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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雨晴 -【戀奴】《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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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6 00:25:54
標題:
樓雨晴 -【戀奴】《全文完》
戀奴
作者︰樓雨晴
屈胤碁,他是上天最精心的傑作,在那張出眾容顏上,有著無與倫比的完美……
對於女人,他可以玩弄,可以狎戲,可以殘忍,卻從不認真。
奴兒,與世無爭的她是那麼純淨,燦似秋水的明眸,絕美清靈得奪人心魂……
她的澄淨特質,勾動了他體內的魔性因子,讓他急欲奪去她不解人事的無愁。
然而,他什麼都計量到了,就是忘了計量自己那顆早已沉淪的心……
面對她的愛戀癡狂,她輕而易舉地令他一再地失控……
直到她心碎地含淚離去,他才猛然發現生命中早已不能沒有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6 00:26:16
第一章
綺羅帳內,一雙男女狂亂交纏,共譜驚心勤魄的情慾旋律。
良久——
當一切回歸最原始的平靜,男子翻身退開,輕喘猶未平息,臉龐卻已是一片無風無雨的幽冷。
「碁——」女子酥媚的嗓音輕喚著,由身後摟住他,絕麗容顏依戀地貼靠著他寬闊的背。
他,名喚屈胤碁,有著一張足以令全天下女人神魂顛倒的絕俊容顏,更有著一副健碩迷人的體魄,每每總教人銷魂忘我——
更別提,他擁有多不盡數的財富,出眾的才幹,是太多男人所望塵莫及的。
這樣一名各方向條件皆屬上上之選的男子,只要是女人,誰不趨之若鶩,巴望得其垂憐?
偏偏,他卻看上了她,對她情有獨鍾……
想起他溫存多情的對待,她便恍如身在夢境,有著飄飄然的喜悅。
噢!她真的好愛、好愛他——
「嗯?」屈胤碁淡應,回身對上她無盡癡迷的眼神。
哧!這就是女人。
一抹不易察覺的冰冷諷笑,自唇角隱去。
「碁,我愛你——」她失魂般的呢喃。
然而她卻沒察覺,他不經意蹙了下眉。
又是這句話——一句他聽得生膩、無聊至極的話!
有多久了?他回想,從第一眼看到她至今,好像還不滿半個月,實在太容易到手了。
突生的厭煩襲上心頭,女人全都這副德行嗎?不具挑戰性的遊戲一直玩下來,很難不生厭。
這世上難道就沒有特別點的女人嗎?
女人,總愛強調真心,卻忘了,心,不是每個人都有。
「然後?」他不帶任何表情地接口。
她這才稍稍回過神來。「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你聽了一定會很開心的。」她已經在幻想他抱著她驚喜交織的衣情了。
「哦?」屈胤碁這回的反應更冷淡了。
他懷疑,這女人有讓他開心的耐?
「我——」她垂下庇頭,喜盈盈地低道:「我懷孕了。」
「懷孕?」她所預計的歡呼聲並沒有響起,他只是挑了下眉,很快又恢復平靜。
「怎麼了?你不開心嗎?」她仰起頭,看向沈默的他。
「為什麼不喝藥?」屈胤碁的聲章是一貫的低柔、平和,眸中、卻不合理地漾著沁冷寒光。
「我知道你疼惜我,不忍心讓我承受生產的痛苦,但是屈家不能無後呀!你對我這麼好,為你受點苦算什麼?所以——」
「所以妳便自作主張,不經我的同意,便將藥倒掉?」
怎會?她竟覺得他此刻的溫柔很教人毛骨悚然?
一抹笑自屈胤碁臉上揚起——不具任何溫度,笑意甚至未達唇角。「想聽聽我的回答?」
「我……」在那清冷的眸光下,她沒來由地瑟縮了下。
愚蠢的女人!她真以為他是心疼她?
呵!錯了,大錯特錯!因為她不配孕育他的子嗣,他也不需要任何女人來為他孕育子嗣。
他微微傾身,在她耳畔很輕、很柔,宛如悄話呢喃般,一字字清晰地說道:「打、掉、他!」
「你——」她當場錯愕地瞪大了眼。
「很意外?」他眼也沒眨,那口吻如此稀鬆淡然,好像討論的不是一個小生命的去留。「我說——打掉他!別再讓我講第三次。」
她簡直不敢置信,居然有人能用如此溫存醉人的嗓音,去說一句殘酷至極的話,而這個人,還是她打算摯愛一生的男人……
「胤……胤碁……」她傻了,什麼應變措施也做不出來。
屈胤碁拉開停留在他身上的細軟柔荑,無動於衷地下床穿衣。「今天之後,我不想再看到妳。」
遊戲結束了,一如以往,他是最後的贏家,她已無留下的必要。
千算萬血算,也沒算到結果竟會是如此,她本以為,他會更加的珍愛她才對……
不!這怎麼可能!他說過,他極喜愛她的……前一刻,兩人才熱烈難分的纏綿過而已呀!她怎麼也無法接受,轉眼之間,他就像換了個人,冷酷得令她感到陌生。
「還是不懂嗎?」掏出難得的「善良」,屈胤碁好心地為她解惑,讓她當個明白鬼。「交了心,便注定了妳的落敗,我要的,是征服的快感,至於你那顆無足輕重的真心,我不稀罕。」
儘管是在此刻,他的嗓音,依然低沈醇柔得引人迷醉——
「你……你怎麼可以……」她不敢相信,這些天來的濃情萬般,竟只是個假象,同時也只是一則美麗、卻也殘酷的遊戲?
為什麼她從來沒發覺,他竟是這麼的冷血?
心,陷入了冰窖,一股惡寒,凍得她渾身發麻,更多的恐慌湧了上來——
不,她不能失去他!
也或者,她根本不曾擁有過,但,這些她都顧不得,只因她已義無反顧地交付了所有,身、心、靈魂……她陷得好深、好深,若一切成空,她再活不下去,她真的會死!
「不要拋棄我!」憂懼的淚滾滾而落,她驚急迫:「我不在乎的,我真的不會怪你,就算你不要這個孩子也沒有關係,我……」
「妳好像還沒開竅。」他址下她死抓著他的手,吐出的話語,字字猶如冰珠。「不是妳在不在乎,而是我根本就不打算要妳!」
女人——呵,逢場作戲,調劑身心還行,若要留一輩了,那便是一種蠢到極點的行為了。
衣袍隨意一攏,他沒多看她一眼,拉開房門,一步步走入夜幕中。
一段遊戲的結束,僅代表一項涵義:下一段遊戲的開始。
該去洗淨她留在他身上的氣味了,對他來說,任何一名女子的氣息都使人難以忍受,他從不會讓它陪他過夜。
攪著他冷漠決絕的步伐,她的靈魂,撕成片片,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那一刻,她終於頓悟——
愛上這個宛如魔魅的男子的女人,唯一的下場只有一個:比死更痛苦!
※※※
炊煙裊裊。
一名妙齡女子在廚房中忙碌地穿梭者,一會兒添柴火,一會兒看顧爐上正以細火精燉的食物,連細細的汗珠由額上滑落都無暇拭去。
這是一道窈窕嬌娜的身形,瑩白的肌膚,是所有女性所欣羨的似水柔嫩,合該也是屬於絕色佳麗,只是,若真細看,那細緻的身軀,卻沒有不凡的脫俗之容相襯,只因,一塊暗色胎記,佔據了她臉龐的四分之一,顯得極為刺目,也毀了所有的美好。
任何人,只消看那麼一眼,誰還有心思再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一刻?
然而,這片胎記,是與生俱來的,她知道自己生得並不好看,有時,她會想,是不是正因如此,所以生她的爹娘才會嫌棄她、不要她?
孤兒的命運,沒讓她自怨自艾,旁人的側目,也沒讓她自暴自棄,她知道自己可以活得很有尊嚴,即使用婢,也能過得自在,那些眼光傷不了她。
「醜丫頭,妳還在磨蹭什麼?送去少爺房裡的糕點弄好了沒?」一聲尖銳的呼喝聲貫入耳膜,她一時沒留意,小手燙了一下。
抽回手,忍著痛,她迭聲應道:「就快好了。」
一聲醜丫頭,並沒令她太過感傷,她早習慣了。
一名棄兒,沒有名字是否是理所當然的事呢?別人如何,她並不清楚,只知道她從來沒有一個足以代表白己身世的姓氏,甚至連名字都沒有——也或許有,只是不在她的記憶中。
打從她曉事以來,一個「醜」字便一直跟隨著她,成了她的代稱詞,久而久之,有沒有名字似乎也不再是件多重要的事,反正用不著。
加快了手腳,她趕忙將手邊的糕點備妥,弄上精緻的小碟。
「弄好了。」她恭恭敬敬地奉上。
廚房的女管事瞪了她一眼。「弄好就快送到觀風苑去。」
觀風苑?她愣了下。
那不是少爺住的地方嗎?
「可是——」她從來沒離開過廚房呀!
外頭的事,一向輪不到她,進到府裡三年,她一直都在廚房幫忙。大夥兒總譏笑她醜,還是別到外頭去嚇人的好;再不然就是說,少爺身邊的人,個個都是天姿絕色,美得像仙女一樣,她呀!最好安安分分地侍在廚房,免得自慚形穢。
所以,不論是接待外來訪客,還是端送茶水、膳食到少爺房中的婢女,都頗具姿色,而她,一向只適合幹粗活。
「叫妳去就去,哪來這麼多話。」張大娘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大夥兒都忙得不可開交了,妳以為妳是少奶奶呀?想有清閒命?」
「是。」她低低應了聲,不敢再有第二句話。
「送了糕點就快回來,免得礙了少爺的眼,當心討皮肉痛。」張大娘不忘交代幾句,在所有人眼中,她一面是上不了檯面的。
「我知道了。」端著托盤,她閃身出了廚房。
但是不到一刻鐘,她就後悔了。
觀風苑該往哪兒走啊?一向只在廚房一帶走動的她,對整個府邸的地形根本就不熟悉,這會兒——慘了,迷路了。
「真是的,房子沒事蓋這麼大間做什麼嘛!又沒那麼多人可以住,簡直是折騰人……」 她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面做著該往左還是往右的「人生抉擇」,一個不留神,迎頭撞上了一堵人牆。
「唔……」好痛!這人的胸膛是鐵做的啊?她長得已經夠「可歌可泣」了,要是再塌了鼻子,那就真的連鬼都不領教。
屈胤碁伸手扶住她,不盈一握的纖肩,給了他極舒服的觸感。
打不遠處,他便隱約見著她搖頭晃腦、自言自語的嬌憨模樣,正覺得有趣時,她便一頭撞進了他懷中。
他很少這麼輕易地讓女人勾動心緒,僅是再簡單不過的接觸,卻讓他戀上這道柔軟嬌軀棲於他胸懷的契合滋味。
而他甚至尚禾看消她的容貌。
她揉揉發疼的秀鼻,本能地抬起頭看向這個有著比牆壁更硬的胸膛的人,這一看,當下毫無預警的「哇——」一聲,叫了出來,還跳開一大步,兩眼瞪得好大。
「見鬼了嗎?」屈胤碁不悅地道。若不是對自己的容貌太有自信,她這表情真的是和見著鬼魅魍魎沒什麼差別。
「不……不是。」她吞了下口水,瞧得目不轉睛。
這個世上,怎麼會有活麼俊的男子?兩道極富個性的眉,濃淡適中;宛若寒星的黑眸,漾著點點幽光,蘊涵無盡冷魅、引人沈淪的力量;剛毅直挺的鼻梁下,是略顯冷情、卻也同樣完美得無懈可擊的薄唇……她甚至找不到任何句子足以道盡他的出色眩目,他就像是上天最精心的傑作,在這張猶如刀鐫的出眾容顏上,刻劃著無與倫比的絕俊完美,找不到一絲缺憾。
他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子了!
「你……長得真好看。」不知不覺,她心頭的驚嘆化諸言語。
屈胤碁冷眉似有若無地一挑。
又一個花癡。
他該覺得厭煩至極才對,畢竟這樣的話他早就習以為常,但是很難解釋的,他唇角竟勾起一抹興味,直想逗逗這名小丫頭。
也許是因為她那股純真、不含任何雜質的欽慕吧!
低下頭,他首度正眼打量這名嬌小人兒。
她有一副極好的體態,抱起來應該很柔軟舒適,想必也該有著出水芙蓉的美貌……
然而,往上移的視絲卻接觸到那張不若想像中完美的臉蛋,屈胤碁不甚明顯地皺了下眉。
是失望嗎?不管是誰,想必只消見著一眼,絕對不會再有深入探索的興趣,然而,他並沒有將目光移開,如果不去看那片礙眼的痕跡,她其實有著極秀緻清雅的面貌。
但,那又如何呢?他撇唇冷笑。
女人最重要的是身體,只要嚐起來的滋味夠美好便成,至於是美是醜,熄了燈不全是一個樣?
「口水擦一下。」冷不防地,他丟來一句謔言。
「啊?」她回過神,下意識摸了摸唇色。
亂講,哪有什麼口水!
「你騙人!」她噘著小嘴指控。
「未雨綢繆呀,妳看得兩眼發直總假不了吧!」他很不客氣地加以嘲笑。
「你……你這人真可惡。」她又不是故意的,借她多看一下會死啊?小器鬼!
「我絕對不是什麼善良老百姓,記住。」屈胤碁一點也不介意她的指控。必要時,他可以完全沒有人性。
她偏偏頭,不甚明白。
怎會有人說自己壞呢?而且還叫人家記住,真是怪人一個。
「欸,你叫什麼名字?」她好奇地問道。
她才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呢,也不曉得為什麼,就是好想交這個朋友。
「我?」英挺的眉挑了起來,這下,他終於肯定,她是真的不曉得他的身分。
這可好玩了,整座府裡曲,居然還有不認得主人的小丫鬟?
他揚起帶點惡意的微笑,逗弄著她。「我為什麼要告訴妳?」
她一下子啞口無言。
好一會兒,才不滿地道:「喂!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小器啊!說一下又不會怎樣。」
「說是可以,不過嘛——」屈胤碁存心吊人胃口地頓了下,才又慢吞吞地接續道:「能讓我報上人名的女人,只有兩種:一是芙豔不可刀物的紅粉知己,二是我未來的老婆。」
說完,他邪己魅地瞥了她一眼。「妳是哪一種?」
他的話令她洩氣地垂下肩頭。「算了,你不用說了。」
「這麼快就放棄了?」屈胤碁揚眉,真不好玩,還以為她會死纏活追呢!
「因為我兩樣都不是,所以也不指望和你做朋友了。」
這女人倒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朋友?」他細細玩味著。「什麼朋友?」
她眨眨大眼,小臉迷惑。「朋友有分很多種嗎?」
屈胤碁嗤笑。
在他眼中,女人只分三種:一是別人的女人,二是他的女人,三是他不要的女人,而這當中,絕對沒有歸類在「朋友」的那一種!
「妳想跟我做朋友?」他反問。
「現在不想了。」
「為什麼?」從來只有他要不要,可不容許他人有想不想的餘地。
「因為你很不好相處。」
屈胤碁大笑。這女人夠坦白!
他發現,他對她的興趣愈來愈濃厚了。
「我在批評你耶!」怕他聽不懂,她還加以提醒。他怎麼可以被罵還笑得這麼開心?
「我知道。」
「那你要覺得很慚愧呀!」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屈胤碁實在無法相信,這世上居然存在著有如白紙一般單純天真的女孩,無瑕剔透的靈魂,宛如初生嬰孩,全無心機。
「慚愧?不,我驕傲得很呢!」他存心和她唱反調。
「你……我不要跟你說話了。」這人很難溝通!
她轉身想走,才又突然憶起迷路的慘痛事實,只好又回過頭來。「喂,你知不知道觀風苑要往哪邊走?」
「妳不是不要跟我說話嗎?」他涼涼地回了句,愛理不搭地。
「你……你……」她氣鼓了嫣頰,一雙靈活大眼瞪著他。
「要我說也行。」屈胤碁不懷好意的眼落在她手中的托盤上。「東西分我吃,我就告訴妳。」
「那怎麼行!」她想也沒想就回絕。
「怎麼不行?」用著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他伸手拈了塊糕餅往嘴裡送,讓她想阻止都來不及。
「你——哎呀!哪有人這樣的!」她驚叫連連,跳開好大一步,像維護什麼寶貝似的,以著拚死捍衛的姿態遠離土匪。
「這是要送到少爺房裡去的,要是讓他知道你偷吃了他的東西,你就完蛋了。」
義正辭嚴的模樣,讓他覺得有趣極了,戲弄這個小女孩會讓人樂此不疲。
「有什麼關係!吃個一、兩塊,他又不會發現。」說完,他又想伸出魔爪。
「不行!」她大叫,並且很用力地瞪著他,屈胤碁一點也不懷疑,他要再靠近一步,她絕對會和他拚命。
「是妳不讓我吃的,到時,妳就是求我吃,我都不會理妳哦!」他語出威脅。
她的回應是——給了他一記俏皮可愛的大鬼臉。
她會求他吃?哼,沒想到男人也愛作白日夢。
他聳聳肩。「不信就算了,我們走著瞧。」
她才不理他呢!轉過身,她很有志氣地走人。
稀罕什麼?就不信她自己找不到路。
「等等!」他出聲喚住她,往反方向指了指。「觀風苑在那邊。」
她一臉懷疑地看著他,一時會不定主意要不要信他。
這愛計較的男人怎麼突然間好心了起來?
屈胤碁斂眉,膲膲這表情多悔辱人,居然用斜眼瞟他!
「往這條路直走,盡頭左轉,順著長廊走下去,要是還到不了觀風苑,我頭剁下來讓妳坐。」她這眼神,換作任何人都會和她卯上。
她皺皺小巧可愛的秀鼻,神態嬌憨。「你的頭會比椅子舒服嗎?」
「這個問題,等妳見過少爺之後,我們再來討論。」
一提到這個,她才後知後覺的「哎呀」一聲,發覺自己竟和他磨蹭了這麼久,趕忙道:「不和你多說了,我得趕快將點心送過去,少爺一定等得不耐煩了,要是害我被罵,一定拖你下水。
「隨妳。」
這人真是不怕死欸!她最後又瞪了他一眼。「我才不是這麼沒江湖道義的人呢!」
隨著話尾的結束,窈窕纖影已和他拉出距離,漸行漸遠。
江湖道義?他倒要看看,她的「江湖道義」長什麼樣子!
斂去唇畔的邪肆笑意,他轉個方向,往左側的另一條路而去,迅速隱沒了身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6 00:27:12
第二章
就說那個人壞心眼!
小丫頭噘著唇,一路悶悶地想著。
又迷路了嗎?當然不是,她確實是找到觀風苑了,他沒騙她,但是這個壞傢伙卻沒告訴她,她繞的是遠路,要不是路上碰到管家伯伯,她還不曉得自己多走了好長一段冤枉路。
他一定是故意的!真惡劣。
下次見到他,她一定要很用力、很用力地罵他!
繞過迴廊,正要再一次抱怨房子蓋得太大,害她走得腿痠之時,她正好走到了書房。
廚房的管事大娘好像是叫她送到書房來,沒錯吧?
她偏頭想了一下,決定試試看——因為她實在不想再走下去了。
輕輕將門推開一道小縫,本想看看裡頭有沒有人,沒想到——還真的有欸!而且……那身形怎麼這麼熟悉啊?好像……
哇!是他!
看清楚斜躺在舒適軟榻上的人是誰後,她連想都沒有,將門推得大開,大步大步地走向他。
「你、你、你……」
「我如何?」終於開竅了,是嗎?
屈胤碁悠悠閒閒地欣賞著她此刻的詫異。
坦白說,她的意外程度,還遠不及他所預料的,他本以為,她會嚇得神情呆滯,可沒想到,她還能動(雖然是很沒分寸地指著他的鼻子),也還找得到自己的聲音(雖然只會你、你、你的結巴),不過顯然距離他所期許的「呆若木雞」仍是有一段距離。
然而,在下一句話中,呆掉的人成了他——
「你不想活啦!吃少爺的東西也就罷了,反正我不會說出去,可是你現在居然得寸進尺到連少爺的地方都敢囂張,要讓人看到,你就死定了。」
不——不會吧?她那顆笨腦袋……還沒覺悟?真不曉得該說她單純還是少根筋,一時之間,他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這女人未免蠢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換句話說,就是空前絕後!
好吧!既然她要白癡,那他就陪她玩到底。
屈胤碁慵懶地躺了回去,還故意當著她的面舒舒服服地閉上眼。「躺一下又不會壞掉,緊張什麼?」
「不行!你給我起來!」她連拖帶拉的,害他差點栽下去。
他沒聽錯吧?她真的是說了「你給我起來」?長這麼人,還沒人敢命令他,這蠢到極點的小丫頭居然——
很好,這下有得玩了。
「別拉了,我起來就是了。」他愈來愈期待看她得知真相後,恨不得自行了斷的表情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很有氣勢地質問。
「妳又來這裡做什麼?」他涼涼地反問。
「我給少爺送點心啊!」想起他強盜般的作風,她很有先見之明地將托盤往他的反方向移,同時退開了一大步,表情像防賊似的。
「你知不知道少爺去哪裡了?」本來是想東西放下就走人的,可是這傢伙在這裡,她要是不好生看著,不被他掃個精光才怪。
「給我吃一塊核桃酥,我就告訴妳。」
看吧!這個餓死鬼。
「你想都別想,我還不想陪著你挨皮肉痛。」她才不肯答應,說到這個,倒讓她想起他們還有筆帳待算。「對了、對了!我都忘了問你,你為什麼要害我繞遠路?」
「因為妳蠢。」答得多俐落!
聞言,她氣鼓了雙頰。「那騙一個很蠢的人,你不覺得羞恥?」
「會嗎?」
「會!」她用力點頭。
「我倒覺得,該檢討的是那個沒什麼智商、呆得令人嘆息的女人,她的愚蠢害我成就感少了很多。」
怎會有這種人,欺負了人還嫌人家是軟柿子?
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缺德傢伙!
「你人緣一正很差。」她悶悶地道。
「怎麼說?」他的確是狂狷孤倣,所以朋友少得用五根手指頭來數者都有剩,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你嘴巴壞。」
聞言,他才知道她原來是在貶他。
屈胤碁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我說過了,我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別對我抱太大的期望,否則——到時生不如死別怪我沒提醒妳。」
他說得很低、很柔,她卻莫名地一陣心驚,總覺得,他像是在向她宣告什麼……
「你……在說什麼呀?」她不懂,她那簡單的思考模式,無法理解太多。
多特別的小丫頭。屈胤碁定定地望住她,他的下一段遊戲,早已悄悄展開——
她太純,純得不染一絲人世間的醜陋,是那麼的超脫凡塵,多完美的人格與氣質啊!
然向,卻也因為她這不似凡間人的澄淨特質,勾動了他體內沈蟄的魔性因子,邪惡地叫囂著欲沾染她的純淨,奪去她不解人間愁的無邪。
是偏執還是激狂?屈胤碁不想為自己的人格作解析,這女人挑起了他噬血的征服慾,在掠奪的過程中,他可以無所不用其極,道德良知不在他眼中。
他有預感,這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挑戰,而,無疑地,他依然會是最後的贏家。
「幹麼……這樣看我?」他的眼神害她心裡頭直發毛。
他微笑,極盡溫柔地。「在想,什麼樣的名字,配得上妳。」
聞言,她移開視線,有些失落地道:「你想怎麼喊就怎麼喊。」
原是不甚在意的,可是面對他,很難言地,她頭一回強烈地希望有個名字,一個代表自己、能夠由他口中喊出的名字……
這樣的感覺很怪,以往不曾有過,那是遲來的自卑感嗎?
「不肯告訴我?」無妨,對獵物,他多得是耐心。
她知道他誤會了,張口正欲解釋,突然加入的聲音卻快了她一步——
「醜丫頭,妳怎麼還在這裡,張大娘找妳找得準備剝妳的皮了——」
是剛才的管家伯伯。
她正想說些什麼,後知後覺的管家已經發現屈胤碁也在場,趕忙恭敬地喊了聲:「少爺。」
少爺?在叫誰呀?這裡明明只有他們三個人……
她一臉困惑地隨著管家的視線住後看去,對上了那雙似笑非笑的黑眸,當下,小腦袋瓜「轟」地一聲,炸得嗡嗡作響,千般思緒粉碎成片片。
她傻了,小臉一片空白,什麼應變措施也做不出來。
他、他、他……是少爺?那他為什麼不早講?還有,稍早之前,她又對他說了什麼?
每回想一句,她就恨不得扭下自己的頭,狠狠踹個兩腳。
真是豬腦袋啊!有哪個當下人的,會有如此不凡的氣勢?她為什麼不早點警覺,還多方對他言行不敬,難怪他說她蟲,原來不是無的放矢。
嗚……現在她該怎麼辦哪?
很好,他如願了。
果然是「呆若木雞」,這回錯不了了吧?
屈胤碁閒適自若地看著她由一臉的癡呆樣,到逐漸接受事實,最後是悲慘得像要死掉……
「呃……少爺……」一旁的老僕人不解於兩人的「凝眸相望」,出聲喚道:「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張大娘急著找她,所以……」
屈胤碁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仍舊定在她身上。「從今天開始,這丫頭留下來伺侯我。」
「啊?」
「有疑問嗎?」冷眸一抬,不怒而威的冷峻教老管家不小心抖了一下。
嚥了嚥唾沫,管家戰戰兢兢道:「沒有,老奴告退。」
當房內再度只剩兩人,屈胤碁望著幾乎嚇掉了三魂七魄的小女人,嘲謔道:「妳那盤點心還打算再端多久?手不痠嗎?」
「啊?」一語驚醒夢中人,她急急忙忙送上前。「少爺請用。」
「不了,我怕某人和我以命相拚。」戲弄了人家還刻意加以嘲笑,實在是很不道德,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她紅透了雙頰,卻沒膽讓抗議出口。
「奴婢該死,不該冒犯少爺。」
然而,她愈是手足無措,他愈是有著惡意逗弄的暢快。
「那我可以坐下來了嗎?」頓了頓,存心讓她無地自容般,屈胤碁又補上一句:「現在不會再有人死拖活拉,害我跌下去吧?」
她頭搖得幾乎快掉下來。「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心急地想解釋,沒想到才剛跨出一步,卻不小心勾到椅角,踉蹌了下才穩住步伐,但是……
看著自手中拋飛出去的盤碟,再看看散了一地的糕點……
她傻了眼,欲哭無淚。
很好,這叫罪加一等,這下她要是不死,就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
屈胤碁要笑不笑地睨著她。「看來妳還是不怎麼甘願給我吃。」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自認不夠聰明的她,實在參不透其中玄機。
雙膝一彎,她慌亂地跪了下去。「奴婢大意,甘心領受責罰。」
「我說了要罰妳嗎?」
「啊?」她做了這麼多錯事,據說賞罰分明、冷面無情的少爺卻不罰她?這怎麼可能!
「把妳的名字告訴我,其餘的就一筆勾消,如何?」
有這麼便宜的事?她傻愣愣地望住他沈晦幽魅的眼瞳,猜不透他的心思。
「呃……我……」
「這很值得為難?」他盯住她困櫌的面容。
「剛才……你應該聽到管家伯伯……」她支吾地道。原本就簡單的小腦袋瓜,一下子找不出適合的詞彙解說。
「是的!我有聽到,但他並沒喊妳的名字。」頓了下,屈胤碁挑眉看去。「妳不會連個名字都沒有吧?」
他的話令她羞慚地輕搖了下頭。
就算有,也沒人會喊,漸漸的,便被遺忘在歲月的洪流中,所有人早習慣了以「醜丫頭」稱之,連她也是。
屈胤碁無聲蔑笑。
的確,一名無足輕重的小丫頭,沒有名字也不是件多意外的事,反正身分輕賤,沒人會當一回事。
遇上她,算是意外吧!而她又正好勾起了他濃厚的興趣,陪她玩玩又何妨?
「起來吧!」他單手扶起她,帶著無盡的溫柔與憐惜。
既然要毀掉一個人,又怎能不給點補償,否則,如何讓她甘心送上自己來讓他毀?
這該算是殘酷的溫柔,還是溫柔的殘酷呢?
與其指責他,倒不如怪女人人蠢,一場遊戲中,如非兩廂情願,又怎玩得下去?
修長的食指,輕撫過她面容上那道刺目的良跡,帶若無盡堅決的意念——他,將給她前所未有的甜蜜,讓她幸福得不捨得死去;同時,也會讓她明白,什麼叫噬骨淒絕的痛苦,讓她連一刻都不想再活下去!
她望著他。明明,他的神情是那麼的柔和,然而,一陣寒意卻沒來由地竄上她心頭。
「少……少爺……」她說不出這種感覺,好怪、好……不安。
「用不著這麼誠惶誠恐,往後我們還得天天見面。」
「你——是說真的?」她本以為,他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
一思及以後可以常常看到這張出色不凡的臉孔,她的心跳便不受控制,跳得好快、好快……
「我還以為妳雖然杆成了石像,但聽覺仍是正常的。或者……」瞥了她一眼,他不疾不徐地又道:「妳情願回去讓張大娘剝皮?我不以為妳這一身細皮嫩肉剝掉之後還能剩什麼。骨頭嗎?」
缺德的人就是這樣,隨便幾句話都能損人。
「才不是。」她皺皺秀鼻。「張大娘聲音好尖,像巫婆,每次被她吼完,耳朵都嗡嗡嗡地一直叫,頭好昏,我情願留下來伺候你。」
巫婆?虧她說得出來!
屈胤碁哼笑。「所以和我這個愛計較、人綠差、嘴巴又壞的人四目相對,就不覺得委屈了?」
「呀!」哪有人這樣的!她都已經夠丟臉了,還老拿那些話譏笑她,他是不是打算取笑她一輩子啊?
※※※
高朋滿座的茶樓中,一座精緻的廂房被隔絕於擾攘喧囂之外。
兩名氣質迥異、卻同樣卓爾不凡的男子置身於其中。
微斂起冷魅幽邃的眸子,屈胤碁輕執玉杯,慵懶地啜飲杯中瓊漿,儘管只是再不經意的動作,仍是散發著致命而魅惑的氣息。
對面的男子頗富興致地研究著。
一個人,居然能隨時隨地都那麼要命地吸引人,幸好現下沒有女人,否則,三魂七魄不全被勾了去才怪。
可偏偏,這傢伙總是將女人視為最下等的動物,鄙夷、並且不屑,真不曉得什麼樣的傾城紅顏,才能教他戀上。
換言之,這屈胤碁就是生來傷女人心的。
「看什麼?」一記冷眼丟了過去,屈胤碁對上朱玄隸探測的目光。
朱玄隸不以為意地攤開手中的摺扇輕搖幾下,換了個角度繼績欣賞他的「姿色」。「我在看貌勝潘安、冠絕古今、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蓋世美男子啊!」
「無聊!」屈胤碁哼了聲,不打算理會這個老是沒個正經的多年摯友。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長得帥本來就是要給人看的,讓我多瞧幾眼會死嗎?小器的傢伙!」儘管口吻嬉笑不羈,從朱玄隸身上仍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無與倫比的優雅尊貴,不難想見其尊榮。
「堂堂臨威王爺,難不成有斷袖之癖?」
遭人一陣奚落,朱玄隸卻不見慍色,仍是一派悠閒。「如果能有你這樣的『紅顏知己』,當個漢哀帝追隨者又有何妨?」
「不要拿我和女人比。」屈胤碁嫌惡地皺了下眉。
「還是這麼排斥女人?」
屈胤碁以一聲冷哼作答。
「別這樣嘛!你不覺得美人極為賞心悅目,令人心曠神怡?尤其千嬌百媚的女人,她們能帶給你的快樂,想必你也知之詳,那麼,若是一邊抱著人家,佔盡了便宜,一邊又還拚命地嫌人家,這樣的行為你不覺得實在可恥得令人唾棄?」儘管同樣的話題都快說爛了,一有機會,朱玄隸仍是不忘「曉以大義」一番。
會和屈胤碁成為莫逆,連他都覺得不可思議。
說來丟臉,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技院。那時,他正和裡頭的紅牌名妓打得火熱,然後呢!也不曉得是打哪兒冒出了一名惡霸痞子,看上了他懷中嬌滴滴的大美人,囂張地拿錢來砸死人,士匪似的嘴臉,說有多討厭就有多討厭。
而他,自是當仁不讓嘍!比錢財,他還怕砸輸人家嗎?
倒不是說他對那名女子有多眷戀,而是——攸關男人的面子問題嘛!
沒想到,那人簡直沒品至極,一吆喝,隨身的打手一個個全湧了上來,還真虧
他拳腳工夫不馬虎,否則,怕不真成了牡丹花下死的風流鬼。
然而,百密總有一疏,當有人乘他大意,由身後偷襲的當口,冷眼旁觀的屈胤碁順手化解了他的危機。真的是「順手」哦!這傢伙酷得要命,嫌百花樓的酒難喝,隨性砸了出去,剛好就「很不小心」地砸到了他身後的痞子,那力道,足以將一個硬漢砸得頭破血流、哭爹叫娘。
那時,他看著對方抱著被砸出一個大洞的頭哭天搶地,很疑惑地問他:「酒難喝也沒必要砸得這麼使勁吧?」怪嚇人的。
屈胤碁沒什麼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總該有人為我的不痛快負責。」
言下之意,合該算那傢伙倒楣,壞了他品酒的雅興。
朱玄隸朗聲大笑。這位仁兄有個性,他開始有交朋友的興致了。
他不請自來,很大方地坐了下來,逕自斟了滿杯。「想喝酒是嗎?我請客,閣下大可喝個痛快,免得下一個被砸爛腦袋的人成了我。」
屈胤碁沒表示什麼。默默喝他的酒。
在那之後,朱玄隸成了揮之不去的蒼蠅一隻,時時打他面前冒出,死皮賴臉得讓人很想扁他。
只是很奇怪,他的冷言冷語兼千年冰塊臉,就是凍不熄朱玄隸滿腔熱情,直到被煩得受不了了,他才冷諷著對他說道:「臨威王爺苦苦糾纏我一介升斗小民,究竟是何用意?」
朱玄隸愣了下。
早在離開百花樓之後,他就摸清了屈胤碁的底,沒想到對方亦然,而且還不將他烜赫的身分放在眼裡,一點都不買他的帳。
這屈胤碁不簡單!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這下,不纏他到底,他就不叫朱玄隸。
不介意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他依舊拿著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而且還自得其樂,臉皮厚得完全不覺得那是丟人現眼的行為。
如今回想起來,他還真覺得自己很犯賤。
不過,倒也不是沒代價啦!至少,這傢伙總算良心發現,肯「垂憐」他了。
為何會這般執著地與屈胤碁相交?若要他說,一時之間,他也很難分析出個所以然來,男人之間的情誼,有時很難形容的,誰教他打第一眼開始,就好死不死地對屈胤碁欣賞斃了!
像屈胤碁這種孤絕冷情的男子,一顆心是全然不具溫度的,但是若能認他認定,那便是一生一世的事。
這樣的個性,實在很偏激,難說好或不好,他冷傲得不將世間的一切看在眼裡。
知心相交的朋友,他朱玄隸,算是唯一。
而傾心相戀的紅顏……不曉得是哪個幸運的女人,過程也許辛苦,可一旦讓他交了心,那便是絕對的癡狂與執著。
這也是屈胤碁令他激賞的原因——一名標準的血性漢子。
「可恥是嗎?這也是向某人學的,你不曉得什麼叫『血緣』嗎?」冷到骨子裡去的譏諷,字字帶著劇寒,拉回了朱玄隸遊離的神思。
他回眼瞧去。「你又含著冰塊說話了。」
「沒辦法,我這個人無血無淚,天生就是個冷血動物。」
「為了一個糟老頭,划不來吧?」
「你又怎知,我純粹是為了報復,而不是天生卑劣?」
「這麼說來,我也很卑劣了?」朱玄隸一臉苦惱,陷入愁雲慘霧中,煞有介事地擺出自認為最羞愧的表情。「怎麼辦?我沒有一個縱情荒淫的老爹,老娘也沒因此而被氣死,更沒有一段孤寂淒冷、可悲復可嘆的童年,我該怎麼為我的不健全人格脫罪啊?」
屈胤碁沈下臉。「你覺得這很有趣?」
哦喔!颱風了、打雷了,變天了……
「好可怕哦,嚇壞人了。」朱玄隸意思性地抖了兩下,然後神色一換,嗤哼道:「你少來了,擺那什麼死人臉?慾求不滿啊!不是我要說你,為了報復這嚥不下的一口怨氣,弄得自己的心情無時無刻處於惡劣狀態,實在很無聊。」
「這醜陋的世間,本來就沒有太多令人心情愉快的美好事物。」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朱玄隸很用力地抗議著。「就拿我來說好了,你不覺得我很可愛、很迷人、美好到了最高點嗎?」
「嗯哼!」屈胤碁睇他一眼,不予置評。事實上,他是在懷疑,他怎麼有辦法忍受這噁心的男人這麼多年?
什麼態度!居然斜眼看人!
朱玄隸搖頭,算了,暫時不和他計較。
「你打算就這樣和你老頭鬥到死嗎?」
「或許。」屈胤碁的口吻淡得彷彿與他無關,只因那人的存在與否,並不是多重要的事。
呵!多涼薄的親情,他的心,早在幼年,看著母親含怨而終時便已死絕。
「難道就沒有一個女人能令你留戀?」明知這問題有多蠢,朱玄隸還是禁不住想問。
「你在說你吧?」冷肥一挑,屈胤碁的臉上似有若無地掠過一謔笑。
朱玄隸為了一名不知其名,也不知來自何處的女子念念不忘、「寸身如玉」的事,他多少知道一點。
聞言,朱玄隸立即變了臉色。可惡!這傢伙敢嘲笑他!
「屈胤碁!你就不要栽在女人手裡,否則,我會記住你今天的表情!」若有那一天不嘲笑死他,他朱玄隸下輩子寧可投胎成女人任他玩弄!
奇怪,乍聞此語,屈胤碁的腦海竟不期然浮現一張不甚完美、卻十足純真的臉龐……
「是嗎?」他喃喃自言,突然冒出一句:「玄隸,你知不知道有一種女人,可以是絕對的單純無邪,完全沒有任何的心機,就像白紙般地純潔無瑕。」
「你的新歡?」朱玄隸有些許訝異。
屈胤碁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不知凡幾,他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提及,因為無足輕重,所以也不認為有討論的必要,而這回……
看來似乎很有趣。
「應該說,新的挑戰。」
「嘖,真無情。」
一向都是這樣的,只要屈胤碁看上的人,可不會理會對方是黃花閨女還是放浪婊子,他狂熱於過程中的掠奪,不僅是身,更是全然的靈沈淪、失去自我。
掠奪的過程中,他可以無所不用其極,溫柔地道盡醉心情話,決裂時,也能眼也不眨地看著對方在他面前死去。
曾經,就有一個愚蠢女人,天真地以死相逼,以為他會有些許眷戀,畢竟,兩人曾有過一段濃情蜜意的日子。
沒想到,他就這樣看著她刮破手腕的血液在他面前泛流,直到她只剩一口氣,芳魂即將幽幽飄離,他才冷漠地喚人前來收屍,朱玄隸還沒看過有誰能比屈胤碁更冷血的。
當然,那名女子最後並沒死成,可也從此絕了念,心如死灰。
這般強勢、俊美邪魅的男子,最是能讓女人愛得癡狂慘烈,而愛過之後,便是萬劫不復的痛苦深淵。
真的很造孽,有時連他都覺得,這惡劣的傢伙該下十八層地獄。
雖然,女人一個換過一個的自己,也不見得有多光風霽月,但差異在於,什麼女人能碰,什麼女人又該敬而遠之,朱玄隸一向區分得很清楚,這樣應該算很有道德了吧?
況且,他認為美人生來就是要讓男人寵的,他只會給予無盡憐愛,而屈胤碁呢?給予疼寵的目的,竟是為了日後生不如死的折磨,真是差勁透了。
相較之下,他就覺得自己善良得不得了。
然,偏偏,就有一群女人不怕死地硬要挑戰那顆結凍又結霜的心,明知危險仍愛飛蛾撲火,那麼粉身碎骨也只能說她們活該了。
「能讓你視為挑戰的女人,想必不簡單。」朱玄隸不免心想:唉,又一個女人要倒大楣了。
「是啊!她很特別,特別到——值得我花心思去收服。」
「哦?是豔冠群芳,還是絕麗無雙?」若是,那他這個觀盡天下美人的風流情聖可得瞧上一瞧,以免有遺珠之憾。
「不,她並不美,真正挑動人心的,是她那雙眼,彷佛能攝人心魄,澄亮明燦得有如一汪清池,一如她不染俗塵的純潔靈魂。」
不曾見他如此用心地形容一名女子,朱玄隸驚異地瞅著他瞧,好像他頭上突然長了角。
胤碁該不會動心了吧?
嘿!這可有趣了。看盡天下姝絕佳麗,依然心如冰鑄,沒想到一名平凡的小丫頭倒讓屈胤碁動了凡心,他有預感,事情會很好玩。
「然後呢?」朱玄隸又問,他正在興頭上呢!
「這樣的純潔太礙眼,這世間,本來就該是殘酷醜陋的,所謂的美好,只是笑話一則,我會讓她恨之欲絕、怨之欲死,再也無法保有柔軟純善的心靈。」屈胤碁冰冷地道。
這人有病啊!沒藥救了。
「喂,屈胤碁,我發現你很變態耶!人家無憂無慮、天真無邪又礙著你什麼了?她又沒得罪你,你幹什麼一定要毀了人家?」朱玄隸不以為然地叫道。
一抹陰晦的眸采飄過屈胤碁的眼瞳。「對!這就是我——不可理喻的偏執。」
「你——算了,我不要跟你說了。」反正一定沒結論。
只能祈禱那名無辜女孩夠聰明,別步上以往那些女人的後塵,拿身、心、靈魂來陪葬。
因為他很清楚,那代價將是難以言喻的慘烈。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6 00:27:19
第三章
情況真的只能用峰迴路轉來形容,平日最不受重視的小小丫頭竟然也能鹹魚翻身,跳脫灰頭土臉的廚房,轉移陣地去伺候少爺,這對所有人來講,可說是求之而不可得的待遇呢!
能夠日日與俊偉不凡的少爺四目相對,真是讓一群俏丫鬟們嫉妒得差點胃出血。
當少爺的貼身丫鬟是件極輕鬆的工作,平日除了伺候少爺的飲食起居之外,其餘的時間便天人地大、隨她高興怎麼混就怎麼混。
若是少爺正好有事在忙,或者出去辦事,那更是「家裡沒大人」,逍遙快活得幾乎要飛上天去。
這等際遇,教所有人看得好眼紅。
雖然,她曾聽幾位在府裡待得比較久的長輩說,少爺十分嚴厲,要她凡事謹慎,別觸怒少爺。可她瞧也不會呀!她覺得少爺人很好,一點都不難相處,像上回她說他愛計較、難相處,還講了他好多壞話,他都很大方的原諒她,為什麼大家都把他說得好像很可怕的樣子?他們一定是誤會他了,下次見著大叔、大嬸們,她一定要跟他們講。
端著冰鎮銀耳湯前住書房,她邊想,一邊很篤定地告訴自己。
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在意這件事,就是不喜歡有人冤枉少爺。
走著走著,書房已然在望。
這陣子,她已經比較不會迷路了,剛開始,少爺老是等她的飯菜等到餓扁肚子,可是他都沒有怪她哦!連罵一句也沒有,害她覺得好愧疚。
但是他會笑她,而且是很用力、很用力地嘲笑。
像剛開始那幾天,他會說:「終於來了?再晚一點,妳大概正好趕得及給我掃墓上香。」
什麼嘛!她不過才晚一個時辰,哪有這麼誇張。
再過幾天,他又會說:「真可惜,滄海沒變桑田,而我,還是沒餓死耶!」
再接下來,他會訕笑著告訴她:「不錯嘛,有進步了,我還以為我會等到海枯石爛呢!」
直到最後,她小小的腦袋瓜終於能準確地記住觀風苑的方向及建築結構,並且準時將飯菜送到他面前時,他竟然用力揉了幾下自己的眼睛,然後見鬼似地看著她。「不會吧?我明明沒餓昏呀!怎會產生這麼嚴重的幻象?」
好侮辱人對不對?彷佛她得蠢得像豬一樣才正常似的。
要知道少爺已好久沒在正常時間吃上一頓飯了,所以她當然能理解他看著飯菜,感動得差點痛哭流涕的模樣。
再者,要換作別人,對於不太精明的她,絕對少不了一頓嚴厲的責罰,哪能放縱她這麼久,可是少爺都沒有,雖然嘴巴壞壞地老愛取笑她,但他對她是真的很包容,所以,她怎麼能不喜歡他呢?
不管如何,她真的好高興能留在他身邊伺候他,這麼好的少爺,要她伺候他一輩子她都甘心。
「少爺。」她輕喚了聲,探進頭去。
「沒把自己弄丟耶,普天同慶。」屈胤碁隨意瞧了她一眼,又將視線拉回手邊的書冊。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少爺別老拿這事兒取笑人家嘛!」她跳了進來,嘟嚷著小嘴抗議。
「當心我的銀耳蓮子湯。」屈胤碁涼涼地丟來一句,順手翻過下一頁繼績看。
「是,奴婢遵命——」尾音拖得長長地,她皺著俏鼻,神態嬌憨地將銀耳湯給奉上。
「妳這丫頭。」屈胤碁橫她一眼,端過瓷碗舀動銀白剔透的銀耳就口。
她托著香腮,眨巴著大眼靠近他。「怎麼樣,好不好吃?」
「甜度適中,銀耳入口的觸感不錯,蓮子也熬得恰到好處。」他下了個中肯的評論,然後抬眼看向眼前發亮的小臉。「怎麼,妳想吃?」
「才不是。」她吐吐粉舌,模樣可愛極了。
「是嗎?想吃就直說哦!我不是那麼小器的人。免得到時口水流滿地,那就丟臉了。」
「真的不是啦!」她鼓著粉頰用力辯解。「人家只是想知道我做的銀耳蓮子湯合不合你的胃口而已。」
本來不想說的,可是他把她形容得像貪吃鬼一樣,好沒面子。
「這是妳做的?」
「對呀!」她甜甜笑著。
不知名的光芒從屈胤碁臉上一掠而過,快得無法捕捉。
小丫頭春心蕩漾了呢!
這種事,她其實只要交代廚房一聲就行了,然而她卻有了親自為他準備一切的心情,誰能說他不是在她心中佔有某種地位了呢?
「想討好我啊?」
討好?她皺皺秀眉。
才不是,她只是單純的想對他很好、很好而已,就算他不是少爺,她也會這麼做的。
可是這種話怎麼能說?好羞人。
那……算了,順著他的話講總沒錯吧?
「對呀,犯法嗎?」
屈胤碁玩味似地挑高眉。「大膽的小丫頭!光是這句話,就一點也不像討好,反倒像挑釁。」
啥?這樣也算犯上啊?這少爺真龜毛。
「那不然呢?」她偏著頭,好傷腦筋地思考著。「你直接告訴我,我該說什麼好了。」
屈胤碁悶笑一聲,這丫頭真的是純到全然不識人間險惡。
「又笑我?」她一直都很懷疑,少爺為什麼會指定她來服侍他,他應該知道她這顆小腦袋並不怎麼聰明,就算原先不知道,後來也應該受夠了才對,可是他還是沒有換掉她。
那麼、他又是為什麼留住他口中這個笨笨的她呢?
後來,總算讓她想出一個答案來了:因為她很好玩,每天少爺都要取笑她好多次,多到她數不清。
既然她唯一的用處就是娛樂他,那好吧!就讓他笑個夠好了,常保持好心情,身體才會健康,她給他笑沒關係。
可是她還是很疑惑啊!她又沒說什麼。
於是,她忍不住問:「少爺,我是不是真的很好笑?」
他一愕。「怎麼這麼問?」
「因為你每次看到我,就會把我當呆了一樣取笑——就算我什麼郁沒做。」
屈胤碁抿抿唇,狀似掙扎。「一定要說?」
「當然。」她的態度極為堅持。
「那好吧!」屈胤碁清了清喉嚨。「妳不需要做什麼,因為妳本身就已經是個笑料十足的笑話了。」
聞言,她氣鼓了嫣頰。「什麼話啊!」
沒錯啦!她承認,自己的確是迷糊了點、傻氣了點、遲鈍了點,再加上少根筋了點,但……也不至於像個笑話吧?真惡劣!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屈胤碁突然冒出這一句,聽得她一頭霧水。
這又是什麼意思啊?
「辛棄疾的詞,沒聽過嗎?」他深思的眼,似欲望進她純淨的靈魂深處。
她搖搖頭。「沒機會讀書識字。」
「像在形容妳。有著不識愁滋味的無憂與純真。好好保有妳那份不染纖塵的清靈無邪吧!這是很難得的。」畢竟,這樣的日子不多了,在不久的將來,她將只剩欲哭無淚。屈胤碁殘酷地在心中接績道。
「這首詞叫什麼名字啊?好像很有意思。」她感興趣地問著。
他若有所指,一字字意味深遠地道:「醜、奴、兒——」
「噢!」她對「醜」字很敏感,他是不是又想取笑她啊?
想著,她雖然知道他這闕詞還沒唸完,這會兒卻失了興致,不想再追問下去了。屈胤碁倒也沒表示什麼,深望著她,然後說道:「人人都有名字,妳,也想要嗎?」
她輕咬下唇,沈默半晌,才輕點了下頭。
屈胤碁沈吟道:「就喚奴兒吧!如何?」
她訝然地仰起頭。是——「醜奴兒」當中的那個嗎?他究竟是何涵義呀?是不是連他也覺得她醜?
「怎麼,不好聽?」
「不……不是……」能有個代表自己的名宇,是多美好的事,而且還是由他所賜予。她只是弄不懂他的心思……
「那就這麼決定了。」屈胤碁故意不去理會她百折千迴的思緒。「這名字是由我所取,妳必須永遠記住,奴兒。」
一聲奴兒,貼上了他的所屬印記,彷佛宿命。
她,注定會是他的。
一手輕畫過細嫩的臉龐,蝶棲般的低沈柔音溫存醉人。「想不想識字?」
「呃——」像是被雷給劈到,她彈跳起來,瞪大了水靈星眸。
他……他剛才……是不是很親密的……摸了她一下啊?
他的指尖像是有名不知名的魔力,淡淡的溫度留在嫣頰,燒燙的熱度持續蔓延,太陽都還沒下山,晚霞卻全都住到她臉上來了……她懷疑熱辣的小臉很快就會著火似地燒了起來。
意亂情迷是嗎?屈胤碁審視著她,唇角噙起難以察覺的謔笑。
這青澀生嫩的小女孩,比他所想像的還要羞怯呢!不過才試探性地小小碰她一下,她就臉紅得幾乎昏倒。
看來,又是一個無知的小處女。
無所謂,這在他來講,一點差別都沒有。
「我問妳,想不想識字。需要再重複第三遍嗎?」
「那個……我……你……」他問這個幹什麼?
小腦袋迷迷糊糊,她本能地道:「想是想啊,可是又沒人肯教我。」
「我不行嗎?」他問。
「啊?」淡淡的一句話,又教她愣了個十足。
「嫌棄我啊?」屈胤碁反問。什麼反應嘛!嗟!
「不,不是……」她連連搖頭。「我不明白,少爺為什麼……」
「那就是妳太蠢,怕又被我嘲笑?」
「才沒有。」她急忙回道,能讀書識字是很難得的,被嘲笑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反正她也習慣了。
「可是……少爺這麼忙……」
「所以才需要一點消遣啊!」
她努努嘴,皺著小臉。「拿我當消遣?」
「反正妳鬧慣笑話了。」他答得很大方。
瞧瞧,這是人話嗎?好沒天良。
「人家才不會,不信你等著瞧,我一定很聰明、很聰明給你看。」一時嘔不過,奴兒姑娘下了戰帖。
「嗯哼。」屈胤碁挑高一邊的眉毛,臉上一點也不掩飾地掛上大大的「懷疑」二字。
嗚……這少爺怎麼這樣啦!把人給瞧得好扁。
等著!她要雪恥!她要出一口氣,讓少爺心服口服!
※※※
然而,不爭的事實卻證明了屈胤碁的鄙視是對的。
「笨蛋!妳在鬼畫符啊!」就連最基本的永字八法都給她扭曲得難以辨識,她還想學個鬼啊?
算了,對於她,他是徹底絕望了。
「送妳一句話:朽木不可雕也!妳呀,是寡婦死了兒子!」
什麼話!奴兒很不服氣地站了起來。「人家哪有很沒指望,我覺得我今天有進步了。」
「好。請問妳進步在哪裡?」屈胤碁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我……進步在……」聲音愈來愈小,奴兒很認真地盯住墨痕未乾的紙張,想找出今天和昨天的差別。
啊,有了!
她笑逐顏開地道:「你看,我今天筆劃都沒少,而且有組合在一起。」
「是啊!比起昨天『分屍』的慘況,妳今天能留它個全屍,孔老夫子的確該含笑九泉了。」所以說,要不是他太堅強,早就吐血給她看了。
習慣了他的惡毒,奴兒一點都不以為意,興致勃勃地道:「我們繼續。」
「還要繼續?」他哀鳴。奴兒姑娘是嫌不夠丟人現眼,還是高估了他的堅強度?
「我說奴兒,妳饒了我吧!我已經被妳笑到無力了。」
「不管,這個很重要,我一定要學好。」奴兒堅持道,態度極為認真。
「好吧,妳想學什麼字?」他問,大不了再一次笑到腹疼而已。
「你的名字。」
執筆的手一頓,屈胤碁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揮墨而就。
第一個字才剛寫好,她就開始蹙眉;再來是第二個字,她秀眉打成了死結;第三個字……她垮下小臉,五官皺成一團。
「怎麼……筆劃這麼多啊?」奴兒苦著一張臉,試圖討價還價。「能不能少一點?」
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筆劃多寡,豈是他能決定的?不過話又說回來,連個「永」字都寫不好的人,你能指望她什麼?
屈胤碁嘆了口氣。「是妳自己要學的,要是太難,那就放棄好了。」
「誰說要放棄?我一定把它學好!」
奴兒那張清秀的小臉,散發者堅毅執拗的光彩,那一刻,屈胤碁的心頭莫名地一悸。
像要逃避什麼,他匆匆別開眼。
要駕馭她的人是他,不是嗎?怎麼他的情緒反而受她牽引了呢?這太可笑,也太荒謬了!
是錯覺吧?心,早已宛如一江死水,如何能再有波動?更何況,對方還是個毫不起眼、青澀無知的黃毛小丫頭。
單純的奴兒,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專注地埋首練字去了。
她心中,只有一個意念:什麼字都可以識不得,什麼字都可以寫不好,就他的名字,她一定要學會。
一遍又一遍,深深地,將紙上蒼勁瀟灑的字體映入眼簾,也烙在心底,藏在無人探知的靈魂深處,成為一則羞澀的少女心事。
※※※
隔日。
「少爺,你看。」手邊的書看到一半,一張紙湊了過來。
屈胤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書冊,接過那張紙,先是橫看,再豎看,最後還倒過來看……說實在的,他怎麼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看出來沒有?」瞧她發亮的大眼,是那麼期待地看著他,再鐵石心腸的人都不忍心在此時潑她冷水。
「妳——等一下,我再研究、研究。」屈胤碁吞了吞口水,硬著頭皮將眼珠子黏在那張畫若無數扭曲線條的紙張上頭。
「好,你慢慢看。」奴兒可是信心滿滿的。
「這——是一個字?」初步研判,好像是這樣。
「對。」說著,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
「那——」完了,接下來他就是瞪凸了眼珠子,也看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了。「可不可以提示一下?」
「不可以。」奴兒噘起小嘴。這麼明顯的一個字,他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好啦,就一點。」他又不是神,什麼提示也沒有,猜得出來才是奇蹟咧!
奴兒歪著頭想了一下。「那好吧,它是一個姓。」
姓?
屈胤碁微愕地張著嘴。有這麼奇怪的姓嗎?
仰起頭,迎視眼前的小臉,他抿著唇,表情有點怪異,像是想笑、又拼命隱忍的樣子。
「是不是——」他壓低了嗓音,很困難地擠出一個字:「康?」
「不對。」奴兒的笑容開始住下掉。
「那——是周?」
「也不對。」聞言,她的小臉開始僵硬。
「藍?葛?雷?龐?朱?」搞到最後,根本是天馬行空,亂猜一通,甚至就連朱玄隸的姓都暫時借來用了。
「不對、不對,都不對啦!那幾個字差那麼多,怎麼會像呢?少爺,麻煩你認真點,別敷衍我嘛!」
屈胤碁按住發疼的額角。「奴兒,妳別為難我好不好?趙、錢、孫、李,妳自己挑一個,我真的盡力了。」
奴兒失去光彩的小臉掛滿了失望。「我就知道會這樣。」她悶悶地道。「還說我呆,你更誇張,連自己的姓都認不出來。」
屈胤碁聞言差點栽到椅子下去!
他瞪大了眼,抓起那張紙。「妳說這個字是『屈』?我的老天爺!妳饒了我吧!奴兒!想笑死我也不能這樣。」
說完,他真的不客氣地爆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少爺最討厭了!」她咕噥道,不服氣地抹抹臉。「你等著看好了,總有一天,我會把它寫得很漂亮,不讓你有機會錯認成任何一個字!」
喲!奴兒姑娘不堪奇恥大辱,發下宏願了呢!
屈胤碁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小臉,雙唇抿得死緊。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
不行!他真的忍不住了!
轉過身,他努力地將成串笑意嚥回腹中。
少爺的表情好古怪哦!
奴兒眨眨眼,大惑不解地看著背身而去、雙肩抖得厲害的他。
「怎麼了嗎?少爺。」她繞到他面前問道。
屈胤碁看了她一眼,又將臉別開,表悄更加怪異。「沒有。」
「我不信。不然你不會擺那種表情,好像便秘。」奴兒不死心地纏著他,扯了扯他的衣袖,非要挖出一個答案不可。
屈胤碁一聽,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笑,笑得腸子幾乎打結。「妳……妳……的臉……」
「我的臉怎麼了嗎?」奴兒不自覺又摸了下。
「妳……哈、哈、哈……沒怎樣,一點也沒怎樣……」
騙人!都笑得說不出話來了,哪有可能沒怎樣。
「少爺!」她不依地嚷著。「不要笑了,快告訴人家嘛!!」
「我偏不。」
「少爺!」
「叫祖爺爺也一樣。」
「不要這樣啦——」她又移近他一步。
「妳不要過來。」屈胤碁瞪著她的手。袖口一角已經被她「染指」了,他可不想再擴大災情。
奴兒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看見了一雙沾著黑墨的手,再想想她碰了無數次的臉……
一瞬間,她恍然大悟,終於曉得少爺在笑什麼了!
「討厭啦,你怎麼不早說!」
「我才在懷疑咧!妳是把整個硯台的墨水都往臉上倒了嗎?」
聽他這麼一說,奴兒已經可以想像這張臉有多可笑了。
「你真壞心。」看到了也不跟她講,就會嘲笑她。
奴兒嘟嚷著移開臉,使起性子來了。
「生氣啦?」屈胤碁湊近她,逗弄道。
「不理你。」昂起小下巴,很有個性地不看他。
沒有過比她更囂張的丫鬟,她似乎忘了誰才是主子。
「妳確定?」異樣的邪笑在屈胤碁臉上揚起,可惜她沒看到。
「對。」她堅定地說,她要很有骨氣,說不理他就絕不改變心意。
但奴兒卻沒想到……
一雙長臂竟由後頭伸來,將她納入溫暖厚實的胸懷之中,屬於他的男性氣息,立刻綿綿密密地包圍住她……
像是被雷給劈到,奴兒的小腦袋一片空白。
他、他、他……在做什麼呀!
少爺怎麼可以抱她?而且還……用很溫柔的那種方式抱她……
翻轉過她的身子,屈胤碁的雙手一點也不打算離開奴兒的纖腰。「還是不打算理我?」
「呃……」要說什麼?她早就失去思考能力了。
凝視她意亂情迷的小臉,屈胤碁在心底冰冷地諷笑。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逃過他所撤下的迷情網,眼前清純的小丫頭也一樣!
似有若無的曖昧氛圍,最是能讓女人芳心迷亂,這點,他再清楚不過了。
「那我就一直抱,抱到妳肯理我為止哦!」
什麼?那還得了!奴兒急忙叫道:「好啦、好啦,我理你了。」
「這樣啊。」他點了一下頭。「那既然妳打算理我了,那麼應該也不介意讓我抱一下才對。」
「怎麼這樣!你說話不算話,小人啦!」奴兒哇哇大叫。
他並沒有抱得很緊,可是她就是覺得快不能呼吸了,心跳得好快、好快,她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只知道再讓他抱下去,她都要生病了。
「妳呀,傻里傻氣的!」他輕笑,微鬆了手,但仍是沒有放開,抬起手極盡溫柔地在她臉龐輕拭。
現在又是……什麼情形?
奴兒眨著盈盈大眼。臉龐上滑動的大手,極輕、極柔,似在呵護什麼,那好像是一種叫……「柔情」的東西……害她頭昏昏的,好像喝醉了一樣。
可是,也不對呀,少爺怎麼會……她……
噢!不行了,她什麼也沒辦法想,她快昏倒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6 00:27:38
第四章
「奴兒,真的不過來吃點東西嗎?」屈胤碁含笑的眼飄向趴在窗檯邊忙了一上午的小女人。
「不要。」奴兒回得好乾脆,繼續埋頭苦幹。
「過來嘛,不要再虐待文房四寶了。我特地留了妳最喜歡吃的蟹黃芙蓉糕,妳不吃我可要吃嘍!」他不死心地再度遊說。
「當心變成大肥豬。」她涼涼地道,頭也沒回。
「那也是妳害的。我要是討不到老婆,妳得負全責。」
才不會呢!奴兒明白,少爺有好多人喜歡,而且她們都好漂亮,大家也都知道。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裡,她的心裡頭就直冒酸泡泡,好不舒服。
自從少爺抱了她之後,她就不曉得怎麼搞的,每次見到他,心便不聽話地亂跳,害她都不敢看他了。
她是生病了嗎?要不然怎麼會有一下子酸酸,一下子甜甜的感覺?像個傻子一樣。
見奴兒還是不理他,沒轍,屈胤碁只好主動走向她。
「別費工夫了,妳就是寫再一百年,也沒人認得出那是什麼字。」嘴巴壞的人就是這樣,一開口便損人。
「你走開啦,不要管我,我一定要把這個字練好。」奴兒將頭垂得更低,幾乎要黏到紙張上頭。
小丫頭在躲他呢!
犀銳如他,又豈會看不出那抹難言的羞澀情愫。
他搖了搖頭,實在看不下去了,才開口說:「那是筆耶,妳當妳在會繡花針啊?」
「都一樣啦!」
「不一樣。」他探出手,將她的中指移到適當位置。「這樣才能準確地勾勒出每一道筆劃。」
「噢。」奴兒低低應了聲,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吸納太多屬於他的氣息,「病情」會更嚴重。
慘了、慘了,腦袋又開始糊成一團,她快喘不過氣了……
每次他一靠近她就會這樣,現在……該怎麼辦啊?
「我想,是筆劃順序的問題。」他突然冒出一句。「妳沒有一個順序是對的,難怪寫出來的字不能看。」
「呃……」拜託,現在重要的不是筆劃順序,而是她能不能順利活下去好不好?他幹麼愈靠愈近,存心和她搶空氣啊?她都呼吸困難了。
俯低身子,屈胤碁似有若無地貼近她,他的大掌覆上柔荑,極溫柔地帶領她寫著自己的名字。「看清楚哦!」
一筆一劃,輕緩地揮灑紙墨間,同時,也深深刻劃在情竇初開的少女心坎上。
奴兒瞪大眼,努力要自己心無旁鶩,將視線死死地黏在紙面上,不去感受其他,要不然,不受控制的心可能會興奮得跳出胸口。
寫呀寫的,一個「胤」字都尚未完成,他莫名地停頓下來。
奴兒疑惑地想轉頭,然而,他左臂卻不曉得在幾時環上了她的腰,下勁一縮,輕道:「別動!」
短短的兩個字,似有無盡魔力,她愣了住。
他就靠在她纖細的肩頭上,臉龐貼在她頸側,閉上了眼,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著:「妳信嗎?我現在只剩一個念頭——就這樣與妳相偎,再也不放手。」
他、他在說什麼啊?是他真的講了那些話?還是純粹出於她的幻想?
完蛋了,她快精神錯亂了。
「少……少爺……」她結結巴巴地喚了聲。
屈胤碁微微顫勤了下,旋即鬆手退開。
「沒什麼,妳繼續練字吧!」然後,他頭也沒回地快步離去。
「少……」他一句話都沒向她解釋,奴兒愣愣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感覺胸口空空的,好像掉了什麼……
她是不是真的病得很重、很重了?而那些來自於少爺的情緒,又代表著什麼呢?
她不懂,以往從未有過這樣的情緒充斥著她的胸口,她是如此極度在乎著一個人,為他迷亂、為他牽動所有的悲喜……
會不會……就因為少爺在她心中變得很重要、很重要,所以她才會這樣?那不就是說——她喜歡上少爺了?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關係,反正少爺人很好,她可以偷偷喜歡他,偷偷關心他,只要不讓別人知道就行了。
輕輕吐了口氣,奴兒在心中悄悄做下決定——她要喜歡少爺很久、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改變。
※※※
才剛決定要永遠喜歡一個人,沒想到,他卻不理她了!
怎麼會這樣?她不管啦!她又沒做錯什麼,他怎麼可以不看她、不理她、也不和她說話?
「少爺……」奴兒輕道,房裡其實已經纖塵不染了,但她就是故意東擦擦、西抹抹,逗留著在他房裡不願離開。
然而她待在這裡那麼久了,他還是沒正眼瞧過她。
到底怎麼回事嘛!他為什麼突然對她視若無睹起來呢?
奴兒的心好慌、好亂,她不要他這樣對她。
她並不指望他和她一樣的喜歡她,她只是希望,他們能像以前一像,雖然她會很丟臉,但她情願被他嘲笑。
「別忙了,先出去吧,奴兒。」屈胤碁總算開了口,卻是趕她走。
聞言,奴兒僵直了身子。「少爺……為什麼趕我?」
明明,她想問的不是這個,偏偏,出了口的卻是這句話。
其實她很想問:是不是她哪裡惹得他不開心?還是他覺得她很煩?她如道自己下怎麼聰明,他是不是也受不了她了?光想到這裡,她就好難過,可是他卻什麼都不說,那她又怎會知道自己是哪裡 不好呢?她也想改呀!只要他肯告訴她。
「沒有,我只是習慣一個人。」屈胤碁仍是不看她一眼。
他的聲音好冷漠,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樣。
奴兒輕咬下唇,有好多的話想問他,卻一句也出不了口。垂下頭,她默默地依言退下。
就在同時,屈胤碁不著痕跡地投去一瞥,那張落寞傷懷的小臉,並沒有逃過他的眼。
無疑地,小丫頭動了真情。
這一點,他並不意外,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只是想探探她感情的深淺。
若即若離、欲拒還迎的方式,最能折磨女人的芳心,而事實也證明,他用對了方法。她太純了,純到不曉得該如何掩飾自己的情緒,輕易地便任他瞧了個一清二楚。
稚嫩如她,怎會是他的對手呢?
她也許還不曉得吧!她已一步步走入足以顛覆她的痛苦深淵之中!
※※※
人聲悄寂的午后,除了偶爾傳來幾聲鳥鳴,便只剩沙堆上劃動的稀疏聲響。
一筆一劃,奴兒專注地在沙地上,寫下模糊難辨的名字:一個於她而言,有著不凡意義的名字。
少爺說,他習慣一個人。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在說,她是多餘的?
她也不願這麼想,可是他的神情這麼冷淡,讓她覺得心好痛。
他一定很討厭、很討厭她了……
一道暗影籠罩上嬌小的身軀,奴兒本能地仰起頭,背光而立的男子,正是擰疼小小芳心的人。
「少爺……」她訕訥地喚出聲。
他不是不要她煩他嗎?怎麼又跑出來找她?
「還是不放棄?」屈胤碁看了眼沙地上的字痕,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永遠不會放棄的。」奴兒輕道,一如她對他的心。
他靜默著,突然什麼也不再說了。
可奴兒卻捺不住滿心的憂惶,追問道:「少爺,是不是奴兒什麼地方惹你不開心了?」
屈胤碁深沈地瞥她一眼。「為什麼這麼問?」
「奴兒很沒用的,什麼事都做不好、不會說好聽的話,老是沒大沒小地冒犯少爺,人又笨拙,不夠機靈……」奴兒細數著自己的缺點,愈說愈無地自容。
「妳做的銀耳蓮子湯很好喝。」他突然冒出一句。
「什麼?」她眨眨眼。
「所以妳不笨拙。」屈胤碁抬眼看她,幽邃瞳眸泛著柔光。「別看輕自己,奴兒。妳有妳的好,那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誰能如妳一般,何著純淨無偽的心靈呢?」
所以才會讓他強烈地想摧毀她!在他憤世嫉俗的陰晦世界裡,這樣的純真令他痛恨。
是偏執嗎?屈胤碁不得不承認,也許朱玄隸說對了。
「如果是這樣,那,你為什麼不理我?」奴兒反問,說來還有些哀怨。
屈胤碁別開眼,奴兒由他眼中讀出了幾許掙扎。
「別問了!」
「那怎麼行!你說給我聽,我們一起想辦法。」雖然她不是很聰明,但是她會很努力地幫他,總比他一個人傷腦筋的好。
見他仍是不語,奴兒急了。「快嘛、快嘛,你說呀——」
「夠了,奴兒!妳別理我好不好!」屈胤碁一手揮開糾纏著想討個答案的奴兒,力道一時失控,她跌退了幾步,被甩到牆邊。
「唔——」奴兒驚呼,疼死了!這面牆沒事這麼硬做什麼,害她差點撞散了骨頭。
「奴兒,妳沒事吧?」屈胤碁見狀,像是無限懊惱,趕忙蹲下身察看。
她搖了下頭,反抓住他的手。「告訴我好不好?少爺。我想分擔你的苦惱。」「妳就不曉得什麼叫死心嗎?好,我告訴妳,我的苦惱就是妳呀!」
「我?」奴兒好驚訝,神情一片慌亂。「奴兒做錯了什麼嗎?少爺,你快說,我會改的。」
屈胤碁嘆了口氣。「妳還不明白嗎?不是妳做錯了什麼,而是……我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喜歡上妳!」
「你……咳、咳……喜歡……我?!」口水卡在喉嚨裡,差點嗆死她。
完美如神祇,又有如天邊寒星的少爺,是那麼尊貴、那麼地可望而不可即……他會喜歡她?
不可能的,對不對?
奴兒驚亂無措地猛搖頭,傻氣地喃喃自語:「是幻想,一定是幻想……」
「不!這是真的,連我都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屈胤碁捧住她晃動的小臉,與她相視。
「少爺……你別開我玩笑……」她覺得自己好虛弱,都快擠不出聲音來了。
「如果真的是開玩笑,那就好了……」覆在嬌容上的大掌緩緩移動,有如蝶棲一般,珍憐地輕輕碰觸。
為何他從不曾細看?眼前這張容顏,其實一點也不醜,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清雅韻致,並不絕豔,卻自成一股耐人尋味的幽柔美感。
指尖自有意識地拂開迎風輕揚的髮絲,屈胤碁放縱著靈魂去遊走,追尋自身的渴求。他傾身俯近她——
打從他碰著她開始,她就再也無法移動,她的感覺突然間變得好敏銳,每一道似有若無的撫觸,皆牽動了靈魂深處最纖細的情弦。
奴兒覺得自己好像呆子,什麼都沒辦法思考,也沒辦法出聲,只能緊張著別讓失速的心跳出胸口。
但是……現在又是什麼情形?
奴兒不解地睜大了水靈星眸,看著他朝她愈靠愈近,直到——
四唇貼合。
以往,生活中的一切就已讓她應付不暇,單純的心靈,不曾容下男女情思,也沒有人告訴過她,所以面對著眼前的一切,奴兒感到既陌生,又迷惘。
他……貼著她的嘴……很輕地舔著、吮著……麻麻熱熱的感覺由唇片傳遞來,但她知道,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接著,他引導著她分開雙唇,她不曉得他想做什麼,也沒能力去判斷了……他幹麼和她搶空氣啊?慘了,她快吸不過氣來了……
然後……他的舌又跑進她的嘴裡,而且還碰到她的……
說不出的震撼抓住了她,有顫悸、有迷亂,還有一絲絲的歡悅……
火熱的舌勾動她,交纏共舞,宛如一體。她的味道,出乎他所想像的甜美,令他想一再深嚐,他狂亂得幾乎迷失了自己……
及時拾回一絲理智,他喘息著離開誘人的香唇,額際與她相抵。
老天!他是怎麼了?這不是做戲,只有他才知道,那一刻他是真的忘我地投入其中。
以往,再怎麼狂熱如火的靈肉激纏,他都能把持住自己,冷眼看著身下的女人為他激狂,為他如癡如醉,但是眼前的小女人,卻輕而易舉地讓他失了控。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帶給他真正的歡愉,肉體上的宣洩,只是一種形式化的進行,他早已麻痺,而她,卻成了例外,讓他只想就這麼擁著她、吻著她,纏綿至天涯的盡頭……
多可笑的念頭!屈胤碁自我厭惡地皺了下眉,甩開那些擾人的情緒,他低頭看她,才發現她小臉紅通通的.像是快昏倒了。
「呼吸呀!傻丫頭。妳想憋死嗎?」他帶著些許挑弄意味,往紅灩灩的朱唇輕吹了口氣。
似有若無的氣息拂掠紅唇,也吹亂了她的心緒。「你……靠這麼近,我沒辦法呼吸啦!」
「那可不行。」屈胤碁堅決搖頭。「妳得習慣。」
「為什麼?」奴兒不解地問道。
「我可不希望往後和妳恩愛時,我的女人卻不給面子地昏倒在我懷裡。」他笑謔道,俯下頭又偷了個香吻。
「呀!」她驚呼一聲,急忙將臉往他懷裡藏,不讓他再有機會做那羞死人的事。
「我……不太明白……」帶點疑惑地,她低問。
「不明白什麼?我為什麼對妳做那樣的事?」瞧見她閃著純真困惑的大眼睛,他就明白,她完全不懂其中的涵義。「傻瓜,那是一個吻。」
「吻?」
「嗯。只有我才能對妳做的事。」
「那……這樣我就可以永遠留在你身邊了嗎?」在她純然的想法裡,只要每天都能看到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笑而不答。她卻不曾留意,那抹笑中,全無溫度。
想永遠留住他?呵,那得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
這就是女人!當什麼都沒有時,她能夠說著無怨無悔之類的話,可是一旦一給她機會,便會食髓知味,貪得無厭。
正因如此,對於女人,他可以玩弄、可以狎戲、可以殘忍,卻從不認真,只因——他找不到認真的理由。
※※※
兩人相處時,最常做的事,是拜讀古聖賢的智慧。
很正氣凜然吧?連他都不敢相信,要讓朱玄隸知道,肯定會笑得由美人懷中跌下床去。
奴兒不若他過往的任何一個女人,會用撒嬌媚態與他濃悄蜜意,反而有多遠閃多遠,害他想偷香竊玉還得花一番工夫。
她就是這麼的與眾不同,甚至沒想過該用什麼手段來抓住他的心。
「過來!妳躲那麼遠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妳。」
奴兒吐吐粉舌。「才不要,你會毛手毛腳。」
「我——」屈胤碁很忍耐地吸了口氣,重重點了下頭。「很好,等一下碰到不懂的地方,妳就不要來問我!」
威脅話語一出,奴兒果然乖乖地走向他。「好嘛、好嘛,我過去就是了。」
哎!這大概是他僅有的利用價值了。
而且,他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情形。奴兒在識字及吸收學問上極為快速且聰穎,唯獨寫出來的字就是不能看。
到目前為止,比較淺顯易懂的詩句,她都能自行理解了。
她很喜歡讀書,看得聚精會神時,還會嫌他太吵呢!照這情形看來,她根本就不需要他嘛!
「妳這現實的丫頭!」屈胤碁一把將她抱了個滿懷,將她安穩地摟坐在他腿上,忍不住嘆笑著低斥。
「人家這個看不太懂。」奴兒在他懷中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很大方地將手中的書遞了出去。
看吧,又來了。
屈胤碁嘆了口氣,很認命地順者她指的地方看去。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吟詠完她所指的內容,他要笑不笑地挑起眉。「妳在昭示我什麼嗎?」
「暗示?」她偏著頭思考。「那是什麼意思?」
看她靈燦的明眸中一片迷惘,他確定她是真的不甚明瞭。
清了清喉嚨,屈胤碁一本正經地道:「這旨詩的意思是說,有兩個人,他們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想了解對力的弱點好打擊他,如果他的壽命夠長的話,便詛咒著,一直到山沒有丘陵,江水都枯竭了,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天和地都合在一起,還是決絕地要和對刀卯到底……」
「哇,有這麼可怕的仇恨啊?」奴兒聽得一愣一愣地。
「妳還真信啦?」屈胤碁爆出一聲大笑,要不是他摟緊了奴兒的腰,她鐵定會被震到椅子下去。
「那不然呢?」她覺得他依著字面上解釋得很合理呀!
「那是一首類似海誓山盟的情詩啦,小笨蛋!」
「差那麼多哦?」
「其實是一體兩面。」他突然道。「當對方成了妳摯愛甚篤的情人之後,他何嘗不是妳最致命的要害?他若有心傷妳,那是易如反掌的事。不管是情還是仇,總注定要糾纏個你死我活,直到生命的盡頭。」
正如奴兒此刻的處境,當她有了這首詩上的心情之後,那便是無涯痛苦的開始。奴兒聽得一知半解。為什麼她會覺得,他像是在奉勸她,別付出太多,免得受傷?
是啊!為什麼?
屈胤碁亦自問。
那不是他的目的嗎?他為何在傷人前,還好心地要她早作防備,不忍傷她太深?
他從來都不是個會心慈手軟的人,突然之間,卻對她有了太多無法理解的情緒,他到底是怎麼了?
「我聽不太懂……」她低低吐出疑問。那只是一首很單純的詩,不是嗎?可是他的表情好複雜沈晦,她一點都不懂。
「告訴我,奴兒。妳愛我嗎?」屈胤碁接過她手中的書,讓她契合地貼靠在他胸壑,兩相倚偎。
「愛?」那是她生命中不曾出現過的字眼,奴兒備覺艱澀難解。「和喜歡一樣的意思嗎?」
「不一樣的。喜歡,可以同時有不只一個的對象,而愛,卻是不變的執著與專一,那是一種極致的情感,是以維持一生一世。」
「我懂了,就像我對你一樣嘛!」聽了他的解釋,奴兒露出嬌憨欣喜的微笑。
多麼坦率直接的情感表達,她甚至不曾說上一個「愛」字,卻教他——動容。
屈胤碁撫上嬌容,傾身舔吮她小巧細緻的耳垂。「我要妳說出來,認認真真地說一遍。」
「我很愛、很愛你哦!」她仰頭看他。「你也是嗎?」她記得他說過喜歡她,也是那種極致的喜歡嗎?
屈胤碁避而不答,細膩地舔吻雪頸,停在柳腰上的手,順著細緻曲線往上游移,覆上了胸前的柔軟豐盈。
察覺到他正在做的事,奴兒細細地輕喘一聲。「少爺……」
「噓,別說話,只需感覺。」他的大掌探入她凌亂的衣襟之中,隔著中衣,揉撫著軟玉一般的酥胸。
可是……這樣好怪。
然,奴兒終究還是沒能讓話出口,因為迷亂已取代了所有的知覺。
愈來愈狂肆的挑弄,在她體內產生一股陌生的情潮激盪,除了依附他,她已無法可想。
如此美好的觸感……老天!屈胤碁真不敢相信,光是這麼碰觸她、吻著她,他便幾乎要失了魂。
她有一副極好的體態,這是他早就知道的,柔滑似水的肌膚,宛如一塊溫潤美玉,瑩白剔透,最是能令男人銷魂。
不為做戲,不為掠奪,頭一回,他強烈地渴望一名女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6 00:27:54
第五章
寢房的門霍然大開,驚動了迷醉情潮中的兩人!
「老……老爺……」奴兒慌亂地跳下屈胤碁的大腿,退到一旁又驚又急地拉攏凌亂的衣衫。
屈老爺面色不豫地看了奴兒一眼,又將視線移到毫無愧色的兒了上,沈怒道:「老管家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沒想到你真的放蕩到這種程度,連自家的下人都不放過!」
屈胤碁漫不經心地拉整衣衫,完全不把父親的濤天怒火看在眼裡。「這點小事有必要驚動父親大人嗎?老管家就愛小題大作,真是愈老愈糊塗了。」
「你——」看到他那不知悔改的輕狂態度,一下子氣煞了屈老爺。「這樣還叫小事,是不是要等鬧大了人家的肚子才算大事?」
「這點父親大人就不用擔心了,兒子我雖不成材,但在這方面,可比你高明多了,你幾時看過女人哭哭啼啼地到你面前要求認祖歸宗過?」像是存心要氣死他老子,屈胤碁一手拂開奴兒頸邊的青絲,以指背賞玩似地來回挲撫她凝白的纖項。
奴兒縮了下,有些不安地仰首看他。「少爺……」
他們剛才是在說,少爺曾經有過很多、很多的女人嗎?聽老爺的口氣,好像她只是他最新的玩弄對象,而少爺的態度,好傢也是認同的……
「嚧!」他搖了下頭,食指帶點調情意味地輕點了下奴兒的朱唇。
「夠了!」屈老爺看得肝火大動。當者他的面都這麼旁若無人了,那背地裡,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你平時要怎麼玩女人我都不管,就是別動到自家的下人身上去,搞得處處春色無邊,府裡頭規矩何存?」
「那也是向某人學是啊!什麼叫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不曉得嗎?父親大人,你不心虛,兒子我都替你汗顏了。」屈胤碁輕快地笑出聲來,裡頭卻含著冰冷的諷意。「屈胤碁,你搞清楚!你是我的兒子,我再怎麼樣都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幾句尖銳的諷語,便教屈老爺惱羞成怒,火冒三丈。
「那倒也是,好歹你是老子嘛!得留些面子才成。」屈胤碁一本正經地點著頭,十分受教地附和著。「可是父親啊,我覺得我還是比你幸運多了耶,至少我沒有老婆,不用背負逼死妻室的罪孽,也沒有兒子,不用擔心上樑不正,下樑會跟著不成材。」
「你、你……」他怎麼從來沒發現,記憶中那個不過是比較早熟沈默些的兒子,早已失去了人性溫暖?吐出的話語,一字字更甚利刀寒冰,似欲置人於死,冷酷無情得令人難以想像
「你到底想怎麼樣?」再動用早已蕩然無存的父威只會更顯可笑,他洩氣地不再強撐。
「我想怎樣?」屈胤碁扯出難看的笑。「不,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怎樣,自從母親在我面前死去之後,我就什麼也不想了!」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母親受不了荒淫無度的父親,抱著他哭盡了淚,然後決絕地將利剪刺進心窩。
她的血、她的淚,有著炙熱的溫度,燙疼了他。
而那時,他親愛的父親又在做什麼?跟著不知名的女人尋歡作樂,全然不理會結髮妻子的死活。
看著母親一滴又一滴地流盡青春,流盡生命,他無感的心,也隨之死絕,冰凍的血液,不再流動,亦不再沸騰。
也或許說,他的血,已在那時隨著母親流盡。
是報復嗎?因為一個又一個不知羞恥的女人,與父親一同逼死了他的母親,所以,他恨著天下的女人,再如何絕麗無雙的美貌,都無法令他的心為之燃燒、悸動。
女人唯一的作用,只有洩慾!既然她們不介意讓他「物盡其用」,他又何須客氣?
看著他陰鬱偏執的容顏,屈老爺知道,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這孩子是匹難馴的脫韁野馬,如果可以,他也想放棄這個兒子,偏偏,胤碁卻是他唯一的子息,他荒唐了一輩子,這,會不會是一種報應呢?
龐大的家業,到了揮霍無度,卻又毫無經商長才的他手中後,日漸的頹靡,直到胤碁曉事後,他才不得已地將一切交由兒子接手。
值得慶幸的是,胤碁有著驚人的不凡才幹,本已風雨飄搖的家榮,在他手中重新奠下根基,並且蓬勃發展,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財富累積的速度令人無法想像,時至今日,連清算都得花上個把月的工夫。
只是他卻不曉得兒了是不是存心與他作對,胤碁的浪蕩輕狂,比起他有過之而無不及,身邊的女人個個絕色,卻也沒一個得以善終,糟蹋了一個又一個的女人,也沒見他於心不忍過。
胤碁的荒唐與放蕩,一度讓他厲言訓斥,而他卻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屈老爺這才悲哀的發現,他早就沒了管教兒子的權力,他根本拿他莫可奈何。
既無威嚴,也無實權,他在這個家中,只是徒具虛名,「安享晚年」,是他唯一能做的,一旦扯破臉,不利的絕對是他。
多麼現實的考量觀點,沒有親情,只有利之所驅。
※※※
不知過了多久,屈老爺早已離去,屈胤碁卻仍是動也不動,宛如僵化了一般,沈凝的臉龐一片陰晦。
「少爺……」奴兒怯怯地低喚,帶者憂心。
屈胤碁默不作聲,連看她一眼也沒有。
「少爺。」她又喊了聲,移步向他,軟膩的小手悄悄覆上他略微冰涼的五指。
感覺到她的溫熱,屈胤碁微微一震,抬眼看她。
「你剛才的樣子……讓我覺得好陌生。」記億中的少爺,有點邪邪的、壞壞的,喜歡捉弄她,不過看著她的眸光,總是溫暖的。
但,就在方才,他像完全換了一個人,渾身充滿來自地獄的陰寒氣息,嗅不到一絲屬於人性的溫度,讓人心驚,也讓人無法近身。
「妳害怕?那就滾遠一點。」他冷聲諷道。
「不,不是的。我不怕,真的不怕。」奴兒急切地搖著頭,握緊了他的手表態。
「妳不怕?」他揚起眉,低低的笑聲,卻是那麼地掙獰且令人寒慄。「就算會被撕得屍骨無存,妳也不怕?」
「不會的。我相信你不會這麼對我。」她說得好堅定,靈澈的瞳眸中,閃著矢志不移的信任。
他被那樣的光芒震懾住!
傻丫頭呵!他一點也不值得她這般信任。打一開始,他就企圖撕毀她的純真,教她生不如死,甚至現在也是,他一點也不明白,她這可笑的信任由何而來?
感覺他眸中的沁寒消褪些許,她小心翼翼地探問:「你和老爺,應該是親父子吧?」
「那又怎樣?」他冷言道。
「我覺得,你不該對他那麼壞,他會很傷心的。」
聞言,屈胤碁沈下臉。「妳懂什麼!」一個小丫頭哪能了解他的心情?
奴兒並沒有被他駭人的表情嚇到。「我是不懂,可是我知道。他是你唯一的親人。」連爹都沒有的人是很可憐的,就像她一樣。
「夠了!奴兒。妳最好認清妳的身分,我的事用不著妳管,滾出我的視線!」
「可是……」奴兒欲言又止,她只是關心他啊!他何必這麼兇?
「妳再多講一句,我發誓會劈了妳!」屈胤碁一拳重重捶向桌面,陰鬱的臉色足以教人退避三舍。
「我……我……」奴兒見狀嚇退一步,輕咬著下唇,委屈的淚光在眼眶中打轉。「人家只是為你好嘛……又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
可憐兮兮的低訴,飄進他陰晦的心,有如一根細弦,悄悄扯動了他。
盈盈的水光在眸底閃動,將原本靈燦清澈的水眸,漾得更為澄亮而惹人心憐。
為此,他酷寒的心為之一軟。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她嬌荏的淚顏,教他心悸,帶點不捨,帶點憐惜……
「奴兒……」輕不可聞地,他喚了出聲。
她吸了吸鼻子,怯怯地抬眼。
頭一回,他發現他竟也會嘆息。「過來。」他伸出了手,向她、也向自己投降。
她踩著小小的碎步走近他。「少爺不生氣了嗎?」
屈胤碁不答,張臂摟她入懷,他的拇指有些粗率、卻不失柔情地拭著她頰上的淚痕。
殘淚猶掛在眼角,奴兒卻綻出了憨憨的微笑。
「又哭又笑的,像個傻子!」他親了下她紅通通的鼻頭,用詞是嘲弄,口吻卻柔得像是愛語。
「人家本來就傻呀!反正你早就知道的嘛!」她愛嬌地將臉鑽進他肩頸,像個向主人撒嬌的小動物。
多純真的舉動啊!不含任何的調情意味,卻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悸動。
勾起在他頸側磨蹭的小臉,屈胤碁低頭吻了下去。
奴兒沒有遲疑,小手溫馴地摟住他,啟唇迎向他的探索。
這一吻,是飽含慾望與掠奪的。
她是他的,她的一切,全都屬於他,從沒這般渴望一名女子,屈胤碁所有的思維,全吶喊著對她的渴求,天曉得他忍得有多辛苦,要不是方才被那老頭打斷,奴兒現在已經是他的人了。
輾轉纏吻的唇舌,難捨亦難分,逐漸挑出激狂若焰的火花。
往下探索的他輕輕一扯,繫在奴兒柳腰上的束帶便悄悄落地,順著半敞的衣襟,他探入其中,輕掏春光。
「少爺……」意識到他有意接續方才未完的事,奴兒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喜歡?」他恣意挑弄,拂熱了敏感的年輕肌膚。
「不是……」她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可是,偏偏那又是少爺想要的,而她又不要他生氣,所以她好為難。
「那就什麼都別說。」屈胤碁再度吻上她的唇,將她壓向身後的圓木桌。
撩高了裙擺,屈胤碁的大手肆意探入,隔著薄軟的衣料逗弄她。
奴兒輕抽了口氣,渾身酥麻的感覺,讓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要我繼續嗎?」舔吻了下柔嫩欲滴的紅唇,他邪笑地問。
他是情場老手,要勾挑這樣一個生嫩青澀的小丫頭是綽綽有餘的事。
「不……」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能想了。
「言不由衷哦!」屈胤碁根本不理會她說了什麼,褪下彼此之間最後的阻隔,邪肆的長指揉壓著她發燙的肌膚,以極磨人的方式挑捻藏於花瓣中的蜜蕊。
每碰一處,美好誘人的觸感便將他往發狂的境地推去一分,脹痛的慾望已無法再忍耐更多,他直接拉開她的雙腿便要入侵——
「少爺……」細碎的低吟分去他些微的心神,瞥了眼她如今的處境,他知道她不舒服,畢竟這是她的初次……
不忍之情來得突然,咬了咬牙,屈胤碁強壓下蓄勢待發的慾求,展臂抱起她,將她放入柔軟的床鋪後,偉岸碩長的身軀這才壓了下來。
望著她,他知道她尚未完全準備好,迷惘不安的小臉讓人看了好生憐惜。
低下頭,他以著難得的體貼,耐心地沿著雪膚,寸寸吮吻而下。
「這個小東西——」屈胤碁低笑,一把揭去她遮羞的肚兜。「我們不需要。」
「呀——」奴兒驚呼,想遮掩都來不及,他已迅速攫住了她酥胸上的那抹嫣紅——以他的嘴。
他……怎麼可以這麼做?好奇怪,又好——羞人。
可是那種感覺……奴兒說不出,熱麻感穿透四肢百骸,讓她既顫悸又歡愉……
她的身子,超乎他所想像的柔軟,彷彿隨時會融化在他懷中,是那麼不可思議地契合著他……即使有過太多的女人,嚐過各種交歡的滋味,這卻是他一輩子都不曾有過的感覺,他甚至尚未完全得到她!
這小女人,究竟有著什麼魔力呢?無時無刻,總是能給予他最大的滿足與恬適
不論身或心。
屈胤碁不禁要想,遊戲——也能投注太多私人情緒嗎?
那一刻,他迷惘了。
「少爺。」奴兒的纖素小手,爬上他沈思的面容。「老爺說的,是真的嗎?」
「關於什麼?」他反問。
他的風流豔史,以及她只是他的玩物。這是她最在意的兩件事。
想了想,奴兒選擇性地問:「你曾經有過很多、很多的女人嗎?」
吃醋了?
終究還是女人啊!再怎麼樣的心思單純,都逃不開女人的宿命。
「我什麼都不會說。」屈胤碁道。矜淡的男音,全無任何情緒起伏。「我只問妳,信不信得過我?」
「我信。」她連想都沒有。
是嗎?那她便注定要體無完膚,嚐盡焚心噬骨之痛了。
「即使我說,那全是真的?」
「不會的。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不管怎樣,我的心永遠都不會改變。」
傻呀!女人!別說我沒給妳機會,這是妳自找的。
「那麼,妳會把自己給我嗎?」屈胤碁低低柔柔的耳語,飽含著誘惑。
答案是毋需置疑的。因為那是少爺所希求,所以,不管是什麼,她都不會猶豫。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別急,我會教妳。」沿著白嫩的玉腿,他深入採掘那片純淨而甜美的少女禁地,挑起令她無措的情慾激流。
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隨著大手的移動,火焰也愈燒愈烈……她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麼,一種空虛的感覺,等待他來填滿……
「我……好熱……」她呻吟著。
「我知道。」掌下的濕燙,宛如世間最甜美誘人的果實,邀他採擷。
「你會一直這樣,很疼、很疼我嗎?」奴兒純真地問著。
燦似秋水的明眸,不含一絲雜質,澄淨清靈得奪人心魂,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是多麼的濁穢,竟心虛得不敢直視她。
避開她的眼,屈胤碁像要逃避什麼似地拉開她的腿,毫不猶豫地長驅直入,俐落地穿透了她。
「啊!」奴兒尖喊一聲,那樣強烈的痛楚來勢洶洶,幾乎教她無力招架。
屈胤碁僵了下,輕細無力的泣語飄過耳畔——
「疼……」
靈魂深處,有根細弦被人輕扯了下,一股不知名的柔軟情緒,牢牢包圍住他。
對他交付純淨之身的女人不在少數,對她們,他不曾憐惜過,也不會將她們為他所承受的疼楚放在心上,遊戲的過程中除了無情的掠奪外,再無其他。
然而,凝視她淚眼汪汪的模樣,本該不予理會的心,竟興起了前所未有的不捨,疼惜她的淚,與她楚楚堪憐的模樣。
他讓自己深埋在她體內,不再妄動,強抑下燒得身心隱隱作痛的慾火,輕細地啄吻她。「真是個愛哭鬼。」
「人家疼嘛……」奴兒小小聲、好哀怨地說著。
「這是成為女人必經的過程,忍一會兒就好了。」屈胤碁輕道,連他都意外自己竟有耐心哄她,只因溫潤緊窒的肌膚是如此密密實實地裏覆著他,那是最銷魂、卻也是最嚴苛的煎熬,體內幾乎潰決的激情狂濤都快淹沒他了。
「不公平,你都不會痛。」奴兒輕斥。
屈胤碁苦笑。「相信我,我現在絕對不比妳好過。」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討論這個。天曉得,他有多想縱情馳聘,卻又顧忌著怕傷了她……
他一手移至兩人親密結合之處,巧妙地揉弄著記憶中的每一處敏感地帶。「這樣好多了嗎?」
奴兒輕點了下頭。羞都羞死人了,她哪還說得出話來?
屈胤碁鬆了口氣,這才輕緩地移動,藉由兩相慰藉的律動,感受她柔軟緊實的快感,點滴釋放他折磨已久的慾潮。
「還可以嗎?」他低下頭凝視她,過度的壓抑,令他額際沁出汗水,滴落在她泛著紅潮的嬌胴。
「唔……」她迷亂地點頭,一股急切的火焰竄燒,只能憑著身體的本能攀附他,迎向能令她充實與狂喜的他。
「噢,天!」屈胤碁悶哼一聲,被奴兒的熱情激得忘了什麼叫溫柔,他鸞猛地狂刺嬌軀,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慾望,激切地探索著她更深處的柔嫩,兩人展開了激狂如燄的抵死纏綿。
「少爺……」奴兒柔媚的低吟,成了最動人的人間天籟。
「奴兒……我的傻丫頭……」從不在激情當中喊女人芳名的他,不自覺喊她出了口。
這感覺,是這麼的美好……屈胤碁徹底失去了理智,在銷魂蝕骨的靈肉情纏中,迷失了自我——
奴兒,再一次成功地讓他全然失控。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6 00:28:19
第六章
她一直都嫌這條迴廊太長,每次經過,都要走好久。
奴兒嘟著嘴,小小聲地抱怨著。
才剛繞過轉角,冷不防地,一雙大掌伸來,將她抱了個滿懷。
「啊!」她低呼出聲,正想不客氣地出手教訓那個不帶眼的登徒子,熟悉醇厚嗓音傳入耳中。
「妳跑到哪兒去了?」
多麼的令人難以想像啊!他才多久沒見到她而已?就迫不及待地想尋找她的身影。
「我去幫你換茶水。」奴兒回身正對他,高舉手中的托盤。
屈胤碁單手接過,隨手往旁邊一擺,將她摟得更近。「剛才一個人嘀嘀咕咕的,在講什麼?」
「沒有。」要說給他聽,搞不好他那張壞嘴又要笑她腳短。
「才怪。」他輕擰了下奴兒的俏鼻。「想我嗎?」
「不想。」奴兒想都不想地回道。分開不到一個時辰,有什麼好想的?
「我卻想死妳了。」屈胤碁不安分的魔掌,悄悄爬上奴兒的酥胸。
她只消動動腳趾頭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誰不知道,他想的才不是她,而是她的身體,少爺真不是普通的好色。
「不要啦!」她掙扎著扭動身軀。「你也看一下地點好不好?」
「那我們回房去?」他問,從沒這般迷戀過一名女子的身體,本以為只要得到她,那股莫名的吸引力便會消失。
可是從她蛻變為女人至今,整整一個月了,屈胤碁每回見到她,仍是只想剝光她的衣服,將她壓回床上,縱情雲雨。
「不行。」小丫頭很有個性地回絕了。
「妳愈來愈難商量了哦!」
「這是原則問題。」
「妳也有原則啊?」他聽得啼笑皆非。
「有。」她頭點得好用力。
「妳一點都不需要我。」他嘆了口氣,口吻哀怨。
多麼怪異的情況,本該是她迷戀他迷戀得不可自拔才對,可事實上,卻是他少不了她。
怎會這樣呢?一切……好像全走了樣。
不知不覺中,為她破了太多的例,而他也愈來愈掌控不了自己的心……
原以為兩人有了親密的關係之後,她便會有所要求,可是日復一日,她仍一如往常,安守本分地做著她該做的事,從不曾想過要改變什麼,好像真的只要待在他身邊就好。
如果她不是那麼的特別,也許……也許他便不會這般掌握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吧?
亂了呀……一切都亂了……
是不是……到了該疏遠她的時候了呢?屈胤碁無聲自問。
他從沒讓一名女子留在他身邊這麼久。
該得到的,他全都一手掌握,還有什麼理由與她糾纏不清呢?他在她身上花了太多的心思,多到造成了他這一連串的失常。
一旦有了過於軟弱的情感,便注定慘敗,這一點他不是比誰都清楚嗎?他怎能容許自己對她有過多的迷戀?
是該讓自己冷靜一下了。
退開一大步,屈胤碁鬆開她。「不要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隨便說說。」
他是這麼好商量的人?
奴兒愣愣地仰起頭,他卻沒給她機會研究他的表情,轉身便拉開了距離。
是錯覺嗎?傻傻地看著他背身而去的冷淡,奴兒竟由其中嗅出一絲決絕的味道,他遠去的身影……令她莫名地感到憂懼不安,彷彿,他將就此一步步走出她的生命……
這實在很沒道理,他們剛才不是還笑笑鬧鬧,溫存相依嗎?
奴兒笑自己的患得患失。
偏偏,樂觀的說詞,卻安撫不了兀自憂惶的心……
※※※
真的是她多心了嗎?
一連數日,少爺待她,不再如以往一般親暱溫存,反而若即若離得令她難以捉摸。
像是刻意的疏離、淡漠,態度也多有保留。
沒道理,對不對?
可它就是發生了。
拉回游離的思緒,見著他有意處理生意上的事物,她趕忙上前。「少爺,我來研墨。」
這一直都是她在做的事。
「不用了。」屈胤碁冷然回拒。
她傻住了。
「為……為什麼?」他真的半點也不讓她靠近……
「我有必要向妳解釋嗎?」
這話是拐著彎在告訴她,她什麼也不是嗎?
奴兒敏感脆弱的薄淚湧上眼眶。「可是……我想留下……」
「別讓我再說第二次。」屈胤碁沁冷的幢眸,宛如嚴冬寒雪,她的淚,再也軟化不了他。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奴兒輕咬唇瓣,忍下心傷,無言地退出房外。
他不需要她,在他眼裡,她只是多餘……是的,她就是讀出了這樣的訊息。
這還會是她多心嗎?她第無數次問著自己。
看著她落寞悲傷的纖影,看著她含淚退開,再看著一室歸於岑寂。
屈胤碁雙拳握得死緊。
那一刻,他居然強烈地想將她摟回懷中。
這是什麼鬼情緒?糟透了!
他懊惱地低咒著,他向來習慣了掌控一切,生平第一次,心緒難以由己,那種捉摸不住的感覺,令他倍感慍怒。
就是這些莫名其妙的反應,使得他斷然決定中止這一切,如果不是因為這樣……
他頓然發覺,在那之前,他竟不曾有過結束的念頭,不曾想過要放開她……
至今仍是!
還是這麼強烈地渴望她嗎?屈胤碁挫敗地嘆息。
看來,企圖冷落她的作法並無多少成效。
是該找些什麼來轉移注意力,沖淡那莫名的情緒了……
※※※
走近屈胤碁的寢房,陣陣的女子嬌笑聲傳入奴兒耳畔。
奴兒心口一緊,好似根根利針戳刺,疼楚難當。
近來總是這樣,他無視她的存在,與人調情作樂,女人一個換過一個,全都千嬌百媚得令她自慚形穢。
從沒想過要獨佔他,也知道以她的身分,不該奢望什麼,但是這樣的難堪,她真的無法忍受啊!她看得出來,他是存心要羞辱她。
吸了口氣,忍住了在眼眶中打轉的淚光,她挺直身軀,推開了房門,將他吩咐的酒菜佈上。
不論如何,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她什麼都能忍。
屈胤碁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挑逗著懷中女子,旁若無人地將手探入美豔佳人襟內,狂恣地揉捏著豐盈的玉乳。
女子嬌呼了聲。「別這樣嘛,有人在呢!」
「害羞什麼?這事兒,她的經歷比妳豐富多了。」
「你怎麼這麼清楚?難不成你『證實』過?」美人的話中,隱含著濃濃醋意,女人的心眼可是很小的,小到容不下一拉沙。
「一個由我一手調教、玩膩生厭的女人,妳說我清不清楚?」屈胤碁嗤笑。
奴兒冰涼的心手一顫,幾乎拿不穩酒瓶。
是嗎?玩膩生厭?這就是他突然冷落她的原因?
那名女子不由得多看了奴兒幾眼。
「也不怎麼樣嘛!你怎會看上這麼個醜丫頭?」要姿色沒姿色的,比起她可差得遠了,憑什麼得到屈胤碁的眷顧?
「她是醜。」他滿不在乎地淡諷道。「但那又如何?我只管嚐起來的感覺夠不夠甜美,足不足以銷魂。」
「你真壞!」女子笑罵道,迎身回應他的挑逗。
此情此景她還能忍受多久?奴兒絕望地閉上眼,不去看那一幕傷人的畫面。
冰冷無情的言語,宛如利刃劃過胸口,撕心的痛楚,倘著鮮血,疼得她說不出話來。
原來在他眼中,一直是這樣看待她的。
而今,沒了利用價值的她,對他而言只是多餘,她又該何去何從?
不怨,不恨,她只是茫然著,沒有他的日子,該如何走下去?不,她不離開他,就算他厭倦了她也好,她會盡可能不去惹他心煩,只要能遠遠看著他……就好。
「哎呀!妳死人哪!」尖銳的嬌叱聲,令她茫然地睜開了眼。
捧在手中的酒瓶不曉得幾時自手中滑落,將屈胤碁懷中的女子濺得一身酒氣,而對方正怒瞪著她。
「我……」奴兒根本不曉得這是幾時發生的事。
「胤碁,你看啦!她分明就是心有不甘,存心整我。」那名女子根本理都不理她,逕自向屈胤碁撒嬌訴苦。
奴兒有口難言,凝著淚眼,啞了聲無語望他。
他也這麼認為嗎?覺得她是個不懷好意,會使壞心眼的人?
「妳怎麼說呢?」屈胤碁似笑非笑地回望她。
他問她?他居然問她?!
她還能怎麼說?她只覺得好悲哀!
「對不起。」她不做百口難辯的事,默默將這些指責受了下來,抬起衣袖為她輕拭。
「妳滾開啦!誰要妳幫我擦。」她反手一推,毫無防備的奴兒踉蹌地跌坐地面,像是嫌氣出得不夠,她順手執起盛放點心的精緻瓷盤便往奴兒身上砸,奴兒閃避不及,硬生生受了下來。
好痛!
她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一股熱熱的感覺自額頭流了下來,她昏昏沈沈,有一瞬間腦海一片空白。
女人被嫉妒之心駕馭時的撒潑勁兒,實在很難看!饒是絕豔過人的女子也一樣。
屈胤碁輕鄙地址了下唇角。
「夠了。」冷眼旁觀了好一會兒,在她欲砸出第二個盤子時,他伸手擋了下來。「都見血了,氣還不消?」
「怎麼,你心疼啦?」她不悅地蹶起紅唇。
豈料,屈胤碁卻張狂地大笑。「很有趣的笑話,妳取悅了我。」
觀察著他的表情,肯定了奴兒在他心中全無地位,這才甘心放過她。「滾出去!見了這張醜臉就礙眼。」
反正就是不喜歡她在面前晃就對了,不管這個醜女對屈胤碁而言有無意義。
奴兒掙扎著起身,努力讓雙眼凝聚焦距,好不容易才辨識出方位,讓腦子持續運作,一步步艱難而虛浮地走了出去。
然而,卻沒人留意,有一刻,屈胤碁複雜的眸光,一直追隨著她……
直到離開他們的視線,她才罄盡了所有的力氣,奴兒渾身虛軟地跌靠牆面,淚 源源而落。
無所謂了。當心靈已是支離破碎的傷楚,身體的疼痛,再也不算什麼……
※※※
彷彿是永無止盡的折磨,她逃不開,也沒有喊停的權利,只能軟弱地任由他恣意傷她,凌遲她傷痕累累的心——
她曾經想過,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她到底是什麼地方做錯了?為何一夕之間,全都走了樣?原本耳鬢廝磨的他,怎會冷酷得讓她覺得好陌生?
是因為那一日,她拒絕了他,所以他才存心嘔她?
也或者,有她無她,根本就無所謂,就像他所言,他並不愁沒女人,他早已對她生厭?
日復一日,她早已無心去探究答案,執著地守在他身後,一日又一日,直到她再也無法承受——
接著近日來總是昏昏沈沈的腦子,一陣反胃感打心底冒了上來,她不知所云地乾嘔著,逼退了蒼白臉龐上的最後一絲血色。
她不曉得自己最近是怎麼了,總是食不知味,並且時有嘔吐的情形。
難道被他傷得太重,不僅知覺,連味覺也跟著麻木了嗎?
奴兒的目光再一次飄向攤在桌面上墨痕已乾的字跡,恍恍惚惚地笑著自己的傻氣。
她究竟還在癡愚地堅持些什麼呢?早就沒人會在乎了,而她,卻還深深地將它刻劃在心底,視若珍寶,捨不得拋卻。
想起他教她讀書練字時的甜蜜,酸楚的淚霧悄悄浮上眼眸。
這是她給過他的承諾,她要練會他的名字,一直以來,她不曾忘懷過。而今,她辦到了,矢志不移的情,就像練字過程中的堅決。
執起寄訴著一腔濃情癡愛的紙張,她貼近心口,遲疑了好久,才移動步伐往他的房門走去。
當她傻吧!已然癡絕的心,再也回不了頭,就算是被他棄如敝屜,她也認了。
※※※
走近房門,道道不尋常的細微聲響傳了出來,那不是平日尋歡作樂的笑鬧聲,而是……
曾與屈胤碁有過太多激情纏綿的夜晚,那種聲音,她當然不會不熟悉。
一陣椎心的劇疼穿透肺俯,奴兒抓緊了襟口,死咬著下唇,疼得發不出一丁點聲響,連淚都忘了該怎麼流……
那是男女交歡的縱情之音!
明知,這是早有預料的事,但是真正碰上,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卻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她還要再這樣過下去嗎?
這種情形,會日日上演,日日蝕骨椎心,直到磨盡了她的生命力,她如何承受得住?
是不是……也該對自己仁慈生了呢?
一直以來,她只曉得為他投注一切,用盡所有來愛他,從無心思多顧及自己一些,而今……還能不清醒嗎?
突來的想法,撕碎了靈魂,奴兒輕抽了口氣,受下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致命創痛……
「妳還想在那裡站多久?」屈胤碁含著輕嘲冷諷的嗓音由房內飄進奴兒空茫的腦海。
他應該早就知道她在外頭了吧?卻還能無動於衷地和別的女人做著這種事……
是呵?若不是這般的絕情,他就不是屈胤碁了。
奴兒苦澀地一笑。
此刻,她唯一想的,是還盡他一生的情……
推開房門,正好望見他下床穿衣,而床上一絲不掛的女子,依舊媚態橫陳,絲毫不以為意。
血,一滴又一滴由劃開的胸臆流淌,心,也一寸寸地凝絕。
「過來替我更衣。」他淡漠地下令。
然而,她卻沒如以往一般,溫馴地依言。
靜靜地,她走上前,過於清亮的明眸定定地望住他。「是不是傷了我真能令你快意?」
屈胤碁一愕。
她從來不會向他質問什麼的,他一直都以為,她是個比水更溫馴的女人。
「那又怎樣?女人若不是自甘犯賤,我傷得了妳們嗎?」
怎會有這樣的人?恣意傷人,卻還嫌棄人家的無怨無悔。
這一刻,她是真的醒了。
全無保留的付出,只換來他的嫌惡與鄙棄,她何苦?再執迷不悟下去,真的會死無葬身之地呀!
「我懂了。」她反應出其的平靜,不哭,不叫,也不鬧,哀莫大於心死,就是這個樣子吧?
這樣的她,教屈胤碁莫名地不安。
「能不能求你最後一件事?」她好低、好柔地問著,明眸異常燦亮,比任何一刻都要美得奪人心魂。
屈胤碁抿唇不答。
她會說什麼,他大致明白,他不認為他有必要答應她什麼。
奴兒並不介意他的沈默,近似自言地輕道:「那首醜奴兒……能唸完它嗎?就這麼一次,為我而唸。」
他蹙了下眉,一時無法置信。
這竟是她唯一的要求?她到底在想什麼?
然而,他並沒表示什麼,收起了短瞬間的迷惑,平緩道:「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而今識盡愁滋味……
奴兒在心中反覆低吟,此刻,她不禁要想,他是不是打一開始便有心傷她?所以,才會別有所指地吟出這闕「醜妖兒」?
點了下頭,她幽幽戚戚地笑了。「謝謝你。」
謝他?他不懂,她是用著什麼樣的心情,在說這句話?他以為,她該指天咒地,對他恨之欲絕才對。
沒再多說什麼,她如來時一般,步履輕盈地退開,輕風柔柔地吹起衣裙飄袂,有一剎那,他起了恍惚的錯覺,彷彿她會融入微風之中,飄然遠去——
那股再也觸及不到她的感覺,令屈胤碁莫名地感到惶然,差一點就要衝上前去,將她留下,不讓她有任何的機會逃開……
然而,他終究還是沒這麼做。
抬起的手,在空氣中頹然垂落,屈胤碁目送著奴兒靜靜走遠,一步又一步,在彼此間劃下無形的藩籬,直到再也碰觸不著她——
※※※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一遍又一遍,奴兒無聲地喃喃唸著。
好一闕醜妖兒!
奇怪的是,她竟哭不出來,雙眼乾乾澀澀的,連想為自己哀悼,都流不出淚。
蕭澀的秋風已然吹起。又是秋天了嗎?好快。
無言的天,無言的地,無言的秋,與一個無言的她。
若在從前,她一定會天真地問著,秋和愁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詩人們總喜歡把它們扯在一起?
而今,她懂了。
怎能不懂呢?秋心二字,正好合成了愁呀!
秋天的心,她的愁……
「天涼,好個秋……」呵,原來,愁,真的是無法形容的,只能淺淺地一遍遍低迴!天涼好個秋,天涼好個秋……
她會永遠記住的。這名最讓她刻骨銘心的男子、這名讓她寄予秋心,領會何謂黯然銷魂的男子……
但,她會走,她必須走,正如這蕭澀的秋,化為一頁泛黃的淒楚回憶。
再不離開他,她真的不曉得,自己會不會死在他一回又一回的冷酷行止中。
人生最痛苦的抉擇,也莫過於此了。
拭淨最後一滴淚,她,再也無淚可流。
拾起一片泛黃的枯葉,看著它飄離掌心,在天地間舞盪翻飛,一如她淒惶飄零的心……
※※※
看著懷中女子使盡媚術誘惑他,屈胤碁卻像麻痺了一般,什麼感覺也沒有,腦海迴繞的,淨是那張不甚完美、卻靈韻清雅的素顏……
整整七天沒見到她了,她還在嘔氣嗎?
這是女人最常使的手段,沒必要在意。他總是這麼說服自己。
可他也知道,奴兒不是個會使手段的人,不管他用多殘酷的言行對她,她從來只會逆來順受,若不是太過絕望,又怎會對他不聞不問?
他真的傷透她的心了嗎?
這原是他的目的,可是真正達成,掛記牽念、放也放不開的卻成了他。
這樣的情緒太荒謬,他一直不予理會,也一直試圖以別的女人來取代心頭的迷亂,可是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他還要自欺到幾時?
他,一直都只對她有感覺,體內沈蟄的火焰,只有她能點燃,也只有她才能滿足他,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思緒,全吶喊著對記憶中柔軟溫香的想念,其餘的女人,都只能令他麻木。
他還要再這樣過下去嗎?
罷了,他認栽了。既然對她依舊渴望,那又何必再為難自己?
厭煩地推開黏在他身上的女人,屈胤碁拉攏衣衫,翻身下床。
「滾出去!」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他冷凝地下達命令,床上的女子見他臉色並不好看,也沒敢多言一句。
屈胤碁拉開房門,直接差人去喚奴兒前來,然後才回到房中等待。
這名小女人,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呢?他挫敗地嘆息了聲。
這是他第一次向女人投降。
然而,他等了很久,依然沒見到那抹恬靜嬌柔的身形。他倒了杯水輕啜,一邊凝思著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少爺,奴兒幾天前就離開府裡了。」僕人的回覆穿過屈胤碁的腦海,瞬間,他的思緒一片空白。
手中的瓷杯悄悄落了地,清脆的碎裂聲,在幽寂的室內盪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6 00:29:18
第七章
四個月後。
夕陽餘暉染滿天際,柔柔地灑落雲層,別有一番情致。
奴兒整個人被包圍在柔暖的光暈之中,幽然的目光飄向遠方,落在誰也到達不了的虛無空間裡。
他——還好嗎?
無時無刻,她總惦記著他,無一刻忘懷。
很傻,她也知道。只是,牽念他的心,卻怎麼也捨不去、斬不斷。她要他過得好,那麼,遠方的她才能安心。
為此她會很虔誠地為他祈福,但願他笑容多些,悲愁少些,眉心別總是凝著鬱寒,不讓任何人靠近他的心……
她明白他其實不快樂。一直到後來,她看穿了他的靈魂,那是一顆包裹著寂寞、以層層冰霜偽裝自己的心,所以她不恨他,也從沒想過要恨他。
臨威王爺說,他在找她,而且找得很苦。
這番話,讓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湖,再一次激起點點漣漪。
她不懂,是他不要她的啊!那,他還找她做什麼呢?她以為,有沒有她,對他來說都是沒差別的,不是嗎?
甩了甩頭,奴兒硬生生地中斷了糾纏的思緒。
如今,這些答案對她還有什麼用呢?那些早就過去了,她不是一在說服自己,讓一切化諸回憶嗎?難不成,還要再一次自作多情,讓自己陷入悲澀的痛苦深淵?
是不該再想他了呵!她喃喃告訴自己。
「奴兒——」輕細的叫喚,由身畔傳來。
一下子由迷離的思緒中回到現實,奴兒有些恍惚地抬眼,征忡了好一會兒,才想到要回應。「小姐。」
「在想什麼?」宋香漓實在很不想問,可是又控制不住自己。
自從前幾日朱玄隸來過之後,奴兒就表現得魂不守舍,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可是……
「奴兒在想前幾日臨威王爺說的話。」奴兒據實以答。
她不會隱瞞小姐任何事,不僅因為小姐是她的救命恩人,也因為小姐給了她生平的第一份關懷。
離開屈胤碁之後,她茫然地不知何去何從,身無分文,偏偏又禍不單行,一群地痞混混的惡意調戲,讓她在抗拒中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在逃離狼爪之後,人也傷痕累累,體力不支地暈了過去。
所幸,正巧路過的小姐及時救了她,否則,她就是死在那裡,也沒人會多看一眼。
這份恩情,教她甘心為婢為奴,一生伺候小姐——雖然小姐一直強調著將她視為妹子之類的話。
「我就知道。」宋香漓氣悶地哼道。
「知道什麼?」奴兒不解地反問。
「那傢伙沒安好心眼!」她想也不想地咒罵。
可惡!朱玄隸那個大色鬼到底對奴兒說了什麼啦!甜言蜜語講得連歷盡滄桑的奴兒都招架不住。
「怎麼會呢?我覺得臨威王爺人很好。」
「妳不要老在我面前說他好話,那傢伙說人格沒人格,人家風流他下流,老是見花就採,好像一天不沾女人會死,妳自己說,這種人哪裡好?」
奴兒微訝地張嘴看她,好一會兒才低笑出聲。「小姐在吃醋?」
「我……吃醋?」宋香漓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那傢伙嘴巴賤,妳也想學他是不是?」
奴兒忍不住搖頭。小姐就是死愛面子。
她嘆了口氣。「別誤會人家了,臨威王爺對妳可是一心一意,我又沒有小姐的清豔之姿,他哪會看上我啊!」
「怎麼又妄自菲薄了?我就覺得妳很好,不懂得珍惜妳的人全是笨蛋!」
「是嗎?」奴兒苦笑。「若真是這樣,那少爺為何厭棄我?」
「叫那些爛男人去死!」宋香漓的怒氣是針對朱玄隸,屈胤碁其次。
看來小姐的醋勁不僅大,而且可怕。
「小姐,我和臨威王爺真的沒什麼,他只是轉告我,少爺在找我而已。」
「怎麼可能?那個該下地獄的薄情郎也會良心發現?」
「我也不曉得。」奴兒戚然長嘆。
宋香漓一聽,神色也跟著凝重。「那妳打算怎麼辦?」
「我是不會再見他的。」
「我贊成。」宋香漓附和。若再讓奴兒回到那個沒心沒肺的冷血動物身邊,他不曉得還會怎麼折磨她呢!
回想當初救回奴兒時,她那副萬念俱灰的模樣,就讓宋香漓想狠狠痛宰將善良可人的奴兒傷成這般的罪魁禍首。
所幸——
她的視線,移向奴兒隆起的腹部。
所幸有這個孩子,這讓奴兒有了活下去的勇氣,看她那麼認真地對待著屈胤碁
賜予她的一切,未香漓就好感慨。
說到底,奴兒還是在為她的少爺而活,宋香漓從沒見過這般癡傻的女孩。
※※※
難以捉摸的闃暗夢境中,屈胤碁霍然睜開了眼!
幽幽盪盪的冷寂,依然緊緊包圍住他。
下意識裡,他探手撫向身畔的空寂。
仍是只有他一人嗎?他泛起戚然的苦笑。
是呵!怎會忘了呢?那名以純然的柔情、真摯無悔地待他的女子,早已遠去——
再也無法留在沒有她的床上,屈胤碁披衣起身,看著窗外仍舊灰暗的夜色。
為什麼要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曾經,他狠著心,恣意蹂躪她的真心,總以為任何人都影響不了他,也以為他可以什麼都不在乎。為他而癡狂欲絕的女子,她不是第一個,所以明知她是那麼刻骨癡絕地愛著他,他也不當一回事。
一直到……
是的,直到他意識到,他已真正失去她,著慌的心,竟茫然得無所適從。
幽遠的目光,再一次飄向鎮於桌面的紙張,五指極為輕緩地撫過上頭的字痕。
這是她那一天遺留下來的,早在那時,他就該由她異常的神態察覺出不對勁才對,偏偏他卻是執意地忽視。
上頭,寫的是一首詩——一首教他揪心的詩!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傻呀!他都如此待她了,她還在傻氣地喃喃唸著「與君相知」!
除此之外,上頭清楚地寫著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算不上好看,卻工整得足以教他看出,她是多麼用心地在練著、寫著……
她那一天,就是要來告訴他,她已學會寫他的名字了嗎?
這丫頭!她就不能少蠢一點嗎?明知他會嗤之以鼻,為何還要送上真心任他糟蹋?她……她實在……蠢得讓他生氣!
那時他曾不只一次慍惱地揉掉它,以為只要這樣,心頭糾結的酸楚也能一筆揉去。可是……
嘆了口氣,他最終還是留下了它。
奴兒呀!妳究竟在哪裡?
四個月了,她音訊杳然,他甚至無法得知,此刻的她是否安好,是否——曾想過他。
他也想拋去這股惱人的情緒,情難由己,至今,他依然牢牢地記著碰觸
她的感覺,發了狂地想念著她每一寸沁甜馨香……
他渴望她!渴望著她溫暖的包圍,除了她,還有誰能帶給他這般癲狂的滋味?
這可惡的小丫頭,把他的心弄得一團糟,然後就想揮揮衣袖走人嗎?
休想!她是他的女人,這輩子都別想逃開他,上窮碧落下黃泉,他非找到她不可,絕對!
※※※
「奴兒,妳上哪兒去呀?」宋香漓好奇地看著「盛裝打扮」的奴兒。
「到普寧寺去上香。」奴兒一邊說著,一邊以薄紗覆面。
她不會為自身的容貌而自卑,但卻經常惹來他人異樣的側目,並且惡意調戲,這樣的事碰多了,她只能盡可能地避免這種情況。
「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呀?」宋香漓打趣地問。
「奴兒只是一介小女子,沒這種超凡胸襟。」接著,奴兒帶笑的眼光瞟了宋香漓一眼。「我是去求菩薩保佑,讓小姐和王爺早成連理。」
宋香漓俏容微暈,不甘示弱地回道:「妳少來了。我看妳是為了『某人』燒香拜佛,發願折自己的福來換他一生平安順遂。哼!我哪有妳的心肝少爺重要啊!」
「小姐!」奴兒難堪地輕喊了聲。
既然知道,又何必說破呢?在角落裡默默為他祝福,已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算了!算了!我不說了。你快去吧!自己當心點。」
「多謝小姐。」
走了兩步,宋香漓又叫住她,看了眼她五個多月身孕的肚子,不放心地又說:
「我看不妥,還是我陪妳去好了。」
「王爺待會兒要來喔!」奴兒涼涼地說了句。
「啊?」果然,宋香漓遲疑了。
「怎麼,這會兒捨不得走了?」
「壞丫頭,妳笑話我啊!」
奴兒會心地一笑。「奴兒不敢。小姐還是留下來吧,我自個兒去就行了。」
這種期待與心上人相依的心情,她又怎會不懂?她真心地希望小姐和臨威王爺能有個好結果,別如她一般……
※※※
一到普寧寺,奴兒便發覺自己來錯時機了。
今兒個正逢十五,以靈驗出了名的普寧寺平日就已香火鼎盛,此刻更是人潮洶湧。
她輕擰了下秀眉,一個不留神,讓來去匆匆的行人給撞了一下,踩不住步伐地跌進了一道寬闊溫暖的胸膛。
驚亂中,奴兒意識到這是一名男子的胸懷。
溫厚的大掌握住了纖肩,穩住她的身子。「當心些。」
相觸的瞬間,屈胤碁已發覺她是一名孕婦,只是,她卻勾起了他不知名的異樣感觸。
低醇的嗓音,多似午夜夢迴時,縈繞心臆的他……就連這道厚實的胸懷,都是那麼的熟悉……
天哪!她竟無時無刻都能想起他!
「抱歉。」奴兒急急說了句,便快步離開,心亂得甚至不曾多看他一眼。
望著空盪盪的雙手,屈胤碁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望住那道遠去的窈窕纖影。
多麼的似曾相識啊……
掌下震撼著心靈的觸感、柔軟嬌軀的契合,以及那抹不可錯認的沁然幽香……這世上,除了「她」之外,還有第二個人嗎?
狂狷如他,向來不信神祇之說,今日是見這間廟宇香火鼎盛,才會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進來晃一晃,不知傳聞中極為靈驗的普寧寺,能否為他尋得那思之如狂的小女人。
沒想到……菩薩真有這麼靈驗?他連炷清香都還沒上呢!
揚起邪肆的笑,屈胤碁舉步追了上去。
滿心虔誠地將牲禮素果一一擺上桌案,奴兒點了三炷清香,在神桌前跪了下來,閉上了眼,以著極為虔敬專注的神態,衷心祈願。
好有意思的小女人。
屈胤碁噙著笑,饒富興致地打量她。
雖看不見她的臉,但是可以想像,那絕對是凜然不可侵犯的認真。他狂妄得甚至不將神明看在眼裡,可是她卻表現得好像全天下沒有一件事比這個更重要了,彷彿只要她一心一意地祈求,神明便會允了她所願……
記憶中,只有一名女子有這般令人憐愛的傻氣。
屈胤碁無聲移步上前,黑瞳閃起不懷好意的光芒。他也在佛前跪了下來,而且跪得靠她很近、很近,卻巧妙地無一絲肢體接觸。
奴兒渾然不察,仍是全心全意地替那以為遠在天邊的心上人祈願,盼他無妄無災,平順至白頭。
再三拜了又拜,她才睜開眼,起身想將香給插上,忽然感覺裙裾的一角不曉得讓什麼給勾了住,她低下頭察看究竟,這才發現,她的裙擺竟讓一名男子給壓在膝下。
微微窘紅了臉,她低喊:「公子——」
屈胤碁理都不理她,擺出比她更「專注」的態度,一心一意地「求神問卜」。
奴兒無奈,只得加重音量再喊了聲:「公子!」
「菩薩啊菩薩!信徒屈胤碁,今年三十有一,家大業大,才幹不凡,長得又俊美過人、更勝潘安,出色得不得了,簡直就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中龍鳳,多少閨女擠破了頭想嫁給我……」
怎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
但,這卻不是引起奴兒注意的原因,而是——
「屈胤碁」三字,宛如一聲巨雷劈進腦海,她震驚地仰頭看去!
天哪!是他,真的是他!那張絕俊出眾的臉龐,早已深深鏤刻在奴兒的心版上,她到死都忘不了!
就在她被突如其來的意外給震得忘了呼吸時,輕淡的音浪依然不間斷地飄過耳畔——
「可是我很困擾欸!像我這麼完美的人,當然要找一個同樣不凡的女人,但問題是,普天之下,有哪個女人匹配得上我?是不是很傷腦筋?唉!原來一個人太出色也是件麻煩事。」長叮短嘆了一陣子,他又接續道:「不過話再說回來,要是連我這天縱英才都娶不到老婆,那不是太沒天理了嗎?菩薩啊菩薩!您不是能解疑難雜症嗎?送個靈慧佳人給我如何?不說話啊?我當您答應嘍!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他怎麼搞的,連在菩薩面前都敢胡言亂語,也不怕冒犯神明。奴兒愈聽,娟細的眉愈是蹙起。
「少——公子!」她嘆了口氣,二度叫喚,怕被他認出來,聲音還刻意壓低了些許。
屈胤碁像是「突然」發現她的存在,一臉意外地說道:「咦?妳在跟我說話嗎?」
「對。我是——」
「妳不要勾引我,我可是個正人君子。」他說得正氣凜然。
「我——勾引你?」奴兒一臉錯愕。
「要不然妳幹麼靠我靠得那麼近?」
亂講,她哪有!明明是他自己靠過來的,他怎麼可以做賊喊捉賊?
「好!好!好!算我的錯,麻煩公子——」
「那妳要道歉。」
還……道歉?
這就真的太過分了哦!
奴兒無奈地吸了長長的一口氣——「好,我道歉,請公子莫與小女子計較。」此刻她只求脫身,不想和他夾纏不清,她就怕再多說一句便會讓他瞧出端倪。
偏偏,太好說話的人就會被吃定!
「我不接受。」這個得寸進尺的傢伙,一點都不曉得什麼叫「羞恥之心,人皆有之」的道理,還理直氣壯地說:「妳都承認妳是有意勾引我了,那我受損的名節和蒙受陰影的心靈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難不成要讓她被勾引回來嗎?奴兒聽傻了眼。
「公子別為難奴家了。」她已經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了,面對他,她一向沒轍,從初識那天至今,一直是如此。
屈胤碁突然靜了下來,奴兒一點都不敢指望他會良心發現,懂得檢討,於是疑惑地仰起頭,正好迎向他探索般的打量目光。
她的心頓時漏跳了一拍!
「你……你看什麼?」奴兒音調有些許不穩。他該不會……察覺出什麼了吧?
「我在想……」他吊人皿口地停了會兒,又研究似地看了她好幾眼。
「想什麼?」她氣虛地接口,幾乎沒勇氣問了。
「想妳一定是菩薩送給我的俏佳人!」屈胤碁露出笑容,開開心心地道出結論。
聞言,奴兒差點昏倒!
她還以為他……
以為什麼呢?他從來就沒把她放在心上,又怎麼可能會認得出她來?也許……也許他早就忘了現今世上,還有個名喚奴兒的癡心女子。
收起突生的哀憐,她強打起精神。「公子別說笑了。」
「誰說笑了?我是很認真的。」屈胤碁道。那口氣,的確是一本正經。
寥寥數語,無端端又將她平靜的心湖撩起漣漪點點,奴兒心慌意亂,想抽身,偏偏又無法如願——
「麻煩公子高抬貴腳。」不願再聽他胡扯,她道出了打一開始就打算說的話。
誰知——
「我為什麼要?」屈胤碁的表情很囂張。
「你——」她氣悶地輕咬下唇,為難地呆在原地。
其實,她大可揚聲一喊,說他意圖調戲她,便可輕易脫身了,可是……她怎忍心這麼待他?
透過薄紗,他似乎也感受到她楚楚可憐的神韻,再加上他們已引來不少人的側目,他這才不怎麼甘願地移開腿——在神佛面前打情罵俏總是引人非議嘛!他是無所謂,但他的小女人可受不了這些。
一得到自由,奴兒立即起身將手中的清香插上香爐,然後便匆忙地往後苑奔去。
屈胤碁張口欲言,最後仍是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跟了上去。 第九章
房門一打開,宋香漓突然頓住步伐,害身後的朱玄隸一時停不下來,朝她撞了上去。
「哎喲!妳——」
「噓,小聲點。」宋香漓突兀地又將房門關上,拉著朱玄隸離開。
「幹什麼啦!妳不是要去找奴兒嗎?大白天的,別拉人家去做『那種事』,我會不好意思的。」
香漓瞪了他一眼。
瞧他說的是什麼鬼話,好像她無時無刻都在覬覦他似的。
「沒心情跟你鬼扯,朱玄隸,你聽好。我答應嫁給你了,但是有個條件——」
「喲!妳『答應』嫁給我?」他乾笑兩聲。「妳有臉說我還沒臉聽呢!前幾天不曉得是誰聲淚俱下地跑來說愛我的哦!妳想嫁人家都還未必肯娶咧!還『條件』?」
「朱、玄、隸——」宋香漓開始磨牙。「就衝著這句話,你這輩子休想娶到本姑娘了!」
就在她甩頭想走時,朱玄隸片刻不差地張手將她摟了回來。
「拿開你的賤手!」
朱玄隸不禁搖頭嘆笑。「妳呀!脾氣這麼衝,要真娶了妳,我還有好日子過嗎?」
「那麼,我建議你去娶那個溫婉似水的太子妃,如何?」
「只怕到時某人又會哭得天地變色給我看。」
「你——」她簡直嘔死了!
「好了!好了!承認愛我入骨又下是什麼丟臉事。」他像安撫小狗似地拍拍她的頭,說得反倒像是她在無理取鬧。
宋香漓連連吸了好幾口氣。沒關係,這回算他厲害,不計較了。
「是!我愛你入骨,請你娶我行嗎?」
「那個——我要考慮一下。妳知道的嘛!妳脾氣不好,長得又不怎麼樣,再加上……」什麼叫得了便宜還賣乖?這男人實在很有這方面的可恥天分。
「朱、玄、隸!」宋香漓大叫,隱含殺人怒焰的聲音響起。對,她承認,她脾氣是不好,因為她現在就很想踹死他!
「好、好、好!我娶、我娶!不要再逼婚了。」朱玄隸急忙點頭。聽聽,那是什麼聲音?別說會讓他作上三天的噩夢,連母豬聽了都會難產。
算他倒楣了,不然還能怎麼辦?
「是啊!你好委屈嘛……」宋香漓皮笑肉不笑地瞅著他。
「妳知道就好。」他搖著頭直嘆氣,好像那是多慘絕人寰的不幸。
「好!很好!朱玄隸,用不著你委屈!本姑娘就不信除了你便沒人可嫁。」
哇!她這回氣壞了耶!
朱玄隸開懷地朗笑出聲,不理會她的掙扎,將她抱得更緊。
「早就是我的人了,不嫁我還能嫁誰呢?妳一定要我承認我也愛妳入骨,才能心理平衡啊?」
宋香漓一征。「你說什麼?」
「我說,妳的脾氣真不是普通的差,成親之後,一定得找間牢固一點的房子當新房,否則,肯定三兩下就被妳給拆了。」
被他這麼一逗,她反倒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好了。
「討厭!」
「好了,妳剛才說有什麼條件?為夫的洗耳恭聽便是,只要別叫我禁慾就好。」
宋香漓瞪了他一眼。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想說的是奴兒。」她和奴兒感情這麼好,儘管奴兒有心隱瞞,但是奴兒被一個不要臉的男人暗地裡纏了兩個多月的事,她怎麼可能完全沒發現。
「怎麼?要讓她嫁我作妾嗎?」朱玄隸不正經地調笑。
「如果你不怕被屈胤碁剁成十八塊餵狗的話。他現在就在奴兒床上,我很樂意替你轉達剛才的話。」
「沒想到這傢伙的手腳還挺快的,我本來還打算等奴兒臨盆時,再將他揪到奴兒面前纖悔認錯呢!」
「真搞不懂這爛男人有什麼好的,值得奴兒這般死心塌地。」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床上兩人親密交纏、倚偎而眠的模樣,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朱玄隸悶笑。「娘子,請別忘了,你家相公以前和他一樣爛。」
言下之意便是:奴兒有多沒眼光,她宋香漓也差不多,半斤也別笑那個八兩啦!
「問題是,這天下第一賤男人對奴兒是認真的嗎?」朱玄隸對她,也只有這點可取,所以她勉強可以說服自己節哀順變,但是奴兒呢?
「我想,應該是吧!」朱玄隸忍著不笑出聲。
天下第一賤男人?虧她說得出口。
「應該?」宋香漓對這答案不滿到了極點。
「我不過才賊笑兩聲,他就威脅著要打落我的門牙,妳想,我還敢再問下去嗎?」朱玄隸道。能得到一個「應該」就偷笑了。
「我們來試試如何?」
「怎麼試?」朱玄隸躍躍欲試地湊近她。
朋友是幹什麼用的?當然是無聊時打發時間,消遣兼陷害用的,他老早就看那傢伙不順眼了。
「既然奴兒還是不能沒有他,那麼,我當然要確保再一次將她交給屈胤碁後,她不會被虧待,不過,也多少想玩玩那個薄情郎就是了。」
「對呀、對呀,所以說……」
兩人交頭接耳,討論得不亦樂乎,偶爾也停下來親個小嘴。
呵!呵!兩人的濃情蜜意,可不輸房內的交頸鴛鴦呢!
※※※
宋香漓突然公佈了她與朱玄隸的喜訊。
當然,這當中最為她感到開心的,莫過於奴兒。
不過呢!她也開出了條件:除非王丞相收奴兒為義女,代她承歡膝下,她才能安心出嫁。
這事兒,小姐已經不是第一回提出了,可是她自認出身卑微,不敢高攀,只想安安分分當她的小奴婢,伺候著小姐就好。
如今這樣……豈不教她為難?
接下來,朱玄隸看奴兒的眼神,總會充分地表達著:妳要是不答應,真的會害我娶不到老婆。
壞人姻緣的事,奴兒豈敢去做?
萬不得已,她只好點頭了。
王丞相夫婦是對很慈藹的父母,也極喜愛她,於是她也在心底默默地感念著小姐的恩澤。
猶記小姐出嫁前,曾對她說過:「奴兒,如今的妳,已不再是孤苦無依的小孤女了,妳是相府的二小姐哦!所以,受了委屈千萬別暗自隱忍,記得,妳還有我這個姊姊,以及一個當王爺的姊夫、更有丞相府這個娘家可以讓妳靠。這麼顯赫的身家背景,誰敢欺負妳?」
小姐……噢!不,姊姊的話,聽得奴兒一知半解。
她為什麼會受委屈?大家都對她很好呀!
還有,什麼叫「娘家」?她又沒有「夫家」。
「姊姊呀!要嫁的人是妳又不是我,這些話,應該是我對妳說吧?不過我相信,姊夫會好好疼愛妳的。」本就單純的心思,不會去多想什麼,那番話,奴兒全當是宋香漓出嫁在即,太過緊張的緣故。
之後,香漓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了。而屈胤碁,仍是不間斷地時時出現在她身邊,不過,白天卻鮮少再見到他,她想,應該是她身邊總是有幾名小婢女轉來轉去,他找不到恰當的時機吧!
※※※
夜晚,再一次來臨。
揮退了身旁轉得她頭昏的婢女,奴兒悄悄推開了窗。
期待夜晚,成了她的習慣,不得不承認,潛意識裡,她其實也在盼著他。
「在等我嗎?」屈胤碁低抑的嗓音在耳畔輕迴,由身後將她抱了個滿懷。
奴兒驚喘了聲,偏過頭看他。「你——」他這回又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妳以為我每次都會跳窗進來呀?」屈胤碁總能輕易看穿她的想法。「小笨蛋,妳房門又沒鎖,我當然會選擇大大方方地開門走進來。」
她偏頭想了一下。「對哦!」
嬌憨的神態,看得屈胤碁滿腔愛憐,俯下頭溫存地輕吻她。「我好想妳——」
一聲盈滿感情的話語,令她渾身酥軟口「少爺——」
她覺得自己好沒用,明明再三告誡自己,別再靠近他,卻總是情難由己地一再深陷,難以自拔。
「看在我是妳孩子的爹的分上,改一下稱呼。我早就不是妳的少爺了。」看著朱玄隸抱得美人歸,他竟也有了某種悸動與渴望——
「那——我該喊什麼?」奴兒一臉為難,小腦袋瓜老實得不會轉彎。
聞言,屈胤碁挫敗得直想撞牆!都暗示得這麼明顯了……
唉!早該對她的資質絕望的。
「至少喊我的名字。」沒關係,他多得是一輩子的時間和她磨,就不信不能讓她主動開口喊聲夫君!
「胤……胤碁……」她喊得僵硬。
他又不滿了。「妳那什麼口氣?委屈妳了嗎?」
「人家……不習慣嘛!」又兇她?他脾氣真壞。
她扁扁嘴,可憐兮兮的。
「我……」屈胤碁揉揉額際。「為什麼妳總能讓我覺得我好像欺侮弱小的惡霸?」
什麼「好像」?他本來就是。
楚楚堪憐的風韻,足以教任何鐵石心腸的男人感到羞愧。他低低嘆道:「好了,別破壞氣氛,好幾天都無法靠近妳,讓我好好看看妳。」
「我有什麼好看的?」他從來都只會笑她「醜奴兒」,才不會想看她呢!他應該是要看他的孩子吧?
「別像個怨婦。」他笑謔地親了下她的唇。「那不是我的錯,我也想來,但總不能讓妳惹人非議呀!」
他幾時也會在意她的名聲問題了?
奴兒忍不住好奇地仰首看他。
「那群人到底在搞什麼?一天到晚繞著妳打轉,他們都沒事做了嗎?」說到這個,他就忍不住滿腹抱怨,害他每次想親近他孩子的娘都好困難。
「是香漓姊,她說我大腹便便,得有人隨時在旁照顧才成。」也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沒反對,愈近臨盆,很多情況都不是她能預料的,她得為她的小寶貝著想。
但屈胤碁可就不這麼想了。
他連連冷哼了數聲。「我倒覺得那女人不懷好意。」
他才沒有奴兒的單純,宋香漓這麼做,絕對是衝著他來的,搞不好朱玄隸也摻了一腳。
「你別這樣說嘛,香漓姊也是為我好……」
「又替別人說話?」屈胤碁沈下臉,開始不爽了。「是不是連那個女人都比我重要,我根本無足輕重,是不是?」
「那……那個……」他在生什麼氣啊?什麼重不重要的,他的脾氣真是愈來愈怪了。
還猶豫?屈胤碁正在抓狂當中。
隨便一個閒雜人等都能把他比下去,那他到底算什麼啊?
沒錯,他正在做著最可笑、以為一輩子都不會發生的事——吃醋!
「奴——兒——妳給我說清楚,妳究竟把我當什麼了?我——」
他非常、非常的兇,同時也把她給嚇到了。
「哇——」奴兒撫著肚子,低喘了聲。
好像動了胎氣,連寶寶都受到驚動,抗議地直踢她。
屈胤碁察覺到她的異樣,臉色一變。「怎麼了?」
「我——」奴兒蹙起秀眉,哀怨地望著他。
「我看看。」他拉開她的手,貼上腹間,感受那一波波的震動。「小傢伙又搗蛋了?」
剛開始,他真的是被她給嚇出一身冷汗,一直到後來,才漸漸習慣。
「嗯。」奴兒點了下頭。這陣子,她真是被折騰慘了。
屈胤碁體貼地扶著她回到床上,大掌輕柔綿密地撫著她圓滾滾的肚子。「再半個月就臨盆了吧?」
「對。」她有些訝異他記得這麼清楚。
他調整了下姿勢,讓她安穩地偎靠在他胸懷。「其實,我很意外妳會懷孕,這明明不太可能發生。」
奴兒倏地僵直背脊。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緊張。」屈胤舊安撫地拍了拍她,柔聲道:「我絕對相信這是我的骨肉。我只是不明白……妳沒喝藥,對不對?」
「藥?你說的是那些補藥嗎?」她到現在都還對他的話深信不疑。「它真的好苦,我最怕喝藥了,每次喝完都會吐出來。」
「所以妳就乾脆不喝了?」他簡直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她心虛地點了下頭,自覺有愧他的好意。
「這就難怪了。」算是陰錯陽差吧!「小傻瓜!有哪種『補藥』,會需要在男女交歡之後喝的?」
「你是指——」她瞪大了眼,似有領悟。
「沒錯,一開始,我並不打算讓妳懷有我的孩子。」
「那……那……」奴兒心驚不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不安地想挪離他的懷抱,他卻沒讓她如願。
「妳都已經先斬後奏了,還擔心什麼?」她根本沒讓他有說不的權利。
「你……想要他?」
「我以為我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
是啊!否則他這些日子何必對她癡纏不休?她笑自己的窮緊張。
「你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他連想都沒想。
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她以為,他會希望是個男孩。畢竟,他至今仍無子嗣,不該是期望有個男丁為他傳承香火嗎?
「那,你會帶走他嗎?」這是她最擔心的。
「妳問題太多了。」屈胤碁企圖封住她忙碌的小嘴。
奴兒卻不依地努力躲開他積極的進犯。「少爺!」
「喊我的名字!」他有冤枉她嗎?這女人的確是蠢到天地同悲!他都做到這樣了,她還不開竅,真想扭下那顆小腦袋瓜,看看裡頭都裝了些什麼。
「你……回答我嘛!」
「除非妳抱著孩子一起回到我身邊,否則我什麼都不稀罕,這樣妳滿意了嗎?」他氣悶地回道。
沒錯,他是知道這孩子對她很重要,足夠讓他脅迫她,而他也曾想這麼做,但是……唉!那只會令她哭泣。
他認栽了,心高氣傲如他,卻偏偏見不得她的淚,她想怎樣,都由著她吧!
「那……不是太委屈你了嗎?」奴兒一臉心疼地看著他。骨肉分離很苦的。
知道他有多委屈就好!
屈胤碁移近她。「那就張開嘴。」
張開嘴和骨肉分離有什麼關係?
正欲發問,他已印上她的唇,火熱的舌狂野地席捲了她,直欲嘗盡她唇腔之內的每一寸甜蜜。
老天!她一定要這麼整他嗎?他都快被折磨得發狂了。
近乎貪渴地攫取著她每一分溫香,急切的手搓揉著她因懷孕而更為豐盈的胸房,但,那卻無法滿足他,熱辣的舌襲向那抹嫣紅,飢渴而狂切地吸吮,沁出的淡淡乳香是如此沁甜,刺激著他幾欲爆炸的情慾。
奴兒嬌吟失聲。這股來勢洶洶的情潮,教她無力招架。
「我沒有辦法停止……」屈胤碁痛苦地粗聲道,濃重的鼻息灑在奴兒細緻敏感的嬌軀,點點冷汗隨之滑落。「我可以嗎?奴兒。」
「我不知道——」她迷惘地搖著頭,像個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那就阻止我,否則……妳今晚會再也無法全身而退。」一再的壓抑,已讓他瀕臨爆發的極限,他可不是聖人啊!
「我……我……」明明是想聽他的話,將他推開的,但是軟膩小手一碰上他,卻是情不自禁地攀附。
「噢,天!」屈胤碁剝開她層層的衣物,再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別……」意識稍稍清明,奴兒羞慚地低道:「我懷孕的模樣很難看……」
屈胤碁征了下。「傻瓜!」他不再遲疑地卸去她身上所有的遮蔽,溫熱的雙手一寸寸地膜拜著不若以往嬌娜窈窕、卻同樣誘人的胴體,以行動告訴她:在他眼中,任何時候的她,都是最美好的!
「胤碁……」奴兒呢喃著,感覺出他顯而易見的呵憐與珍愛,她動容地泛起淚光。
「這是妳第一次主動喊我的名字。」屈胤碁對上她盈然淚眸,心頭一震。
「妳——不要哭,我不碰妳就是了……」他咬緊牙關,硬是強迫自己抽身。
「不,別走。」奴兒摟回他,這是數月來,她頭一回主動親近他,表現出對他的需要。
他震撼地望住她。「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她輕輕淺淺地吻著他發熱的耳畔。「我不要你走。」
當她沒出息好了,她就是離不開他。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做著徒勞無功的掙扎,但那又怎樣呢?心早已不由自主地飛向他,她明白自己始終在自欺。
這一生,她是注定得依附他而活,即使下場是再一次被他傷得體無完膚,她也認了。
她情願死在他手中。
得到她的允諾,他拋開疑慮,低道:「我會很小心的。」
然後,他動作輕緩,極溫柔地深入她溫潤的嬌軀,讓兩道渴望交融的靈魂深深結合——
一瞬間的滿足,令他不由得吟嘆出聲。
多久了?這股柔暖的撫慰,教他眷戀著、渴盼著,無一日或忘,也只有她,才能帶給他除卻靈肉激情之外,另一種似水般的柔情包圍。
「奴兒呀……」他似有若無地低喃著,一個首度教他放入心上的女子芳名;一個由他所取、由他所獨佔珍憐的女子芳名。
像是回應著他的纏綿,奴兒迎著他,與他一道共舞繞腸醉心的情纏旋律。
儘管是在極致繾綣中,他依然不忘溫柔,每一回的深入,給了她歡愉,也給了他慰藉,但就是不允許自己放縱。
原來呵!兩性的交歡,也能是心靈的旖旎相契,而不為狂野的肉體激纏……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1-6 00:29:59
第八章
半個月後。
相府內苑,傳出了尖銳的叫聲——
「啊——好痛——胤碁——」
獲知消息的宋香漓,趕在最快的時間揪著夫婿奔回娘家。直到現在,一個時辰又過去了,聽著房內愈來愈悲慘的叫聲,她眉心都快打成了死結。
「怎麼會這樣?奴兒會不會有危險啊?」
「安啦!」心知兩人的姊妹情深,朱玄隸陪在身邊,輕擁著她安慰道:「生孩子本來就是這樣的,妳沒聽妳婆婆、我娘親說過嗎?她在生我的時候,痛得差點一刀砍死我父王。要不然,妳想為什麼自古以來,女人生孩子,男人都要在門外等,直到生完才能進去?就是怕發生命案嘛!」
宋香漓被他這麼一逗,緊繃的心弦頓時緩和不少。「你少鬼扯了!」
像想起什麼,她左右張望著。「咦?那個良心被狗啃去了的負心漢呢?」朱玄隸暗暗偷笑。
他真的很佩服他老婆,每次提起屈胤碁,她都能冠上一串與眾不同的形容詞,而且最厲害的是,到目前為止,還不曾有過重複的情形。
「我叫人去通知他了,應該——妳看,說曹操,曹操沒到,不過,那個良心被狗啃去了的負心漢確實來了。」
香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見著屈胤碁形色匆匆地飛奔而來。
「奴兒呢?她現在如何了?」
「你不會自己看!」想到奴兒為他所受的苦,宋香漓就擺不出好看的臉色。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及時從房裡傳了出來。
「我去看她!」屈胤碁說完就要住房內衝,多虧朱玄隸攔下他。
「你不能進去。」
「我為什麼不能?」他不滿地大吼。
「你為什麼能?」宋香漓冷哼著回道。「敢問屈大公子,你除了會玩女人之外,還懂些什麼?進去有個鬼用?」
「香漓!」朱玄隸意思性地低斥了聲,但背叛的眼眸,卻洩漏出笑意。
說得好哇!其實他真正想做的,是鼓掌為愛妻喝采。
屈胤碁臉色難看得想殺人。「朱玄隸,管好你的女人!」
「說個兩句不成嗎?屈胤碁,你可真行啊!好好的一個女人,你能把她折磨得只剩一口氣,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呢?如果得像你這樣才叫會『管』女人,那我情願天下的男人都去死!」宋香漓怒道。
「關我什麼事?」朱玄隸無辜地叫了聲。他好倒楣哦!
屈胤碁繃緊了臉,悶聲不語。
「你想不想知道奴兒那段日子是怎麼過的?丟了心、失了魂,茫然得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你又想不想知道,她後來是怎麼熬過來的?還是為了你!她愛你甚於一切,相對的,也會用同樣的心情看待你給她的一切,要不是為了你的骨血,她根本活不到今天!」宋香漓生氣地說。
「好不容易,她漸漸地平復了心頭的創傷,你又堂而皇之地出現,全無愧意地再一次掠奪她的身心……她就活該欠你啊!是不是一定要逼死她,你才會罷休?如果真是這樣,我建議你一刀往她心口捅,讓她瀟灑地解脫,也許她還會感激你的仁慈!」
屈胤碁被罵得啞口無言。不為宋香漓的憤怒,而是想到那個受苦受難的人是奴兒,他的心……會疼……
這些,他從來都沒想過。原來,她受的傷,比他所想像的還要重,而她,卻從來不說……
「我並沒有想要傷她……」屈胤碁幾不可聞的音浪,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這一回,他是真的想要好好疼惜她。
由他的神情,宋香漓大致猜出了他的意思。可她仍不住要問:「你拿什麼擔保?」像他這種人,根本沒人格。
「我不需要向妳擔保什麼。」
什麼話?宋香漓又欲發飆,朱玄隸卻以眼神制止了她,暗示她適可而止。
以屈胤碁的個性,能忍耐她囂張至今已屬難得了,再下去的話,朱玄隸一點也不懷疑他會眼也不眨地一掌劈昏她。
就在此時,產婆由房內走了出來。
「怎麼樣?」屈胤碁首先衝上前去。
產婆看了宋香漓一眼,宋香漓立刻以眼神示意她。屈胤碁全副心思都放在奴兒的安危上,以至於沒留意到兩人一來一往的怪異。
「那個……這位姑娘難產,孩子與母親……呃……你要有心理準備……可能會……」
屈胤碁臉色一變,不等她說完,旋即揪住產婆,狂怒地吼道:「別管什麼孩子了,我只要我的女人平安無事,妳聽到了沒有!她必須平安無事!否則,我會殺了妳來陪葬!」
多可怕的威脅啊!可憐的產婆,幾乎要給嚇破了膽。
掙扎著逃回房內後,還在心中喃喃嘀咕:早知道就別答應他們演這齣戲了,誰曉得他們在搞什麼鬼。
房外,屈胤碁一拳重重捶向牆面。他從來不曾有過這種無助的感覺,本以為自己早就什麼都無所謂了,如今才發現,他還是會害怕,他怕失去奴兒、失去那個待他情深義重的女人……
不,他不能忍受失去她,絕對不能!
將臉埋進掌中,深沈的恐懼,將他淹沒。
朱玄隸與愛妻對望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相同的訊息。
他想,他們已經有答案了,而且是很明顯的答案。
奴兒的癡情一片,總算沒白費。
※※※
屈胤碁不曉得又過了多久,窒人的岑寂中,偶爾交雜著奴兒悲厲的吶喊,每一時,每一刻……他幾乎可以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緩慢且持續地凌遲著他的心。
一直到——
產婆走出房門,手中抱著一名粉嫩可愛的小娃娃。
屈胤碁呆立著,神情反倒有些木然。
「呃……」貝他這樣,曾被他嚇得魂不附體的產婆,一時也不知怎麼反應。
結果,還是宋香漓主動上前打破僵局。「男的還是女的?」
「是名可愛的女娃兒。」
屈胤碁眨了眨眼,稍稍回神,但卻不是接過他的孩子,而是急切地開口問:「奴兒呢?孩子的母親還好嗎?」
「有驚無險。」產婆說得很心虛——其實根本打一開始就沒事。
屈胤碁二話不說,直接衝進房內。
「欸——」什麼跟什麼?這是他女兒耶!他怎麼連看都不看一眼?
「我來吧!」最後,還是朱玄隸伸手抱過孩子。
可憐那個不知情的產婆,都快搞不清楚孩子的父親是誰了。
之後,朱玄隸拉了宋香漓,夫妻倆賊頭賊腦地移步到窗口,當偷窺狂去了。
坐在床畔,凝望著那張完全不見血色的慘白容顏,屈胤碁伸手撫觸她,指尖所傳來的,是冰涼的水氣,分不清是汗是淚。
他早就相信產婆的話了,她這模樣,糟得像是剛由鬼門關繞完一圈回來。
老天!他差一點就失去她了!
微微顫抖的手,輕撫過她輕合的眼、眉、鼻、唇,然後輕柔地、堅持地握起她同樣失溫的小手,無聲地傳遞溫度。
「奴兒!妳一定要好起來,再一次健健康康地站在我面前,我不可以沒有妳,妳知不知道?」
柔柔地,像是怕驚擾了她,他宛如自言般地輕語。「一開始,我真的沒打算付出這麼多,但妳就是佔據了我所有的心思,讓我像個傻子般,情緒一再地受妳牽引,所以我本能地感到憤怒,並且將這股怒氣發洩在妳身上,毫無理性地傷害妳……
但是當我發現,這樣的宣洩並不能讓我從中得到快意時,我逐漸明白,妳的存在,並不是任何女人都能取代的……」
「於是我投降了,想停止彼此的傷害,再一次將妳擁入懷中時,妳卻已悄然遠去……」他小心將奴兒被搓暖的心手放到頰邊,溫存地摩挲著。
「妳知道嗎?當我知曉,妳已如一陣輕煙,消失在我生命中時,那一瞬間,我好茫然,空洞的心,什麼也感受不到……那種茫然,妳能想像嗎?這幾個月,我簡直不曉得自己是怎麼過的,直到再次相逢,才讓我死寂的心,重新有了跳動的感覺,只是,我不曾為誰動過情,不懂、也不會表達,才會總是把妳弄哭,其實,妳的淚真的好讓我心疼……妳究竟聽到我的話了沒有?奴兒,我曾經失去過妳一次,我不會再讓妳有第二次的機會逃開,哪怕是陰曹地府,我都會糾纏到底,妳聽到嗎?聽到了嗎……」
她微弱的氣息,令他惶然,他俯低了身子,臉頰與她相貼,倚偎著、纏綿著,流瀉出再難掩藏的真情……
窗外,一雙相偎的身影悄悄退開。
罵也罵過了,玩也玩夠了,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安心將奴兒交給他了。
※※※
悠悠醒轉,房內空盪盪的,只有她一人。
夢嗎?奴兒的明眸浮起霧般的迷離悵惘,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龐,彷彿猶感受得到他所遺下的餘溫。
恍恍惚忽中,她好像聽到他對她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還說他不能沒有她,要她永遠陪伴著他……那是真的嗎?
夢吧!她笑自己的癡愚。這種話,屈胤碁是抵死也不會說出口的。
也許,她真的說對了,那只是一場夢。
因為自她醒來之後,又過了半個月,奴兒一直都沒看到他。
他一點也不在乎她,就連他們的孩子,他都不曾來看過一眼。
「寶貝,我們好可憐……」奴兒撫著小娃娃粉嫩的臉蛋,感傷地低語。
「誰好可憐了?」某人再一次由不知名的角落冒了出來,並且,也沒有意外地再一次將她給嚇到。
「你——」她眨了眨眼,再傻氣地揉了幾下。「真的是你?」
「不然妳以為是誰?」不難看出,她是真的很期待見到他,屈胤碁欣慰又愉快地摟她入懷。
「你為什麼這麼久才來?」奴兒反問,小臉揉進他懷中,依戀地撫蹭著。
說到這個他就有氣!要不是有著懷中幾乎要化成了水的柔情佳人,他絕對會噴上一把火。
「叫姓朱的那對夫妻給我小心一點!」
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她不解地仰起頭。「你說姊姊和姊夫?」
「少叫得那麼好聽,我們和這兩個人沒有關係!」
「你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妳以為我這幾天為什麼會不見人影?因為那對可惡的夫妻不讓我見妳!」愈說滿肚子的火就燒得愈旺。
「這怎麼可能?」香漓姊沒理由這麼做,而且,屈胤碁想做的事,她不認為誰有那個能耐阻止。
「怎麼不可能?他們就是惡意搗蛋!」害他想死了奴兒,卻又不得其門而入。
別看朱玄隸平日浪蕩不羈的,他要真有心防備,屈胤碁不管是來明的還是暗的,都不可能近得了奴兒的身。
一直到今天,他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明言他們要是再搞鬼,他絕對會豁出去和他拚個風雲變色,朱玄隸這才識相地放他來個牛郎織女大相會!
「那,你有想我嗎?」奴兒的纖纖素手撫上俊容,但並不期望他的回答,只是想自我安慰。
「想得入骨。」他握住頰邊的小手,低笑著回答。
奴兒小嘴微張,以為是幻聽。她還在作夢嗎?
什麼嘛!好侮辱人的表情。
屈胤碁沒好氣地輕吻她的小嘴,一下,又一下。「還要我再深入嗎?」
「呃?」她眨眨迷濛大眼。
「別誘惑我了,妳才剛生完孩子,是不能行房的,這點分寸我還有。」
「你……是認真的嗎?」她一愣一愣地,還不大回得了魂。
「妳指分寸?當然是。」屈胤碁的黑眸閃著不明顯的戲謔。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奴兒一頓,詞窮了。
「想妳那一句,是嗎?」他失笑出聲。「當然是啊!小傻瓜,除了妳,還有誰值得我這般全心珍愛?」
奴兒瞪大了眼,明眸凝聚水光,然後一顆又一顆地跌了下來。
「妳該不會是喜極而泣吧?」屈胤碁試著揣測她的心思,每回一碰上她的淚,他總是無可奈何。
「為什麼我總是會弄哭妳呢?」他極盡溫柔地輕拭淚痕。「明明,最捨不得妳掉淚的人是我,但每回害妳落淚的,卻也永遠是我,唉!我該拿妳怎麼辦才好?」
他愈拭,她的淚反而掉得愈兇。她不斷地搖著頭,抽抽噎噎地道:「你……又在騙我了……」
他怎麼可能會心疼她?絕對不可能的!他說過,他對她只是玩玩而已,厭了便會丟棄……她一直都記得,也一直害怕這一天的來臨。
「騙妳?」他不解地重複。
「你以前也是這樣……」很早以前,他也說過喜歡她,可是結果呢?
三言兩語,立刻讓他領悟了她的意思。
「忘掉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去,奴兒!我們重新開始。讓我寵妳、憐妳,補償過去虧欠的一切。」
「不……不可能的,你只是想要孩子而已,對不對?所以你才會說這些話哄我……別再讓我懷抱希望,然後又殘忍的敲碎,否則……我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這是什麼話?屈胤碁氣惱得直想嘔血。
報應吶!他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就這麼不值得妳信任是不是?妳到底把我看成了什麼?我會為了孩子無所不用其極?妳給我聽清楚,奴兒,這些話我只說一遍!」
深吸了口氣,他退開一步,神情陰鬱地看著她。
「我並不稀罕這個孩子,從頭到尾,我要的就只是妳而已!沒錯,我是個沒有真心的男人,也的確對很多女人說過喜歡之類的話,喜歡將她們玩弄於掌心的感覺、喜歡她們所能帶給我的肉體歡暢,但,卻從未對誰說過珍惜!因為沒有一個人值得我去珍惜,只有妳——讓我魂牽夢縈,想拋諸腦後都辦不到!
「至於這個孩子,從一開始,我就不知道她的存在,記得我曾說過,希望妳生個女孩,而非男孩嗎?因為我父親年輕時,風流得讓我感到噁心,他一直希望屈家能夠香火綿延,偏偏膝下卻只有我這個孽子。對!我就是故意要絕子絕孫給他看!
「我甚至不介意告訴妳,我從來就沒打算讓我的骨肉在任何女人腹中孕育!今天如果不是妳,我會毫不猶豫、甚至是不擇手段地弄掉胎兒!不介意是否會因此而造成一屍兩命的悲劇。」
奴兒驚抽了口氣,他的話,讓她渾身發軟,小臉駭然轉白。
屈胤碁盯著她恐懼的臉龐,苦笑。「但也因為是妳,所以我沒這麼做。我知道妳想當母親,妳期待這個小生命,我為妳而接受她,為妳而喜愛她,因為那是妳為我所孕育的孩子,因為她體內流著妳的血,這才是主因。」
一口氣聽他傾出了所有的心事,奴兒掩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為了孩子,他想要的是她,一直都只有她……
「你說的……是真的?」她顫抖地確認。
「該死!我都說這麼多了,妳還懷疑?」屈胤碁又惱又嘔。「好,我會讓妳相信的!」
尚未來得及理解他話中涵義,奴兒懷中的娃兒便讓他奪了過去。
「你去哪裡?」
「去哪裡都好!如果得把這小東西丟到我和妳都看不到的地方去,妳才會相信我的話,我絕對做得出來!」
奴兒一聽,大驚失色地驚喊:「你不可以這麼做!」
「那妳相信我了嗎?」他站在門邊,語帶威脅。
是嚇她嗎?也許有一點,但她若執迷不悟,他還是會言出必行。除了奴兒外,他什麼都能捨,包括自己的親生骨肉。
奴兒嚇都嚇死了,哪敢再遲疑。
她飛快奔向他,雙手死摟著他,怕他真的跑掉。
「你……壞死了!居然這樣嚇我……」驚嚇過度的結果,就是痛哭失聲。
像要回應她似的,屈胤碁懷中的娃兒也跟著放聲大哭。
「別哭了……」一大一小,都是生命中最親的女人,屈胤碁無措地乾瞪眼,左手抱著小娃娃,右手摟著他的小女人,一時不曉得該先哄哪一個。
以往,他是最瞧不起女人的人,豈料如今卻是被女人給吃得死死的……
唉!他算是嘗到苦果了。
「哇……」驚悸猶未平息,奴兒哭得更加壯烈,簡直是可歌可泣!
「哇……」小小娃兒成了回音,忠實地追隨著母親「哭天搶地」。
「天……」屈胤碁也想哭了。
饒了他吧!哪個善心人士願意前來解救他啊?
「奴兒,妳給我閉嘴!」屈胤碁中氣十足地大吼一聲。
小女人嘴巴張著忘了合上,愣愣地看著他。
很好,總算擺平一個了。
他很酷地一把將女兒往她懷中塞。「搞定妳女兒。」把麻煩丟給麻煩,呵!多麼的一勞永逸。殘淚猶掛有眼角,奴兒吸吸鼻子,很有責任感地說:「可能是餓了。」
「那就餵飽她。」
「可是……可是……」他不迴避嗎?很羞人耶!
「妳全身上下,有哪個地方我不熟悉?」看穿她的心思,他丟了句過去。
裝什麼黃花閨女嘛!搞不清楚狀況。
人家都這麼說了,奴兒只好忍下羞澀,別開暈紅的小臉,解開襟鈕先滿足女兒的需求再說。
屈胤碁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溫馨寧和的一幕。
本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能感動他這顆早已結霜的心,而今,這平和如水的幸福,卻教他深深動容,靈魂深處的冷硬角落,不知不覺地為這一大一小而柔軟。
無聲地在她身後生了下來,他張開雙臂,將她納入胸懷,他的臉龐輕貼著奴兒馨香柔馥的肩頸之間。
多想就這麼與她們相依……
「回到我身邊來吧!奴兒,別再折磨我了。」感受到她輕輕地顫動,他將她摟得更緊。「讓我娶妳,給妳和孩子一個最溫暖的家——」
家……多令人嚮往的詞彙。
奴兒發現自己又想哭了——然,這一回,卻是為了感動。
她也能有家,有一份穩定嗎?
「可是……我長得並不好看,別人會笑你的……」
「妳又想逼我動怒了是不是?」屈胤碁懲罰似地輕咬了下奴兒凝雪的頸項。
她怯怯地道:「我……我只是不懂,你喜歡我什麼?我並沒有絕豔容顏。」這樣他也能生氣啊?禁慾過度的男人果然有點不可理喻。
屈胤碁扳過她的身子,長指似有若無地撫過奴兒裸露在眼前的雪白胸房,在輕吻了下她的柔嫩小嘴聊以慰藉後,才啟口道:「擁有絕豔容顏又怎樣?美麗的女人,我看過太多、太多,她們都美得足以傾城,但又怎樣?那都打動不了我的心,我就要你這醜丫頭,我的心就是毫無道理地只為妳悸動。」
他的大掌覆上奴兒的嬌容,輕緩地移動著。「我不要什麼絕色佳人,妳的純真,妳不染俗塵的清靈氣質,才是世間難尋的。妳大概不曉得吧?當妳執著而專注地寫著我的名字時,所散發出的光彩,有多麼震懾人心?那是我見過最美的容顏……繞了這麼大一圈,直到後來,我才領悟,早在我第一次開口喚妳『奴兒』時,我倆便注定糾纏一生一世,難分難捨了……我的醜妖兒呀……」
以往,總覺刺耳的醜字,由他口中喚來,感覺竟是如此的甜蜜……她的確是他的醜奴兒呀!
柔柔地偎著他,奴兒安心地閉上了眼,將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了他。
她再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這副胸懷,一直都是她不變的執著,是她這一生的棲憩處,打從他第一聲喚她「醜奴兒」開始……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遠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是誰的吟詠,柔柔地低迴著,或者,那是來自他們心靈深處的執戀……
好一闕「醜奴兒」!不論是那個清靈純真,不識人間愁的醜奴兒,抑或滄桑淒柔、識盡愁滋味的醜奴兒,都是他永世的牽念……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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