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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于媜 -【贏得良人歸(京城名少之二)】《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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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0:56
標題:
于媜 -【贏得良人歸(京城名少之二)】《全文完》
贏得良人歸
(京城名少之二) 作者︰于媜
京城大街小巷賭遍遍,無所不賭、逢賭必贏的雲仙仙,
任何人想與她來個一面之“賭”,可以說是比登天還難!
偏偏這無賴狂妄的男子,一而再、再而三解開她的謎題,
笑她是黃毛丫頭也就罷了,還不要臉的想賭她的肚兜?!
好啊!看她怎麼贏得他傾家蕩產,順便也贏走他的心……
心高氣傲的四方翟,在京城中是無人不曉的浪蕩子,
什麼鬼“賭仙”?!名聲竟然比他這京城貴公子還響亮,
不過是區區一名弱質女子,哪里受得起“仙”這個稱號!
沒想到不過是要見她一面,還得東猜西猜玩“猜謎”?!
乾脆到她家賭坊當起散財童子,他就不信她能不上勾,
為了顧面子,他一定要讓她心甘情願地乖乖嫁給他……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1:07
楔子
雲仙仙無所不賭!
天上飛的鳥、地洞裏鑽的耗子,皇帝老子頭上的一根頭髮、街邊老乞丐腳下的一雙破鞋她都能賭。
雲仙仙的名號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提起她,人人莫不豎起一根大拇指,還給她起了個“賭仙”的封號。
雲家開的是賭坊,在京城名氣可大得很,就像城西大街上豔名遠播的怡紅院一樣,舉凡是男人沒有一個不想來這裏玩上一回。
雲家賭坊當家的雲老爹人看似詼諧老頑童,牌技可是一流,什麼都難不倒他。至於雲大娘更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豪邁的性格在牌技上發揮得淋漓盡致,至於這兩個賭鬼的後代──雲仙仙,賭徒性格更是深植進骨子裏,全身上下都是沒藥救的賭性。
不到一年光景,“賭仙”的名聲很快便傳開了,不少人前仆後繼地遠從各地而來想找她一較高下,卻總是敗在她稀奇古怪的賭法中,可說是賭遍天下無敵手。
人一出名規矩就多,雲仙仙也不例外,打從某一天開始,她關起了那扇任人隨意進出的門,立下了一個規矩:要跟她賭,得先通過她的測試,夠資格才能見得著她的面。
從此以後,雖然雲家賭坊依然是門庭若市,只是雲仙仙的門再也沒有多少人能跨進一步,京城裏流傳著一句順口溜:“想見皇帝老子如登九重天,要見賭仙難如天外天。”
“賭仙”這名號從此以後除了傳奇,更增添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1:29
第一章
“賭仙?”
位於城西某座氣派大宅的偏廳裏,一雙長腿大剌剌的架在桌上,長相俊美貴氣的男人正斜著眼,不以為然的看著眼前悠然搖扇的飄逸男子。
四方府位於內院的花廳裏佈置得華麗雅致,五、六名隨從模樣的男子恭敬候立太師椅兩旁,如眾星拱月般的圍繞著慵懶倚坐的男子。
“沒錯,這賭仙名氣頗大,京城上下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飄逸男子以清然嗓音說道。
傲然盯視眼前這張淡然面孔,四方翟眼裏透著不以為然。
“好個狂妄的傢伙,竟敢自稱為‘仙’。”未免太過目中無人!
聞言,飄逸男子忍住笑一本正經道:“那是因為她的名字裏有仙字。”
心高氣傲的四方翟怎能容許有人比他名氣還大,這下像是抓到對方的小辮子,損起對手更理直氣壯。
“一個大男人名字竟有個仙字,簡直像個娘兒們一樣。”四方翟歹毒的嘲笑。
“‘她’本來就是個娘兒們!”男子似笑非笑掃他一眼。
愣了下,四方翟臉上閃過詫異,旋即恢復自若神色。
“一個女人?”他若有所思眯起眼。
不露痕跡的將他的表情看進眼裏,飄逸男子不語,唇邊卻浮現一抹諱莫如深的笑。
“怎麼我從沒聽過這號人物?”他挑挑眉,一伸手,一杯用剔透青瓷裝著的溫熱碧螺春已恭敬地擱進手裏。
“你這麼自負,眼裏怎麼看得進其他人?”飄逸男子淡淡勾唇,清明似水的眸閃過一抹挖苦。
一針見血的話卻煽不起四方翟半點火氣,反倒讓他狂傲地仰頭大笑,壓根是把這句話當作稱讚。
“那倒是!”說著,看似漫不經心卻透著犀利的黑眸掃向身旁一干走狗。“你們說,怎麼我從來都沒聽說過這個人?”言下之意,似乎是在責怪這些跑腿辦事的奴才不夠盡責。
“公子,這──”
一幫平時陪著主子吃喝玩樂的走狗無奈交換一抹眼色──主子成天老忙著上酒樓、逛窯子,哪來時間聽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
但當奴才的沒膽說真話,只能卯足了勁拍主子被上好衫袍遮住的馬屁。
“公子,大概是這賭仙名號還不夠響亮,才入不了公子的耳。”
“沒錯、沒錯,這女人就是這樣!”一幫走狗拍馬屁有志一同,頭點得可起勁。
“這賭仙是何來歷,說來聽聽。”男人狂妄地勾勾手指頭。
仿佛解了噤聲令,一群走狗你一言我一語,興致勃勃的搶著要報告。“報告公子,傳說這賭仙之前曾經被玉皇大帝召見過,擁有仙人般不可思議的神技。”
“是啊,還聽說這賭仙的賭法千奇百怪,天上爬的、地上飛的──”
“你腦子裝糨糊啊!什麼東西能爬到天上去?能飛的還用得著在地上跑嗎?”
話還沒說完,口沫橫飛的傢伙被狠狠賞了一記爆栗。
“公子,您別聽阿七的!”兇惡的臉孔一轉向主子,立刻換上十二萬分恭敬與殷切。“話該這麼說,這賭仙不論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遊的全都能賭!”
“可不是嗎,她的賭法從不按牌理出牌,誰都摸不清她心裏究竟盤算些什麼,曾經有個北方來的大漢帶了畢生積蓄來找她對賭,結果把所有家當都給輸了,因受不了這打擊,據說一出賭坊就跳河尋短去了。”
“說穿了,輸錢事小,輸給一個女人丟面子事大啊!”
“可不是嗎──”
一夥奴才不約而同點頭如搗蒜。
不動聲色聽了半天,四方翟將目光轉回身旁神態悠哉,唇邊始終掛著微笑的男子身上,眼底滿是不服氣。
“冷玉,連你也信?你不覺得這些謠言離譜了點嗎?”
“沒與她交過手,你說這話不足為奇。”“刷”的一聲,冷玉收起摺扇。
“我不跟女人交手。”他輕蔑冷哼。
“怎麼?怕輸?”一雙狹長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瞥向他。
怕?
京城裏,四大貴公子的名聲可是壞透了,輕佻浪蕩、吃喝嫖賭無一不精,好人家的閨女一聽這名字,無不駭然走避,還有誰能比他們更壞?
但這麼一個風度翩翩、玉樹臨風,舉手投足間皆是尊貴優雅的男人,怎麼也無法把這個“壞”字跟他聯想在一起。
一雙總是帶笑的薄唇習慣性的勾起一道迷人的弧線,無害的笑容像是被裹上了糖蜜的毒藥,唯有眉宇間流露著一抹浪蕩不羈與輕佻,泄了他的底。
“怕?”被激怒的男人咬牙擰眉,憤然冷哼。“若真怕了一個女人,我四方翟四個字就倒過來──”
等等!
話聲戛然而止,四方翟若有所思挑起眉,難不成冷玉的意思是要他──
思緒迅速轉了一圈,性感薄唇慵懶勾起一笑,四方翟從容地將高大修長的身軀往太師椅一靠。
如果這是戰帖──那他接下了!
“好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本公子就去會一會她!”
此話一出,冷玉微笑,一幫奴才卻駭然抽氣,你一言我一語的喳呼起來。
“公子,您可別小看這賭仙,據說她可從沒輸過。”
“是啊,您可千萬不能輕敵啊!”
“公子,您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啊──”
修長手指閒適端起上好的青瓷送茶入口,慵懶的眸光才徐徐抬起,朝一干奴才掃去。
“怎麼?你們是怕我會輸?”
語聲極輕的一句話,卻教一室的吵吵嚷嚷遽然噤了聲,一個個乖得像被割了舌頭的八哥鳥。
搖搖頭,四方翟縱容的笑了笑,這群欺弱怕事的奴才,可把他的習性學得真通透啊!
“要賭什麼?”從容不迫將瓷杯擱回,四方翟將目光轉向冷玉。
冷玉的笑容加深,臉上浮現一抹興味。
“你確定?”
這笑容看進四方翟眼底不像勸阻,反倒像是挑釁。
“打從我倆相識第一天起,我四方翟何時說過戲言?”
名聲壞透了的四方翟跟文采四逸的冷玉會結成莫逆之交,至今仍是城中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誰也想不透,一個專事吃喝玩樂的浪蕩子,跟一個循規蹈矩、斯文儒雅的讀書人,怎麼會湊在一塊?!
“好,我要賭的是──你必須讓賭仙點頭嫁給你。”
嫁給他?
四方翟赫然一驚。
他生性玩世不恭、遊戲人間,要他娶一個女人回家,豈不形同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只是個賭局,你大可不必認真。”看出他的驚駭,冷玉不慌不忙的解釋。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能贏就好?”他不必真的把麻煩娶回家?一抹邪魅笑容從俊美臉孔上浮現。
看來,這個白面書生就算讀了一櫃子聖賢書,跟他也是一樣半斤八兩,滿骨子的壞。
“這可是你說的!”冷玉把責任撇得乾淨俐落。
“我賭!”四方翟快意仰頭大笑。“那就一言為定了!”
冷玉笑意加深,清朗的眼底像是有抹不明所以的東西一閃而逝。
“賭注呢?”四方翟不忘最重要的事。
冷玉的清冷眸光定在他腰際那塊琥珀配飾。
“就賭你腰間那塊琥珀。”
只把玩過那麼一回,愛玉成癡的冷玉就此念念不忘,非得到這塊琥珀不可。“這琥珀──”四方翟一詫,遲疑沉吟半晌。
這塊琥珀為松脂歷經千年凝結風化而成,茶褐色的琥珀看似不起眼,但其質地溫潤剔透,舉石就光,整個珀石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芒光,見過的人皆愛不釋手。
他早該知道依冷玉這文人性格且愛玉成癡的習性,要的絕不會是銀兩。
但這琥珀可是他費盡千辛萬苦輾轉從西域買來的,據說全天下只有這麼一塊,色澤、透度、渾然天成未經過切工的環形,可是絕無僅有的稀世珍寶。
就算拿天下跟他換,他都不會割愛。
但現下,賭的可不只是琥珀,而是男人的面子與尊嚴,況且,他的對手只是一個女人,他有必贏的勝算。
大掌豁出去似的往桌上一拍。“只要我輸了,這塊琥珀就歸你所有,若贏了的話──”俊美的臉上浮現一抹壞壞的笑。
“如何?”冷玉閒適挑眉。
“我要你男扮女裝遊城一圈。”光想那畫面就足夠教人大快人心。
“可以!”冷玉胸有成竹的搖著扇對他綻開笑。“那我就等著來拿琥珀了。”
冷玉倏然收扇優雅起身,白麵如玉、束發頂冠,一身銀白衣衫的身形顯得清逸修長。
看著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花廳外,四方翟不由得在心底冷笑。
好個狂妄的傢伙,看似溫文儒雅口氣卻不小,要贏走他的琥珀?下輩子吧!
“公──公子,您確定真要去找賭仙賭一把?”
見客人走了,一群走狗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在此刻充分顯現出平時仰承主人福澤的忠心,每一張臉孔上淨是擔憂。
“怎麼?你們怕她的招牌被我給砸了?”四方翟狂放的大笑。
“不是的,我們就怕公子──會輸啊!”
笑聲戛然而止,四方翟臉色大變的收起仰天狂笑的態勢。
“你們這是看不起我?”
“不是的,公子,是──是那賭仙從不曾輸過,公子的勝算不到一成!”阿七小小聲的說。
“凡事總得有第一次嘛!”
邪魅的眸染上了笑意,兩片輕佻揚起的好看薄唇不懷好意的驟然笑開了。
“公子,您要三思啊,萬一賭輸了──”他們現在的日子逍遙得很,跟著主子天天四處吃喝玩樂、遊山玩水,可不想多伺候一個女主子。
“你們好大膽子,竟敢咒我。”四方翟毫無威脅性的笑駡。
“不是的,奴才們是擔心公子降低了身分,區區一個女人罷了!”
“公子,一個女人不值得您浪費時間。”
“是啊、是啊──”話頭一起,一群應聲蟲忙不迭附和著。
四方翟好笑的掃視眼前一群奴才,閒適挑眉問:“方才唾沫橫飛的快把‘區區一個女人’捧上天的是誰?”
一群奴才頓時啞口無言,你看我、我看你,莫不尷尬狼狽。
“別淨在這發愣,去查查那女人的底細,不管是大的小的,只要是關於她的,全都給我找回來。”
“公子,您──您說什麼?”查底細?
一群走狗茫然怔了怔,像是突然耳背,紛紛遮遮掩掩的挖起耳朵想聽明白些。
跟著吃喝玩樂習慣了,一時之間要替主子辦正事,這群平時自詡為走狗的奴才還當真有點不知所措。
“發什麼愣?還不快去,要我這塊寶貝琥珀被贏了去,我拿你們是問!”
“是,公子。”
一群走狗吠了幾聲,便爭先恐後的奔出門去挖底細。
雜遝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廳裏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安靜。
端起桌上那壺上好的碧螺春替自己倒了一杯,他閒適的輕啜細品著融入舌尖的茶香與回甘,眯起眼沉吟思索著。
依他看,這賭仙不過是手段高超一點的女騙子罷了,一干凡夫俗子竟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倒要看看,這個比他名氣還大、名聲比他還響亮的女人,到底是什麼三頭六臂?!
***
“一張畫像?”
四方翟瞪著手裏的女人畫像許久,不悅的目光緩緩投向身旁一干走狗。
“是──是的。”原本興高采烈等著領賞的一干走狗,瞧見主子鐵青的臉色,笑容登時僵在臉上,隨即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你們給我看那女人的背幹嘛?我要看的是臉!”四方翟動氣的怒駡。“花了三天時間,你們就只找出一張只有背影的畫像?我花錢養一群飯桶做什麼?”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但這群飯桶卻只弄來一張不濟事的背影畫像,他依舊連那女賭鬼的模樣都不知道。
“回──回公子,這──這賭仙神秘得很,平時不輕易以真面目示人,這張畫像我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
一群走狗結結巴巴的解釋,只差沒跪到地上去磕頭請罪。
平時的四方翟溫和得像是沒半點脾氣,可以任這幫奴才搭肩稱兄道弟,可當板起臉嚴厲起來,可是讓人驚怕得連石頭縫都想躲進去。
“你們的意思是說──拿回這樣的東西夠了不起了?”四方翟的聲音極輕,卻讓一干走狗嚇得臉色直發白。
“不,不是的,公子。”一干走狗頭搖得只差沒飛出去。
“你們拿出的九條牛跟兩隻虎只有這麼點本事?連這種小事都辦不妥當?”
“公子,有了,我想到那賭仙家裏是開賭坊的,爹娘平時都跟一群賭徒混在一起。”狗子建功似的急忙說道。
那女人家裏是開賭坊的,爹娘還都是賭徒?
四方翟嘲諷一笑──這家人還真是一門英烈啊!
“就這麼多了?”四方翟斜睨著狗子。
“就──就這麼多了!”
才剛得意翹起幾寸狗尾巴的狗子,被主子冷眼這麼一掃,立刻成了喪家之犬,連氣都不敢多喘一下。
“你們還真好意思回來見我!”四方翟咬牙切齒的吐出話。
“公子,奴才們這就去找,請公子再給奴才們一點時間──”一群走狗慌張說道。
“不必了!”要他再等上個三天,他可沒那個耐性!
修長的身軀霍然起身,把身旁一干走狗給嚇了一大跳。
“公子,您要去哪?”
見主子頭也不回的往外走了,一干走狗慌慌張張的跟在屁股後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昂然身影頭也不回,只丟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句話。
英挺修長的身軀走遠了,一干走狗還在後頭你看我、我看你,丈二金剛摸不著腦。
“公子──是不是想去抓老虎?”
許久,其中一人才終於不確定的小小聲吐出一句。
其餘幾人紛紛納悶搔著腦袋,一缸子腦漿半天還是擠不出個結論來,只能勉為其難的囁嚅道。
“大概吧!”
***
“盈盈,替我抓住它──別讓它給跑了!”
正午,雲家後院裏爆出一聲咆哮,一個俐落的嬌小身影從灶房沖了出來,手裏還握著把亮晃晃的菜刀。
“仙仙?”
站在後院裏撿拾柴火的小丫頭赫然轉頭,一看到你追我跑的一大一小黑影,立刻驚慌失措跳起來,懷裏的柴火飛散了一地。
俐落的小影子從盈盈腳邊竄過,還沒來得及驚呼,殺氣騰騰的黑影已經緊接著朝她沖了過來。
閃避不及,盈盈差點跟雲仙仙撞成一團,幸好來者手腳靈活的俐落閃開,顯然早已訓練有素。
“今天不殺了你,我雲仙仙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兇狠的撂下話,雲仙仙繼續邁開大步往偏院追去,追殺的氣勢絲毫沒有稍減。
等看清楚了你追我跑的一大一小,盈盈習以為常的搖搖頭,慢慢彎身撿起散落一地的薪柴。
“阿福──你有膽子偷吃就有膽別跑!”
咬牙切齒的嘶吼自偏院另一頭傳來,幾乎掩蓋了廳前圍著賭桌廝殺的賭客們,熱血沸騰的吆喝聲。
盈盈聽若未聞,逕自抱起薪柴轉身入了灶房。
反正自從仙仙從某個賭客手中贏得那只狗之後,這種場面就幾乎每隔幾天就會上演一次,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是的,剛剛雲仙仙追殺的不是別的,正是一隻狗。
追進偏院,仙仙站在院中氣喘吁吁的四處張望,氣急敗壞地走向那只狗唯一可能藏匿的地方。
拉開角落裏的柵門,一大團黑影立刻爭先恐後從裏頭湧了出來。
“哎──你們別出來啊!”
仙仙手忙腳亂將率先沖出圍欄的豬給攔住,另一腳趕緊把幾隻搖搖擺擺想鑽出來的鴨子擋住,幾隻羊在柵欄後探出頭,蠢蠢欲動的叫著,慌亂間,一隻雞拍著翅膀飛到她頭上,把她的髮髻抓得亂七八糟後,還想趁機開溜。
“你們通通給我回去!”
滿肚子怒火燒得更旺,把一窩的雞鴨豬羊全塞回柵欄裏,趕緊關柵門、上了門栓,才總算鬆口氣。
這些個雞鴨豬羊全是她與人對賭時贏來的,原本打算養得又肥又胖才宰殺,但不知不覺越養越多,最後反倒不知道該從哪一隻先吃起。
於是,只好繼續養這一大窩只消耗食物、糧草,完全沒有任何好處的畜生。
“那只該死的畜生跑哪里去了?”舉袖抹了把汗,仙仙咬牙罵道。
平時老愛在廳裏院外囂張晃蕩、狂吠擾人的狗,現下知道情勢不對,躲得不見狗影不說,連半點聲音也沒有。
好只該死的畜生,她贏來的肯定是全天下最貪吃,最可惡,也最狡猾的狗。
“最好你都別給我出來,要讓我逮到,看我不先剝了你一層皮,再拿你來燉香肉才怪!”恨恨撂下威脅,她提著菜刀氣衝衝的回灶房去。
“好只該死的狗。”她燉了三、四個時辰的東坡肉,一口就進了狗肚子裏,怎能讓她不嘔。
“女兒啊,今晚吃什麼?”
突然間,一顆腦袋從灶房外探進來,興致勃勃的問。
正站在大灶前的身影聽若未聞的瞪著砧板,好半天動也不動。
“香肉!”她殺氣騰騰的擠出一句,舉起手裏的菜刀,狠狠將砧板上的蘿蔔砍成兩半。
愣了下,雲老爹像是突然領悟到這股不尋常的殺氣從何而來,語氣突然變得小心翼翼。
“阿福又偷吃了什麼?”
“東坡肉。”正在灶前炒菜的盈盈,無奈的轉頭回了句。
聞言,雲老爹結實倒抽了口氣。
“什麼?那畜生把我的東坡肉給吃了?”這下,換成雲老爹氣得七竅生煙。
他可以輸錢、可以不吃飯、睡覺,就是不能一天不吃東坡肉。
“這畜生,看我非剝掉它一層皮不可!”
撩起袖子,雲老爹氣衝衝奔出灶房,罵聲大老遠都還聽得到。
搖搖頭,盈盈逕自又轉身翻炒鍋裏的菜,廳前的賭客還等著吃飯,可不能怠慢了財神爺。
雲家賭坊不但供賭還供吃飯,算來這也是雲老爹的德政之一,當然絕不是因為雲家老爹宅心仁厚、慈悲心腸,而是要讓賭客可以安心在賭坊裏盡情揮灑銀子,不必跨出雲家大門一步。
炒好了最後一道菜,盈盈鏟起裝滿一大盆端到飯廳去,砧板前的仙仙則是餘氣未消的繼續砍殺蘿蔔,將它徹底大卸八塊,然後丟進另外一大鍋滾水裏,準備煮蘿蔔湯。
瞪著在水裏載浮載沉的蘿蔔塊,仙仙眼底透出殺氣,仿佛在裏頭看到的是那只一口吞掉她心血的狗──
但這一鍋蘿蔔當然不會是那只該死的畜生,仙仙恨得牙養癢的抓起一旁的鹽巴豪邁的丟進幾大把,拿起大勺胡亂攪拌幾下便盛起端進飯廳裏。
回到房間裏,沾滿一身油煙的仙仙虛脫癱坐在椅子上,每天替賭客張羅三餐飯菜就已經夠她累的,還要對付一隻貪吃狡猾的狗,就算是大羅神仙都會心力交瘁。
她一定得好好想個辦法才行!
“發了、發了!”
正埋頭苦思之際,門外突然傳來雲大娘興奮的呼喊。
“發了、發了!”束著簡單髮髻、一身簡潔俐落的素色棉裙,雲大娘看起來就像個不拘小節的女中豪傑。
“娘,您贏錢了?”仙仙冷眼斜睨著她娘。
才十六歲的年紀,仙仙卻老成得活像六十歲,全都拜她這對活寶爹娘所賜,不沉穩點,這個家鐵定會被爹娘給玩垮。
“不,比這個更好!”雲大娘激動得臉紅通通的,兩個眼睛睜得比當年看上雲老爹時還要閃亮。
“什麼?”不耐擰眉,仙仙現下可沒心思跟她娘玩謎猜。
雲大娘像個小姑娘似的興奮緊握雙拳,睜得鬥大的兩眼閃閃發亮,歡天喜地宣佈道:“財神爺上門啦!”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1:47
第二章
“他”就是一擲千金的財神爺?!
躲在賭客聚集的“招財進寶”廳外,仙仙鬼祟的躲在窗外,只探出一顆腦袋朝廳裏頭張望,想瞧瞧她娘口中的財神爺是什麼模樣。
方才她娘歡喜宣佈財神爺上門的消息,惹得她好奇忍不住前來看看這個散財童子,連找了阿福一個早上的氣都消了。
毫不費力的,仙仙一眼就瞧見了他。
在一干賭客裏,就屬穿著一襲上好湛藍長衫,身形修長挺拔的傢伙最突出。
怎麼看,都沒人會懷疑這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暴發戶,光瞧他身上那套衣裳浮鏽著鳥語花香圖樣的金絲,就足以買下半個雲家賭坊,更別提他腰間系著的一大串叮叮咚咚的配飾、足下踩著的金縷鞋有多價值不菲。
據她娘說,這財神爺最近幾天是天天門一開就來報到,幾乎把把皆輸,但懷裏卻像是有拿不完的銀子似的,既不怕輸,銀子也掏得爽快,非等到天黑了賭坊關門才肯離開,隔天也必定準時報到。
看他人模人樣、精明能幹,實在不像個傻蛋,就算傻子都可能贏上個幾把,但這人卻從沒贏過一回,也莫怪乎會把她娘樂成那個樣子,直呼他是雲家賭坊的財神爺。
“怎麼樣?瞧見沒?”
看得入神,一旁有人興奮扯著她的衣袖,總算拉回她一點神智。
她娘通報完好消息,又趕忙回招財進寶廳去招呼財神爺了,身旁的是不惜丟下鍋鏟,跑來一睹財神爺真面目的盈盈。
她恍神盯住財神爺好看的側臉、流露著傲氣的挺直鼻子,光是側面就這麼耀眼出色,這財神爺定是個俊美無儔的美男子。
“仙仙?”盈盈的手又著急的拉拉她。
“瞧見了,就那個樣,暴發戶一個。”她猛拉回神,胡亂丟出一句。
“暴發戶?是不是很胖?禿腦杓、有顆大肚子?”
平時的盈盈伶俐勤勞,但思想仍不脫十四歲小姑娘的稚氣單純。
“是沒有,不過──看起來也沒順眼到哪去!”她小聲嘀咕著。
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這財神爺來得不太尋常,而且渾身散發著一股她無法形容的──危險氣息。
第一眼,她就對這個男人沒有好感──即使這人俊美出色得堪比潘安再世。
“會嗎?我倒覺得這人看起來挺俊美的。”
喝!
一轉頭,不知何時,盈盈也跟著攀上了窗臺,一張發亮的小臉癡癡的望著賭桌上,正被雲老爹、雲大娘大肆搜刮油水的財神爺。
“唉呀,你這麼大剌剌的,不怕被人瞧見?”
仙仙趕緊把發傻的盈盈拉下窗臺,氣急敗壞的壓低嗓門吼道。
“有什麼關係?”盈盈愣愣的問。
“關係可大了,你可是個姑娘家耶!”仙仙氣得吹鬍子瞪眼。
現在時局混亂,家裏開的還是賭坊,平時出入的都是三教九流,她的保命守則第一條就是:上賭坊的非奸即惡,一不抛頭露面,二絕不靠近一步。
她爹娘少根筋,但她可不能也跟著糊塗,盈盈才十四歲,她這個當表姊的有責任保護她。
盈盈勤快有餘、戒心不足,怕是被人給賣了,還傻傻的替人數銀子,光看她瞧那財神爺的神情,就知道她滿腦子裝的全是不切實際的念頭。
“喔!”盈盈似懂非懂的應了聲。
“喔什麼喔,快走啦,開飯時間快到了,那一大灶的飯還沒端進飯廳哪,別讓一屋子財神爺跑了!”
“知道了!”這下,換成盈盈拉著仙仙往灶房沖。
一提到財神爺,這小丫頭似乎特別來勁!
“開、開、開!”
另一頭的招財進寶廳裏,依舊充斥著沸沸揚揚的吆喝聲,一群賭客熱血沸騰的圍在桌旁,等著雲老爹開出最後一把。
“霸子一對,通殺!”
最後一把骰子開出,一桌白晃晃的銀子,被笑得合不攏嘴的老夫婦全兜進袖袋裏,在一片的慘嚎與歎息聲中,四方翟卻絲毫沒有一絲心疼,臉上依然掛著悠然自適的笑,沒有走人的意思。
今兒個帶來的三十兩銀子已經輸得差不多,一旁的小辮子著實按捺不住,在主子耳邊悄聲嘀咕著。“公子,還玩?幾天來您已經連續輸了快百來兩銀子了哪!”就算當冤大頭也總有個限度吧?!
依主子的個性,向來只有占別人便宜的分,何時給過機會讓旁人占丁點便宜?
“這叫放長線、釣大魚!”四方翟神色自若的一笑。
釣魚?他們不是來賭錢的嗎?跟釣魚又有何干係?
這下,小辮子更是一頭霧水。
“各位,也是正午時刻了,各位肚子也該餓了吧,不嫌棄就在捨下吃個午膳,等填飽肚子再回來繼續啊!”雲老爹豪氣的招呼著一室賭客。
“財公子,您快往這邊請!”未等其他賭客動作,雲大娘已經俐落領著四方翟快步往飯廳走。
幾天來,雲大娘可在這位公子哥身上撈了不少油水,自然獨厚這尊鍍金的財神爺。
財公子?
小辮子愣了下,左右張望四處瞧,一時間沒弄清楚這位大嬸叫誰?卻見自家主子已經從容跟上了步。
這賭場裏誰也不管誰姓啥名誰,反正走進雲家賭坊這道門,每個人一律都是財神爺。
進了飯廳,只見廳內放了幾張方桌,幾樣分量驚人的菜皆用大鍋盛著放在另一處矮桌上,看似簡單無奇的菜色,倒是飄散出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
幾天來,每到中午這賭坊就會招呼賭客們午膳,看起來普通的菜色手藝倒是出奇的好,連四方翟吃慣山珍海味的一張刁嘴,都忍不住讚不絕口。
“財公子,來,多吃點,吃完再繼續把銀子掏出來──不,是再試試手氣玩幾把。”
差點說溜嘴,雲大娘連忙藏起貪財的嘴臉,格外殷勤的招呼四方翟落坐,還添了碗幾乎快尖到下巴的飯,唯恐他吃得不夠飽,銀子掏得不夠快。
“謝大娘。”四方翟扮出無害的笑容,把向來大剌剌的雲大娘迷得七葷八素。
才剛拿起筷子,廳外開始湧進一波又一波的賭客,一下子原本安靜的飯廳吵雜得活像是市集,搶食的搶食,狼吞虎嚥的狼吞虎嚥,熱鬧得很。
四方翟謹慎的觀察了下情勢,擱下飯碗,悄悄朝一旁餓死鬼似的,已經吃得碗底朝天的小辮子道:“替我掩護著,我要到裏頭去探探。”
“公──公子──”沒經過主人允許,偷偷進人家家裏不好吧?
嘴邊黏滿飯粒的小辮子咽下嘴裏的飯菜正想開口,主子眨眼間卻已經失去了蹤影。
***
趁著搶食的一片混亂,四方翟很快閃出飯廳,動作迅速俐落的往院內而去。
進了院內,完全是普通人家的簡單擺設格局,但地方小雖小,倒也整理得雅致乾淨。
不過這地方雅致是雅致,就是屋簷、屋樑矮了點,高大的他幾次不小心撞疼了腦袋,因此還打翻了放在屋角的爐灰,沾了滿身的髒。
在屋內探了半天,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個傳說中的賭仙也不見個影,整個屋內靜悄悄的一片,著實教人納悶──
背對著門口的高大身影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緒,就連門外一個纖細身影舉著棒子躡手躡腳的朝他逼近,他都沒有察覺。
身後的突襲者來到他身後,毫不猶豫的高舉棒子,狠狠往他的腦袋敲下去。
感覺到身後那股直逼而來的不尋常肅殺氣息,四方翟反應敏捷的迅速回頭,及時躲過幾乎可以敲破腦殼子的粗棍。
“你做什麼?”
四方翟怒喊出聲,完全忘了自己才是闖進別人家的不速之客。
“你是誰?闖進來想做什麼?”雲仙仙仰頭瞪著眼前高大的陌生男子,手裏握著棒棍,一副隨時想再送上一棍的態勢。
雲仙仙保命守則裏的第二條: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亂世裏凡事多提防就對了,寧可多一分小心,不容多一分大意。
“咳──我是賭坊的客人,我想找茅房,迷了路。”扯謊對四方翟而言輕而易舉。
方才差點被暗算的驚駭退去,四方翟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
一個小不點?
帶著幾分輕蔑,他目光倨傲地打量眼前這個個頭嬌小,儼然像個使喚丫頭的人兒。
除了那張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以及勉強過得去的櫻桃小嘴外,其餘一點特殊之處都沒有。
他的目光從頭到腳钜細靡遺的打量,目光掃過她身上一襲尋常人家的紫色碎花棉布襦裙裝扮,髮髻上同花色的羅帕,以及半隱在裙下的繡花鞋──
他駭然盯著那雙腳──她竟然還有雙完全沒有纏足的大腳丫!
“怎麼樣?看夠了沒?”雲仙仙的臉色比腳上的髒鞋好看不到哪去。
這丫頭個頭小雖小,脾氣卻大得很,活像顆小而嗆辣的朝天椒。
但四方翟睥睨瞅著她望,擺明瞭不把她放在眼裏。
“你又是誰?”他倨傲反問。
“你管我是誰!”雲仙仙沒好氣的說。“反正這裏是私人宅邸,你不能進來,請你出去!”
“聽說賭仙就住在這兒?”四方翟聽若未聞,目光自顧往屋子另一頭探著。
雲仙仙疑然審視他半晌,突然從他的衣著以及腰間那串價值不菲的配飾認出他來了──他就是那尊她娘恨不得迎回家供奉的財神爺。
現下正是午膳時間,他不去吃飯跑到這來瞎晃做什麼,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八成有什麼企圖!
她沒有猜錯,從他的五官輪廓看來,這人果真是個俊美好看的男子,只是怎麼臉上──瞥及他的臉,她幾乎不禁想笑出聲,但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你問這做什麼?”即使來者是財神爺,她依然沒給好臉色。
不是仙仙高傲,而是天生個性就是如此,衝動火爆、沒三分鐘耐性,牛脾氣一發作起來,連她爹娘都拿她沒轍。
“我──”目光對上那雙傲視的眸,四方翟的眉頭蹙了起來。
好個賭仙,連用的使喚跑腿丫鬟都這麼目中無人,簡直是沒把人放在眼裏。
“一個小小丫頭,你管得倒是挺多的。”四方翟不自覺端出主子的派頭。“你這不可一世的派頭,大概是跟你家主子學來的吧?!”來者是客,那女賭鬼難道沒教會這些個奴才?
倒抽一口氣,雲仙仙不敢置信的怒視眼前這個囂張倨傲的男人。
敢情這暴發戶把她當成使喚跑腿的丫頭?
雲仙仙惱紅了臉蛋,氣呼呼瞪著他,瞧這人穿得人模人樣,怎麼說起話來卻像個混蛋?!
“我管得多又如何?這是雲家賭坊,不是閣下金碧輝煌的宅邸,除了不識字、不懂規矩的畜生,否則是人就該懂得入境隨俗的道理。”一雙澄澈雪亮的眸意有所指的往他身上打量。
俊臉登時僵住了,掛著諷笑的雙眸倏然竄升怒火,這不知死活的丫頭竟然敢明著褒、暗裏諷他是畜生?
放眼整個京城裏外,有誰敢給他這種氣受?
四方家財大勢大,經營米鹽、布匹跟錢莊鋪子,家業遍及京城、各省城,連皇帝老子都要對他四方家客氣幾分,這小小丫頭哪來的熊心豹子膽敢冒犯他?!
“你好大膽子,叫你家主子出來!”
四方翟惱了,顧不得自己偷偷摸摸的身分,扯大嗓門吼著。
“你算哪根蔥?一個腦袋裏擠不出幾兩腦漿的暴發戶,憑你也想見賭仙?”雲仙仙冷哼著。
“暴發戶?”轟的一聲,四方翟著火似的雙目赤紅,雙拳緊握著像是想把她捏成兩段似的。
打從出娘胎以來,向來高高在上的四方翟還沒受過這等天大污辱,簡直教他氣瘋了。
“你──你──你──”長指爆怒得幾乎抵上仙仙倔翹的鼻尖,但後者卻毫不畏懼的昂高臉蛋,大有誓死對抗到底的態勢。
四方翟噴著濤天怒焰的雙眸瞪視著她,像是想將她燒得體無完膚似的。
但偏偏──那雙該死的清澈雪亮的眼眸卻不曾出現一丁點的畏懼與退縮,像是站在她眼前的,只是只怒聲咆哮、虛張聲勢的狗──
汪汪汪──驀的,狗叫聲自遠而近一路而來。
四方翟用力甩了甩頭,直覺自己定是被這臭丫頭給氣瘋了,竟會產生幻覺,以為自己聽到了狗吠聲。
“別跑──阿福,把肉還來!”
一個帶著怒氣的嬌軟女聲,伴隨著桌椅、瓦盆翻倒聲一路而來。
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土黃色的狗嘴裏銜了一大塊肉狂奔而過,眼前與他僵持的人兒,突然神情一變,一言不發的遽然扭頭,拿著手裏的棍子追了去。
“畜生,你給我站住!中午的帳還沒跟你算,你還膽敢再犯,今天不宰了你,我雲仙仙就跟你姓!”
這是什麼情況?
四方翟愕然望著方才一副與他勢不兩立模樣的小人兒沖了出去,以萬夫莫敵的氣勢追起狗,活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怕是連上陣殺敵,準備把命豁出去的兵士都遜色一大截。
四方翟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瘋狂追逐的一人一狗,好半天才終於回神。
她剛剛提到她叫什麼“鮮”來著?
怎麼這個字聽起來好像有點耳熟,似乎在哪里聽過──四方翟在腦子裏搜索著似曾相似的記憶,但眼前局面混亂,讓他實在無法好好思考。
思緒回到眼前殺氣騰騰的小人兒身上,這丫頭腦筋大概不太正常,一下對他怒目相視,一下又對著狗威脅咆哮,看來,眼前看來他最好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趁著一人一狗追得難分難舍之際,四方翟不動聲色的趕緊悄悄閃人。
回到飯廳裏,小辮子還坐在桌邊狼吞虎嚥,一旁的雲大娘像伺候活菩薩似的,正端著飯鍋在一旁殷勤問著。
“小哥,夠不夠?要不要再添飯?對了,財神──不,你們家公子呢?”
“我家公子他──他──方便去了。”小辮子支支吾吾的說。
“方便?怎麼方便這麼久?”雲大娘疑惑一抬頭,瞧見站在門邊的貴客,臉上立刻綻放出花般燦爛的笑容。“財公子,您回來啦!”丟下飯鍋,雲大娘趕緊上前把財神爺迎回桌邊落座。
“公子,您的臉怎麼了?”小辮子囫圇吞下嘴裏的飯,駭然瞪著他。
“我的臉?”四方翟手往俊顏上一摸,仔細一看──喝,他臉上竟全是煤灰!
趕緊掏出懷裏的巾帕擦去一臉的煤灰,又惱又氣,他這般狼狽模樣,八成全讓那悍丫頭給看得一清二楚,莫怪乎她的態度有如看待販夫走卒般不屑一顧。
“財公子,飯菜夠不夠?您要不要再吃點?”雲大娘殷勤問道。
“不必了。”四方翟不耐的揮揮手。
“財公子──”
“大娘,我家公子姓四方,不姓財。”一旁的小辮子實在忍不住了,好心提醒道。
“四方?”雲大娘愣了下,頓時眼睛像是看到金礦似的散發出光芒。“放眼京城,姓四方的人不多,莫非──唉呀,四方公子,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貴客臨門,沒能好好招待公子!”殷勤鬥大的笑容,簡直比看到皇帝駕臨還要諂媚。
“沒錯、沒錯,我家公子就是──唉喲──”
冷不防,小辮子桌下的腳,被人狠狠的踩了一記,疼得讓他登時爆出慘烈的哀號。
“大娘,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先走了。”四方翟霍然起身,狠狠揪起捧著腳申吟的小辮子匆匆告辭走人。
“啊?財公子──不,四方公子,您要走啦?”眼見財神爺起身要退駕,雲大娘急忙想上前留住財神爺的人跟銀子。“您不再多試幾回手氣?說不定可以很快翻本呢──四方公子──”
正想上前抱住財神爺大腿的雲大娘還是慢了一步,主仆倆眨眼間就走得老遠,只見門外一前一後匆匆離去的身影。
“可惜了財神爺上門的大好機會,早知道,就叫仙仙去李老闆鋪裏買些上好的魚翅、熊掌回來款待財神爺──”
佇在門口,雲大娘萬般懊惱的望著遠去背影喃喃自語。
***
“說你笨,你還當真蠢得可以!”
四方府後廳裏,四方翟手裏的長扇狠狠敲上小辮子的腦袋。
“是,奴才知錯了。”小辮子低著頭,誠惶誠恐得幾乎快趴到地上去了。
一旁幾名走狗偷偷竊笑,剛剛看主子鐵青著一張臉回來,緊跟在後頭的小辮子垂著頭、垮著肩,有如喪家之犬的模樣,他們就知道有好戲可看了。
雖說當兄弟要有義氣,不過這陣子小辮子常常跟公子出門去吃吃喝喝,早讓他們眼紅得不像話了,這點教訓,也算是替他們出了口氣。
“飯吃多了,嘴巴就管不住話了?”無端惹事,偏要多嘴把他的姓搬出來。
“奴才是一時得意忘形──”小辮子聲音小得都快聽不見了。
“被你這麼一攪和,怕是再也不能掩人耳目的隨意出入賭坊,挖出那女人的底細了。”光瞧雲大娘那婆娘熱絡的款待,怕不敲鑼打鼓追著他的馬屁拍,讓每個人都知道他是誰?!
“那──怎麼辦?”小辮子小小聲的問。
“能怎麼辦?”四方翟沒好氣回他一眼,眼中散發出一股決心。“只好直搗黃龍了!”
反正他四方翟向來也不是個遮遮掩掩的人,今天他就要去好好瞧瞧,那賭仙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端得起這麼大的架子?!
“搗──搗黃龍?”挖咧,這下沒抓著老虎又要去搗龍?
他沒抓過虎、也沒見過龍,怕是一個不小心出了岔子,到時又是一頓吃不完兜著走──小辮子愁眉苦臉的暗自哀歎。
“走吧!”
太師椅裏的修長身影意氣風發的起身往門外走。
“去──去哪?”
一旁恍惚回神的狗子看到眾人紛紛跟在主子後頭,搞不清楚狀況的問。
“說你笨,你還當真蠢得可以,當然是要去抓龍啊!”
經過他身邊的順子毫不客氣的賞他一記爆栗,但才剛丟出的爆栗還熱著,自己腦袋上也被狠敲了一記。
“你也笨,誰告訴你我現在要去抓龍?”不知何時回頭的四方翟冷睨著他。
“不然──我們現在要去哪?”順子茫然的問。
“當然是上醉仙樓吃喝一頓,找幾位姑娘消消悶氣,跟了我這麼久,還不明白我的習慣?”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順子、狗子總算意會過來,連忙掛起殷勤的笑容,恭送主子的身影領頭而去。
看著大家不一會兒走得一個影不剩,狗子吃疼摸著腦袋嘀咕著。
“不是說要去抓龍?怎麼突然間又要去醉仙樓?難道──醉仙樓裏有公子要抓的龍?”狗子茫然的喃喃自語道。
“你閉嘴,不懂就把嘴巴閉緊一點,我可不想再被你連累挨打了!”順子不客氣的打住他的話。
“喔!”聞言,狗子立刻乖乖把嘴巴閉緊。沒錯,不說不錯,多說多錯!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2:08
第三章
大正午,雲家賭坊一如往常的充斥著賭客震天價響的吆喝聲,廳後,雲仙仙一腳高舉在椅子上,坐沒坐相的瞪著盈盈問。
“誰?你說來人是誰?”
“四方翟,據他自稱是京城四貴公子之一的四方公子。”盈盈一五一十的轉述道。
“沒聽過。”雲仙仙撇撇嘴,擺明瞭不感興趣。“有沒有告訴他規矩?”
“說了,可那位公子堅持要先見你一面。”盈盈一臉暈陶陶的表情。“四方公子俊美爾雅、氣度不凡,一看就知道絕非尋常人,最重要的是我對他一見如故,好像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似的,不過我這小老百姓怎麼可能會見過那種出身名門的貴公子?仙仙,你要不要破個例見他?”活像思春似的小人兒興致勃勃的問。
仙仙皺眉。怎麼她從來不知道盈盈見到男人會發癡,連該有的規矩都給忘了。
盈盈是她遠房表妹,兩年前守寡多年的表姨婆過世了,留下盈盈這個年僅十二歲,大家互踢沒人要的人球,她爹娘秉著慈悲心腸把盈盈給接過來,但其實還不是貪圖多個人可以使喚。
從此盈盈成了雲家任勞任怨供人使喚的小廚娘,只吃口飯、多張床,連一文工錢都不用付,這樣的待遇連仙仙都想替她打抱不平,但盈盈卻甘之如飴,只恨不得掏心挖肺的為雲家貢獻一切。
“破例?”仙仙忿忿大罵。“盈盈,你今天腦袋是不是有問題?本姑娘又不是花樓的窯姐兒,豈是他想見就見,叫他回去,想見我就得照我的規矩來。”被阿福惹起的氣還沒消,仙仙今天的脾氣特別火爆。
“可──可是──”盈盈支吾瞥了一眼門外,要她親口拒絕那位俊美儒雅的公子,實在教她於心不忍。
不過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四方公子有幾分面熟,好像在哪里見過他似的──
“可是什麼?”仙仙一雙利眼掃過來。
“沒──沒有!”盈盈腳底抹油,趁著成炮灰前趕緊溜了。“我這就去回覆四方公子。”
平時的仙仙好相處得很,可一發起脾氣來可是比騾子還要嚇人,連雲老爹跟雲大娘都拿她沒轍。
“什麼?不見客?”
雲家大門外,浩浩蕩蕩領著一票隨從的四方翟挖挖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長這麼大,還沒有誰敢不買他的帳。
門內,盈盈紅著小臉蛋兒,眼前的男子俊美得讓她想看又不敢看,只好半垂著眼偷瞄。
“你跟你家主子稟告過我的身分沒有?”倨傲的眸光斜睨著門內怯生生的小丫頭。
主子?盈盈愣了愣,心知他誤會了,卻還是乖乖回答:“回公子,我全都跟仙仙姑娘說過了。”
“她還是不見我?”四方翟額際的青筋隱隱跳動。
敢情這賭仙的耳朵壞掉了,連他四方翟親自駕臨這寒酸的小賭坊,她都膽敢不見?
“是的,本坊的規矩是,想跟仙仙姑娘賭一把要先通過測試才行。”
“測試?”這下,他更確定那女人連腦袋都壞了。
她以為她是皇帝老子還是皇后娘娘?要見她還得層層通報、層層檢查,她應該改名叫“堵仙”才對!
過去依他的性子,此刻他早就扭頭走人了,豈還會留在這裏自取其辱,但這個“堵仙”真的挑起了他的興趣,越是教他見不著,他就越想見她一面。
腦海中浮現那幅畫中的神秘背影,一刹那間,那股氣硬是咽了下去。
“什麼樣的測試,還不快快說來。”忍住氣,四方翟不耐的催促道。
“冬日暖呼呼、仲夏涼颼颼。”盈盈熟練的丟出試題,羞怯的扭頭就往屋內跑去。
“給我站住──這是什麼意思?”四方翟臉色難看的喊住盈盈。
“試題啊。”盈盈回過頭來,細聲細氣的說。
“試題?”沒頭沒腦的,算哪門子試題?
四方翟狐疑瞅著盈盈,瞧這丫頭一本正經的樣子不像在作弄他,到底是想測試什麼?!
“猜事還是解物?”他不耐的問。
“這我不能透露,請公子回去想透徹了再來找仙仙姑娘吧!”說完,盈盈羞怯多瞅了俊顏幾眼,才依依不捨的轉身快步進了屋。
站在大門外,四方翟鐵青著臉,難堪地僵立原地。
這是什麼情形?他堂堂京城四大貴公子之一的四方翟,竟被拒於這扇寒酸的小木門外,連區區一個跑腿丫頭都不把他放在眼裏,這簡直是對他天大的羞辱!
現下,若走了面子掛不住、不走更是自取其辱,這個窩囊氣沒人敢給他受過,咬咬牙,他決定全記在那個女人帳上!
若解不出試題,豈不真被她給瞧扁了?
一旁的幾名走狗看著主子一陣青一陣白的臉色,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我們走!”四方翟鐵青著臉,氣衝衝的扭頭往外走。
等著吧!
要是見不著她的面,他“四方翟”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火冒三丈走出大門,他突然停下腳步,狐疑朝大門兩旁左右打量,緊跟在後頭的順子緊急止步,只差一點就撞上主子,但後頭的一干跟屁蟲可就沒那麼幸運了,一個個撞成倒栽蔥,滿地滾成一團。
“這醜東西是什麼?”受了一肚子氣,四方翟現在無論看什麼都不順眼。
只見門的兩邊分別有兩隻約莫一歲孩童般大小的怪東西端坐著,像是挾著主人不可一世的威風,趾高氣揚的睥睨著他。
“回公子,這叫貔貅又名四不像。”小辮子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畢恭畢敬的報告。
“四不像?放個這麼醜的東西在這裏做什麼?”說它是狗又不像狗、說它是貓又不像貓,說是虎又不像虎、說是猴又不像猴──果真是四不像。
“公子,您有所不知,相傳龍生九子,子子不同。而貔貅是龍之第九子,有二十六種形態,七七四十九種化身,龍頭,獅身,虎爪,鳳尾,羊角,鹿茸,其形態兇猛無比。”
“把這麼醜又兇猛的東西放在這裏,豈不嚇跑賭客?”四方翟的眉頭幾乎糾成一條麻花。
說起這個,小辮子一掃連日來的垂頭喪氣,立刻眉飛色舞起來。
“公子,您可別小看這貔貅,它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嘴大,吃八方,肚子大,容萬貫錢財,屁股大,穩坐江山。最大的特點是沒屁眼,只吃不拉,有進無出,只進財,不漏財,所以賭坊都會擺放一對貔貅用來守財。”看來,小辮子果然是幾個人當中唯一比較有點腦子的。
“好個只進財不漏財。”四方翟冷笑著。
他倒要看看,沒了這個怪東西,他們要怎麼守財?!
“仗著主子的威風,才讓你這只畜生敢這麼神氣。”四方翟悻悻然瞪著那雙睥睨傲視他的石像半晌,傲然扭頭闊步離去。
等他收拾了那丫頭,接下來的就是拆了它。
***
四方府裏,一個修長的身影煩躁的走來踱去,一旁的六、七名走狗乖乖在一旁候著,沒有主子開口,誰也不敢吭聲。
自從接下這第一道題,幾天來,四方翟身旁就始終凝著一層僵窒的氣氛。
冬日暖呼呼,夏天涼颼颼?
明明冬天冰天凍地冷得跟什麼似的,怎麼會熱呼呼?夏天熱得汗流浹背,又怎麼會涼颼颼?
四方翟精明幹練、絕頂聰明,腦筋轉得比誰還快、思緒比誰都還要清晰,怎麼這會兒腦袋裏卻完全沒有半點主意?
“順子,你來說說看,什麼東西冬天熱呼呼,夏天卻涼颼颼?”
被點名,順子臉色慘澹得緊,卻還是硬著頭皮站出來。
“這──”順子很努力的攪起稀薄得可憐的腦漿,可憐這腦袋平時全聽主子吩咐辦事,除了喊“是”,其他的什麼也沒有了。“公──公子,小的想不出來。”縮著脖子,小奴才連主子的臉都不敢看。
“去,我養你們做什麼用的?!”四方翟怒駡道:“狗子你說!”
“公──公子──”狗子結結巴巴,壯起膽子說:“小的認為應該是──狗屎吧?!”
“狗屎?”冷眉一掀,四方翟轉身往太師椅一坐。“說來聽聽!”
“公子,冬天冷嘛,拉出來的狗屎不都冒著熱氣,夏天多暑氣,狗屎相比起來沒了熱氣,自然是涼颼颼。”狗子越說越是眉飛色舞,壓根沒有注意到主子越來越鐵青的臉色。
“胡說八道!”四方翟拍桌怒駡。
狗子縮著腦袋,心驚膽跳的覷著主子的臉色,嘴閉得死緊不敢再大放厥詞。
順子不早警告過他嘴巴閉緊一點別再亂開口,這下可好了,他的帳上絕對又記上了一筆。
“公子,您別生氣,這狗子向來三句脫不了狗,絕對不是存心惹您生氣的。”
“是啊,公子,您別惱,讓奴才們再好好想一想!”
一旁的幾名奴才很有義氣的幫忙緩頰。
“那你們說,謎底究竟是什麼東西?”這該死的謎題真惱煞人啊!
“這──公子,讓奴才們再好好想一想!”
“是啊,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想──”
一群奴才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讓四方翟也只能勉強按捺住性子。
冬天暖呼呼,夏天卻涼颼颼?這是什麼刁難人的試題?
“算了、算了!”一拍桌,四方翟惱怒的霍然站起身。“不想了,上醉仙樓喝酒去!”現下唯有美人跟醇酒能解他的鬱悶。
走出門,幾名奴才立刻戰戰兢兢的跟在後頭。
上了街,今天適逢每個月十五的大市集,街上擠滿熙來攘往的逛街人潮,四方翟一行人在人群中幾乎寸步難行。
已經悶了一肚子的窩囊氣,被人潮這麼一擠,更給擠出了滔天火氣,逮著機會非徹底發洩一番不可。
糾著兩道緊擰的眉頭,等前頭幾名奴才替他開路,四方翟端著張不耐煩到極點的冷臉,就連衣角被人碰了下,都會惹來他利劍般的目光掃射。
走著走著,前頭迎面而來一張他絕對不會忘記的臉孔。
停下腳步擋住她的去路,前頭滿手拎著菜的人兒,也同時發現了擋在前頭的高大身影。
“還真巧啊?你來這做什麼?”四方翟傲然打量她。
“我認識你嗎?”仙仙疑然揪起眉,聽這人的口吻,好像認識她似的。
小丫鬟以陌生的眼神瞪視著他。四方翟這才恍然大悟,上一回他讓煤灰給髒了臉,也莫怪乎她認不出他來。
“當然不認識。”他傲然昂起下巴。
“怎麼我覺得你好像有點面熟?”仙仙狐疑盯住他。
這身形、這賊兮兮的眼,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妄神情,怎麼她好像曾經在哪里見過似的──
“我的臉又沒被熱水燙過,怎麼會熟?”四方翟高傲的冷睨著她。
“你──”
仙仙火冒三丈的瞪著他,發現這人不但狂妄,嘴巴還很壞。
“你是誰?”她無禮的問。
“我家公子是四方府的大少爺,也是聞名京城的四貴公子之一的──四方翟。”一旁的順子以驕傲的口吻搶著答道。
“多嘴!”四方翟佯怒以長扇敲了順子腦袋一記,臉上卻掛著不可一世的笑。
四方翟?京城四貴公子之一──仙仙暗暗倒抽了口氣。
這人就是前幾日到賭坊找她對賭的那個狂妄混蛋?
仙仙又再次把眼前的男人上上下下瞧了個仔細,盈盈說得沒錯,這傢伙確實長得人模人樣,骨子裏卻是個高傲狂妄的紈褲子弟。
這人看起來就是一副只會吃喝玩樂的頹廢德性,要是真能通過她的測試,她就把頭剁下來給他當椅子坐!
“對不起,本姑娘孤陋寡聞,沒聽過!”仙仙冷笑一聲,存心氣死他似的說。“抱歉借個路,我忙得很,沒空跟些遊手好閒的紈褲公子窮攪和!”仙仙逕自繞過眼前的高大身軀而去,擺明瞭不把他放在眼裏。
“你──”
原本高傲有如公雞的姿態像是被澆了盆冷水,四方翟囂張的氣焰滅了一大半。
咬牙切齒看著姍然而去的背影,他暗暗發誓,等他見著了賭仙,非得也一併讓這目中無人的丫頭嘗嘗得罪他的苦頭不可!
不過,他怎麼覺得這個背影好像有幾分眼熟,好似曾在哪里見過似的──四方翟暗自嘀咕著,若有所思的盯著消失在人潮中的纖細背影。
心不在焉的一轉身,腳下立刻踢著了個東西,一低頭,只見一個竹擔被他給踢翻了,擔子裏的竹編火爐滾了一地都是。
“公子爺,您怎麼把我的東西全撞翻啦?!”老人家慌張跳起身,滿地撿著四處亂滾的竹編火爐,嘴裏還不住倉皇嚷嚷。
這老傢伙走路不長眼,他都還沒找他算帳,他反倒還怪起他來。氣
滿肚子氣悶的四方翟,可找到機會好好發作一番。
“老傢伙,你出門難道沒帶眼睛?自個兒撞上人還敢怪我?”四方翟不客氣的怒駡。“要把我撞傷了,你就算拿老命來抵都不夠賠!”
“公子爺,分明是您先撞上我──”
“老傢伙,你敢情是活膩了?竟也敢跟本公子頂嘴?”驕矜的貴氣、囂張的氣焰,可把樸實的老漢給嚇壞了。
不識京城四貴公子之一的四方翟,自然是他倒楣,不知道要離這個眾人皆避之唯恐不及的惡人遠一些。
“徐老爹,你就少說兩句吧,這人你惹不起的,就當自個兒倒楣吧!”一旁賣包子的小哥趕緊上前來低聲提醒。
“這──”老漢看看一地的壞竹簍,又看看眼前盛氣淩人的俊美男子,最後還是低了頭。
“公子爺,老漢沒那個意思,您息怒,是我自個兒不小心,跟您沒干係!”老漢卑微的又是磕頭又是認錯,就怕惹禍上身。
“哼,你這老傢伙倒還算識相!”倨傲冷哼一聲,四方翟留下一堆爛攤子,頭也不回的扭頭準備離去。
“公子爺,小心您的腳步啊,那爐是最後一個啦──”
身後,驀然傳來緊張的高喊。
停下腳步,四方翟冷睨著腳下那只竹編的火爐,一抹惡毒的笑飄上嘴角,繡著金絲的鞋毫不留情的用力從暖爐上踩下去。
登時,竹編的火爐成了一隻扁爛得不成樣的廢物,倨傲的身影頭也不回的逕自離去,留下後頭目瞪口呆的苦主。
“火爐全壞啦,我這些賣誰去啊?”
後頭的苦主許是醒神了,突然爆出悲切的哭喊。
火爐?
四方翟正要離去的腳步霍然止住,這兩個字像是突然撞通了某條阻塞的思緒。
他想到了!
冬天暖呼呼,夏天卻涼颼颼,指的不就是火爐嗎?!
四方翟欣喜地轉身往回走,來到抱著幾個殘破火爐哭天搶地的老漢面前,自懷裏掏出一錠白銀。
“老人家,真是對不住,剛剛莽撞撞翻了你的火爐,這些算是給您的賠禮。”
一反方才兇惡的臉孔,四方翟臉上掛起溫和親切的笑容,儼然像是造橋鋪路的大善人。
一見著眼前那錠白晃晃的銀子,老漢笑了,眼淚也忘了流,趕緊伸手接下來湊到嘴邊狠咬一口。
“唉呀,這是真的銀子哪,謝公子爺、謝公子爺,您真是個大好人,老天爺會保佑您榮華富貴、長命百歲!”老漢又是磕頭又是道謝,完全忘了剛剛才氣呼呼的詛咒他生兒子沒屁眼。
“甭謝了,我才要謝你呢!”
神清氣爽的起身,無視于老漢一臉迷惘神情,四方翟腳步輕快的跨開大步,轉往另一頭而去。
一干隨從見了,連忙止住腳步趕緊跟上主子突然轉向的腳步。
“公子,咱們不是要上醉仙樓嗎?”順子小心翼翼的問。
“不去了!”四方翟笑容滿面的宣佈。
“不──不去了?”這下一夥走狗又愣住了,眾人面面相覷但任誰也不敢問出口,主子又是哪根筋不對了。
“那我們要去哪?”眾奴才有志一同的問。
“去雲家賭坊。”
“公子又要去賭?”一干奴才誰也猜不透主子的心思。
“不,去踢館!”
張揚的笑容裏,不可一世的高傲氣息再度重現。
***
“這怎麼可能?”
雲家賭坊,原本還端坐在廳裏的仙仙聽到盈盈帶來的消息,錯愕得幾乎整個人摔下椅子。
勉強穩住情緒,仙仙心煩意亂的來回踱起步子,邊咬著指甲沉吟。
看那人的來頭跟狂妄的氣勢,想必是個終日只知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怎麼可能在短短一日之內解開她出的題?
那天在街上遇著了他,她還誇下海口,若他能通過測試就要把頭剁下來給他當椅子坐──
心裏發毛的摸摸脖子,她不敢想像,把腦袋剁下來,讓那混蛋坐在她頭上會是什麼滋味?!
看來,她確實太輕敵了,想憑一道題就讓他知難而退的如意算盤,著實打得太早了!
“你確定他真的解了題?”仙仙不信的又問了一次。
“我確定。”盈盈小腦袋點得又快又用力,活像她才是門外俊美出色的四方翟的丫鬟。
“可惡!”才不過一天功夫竟然就解出了她的謎底,看來,這傢伙絕不是省油的燈,她得好好應付才行!
“再出題給他!”仙仙沉不住氣的高喊道。
至今還沒有人能解開這第二道題,上一道題是四方翟運氣好讓他誤打誤撞想了出來,但這道題沒有一點腦筋,是絕不可能想出來的。
“第二道題嗎?”盈盈小心覷著她。
“對,第二道題。”緊握雙拳,仙仙堅定點頭。
“我知道了,我這就去回覆四方公子。”
一心沉浸在如何打退來敵的仙仙,沒有注意到在盈盈臉上有抹不尋常的嬌羞神情。
隔了一日,一早還在睡夢當中的仙仙,就被腳步輕盈得像只小鳥似的盈盈給嚇醒。
“他把謎底給解開了?這怎麼可能?”
不過把她嚇醒的自然不是盈盈的腳步聲,而是她帶來讓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千真萬確!”盈盈喜孜孜的說。“你瞧!”
恍惚接過盈盈遞來的錦盒掀開一看,仙仙嚇得從床榻上摔了下來,一隻銅錢般大的長腳蜘蛛也跟著從錦盒裏摔了出來。
“快把這東西拿走!”倉皇跳起來,仙仙驚怕的喊著。
在一旁傻笑的盈盈趕緊把蜘蛛趕進錦盒裏,沒察覺仙仙陰鬱的臉色,還高興的自顧自的說。“我一看四方公子就知道他是個聰明人,這些小小的測試怎麼可能難得倒他──”
“你那兩隻吃雲家米、喝雲家水養大的胳膊,到底是朝哪里彎?”仙仙冷冷地打斷興高采烈的盈盈。
“我──”當然是向瀟灑倜儻的四方公子那兒彎哪!
紅著小臉蛋兒,盈盈羞答答的想著,但她天真歸天真,可沒傻得自討罵挨。
“那今天可還要出第三道題給四方公子?”斂起嬌羞神色,盈盈換了副小心翼翼的語氣問,就怕又踩著了貓尾巴。
“不用了,今兒個先讓他回去吧,叫他兩天後再來!”仙仙心煩的揮揮手。“這人不是簡單人物,我得重新想個試題。”
“啊?重擬試題?那──那四方公子怎麼解得出來?”一急,盈盈脫口而出。
“我就是要他解不出來──”話聲頓時戛然而止,仙仙若有所思的盯著盈盈。“怎麼我覺得你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哪──哪有?”盈盈嘴硬的否認。
“最好是沒有。”仙仙悻悻然收回目光,逕自踱起步子來。“盈盈,你覺得為什麼那個四方翟會解得出答案?”眉頭扭得比麻花還緊的人兒若有所思的問。
那個只知吃喝玩樂的浪蕩子怎麼可能一一解開她的測題?一次或許可以解釋為運氣,但這一次又是靠著什麼?
“四方公子看來就不是泛泛之輩,能解得出來也是意料中的事。”盈盈一臉神往。
“你這麼想?”若有所思的目光朝她掃來。
“是──是啊!”有些心虛的移開視線,不敢跟仙仙對上。
“吃裏扒外!”仙仙生氣的罵了一句,不客氣的揮手趕人。“還不快去準備午膳,小心等會兒賭客餓了把你煮來抵數。”
“好啦,我這就去!”吐吐舌頭,盈盈便趕緊捧著蜘蛛閃人。
房內少了聒噪不休的聲音,總算讓仙仙耳根子清靜多了,她擰著眉在房內來回踱起步子陷入沉思。
小小諸葛亮,獨坐軍中帳,擺成八卦陣,專捉飛來將。
昨天才出了這道題,要他找來這東西,誰知那個狂妄高傲,下巴仰得足以吊五斤豬肉的男人,竟能在短短一夜之間解出了題?
“仙仙──仙仙!”
正心煩著,門外又傳來她娘的聲音,一進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劈頭就是一陣嘰哩呱啦。
“我聽盈盈說了,這回來挑戰的是四方家的公子?”
“那又怎麼樣?”一提起那個狂妄的男人,仙仙就有滿肚子氣。
“我說女兒啊,娘知道你有骨氣、有原則,但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現下時局亂,咱們日子也不好過,你可千萬別得罪了咱們賭坊的財神爺啊!”
“什麼財神爺?”仙仙狐疑看著她娘。
“就上回來咱們賭坊連撒了好幾天銀兩的財神爺啊,他就是四方家的公子!”
刹時,仙仙愣住了。
前幾日來到賭坊的那個財神爺,竟就是來挑戰的四方翟?!
難怪她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他面熟,仙仙總算明白這人不但狂妄,城府還很深。
“原來如此!”仙仙咬牙擠出一句。
“聽說四方家財大勢大,咱們吃的、喝的、身上穿的都是他們所經營的,這種大人物咱們得好好巴結,別端著你那套臭規矩,明兒個娘就派人送帖子去請四方公子到咱們家來吃頓飯,趁著這頓飯,你好好跟四方公子攀好交情,哄得他開開心心的,以後咱們有的是吃香喝辣、享用不盡──”
“娘,您說夠了沒?”仙仙冷冷看著她娘。
“差──差不多了。”被女兒這冷眼一瞪,雲大娘其餘什麼乘龍快婿、飛上枝頭變鳳凰之類的話全吞回了肚子裏。
“那就別來吵我,我現在心煩得很。”
“好、好,那我不吵你了,你繼續心煩喔──”雲大娘堆著討好的笑,乖乖轉身走人。
正背過身去的仙仙聞言,瞪大眼回頭望,但她那無厘頭的娘早走得老遠了。
讀過幾本聖賢書,腦袋瓜裏還記得書上教的倫理孝道,仙仙這才忍住沒有追出去罵人。
在屋子裏兜了幾圈,頭都兜暈了還兜不出個頭緒來,一轉身,就見窗外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鬼鬼祟祟的溜過去。
阿福?
突然間,一個念頭從她腦袋瓜裏一閃而過,她迫不及待的立刻扯開嗓門喊了起來。
“盈盈──盈盈!”
不一會兒,盈盈氣喘吁吁的跑來。
“仙仙,瞧你叫得這麼急,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你現在去一趟四方府。”仙仙掛著笑,一派從容的說道。
“好啊、好啊──去四方府做什麼?”盈盈興奮的表情隨即被疑惑取代。
“把第三道題給送去。”清澈大眼閃爍著奇異光芒。
“第三道題?”盈盈愣愣問道。
“對,一個真正會教那傢伙頭疼的難題!”
望著門外,仙仙嘴邊浮現一抹得意的笑。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2:31
第四章
“哈哈哈──大快人心啊!”
從雲家賭坊風風光光的回來,四方翟的笑聲大老遠就能聽見,惹得府裏的丫鬟紛紛跑出來一探究竟。
打從出娘胎以來,他心情從沒這麼好過,這陣子以來的鬱悶也好似全都一掃而空,讓他通體舒暢。
看來這場賭注遊戲除了輸贏以外,還為他的日子帶來不少樂趣,讓他不由得期待起來,不知道接下來還有什麼好玩的事?!
“公子──外頭有位自稱是雲家賭坊來的姑娘要見您!”
人才剛在後廳裏坐定,丫鬟就匆匆來報。
“喔?”莫非是那女賭鬼派丫鬟來恭迎他去見她的廬山真面目?“帶她進來!”好心情的大手一揮,四方翟吩咐道。
“是。”丫鬟銜命匆匆出了廳去,不一會兒就帶了盈盈進來。
“四方公子,我──我是──”一見這恢弘氣派的四方府,盈盈嚇得連說話都結巴起來,連腿酸都忘了。
方才一路走進來不知幾進的院落,就足足有十個雲家賭坊那麼大,要不是有丫鬟領著,怕是她早就在外頭迷了路。
現下進了廳裏,一雙怯生生的眼更是驚歎又驚駭的四處瞧著,舉目所見儘是雕樑畫棟,光是幾案上、牆上昂貴的瓷器與稀世名畫,就足以買下半座京城。
“我知道,你叫盈盈,我怎麼會忘了你?”四方翟一改往常傲氣,親切無比的拍拍身旁座椅。“來來來,請坐,不要客氣。”
“謝四方公子。”聽見從他好看的薄唇裏吐出自己的名字,盈盈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又羞又怯的慢慢在他身旁坐下來。
坐在上好舒適的椅子裏,盈盈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屁股下坐著針氈似的,尤其是眼角瞥見自己一身洗得老舊的棉布衣裳,跟這裏的金碧輝煌尤其格格不入,就連方才領她進廳的丫鬟都穿得比她好。
心裏自卑著、懊惱著,這時懷裏的東西,又偏偏不安分的拚命扭動掙扎著,惹來身旁俊美男子的側目,讓她更是尷尬得無地自容。
“阿福,別亂動,這不是咱們家,不容得你放肆。”盈盈朝四方翟歉意一笑,正色低頭輕斥懷裏的狗。
沒太在意她手裏抱著的小畜生,四方翟滿心好奇她的來意。
“盈盈姑娘這會兒來是──”
經他這麼一提醒,盈盈才終於回過神來,想起自己的來意。
“喔,是仙仙姑娘派我來給您送第三道題。”她急忙站起身說道。
“第三道題?”笑容驀然在性感的唇邊擴散開來。
“是的,這就是仙仙姑娘給您出的第三道題。”
四方翟狐疑看了眼盈盈手裏抱著的那條吐著長舌諂媚示好的狗,認出他就是老被那名悍丫頭追打的狗。
狐疑的微眯起眼,四方翟緩緩吐出話。
“第三道題是一隻狗?”
***
瞪著院落裏那只不聽使喚四處亂竄、惹得府裏丫鬟尖叫連連的小畜生,四方翟鬱悶得眉頭都快打結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名悍丫頭老會追著這只狗,威脅著要宰了它。
收下狗才半天時間,這只狗已經打破了兩個名貴的花瓶、撞翻了後花園裏幾盆名貴的花,甚至還偷了廚房裏晚上他爹要宴客的一大盤魚肉,連大廳都成了它的茅坑。
現下吃飽喝足撒野夠了,這無法無天的畜生,甚至還窩在他爹最珍愛的上等紫檀太師椅裏呼呼大睡,狗嘴邊淌下的口水,把出自京城最好繡坊的綢面緞繡椅墊給沾濕了一大塊。
“把這狗給我關到後院去!”
實在忍無可忍,臉色從青轉綠到變黑的四方翟,立刻命命一旁的順子道。
“是。”順子趕緊抱起狗匆匆飛奔而去。
撐著額際,四方翟頭痛的腦袋瓜幾乎快裂成兩半。
他沒想到,那殺千刀的女賭鬼竟然會想出這種招數來刁難他,天知道要讓這只狗見了肉不偷、不搶、不吃,還要學會規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恨恨詛咒著,四方翟見識過這只狗為了偷食物不擇手段的本事,還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惡膽,就連那兇狠得像母夜叉似的悍丫頭都拿它沒轍,他還能想得出什麼辦法?
不過他四方翟字典裏沒有“輸”這個字,他絕不會輕易投降認輸,否則往後他四方翟的面子要往哪里擱?!
“公子,我看要馴服那只狗很難,不如明兒個就──把這只狗送回去。”見主子煩惱得眉頭打結,一旁的小辮子小心翼翼獻計道。
“那不就等於認輸了?”四方翟沒好氣的橫他一眼。
“要不,來個屈打成招,不怕它往後不聽話。”另一名走狗也自以為聰明地出起鬼主意。
“雲家賭坊裏那個悍丫頭連刀子都拿出來了,你以為區區一條鞭子能起得了什麼作用?”那只狗已經不是普通的頑劣。
正愁無計可施之際,一旁始終不吭一聲的狗子,突然小心翼翼冒出一句。“我想──我可以試試看!”
此話一出,大廳裏驟然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每一雙眼睛全聚集到向來不引人注目的狗子身上。
“你有辦法?”四方翟鎮靜的問。
“公子您忘了,我叫狗子,凡是有關於狗的找我就對了。”狗子不好意思的抓著腦袋瓜。
挑挑眉,四方翟眼底逐漸浮現出笑意。
看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這句話,說得一點都不假!
“好,要是你真能替我馴服這只狗,我定會好好的重賞你!”
“謝公子,狗子一定會設法調教那只頑劣成性的狗。”狗子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道。
原本嚴肅凝重的大廳,又重新恢復了往常的輕鬆,見主子松了眉頭、拉開了嘴角,一群走狗也總算松下了緊繃的神經。
“狗子,你可有想到什麼法子治那只狗?”
“公子,我──”
狗子正難得有表現的機會,府裏的丫鬟突然氣喘吁吁的自門外跑進來,嘴裏還急喊著。
“公子──公子!”
“又怎麼了?”四方翟不耐的冷睇丫頭一眼。
“公子,老爺請您立刻到大廳一趟。”小丫頭一臉慌張。
“出了什麼事?”他狐疑揪眉問。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好像是咱們幾艘運貨的商船在海上遇上了暴風雨,全翻了──”
商船翻了?
四方翟心頭一凜,臉色沉了下來。
“老爺說咱們的幾家米鋪已經快無貨可賣了,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呢!”丫鬟一五一十的說道。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點點頭,四方翟嚴肅應道,與平時輕佻浪蕩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先去處理這件事,其餘的回來再說。”說著,四方翟便快步踏出廳去。
一群平時老跟在主子後頭,像堆跟屁蟲似的走狗,硬生生止住腳步,乖乖待在原處不敢跟上前。
他們知道主子平時吃喝玩樂比誰都擅長、權謀使計比誰都精,但一旦辦起正事可嚴肅得很,跟平時熟悉的主子完全不同。
看似只知吃喝玩樂的公子,其實是四方家主掌龐大生意的操控者,就連以做生意起家的四方老爺,都對兒子的生意頭腦跟膽大心細的經營手法佩服不已,所有生意上的大小事全憑兒子決定,這是外人所不知道的秘辛。
“爹!”四方翟走進大廳,四方老爺正在裏頭焦急的來回踱步。
“翟兒,你說說,現在可怎麼辦才好,咱們的船翻了,現下幾家店鋪米倉裏的米已經所剩無幾,大概只能再撐半個月,商船來回起碼也要兩個月時間,下個月初還要交給福員外一千石他每年固定賑濟窮人的白米,這下若交不出東西來,賠錢事小,就怕咱們四方家的商譽全毀於一旦──”
“爹,別急,這事我會處理。”
“喔?你想到法子了?”四方老爺眼中登時散發出希冀的光彩。
“沒有。”四方翟乾脆的說,俊美臉孔突然勾起一抹諱莫如深的笑。“不過您放心,這事絕不是問題。”
***
“累死我了!”
盈盈拎著菜一進門,把菜籃往地上一丟,虛脫似的往旁邊的椅子一攤,有氣無力地捶著酸痛的雙腿。
“走了一整個早上,街上都走遍了還是買不到米!”盈盈細聲細氣的抱怨著。
正在撚豆莢的仙仙聞言轉過頭來,蹙眉瞅著盈盈道:“你在開玩笑?京城這麼大怎麼可能買不到米?”
“是真的,每間米行都說沒米可賣,你說怪不怪?”
沒米可賣?
仙仙蹙著眉沒吭聲,卻還是覺得這是盈盈懶得大老遠扛著那麼重的米回來的藉口。
“怎麼辦?米桶裏的米大概只夠吃個三天,再買不到米,我看中午賭客只好吃肉填飽肚子了。”前一刻還愁眉苦臉的盈盈,下一刻又天真的開心笑了。“不過現在吃肉比吃米飯容易,以後阿福總算可以理所當然的吃肉了──”
“那只畜生已經不在家裏了。”仙仙悻悻然打斷她。
“喔,我差點忘了。”盈盈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道。“不知道阿福現在在四方府裏過得好不好?!”
托著下巴,盈盈又對著空氣發起呆來,但臉上卻不時浮現起傻笑,不知道想的是誰。
“那只該殺千刀的畜生走了最好,省得我心煩。”口是心非丟下一句,仙仙把撚好的豆子丟到灶炕上,便轉身走出灶房。
平時總覺得自己忙得跟什麼似的仙仙,突然變空閒起來,信步走到後院,看到空蕩蕩的院落,突然發現這裏像是少了什麼──
對了,是阿福,那只天理難容的畜生。
往常它叼著偷來的肉填飽了肚皮,總愛躺在這裏曬太陽、睡大覺,現下這只狗飛上枝頭變鳳凰,進了有錢有勢的四方府,大概有最上等的山珍海味可以偷,怕是連想都不會想起她這個殘暴的主子吧?!
不知道阿福現下在四方府可好,不知道有沒有因為又偷肉吃被人給毒打,或者被什麼人給折磨得奄奄一息──
怪哉,好不容易才解決了心頭大患,怎麼她竟會莫名其妙想念起那只,老愛偷偷摸摸溜進灶房裏偷肉吃的畜生?
那個狂妄高傲的四方翟,一看就知道是個極度奸詐、狡猾、壞心腸、沒有半點耐性的男人,或許那傢伙長得是好看了點、笑容迷人了點、舉止比尋常男人尊貴優雅了點──
等等,她這是在做什麼?對一個高傲狂妄到極點的混蛋歌功頌德?
仙仙急忙打住腦子裏的念頭,心驚發現自己竟然能這麼钜細靡遺的描繪他的一切,好像是已經把他烙印進了腦袋瓜裏似的。
甩甩頭,她心驚驅走腦海中莫名的念頭,用力搓搓竄起一大片雞皮疙瘩的手臂往門外走去。
今天不論做什麼都不對勁,她還是出門去買米好了!
一上了街,仙仙發現許多人都聚集在街邊,交頭接耳抱怨著今天連一粒米都買不到,仙仙不信邪跑遍了每一家米行,發現真的買不到一粒米,閒言閒語倒是聽到不少。
這些謠言全部歸納起來就是:四方家把城內所有米行的米全收購走了,害得百姓無米可吃。
“豈有此理!”仙仙咬牙罵了句,義憤填膺的立刻往四方府沖。
越過市集,拐進另一條酒樓、妓院林立的街,不經意一抬頭,發現她要找的人就一派悠哉的坐在酒樓裏,正跟一群走狗吃喝說笑著。
急急拉回腳步,她立刻轉頭沖進酒樓,一路直奔樓上。
“四方翟!”
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與咆哮的氣勢,四方翟用不著轉頭就知道來者是誰。
“別來無恙啊,悍丫頭。”桌邊的俊美男子慵懶勾起笑。
看到眼前笑得迷人無害的四方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更教仙仙火冒三丈。
外頭一堆人正餓著肚子,這位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為富不仁的奸商,卻還有興致在這吃吃喝喝,他的心若不是黑的,就是鐵鑄的。
“別裝作一副無辜的樣子,外頭有多少人正餓著肚子你知不知道?”仙仙氣急敗壞的罵。
“我知道啊,所以剛剛派人送了幾簍包子去給街邊的乞丐了。”四方翟綻放著慈善的微笑。
“少跟我要嘴皮子。”仙仙惱紅了臉怒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肚子裏正打著什麼鬼主意。”
“喔?說來聽聽。”四方翟饒富興味地挑起俊眉。
“你收購全京城的米打算壟斷米市,好趁機大肆哄抬米價,趁機賺上一大筆黑心錢!”
四方翟擱下手裏的酒杯,好整以暇打量眼前氣急敗壞的小人兒──噴火的閃亮雙眸、氣鼓鼓的緋紅雙頰,一張嘟起的粉嫩小嘴。
突然間他發現,這悍丫頭似乎也不算太不起眼,起碼氣呼呼的模樣──還挺動人的。
有一刹那的時間,他竟然失神了好幾秒,目光盯住她紅撲撲的臉蛋忘了移開,直到那雙利劍似的目光刺醒了他。
“你的判斷完全合情合理,不過──作為一個商人,我沒有必要向你解釋賺錢的手段。”四方翟笑得比狐狸還邪惡。
“你──”仙仙氣炸了,一巴掌就要揮過去,卻被他動作俐落的閃過,一時收勢不及,整個人狼狽跌趴在桌子上,把桌邊一干走狗嚇得做鳥獸散。
氣急敗壞的急忙想起身,整個身子卻冷不防被一隻扇子給牢牢壓住,看似單薄的摺扇力量卻出乎意料的驚人,讓她完全動彈不得。
區區一隻扇子就把她制伏,這讓仙仙生氣又丟臉。
“放開我!”她惱怒的不斷掙扎,貼在桌上的臉蛋漲得通紅。
“你這莫非是在求我囉?”壞胚子突然間湊近她耳邊,邪惡的對著她的耳朵呼熱氣。
原以為她會厭惡得竄起渾身雞皮疙瘩,誰知竄起的,卻是一股陌生而又詭異的酥麻與戰慄,沿著她的耳垂、頸子,一路爬向她的每一吋肌膚。
這種陌生的感覺讓仙仙好害怕,好像身體再也不聽使喚,會隨時潰散在空氣中似的。
“鬼才會求你!”仙仙只恨自己沒能轉身往他身上狠狠吐口口水。
“原來你喜歡看桌子遠勝於看我,那我也不勉強,你就繼續跟桌子相好吧!”
圍在一旁看熱鬧的好事者紛紛笑了起來。
“四方翟,放開我!”她羞惱低吼道。
“喔──我懂了,你爹娘一定是忘了教你禮貌了。”四方翟以令人咬牙切齒的語氣不慌不忙說道。
這混蛋,這該下地獄千刀萬剮的壞胚子,她怎麼會惹上這種人,還倒楣的栽在他手裏?
越想越懊惱,越想越不甘心,但現下她正狼狽的趴在桌子上,身邊還圍著一堆好事者看她的洋相,她毫不懷疑那個黑心的混蛋會讓她在桌上晾個一天。
才想著,眼角就瞥見那個該死的混蛋竟在一旁坐了下來,好整以暇地欣賞她的糗樣,仙仙恨不得挖出他的眼睛、刨出他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
咬咬牙,最後還是只得把自尊擱在一邊,以不情願又微弱的聲音吐出一句。
“請──放開我。”
“對不住,我沒聽清楚,再說一次。”四方翟佯裝吃力的挖挖耳朵。
“請──請你放開我。”她一鼓作氣吐出話,就像逼不得已吞下一條蟲似的。
但這人不只是只討人厭的害蟲,還是個浪蕩子,黑心的大奸商,但她為了全身而退只好向這種壞蛋臣服,頓時,她為自己深深感到可恥。
“我這人一向一言九鼎,既然答應要──喔──”
玩上癮的四方翟意猶未盡的還想耍弄她,一條繡腿卻冷不防飛過來,狠狠踢中兩腿間的要害,疼得他面色慘白的遽然彎下身。
“你這個不折不扣的混蛋,這是你咎由自取!”恨恨撂下一句話,她遽然扭頭飛奔而去。
看著她憤恨的揚長而去,四方翟足足有一刻鍾疼得直不起身來,滿腹的怒氣只能化為無聲的詛咒。
這女人竟然──暗算他?還是挑在男人的尊嚴處,簡直是可惡大膽到了極點!
“公子,您要不要緊?”
“是啊,您沒事吧?”
“你──你們──”看著身旁焦急卻茫然的四張臉,四方翟艱難的抖著唇想開口,卻痛得半天擠不出話來。
“公子,您想說什麼?”
“公子,還是您想交代什麼?”
“呸呸呸,公子又不是要死了,交代什麼?!”小辮子不客氣的狠狠賞了狗子腦袋一拳。
“公子,您是不是有話要說?”小辮子轉過頭,懇切的彎身望著主子。
困難的點點頭,四方翟以眼神示意小辮子湊耳過來。
“公子,您要說什麼?”小辮子眼底閃著解意的驕傲,趕緊將耳朵附上去。
“你們這群飯桶,還不快給我去追!”
咬牙切齒吐出一句悶吼,聲音雖小震撼力卻直逼轟天響雷,把小辮子嚇得當場跳起來,埋頭就往外沖。
“是、是,奴才們這就去──”小辮子沖出門外的身影不一會兒又沖了回來,對著還怔愣原地的三個傻蛋怒吼。“狗子、順子、阿三,還不快跟我來。”
“喔──是、是!”呆在一旁的一夥人如夢初醒,總算瞧見主子殺人的眼神,紛紛連滾帶爬的趕緊沖出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2:45
第五章
倉皇失措的沖回家,渾身顫抖不休的仙仙一進門就躲進房間,把自己埋進被團裏,好半天都不肯出來見人。
“仙仙,你沒事吧?米買到了沒?”門外,不知情的盈盈扯著嗓子拚命喊,好半天都不肯走。
盈盈向來跟仙仙最親密,卻從來不曾見過她這麼反常,仙仙的個性大剌剌,有什麼事肚子裏根本藏不住話,怎麼今兒個一回來就把自己關進房裏不吭一聲。
“我──我頭疼,別來吵我。”屋子裏傳來含糊悶喊。
“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盈盈心腸好得很,但缺點就是太雞婆了,害她想圖個清靜都難。
“不要、不要!”仙仙不耐煩的迭聲喊著。“盈盈,拜託別來吵我,看你是要去睡覺、打盹、做白日夢,什麼都行,就是別來煩我。”
“喔──”門外沉寂了好一陣,突然間她又小心翼翼的開口道:“那米──”
“別再跟我提到米!”她再也忍無可忍的發出怒吼。
米把她給害慘了!
惹了一身狼狽不說,還被那下流胚子當眾戲弄、占了便宜,最要命的是,她現在竟然還感覺得到那下流混蛋,吐在她耳邊熱呼呼的氣息。
不過她也沒便宜那混蛋,剛剛那一腳,大概足以把他送進宮裏當太監了吧?!
想著,仙仙嘴邊泛起快意的笑,原先滿腹的鬱悶突然一掃而空。
跳下床,若無其事的晃到廚房,盈盈一見著她先是驚訝瞠大眼,隨後又逕自翻炒起鍋裏的菜,大概也是感覺到今天日子反常,最好少惹麻煩為妙。
過了好一陣平靜的日子,就在她以為自己就快遺忘了被四方翟戲耍的恥辱時,突然間生活又起了軒然大波。
“好消息、好消息──”
一早出門買菜的盈盈,一回來就滿屋子亂嚷。
“怎麼?出門撿到黃金了?”正在後院撿薪柴的仙仙不起勁的問。
“沒那麼好啦,不過免費領到一袋米已經很幸運了。”盈盈喜孜孜的抱著手裏的米笑。
連續半個月來都只能吃面、饅頭度日,她都已經快吃膩了,現在終於有飯可以吃,有飯萬事足的盈盈自然高興萬分。
“現下城裏米不正缺得很?哪還有免費的米可領?”仙仙站起身看了眼她懷裏的一小袋白米,狐疑的問。
“福員外送的啊,今年不只發送給窮人,連一般人家也能拿,我聽發白米的家丁說,這些米全是向四方家的米鋪買的。”
“四方家米鋪?”才剛轉身的仙仙頓時被定住了,又轉過頭來。
“是啊,聽說四方家運米的商船在海上翻了,為了如期交給福員外賑濟的米,還不惜以高於一倍的市價向城裏所有的米鋪買米,所以咱們前陣子才會四處都買不著米──”盈盈興高采烈的說著,一旁的仙仙卻愣住了。
福員外賑濟窮人的米──是向四方家米鋪買來的?
難道,是她誤會了四方翟,他向城內所有米鋪收購白米的目的,並不是想趁機哄抬米價,而是為了讓福員外有米可以賑濟窮人?
不,這怎麼可能?那個狂妄、惡劣又黑心的傢伙,怎麼可能會是個心懷慈悲的好人?
仙仙用力搖搖頭,固執的不肯扭轉在她心裏生了根的壞印象。
“對了,我還要告訴你另一個好消息。”盈盈眉飛色舞的說著。
“嗯?什麼?”仙仙心不在焉的虛應一聲,仍咬著指甲兀自沉思。
“阿福被四方公子派人送回來了。”
這個消息讓仙仙一驚,差點咬斷自己的手指頭,登時兩眼大瞠,不敢置信的盯著盈盈半刻鍾,才終於能發出聲音來。
“四方翟認輸了?”她咽口氣,小心翼翼的問。
這絕對是肯定的,她對阿福的劣根性有絕對的信心,但不知怎麼的,她的眼皮卻跳得好厲害,好像有什麼大災難快發生似的。
“不,四方公子辦到了,阿福變得好乖又好有規矩喔,見了人既不叫也不咬,我幾乎快認不得它了!”
仙仙強撐的笑容僵在嘴邊,懷裏的薪柴哆咚咚掉了一地。
“不知道四方公子究竟是怎麼辦到的,簡直像是變法術一樣──”盈盈在一旁的叨叨絮絮她再也聽不見,只感覺到背脊竄出了冷汗,好像地獄就在腳下。
“阿福呢?”仙仙艱難的問。
“外頭,沒喊它它就乖乖坐在門外等著,連下人都沒它那麼聽話。”盈盈仍是一派興高采烈,絲毫沒有察覺仙仙像是快上斷頭臺似的表情。
木然轉身走出門外,果然就見到久違不見的阿福坐在門邊,即使明顯胖了一大圈,但仙仙仍一眼就認出來,它的確是阿福。
“阿福?”仙仙小心翼翼的喚了聲。
要換做以往,怕是這只沒規矩的狗早就撲上來,用兩隻沾滿泥巴的狗爪子弄得她滿身髒,但現在,阿福卻乖乖端坐在地上,用一種讓人忍不住想好好疼惜一番的無辜、乖巧眼神凝望著她──
仙仙實在太震驚了,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似的,好半天一動也不能動,許久才終於邁開步子,一步步走近阿福,用一種像是哄三歲小孩的語氣道:“阿福,好久不見了,我知道你在四方府裏日子肯定過得不好,不過沒關係,現在回到咱們自己家來就別客氣,今兒個盈盈燉了肥軟的大蹄膀,又香又軟又好吃,快去吃啊!”仙仙催促著,但怪的是往常一聽到肉就開始流口水的阿福,竟然依舊乖乖端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眼前的景象讓仙仙慌了,但還是故做鎮定,繼續拿出下一個計策,這只狗她最瞭解了,骨子裏的劣根性豈是那麼容易根除的?!
“阿福,你大概離開家太久,忘了灶房怎麼走對吧,來,我帶你去,咱們去偷塊好吃的蹄膀,就像你以前那樣,別客氣,想吃就儘管叼,我絕不會罰你的。”
阿福乖乖跟著她一路走到灶房,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撲鼻的香味,一大鍋油亮肥軟的蹄膀就擱在灶炕上。
“阿福,想吃吧?別客氣,快去叼一塊,就當我什麼都沒看見。”
仙仙催促著,但拚命舔著口水的阿福卻反倒一屁股坐了下來,仰頭一臉期待的望著她,像是等著她替它拿塊蹄膀似的。
她鉗愕、震驚、呆愣、不敢置信的盯著阿福,重新上上下下把它瞧了個仔細,確定它真的是阿福,不是四方翟那混蛋找來想蒙混的騙術。
但──這怎麼可能?
過去她也曾費盡心思想教好這只狗規矩,奈何這狗貪吃成性,又頑劣狡猾,根本難以管教。
但顯然,她錯了,四方翟那傢伙比她有辦法得多!
木然盯著阿福許久,仙仙雙腿一軟,在阿福跟前癱坐下來,爆出悲不可遏的大喊。“天哪,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
仙仙坐在院子裏,無精打采地盯著腳邊的阿福,而懶洋洋趴在地上的阿福,也用一雙昏然欲睡的眼不時瞅著主子看。
雖然是同一只狗,但仙仙知道,現在的阿福已經不是阿福了,它乖得完全不像只狗,倒像個聽話的奴才。
雖然仙仙想逃避,永遠也不要面對四方翟,但她知道事情總要做個了結,一天不讓那傢伙死心,他的威脅就會永無止境的糾纏著她。
不由自主的,四方翟那張狂妄邪魅的俊臉又浮現腦海,用那副既慵懶又狂妄的神情睨著她,嘴邊勾著抹囂張的笑!
恍然入神不知多久,仙仙才整個人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竟然在想那個惡劣的混蛋,臉蛋還莫名奇妙一片紅通通的。
她難不成吃了盈盈的口水,沒事發起癡來?!
甩開腦子裏糾纏的身影,仙仙以破釜沉舟之勢拉開嗓高喊著。“盈盈!”
“仙仙,什麼事?我正忙著和麵團呢──”不一會兒盈盈跑來了,有半張臉都是麵粉。
“你的臉──”仙仙指了指她的右邊臉頰。
“喔!”盈盈意會過來,趕緊伸手拍去臉頰上的麵粉,但用力過猛,反倒把沾滿袖子的麵粉揚得滿天飛。
“咳咳咳──別拍了,我要你替我到四方府跑一趟。”仙仙掩著鼻子嗆咳道。
“四方府?”
登時。盈盈的眸子大亮,忙不迭點頭。“好啊,我立刻去!”
像是四方翟已經站在四方府大門等著她,盈盈不一會兒就將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帶著仙仙交付的使命出門去。
另一頭,才剛從外頭回來的四方翟聽聞丫鬟來報,立刻笑著揮手道。
“快讓她進來。”
連打三場勝仗,四方翟的心情自然是格外的好,一見到丫鬟領來的盈盈,立刻送上一個鬥大的迷人笑容。
“盈盈姑娘,好久不見了!”四方翟的笑臉迎人,教盈盈受寵若驚。
“四方公子,別來無恙──”盈盈紅了臉,羞答答的瞅著他,完全忘了自己是來幹嘛的。
“盈盈姑娘,你今天的來意是?”見她傻呼呼一個勁的盯著自己瞧,四方翟只好開口提醒她。
“喔,我差點忘了──”盈盈不好意思的搔搔頭,一五一十的傳達道:“仙仙姑娘要我前來轉達四方公子,請四方公子于三日後到雲家賭坊見她。”
“喔?”她終於心服口服認輸了?一抹勝利的得意笑容自嘴角泛起。
“仙仙姑娘說,四方公子進雲家賭坊必須要頭不頂天、腳不落地,只要您辦到了,就能見得著她。”
四方翟臉色瞬間一變。
這個可惡的女人哪有半點誠意想見他,壓根是變相的刁難他!
“我會如期赴約的。”咬牙吐出話,四方翟接下了戰帖。
“太好了,那我這就回去稟告仙仙姑娘。”盈盈福福身,高高興興的走了。
“公子,您確定真要去?”一旁小辮子的聲音驚醒了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快把椅子的把手給握斷了。
“豈能讓那女人把本公子瞧扁了?”他咬牙切齒道。
“可是──頭既不能頂天、腳亦不能落地,這豈不是要公子飛進去?”阿三搔著腦袋不解的說道。
“可不是嗎?公子既不是蒼蠅更不是蚊子,怎麼能飛──”順子的話在觸及主子冒火的黑眸後,立刻自動消音。
“我要能飛天遁地,還用得著養你們這些飯桶嗎?”四方翟冷冷吐出話。
頓時,一旁的四人面露窘色、啞口無言。
“公子,醉仙樓的雪花姑娘托人送了封信來。”小丫鬟手裏拿著封書信。
雪花姑娘?四方翟蹙著眉接過信,才不過幾個月功夫,他竟然連這個京城名妓的模樣都記不起來了。
要不是她送來這封信,他還當真忘了之前他們正打得火熱。
打開信一看,裏頭全是些纏綿又哀怨的思念字句,看得四方翟直擰眉頭。
“扔了!”隨手將信一揉,毫不留情的丟給一旁的狗子。
“公──公子?”狗子一臉的不知所措。以往公子不是對雪花姑娘趨之若騖,捧成手心裏的寶一樣嗎?
“耳朵聾了?”四方翟不耐的朝狗子掃來一記白眼。
“沒聾、沒聾,奴才這就去處理!”捧著團皺紙像是捧著一塊黃金,狗子誠惶誠恐的沖出去。
坐在太師椅上,四方翟的眉頭緊蹙得可以夾死蒼蠅了,偏偏腦子裏卻沒有半點頭緒──腳不能著地、頭不能見天,這算是哪門子的測試?怕是皇帝老子都沒她那麼多嚴苛規矩。
頭疼歸頭疼,但書齋裏還有一堆帳冊等他看,雖然他看似只會吃喝玩樂,不過那只是為了明哲保身才刻意塑造的假像,畢竟處在亂世,鋒芒太露只會惹禍上身。
他是個聰明人,懂得過快活日子比較重要,不會讓自己沾惹麻煩。
“我去靜靜,你們別跟來。”鬱悶丟下一句話,四方翟逕自轉身進書齋去了。
這麼一去,他足足兩天沒再出來。
眼看著成堆的帳冊都快看完了,賭仙出的難題卻還是沒解開來,眼看著明天就是最後期限,他卻完全無計可施。
正煩悶得無處可發,外頭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不一會兒狗子斗膽跑了進來。
“公子,外頭──外頭有個老叟說要見您。”狗子小心翼翼說道。
“沒見到我在忙?”四方翟不悅的瞪住狗子,大手一揮。“不管是誰,把他轟走。”
“可──可那老叟說他有公子需要的東西,奴才想,這或許對公子有幫助,所以才斗膽前來稟報公子。”狗子支支吾吾的說。
“我需要的東西?”一個老傢伙,哪會知道他缺了什麼?
依他看,不就是個江湖術士或郎中,專門誆騙一些懷裏裝著大把銀票,腦子卻裝豆腐渣、肚子裏塞草包的公子哥兒!
“那位老叟說,他賣的東西可解決公子眼前的煩惱。”
這句話總算引起四方翟的興趣,他緩緩轉頭望向狗子。“解決我的煩惱?”
“是啊,我看那老叟白髮長眉、仙風道骨,絕不是個尋常人,說不定是天上仙人下凡,特來幫助公子度過難關的。”
看在狗子上回立下功勞的分上,四方翟臉色和緩了下來。
天上仙人?四方翟才不會相信這種荒誕不經的鬼扯,不過倒是對門外那個老傢伙賣的東西起了點興趣。
“我看看去。”闔上帳冊,四方翟懷著幾分好奇來到府外大門,果然見到一位白髮老者拄著長杖、背著布褂立在門外。老者約莫有六十歲數,但看起來卻面色紅潤、神采奕奕,還真如狗子所說,散發著一股仙風道骨的不凡氣息。
“老人家,聽說,你有我需要的東西賣我?”四方翟帶著幾分傲氣卻不失氣度的問道。
“回公子爺,是的。”老者依舊笑容和藹。
“請問你袋子裏賣的是什麼?”他好奇的問。
“老朽賣的是錦囊妙計。”老者揩了把鬍子緩緩說道。
錦囊妙計?那是什麼東西?
看出了他的疑惑,老者卻不多做解釋,只是意味深長的一笑。
“買這東西有什麼用處?”
“只要遇到困難,這錦囊妙計就用得著。”
“可這錦囊怎知我的困難是什麼?”
“既是錦囊妙計,自然是能解決公子煩惱。”老者神秘的但笑不語。
“好吧,我全買下了,多少銀子?”他爽快的招招手,示意後頭的小辮子過來付錢。
“公子,我這錦囊妙計每次只能買一個。”
“只能買一個?”這下四方翟可不爽快了,他四方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你要多少銀子,我都出得起。”
“這不是出不出得起的問題,而是這錦囊一次只替人解決一件麻煩。”
“你──”四方翟氣岔瞪著眼前這個一派氣定神閑的老傢伙,無奈只好退而求其次。“算了,一個就一個──小辮子,給銀子。”
“老人家,請問錦囊多少銀子?”小辮子熟練地自懷裏掏出錢袋。
“這位小哥,一百兩銀子。”
咚的一聲,小辮子手裏的錢袋掉到地上。
“一百兩?”四方翟臉色大變,破口大駡道:“這麼一個破袋子要一百兩?你何不去搶劫比較快?”
“無妨,老朽不勉強,做生意可得要兩廂情願才成,至於公子的輸贏,就得靠自己去解決了。”留下這麼一句話,老叟便逕自轉身而去。
四方翟當下臉色一變,立刻把他喊了回來。
“你怎麼會知道?”他駭然問道。
“若老朽不知道,怎麼敢賣這錦囊妙計?”老叟揚起一抹帶有幾分玄機的笑。
四方翟啞口無言,總算對這名有些不尋常的老叟有幾分服氣了。
不過一個小小錦囊就要價一百兩,基於生意人本性,他知道這樁生意根本做不得,若真做點頭成交,他肯定會成冤大頭。
“值不值得,公子爺很快就會知道!”
像是看穿他的心事,老叟淡淡的笑道。
這下,佩服到五體投地的四方翟是再也無話可說了,趕緊叫小辮子拿給老叟一百兩銀票。
“老朽多謝公子,先預祝公子贏得美人歸了。”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老者馱著布褂飄然而去。
贏得美人歸?四方翟悻悻然望著老叟逐漸遠去的背影暗忖──這老傢伙大概搞錯了,他要贏的是面子,不是女人!
瞪著手裏的錦囊,四方翟暗自嘀咕了句。最好這東西值一百兩銀子!
“公子,錦囊裏寫著什麼?”一旁的幾人目光直往他手裏探。
“讓我瞧瞧。”好奇的打開錦囊,發現裏頭只有一張紙,四方翟打開紙一看,先是怔了怔,隨即撫掌大笑起來。
“值得、值得,這一百兩銀子花得果然值得!”一旁的幾名走狗狐疑的面面相覷。
“公子,上頭寫的是什麼?”
一干奴才抵不過好奇心驅使,壯起膽子往主子手裏的紙條一探。
“公子,怎麼上面只有一個‘轎’字?”狗子疑惑問。
“是啊,轎是什麼意思?”
“公子,這一字哪里值一百兩?”
看著一干奴才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的鬧開了,四方翟無可奈何的搖頭。
“我說,你們果真是一群蠢材啊!”
四方翟嘴裏罵著,臉上卻掛著抹前所未有開懷的笑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3:05
第六章
打從見到那頂金碧輝煌、奢華氣派的轎子扛進雲家賭坊,大搖大擺的來到她面前,仙仙立刻就變了臉色。
他來了──他竟然真的達到了她的要求!
驚愕望著那頂金轎,仙仙腦筋一片空白、完全無法動彈,有預感她的生活從今以後將會因為這個男人而徹底天翻地覆。
“四方公子來了耶!”一旁的盈盈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活像是皇帝老爺親自駕臨似的。
但仙仙太震驚、太意外,實在無暇去斥責盈盈吃裏扒外的可惡行徑。
轎子一落地,幾名走狗立刻上前替主子掀開布簾,四方翟氣勢萬千的走出來,當裏頭那個神態高傲的男人一站定,目光落及眼前的小人兒,也登時變了臉色。
“是你?”四方翟瞪著她驚喊,眼中閃過錯愕、震懾、不信。
原來這悍丫頭不是丫鬟,而是外頭人人口中的傳奇人物──賭仙。
橫看豎看,她怎麼看都像路人一枚,完全沒有特別之處,怎麼那些愚民把她捧得跟無所不能的神仙一樣?
這個平凡無奇的小丫頭還能有些什麼本事,他倒要見識見識!
看出他神色裏的錯愕與輕視,仙仙即使神色中透著一絲難堪,仍不示弱的高昂起下巴。
“沒錯,就是我!”
“原來賭仙竟是個其貌不揚的黃毛丫頭。”他以輕蔑的語氣譏諷道,像是藉以發洩這些日子來被刁難的怨氣。
刹時,仙仙的臉色大變,狼狽神色立刻被熊熊怒火取代。
“你、你、你──”仙仙氣急敗壞指著他,好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
“原來賭仙不但平凡無奇,還有嚴重的口吃。”四方翟惡毒的訕笑,極盡所能的挖苦。
火冒三丈的瞪著眼前這個好看卻壞到骨子裏的男人,仙仙想像著一腳狠狠踩掉他狂妄的笑,然後用拳頭塞住那張性感而可恨的嘴,讓它再也吐不出半句惡毒的話來──
但想歸想,回到現實才發現兩人的體型實在太過懸殊,仰高腦袋看著高大的四方翟,她渺小得像是老虎嘴邊吃剩的肉渣毫不起眼。
小不忍則亂大謀──仙仙警覺的提醒自己。
這男人最惡毒的絕不是他那張嘴而已,而是他滿肚子奸詐狡猾的詭計。
仙仙個性火爆衝動,但絕不是笨蛋,光是用肚臍眼想就知道他是故意激怒她,想讓她發怒失控。
她已經輸了第一回合,絕不能再輸,否則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聲譽,肯定被這聲名狼藉的傢伙給毀了。
反覆用力深呼吸,仙仙終於穩下情緒。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但我就是長這個樣子。”忍住氣,仙仙平靜地掛出一抹極有風度的笑。
眼裏閃過一抹驚訝,好看的薄唇隨即勾起一笑。
“請恕在下方才一時失言,還請賭仙姑娘──哎,說起這個就更失禮了,至今還不知道鼎鼎大名的賭仙叫什麼名字哪?!”
“仙仙!”一旁的盈盈雞婆的插嘴。
“鮮鮮?”四方翟悶笑著瞅她一眼。“這名字倒貼切得很。”
一瞧他那副欠揍的賊笑,就知道他曲解了她的名字。
“你想成什麼了?是仙女的仙!”她氣惱的低吼,好不容易忍下的氣立刻又發作起來。
“仙女?”這下,悶笑的男人乾脆狂聲大笑。
這傢伙太討人厭了,雲仙仙氣得七竅生煙!
“沒禮貌,說話不懂得修飾就罷了,連說話舉止都那般囂張狂妄,簡直不把人放在眼裏。”她氣得大罵。
“彼此、彼此。”四方翟也毫不遜色的回敬。
“你──”雲仙仙氣得全身發抖,怒目掃向屋角的掃把,衝動的想拿它把這只渾身都是銅臭的臭蟲趕出去。
“臭蟲?你在說誰?”四方翟一對劍眉勾了起來。
雲仙仙一驚,發現自己又說溜了嘴。
她一來懊惱著這個心裏只要想什麼,就會忍不住自言自語的毛病壞事,二來卻又痛快著趁機出了一口怨氣。
“喲,你沒嗅到自個兒身上那股暴發戶的銅臭味嗎?”她忍住氣,扯開甜得膩死人的笑容。
“有嗎?我只嗅到一股不知打哪兒來孤芳自賞的悶味,該不會是你身上傳來的吧?”他懶洋洋的回敬,一點也不讓她占半點便宜。
仙仙的一張臉氣得通紅,一雙想殺人的目光惡狠狠瞪住他,四方翟也毫不退讓的以目光與她對峙,只有一旁的盈盈始終在狀況外,還傻呼呼的嚷著。“什麼銅臭味、什麼孤芳自賞的悶味?我怎麼都沒聞到。”
“盈盈姑娘,咱們到外頭走走吧──”狗子難得機靈的上前打住她。
“是啊,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小辮子一把拉住盈盈往外走。
幾人七手八腳的趕緊把盈盈拉離一觸即發的戰場。
幾個人一走,房內就只剩仙仙跟四方翟兩人,緊繃的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煙硝味。
“為了通過你的測試浪費了我不少寶貴時間,不過幸好本公子聰明才智過人,這些雕蟲小技還難不倒本公子,我看咱們就不必客套了,直接把話挑明瞭說吧──我要跟你賭一把!”
仙仙不層地瞪著他,更確信這個狂妄的男人臉皮絕對不是普通的厚。
“你要賭什麼?”仙仙傲然昂起下巴對上他的目光。
兩排雪亮陰森的牙驀然笑開,賊溜溜的眼往她的胸前看去。
“你的肚兜!”
帕的一聲,四方翟的臉上驀然浮現巴掌印。
“下流!”仙仙雙頰熱辣的怒駡。
這巴掌沒打出他的怒氣,反倒惹來一抹邪魅的笑。
“我賭你的肚兜就下流,那你穿肚兜豈不更下流?”四方翟摸摸熱辣的左頰,發現這悍丫頭還真是一點也不客氣。
“你這人真下流。”
“不下流怎麼會來找你賭上一把?”
仙仙氣得是吹鬍子瞪眼。
這男人根本是指桑駡槐,一張嘴壞透了,打從出娘胎以來,她從沒見過這麼下流無恥、邪惡狡猾的男人。
“能不能請你正經點!”她怒紅著臉蛋冷冷吐出一句。
“我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超過半刻鍾還衣冠整齊,這還不夠正經嗎?”他一臉無辜的攤攤手。
“你、你、你──”仙仙表情扭曲,氣得說不出話來。
在他面前,她一向引以為傲的伶牙俐齒完全派不上用場,就連足以嚇退人的冷冰冰臉孔也對他起不了絲毫作用。
看著眼前怒氣騰騰的小人兒,突然間,四方翟發現逗她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看到她被氣得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一張臉蛋漲得紅通通,竟比窯裏豔麗嫵媚的花娘還吸引他的目光。
一回神,仙仙才發現他正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盯著她瞧,邪魅的目光像是雙無形的手,一層一層的剝著她的衣裳,在他大膽炙熱的目光下,她覺得自己像是沒穿衣裳似的,赤裸裸站在他面前任他一覽無遺。
漲紅著臉,她下意識抱住胸口阻擋他的視線,目光卻還是不示弱的與他對峙。
“你到底想賭什麼。”仙仙惱羞成怒的問。
“好吧,不玩了,咱們開始言歸正傳吧!”他一臉意猶未盡的表情。“我們就賭──你會愛上我,只要是心甘情願說聲你愛我就算我贏了。”他邪魅的一笑。
愛上他?
仙仙又羞又惱的瞪著他,不敢相信這男人竟然狂妄荒誕到這種程度,竟拿這種不可能的事來賭。
“怎麼?你怕了?怕抵擋不住我致命的魅力,真的愛上我?”他笑得狂妄而邪惡,好像全天底下的女人都非愛上他不可。
孰可忍、孰不可忍,為了替自己也替女人爭一口氣,仙仙豁出去了。
“我賭。”她氣勢萬千的撂下話。
愛上這個狂妄自大、令人恨得牙癢癢的傢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場賭局是贏定了,她有什麼好怕的?!
“看來你倒是胸有成竹。”四方翟瞅著她臉上信心滿滿的笑容。
“當然。”她毫不猶豫的回道。“不過先說好,我只給你三個月的時間,本姑娘可不想跟你一直窮耗下去。”
“可以!”這回輪到四方翟爽快答應。
看他笑得一副勝券在握的可厭德性,仙仙生氣卻也納悶著,不知道他是打哪來的自信,竟然以為在短短三個月裏就能贏得這場根本不可能有勝算的賭局。
紈褲子弟不管經過多久還是紈褲子弟,她腦筋清醒得很,不會蠢得愛上這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傢伙。
“至於賭注──”她得想想是要坑他個萬兩黃金,還是讓他到睹坊來打雜幹苦活一個月,一報這些日子以來所受的窩囊氣。
“若你輸了,就得嫁給我,並且一輩子都不得再賭。”他氣定神閑的宣佈。
“嫁給你?”仙仙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噎著。
這、這、這──這男人,竟、竟、竟──竟然想娶她?!
乍聽到這句話仙仙理應暴跳如雷兼鄙夷唾棄,但怪的是她不但嚴重口吃,還莫名其妙的臉紅,活像是第一次看到媒人上門提親的羞怯閨女。
“你在開什麼玩笑?!”仙仙這輩子最討厭被人戲弄,尤其是眼前這個下流胚子更教她忍無可忍。
“我這麼嚴肅像是在開玩笑嗎?”四方翟輕佻的朝她擠眉。
悻悻然瞪他一眼,她心不甘情不願的接著問:“若我贏了呢?”
“若你贏了,我就娶你。”
“你把我當傻瓜嗎?”仙仙不滿的抗議。
不管賭贏賭輸都得嫁給他,這個賭局對她根本沒有任何好處,說穿了,他根本是在做穩賺不賠的生意。
“傻瓜?”四方翟皺皺眉。“當然不,你可知道自己多幸運?四方府少夫人的名銜一丟出去,全京城起碼有一半的女人會搶破頭!”俊美的臉上滿是得意洋洋的神情。
“為一個臭男人搶破頭這種‘殊榮’我一點也不希罕,我要第二種選擇。”仙仙直接了當的表明。
“沒有了。”四方翟比她更乾脆。
像是感覺到他的堅定,仙仙微微變了臉色。
“你是當真的?”
“再認真不過。”四方翟心情愉快的逕自找了張椅子坐下來,還把一雙長腿翹到她剛剛擦好的桌子上。
忿忿瞪著那雙腿,仙仙腦海裏浮現出灶房裏那把又大又鋒利的菜刀──
“怎麼樣?”
他突如其來的出聲,驚醒了已經拿著菜刀準備痛快朝他的長腿揮刀的冥想。
“我──”她掙扎著。
在她眼前有兩條路,一條全是猛虎,一條佈滿荊棘,走進去無疑是自尋死路,但如今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在他以善意無害卻暗藏陷阱的逼視下,她終於不得不點頭。
“我答應。”
“好極了!”
四方翟得意的拉開嘴角,宛如偷著腥的貓,讓仙仙更是氣得牙癢癢的。
她終於知道自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一開始她就錯了,才會造成如今無可收拾的局面。
就算這是場對她根本毫無好處的賭注,她卻還是不得不接下,誰教她──
唉,只能說──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
連續兩天,仙仙都沒能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除了上街買菜、進灶房幫忙,其餘時間就是癱在椅子上發呆,想著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懊惱著自己這顆自信過頭的豬腦袋把一輩子都給毀了。
自小耳濡目染,天資聰穎的仙仙習得高超的賭技,為她贏來“賭仙”的名聲,只可惜一夕之間卻被四方翟那個程咬金給壞了,她的沮喪可想而知。
拎著菜簍,她悶悶不樂的逛進市集買菜,每條大街小巷都繞過一回,又拎著空空的簍子走出來,一臉恍神的模樣壓根是神遊太虛去了。
心不在焉的慢慢踱回家,遠遠就看到了低矮的家門前停了好幾輛金碧輝煌的馬車,數十名家丁搬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忙碌的進進出出,而一旁吆喝指揮,顯得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赫然就是那個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來,來,搬進來,當心些,那可是價值上百兩銀子的古董花瓶──唉,那個凳子小心點,可別刮破皮!”
傻眼看著四方翟宛若自己家似的,忙碌指揮下人把他那一大車嚇人的家當搬進屋子裏。
一下子,她的魂全嚇回來了,邁開步子急忙跑上前,氣急敗壞的問。
“四方翟,你──你這是在幹什麼?”
“搬東西啊!”四方翟理所當然的回答,一回頭又立刻吼起另一頭的家丁。“喂──那只翠玉酒壺小心拿,要是砸壞了你拿命來抵都還不夠賠。”
他要搬東西她管不著,但他把東西搬進她家幹嘛?
“我說四方大少爺,你到底在幹什麼?”仙仙不死心,乾脆插腰站到他面前,逼他正視自己。
“把我的東西搬進來啊。”四方翟耐住性子低頭看她。“從今天起我就要住進雲家賭坊。”
“住到我家來?!”她失聲驚喊。“誰准你這麼做的?我只是答應跟你賭一局,可沒說把整個雲家送給你。”
光想就知道他腦子裏打的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主意。
“我不住進你家,怎麼讓你愛上我。”四方翟曖昧的朝她邪笑。
他以為她的腦袋裏裝的是豆腐渣?
讓這只狂妄自大,邪惡又下流的黃鼠狼住進家裏,豈不形同引狼入室?哪天一個不留神,說不定被他啃得屍骨無存。
不、不、不,說什麼也不成,這壓根是自投羅網!
“不行!”她堅定拒絕。
“不行?”黃鼠狼笑得那般溫柔而甜蜜,擺明瞭肚子裏裝了壞水。“你沒忘記我們有約定吧?你想毀約?”他故做驚訝的驚呼,一雙賊兮兮的眼邪魅得讓人想把它們挖出來。
她知道若毀約,就等同她無條件認輸,也就是說,她就得嫁給他!
她反覆用力深呼吸,小拳收了又放、放了又握緊,最後終於僵硬吐出一句。
“我沒有。”
“喔──我懂了,你是怕愛上我!”黃鼠狼笑得益加猖狂。
“你要住就住,但你最好先弄明白,我從來沒怕過什麼,尤其是那種天殺的混蛋。”她咬牙切齒吐出一句。
對於她不帶髒字的罵法,四方翟卻像是聽若未聞,笑容仍舊耀眼得不得了。
“好極了,很高興你想通了,對了,我要住哪?”他一派愉快的打算先去參觀一下他未來的住所。
“沒有房間了。”她總算有一絲痛快的得意宣佈。
嗄?沒房間了?愉快正要離去的腳步頓時止住,緩緩回過頭。
“什麼?”那他要住哪?
“現下後院還有間柴房,整理整理勉強應該還能容身。”她憋著笑,一本正經說道,有種終於一吐怨氣的舒暢感。
“我還有四名隨從。”
“擠上五個人應該不成問題。”仙仙大方的說道。
她的意思是說──要他去住柴房,然後,跟一群奴才擠在方寸大的柴房裏吃喝拉撒睡?
“我不住柴房。”
雖然站在這老舊低矮又小不拉嘰的寒酸屋前,但他卻依然不忘展現他有錢公子哥的尊貴與原則。
小廟容不下大神,這裏本來就不是他這種身分的人該來的!
“那你要住哪?”仙仙狐疑瞪著他。
俊臉對上她,緩緩綻放出一抹讓人寒毛直豎的邪魅笑容。
***
“盈盈,過去一點,別踢我──”
小小的床帳裏,仙仙把身旁拚命朝她擠來的身子給推回去,還得閃避冷不防朝她飛來的腿。
“盈盈,拜託你別壓在我身上──喂──”
安分不到半刻鍾,身旁的身子又滾了過來,又困又累還滿肚子火的仙仙忍無可忍的發出怒吼。
幾番折騰後,仙仙除了滿肚子悶氣再也了無睡意,一旁的盈盈卻依然睡得酣然忘我,一雙小腳大剌剌的跨在她肚皮上,掛著傻笑的嘴邊還淌著口水。
盈盈這哪叫睡,根本是昏過去了,無論她怎麼罵、怎麼搖,都還兀自酣睡。
這盈盈看起來自淨秀氣,怎知睡相卻有夠差,不只在睡夢中手會胡亂揮舞,就連腳也把她當成跺腳凳淨往她身上跨。
擠在小小的床上,瞪著黑壓壓一片的帳頂,仙仙不明白為什麼要妥協、為什麼得這麼委屈自己,把床讓給那個混蛋,自己跑來跟盈盈擠同一張床?!
她是死也不會承認,那混蛋只消一個邪氣的笑容、一個壞透的眼神,她就只能乖乖認輸投降。
一想到那只討厭的黃鼠狼正睡在她香軟舒適的床上、蓋著她的被、枕著她的枕頭,她就像是躺在針堆上似的難受。
誰知道那個邪惡、狡猾又下流的傢伙,會不會在她房裏翻箱倒櫃,會不會把她私密的東西全翻出來好生欣賞一番──
一想到這,她渾身更是竄過一陣冷一陣熱,難受得幾乎躺不住。
不行,她不放心,四方翟那種人跟君子完全沾不上一點邊,什麼都可能做得出來,她一定要去看看!
說著,她動作俐落的立刻彈坐而起,跳下床穿妥衣服、鞋子,躡手躡腳的摸黑出房門。
人口簡單的雲家一入了夜簡直跟廢墟沒兩樣,尤其是今晚月黑星稀,冷風呼呼吹得樹影搖曳,陰森得讓人心頭直發毛。
毛骨悚然的搓著滿手臂的雞皮疙瘩,仙仙邁著直發抖的腿摸黑穿過前院,很快來到自己的房門前,卻是一片闐黑,伸手不見五指。
該死,怎麼連盞燈都沒有,屋裏黑壓壓的一片,根本啥東西也看不清楚!
嘴裏不停的咒駡著,一不小心還被東西絆著了腳,差點跌個狗吃屎。
“痛死了,全是那混蛋害的!”仙仙把氣全出在黃鼠狼身上。
但氣歸氣,她還是得想辦法看看那混蛋東西安不安分,有沒有亂翻她的東西,否則今晚她定會睡不著。
巴在窗邊,她把窗紙戳破一個洞,奮力湊進洞邊,幾乎快將眼睛擠進洞裏,卻還是啥也看不到。
“要不要燈?”
突然間,身旁出現一盞燭火。
“好啊,謝啦!”喜出望外,仙仙趕緊接過燭火,湊進窗邊往裏頭照著,想看清楚床上那個混蛋──
但才剛把燭火舉高,仙仙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身子遽然僵住,咽了口氣,她的脖子像是被扭斷似的,極其緩慢的轉向身邊高大的身軀。
目光撞上一堵寬闊的胸膛,再緩緩往上,迎上一張忍笑的俊顏。
“你──你──你──”方才發誓著要將他的脖子扭成兩截的氣焰立刻消了半截。
“別急,我在這,有話慢慢說。”
眼前的下流傢伙越是那般溫柔和氣,越是教仙仙怒不可遏,但仙仙又羞又氣,哪說得出話來?
現下這情況,說什麼都是多此一舉。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3:23
第七章
“你有沒有睡我的床?”仙仙決定跟他攤牌。
“有!”他答得乾脆。
“你有沒有蓋我的被、用我的枕?”
“也有。”他又爽快點頭。
“你自己不也帶了枕被來?”她火大的問。
“是帶了,不過我想很快我們就要成為夫妻了,彼此先熟悉一下也好。”四方翟咧著白牙,儼然一副得了便宜又賣乖的嘴臉。
像是被踩著不為人知的痛處,仙仙雖然憤怒卻只能壓抑著,憋得她幾乎快得內傷。
“你──你有沒有亂動──亂動我的東西?”她漲紅著臉又問。
櫃子裏有好幾件幾天前布莊才送來的新肚兜,他要敢用那只髒手碰一下,她非把它砍斷不可。
“當然──”
“你這混蛋,誰准你動我私密的東西?我就知道你這種人下流、無恥又肮髒,可恨的王八羔子──”不等他說完,母老虎的利爪就毫不客氣往他身上招呼,像是非把他撕個粉碎才甘心。
光是打還不能消氣,抄起一旁腕臂般粗的棍子,仙仙惡狠狠的嘶吼。“混蛋,看我非得打斷你那雙賤手不可!”
“喂,母老虎,我可沒說我動你的東西。”面對她歇斯底里似的攻擊,四方翟已經有點招架不住。
看似纖細嬌小的小人兒,怎知撒起潑來威力竟如此不容輕忽,只是教他頭疼的卻不是她的攻勢,而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馨香,讓他一再分神,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
“你剛剛明明說當然,這下又想不認帳?”仙仙兇神惡煞似的瞪著他。
“我的意思是:當然沒有!”
沒有?
仙仙愣住了,手裏的粗棍咚一聲掉到地上,好巧不巧正好砸在四方翟的腳上,痛得他跳起來,一時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後倒,仙仙見狀,急忙想伸手拉他,誰知道人不但沒拉到,反倒也跟著失去平衡跟著往他倒去。
黑壓壓一片中,四方翟只見到一個影子朝他飛撲而來,下意識的,他伸手想接住那個黑色人影。
誰知道黑色身影沒落入手裏,反倒以泰山壓頂之勢整個壓在他身上,準備接住她的大手好巧不巧的,正好就罩在她胸前兩團豐盈的酥胸上──
憑著在女人堆裏打滾的豐富經驗,四方翟立刻就知道自己摸到的是什麼,無奈暗歎一聲,這下他是壞得更徹底,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放──放開我!”
孰料母老虎沒有破口大駡,更沒有張牙舞爪的發飄,反倒驚惶失措得像是掉到老虎身上,拚命掙扎著想爬起身。
仙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躺在這個浪蕩子不知枕過多少女人的胸膛上,被他身上那股窒人的男人氣息醺得頭暈,心跳快得好像快從喉嚨跳出來似的。
但黑暗中啥都看不清楚,越急越是手忙腳亂,她好不容易撐起半個身子,一不小心又跌回去,小嘴就這麼準確無比的貼上他的唇。
一刹那間,仙仙只聽到兩人不約而同的抽氣聲,接下來小嘴就瞬間被兩片炙熱的唇給吞沒。
自動送上門的不要白不要,更何況,這個免費奉送的小嘴觸感還不賴,他四方翟懂一點禮讓的道理、就是不懂客氣。
毫不客氣的享用著自動送上門的美饌,發現唇下這張得理不饒人的小嘴,竟出乎意料的柔軟甜美。
熟練的深入她,邪惡的舌狡猾的來回逗弄著她,順勢將她每一寸甜美都嘗遍,把生澀的她撩撥得氣喘吁吁,才依依不捨的鬆開她。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仙仙壓根反應不過來,被他的臂膀一抱、強勢的吻住,腦子像是糊成了一坨麵團,只能傻傻的任他欺負了去,直到他終於鬆開手,冰冷的空氣撲上臉龐,她才終於從迷霧中恍然清醒。
活像是虎口餘生似的,她倉皇失措的跳起來,頂著一張火紅得像是快燒起來似的臉蛋,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跑。
仙仙邁著兩條顫抖得不像話的腿拚了命的跑,連頭也不敢回,仿佛還可以感覺到兩道濃烈灼熱的視線,一路追隨著她。
看著小人兒匆忙隱沒在黑暗中的身影,四方翟竟覺有幾分失落。
緩緩爬起身拍去身上的灰,他竟莫名其妙的望著掌心出神,上頭仿佛還殘留著溫暖與柔軟的觸感,唇上還殘留著她的甜美。
怪哉,這個活像只母老虎,毫不溫柔的悍丫頭,吻起來的滋味怎會這麼甜?
意猶未盡的舔舔唇,四方翟臉上竟浮現一股饜足。
***
“公子,您的臉怎麼了?”
一早起床步出房門,守在門外的小辮子幾個人看見他便忙不迭驚喊起來。
四方翟摸著臉頰上幾道血痕,又想起昨晚那個既暖又甜的唇。
“昨晚被一隻發了瘋的母老虎抓的。”嘴裏這麼說著,但臉上陶醉的笑容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什麼?有老虎跑進來了?”狗子大驚失色的喊。
“笨,公子只是比喻。”小辮子毫不客氣的往狗子人人得而打之的腦袋上敲了一記。“公子,被抓成這樣您不生氣還笑得出來?”說完又轉而望向主子,小心翼翼的問。
“我也狠狠反咬了她好幾口。”他得意洋洋的笑。
“那只母老虎沒事吧?”突然間,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插入。
四方翟猛回神,一回頭就看見冷玉執著白扇緩緩走來。
“冷玉?你怎麼會來?”四方翟先是意外,繼而欣喜的揚開了笑。
冷玉果然夠意思,他這朋友沒交錯!
“來看看我的琥珀。”
不過冷玉的下一句話,立刻教四方翟再也笑不出來。
原來他是交友不慎──他悻悻然暗忖道。
“你的如意算盤未免打得太早,這場賭局,恐怕我是贏定了。”四方翟不悅回道。
“是嗎?我聽到的消息恐怕不是這樣。”冷玉悠哉甩開摺扇,放眼四下打量起來。
“你聽到什麼謠言?”四方翟不悅瞪著他。
“你打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主意搶了人家姑娘的閨房,不過太惹人嫌,才第一天晚上就挨了一頓花拳繡腿。”
“你哪聽來的?這些荒謬的鬼話你也信?”他氣惱的問。
“原本不信,現在我信了。”冷玉挑眉打量他臉上的抓痕。
“那全是一場誤會。”四方翟臉上浮現狼狽。
他向來自傲的男人尊嚴,已經被一個女人摧殘得所剩無幾,現下大概全京城的人都會相信,瀟灑倜儻的四方翟竟然連一個小丫頭都擺平不了。
“怎麼樣?仙仙姑娘可點頭答應嫁給你了?”冷玉忍著笑佯作關心的問。
四方翟不客氣的賞他一記白眼,這個傢伙怎麼越來越惹人厭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沒事的話你回去吧,我忙得呢!”他怏怏不樂的下起逐客令。
“也對!”冷玉了然的點點頭。“依目前的情勢看來,你是得再加把勁了。”
“你──”四方翟氣得牙癢癢的,卻懊惱的發現,自己竟然無話可反駁。
冷玉那張總是掛在臉上的溫文笑容,此刻看來說有多刺眼就有多刺眼。
“你別高興得太早,這只是開始,一切都還是未定數,等著看吧,沒有什麼是我四方翟辦不到的事!”四方翟恨恨的宣示道。
“兄弟,別太逞強,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好面子──”
“夠了、夠了!”四方翟可聽不下去。這傢伙越說越離譜,好像他已經舉起白旗認輸似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好吧,那我走了!”冷玉也識相得很。
直到他步出門外,四方翟才猛然想起來。
咦?他沒告訴冷玉,他怎麼會知道他在這裏?
正狐疑,就見阿三急急忙忙從院外而來。“公子──公子──冷公子來了──”
後知後覺的阿三忙不迭報告道。
“來了?人早走了。”四方翟忿然橫他一眼。
“走了?可我剛剛明明見他剛從仙仙姑娘房裏出來,怎麼這麼快就走了──”阿三搔著腦袋,納悶的自言自語。
嗄?四方翟訝然抬頭望向阿三。
“冷玉到雲仙仙房裏?”四方翟狐疑挑起眉。
“是啊。”阿三愣愣點頭。
冷玉認識雲仙仙?怎從沒聽他提過?再說,沒通過測試他怎能見到雲仙仙?
憑著敏銳的第六感,四方翟感覺到雲仙仙跟冷玉的關係並不尋常。
望著院外,四方翟若有所思的眯起眼。
***
正中午的灶房裏,一大鍋的米飯正在灶上熱呼呼的煮著,仙仙手拿菜刀正在木砧前切著一大籃菜,兩眼卻視而不見的盯著空氣恍惚出神。
“老天,仙仙,你在做什麼?”
剛自灶房外進門的盈盈湊近一看,忙不迭的喊了起來,但兀自出神的仙仙卻繼續揮著刀往木砧上剁,任盈盈叫破喉嚨,仙仙卻始終充耳不聞。
“仙仙!”盈盈嚇死了,以為她是被邪魔附身,忍不住哭了起來。
在亂七八糟的冥思中,仙仙耳邊突然傳來盈盈尖拔的哭喊,猛回神定眼仔細一瞧,才發現自己竟然把好好的菜剁得亂七八糟,簡直比喂豬的餿食更慘不忍睹。
“仙仙,你──你到底怎麼了?”盈盈躲在一邊發抖著。
“我沒事!”一下子仙仙又恢復了正常神色。“這是特別準備給四方翟吃的。”她胡亂將砧板上的餿食裝進瓢裏道,又轉身拿出肉擱上砧板。
“四方公子──什麼時候改吃素的?”被她母夜叉似的氣勢給嚇著了,盈盈咽了口氣小心翼翼的問。
“從今天開始!”瞪著砧板上的一大塊肉,仙仙陰惻惻擠出一句。
恨恨的舉起菜刀,用力將砧板上的肉剁成幾大塊,像是跟肉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你跟肉是不是有仇?”
身旁冷不防響起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震,手裏的菜刀差點往下掉,把她的腳趾跟腳掌分家。
一轉頭,黃鼠狼那張看似俊美無害,騙死人不償命的臉孔就在身邊。
突然間,她的呼吸莫名急促了起來,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那個教人雙腿發軟的吻,以及那雙邪惡碰觸她酥胸的炙熱大掌──
停!
仙仙喝止自己去回想起任何有關昨晚的片段,這人邪惡又下流,被他的嘴給親了、手給碰了,規矩的閨女怕是洗到脫層皮都嫌不夠乾淨,她竟還莫名其妙的再三回味。
“我只跟你有仇!”恨恨擠出一句,她臭著臉將肉塊丟進大鍋裏,加入獨門的調味。
“你在煮什麼?”惹人厭的傢伙,不識相的還在身邊探頭探腦。
“要你管!”仙仙壓根懶得給他好臉色看。
“東坡肉?”四方翟得意的咧開笑,對她的臭臉視而不見。
仙仙臉色僵了僵,抿著嘴不吭聲。
“對了,你認識冷玉?”
突然間,他話鋒一轉,佯做不經意的問。
聞言,仙仙背脊一僵,微微變了臉色。
“你問這做什麼?”她繃著聲音問。
“沒什麼,隨口問問。”
“我的事你最好少過問。”她不客氣的警告道。
“我們很快就是夫妻了,彼此熟悉也是──”
“誰跟你是夫妻?”仙仙暴怒跳起,立刻恢復往日的火力。
“咱們的賭局不論輸贏到最後你都得嫁給我,記得嗎?”他得意洋洋的笑著。
望著他那張狂妄又可恨的俊臉,仙仙像是挨了記悶棍,表情扭曲卻不能說話。
不理會他,仙仙逕自蹲下身去往灶裏添柴火,不一會兒,旺盛的灶火開始燒得一鍋子肉咕嚕咕嚕的滾起來。
“好香。”四方翟誇張的猛吸鼻子。
“這種普通人家的粗食,不合大少爺您嬌生慣養的胃。”仙仙冷著張臭臉挖苦道。
“沒關係,我偶爾委屈點無所謂。”四方翟得了便宜還賣乖。
掃他一眼,她冷冷吐出一句。“傷了大少爺的胃,我們窮苦人家擔待不起!”
四方翟將她的挖苦自動消音,視而不見她擺明瞭不歡迎他在這的臭臉,依舊一派悠哉的佇在旁邊跟一鍋肉培養感情。
十足的火候讓一鍋肉不到半個時辰功夫,就已經燉得軟爛,見仙仙掀開鍋蓋察看,四方翟便厚顏跟著伸手要進鍋裏偷塊肉,然而整鍋肉卻冷不防的立刻被仙仙端走。
冷若冰霜的人兒毫不留情端著一鍋香味四溢的東坡肉走了,留下徒等了半個多時辰,肚子饞得咕咕叫的四方翟。
但他豈是這麼輕易放棄的人,跟著仙仙進了飯廳,趁著那鍋香噴噴的東坡肉擱在飯廳桌上,且四下無人之際,四方翟拿著擺在一旁的碗筷大剌剌吃了起來。
“嗯──好吃!”他由衷的讚歎。
沒想到那女人看似蠻悍粗魯,煮出來的東西倒是細膩入味得很,肉軟而不爛、味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低頭,瞥見阿福正坐在一旁,用一種垂涎的眼神盯著他筷子上的肉。
“想吃是吧?”四方翟倒也大方,立刻從鍋裏夾了一大塊肉賞給也算有功的阿福。
一人一狗就這麼一塊接一塊、一口接一口,把一整鍋的東坡肉全都吃得精光。
半個時辰後,當仙仙進飯廳見到的,就是一人一狗拍著肚皮打響嗝的畫面。
“你們──你們──”仙仙倒抽口氣,驚駭瞪著見底的鍋子,氣急敗壞的指著他們大罵。“你們竟然偷偷摸摸吃光我的東坡肉!”
“你應該高興本公子賞光。”四方翟嘻皮笑臉的說。
“高興個屁!”仙仙不雅的啐罵道。
那張囂張又可惡的笑臉沖著她無恥的笑著,最教仙仙氣極的是自己完全拿他無可奈何。
這人真是可惡至極的混蛋!
惡狠狠罵著,她怒氣衝衝的扭頭走回灶房,現在再重新煮一鍋應該還來得及,否則要是她爹今天吃不到東坡肉,她耳根子又有一整天不得清靜了。
又氣又惱的正忙著,背脊的汗毛驀然豎起,緊接著一陣熱氣直沖頸後而來。
“還在生氣?”
耳邊響起痦啞曖昧的低語,陣陣熱氣呼在她的耳際、頸項,惹得她雞皮疙瘩又竄了出來。
用不著回頭,仙仙就知道這邪惡的男人正往她耳邊呵氣,高大的身軀還無恥的緊貼在她背後,近得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與肌肉的硬度。
莫名的,仙仙的心跳大亂,拿著鍋勺的手不爭氣的微微顫抖。
“誰跟你生氣!”她竭力維持鎮定,面無表情的擠出一句。“我當那鍋肉是喂給狗吃了。”
聞言,四方翟非但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曖昧的佞笑道:“還是,你還陶醉在昨晚那個吻裏?”
他的這句話,教仙仙勉強維持的冷靜全然瓦解。
“你──你這個自大狂妄的豬,誰喜歡你的吻了?”她回頭暴跳如雷的罵著,一張小臉卻不受控制的燒得通紅。
“你沒推開我!”四方翟得意洋洋的綻開笑。
“我──我是被你強迫的!”她面紅耳赤的辯道。
“強迫?是誰還用軟綿綿的舌頭回應我──”
“住口、住口,不許你再說了!”仙仙跳起來怒嚷,臉蛋簡直比鍋裏的肉還滾燙。
“好,我不說、我不說,你忘情發出甜膩申吟的事我也都不提了──”
“四、方、翟!”仙仙惱羞成怒的怒吼一聲,手裏的鍋勺以雷霆萬鈞之勢飛了出去。
四方翟輕輕鬆松閃過鍋勺,卻沒想到鍋子又緊接著飛來,然後是盤子、碗筷,甚至連一大籃剁得稀爛的菜都飛了過來。
“住手,你想謀殺親夫嗎?”四方翟意識到情況不對,急忙喊道。
“誰是你妻子?!”仙仙咬牙切齒的繼續抄起厚重的砧板往他扔去。
“天,你瘋了嗎”俐落閃過朝他飛來的砧板,四方翟氣急敗壞的喊。
這下,四方翟終於明白惹熊惹虎,就是千萬不能惹到母老虎。
仙仙丟完了手邊看得見的任何東西,眼看手邊唯一只剩擱在灶上那把亮晃晃的菜刀──
“雲仙仙,你──你別亂來啊!”四方翟察覺她的意圖,驚覺這下真的玩過了頭,把母老虎給惹火了。
“你也懂得什麼叫怕嗎?”仙仙不慌不忙的拿起菜刀,朝他綻出不懷好意的冷笑。
“仙──仙仙,快把刀放下,咱們有話好說。”
四方翟軟下聲調,一邊無比溫柔的安撫道,一邊悄悄退後幾步,但她卻像是聽若未聞似的,顧自的來回摸著刀鋒問。
“你是想要我先砍下那雙亂來的手,還是先割無恥的嘴?”
“仙仙,昨晚全是誤會一場,如果讓你覺得不高興,我可以向你過歉。”四方翟討好的一番話絲毫減輕不了仙仙的怒火。
“太遲了,我這是替天行道。”仙仙舉著刀,一步步的逼近他。
“雲仙仙,站住,你玩過火了!”四方翟強自鎮定的自眼角尋著退路,邊說話轉移她的注意力。
“我是為民除害。”
但仙仙不為所動,依舊冷笑著節節逼近,像是打定主意今天非親自手刀這個大禍害似的。
四方翟一步步被逼近灶房角落,眼看著仙仙舉著菜刀,就要朝他身上招呼去,突然門口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仙仙怔了怔,一回頭發現她娘就站在門口。
“你──你這是做什麼?快把刀放下!”雲大娘氣急敗壞沖進來,嘴裏還不住的罵著。“四方公子可是咱們家的貴客,你怎麼可以對人家這麼無禮?”
這一罵把仙仙的理智全叫回來了,一回神瞧見自己手裏那把亮晃晃的菜刀,嚇得她忙不迭丟回灶上。
“他偷吃我的東坡肉,連一塊也不剩,這種鬼祟卑鄙的小人行徑天地不容!”仙仙義憤填膺的指控。
“天地不容你個鬼!”雲大娘不客氣的直接伸出鐵沙掌,狠狠賞她的腦袋一記燒餅。“四方公子肯賞光咱們高興都還來不及,你生啥氣?”
“娘!”仙仙氣惱得直跺腳。“你怎麼淨為一個外人說話?到底誰才是你懷胎十月生的?”
“你!”雲大娘乾脆的說。“不過銀子更是如同再造父母,你哪里比得上?”
聽見她娘這番勢利的話,仙仙氣得只差沒吐血,她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怎麼這輩子會有這樣的娘?
打從四方翟第一次出現在賭坊那天起,她娘看到四方翟就像看到財神爺一樣,只恨沒有多幾隻手去奉承財神爺,把財神爺的馬屁拍得高高興興,此刻在她心中怕是早就沒有母女之情了,僅有的親情全被利益給蒙蔽了。
說來說去,全是四方翟這可恨的男人害的,打從他出現,她的生活就被他攪得天翻地覆儘是一團糟。
若她會愛上這厚臉皮,邪惡狂妄又下流的男人,那她肯定是瞎了眼!
“娘如果這麼中意他,乾脆收他當兒子好了!”
睹氣的丟下一句話,仙仙怒氣衝衝的轉頭沖了出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3:38
第八章
隔天,雲家賭坊打從開張以來,破天荒第一次關起門休坊一天。
對雲家兩老而言,開門賺睹客那麼點微薄銀兩,可遠遠比不上收財神爺當乾兒子來得重要。
一大清早雲家睹坊就熱鬧起來,小辮子幾人把廳裏佈置得喜氣洋洋,顯得煞有其事,雲家兩老則是笑咧了嘴,從沒合過。
“什麼?我娘收了四方翟那傢伙當乾兒子?”
一整個早上都窩在房間裏生悶氣的仙仙,聽聞盈盈興高采烈帶來的消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娘真把她的氣話當真了?!
“我娘瘋了嗎?”回過神來,仙仙火冒三丈的罵。
“沒啊,我看表姨娘好得不得了,說話像唱歌、逢人便笑,我從沒看她那麼高興過。”沒聽出仙仙的語意,盈盈還傻傻的說道。
聞言,原本已是滿肚子火的仙仙,更是快氣瘋了。
相較起來她爹還比較理智些,為什麼不阻止她那瘋過頭的娘?
“好了、好了,我不能再跟你聊了,表姨丈要我去八仙樓叫最好的酒菜回來,說是要好好慶祝四方公子成為雲家義子──”
頓時,仙仙臉色更難看了,連她爹都跟著發瘋了。
八仙樓可是城裏最好的一間酒樓,舉凡大戶人家有什麼重要的喜慶宴客都在那裏舉行,隨隨便便一桌酒菜少說都要五十兩銀子。
原本她只需應付四方翟一個人,現下可好了,他運用手腕籠絡了全家人,現下每個人都成了她的死對頭,她的處境也更加艱難了。
“盈盈!”仙仙突然叫住她,懷著最後一線希望問:“你一定會跟我站在同一陣線,唾棄那個無恥下流的四方翟吧?”
“可我覺得四方公子溫文儒雅、待人又親切,我不想討厭他。”盈盈面有難色的覷著她。
連她最後一個忠實的盟友也投效敵軍陣營去了,仙仙哀莫大於心死的頹然揮手打發了盈盈,又兀自窩在房裏生著所有人的悶氣。
不多時,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仙仙越是不想理會,來人就敲得越用力,這人除了四方翟還會有誰?
忿忿一開門,門外果然就是那只假殷勤來給雞拜年的黃鼠狼。
“仙妹──”四方翟俊美的臉上掛著抹迷死人不償命的笑,無比親熱的喚著。
“不要臉,誰是你妹妹?”仙仙把對爹娘賣女求榮的不滿全發洩在他身上。
“丫頭,不許對你義兄無禮!”
她娘不知從何處突然冒出來,一副怕她得罪人的緊張語氣斥責她。
仙仙最氣的就是她娘,以致于她娘雖然開口說話,她卻故意連正眼也不看她娘一眼。
“我知道仙妹定還在為昨日之事耿耿於懷,所以今天為兄特地準備了些薄禮,一來是為兄給仙妹的見面禮,二來也為昨天之事賠罪。”
隔了一日,昨晚那個偷肉賊突然化身為文質彬彬的君子,滿口文謅謅的,聽來說有多虛偽就有多虛偽。
“阿三、順子!”四方翟愉快喊了聲,兩名隨從立刻從外頭扛來一隻箱子放到她跟前,恭敬的打開讓她看清楚裏面的東西。
仙仙的目光冷冷掃了眼箱子裏的東西,不層的發出一聲冷哼。
這叫薄禮?
果然不愧是有錢公子哥的手筆,他口中所謂“小小的薄禮”竟是一整箱的珠寶首飾,足以讓一個窮苦人家好幾輩子都不愁吃穿。
仙仙還沒來得及吭聲,她娘已經扯著嗓門嚷了起來。
“丫頭,你還在那發什麼愣?快收下、快收下,可別失禮了!”她娘眼睛散發精光,在一旁拚命慫恿著,一副要是她敢拒絕就要跟她恩斷義絕的樣子。
“既然娘都這麼說了,那我這個當妹妹的也不好再推辭──”仙仙突然綻放出笑容。
“對嘛、對嘛,這是財──不,翟兒的一番心意,若推辭可是會失禮的。”她娘如釋重負揩了把冷汗,看著財神爺腳邊那箱金元寶,笑得合不攏嘴。
“我娘向來是個好善樂施的人,咱們雖稱不上是富有人家,不過卻也過著三餐不愁的生活,這些珠寶首飾不如全拿去分送給城裏需要的乞丐窮人,我想大哥這等善舉,日後定會有人為你立碑、建牌樓的,娘,您說是不是?”仙仙甜甜的轉向她娘道。
“這──頭,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事得從長計議,咱們私下再商量商量!”雲大娘眼巴巴盯著那一大箱的珠寶首飾,著急的拚命暗示女兒。
“娘,您平時不也教我要行善助人嗎?女兒現在可是恪遵您的訓示啊。”仙仙一派乖巧的說道。
“呃──這次情況不同,可以不必遵從。”雲大娘尷尬瞅了眼四方翟,含糊的說道。
她哪里教過女兒什麼要行善助人的大道理,在她眼中,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要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但現下,這向來愛唱反調的死丫頭,竟然想把財神爺好不容易捧進家門的珠寶往外送,簡直快把她給氣死。
“娘,我知道您為善不欲人知,女兒會小心不洩露身分的。”仙仙一轉身,儼然一副主子派頭的使喚起四方翟的人。“阿三、順子,把這箱珠寶首飾拿到錢莊去換成碎銀,每戶窮苦人家分送十兩、街上的乞丐一人十五兩,記得千萬別洩露了身分。”
“是的,仙仙姑娘。”儼然忘了自己是誰的人,阿三、順子高高興興領命扛著一大箱珠寶首飾出去了。
眼巴巴看著白花花的銀子長翅膀飛了,雲大娘臉色慘白,受不了這個打擊幾乎快昏過去。
可憐雲大娘好不容易盼到財神爺眷顧的這一天,卻被這只自小辛苦養大卻反過來咬布袋的老鼠給徹底破壞,這下啞巴吃黃蓮、有苦不能言,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算了。
一旁的四方翟則是傻眼的看著雲仙仙指揮若定,眼也不眨的把一大箱珠寶首飾轉手送人,遠比把東西丟還給他還要高明。
氣惱之餘,他不免也開始佩服起這女人的骨氣與膽量。
“我──我頭昏了,我要回房去歇一下──”雲大娘終於支撐不住,搖搖晃晃走出房去。
頓時,房內只剩四方翟與仙仙兩人四目對峙,誰也不肯示弱。
“哈哈哈哈──”
突然間,四方翟大笑出聲,把仙仙給嚇了一大跳。
這男人怎麼回事?
前一刻還恨不得掐死她似的瞪著她看,下一刻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莫非他當真被她給氣瘋了?
“你──你笑什麼?”仙仙咽了口唾沫,悄悄退後幾步,以防他要真發起瘋來還有逃命的機會。
“我笑你真是可愛!”
可愛?
猝不及防的,一張凶巴巴的臉蛋驀然竄紅。
他他他──竟然說她──可愛?
仙仙小臉無法自製的滾燙著,莫名其妙又結巴起來,平時端著母老虎的悍勁習慣了,一時之間被誇可愛,害她頓時芳心大亂、慌了手腳。
這噁心的男人,怎麼吐得出這麼肉麻的話,就算想奉承她也未免過火了,更離譜的是,她竟然還會因為這風流成性的男人,隨口的一句話而臉紅心跳。
這種鬼話說給鬼聽,鬼都不相信!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頂著張紅透的小臉,她凶巴巴的問。
四方翟但笑不語,嘴邊噙著抹讓人猜不透的笑。
“或許,我會先愛上你也說不定!”性感薄唇勾起迷人弧線,投下戲謔的一瞥便逕自轉身離去。
愛──愛──愛上她?
傻眼瞪住他,仙仙的呼吸頓時停了,胸口的心跳亂七八糟得不像話,一口氣還哽在喉嚨久久吐不出來。
這男人大概放浪成性,習慣動不動就把愛掛在嘴上,她要真相信了這種鬼話,她就是個大傻瓜。
“你、你、你把話說清楚──喂──”
仙仙好不容易鎮定心神,等她回過神想問個清楚時,他人早不知走多遠了。
氣惱瞪著平時老糾纏著擺脫不掉,這會兒要找人卻又逃得飛快的男人,只能暗自恨恨咬牙。
她可是見識過這男人一流的手腕,擅長撩撥女人的手段,她若聰明,可千萬不能上了他的當!
賠上賭仙的名聲事小,賠了心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
但顯然,仙仙所知所見還是太少,以致於這一刻當她親眼撞見,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大概是這陣子四方翟的作為害她神經衰弱,連她的房間早已易主住進了只黃鼠狼都忘了,還習慣性的想回自己房間,當她恍惚失神的打開房門,瞪著裏頭的景象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驚駭得立刻扯開喉嚨放聲尖叫。
正閉眼躺在木盆裏享受熱水澡的四方翟,耳膜差點沒被突如其來的尖叫聲給吼破。
驚坐起來,一眼就看見門邊歇斯底里、尖叫不休的雲仙仙。
“怎麼回事?”他一臉莫名其妙。
但失控的人兒沒理他,依舊扯著喉嚨使勁的尖叫,像是非要把屋頂喊掀了才甘心。
“閉嘴!”他急跳起來,氣急敗壞的吼。
仙仙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緩緩往下移,一張漲紅的臉蛋幾乎快冒出煙來,這下瞧見的不止是光裸的上半身,就連一絲不掛的下半身也都一覽無遺,嘴裏的尖叫益發顯得淒厲。
這是第一次有女人見到他的裸體尖叫!
“該死的,你最好繼續叫,直到把所有人都引來為止。”四方翟悻悻然坐回木盆裏。
他的一句話立刻有效的教她閉上嘴。
“你在我的房間裏做什麼?”仙仙氣惱的厲聲質問。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你跑到我的房間裏來做什麼?”不悅的神色在觸及她臉上濃得化不開的紅暈後,突然又轉為饒富興味的邪笑。“喔──我知道了,你是來跟我一起洗鴛鴦浴的對不對?”
仙仙聽了差點沒氣昏,這也才突然想起來,她的房間已經被他無恥霸佔了去,現下這是──他的房間!
但現在想起已經太晚了,所有不該看的都被她看到了,就算把眼珠子挖出來,腦子裏還是烙印著他裸露的身軀──
腦海裏不聽使喚的浮現那片該死的男性胸膛,以及那個會教黃花大閨女羞到無地自容的男性部位,仙仙一張臉蛋更是滾燙得快要燒起來。
“不要臉,誰要跟你洗鴛鴦浴?”她惱羞成怒大罵。
原以為像他這種終日只會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一定蒼白又瘦弱,但他不但有著一身古銅色的膚色,還有著令人臉紅心跳的精壯線條,隨著動作債起的結實肌肉散發著男人的陽剛與力量!
發現她漲紅的臉龐,四方翟像是又找到什麼樂子,有了逗弄她取樂的好心情。
“原來你是特地來觀賞我出浴的?”坐在木盆裏的無恥傢伙,邪惡地朝她咧開嘴笑。“怎麼樣?還喜歡你所看的嗎?”
“噁心,你的裸體是我看過最差的一個。”仙仙氣得火冒三丈,口不擇言的回擊。
聞言,四方翟的笑容盡失,黑眸一眯,他陰惻惻的擠出話來。
“你還看過誰的裸體?”
“比──比你十個手指頭還多。”仙仙被那股懾人的氣勢給震住,不由得結巴起來。
比十個還多?
頓時,四方翟感覺到胸口竄起一把無名火。
“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他兇惡的質問。
大概是被他這股突如其來的氣勢給嚇著了,她沒生氣,反倒傻傻的照實回答。
“他們全是我贏來的──不要白不要,就姑且養著了。”
好個姑且養著,這女人看似安分乖巧,原來骨子裏卻是十足的不甘寂寞。
“你們親密到什麼程度?”話中隱約還能聽到牙齒廝磨的聲音。
“我們算不上親密,他們只是偶爾會爭著要壓到我身上來,還會偷舔我──其餘的沒有了。”
壓到她身上、還偷舔她,這還不夠親密?難不成她要真被人給剝個精光、裸裎相見才算親密?
“你喜歡他們?”四方翟的聲音緊繃得幾乎要用擠的才能吐出話。
“當然啊!”仙仙理所當然的點頭。“雖然他們身上毛多了點、熱情了些、浮躁了點,不過他們一個我都捨不得讓給人。”
好似那副活色生香的畫面正在眼前上演,她越說四方翟臉色越難看,雙掌握得嘎嘎作響,衝動得直想掐住她的脖子,教她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讓人氣得快吐血的話來。
“他們人在哪里?”他咬牙切齒的問。
他不能容許跟任何男人一起分享他的女人──這對他四方翟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恨恨詛咒著,突然間他一怔,發現自己竟然莫名其妙為了這個女人,吃起其他男人的醋,甚至還把從沒打算履行的賭注當做一回事,認真把她當成未來的妻子。
他瘋了不成?
“人?”仙仙莫名其妙的睨著他。“我說的是後院那一大欄的雞鴨牛羊,你想到哪去了?”
“啊?”雞鴨牛羊?四方翟好半晌才終於意會過來,臉上閃過一抹狼狽。
原來他方才嫉妒的是一群畜生!
不過知道了她壓根沒有什麼男人,這讓他的心情莫名的大好起來,他張開雙臂閉眼慵懶地仰靠在浴盆裏,壓根不在乎仙仙就在面前。
仙仙忿忿瞪著眼前這個臉皮比門板還厚的傢伙,完全無視於她的存在,自顧自的繼續享受奢侈的熱水澡。
這人平時用曖昧的言語撩撥她、每隔幾天就送來一批又一批精美昂貴的衣裳首飾,堆得她跟盈盈的房間幾乎快不能走路,現在他竟還想來摧殘她的眼睛,教仙仙是越想越憤慨。
熟可忍、熟不可忍!
這原本是她的地方,如今被他鳩占鵲巢了去也就罷,他竟還當起乞丐趕廟公,教仙仙一口氣實在是咽不下。
原本已經要逃出去的腳硬生生的拔了回來,仙仙轉身朝悠哉泡在熱水裏的四方翟怒喊道:“快起來,要洗回你四方府去洗,別在我房裏做這種齷齪的事!”她可不要往後每次一踏進房間,就想起這無恥的男人在這洗澡的畫面。
“齷齪?”原本還掛在嘴邊的快意笑容驀然僵在臉上。
這女人簡直連一點面子都不給他,把男人的尊嚴丟到地上踐踏,今天他若不還以顏色,往後他的面子要往哪里擺?!
“喔──我懂了,原來你是在嫉妒我有熱水澡可洗──”他的神情突然轉為溫柔,寵溺的取笑道。“小傻瓜,這有什麼好嫉妒的呢?我這人向來是有福同享,絕對不會自己獨享的!”
仙仙的腦筋轉得太慢,當她察覺到四方翟的意圖,轉身想拔腿逃走已經太遲。
只來得及看見一隻大手伸來,然後整個人就像個布娃娃似的被拖進了水裏。
四濺的水花裏,仙仙咕嚕咕嚕喝進好幾大口洗澡水,頭上的髻飛散開來,在她臉上開成天女散花,發梢還不停淌著水滴。
最糟糕的是,她整個人竟然還趴在四方翟光溜溜的胸膛上,一身濕答答的衣裳緊貼在身上,貼著他熱呼呼的皮膚,簡直就跟沒穿衣服差不了多少。
她狼狽不堪的嗆咳著,邊暴跳如雷的罵道:“咳咳──你──你這個下流胚子,你怎麼敢這麼做──”說著,手已經朝他撲了過去。
仙仙發了狠似的想抓花他的臉,教他再也擺不出那副狂浪邪魅的笑容、使不了壞。
但四方翟不但輕輕鬆松就閃過她的攻擊,還反身把她壓在木盆邊,高大的身軀占盡優勢,壓制得她完全無法動彈。
“你不是想洗澡,為什麼氣成這樣?”四方翟無辜至極的笑開兩排潔白的牙。“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氣我太猴急了,忘了讓你先脫下衣裳,不打緊,我這就來幫你!”
四方翟邪惡的朝她伸出魔爪,熟練挑開她的前襟,露出裏頭粉色的肚兜,以及染上一層緋紅的雪白肌膚──
一刹那間,四方翟有些看出神了,讓他幾乎忘了自己正在使壞。
趁著他不留神,仙仙一把推開他。“你──你──你簡直是壞透了!”
高傲狂妄、刁鑽驕矜,以戲弄人為樂,明知道這人除了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孔外一無可取,但她卻還是被他撩撥得方寸大亂,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四方翟得意洋洋的邪笑。
“喔?那我就讓你看看我對壞男人有多愛!”
她的笑容平靜得令人頭皮發麻。
就在四方翟還狐疑著她骨子裏打著什麼主意之際,只見她不慌不忙地提起擱在木盆邊的一大桶冷水,痛快的往澡盆裏的惡男兜頭淋下。
“你這該死的女人──”四方翟氣急敗壞的跳起來,神情暴怒又狼狽。
十二月天,剛剛才從水井打上來的水冷得嚇人,淋在泡得全身熱呼呼的四方翟身上,可想而知有多鑽心刺骨。
看到四方翟一張好看俊臉漲成慘不忍睹的紫青色,仙仙總算是報了一箭之仇。
真是大快人心啊!
綻著抹暢快的笑,丟下還在浴盆裏鬼吼鬼叫的狼狽男人,仙仙神清氣爽的轉身離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3:57
第九章
常言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四方翟雖算不上是個君子,但卻絕對是個有仇必報的人。連著兩次在仙仙手裏吃了暗虧,四方翟滿肚子悶氣無處可發,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尤其是那天被狠澆了一大桶冷水,引來所有人圍觀,更教他面子掃地、顏面無光。
小辮子幾人見主子連著幾天鬱悶不樂,連句話也不敢多問,只得乖乖晾在一旁罰站,陪著主子愁眉苦臉。
正當四方翟苦思退敵之計,突然間,看到一條土黃色的影子自眼前跑過去,眼睛一亮,靈光也跟著閃進他的腦海。
雖說雲仙仙這女人看似火爆粗魯,嘴裏吐不出半句好話,其實心地柔軟善良得很,這罩門就是給他報一箭之仇的最好機會。
洋洋得意著自己的聰明,緊擰了好幾天的眉頭總算是松了些。
所以說,他始終秉持著人不能太善良的金科玉律,尤其是現下時局混亂,太善良只會被人抓住把柄,唯有獨善其身才能長命百歲。
嘴邊勾起一抹邪惡的笑,四方翟好整以暇的起身,也把身旁一干打瞌睡的打瞌睡、恍神的恍神、做白日夢的做白日夢的奴才給驚醒。
“公子,您──您要去哪?”
一干奴才惶惑問道,腳下卻一刻也不敢耽擱的緊跟著主子的腳步。
“去吃香肉大餐。”前頭昂首闊步的身影滿面春風。
“吃香肉大餐?”幾名奴才狐疑面面相覷。
“沒錯。”幾名奴才弄不懂主子笑容下是打著什麼如意算盤,直到看到前頭那只悠哉晃蕩的狗──
“公子,您該不會是想要──”一夥奴才將目光調回主子身上,不約而同倒抽了口冷氣。
“餓了吧?”四方翟盯著前頭的阿福,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公──公子,那可──可──可是仙仙姑娘的狗哪!”狗子率先結巴開口。
“那又如何?”四方翟不以為意地冷哼。
“仙仙姑娘要知道了,不會輕易饒過咱們的。”想起火爆姑娘的悍勁,小辮子雙腿便不聽使喚的發起抖來。
“放心,我會先替她把刀磨好。”十足挑釁的意味,十足勢在必行的決心,一夥奴才知道,他們肯定逃不了成為共犯的命運了。
最哀戚的莫過於狗子,前人常說“忠義不能兩全”,為了對主子盡忠,他今天恐怕是得犧牲對狗類同伴的義氣了。
有悲壯、有心驚膽跳,各懷心思的一夥奴才,就這麼無奈地跟著四方翟一路追著阿福而去。
***
“阿福──阿福?吃飯了,你在哪兒?快出來?”
一整天,仙仙都沒見著阿福影子,到了傍晚,仙仙實在按捺不住,憂心得開始認真的滿屋子找起狗來。
仙仙自前院越過前廳、飯廳,一直到後院,終於在後院發現四方翟,正跟一群奴才在院裏吃喝著。
她狐疑地四下打量,突然發現院裏散落了一地土黃色毛皮,地上的鍋子裏還有吃剩了一大半的肉、湯,一旁吃飽喝足的幾人正拍著肚皮打飽嗝,還有人正拿著竹簽剔牙──一見到這番景況,仙仙猛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頓時,一口氣突然哽在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
瞪著眼前個個心滿意足、拿著牙籤剔著牙縫裏的狗肉,看得仙仙是憤怒、悲痛不已。
這些禽獸不如的傢伙竟然──雙腿一軟,她頹然跪坐在地,發出慘烈的大哭。
“阿福!”她放聲號哭。“阿福──你死得好慘啊!”她哭得肝腸寸斷的一路爬到鍋邊,對著裏頭香味四溢的肉塊哭喊,但是阿福成了鍋中肉、盤中飧,再也回不來了。
目光從鍋裏轉到鍋邊幾個劊子手醜惡的臉孔,仙仙痛徹心扉的哽咽大罵:
“你們這些劊子手,它只是一隻狗,你們──你們怎麼下得了毒手──把它煮來吃──你們太狠毒了!”
看著她哭天搶地、痛不欲生的模樣,四方翟幾乎快笑翻了,總算有種狠狠出了口氣的痛快,卻還是強裝平靜。
“你不老是追著那只狗,說要宰了它燉香肉?”四方翟一臉無辜的瞠大眼。“喔,還是你氣的是我沒早些叫你來享用?別氣,我特地幫你留了一份,快來一起吃吧。那只狗看似不起眼,肉質倒是又軟又嫩、入口即化──”他熱切的替她裝了滿滿一大碗,肉塊多得堆到碗邊幾乎快掉出來。
“離我遠一點!”仙仙捂著嘴,噁心欲嘔的別過頭去。
“怎麼?嫌太少?”四方翟惡意曲解她。“阿三,快拿個大碗公來──”
“夠了!”仙仙臉色死白,憤恨瞪著四方翟哭喊。“有什麼不滿你儘管沖著我來──為什麼要這樣對阿福!為什麼──”兩道淚倏然滑下臉龐。
看著她臉上兩道晶瑩的淚,四方翟突然震住了。
他只是想作弄她,讓她氣得暴跳如雷,可從沒想過要把她給弄哭啊!
“喂,你──別這樣!”四方翟不自然的開口道。
“別怎樣?”仙仙恨恨望向他。
“我替你解決一個心頭大患,你應該高興才對,幹嘛哭成這個樣子?!”四方翟故作蠻不在乎的笑著。
“阿福從不是什麼心頭大患──雖然它又壞、又貪吃,但養了它那麼久也早有感情了──”說著,仙仙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但自始至終卻緊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來。
無聲的淚竟讓四方翟有些心疼──
心疼?
這個陡然自腦子裏冒出來的字眼,讓他猛然一驚,這才發現他對這女人的感覺早已複雜到連自己也無法厘清。
“公子──”一夥共犯不知所措的望向主子。
他們早準備好承受仙仙姑娘的破口大駡,誰知她誰也沒罵,反倒是──哭了!
“去去去,那邊涼快去,別在這喳呼惹我心煩!”四方翟把一肚子悶氣全發作在倒楣的奴才身上。
一夥人摸著鼻子,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立刻閃得遠遠的好避風頭。
“拜託你別再哭了,明天我就去找只狗回來賠你,這總可以了吧?”四方翟將目光拉回仙仙身上,粗聲說道。
“你不懂,你這種人不會懂的──”哭喊丟下一句,仙仙遽然轉身飛奔而去。
設計這場惡作劇,四方翟想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但這一刻他卻後悔了,懊惱著自己惡劣的舉動。
“雲仙仙!”連想也不想的,邁著大步追了上去,滿腦子裏都是她的淚──
在房門前,四方翟終於抓住了她。“你到底在哭什麼?”他惱怒地問,生的卻是自己的氣。
“你不會懂──有些感情是無可取代的!”她依然哭得不可開交。
無可取代的感情?四方翟蹙起眉,他是不懂,也不知道什麼叫做感情,他只知道要獨善其身、及時行樂。
“我真是搞不懂你!”四方翟挫敗的在她身旁走來走去,宛如一隻坐困愁城的猛獸。
“又沒人逼你懂。”她沒好氣的回了句。
四方翟拿出男人風度忍著不再回嘴,但她卻依舊繼續哭著,大有哭到地老天荒之勢,讓他實在忍無可忍。
“別哭了!”他粗著嗓子道。
但仙仙卻聽若未聞,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一逕的掉淚。
他不習慣,實在很不習慣,眼前這個火爆不馴的悍丫頭竟不罵人、不回嘴,卻只是哭。這女人壓根是標準的不哭則已,一哭起來卻是一發不可收拾。
瞧她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又紅又腫的雙眼、臉蛋上縱橫的涕淚,那模樣說有多醜就有多醜,但卻莫名勾起四方翟的一絲憐惜。
“我說別哭了!”四方翟又提高了嗓門。
“要你管,我就是要哭!”仙仙恨恨丟來一句,又繼續抹著淚哭。
“你──”這女人就算是哭成這樣,還是有本事惹他發火。
但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一塌糊塗的女人,他卻莫名的讓步了。
“你要哭就哭吧!”四方翟僵硬卻又帶著幾分無奈的張臂將她抱進懷裏。
大概是太傷心了,懷裏的小人兒沒有半分掙扎,乖乖伏在他的胸前繼續哭,宛如一隻收起爪子的小貓。
看著懷裏的小東西,四方翟的心像是突然被什麼給狠狠揪了一下。
像是為了抗拒這股異樣的情愫,他忍不住開口坦誠道:“呃──其實,我們剛剛吃的不是阿福。”
聞言,懷裏的小人兒身子一僵,抬起一張淚痕斑斑的小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神色驟變。
“阿福只是被我藏起來,剛剛我們吃的不是它!”這下,她應該可以停止用穿腦魔音折磨他的耳朵了吧?!
怔了怔,小人兒像是震驚又像是不信,盯著他許久,才終於顫抖吐出一句。“你是說真的?”
“不信的話等會兒到柴房去看,那只狗肯定舒舒服服躺在裏頭睡大覺呢!”
“太好了──”咬著唇,失而復得又逼出了她的眼淚,但嘴邊卻不自覺綻出如釋重負的笑。
看著她嘴邊那抹如雨後初綻陽光的笑,四方翟竟看癡了,胸口像是有一股既洶湧卻又奇妙的波濤,一波接一波的席捲著他。
方才還陶醉著,突然間,陽光消失了,烏雲罩上他的頭頂。
“你這混蛋,你怎麼可以騙我,你怎麼可以──你簡直可惡透頂──可惡、可惡──”小人兒冷不防沖了過來,掄起小拳頭就往他身上一陣亂打。
兩坨小拳頭軟得跟饅頭似的,壓根對四方翟起不了任何威脅,他比較擔心的是她鼻子下面掛著的兩條鼻涕,隨著激烈的動作左甩右蕩,讓人看得好不心驚膽跳。
“拜託你小心一點,別把鼻涕甩到我身上來了。”四方翟戰戰兢兢的提醒道。
“你──”仙仙簡直快氣炸了。
這男人剛剛一腳把她踢進地獄裏又撈起來,卻不是為自己的惡行懺悔,而是在意她的鼻涕會不會弄髒他的衣衫。
只是,一想起方才他溫柔的擁抱,她竟莫名其妙的臉紅、心跳加速。
這男人簡直莫名其妙,怎麼能在惡劣的戲弄她之後,又那麼溫柔的環抱她,好似他們之間的關係有多親密似的?
渾身發熱、心口發燙,這一刻仙仙終於意識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對四方翟有了不尋常的感覺,甚至已經──
鎮定、鎮定──仙仙用力甩去那股異樣的情緒,重新堆起那道堅固的心防。
眼前的人可是惡名昭彰的四方翟,她怎麼會明知他是個什麼樣的壞胚子,還傻得陷入他的溫柔圈套裏?
他的溫柔關懷、溫言軟語全是有目的的,她可沒蠢到以為他是個溫良醇厚的好人,對她是出自真心真意。
“你怎麼了?臉紅成這樣?”看著她紅通通的臉蛋,四方翟不由擔心的問。
退後兩步,仙仙心慌閃過他探來的長指。
“要你管!”又羞又氣丟下一句,仙仙遽然轉身飛奔而去。
她可千萬不能愛上四方翟這男人,絕不能!
因為這場賭注牽涉廣大,她可不能輸,也輸不起啊!
***
如果感覺不出來雲仙仙正竭盡所能的躲著他,那他肯定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蛋!
四方翟知道這場惡作劇肯定會惹惱雲仙仙,氣得她三天、五天都不跟他說一句話,但他顯然太低估了她,眼看著十天、半個月都快過去,她還是一句話也不說、連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雖然不論輸贏他都會是贏家,可以贏得她的所有權,可輸這個字畢竟不光彩,多少會損及他四方翟的尊嚴。沒面子可是四方翟的忌諱,萬萬不能讓這事發生。
“公子,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小辮子小心翼翼的問,感覺得出來公子已是黔驢技窮了。
“是啊,公子,現下要想什麼詭計──不,計謀才好?!”遭到主子的一記白眼,狗子趕緊改口道。
“要想得出來我用得著在這發愁?”四方翟沒好氣的啐道,忍不住埋怨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碰上擺平不了的女人,有時看她好像有些動情,有時卻又一副恨我入骨的樣子,讓人實在摸不透那女人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說不定──仙仙姑娘真的不喜歡公子──”
“你這笨蛋在說些什麼啊?!”阿三話還沒講完,腦袋就被小辮子狠狠賞了一記燒餅,瞅了眼臉色更沉的主子一眼,小辮子亡羊補牢的急忙說道:“公子一表人才、聰明絕頂,女人除非是傻子跟瞎子才看不上公子──”
“睜眼說瞎話!”還不等小辮子說完,四方翟不客氣的狠敲了他腦袋瓜一記。
雲仙仙既不傻也不瞎,還不是視他為無物,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弄清楚那女人的心意?”他鬱悶得喃喃自語。
“患難見真情啊!”突然,順子沒頭沒腦的冒出一句。
“什麼意思?”四方翟的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
“公子,您也知道仙仙姑娘的個性,若非性命交關,她恐怕是一輩子都不會說出真心話──”沒錯,這女人是這個倔脾氣沒錯──四方翟不住的點頭。
“那我該怎麼做才能逼她說出真心話?”他心急的追問。
“這──”順子尷尬搔搔腦袋。“我想不出來。”
“公子,我有法子。”一旁的小辮子出聲道。
“喔,快快說來!”四方翟興奮的催促。
小辮子附在主子耳邊悄聲進言道,隨著小辮子钜細靡遺的道出計畫,四方翟臉上的笑容越擴越大。
四方翟興奮擊掌喊道:“這法子妙極了,就這麼辦!”
***
深夜,雲家賭坊一片靜寂。
正當仙仙沉浸在夢鄉,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追打、喧嚷聲把她給吵醒了。
“你別跑──快把東西交出來,否則今晚你休想離開這裏一步!”
“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
門外爭執聲越吵越凶,一旁的盈盈依舊睡得不省人事,仙仙急忙穿起衣裳走出房外去一探究竟。
一出房外,只見四方翟正與幾名蒙面的黑衣人對峙著,亮晃晃的刀在月光下閃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光,簡直把仙仙嚇壞了。
突然間,她發現其中一名黑衣人手裏還拿著她娘的錢袋,那可是她娘看得比老命還重要的東西。
原來這幫人是強盜──仙仙總算意會過來。
“把銀子還給我!”
她看見四方翟擋在幾名盜匪前頭,毫不畏怯的厲聲命令道。
“哈哈哈──既然落入老子手裏就是老子的東西,哪有再還給你的道理?”幾名盜匪仰天大笑,氣焰囂張得很。
“你們這幫盜匪眼裏可還有王法?夜半侵入民宅也就罷了,竟還搶走銀兩,今天說什麼我都不會讓你們走!”
“那咱們就走著瞧!”
“四方翟,不要!”當仙仙意會過來發出警告大喊時,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自以為了不得的傢伙,已經不自量力的跟幾名盜匪打了起來。
論體型,四方翟自然是遠遠占了上風,但論身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怎麼可能比得上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
不一會兒勝負就已經見了分曉,幾名盜匪輕輕鬆松就把四方翟給擺平在地,拿著錢袋就要走人。
“不許走──把錢袋還來──”平時那個尊貴驕縱的公子哥,不知哪來的頑強毅力,竟然伸手抓住了其中一名盜賊的腳。
說時遲那時快,盜賊舉起手上亮晃晃的刀,往四方翟身上砍去──
一刹那間,仙仙驚懼得心跳幾乎停擺。
“不──”她發出淒厲的呼喊,不顧一切沖上前去,不管自己是否會有危險。
這一刻,她才驚覺自己竟然會擔心四方翟、害怕他會死,原來,她並不是對他無動於衷、毫無感覺──她對他的在乎遠超過自己想像。
一聲痛呼,仙仙只看到一道血光乍現,然後就看到四方翟倒臥在地,一群黑衣盜賊拿著錢袋呼喝著揚長而去。
其中一名殺手臨走前太過匆忙還把刀掉在地上,另一名則是太緊張絆了一跤。
自眼角瞥見,躺在地上的四方翟忍不住在心底暗罵一聲:這群該死的蠢材!
“四方翟,你有沒有怎樣?”仙仙沖了過去,扶起躺在地上申吟的四方翟。
看到鮮紅的血不斷從他手臂上的傷口冒出來,仙仙急得眼淚開始往下掉。
“你這笨蛋,看你平時也像是個聰明人,怎麼在這性命交關的節骨眼上卻做出這種傻事?現下世局這麼亂,這些盜賊流寇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你怎麼會跟他們硬拚?你以為自己有三頭六臂,還是銅筋鐵骨?”她氣急攻心忍不住大罵。
“我怎能──讓他們把你們辛苦存下的銀子搶走?”四方翟滿臉痛楚的說道。
“錢只是身外之物,誰要你拿命去拚來著?”雖然他是為了賭坊而負傷,但仙仙還是氣不過的罵。
這傻瓜、這笨蛋,這高傲得以為天底下所有人都該讓他三分的大少爺,沒見過世面、不知人間險惡,還不懂得自我量力,簡直教人生氣。
偷偷掀開一條眼縫,瞥見伏在他身上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小人兒,突然有種於心不忍的感覺。
向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他,怎麼會有一種良心不安的感覺?
不過──他咬咬牙,忍不住暗暗詛咒了一聲。順子這蠢材竟把刀給砍偏了,砍破了他綁在手臂上的血袋,也砍破了他幾寸的皮肉,現下手臂疼得很。
“我去請大夫來!”急忙抹去臉上的淚,仙仙急忙起身。
“不,不要!”四方翟急忙起身大喊,察覺到她疑惑的眼光,他又虛弱得急忙躺回去。“我──我的意思是說,一點小傷不必勞師動眾了,我擦擦藥就成了。”
“那我去拿藥。”仙仙抽抽噎噎,眼淚還是不聽使喚的掉著。
“仙仙──”突然間,一隻大掌握住了她的小手。
呆了呆,仙仙看著被他握在大掌裏的小手,不由得心跳加速,胸口好像有個大鼓正敲得怦怦作響。
“你擔心我對不?”幽深的凝視、喑啞呢喃低語,莫名形成一種曖昧的氛圍。
“我──”仙仙呼吸困難,覺得自己仿佛會在他深情的凝視下窒息。
“告訴我,只要能知道你的心意,我就算死了也能含笑九泉──”他氣若遊絲的吐出話。
“胡說,你不會死的!”她心急嚷道。
“原來你是在乎我的──”四方翟將她的小手又握緊了些。
被他的寬厚大掌包圍著,這雙看似嬌生慣養的手竟出奇的溫暖安全,好似只要有他在,就不必擔憂害怕任何事。
他的目光纏綿地凝望著她,她無處可逃,只能被他霸道濃烈的目光緊緊鎖住。
這一刻,在這種氣氛下,仙仙發現自己對他竟然──竟然已經──
“唉喲──”
就在兩情繾綣之際,不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只見一個黑影從暗處摔了出來。
仙仙驚跳了起來,往暗處看去,只見幾名穿著黑衣的男子正七手八腳的試圖把摔倒在地的男子拉起來。
“狗子,快起來,咱們露餡啦──”一群人慌慌張張的喊。
仔細一看,仙仙這才發現他們竟就是方才搶錢殺人的盜賊,登時,仙仙立刻明白了一切。原來,這是一場陰謀!
她氣急敗壞地轉身,殺人般的憤怒火炬掃向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四方翟。
“仙仙──我,我可以解釋──”四方翟面露尷尬。
用力扯起他的衣袖,一眼就瞧見綁在他手臂上那個破掉的血袋,腥紅而刺眼。
“解釋什麼?”她狠狠甩下他的衣袖,語氣平靜得駭人。“解釋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計畫好的陰謀?好把我騙得團團轉?”
“仙仙,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聽!”仙仙怒喊著,知道他其實只是在演戲,她的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他只是想戲耍她,而她卻當真的為他擔心、為他掉淚,就怕他會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她真是單純、愚蠢又傻得無可救藥!
“我──我真的受傷了!”四方翟試圖挽回最後一絲頹勢。
“活該!”毫不留情的丟下一句,仙仙遽然轉身跑走。
看著怒氣衝衝離去的背影,四方翟忍不住哀歎一聲──這一刀,他是白挨了!
轉頭看著那群不知所措的奴才,四方翟忍不住又恨恨詛咒一聲:該死的蠢材!
在眼前一片模糊中沖回房間裏,仙仙忿忿坐在床邊,看著盈盈酣甜的睡臉,怒氣怎麼也無法平息。
她為什麼要在乎?她為什麼要生氣?
當她看到四方翟挨了一刀,心臟幾乎停擺了那一刹那,她才終於清楚察覺到自己對他,在不知不覺中已動了真感情。
雖然嘴裏老是對他罵、唱反調,但她心裏清楚,那被他吸引的心早已管不住。
但這也證明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胚子,而她,則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傻瓜。
突然間,她發現頰邊熱熱的,不在意的伸手一撥,才發現手指是濕的。
她哭了──她竟然為了四方翟那該死的混蛋哭了?
仙仙驚駭的看著自己從未為男人流過任何一滴的眼淚,一股酸意又從鼻頭泛了開來。第一次傷心的眼淚,竟是為了一個不值得她掉淚的男人而流──
恨恨的抹幹淚,她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為那個混蛋掉一滴眼淚!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4:16
第十章
那女人真的不理他了!
從那天起,仙仙每天見了他不是臭著一張臉,要不就是假裝視而不見,壓根拿他當作空氣。原以為自己不會在乎,但熬過第三天,四方翟不得不撇下男人尊嚴承認──他竟然在意一個女人!
“唉──”悶坐在房裏望著空氣出神,四方翟不知第幾次的發出悠遠長歎。
現在,他才終於恍然大悟,什麼是雲仙仙曾說過“無可取代的感情”,那種感覺就像是他腰間寶貝的琥珀,一旦喜歡上了,就是再價值連城的寶貝也取代不了。
因為那是在他心中獨一無二的琥珀!
原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能遊戲人間,怎知卻莫名其妙栽在一個小丫頭的手裏,他懊惱的咬咬牙,沒想到自己浪蕩貴公子的響亮名號,竟就此被雲仙仙給砸了。
他還發現,自己竟然為雲仙仙動了心,甚至還──那個令人驚心動魄的字眼,四方翟不敢說出口、更不敢去面對,就好像是皮上的一塊瘡,明明知道它在,卻不敢去正視它,就怕它造成的威脅大得連自己都無法控制。
“公子,您怎麼了?”
“笨,還能怎麼了?還不都是被我們給害的?”
“那怎麼辦?”
“我要是知道該怎麼辦,還用得著在這看公子發愁?”
一旁的幾個走狗喧喧嚷嚷著,要換做以往,他們早被四方翟罵個狗血淋頭了,但現下,除了雲仙仙以外,誰也進不了四方翟腦子裏。
公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是他們從來不曾看過的,這把幾人給急壞也嚇壞了,低聲一陣嘀咕後,便相偕著走出房去。
當然,他們絕不是想趁著主子成了失魂傻子之際打混摸魚去,而是一路往雲仙仙的房間而去。
當雲仙仙看見門外幾人,臉上先是閃過一抹驚訝,很快又沉下臉來。
“你們來做什麼?”她面無表情的瞪著與四方翟狼狽為奸的幾名侍從。
“仙仙姑娘,我們是來跟您賠罪的,只求仙仙姑娘別生公子的氣。”
“賠罪?”仙仙冷笑著。“四方翟那傢伙敢做不敢當,自己沒臉來就派你們來當說客是不是?”
“仙仙姑娘,不是的,是我們自己要來,公子他不知情。”小辮子急忙說道。
“是啊、是啊!”一旁的阿三、狗子跟順子忙不迭點頭附和。
“你以為我會再相信你們的話嗎?”仙仙不為所動的冷冷看著幾人。
“仙仙姑娘想生我們的氣我們沒有怨言,但求仙仙姑娘原諒公子這一回,這一切,全都是我出的餿主意。”小辮子誠懇懺悔道。
“別以為我是三歲小孩,他把我騙得團團轉還不夠,還要你們一幫奴才也跟著來騙我?”
“仙仙姑娘,不是的,是因為公子想知道仙仙姑娘的心意,所以我才出了這個餿主意──”
“四方翟想知道我什麼心意?”明明氣他氣得要死,但仙仙還是紅了臉。
“公子想知道仙仙姑娘是否對他有一絲情意,公子表面上看來對什麼都不在乎,其實這只是他保護自己的方法,他對仙仙姑娘的在乎是我們從未見過的,可見他是真的喜歡著仙仙姑娘。”
“胡說八道!”一番話,說得仙仙又是羞又是窘。
“仙仙姑娘,其實公子並不如表面上看來那樣吊兒郎當、一無是處,公子絕頂聰明、宅心仁厚,只是這亂世教他不能有所為,免得讓自己惹禍上身。”
“那又如何?”仙仙冷冷哼了聲,心頭卻已微微亂了序。
“您或許不知道,我們都是公子從街上帶回來的,過去我們曾貧困、落難,但公子卻願意收留我們,讓我們有個棲身之所,雖然我們幾人又笨又沒什麼本事,只會扯公子後腿,但公子卻對我們不離不棄──”
“是啊,公子的恩情我們無以為報,就算是下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啊──嗚嗚──”
說到這兒,一夥大男人竟然全都哭了起來。
不離不棄?
這四個字用在看似狡猾精明、擅算計的四方翟身上格外的突兀,但卻還是讓仙仙心頭一震。
仙仙表面上冷若冰霜,但其實卻把一夥人的話一字不漏的全聽進耳朵裏。
“夠了,不必再說了,我絕對不會原諒四方翟的,至於你們是誰指使、有什麼目的,我也不在乎了,請你們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們了。”她強自掩飾心底的波動,決然別過頭去。
“仙仙姑娘──”小辮子不死心還想繼續遊說。
“還不走?非要我拿掃把趕人嗎?”仙仙佯怒抓起一旁的掃把威脅道。
幾人見狀,立刻急忙轉身而逃。
***
三月天,窗外的月影浮動、勾勒出一室的寂寥。
躺在床上,四方翟卻了無睡意。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屬於雲仙仙的馨香,枕被上也還留著她的痕跡與氣息,躺在屬於她的房間裏,更教四方翟心口揪得泛疼。
他四方翟何時受過這等委屈,竟要委曲求全的看一個女人臉色,但不知怎地,打從遇上她之後,一片都變調了,他四方翟不再是過去那個浪蕩不羈、對任何事都不在乎的貴公子。
突然間,他聽到門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雖然極其細微,但練過好一陣子武功的他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躍起身,打開門一看,發現不遠處的雲仙仙房門前,有一個黑影隱約晃動。
“是誰?”他大喝一聲,腳下一蹬立即飛躍過去。
闖入者是個黑衣大胡男子,腰間還纏了個布袋,看來是來偷東西的,見了他立刻朝他揮拳,男人體型壯碩、頗有兩下功夫,絕非一般只有三腳貓身手的小賊,四方翟跟他過了幾招,竟分不出高下來。
“是誰在門外?”
突然大門驀地打開,傳來雲仙仙的聲音,讓四方翟一時恍了神。
趁著這機會,黑衣賊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兇狠地往他胸前刺去。
當雲仙仙一打開門,看見的就是那把鋒利的匕首刺進四方翟胸口的畫面,怔了怔,一時之間她竟反應不過來。
幸好四方翟身手敏捷,及時回神閃過了即將刺進胸口的刀刃,卻發現黑衣賊竟轉而朝雲仙仙攻擊。
一把刀就這麼直逼怔在門邊的雲仙仙咽喉。
“小心!”大喊一聲,四方翟毫不猶豫的縱身一跳,替雲仙仙擋下了刀子。
這致命的一刀,就這麼刺進了四方翟的背,咬牙忍住痛,他伸腿用力往黑衣賊一踢,立刻將他踢飛老遠。狼狽爬起身,黑衣賊倉皇而逃。
“你──沒事吧?”
四方翟忍痛轉頭,確定雲仙仙沒有受任何傷才總算安心。
但不等雲仙仙反應,他眼前一黑,高大身軀驟然往後一倒。
直到四方翟緩緩倒下來,黑衣人一溜煙消失了蹤影,仙仙還是一動也不動的怔立原地。
“這又是你惡劣的詭計?別裝了,我不會再上當了!”
她冷眼瞅著自他身下泊泊流出的腥紅鮮血,心想這惡劣至極的男人越演越像,要不是早已摸清了他透進骨子裏的壞,她還當真會以為他真的為她挨上一刀。
忿忿的轉身甩上門,仙仙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要理會這個惡劣的男人,等半個月後三個月期限一到,她就要他立刻滾出這裏,永遠的離開她的生活。
但回到床上躺下,雲仙仙卻怎麼樣也睡不著,耳朵不受控制的傾聽著門外的動靜,發現門外靜得不尋常,完全沒聽見他偷偷摸摸爬起身的聲音。
這傢伙該不會是苦肉計演上癮了,打算在這冷涼的三月天裏,在門外躺上一整夜吧?。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門外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仙仙終於按捺不住了,她忍無可忍的跳起身,告訴自己她只是去趕一隻賴在房門外吵她睡覺的狗。
來到門外,四方翟依舊以方才倒下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的躺在地上。
仙仙心頭開始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她屏息緩緩蹲下身,往他的臉孔一探──
真的不對勁,他的臉色蒼白得不太尋常,看起來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識,伸手一摸,發現他的皮膚冰冷得駭人。
“四方翟──四方翟!”她失聲驚喊著,焦急的大力搖他。
被她這麼劇烈一搖,四方翟從昏迷中緩緩轉醒。
勉強睜開眼,那雙總是閃著狂浪笑意的黑眸空洞失神、沒有焦點,目光像是對不上她的臉孔。
“你真的受傷了?”仙仙忍著驚懼問。
這還用得著說嗎?四方翟蠕動著唇想開口,卻艱難得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你這笨蛋,你為什麼不說──讓血一直流──”她邊哭邊說,說好不再為這男人流的眼淚又落個不停。
她實在恨透了這個男人,總能在前一刻讓她氣得牙癢癢的,下一刻卻又讓她擔憂得眼淚流個不停。
他伸出顫巍巍的手指,艱難地擦去她臉上的淚。
“別──哭──”用盡所有氣力,四方翟僅能吐出這兩個字。
“嗚嗚──你這笨蛋──誰要你幫我擋刀子,誰要你雞婆──”她泣不成聲的罵。
感覺到臉頰上那雙冷得像冰的手,第一次,她竟這麼害怕四方翟真的會就此死去,害怕失去他──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公子,您怎麼了──”
她的哭聲終於引來了所有人,一夥人急忙擁了上來,發現地上負傷失血的四方翟,趕緊七手八腳的將他抬回房,火速請來大夫診治。
經過大夫診治後,四方翟背上的傷其實不重,但由於失血過多讓他昏迷不醒,未來幾天若沒醒恐怕就沒得救了。
留下這麼幾句話,大夫也無能為力的搖頭離去,仙仙看著床上昏迷不省人事的四方翟,眼淚又流了下來。
都是她、都是她,要他真有個什麼萬一,全都是她害的,要不是她這麼頑固、這麼倔強、這麼驕傲、這麼火爆,她應該會早些發現他真的受了傷,而不是一味的任他躺在冰冷的房門外,任血流得幾近乾涸。
一想到他孤伶伶躺在門外無人理會,她卻還狠心關起門對他置之不理,她的心就像是被刀狠狠的割過一次又一次。
不,她不相信這麼頑強的他會就這麼棄世而去,堅定的抹去臉上的淚,她在他床邊坐了下來,除非他醒來,否則她絕不離開他一步。
接下來幾天,仙仙不眠不休的照顧昏迷不醒的四方翟,除了水,一整天幾乎沒吃下什麼東西,尤其是兩天後四方翟開始反覆發著高燒,更教仙仙筋疲力竭,幾乎快支撐不下去。
憑著一股期待他轉醒的毅力,仙仙還是撐了下來,只是七天後的一個早晨,仙仙照例的打了熱水替四方翟擦臉、擦手,卻發現他的氣息微弱,全身冰冷得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似的。
他真的打算要離開她了?
手裏的布巾遽然一滑,幾天來強撐的堅強崩潰了,她堅強盡失的抱著他放聲大哭。
“我不准──我不准你死,聽到沒有──我愛你,我愛上你了,你贏了,你現在總算可以如願起來嘲諷我、挖苦我了,快起來啊──”
她以為下一刻他就會立刻從床上彈跳起來,一如往常勾著抹狂浪的笑,吊兒郎當的宣佈她上當了──
但他沒有,他依舊是毫無知覺的兀自昏迷著,對於她的聲音、她的碰觸一點反應也沒有,好像已經打定主意就這樣睡上一輩子。
一想到這裏,她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仙仙歇斯底里的想拉起他,但他卻始終毫無反應,兀自陷入昏迷中。
“你可惡,你好可惡,怎麼可以在讓我愛上你之後,又拍拍屁股走人?你是個混蛋,全天下最自私、最可惡、最惡劣的混蛋──但是我卻愛上了你啊──”
仙仙跪倒在床邊,痛徹心扉的哭喊著,卻始終喚不起他的任何回應。
這一刻,她才終於明白什麼叫做心碎。
***
這是──哪里?
四方翟艱難睜開眼眸,周遭的景物慢慢在他眼中清晰。
當從昏迷了不知多久的沉睡中緩緩轉醒,看到趴在床邊憔悴的人兒,怔了怔,好半晌才想起先前發生的一切。
床邊沉睡的人兒睡得很沉,瞧著人兒眼下兩團陰影,消瘦的臉龐,四方翟心陡然被擰成了一團。他不舍地伸出手想碰觸她,卻發現自己虛弱得連手都舉不起來。
挫敗的放棄,細微的聲響卻依然驚起了累得不知不覺睡著的仙仙。
猛然驚醒,仙仙下意識的伸手探向他的額頭,卻猝不及防迎上他幽深的黑眸。
“你醒了?”仙仙猛然一抽息,忘情地抓住他的手,不敢置信的望著他。
“我睡了多久?”一開口,四方翟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破砂鍋。
“十天。”一開口,仙仙的聲音哽咽得厲害。
這十天歷經生死煎熬,連仙仙都不敢相信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幾天前他的呼吸脈搏一度微弱,仙仙原以為他會撒手人寰、棄她而去,卻沒想到經過她的一番告白後,他的氣息脈象竟奇跡似的穩定下來。
他能醒來簡直是奇跡。
十天?
四方翟驚訝著自己竟然能連著睡上十天,老天,他是豬不成?!
他掙扎著想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的胸口裹著紗布,他每動一下扯動肌肉,就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疼。
“別動,你傷還沒好,當心一動扯裂傷口。”仙仙心急阻止他。
看到她焦急的神情中,有著掩飾不住的擔憂,四方翟不由得有種莫名的悸動。
“你擔心我?”他不露痕跡的試探道。
“我──我──”瞬間,仙仙的臉蛋漲紅起來。“我哪有?”她心慌推開他,口是心非的否認。
一時沒有防備,四方翟跌坐回床上,吃痛的捧著胸口發出申吟。
“你沒事吧?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一回頭發現他捧著胸口面色慘白,仙仙緊張得急忙檢視他的傷口,嘴裏一迭聲的道歉。
“還說不擔心我?瞧你緊張得臉色都變了。”面露痛苦的四方翟神情一變,綻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
原來,這壞胚子剛剛全是裝出來的,她又被騙了!
“你──你這個人真是無可救藥!”仙仙氣急敗壞的起身,氣衝衝的轉身就要跑出門去。
“我好餓。”突然,背後傳來四方翟虛弱又可憐兮兮的聲音。
正要跑出房間的雙腳像是被定住了。
“可不可以替我找點吃的東西來?”
苦肉計對刀子嘴豆腐心的仙仙而言,可說是毫無招架餘地。
“你等等。”許久,她才語氣僵硬的吐出一句,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她總算是回來了,讓四方翟鬆口氣的是,她手裏端著的是一碗香噴噴的粥,而不是一把磨得發亮的菜刀。
“還燙著,小心點吃。”雖然口氣不善,但她卻不忘叮囑著。
捧著熱騰騰的粥,四方翟的心口都暖了起來。
他拿起湯瓢想送粥入口,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好厲害,太久未進食,他現在虛弱得就像是剛出生的小娃兒。
見狀,仙仙一聲不吭的立刻拿過他手裏的碗,舀起一口吹涼後送到他嘴邊。
讓一個女人餵飯,這對過去的四方翟而言,可是會讓他身為大男人的尊嚴蕩然無存,但歷經了種種波折,他突然發現,他心甘情願成為繞指柔。
吃著仙仙親手熬煮的肉粥,這一碗久未進食後的第一碗粥,四方翟覺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還要美味,他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嚥的吃著,一臉無比滿足的神情。
“吃粥就吃粥,不要一直傻笑。”實在看不過去,仙仙氣惱的忍不住罵。
“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粥。”呃──基本上他吃遍山珍海味,哪有機會吃這種普通人家的食物。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東西在過去他壓根看不上眼,但從她手裏煮出來,卻格外覺得美味。
暖暖的粥壓在胃裏,讓他連心口也熱了起來。
看著眼前臭著一張臉,但舉匙喂進他口中的動作卻是出奇的小心輕柔,顯見在火爆不馴的外表下,她其實是個溫柔細心的女人。
以往想到跟同一個女人過一輩子,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的他,突然間,腦中竟勾勒起跟她共度晨昏、生幾個孩子,恩愛到老的情景──
一股衝動湧了上來,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仙仙,嫁給我!”
瞪著眼前這張誠懇而殷切的俊臉,仙仙猛抽了口冷氣。
“你──你──你──”一時之間,仙仙慌得全然失去了方寸,那個高傲不可一世的四方翟竟然向她求親?
淚水不聽使喚的湧上了眼眶,但繼而一想,她才想起他們之間有過的約定。
他肯定只是想履行他贏得賭局的權利吧!
是的,她輸了,幾天前她確實情急脫口而出說她愛他,原來,在昏迷中他竟一字不漏的全聽進去了。
“我輸了,願賭服輸,我還能說個不字嗎?”她咬著唇,落寞說道。
“不,無關勝負,只要你說聲不,我絕不勉強你,這場賭注就當作算了。”
望著四方翟認真的俊臉,這一刻仙仙覺得他的眼神間,竟流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情。
深情?
她被腦子裏突然冒出的念頭給嚇著了。
天,她腦子是被急壞了不成,怎會把這個不切實際的字眼用在四方翟身上?
“你──不是認真的!”她心慌吐出一句。
她不敢迎視他,就怕這又是一場惡作劇、一場騙局,等她一認真,他又會露出慣於戲謔的真面目狠狠嘲笑她的天真。
“我是!”
突然間,他的大手捧住她的臉蛋,強迫她的目光正視他。
他的大掌好溫暖,熨在臉龐上是那樣真實而令人心悸,這一刻她深刻感受到,四方翟是真的失而復得回來了!
“為什麼?”她突然又哭了。
“因為──因為──”四方翟支支吾吾,扛慣的男人尊嚴一時還放不下。
“你又想戲弄我?”仙仙氣憤的控訴。
“我可以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四方翟手忙腳亂的對著天起誓。“我是覺得──我們早就該在一起了。”真是一個爛藉口,連他都忍不住啐起自己。
“這算是什麼理由?!”仙仙說著就要起身。
“等等──仙仙,我──我──”那個字卡在喉嚨,半天就是吐不出口。
“你怎樣?”仙仙恨恨瞪著他。
“我──”
看著眼前這張惱紅的臉蛋、閃耀的眼眸、那張總是毒辣不留情的小嘴,這個不是最美麗,卻絕對能吸引他、左右他情緒的女人,可是上天特地為他派來的克物,他還在猶豫些什麼?
“我愛你!”他緩緩笑了,眼神中有了豁出一切的放鬆跟坦然。
聞言,仙仙倒抽了口氣,兩眼瞠得老大。
“你──你──”仙仙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拚命結巴、拚命掉眼淚。
“我愛你,所以我要娶你,就這麼簡單,懂了沒?”他將眼前傻兮兮的小東西抱進懷裏,溫柔而深情的說道。
“不懂!”仙仙百般委屈的說。“這一切來得太快了,我會以為這是一場夢,醒了就沒了。”
“你放心,為了糾纏你,就連你的夢我也照闖不誤。”看著他臉上熟悉的邪氣笑容,仙仙不禁揚開了唇。
將自己偎進他寬闊安全的懷抱中,仙仙幸福而欣慰的笑了。
她曾經以為幾乎會失去的四方翟,真的回來了!
在外人眼中,這男人或許輕佻浪蕩、自私邪佞又玩世不恭,但他卻不惜用生命保護她,對她來說,這就夠了!
一個女人能碰上一個用生命愛她的男人,還有什麼好奢求的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1-2-3 00:04:29
尾聲
盛暑的七月天,四方府熱熱鬧鬧的辦著喜事,門裏、門外皆是一片熱滾滾。
京城四大貴公子之一的四方翟,迎娶名聞京城的賭仙雲仙仙,這樁親事可是轟轟烈烈的鬧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至今人們茶餘飯後還津津樂道。
四方翟迎娶雲仙仙的大喜之日,冷玉這位好友自然也不能缺席。
“恭喜啊,弄假成真娶得美嬌娘。”冷玉一番話,也不知是道賀還是挖苦。
不過人逢喜事精神爽,四方翟依舊是笑容滿面,完全不計較冷玉的酸言酸語。
“這一切還得謝你。”四方翟身穿紅色的喜服,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春風滿面。
“對了,咱們約定的賭約──”
“願賭服輸,我會擇日男扮女裝遊城一回。”
“不了,那就算了吧,你也算是我們的大媒人,怎麼能叫你男扮女裝去丟人,來,這送給你,算是給你的答謝!”
他心甘情願、毫不心疼的把腰間的琥珀送到他手裏。
冷玉先是愣了下,隨即歡喜笑開了。
“看來,我還真是收穫不少啊!”他把玩著琥珀噙笑說道。
正說著,一票平時廝混在一塊的酒肉朋友正好登門祝賀。
“你先招待朋友,我四處逛逛。”見狀,冷玉立刻走了開去。
有些狐疑冷玉像是在閃躲些什麼,但還沒來得及細想,一群人已經喧喧嚷嚷的圍著他,連珠炮似的喳呼起來。
“恭喜啊,真沒想到你真的成親了!”
“可不是嗎?這事若非親眼所見,有誰會信?”
“往後浪蕩貴公子可真要銷聲匿跡了。”
“可惜了──”
“謝謝各位!”面對一干惋惜跟挖苦,四方翟好風度的全盤接收。
“唉,害我賠了一百兩銀子──”
突然間,身旁迸出一個哀怨的歎息。
“一百兩?什麼意思?”四方翟聽出了一點不對勁。
“就跟冷玉打睹啊,我們賭你這半年內不會成親,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啊!”輸了一百兩的“黴人”哀怨歎口氣。
“你還好,我輸了三百兩哪!”
“三百兩算什麼?我還輸了五百兩咧──”
一時之間,眾人爭先恐後的“比價”,粗估算下來,冷玉這場賭局起碼賺進數千兩。
眾人說得義憤填膺,壓根沒人察覺到今天的新郎倌臉色鐵青,一副想殺人的表情。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被冷玉給算計了,他的目的不是他腰間的琥珀,而是城裏這些公子哥兒口袋裏的銀兩,他成了他賭局中的一顆棋子,這教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唉,四方翟,你去哪里──”
不理會後頭的呼喊,四方翟遽然扭頭去找冷玉算帳。
今天登門道賀的賓客絡繹不絕,把寬敞的大廳擠得水泄不通,四方翟找了半天都沒看見冷玉的身影。
最後還是他那班飯桶奴才告知,才知道原來他往偏苑的新房去了。
氣衝衝的急忙趕往偏苑,才到門外,就瞧見冷玉跟他的娘子談得正熱絡。
“五千兩銀子,咱們二一添作五,一人兩千五百兩。”他聽見冷玉說。
原來──他的娘子竟是同夥。
也難怪他立下對她完全不利的賭注,她竟出乎意料的答應下來。
這兩個一個是他最好的朋友,一個是他心愛的女人,沒想到兩人竟狼狽為奸,把他蒙在鼓裏。
“這些銀子我不要了,我只要有相公就足夠了。”他聽見仙仙甜蜜蜜的說。
頓時,滿腔的火氣消了一半。
“你確定?”冷玉懷疑的問。“嗯,當初我們合議不是說好了一人一半?”
“當初對相公認識不深,拿他當賭注贏錢天經地義不覺得有愧疚,但現下我不想拿這筆錢,這像是出賣了相公。”
“看來,你是真的愛上了那狂妄的傢伙。”
“嗯!”突然間,仙仙不忘提醒冷玉。“還有那個賣錦囊妙計的城西老張,別忘了當初答應分給他的一百兩──”他聽見冷玉說。
連那個賣錦囊妙計的老叟也是他們安排的?
看來,他們可真是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他這個傻瓜自投羅網。
聽到這裏,四方翟的怒氣已經轉為無奈的歎息。
他四方翟聰明一世,沒想到最後竟會被最親近的兩個人給出賣了,這也算是老天爺給他的懲罰吧?!
“咳咳──”他刻意清清喉嚨,讓房內的兩人知道他來了。
“相公?”一見著他,仙仙的臉色一變,深怕他聽見了什麼。“你──你沒聽見什麼吧?”
“沒有啊,我該聽見什麼嗎?”他一派的笑容可掬。
“沒──沒有!”仙仙急忙搖頭。
“外面筵席大概快開始了,我先出去了,不打擾你們新婚夫妻談心了。”冷玉若無其事的甩著摺扇出門去了。
“你怎麼了,怎麼好像有心事的樣子?”小人兒撒嬌的偎進他懷裏問。
“怎麼會?今天是我們的成親之日,我高興還來不及,哪來的心事?!”四方翟溫柔說道。目光觸及懷中小鳥依人的雲仙仙,四方翟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了。
也罷,冷玉的計中計讓他賺還一個全天下最獨一無二的女人,他就姑且饒了他這一回。下次,他非得好好還以顏色不可!
他四方翟不是君子,而是個有仇非報不可的小人啊!
至於他這個共犯小嬌妻,他決定一輩子把她綁在身邊,讓她為他生一窩娃兒做為懲罰。不過這懲罰太客氣,好像不太符合他四方翟的行事風格──
但算了,遇上這個女人,就連大羅神仙也只有乖乖投降認輸的份!
誰教他愛慘了她!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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