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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丹菁 -【偷個老公好過年(好婚過年之二)】《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4:49     標題: 丹菁 -【偷個老公好過年(好婚過年之二)】《全文完》

丹菁 - 偷個老公好過年(好婚過年之二)

要介紹江南第一花魁給他認識?敢情姐夫是在說笑吧?
想他赫連泱論家世、論人品都是沒得挑剔的
欲讓他對女子多點興趣也犯不著來這等煙花之地吧?
而且這花魁還把“勾”錢的本領發揮得“爐火純青”,更令他不齒
什麼?她有苦衷?要奉養家中老母?
啐!誰不知花娘的話十句有九句信不得
她們的日子不就是“逢場作戲”嘛
這可有趣了,他倒要看看她‘入戲”有多深……

偷個老公好過年?誰說的!
瞧她這逍遙宮的花魁當得多逍遙啊!
既不必出賣靈肉,還能賺盡男人銀兩,她可是很滿意這麼謀生呢
自從她那未謀面的爹拋棄她們母女後,她就發誓--今生不嫁!
因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現下就有這麼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大掌櫃的小舅子不僅來“砸場子”,還害她做了賠本生意
哼!他越是瞧不起煙花女子,她就越要用花娘的法子來整整他
赫連公子,需要歲年我幫你寬衣洗身嗎?……

男主角:赫連泱
女主角:官歲年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5:06

楔子

“大夫,我娘的情況如何?”

一大清早,外頭的天色陰霾得彷若潑上了一層灰墨,厚厚地壓在向來繁榮的街坊上頭;好像快要降雪的天候,逼得在外的人潮不斷地加快腳步,直想趕緊回家。

一名女子打著油傘,踏出漆朱點金的大門,正送著一名年邁的老者往外走。

“堪慮……”老者有所保留地打住。

女子微蹙柳眉,將油傘遞給了甫要離開的老者,露出了一張清秀的美顏,那彷若是自畫裏跳出的美人兒,揪眉的神態仿佛是西施再世,儀態柔媚卻摻上了擔憂,容顏絕豔卻又添了抹焦急味兒。

“這要如何是好呢?”她低歎一聲。

“古有醫者雲:“醫之良藥,乃為寬心神盈”,只要能讓病者心神放鬆些,再佐以藥材,或許還有法子。”老者輕撫著灰白長須。

官歲年抬眼睞著他,一雙足以勾魂的杏眸眨啊眨的。

“寬心神盈?”她輕喃著:“這該要怎麼著?”

三年了,這三年來,她為了臥病不起的娘親,不知花了多少銀兩,不為別的,只盼娘親能夠安好,但至今……情況依舊堪慮。

五年前,她甫及笄便投入了煙花之地,不為什麼,就只希望能讓娘親過點好日子,以報答娘親不辭辛勞地獨自撫養她;遂她進了“逍遙宮”,什麼玩意兒都學,只要能逗客倌開心的把戲,她全都學到教人挑剔不了。

不管是說學逗唱,或是琴棋書畫,都難不倒她;若是論撒嬌的手段、攢錢的法子,她更是無師自通,再配上她這一張彷若是天仙般的雪顏,凡是見過她的客倌,莫不為她駐足停留,讓她在短短的兩三個月內,躍升為逍遙宮的第一花魁,而且一連五年莫不得魁。

但,銀兩是攢到了,大宅也購置了,可是娘卻病倒了,讓她尋遍名醫、找遍良藥,都不見起色,教她一顆心老是懸得高高的,一刻也安不下心。

“有道是心病還要心藥醫,夫人的病是一種心病熬成疾,若是壓在心頭的鬱悶消除不了,饒是有天山雪蓮,也怕解不了;若是先消了她的心頭憂,再佐以良藥,說不準……還不成問題。”老者說得極為委婉,不敢說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也不敢讓官歲年再添憂心。

“心頭憂?娘有什麼心頭憂?”她不解。

官歲年眨著濃密的長睫,將目光落得極遠,先是落在繁華街景上,再回頭睞著她辛苦攢來的大宅。

打從小時候起,她總是和娘窩在城外荒郊的破茅屋裏,天天讓旭日給喚醒,夜夜得數著星星入眠,總是過著三餐不繼,不得溫飽的困苦日子,別說要吃上一頓白米飯,光是要吃一條蕃薯便得讓娘費盡心思。

直到她即將及笄的前幾年,娘為了她而踏入青樓,生活明顯改善了許多,也讓她明白,原來女子亦可以賴此為生……

於是,現下她購置了大宅,還備上了錦衣玉食,一屋子裏還有可以叫喚差使的奴婢,再也不愁吃穿,不用擔憂下一頓飯在何處,抑或是擔憂破茅屋被風給吹散、被雨給打垮了……可娘居然在這當頭病了,而且一病不起,一病便是三年,教她不安極了。

如今啥也不用愁、啥也不用憂,為何娘還有心頭憂?倘若真是因心中憂而病倒,娘到底又是為何而憂?怎麼她從未聽娘說起?

“這心頭憂煩之事,還得要小姐打探再解,要不老夫也是無以抓藥治病。”

老者言盡于此,打著油傘便往落下細細雪花的大街走去。

官歲年欠了欠身,送走大夫後便往回走,經過大廳,到了一片竹林。

她踏進位於竹林裏的院落,走過典雅的廳堂,步入房裏。

“娘?”支開一旁伺候的奴婢,她輕喚了一聲:“好些了嗎?”

官歲年笑著,不讓半點擔憂出現在美顏上頭,她坐在炕床上,輕柔地扶起不算老邁的官氏。

“好多了。”官氏輕咳了兩聲,臉色稍嫌蒼白,但見她的臉便可以想見她以往定是個大美人兒,儘管是病懨懨的,仍可見她的風采。“外頭似乎是挺凍的,現下是什麼時候了?”

“未及晌午,但外頭下起雪了。”官歲年輕柔地道,纖白如羊脂玉般的柔荑輕輕地抓捏著她的肩。

“雪?”官氏低喃:“又近歲末了?”

“是啊,不到一個月便要過年了,可今年冬天不怎麼冷,遂到了歲末倒還挺暖的,街上處處可見紅燈高掛、彩球高懸,一副喜氣洋洋的榮景,一見便知年節漸近。”官歲年邊說邊笑著:“這幾年來,天下太平,既無戰事又有明君在朝,大夥兒都直說這幾年是祥和瑞年,街上連乞兒都沒瞧見一個,商販也是叫賣得很凶,而看古董字畫、南北珍品的客倌亦不少,只要老天細雪少降,包准這大街上的喧囂定可吵進這片竹林裏。”

可不是嗎?這般的好日子簡直美好得像是她十多年前在夢中曾見過的景致,讓人不敢相信真有這般無憂無慮的瑞年。

“是嗎?”官氏又輕咳了一聲。“又要過年了?想當年,別說要為你縫製新衣,光是要一頓溫飽便已是奢求了……”

“娘甭這麼說,那些苦日子早就離咱們很遠了,甭提也甭想。”難道娘是擔憂她所攢取的銀兩不足以讓她過好日子嗎?“娘啊,心得要放寬些,往事就別再細想,你就好生養病,等你身子硬朗一些,我便帶你遊遍五湖四海,帶你去瞧瞧西域風光,去瞧瞧塞外雪景。”

倘若娘是在意這事的話,那還不簡單?她現下身上的銀兩早就足夠讓她們母女安穩地過下半輩子,但人總是得要未雨綢繆,在還能攢時便多攢一些,放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娘才不想游五湖四海,更不想到西域去,娘只想要見你出閣。”官氏稍露憂色。“娘不要你再待在那種煙花之地,娘要你從良,要你嫁個好人家,不論對方出身高低,只要對方待你好便成,要不……”

“娘……”難不成是這事兒?“我雖是待在煙花之地,但我同你是一般的,賣的是笑、是藝,又不賣身子。”

“但總是下九流的地方,娘怎能見你在那種地方吃苦?”

“誰說我吃苦來著?娘都不曾說苦了,我又怎會覺得苦?”她在那兒可是作威作福呢,說是呼風喚雨,更是一點也不為過。“嬤嬤待我極好,看在娘的面子上,她向來不勉強我,大掌櫃倒也是挺幫我的,況且到逍遙宮去,是我自個兒的意思,娘又何苦這般想?”

“話不是這般說的,倘若不是我……你一個好人家的女兒又怎會到那地方去?”官氏又是歎又是咳。“好人家的子弟是不會上那種煙花之地,而你在那種地方幹活,又有什麼好人家的子弟肯要你?”

“我自個兒幹活便能養活自個兒,為何得要出閣?”她不懂。“夫君是不可能倚靠一輩子的,當年娘可是讓爹給趕出門的,要我怎能再倚靠男人?若說要從他們身上挖一些銀兩,我倒還樂此不疲,但若是要逼我出閣嫁給像爹那種臭男人,我寧可一輩子獨身陪在娘的身邊。”

“但若是有一天,娘不在了……”

“呸呸呸!”官歲年忙不迭地說:“娘啊,快要過年了,怎老是說這些不吉祥的話?”

“但你也知曉,娘總不可能陪你一輩子,若是哪天娘不在了,你一個人該如何是好?沒人疼你、沒人照料你,我……”

官氏話未完,又是一陣猛烈的咳聲,嚇得官歲年連忙奉上甫熬好的藥汁。

手忙腳亂折騰了好半晌,官氏的臉色才稍稍紅潤了些,她抬眼睇著一臉擔憂的官歲年。“年兒,你去休憩吧,娘想要睡一會兒。”

“我在這陪娘。”她怎能走得了!

娘要是咳一聲,她的心便顫一下,娘要是連咳數聲,她便覺得魂魄仿佛快要被咳聲給擊散,要她現下走,豈不是讓她更加難受?

“你已一夜未眠,去休憩吧,娘也要睡了。”官氏微蹙起眉。

官歲年見狀,她低歎了一聲,瞧官氏的臉色好像真的比方才好一些,才放心地往外走。

官氏一聽外頭大門掩上的聲音,便立即從炕床上跳了起來。

“來人啊,快給我拿碗涼湯來,熱死我了。”官氏拉開被子,連衣襟都扯開了,不斷地以手煽著風。

天啊,她熱得快發暈、熱得快要發火了,是哪個蠢奴婢在她的被子裏頭加上了暖包來著?倘若不是她夠機伶,連忙裝咳催年兒走,還怕她這下子不熱暈?

“夫人……”聽她這麼大吼,丫鬟立即端來茶水。“夫人,今兒個的天候較冷,你又說定要把簾子都拉開,奴婢怕你凍著了,遂只好……”

呷了一大口茶水之後,官氏再次開罵:“那麼,又是哪個死丫頭給我端出這般厚重的被子?既然都已經加了暖包,被子就不需要這般厚重的,是不?難不成真要讓我熱暈了不成?”

“夫人,是暖兒沒同奴婢說,奴婢是怕你凍著了,遂……”另一位穿青衣的奴婢無奈地斂下眼。

官氏翻了翻白眼,原本想要開罵,但礙於這兩個丫頭亦是為她好,遂又把氣忍下,但這壺不提,還有另一壺可提。“不是說要把妝給畫白一點嗎?瞧,畫得不夠白,被子和暖包又讓我熱到不行,差點讓年兒起疑心了,真是的……”

啐,都伺候她三年了,不知道這戲碼要怎麼演嗎?

三年了,年兒這丫頭居然還賴在逍遙宮不走,要她這個當娘的怎麼放得下心?明知道她最擔心的便是她的婚事,她還故意裝傻!

“夫人,真是對不住,下次不會這般了,下次我們一定會做到讓小姐全然不起疑心。”兩個奴婢雙雙跪在她的炕床前。

官氏歎了口氣。“起來吧,我看起來像是發火了嗎?”

又不關她們的事,若真要怪的話,也要怪她的女兒;都怪她,沒事走她以往走過的路作啥?想過好日子,又不是非得如此不可,是不?

然,年兒卻是恁地死心眼!她是不得已才入煙花之地,年兒卻不懂她的苦心和用意,竟和她走上同一條路……若不是日子苦得過不下去,要不然她也不可能踏進青樓賣藝,可她這女兒啊……

年兒寧可一輩子待在逍遙宮裏也不願出閣,真不知她到底是在想什麼。不過,這一回,她定要年兒出閣不可;又見一個年關將近,她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定是要年兒把自個兒嫁出閣,抑或是她要討個人回來都成,怎樣都可以,就算是用偷的,也要她偷個相公好過年!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5:20

第一章

出閣?

官歲年打著油傘踏出大門,也不讓小廝備轎,更不讓奴婢伺候,她罩上面紗,一人獨走在飄雪的大街上。

她眉頭微挑,直視著遠方,眺望天際的迷蒙雲層,陷入沉思。

她從未想過要出閣,想都沒想過。

自她知曉是從未謀面的爹硬是把身為妾的娘給趕出門之後,她對男人便沒有什麼好印象,選擇進入逍遙宮有一方面更是為了滿足心底那一抹小小的報復快感。

她厭惡男人,遂她想賺取男人的銀兩,而且有多少就刮多少,非得要讓為她動心的男人傾家蕩產不可,讓她得以滿足暗藏在心底的恨;所以說要她出閣,可真是比登天還難,就算是娘的要求,她也不答應,更何況她不需要依靠男人便能過活,她何必替自個兒找麻煩,把自個兒當成毫無價值的物品般奉給男人?

真搞不懂娘到底是在想什麼,難道爹給她嘗到的苦頭,她都給忘了?

哼!娘忘了,她可忘不了!她永遠也忘不了歲末年關將近時,人人喜慶新年,唯有她和娘窩在破茅屋裏又冰又凍的啃著不知滋味的饅頭;而後娘甚至為了她踏進青樓,雖說生活改善了不少,但娘攢來的銀兩,她可是一分一毫都不敢花用。

然,現下可不同了。

每當佳節將近,她便要把宅子大肆整修一番,然後再張燈結綵,點上千根蠟燭度除夕,直到大年初一為止。

雖是奢華了一點,但一年一度,又是該大肆慶祝的節日,奢侈一點也是應該的。

她向來只需侍奉娘一人,再打理府裏幾個下人,然後再把整個宅子妝點得亮麗吉祥些,增添點年節喜氣,就這麼一年又過一年的,豈不是逍遙?

她為何要出閣?給自個兒找累贅,也不是這種找法的,是不?

遂這一回,就算是娘硬要她出閣,她也會拒絕的,就算是當今皇上要欽點她出閣,她也會以死明志。

她不嫁,絕對不嫁!

“姑娘,年節漸近,你眉宇之間卻犯黑煞,怕是年節前,家中會有親人病故。”

官歲年驀地停下腳步,眨著濃密如扇的長睫,而後帶點怒意地回頭瞪著開口說話的人。

“你該不會是在說我吧,老傢伙?”她惡聲的問道。

降下一陣雪之後,街上的人潮早就都散了,前後無人、左右無影,不是說她,難道是在說鬼嗎?

“老夫說的便是姑娘你。”老者不以為意地道,輕撚灰白長須,嘴角抹上笑意,壓根兒不怕她的狠樣。“姑娘,不妨再靠近一些,讓老夫好好瞧瞧姑娘的面相,再為姑娘指點迷津。”

會,她一定會過去的,因為她要過去痛扁他一頓。

混帳老傢伙,別以為他老了,她便不敢動他,要知道這天底之下,她只在乎娘的安危,其他人在她的眼中都是屁,而且他什麼人不提,偏偏提到娘親,又說什麼病故……啥事不提,偏偏提起了她心中的不安,她若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她就不叫官歲年。

“姑娘的面相極豔、極美,但古有雲“紅顏多薄命”。”見她走近,老者不等她開罵,倒是先開口:“若是老夫沒瞧錯的話,姑娘的高堂定也是位美佳人,但命運坎坷,正是美人歹命之格,而你則同你娘是如出一轍。”

官歲年掄起的粉拳僵在半空中,她倏地眯起晶亮的水眸瞪著他。

他說的什麼格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她是不懂,也不打算弄懂,但是提及她娘親,這就教她有點……

“敢問姑娘,高堂在否?若是尚在,那麼……”老者無視于她的反應,逕自再次開口:“她必有病魔纏身。”

聞言,官歲年立即跌坐在老者面前的木椅上頭。

她瞪大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直盯著他,連帶他身旁鐵口直斷的字樣也落入她的眸底,教她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不管世風如何良善,騙吃騙喝的江湖術士還是大有人在,但他騙吃騙喝的手段也未免太過精明了?

娘生病這件事情,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的,況且伺候娘的奴婢全都是她精挑細選的,絕不可能把這種消息帶出宅子外;更何況,她們把這等事告知一個江湖術士作啥?她可不認為她們可以從中得到什麼好處,但他實在是說得十分準確,教她渾身發麻,渾身都覺得不對勁。

“你到底是誰?”她低聲問道。

她突地發現街上的商販早就因為這一場飛雪而散去,卻唯獨他一人設攤在胡同裏,這實在是太詭譎了。

他是人嗎?應該是吧,現下正值晌午,就算是妖魔鬼怪,也不會在這當頭出來作怪吧?

“老夫不過是以卜卦、看相維生的術士罷了。老夫別號“神機”,為人解惑、避禍乃是天職,就不知道姑娘願不願意收起面紗,讓老夫將姑娘瞧得更加清楚,好讓老夫替姑娘解厄。”

官歲年稍稍猶豫了一下,隨即拉開面紗,直睇著他。“你說近日內,我家中必有親人病故,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只有一個親人,而她正病著……別告訴她噩耗,她承受不起。

“確實是如此。”老者將她瞧得仔細,輕點著頭。

天啊!彷若是晴天霹靂一般,疾雷好像正打在她的身上,痛得她說不出半句話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會這樣?

年節正近,這般喜氣洋洋,合該是大肆慶祝的新年,年年都是娘陪伴著她度歲末的,難道今年……她寧可是她自己,也不願意是最親愛的娘親。

“大師,是否有方法可解?”她突地雙手一探,揪住了老者的衣襟。

一定會有辦法的,是不?

這老頭說了要替她解厄的,他就一定要幫她,敢不幫她的話,她就要他往後再也無法出現在這個市集上頭。

“倒不是無法可解,可否請姑娘先鬆手?”老者沒料到她會有此動作,嚇得老臉蒼白。“只要姑娘趕在大年初一之前出閣,並且在大年初一之前與男子有夫妻之實,以沖喜的方式化解凶煞,如此一來,高堂必可無藥而愈。”

天啊!官氏沒同他說她女兒撒潑起來會是這般德行……早知如此,他就不願為了屈屈五兩銀子而假扮術士了。

不管了!把話說完後,他得要趕緊離開揚州城,免得他日東窗事發會招來殺身之禍。

“嗄?”她一愣,纖手一松,大眼直瞪著他眨也不眨。“出閣?”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先是大夫同她說要查清娘煩憂之事,後來娘又說她最掛心的是她的婚事,現下這術士又道要解厄得要她出閣沖喜才成……倘若不是自個兒遇上的,她真要以為有人在設計她了。

“倘若是我府裏的奴婢出閣,能不能化煞?”她追問。

她不要出閣啊!她若出閣的話,誰來照顧她娘啊?

“那怎麼成?奴婢與高堂非親非故,她成親了又與令高堂何干?”老者很無辜的說,連忙揪緊自個兒的襟口,生怕她一時衝動又擒住他不放;他年歲已高,禁不起任何折磨的。

“若是我娘收之為義女的呢?”她又問。

“終究不是出自於血親,豈會有用?況且,愈近年關,你娘的病就……”

他回答得相當合理,其實心底正暗自慶倖自個兒把官氏所擬給他的臺詞背得一句也不漏。

“是嗎?”

歎了一口氣,官歲年再無心思去細聽他又說了些什麼,她的心已經亂成一團,亂到連銀兩都尚未付給老者,便黯然離開。

是老天要逼她出閣嗎?

為何她不想出閣,卻逼得她不得不出閣?

而且還要趕在大年初一之前……天啊,那豈不是要在除夕夜之前完婚?這當頭要她上哪兒去找人啊?


逍遙宮是揚州城首屈一指的勾欄院,有號稱江南第一美人的藝伶--官歲年坐鎮,底下還有許多才華洋溢的花娘。

逍遙宮裏有供客倌休憩的雅座,也有讓客倌投宿的雅致客房,更有自皇宮大內特地聘請而來的禦廚。

逍遙宮裏絲竹聲不斷,琴聲、笑聲綿延千里,茶與酒的香味撲鼻而來。

酒醇惹人醉,美人教人迷,到逍遙宮一遊的客倌莫不酒酣耳熱,迷戀到流連忘返。

“舅子,此處乃是號稱揚州第一的勾欄院,若是到揚州一遊而不入逍遙宮,就等於是從未到過揚州。”一名身著青衫的男子極為驕傲地道。

“是嗎?”赫連泱興趣缺缺地道。

“這逍遙宮可是仿大內後宮建造的,瞧瞧這裏頭的木頭,全都是由南蠻運來的上等黑杉所制,而裏頭的紗簾帷幔,更是自蘇州織造局所購,而咱們現下所拿的箸子可都是白玉所制,這桌子可是半月石所鑿……”

易至黎說得口沫橫飛,壓根兒沒發覺身旁男子的臉色愈來愈沉。

“姐夫,你該不會是住在這兒吧?”赫連泱呷了一大口茶。

他特地從蘇州到揚州,為的是談一筆生意,更是順路探望嫁到易府數年的姐姐,誰知道還沒來得及和姐姐寒暄幾聲,他便讓姐夫給拖了出來。

他是沒猜著姐夫要帶他到哪里去,但他再聰明也不會猜到他竟是把他帶到勾欄院來了……

“我怎會住在這兒?我可是有妻室的人,你以為你姐姐會讓我住在這兒嗎?”易至黎沒好氣地道:“倘若我真打算要住在這兒的話,我又何必特地到府上提親,把你姐姐給迎娶過門?”

“那你為何會對這兒如此熟悉?”赫連泱眯起深邃的大眼。

姐姐是他唯一的親人,如今他隻身在蘇州,姐姐在揚州,這距離說遠不遠,說近倒也要費上好幾日的時間才到得了;倘若姐夫待姐姐不好,待他回程,他也會順便把她帶回家。

“那是因為這兒是我同他人合作開設的。”見赫連泱微愕,他又接著道:“以往是我爹經營的,而後我就找了另一個人合作,把逍遙宮打造得更加金碧輝煌,好讓上門的客倌從此流連忘返,以此為家。”

“難怪姐姐壓根兒不在意你到這兒來。”他總算懂了。

姐姐再怎麼遵從三從四德,也不可能允許自個兒的相公到這煙花之地,而且姐夫說得相當光明正大,姐姐也答允得理所當然,原來是自家營生,這也難怪了。

“誰說的,這兒到處都是她的眼線,就連嬤嬤都是她掌控的人,遂我到這兒來,她自然是放心得很。”易至黎沒好氣地說道:“我可是她的相公耶,她犯得著防成這德行嗎?我看起來像是會偷腥的貓嗎?倘若我真要偷腥的話,自然不會偷自家的花娘,她布的那些眼線全都是多餘的。”

“姐姐沒親自上陣坐鎮,已算是給你十足十的面子了。”赫連泱嘴上泛著笑意,方才所竄起的殺氣全化為眸底的一池柔意。

他可是極為瞭解姐姐的性子,倘若不是姐姐對他一往情深,她又怎會自願嫁給易至黎這以風流聞名的浪子,就是因為姐姐的執著,他才不得已讓姐姐出閣,讓他唯一的親人嫁至遠方。

倘若姐夫膽敢背著姐姐幹盡風流事而冷落姐姐,他會二話不說地殺了他,再帶姐姐回蘇州。

“那倒是。”易至黎也輕笑著,替他斟上了一杯茶,又道:“這茶是頂尖的貢茶,是我到番禺一帶取來的,在別處可是嘗不到,多喝一些,倘若你要的話,回蘇州時順便帶一些回去。”

“不用了。”赫連泱淡然推拒。“你倒不如快告訴我,帶我到這兒來,究竟有什麼用意?姐姐應該告訴過你,我向來不喜歡到這種地方,你刻意帶我前來,又是經過姐姐答允,想必其中定有陰謀。”

他的眼中只瞧得見如姐姐一般知書達禮又懂進退的賢淑女子,勾欄院的花娘藝妓他根本瞧不上眼,因此甚少踏進這等地方。

有時為了生意不得不前往,也是短暫停留,絕不休憩或留宿,這一點姐姐相當清楚,可姐姐卻讓姐夫把他帶到這種地方,能為了什麼?不外乎是要他對女子多些興趣罷了。

“嘿嘿嘿……”易至黎有點尷尬地爬了爬頭髮。“舅子,你還年輕,你不懂得女子的好,姐夫知曉你甚少踏進這種地方,遂想帶你到這兒來開開眼界,純粹只是帶你來散心,你不用多想……”

他愈說,赫連泱的臉色便愈沉,見他一張俊秀的臉龐益發森冷,他便說得愈心虛。

“很遺憾,我的眼中瞧不進那些庸脂俗粉,別說是要伺候我,即使只是要暖我的床,我都嫌累贅。”赫連泱很不給面子地嗤道。

這等地方,會有像姐姐一般的女子嗎?

他倒不是瞧輕了這些出賣靈肉的女子,只不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更不需要有任何交集。

“嘿,你把我逍遙宮看得太下流了,我這兒大多可都是只賣笑、賣藝不賣身的,瞧你說得好像我已替你挑選好美人要暖你的床似的,這話要是讓你姐姐聽見了,包准她嚇得不識得你是誰。”易至黎話中有話地暗示。

赫連泱微挑飛揚的濃眉,審視了他半晌,面無表情的俊臉抹上高深莫測的光彩,讓人猜不透他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我只不過是想要介紹揚州第一花魁讓你瞧瞧而已,你犯不著這樣盯著我瞧吧?”嘖,就知道這壞差事定是十分棘手,該要讓灣兒自個兒出馬才是……“咱們逍遙宮的第一花魁官歲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論長相、論才藝,幾乎都與灣兒不分軒輊。”

哎呀,都什麼時候了,歲年怎麼還未到?是嬤嬤忘了告知她嗎?

“是嗎?那麼你是打算要享齊人之福囉?”赫連泱沉下的俊臉驀地抹上戾殺之氣,魅眸泛上冰冷的陰詭光芒。

“我……”

沒有啊,他哪敢啊!他只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為何他還要受他的威脅?況且,就算他不當他是姐夫看待,至少也要看在他年紀比他大的份上,多少尊重他一點吧?以為過了幾年,他會同他親近一點,孰知……

“易大哥,你找我嗎?”

倏地,簾外浮現一抹纖細的倩影,那如滑玉般圓潤的嗓音在簾外響起。

易至黎仿佛是遇見了救星,連忙扯開喉嚨大叫:“歲年,你進來吧。”

趕緊來救救他吧,他快要被自個兒的舅子給殺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5:41

第二章

“易大哥,裏頭不是尚有其他人嗎?”

站在簾外的官歲年不禁有點猶豫,眯起瞅著簾子裏的身影,她推測除了易至黎之外,該有另一個男子。

大哥該不會忘記她向來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若不是在房裏架起紗簾,她使得要罩著面紗見人的……還是說,經易大掌櫃帶進來的人身分不俗?可再怎麼不俗,總得要先付點銀兩,是不?

“無妨,你進來吧。”易至黎見赫連泱的臉色更沉,不由得更加拔高了聲音。

官歲年深感有異,便忙不迭地掀開紗簾踏進裏頭,先是福了福身,才優雅地來到兩人面前。

“歲年有禮了。”她淡淡地道,斂下長睫,以眼角餘光偷覷著坐在易至黎身旁之人。“不知道易大掌櫃要歲年前來,所為何事?”

她忙著要攢銀兩哪,易大哥怎會在這當頭把她喚來?

才踏進逍遙宮便見嬤嬤急著找她,還神色緊張地問她為何今兒個晚到,又要她趕緊昊字一號房候著……這是以往不曾有過的;況且若是要見她的真面目,非得要先奉上銀子,如今她尚未見到銀兩,她的臉倒是快讓人給瞧光了,這下子可真是賠大了。

唉……她才在煩惱拿自個兒的婚事如何是好,怎地又碰上這等事呢?真是禍不單行啊。

“歲年,先來首曲子吧,讓我的小舅子瞧瞧你的本事。”易至黎連忙抓住赫連泱的手,就是不讓他離開。

好不容易連拐帶騙才把小舅子給帶進逍遙宮,現下若讓他逃了,他回去要如何同灣兒交代?他也真是的,如今自己都把珍藏的貢茶給拿出來了,他還這麼不知好歹,一見官歲年便想逃,難不成歲年會吃人嗎?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的姑娘家,他連臉都未瞧清楚便急著想逃,未免也太過失禮了!

“小舅子?”那不就是大嫂的弟弟?

官歲年輕挑柳眉,澄亮的水眸往上一抬,不偏不倚地對上赫連泱那雙陰沈又深邃的黑眸;她眨動著長睫,沒多說半句話,便往一旁的木桌移動,輕輕撩起紗裙,婀娜多姿地坐上榻子,纖手輕撫過琴面。

“那歲年就獻醜了。”她輕聲開口,想掩飾突然升起的怦然心動。

纖指輕撥琴弦,三兩成音,緩慢得有如雲層濃聚般沉重,輕眼間,她纖指快移,彷若曉陽破雲而出,在刹那間灑下滿地光束……

方才想要抽身離開的赫連泱不由得一愣,目光直鎖在她身上。

“歲年能成揚州城第一花魁,不只是靠她那一張彷佛洛神再世般的美顏,自然還有她的才藝;一般姑娘家會的女紅,她無一不巧,就連各式樂器,她都上手得很,琴嘛……不過是小露身手罷了,她會的可多了。”尤其是迷惑男人……當然,這一點是不能告知小舅子的,要不然他又要再一次拂袖而去。

“不過爾爾。”赫連泱言不由衷地說。

陡然而升的琴音彷佛在他的耳邊繚繞不散,好似撒下了一道天羅地網,想將他團團圍住,霎時陡降的音律又教他為之黯然,再一次鏗鏘而起的高音又輕而舉地挑誘他的心思,完全將他帶人她的琴音裏頭,直到琴弦在她如蔥玉般潤白的長指下停止顫動……

她微蹙柳眉,斂眸淺笑,百般神態漾在她絕美無瑕的豔容上,直教他的心為之一顫,彷佛自己成了她手中輕撥的琴弦。

一張好似是為了攝取男人魂魄的豔顏,眼波流轉、杏唇張合之間,莫不讓男人為之心動……說她是揚州城第一花魁,壓根兒也不為過,但她終究是個女人罷了,他亦不是柳下惠,在此地的女子向來引不起他的青睞。

“啐!她可是連你姐姐都讚不絕口的,你居然說不過爾爾?”真是見鬼了,那照他這種說法,什麼才算是極品?

“姐姐識得她?”赫連泱為之一愣。

“是啊,而且你姐姐還很疼她呢。”易至黎沒好氣地道:“你姐姐能疼人心坎的人,你能說她差嗎?就好比你姐姐中意我,你能說我差嗎?”

“姐姐該不會是……”他恍然大悟,卻又欲言又止地打住。

怪不得姐姐老是捎信要他上揚州一陣子,最好是能待在揚州直到過完年再走,原來問題就是出在這兒啊。

“我什麼都不知道,你甭用那種目光瞪我。”

“哼!”

赫連泱正想拂袖而去,卻見官歲年比他早先一步離席,她微微地欠身後便打算要離開這雅房,不由得教他瞪大了眼。

“歲年,你這是怎麼著?”

易至黎好不容易抓住了赫連泱,卻見她要往外走,連打聲招呼都不肯,他不由得有點氣急敗壞。

“外頭有什麼事非得要你去忙的嗎?”

“易大哥,外頭錢老爺子正等著我呢,見我一面的兩百兩銀子,易大哥不想要,歲年可想要得很,還請易大哥見諒。”罩上面紗,官歲年皮笑肉不笑地回頭睞著易至黎,眼中彷若沒有赫連泱的存在。

要不然待在這兒,就在銀兩可賺嗎?這男人是易大嫂的胞弟,是易大哥的舅子,遠來是客,易大哥肯定是免費招呼他,她待在這兒再奉承、再撒嬌,也攢不了半兩銀子,她又何苦賠了夫人又折兵?她可是忙得很,彈上一首曲子,已算是給足易大嫂面子了,易大哥若再擋她的財路,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我的好歲年,錢老爺子行放在一邊,有事我負責。”這真是件苦差事啊!現下他都快把自個兒搞得裏外不是人了。“這位是灣兒的胞弟,灣兒待你這般好,你不同他打聲招呼嗎?”

官歲年輕抬起眼,皮笑肉不笑地說:“歲年見過赫連公子,恕歲年無分身之術招呼赫連公子,還請見諒。”

是易大嫂的胞弟又如何?他又不給銀兩,她何苦招呼他?更何況,她還得要找時間物色一些男人,物色一些能讓她託付下半輩子的男人,好讓她可以沖喜化煞,但在這種地方要怎麼找個男人?

算了!先瞧瞧再說,往後的事往後再盤算,橫豎距離大年初一還有個把月,她還可以慢慢物色,眼前……賺錢最重要。

“你……”

易至黎眼睜睜地看著官歲年輕移蓮步,翩然離開雅房。

哎呀,真是失策了,早知道今個兒歲年心情不佳,他就該要事先同她說好這件事,才不會因此而砸了自個兒的腳……

原本是希翼她利用美貌讓小舅子稍稍對姑娘家有點意思的,孰知居然變成這般收場;早知如此,他就應該要從長計議,而不是把自個兒搞到如此難堪的地步。

“舅子,歲年她是個性情中人,遂……”嘿嘿乾笑兩聲,易至黎全然不知該如何解釋眼前的窘狀。

“無妨,這倒是有趣了。”赫連泱不怒反笑。

好個性情中人,他倒要看看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又是如何讓姐姐將她給疼人心坎的。


富貴廳裏擠滿了人,每個客倌皆華服錦衣,來頭不小,他們不只是來觀看富貴廳裏除舊佈新的新擺設,更是為了紗簾後頭的美麗佳人。

官歲年挑高眉頭,隔著紗簾一一睇著外頭的人。

錢老爺子年事已高,當然不在她的考慮之中,崔大少正值中年,可妻妾成群,她自然不願,而其他的少爺們,大多已經納了正室……糟糕,這下子要如何是好?她若是要出閣,對必定得要達官顯貴,要不然也定要富裕人家才成,而且還要尚未迎娶正室。

然,若真是要在逍遙宮裏物色此等人物,怕是她這輩子都不用:出閣了。

她的出身不高,想當顯貴人家的正室,是比登天還艱難,但若是不當正室,她怕有一天會落得和娘一般的下場,而且若無法當正室的話,她就不能帶著娘一併嫁進府。不管出閣不出閣,她一切皆知以娘為最先考量,誰都無法動搖她這個想法,但若是不改變這想法,她又該要如何在大年初一之前把自個兒嫁出閣?這下子,可真是頭疼了!

官歲年的纖指不自覺地輕撫在琴弦上,有一下無一下地撥弄著,想到焦急處時琴高瞻遠矚陡然拔高,彷若滂沱大雨落在琉璃屋瓦上頭,聽似雜亂卻又可自樂音中探知她的不知所措與慌亂倉皇。

富貴廳裏的人們,聽琴音陡升,個個肅靜了下來,也各自挑了個好位子聽妙音、觀美人。

而甫踏進富貴廳裏的赫連泱與易至黎也在旁邊挑了個好位子落座。

聽及琴音,赫連泱頗有興致地聽取她琴音中所蘊涵的情緒,一窺她的內心世界。

“你是怎麼著?我要你同她獨處你不肯,偏偏是到這兒來湊熱鬧,而且還白白花上兩百兩銀子,還不准我不收?若是讓你姐姐知曉這件事,我可是會被她……”話未完,他便見到赫連泱抬手示意他住口。

易至黎挑了下眉。

唷,現下是怎麼著?難不成成真的對歲年有意思了?

他不是輕蔑得很,怎麼如今卻又見他好似對歲年有那麼一點點曖昧?不過,這也不能怪他,所謂食色性也,他之所以甚少念,一方面是因為他鮮少踏進這等煙花之地,另一方面更是因為他為人謹慎沈著,要求女子的條件又太過苛刻,遂能令他動念的女子自然不多。

如今,歲年能讓他出現此等舉動,已屬不易,但能惹得他動念,亦是在他的計算之中,因歲年亦不是一般女子,要不然灣兒又怎會千交代萬交代,只准讓歲年接近他,而不得讓其他女子靠他太近。

灣兒是不是打算要把他們兩個湊成一對,他是不知曉,但是他知道歲年到少可以讓小舅子對女子刮目相看,就如當年他對灣兒刮目相看一般。

“她近來有碰上什麼事嗎?”赫連泱低聲問著。

“嗄?”易至黎不解地睇向他。

“你不知道?”微蹙起眉,赫連泱看似有些不悅。

“我怎會知曉?”易至黎沒好氣地回答:“歲年這丫頭,向來不把心事告知他人,當年到逍遙宮,是她自願踏入的,然而這五年來,卻不見她在逍遙宮裏與任何人熟稔,若是有事,她不說,是不會有人知道的。”

“她自願入這一行?”赫連泱把眉頭攏得更緊了。

“還不都是為了她娘親。”呷了口茶,易至黎又繼續道:“當年,歲年她娘也是逍遙宮裏純粹賣藝的藝妓,一兩年後歲年及笄了,她便告訴嬤嬤,說她要同她娘一般當藝妓,純粹賣藝不賣身。”

“哼!想不到竟有這般恬不知恥的女子,居然是自願入行?而且賺人銀兩的手段倒還挺陰險的,只不過是隔簾聽樂音也要兩百兩,若是見上她一面呢?”赫連泱泠譏,原來她方才急急忙忙地離席,就是為了要攢這一筆銀兩。

“你這等說法,就有點欠思量了,歲年可不是你所想的那一種人。”易至黎連忙解釋:“她可是為了她臥病在床的娘親,要不然她老早就可以離開逍遙宮了;她自小便沒有爹在旁照料,孤女寡母相依為命,窮日子過得怕極了,自然會想要替她自個兒多攢點銀兩,好放在身上安心,至少她是靠賣藝攢錢,從未奢想要當富貴人家的小妾,這一點已相當難能可貴。”

“是她瞧不上眼吧?”他笑得極為陰冷。“老的老、幼的幼,依她的年歲,該是及笄已久,倘若要出閣,怕是有點難了;她若還要找個,既稱頭又年少的,那她這一輩子是甭想出閣了,就一輩子老死在逍遙宮裏吧。”

奉養她的娘親?煙花女子的話能聽嗎?誰不知道煙花女子十句話中有九句是假的,真的相信有人是傻子。

“哎呀,你怎麼說這種話?”

這事兒真是有點蹊蹺,向來視煙花女子為無物的小舅子竟會要求到富貴廳聽樂音,他已感到相當詭異,如今又說出這等話,聲音又漸漸放大……感覺上,他好像是來鬧場的。

“可不是嗎?”赫連泱把聲音再放大一點,壓根兒不在乎眾人把目光都放在他身上。“聽聽,這是什麼琴音?零零落落、鬆鬆散散的,不成曲也不成調,要人付兩百兩銀子聽此等樂音,豈不是擺明瞭要坑人?”

琴音陡然停止,卻仍聽得見琴弦微微戰慄的細微聲響。

紗簾後頭的官歲年惱紅了水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外頭的赫連泱。

方才蓄意不搭理他,他倒是先惹她了?

怎麼,這男人的度量這麼小?她方才的不留情面,真讓他惱羞成怒到此鬧場了不成?他若真是易大嫂的胞弟,性子怎會差這麼多?易大嫂性子溫婉又善解人意,行事落落大方,待人彬彬有禮,她怎會有如此小鼻子、小眼睛的胞弟?而易大哥又是怎麼著,居不管管他的嘴?

“我說錯了嗎?難不成大夥兒都是聾的,聽不出她根本不懂得彈琴嗎?”他要說的豈只是這樣?他絕對要她更難堪。

“空有一張臉又如何?賽西施、勝昭君又如何?她總有色衰的一日吧,依我看她的年歲也不小了,五年前便來到逍遙宮,五年後的今日,也不知道她是貴庚,而她的容顏又是如何?又無人見過,有誰知道她到底有多美,又是如何讓人心旌搖盪?”

赫連泱語不驚人死不休,說得開心極了,還不禁仰天大笑,可他的話卻讓身旁的易至黎張大了嘴,讓剛含在口中的茶一點一滴地滑落嘴邊,他壓根兒不知該如何處理。

大廳上鴉雀無聲,只剩赫連泱蓄意挑釁的笑聲,而坐在紗簾的官歲年豈能受得了這一口氣?只見她琴一翻、紗簾一推,砰的一聲中乍現了一張絕世美顏,澄澈的水眸正泛著足以勾魂的絕豔風采,
現場隨即響起一陣抽氣聲……


“歲年,你甭氣了、甭氣了……”易至黎溫言安撫。

逍遙宮裏,官歲年的雅房裏一片淩亂,古董字畫皆被掃落一旁,稀奇古玩也被摔落一地,就連架在床邊的紗幔也無一倖免,全教她撕得破碎。

“我能不氣嗎?”官歲年怒瞪著易至黎。“易大哥,你說我不該氣嗎?若是易大嫂來,我相信她一定會秉公處理,絕不讓我受半點委屈,而你呢?從頭到尾你都沒有阻止他,害得我因氣不過而在眾人面前露出臉來,你可知道我因此損失了多少銀兩?”

“嗄?”易至黎愣在原地。

這是哪門子的論調?她到底是在氣什麼?他好似搞錯了……

“可不是嗎?”官歲年眼波流轉,媚眸勾魂。“你想想,光是簾聽樂,或者是隔簾同我飲酒閒聊,使得要花上兩百兩銀子,若是露出了臉,那我豈不是可以追加到五面兩?你可知道如今他這般捉弄,間接害我損失了多少,而且還打壞了我在逍遙宮裏的規矩,就算是易大嫂的胞弟,我也不能原諒。”

擋她財路者——死!更可恨的是,他擋的不只是財路,而且還是一大片有財庫,教她怎能不心疼?她的心都快要碎了。

“歲年,不過是那麼一丁點的小事,你犯得著放在心上嗎?”易至黎簡直快暈了。他未免也太背了,既要聽令於太座,又要陷小舅子于不義,接著又要安撫逍遙宮的第一花魁,他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一丁點小事?”她瞪大的眼像是在噴火一般。“你可知道我虧損失了多少銀兩,就連你也損失了不少,你不心疼,我可是心疼到心都快要碎了。”

易大哥自然是不把那麼一丁點的銀兩放在眼裏,但是她就是會忍不住把那些銀兩放在心底,而且疼得她連宵夜也咽不下。

“我賠你不就得了?”

易至黎說得太快,想收回已來不及。

“哦,這可是你自個兒說的,我可是沒有逼你。”她原本仿若要噴火的怒顏像是摻了蜜一般,笑得十分柔媚,纖指連忙撥著算盤。

“我得要先想想方才到底有多少客倌,要是漏算了一位,我就虧大了。”

方才是沒有瞧得太洋細,不過隨便算算,至少也有二十個人,一上人追加兩百兩銀子,這樣子加加減減……

“歲年……”別鬧了……“你同你易大嫂的交情也不差,如今她胞弟惹得你大動肝火,你也不能把這筆帳給算在我身上,是不?你有怨氣便儘管發洩在他身上嘛,此乃冤有頭債有主,總不能拿我開刀嘛……”

官歲年微挑柳眉,算盤未撥好,毛筆往桌邊一丟,“你意思是說,我應該去找那個壞我好事的赫連泱?”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如果真的可以的話,她倒是很想找他理論,只不過是礙於他的身分,她才把這一股怨氣吞了又吞,吞到快要吐了。

“當然可以。”

要他白白賠上幾千兩,他怎麼肯?他底下所養的人可是好幾百個耶……唉,他是無意點起兩人的戰火,但說真的,小舅子這會兒也太狠了,居然讓逍遙宮第一花魁那從未在眾人面前曝光的臉給揭露了。

這可以算是新仇,若是說到舊恨,那就得要追溯到當初他和灣兒的婚事,光是要他這小舅子點頭,他就不知道花費了多少工夫,倘若現下把新仇舊恨一併算,應該是不會太過分;況且,若說要小小報復一下,也不是他動的手,灣兒應該不會氣他才是……

唉,說真格的,灣兒對小舅子那般好,有時候連他都會有點不是滋味哩。

“易大哥,沖著你這一句話,我就放心了,若是易大嫂怪罪下來,我會跟易大嫂說,那是你答應我去做的。”官歲年笑得十分嬌媚,卻仍不掩眼中的怒焰。

有一堆煩事塞在她腦袋裏頭,積聚成一股彷佛風暴般的怒火,一直無法可解好今好不容易有法子得已解脫,以為她會客氣嗎?

“歲年,你不是認真的吧?”她若真是這麼跟灣兒說的話,他豈不是……

“易大哥,難道你不知道我向來都是認真的嗎?”她迫不及待地想把連日來的擔憂,再加上今兒個的煩躁一併算在赫連泱頭上。

易至黎盯著她雀躍離開的身影,背脊不禁泛上陣陣寒意。

該死!事到如今,他到底該不該去阻止她?但他才答應她可以報復,如今又告誡她不可,那身為大掌櫃的他,這顏面要擺到何處?

但菲是不阻止的話,灣兒那頭又該要如何解釋?

他真是不該把話給說絕了!


天字一號房,是不?

官歲年直盯著房門外所貼上的牌子,隨即她輕輕推開紙門,大刺刺地踏進房裏。

人呢?

她的眉攏得極深,突地聽見了屏風後頭所傳來的陣陣水聲,她不禁揚起惡意的笑,躡手躡腳地往屏風靠近,偷偷的把披掛在屏風上頭的衣物拉下。

“誰?”正在屏風後頭沐浴的赫連泱立即抬眼瞪著屏風後頭的那抹人影。

“公子正在沐浴,不知道需不需要歲年伺候?”她掩嘴笑著,將他的衣衫丟到一旁,還不忘用腳踩了兩三下。

“不用!滾!”赫連泱微怒地吼道。

好一個不知恥的下流花娘,沒經過他的允許,竟然大大方方地踏進他的房裏。

他讓她少攢了那麼多銀兩,要她如何輕易地放過他?更何況,那時她可是正努力地拋開對娘親的擔憂,努力地彈琴,順便物色有哪一位公子可以當她的相公,誰知道他竟然在富貴廳裏讓她當眾出糗。

此仇不報非君子,她雖不是君子,但是她一樣要報,而且還在要加倍奉還。

她輕輕踏入屏風後頭,微眯麗眸看向他毫不掩飾怒意的俊臉,表面上是一派的溫柔,卻暗自笑在心底。

唷,先前沒瞧仔細,她倒不知道他有這麼俊俏,確實是和易大嫂有幾分相似,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挺相像的,但她可從沒瞧過易大嫂用這般鄙夷的目光矚過她,不但用鼻子瞪她,還用那張嘴譏諷她。

易大嫂是易大嫂,赫連泱是赫連泱,她會分得一清二楚,就算是要報復,她也會點到為止。

“妳未免也太不知羞了!”見她真的光明正大地闖到屏風後頭,赫連泱深不可測的黑眸不由得睞向她絕美的容顏。

官歲年不以為意地說:“敢情是赫連公子甚少踏進像逍遙宮這般煙花之地,才會對歲年的舉動太過大驚小怪?”哼!再難聽的冷嘲熱諷她都聽過,憑他這三言兩語便想傷她嗎?

“哼,我是鮮少踏進這種店,但我也知道想要花娘來伺候,是得要花點銀兩的,而你不請自來,不知是不是因見著了本公子的俊顏,便巴不得趕緊跳進這浴桶裏,與本公子共洗鴛鴦浴?”赫連泱拿起水巾擦拭著身軀,壓根兒不在意她的目光;既然閱人無數的她都不以為意了,他有什麼好在意的?

“不,公子料錯了。”她不動聲色地踢開屏風,屏風應聲而倒。

“歲年是第一花魁,向來是不伺候客人人浴的,但方才公子讓歲年少攢了一些銀兩,歲年心想定是自己招惹了公子,遂想要……來此陪罪。”

“賠罪?”他瞪了一眼應聲而倒的屏風後,再抬眼睞著她。“要如何賠罪?”

這是哪一門子的陪罪?若說是報復,他倒還比較相信,只不過,以她是個身分卑微的藝伶,她是憑什麼在對他報復?

“請讓歲年伺候你沐浴、更衣……”

官歲年走近浴桶,硬是壓下心中的羞赧,繞到他的身後,自他的手中接過手巾,輕刷著他寬闊的背。

真是看不出來,他的肌膚竟是恁地細膩,雖說一身的古銅色的肌膚卻擁有相當細膩的觸感,看似纖細的他卻有著極結實的身軀,肩也比她想像的寬,臂也比她想像的粗……

倘若她真是惹得他發火,不知道他會不會動手打女人?

希望自己能夠把時間算得准些,要不然他若真是一個毫無度量的人,還怕她不死在他的拳頭下?

“哼!花娘就是花娘,雖說是賣藝不賣身,但是伺候男人的手段還是一般。”任由她的手在他的肩上、背上游走,他索性閉上眼享受她突如其來的伺候,他就不信她能對他如何。“就不知道你待會是要服侍我更衣,還是要待寢呢?第一花魁需要做到這等地步嗎?”不過是個女人罷了,難不成她對他動粗嗎?

侍寢?

“歲年犯了錯,惹得赫連公子不悅,該要陪罪……”她皮笑肉不笑地道。

這個男人居然把花娘看得如此低下!

這也證明那時她確實是沒看錯他眸底的鄙夷,真想不到易大嫂那般好的人竟會有這般自視甚高的弟弟!

好!這下子更好,如此一來,她下手時至少不會感到半點內疚,也不會再有任何猶豫。

“要怎麼陪罪呢?是要用你這一張嘴舔遍我的身軀嗎?”他回頭看著她,笑得萬般陰險,抹在嘴角上的笑意,彷佛是蓄意的。

“你……”她驀然瞪大眼,控制不了自耳根子不斷熱上顏面的羞怯。

這般下流的話,他怎麼說得出口?他真是易大嫂的胞弟嗎?

“所謂侍寢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他冷冷地道。

她是想要在他面前扮羞怯嗎?倘若他不知道她的身分,或許他真會被她臉上乍起的紅暈給騙了。

“混帳傢伙!你居然敢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話!”

好賤的一張嘴,滿嘴下流話,他不但不以為忤,甚至還頗為引以為傲,教她只想要撕爛他那張嘴,然而在這種狀況之下,她掐也不是、捏也不是,想抓也抓不了,看樣子她只好……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6:04

第三章

“啊——”

赫連泱驚喊一聲,不敢置信官歲年居然咬上他的嘴唇。

混帳傢伙!這厚顏無恥的花娘居然敢咬他,先是侍他沐浴,如今又咬他的唇……她到底知不知羞!

咬得這般用力,難道她以為他不敢對女人動粗嗎?

少頃,官歲年鬆開了他泛上血絲的唇,笑得極為得意,隨後便趕緊退到屏風的另一邊。

“哼!看在你是易大嫂的胞弟,今兒個我就不同你計較太多,但你若是再出言不遜,或者是蓄意中傷我的話,我絕對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她惡狠狠地吼著,但是腳步卻不斷地往門外移。

混蛋、混蛋!她原本只是想把房門打開,把他的衣衫都給藏了起來,再大叫幾聲,讓眾人人內瞧瞧他的裸身,順道嘲笑他罷了,孰知居然變成這種結果……不玩了!他害她做如此越矩的行徑,她還待在這兒作啥?丟人嗎?罷了,橫豎也咬了他一口,就她大人大量地原諒他這個窄腸狹肚的男人吧。

“大膽!不過是個小小花娘罷了,你居然敢這般放肆!”赫連泱單手捂著有些發麻的唇,怒不可遏地瞪視著愈走愈遠的她,他突地自浴桶跳出,幾個大步便攔在她面前。“你以為你走得了嗎?”

“你!”她嬌紅的美顏上滿是挫敗和不知所措,她怒瞪著他,不敢伸手推開他濕淥淥的身軀,又不敢放任自個兒的目光任意遊移,只好對著他大眼瞪小眼。

怎麼,難不成他真要要她?無妨,倘若他真是如此無能之輩,真的要打她洩憤的話,她也無所謂;但是一報還一報,別以為她不會還手,今兒個是她一時受不住氣而讓自個兒的行徑走岔了,待明兒個她重振旗幟再來一回!

“怎麼?你以為你在我的唇上咬上一口後,我還會輕易放過你嗎?”別傻了!以為他赫連泱行醫救人便是個善人了嗎?

他一把將她抱住,壓根兒不管身上的濕意浸透了她的衣裳,逕自將她摟人懷裏,原是想要戲弄她一下,略報小仇,可不抱倒好,這一抱……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她羞得倉皇失措,不敢用手碰觸到他的身子,又不知道該怎麼掙開他的箝制,她的心因感到他過分的接近而狂跳著。

“哼,花娘不就得要伺候得客倌舒坦嗎?”他低嗄地說:“開個價碼,我得要花上多少銀兩才能買到你的身子?”

他真是沒料到在這般厚重的棉襖底下,居然有如此曼紗的身軀,而且她身上所飄出的香氣不斷地考驗著他的理智,教他的欲念幾乎快要壓抑不了地汜濫成災。

“不賣、不賣!就算你開價千金,本姑娘也不賣,你最好快放開本姑娘,要不然本姑娘可是要喚人了!”她的麗眸浮上一層薄霧,實是禁不住他這般野蠻的擁抱。

她從未讓人這樣碰觸過她的身子,甚至將她摟得如此緊,而且他居然還敢無恥地說要買她的身子……他以為他是誰?難道他想買,她就得賣嗎?他到底是把她當成什麼了?他是藝伶,不是賣身的花娘!

“有本事你叫叫看。”他偏不信。

官歲年先是不知所措地瞪著他,突地放聲大喊:“來人啊!救命啊!有人要非禮我,救命啊……”她怎能讓他這般無禮的男子碰觸她的身子?就算他是易大嫂的胞弟,她也絕對不原諒他。

“你……”

微愣了下,赫連泱才要捂上她的嘴,卻發覺房門大開,外頭竄,進了一群人,而易至黎則是雙眼瞪若銅鈴地看著他。

“姐夫,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

他當然知道姐夫在想什麼,只是,這狀況……令他好似也狡辯不了。


“你這兔崽子!我要你跟著你姐夫到逍遙宮走走,你竟給我惹出這般難看的事情來……”

拔尖的女聲在偌大的宅院裏響徹雲霄,一連好幾天,日日上演。

“你對女子有想望,我這當姐姐的,當然不能說你不對,但是你的做法不對,你怎能強迫她?你說我這張臉要擺到哪里去?你要我往後見到歲年,該怎麼同她解釋?”

日復一日,通常念到了這裏,都是赫連灣罵到詞窮而坐下歇息的時刻。

“姐姐,我說過了,真的不是你所說的這樣……”坐在廳堂裏翻看帳本的赫連泱回答得有氣無力。

“你寧可相信那個女人,也不願相信自個兒的胞弟,天底下有這種道理嗎?”

算算日子,到底過了幾天了?唉,他豈會知道到底過了幾天,他只知道自那一天他被帶回易府之後,他就不能再踏出易府大門,活似遭人給軟禁了,偏偏囚禁他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他的親姐姐,教他想違抗也違抗不了。

“你還敢說!”赫連灣大吼一聲,一如往常般,她再次沖到他的面前,把他的帳本丟到一邊去,然後抬起他的臉,“瞧瞧,你這傷還在,你還要同我狡辯什麼?難不成逍遙宮時的人會騙我?我告訴你,別說我不信你,我最懂歲年的心思了,她溫婉得很,又孝順得很,你以為你隨便三言兩語便騙得了我嗎?你這個混蛋東西,我什麼時候教你撒謊了?你說啊,赫連泱!”

赫連泱無奈地斂下眼,索性閉上嘴任她罵個夠,倘若不讓她罵到盡興,她是不可能會停歇的。

溫婉?孝順?姐夫到底是從哪兒瞧見她身上那些優點的?

這傷口明明是那個女人咬的,但她卻對姐夫說是因為他要強吻她,她不從遂咬他的,這種謊言也虧她說得出口,而且還讓眾人都信了她的話,讓他背了黑鍋、當了罪人……別再讓他見著她,要不然他肯定要她付出代價!

“你倒是吭聲啊,你以為你不吭聲,我就拿你沒轍了嗎?”赫連灣索性扯他的耳朵。

雖然痛得緊,他卻只是咬緊牙根。“要不然你要我如何?”

橫豎他說什麼,姐姐都不相信他,既然如此,隨便她處置不就得了,省得她一天到晚罵他。

“我要你去跟歲年道歉!”

“辦不到!”要他去跟她道歉?哼,還不如賜他一死。

“我要你去,你就給我去!”赫連灣眯起了水眸。

赫連泱冷哼一聲。“她不過是個花娘罷了,伺候男人是她自個兒選擇的,賣身也不過是一念之間;她只是尚未賣身罷了,總有一天會賣身的,我現下肯買她,已算是給她面子。”

“你說這是什麼話?”赫連灣極為錯愕地看著他,狠狠地往他的頭上重拍。“我是怎麼教你的,你怎會口出狂語,甚至對女子這般蔑視?”

是她教得不好嗎?或許她真的不該太早出閣,她該要將他教導得更好些再出閣,她確定經過她調教之後,他絕對不可能這般蔑視女子。

“不是嗎?她怎能跟一般女子相比,她是花娘耶!”他吃痛得伏低身子。

“怎麼,花娘就不是人嗎?”她怒斥一聲,不忘再拍一下。“赫連泱!你給我聽清楚,咱們這煙花之地聚集了九流之人,大夥兒會在這種地方討生活,各有各的苦,你不懂其中的苦便罷,你怎能說得如些輕蔑,敢情你也一樣輕蔑我?”

“我怎麼敢!姐姐對我這麼好,我怎會輕蔑姐姐?”赫連泱連忙”搖手。

這一輩子能使他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又被教訓得心服口服的人,就只有姐姐了,因為他永遠都記得姐姐對他的好,更記得姐姐為了他是如何支撐整個赫連府,又是如何教導他的。

“那我告訴你,歲年就同你姐姐我一樣,她也是為了她臥床的娘才會到逍遙宮的,我不准你把她說得這般不堪!”赫連灣不容置喙地道:“去跟她道歉!沒有得到她的原諒,你就不用回來了,直接回蘇州,再也別來見我,我就當我沒有你這個弟弟!”

“姐姐?”他一愣。“你不是要我留下來過年?”姐姐甚少如此認真,難道她這一回真是鐵了心了?

“你自個兒看著辦吧。”赫連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後,便帶著一干奴婢離去。

赫連泱坐大廳凝睇著外頭大雪紛習的景色,再看向易府大肆妝點的彩球、錦帶……看來,他是不想也得去了,但儘管他拉下臉去道歉,可誰又知道那刁蠻的女人是不是肯原諒他?倘若她不肯呢?

不,非要她原諒不可,不然姐姐以這般剛烈的性子,極有可能真的不認他這個弟弟,因此無論如何,他非得想個辦法不可。


“還請爺兒見諒,歲年不會嘗酒。”

逍遙宮裏人滿為患,愈接近歲末,湧人逍遙宮裏的人潮就愈絡繹不絕,況且絕大部分都是沖著官歲年來的。

因為她已摘下面紗。

更有一些的人,聽聞前些日子她臉些遭人非禮,遂特來關心一番,順便一見她的蘆山真面目。

“不礙事、不礙事,我喝便成。”敬酒的客倌見她羞澀的嬌態,莫不主動把黃湯灌下肚,儘管是浸死在黃湯裏,自個兒也覺得過癮。

“歲年……你這些日子,還好吧?”

另一位穿著、行頭皆不凡的客倌問,便立即遭一千人白眼以對。

聞言,官歲年粉頰不由得一紅,輕聲地道:“歲年還好。”

她能說不好嗎?都已經過這麼多日了,易大哥還特地奉上不少銀兩陪罪,易大嫂也同她道歉了,她能說不好嗎?

只是,不知道是怎麼著,只要一想起赫連泱的赤裸身軀,她的臉便會不由自主地燙了起來,燙得她渾身不對勁,只想著自個兒不知是否因此而染上風寒,然她只是臉上發燙,其餘無礙……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得了什麼病。

而且,她原以為赫連泱定會受不住些等侮辱,會不甘被誤會而來找她理論,孰知一連數天都沒見著他的人……易大嫂說是她把他給軟禁,不知是不是真的……

啐!她在胡思些什麼?

他到底是不是被軟禁,或者只是不想再到逍遙宮來,都不干她的事,她現下光是心煩娘的病情就夠她頭疼了,何苦再找其他事來折騰自個兒。

娘的病情每下愈況,氣色也一天比一天差,歲末又逐漸接近,她的心簡直快要蕩到谷底了;她好像怕那位術士會一語成識,但她又找不到一個可以讓她託付下半輩子的男人,這該如何是好?

以往每到了這個時候,都是她心情最好的時候,她是在除夕出生的,聽娘說就是因為她是在一年的最後一天出生,遂才將她取名為歲年,取其意歲歲年年……願她年年都能位在她的身邊。

但她好怕過了今年,身旁會少了娘,合該是令人喜悅的年節,為何如今教她這般苦不堪言?為何她買盡良藥、找遍良醫,卻依舊治不好娘的病?

錢不是萬能的嗎?錢可以讓她不用再窩在破茅屋裏,讓她不用再以羡慕的目光看著別人的新衣裳,讓娘可以安心地過下半輩子,但為何她卻買不到娘的健康?為何得親眼見娘日漸消瘦?

“歲年,是不是我等說話傷了你的心?”

有人輕聲問道,官歲年驀然回神,還未及答話,身旁便有人替她接話。

“爺兒,咱們家歲年累了,還請爺兒讓歲年先下去休憩吧。”

官歲年一抬眼,“二掌櫃?”

崔令和微微淺笑,再睇向落座在一旁的數位客倌。“真是對不住,我先帶咱們家的歲年回房了。”

“不打緊,若是歲年累了,便讓她先休憩吧。前些日子發生了那樁事,想必她現下……”說話的客倌被人推了兩把,趕忙合上嘴。

崔令和微點了下頭,便拉著官歲年往外走。

“你的氣色不佳,是怎麼了?”

崔令和帶官歲年走出笙歌不斷的內院,在冰冷寒風的吹拂下直往前院走去。

“我娘出了一點問題。”她淡淡地道:“多謝崔大哥方才解救了我。”

“那不算什麼,我只是不懂你為什麼把面紗拿掉了,我不在的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崔令和直盯著她看。

“易大哥沒告訴你嗎?”

“我還沒見著他哩,裏頭忙成一團,就不知道他這個執事的大掌櫃到底是上哪兒去了!”一提起易至黎,崔令和不由得說教起來:“真是的!你有什麼事,他也沒捎封信通知我一聲。”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是陰錯陽差之下才以真面目示人,橫豎我原本就有這個打算,不過是提前一點罷了。”自個兒倒是看得很開的,可她能不看開嗎?易大哥和易大嫂都出面說情,她只好把赫連泱得罪她的事都給忘了,從現下開始,她決定豁出去了。

娘的藥帖每一副都貴得嚇人,可這又有什麼辦法?每帖都是進貢的禦藥,想必其療效一定不差,她花了大筆銀兩請人去搶禦藥,只要能夠讓娘藥到病除,花再多銀兩都值得,怕就怕花了銀兩還不見成效。

“又是為了你娘的事?”崔令和微蹙起眉。

官歲年點了下頭,抬起水眸睇向遠方。

黑暗的遠處沒有半點燈火,只能依稀見著白白的雪花自天而降,淡淡地漆上一點蒼白……嗯,那個蒼白的點怎麼好似愈來愈大來著?

“耶……你不是赫連泱嗎?你是何時到揚州來的?”崔令和眼力極佳,赫連泱尚未走近,他便一眼認出他來。

“崔令和?”赫連泱一愣。“你怎麼會在這兒?”

崔令和是易至黎的好友,每年過年他到揚州城時,肯定都少不了他這麼一個人,今年尚未在易主會見著他,反倒是在這兒瞧見他了;怎麼,難不成他也是為了這個跋扈又混蛋的女人來的嗎?

“我才想問你怎麼會來這兒呢。”崔令和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向來最不喜來這種煙花之地,你姐夫不是找你數回都請不出門的嗎?”

“今年被設計了。”赫連泱沒好氣地回答,雙眼盯直著氣色不佳的官歲年,“你該不會不知道這逍遙宮是我姐夫從親家翁那邊繼承來的吧?”

“哦……原來如此。”崔令和輕點著頭。“我當然知道你姐夫是這兒的大掌櫃,因為我是這兒的二掌櫃;沒法子,誰要你姐夫那般愛耍風雅,硬是要大肆改造逍遙宮,他來找我合夥,我拗不過他,只好……但以往你姐夫要我找你來,你都執意不肯來,今兒個沒他帶領,你倒是一個人闖了進來,膽子可真不小啊。”

“你當我是毛頭小子啊?進這種地方,還需要什麼膽量?”他只是不愛來,只是不喜歡這地方的女子罷了,豈會是不敢來?

倒是她,該不會是在對他使性子吧?從他不斷地接近,便瞧見她轉過身去,從頭到尾沒正眼瞧過他,敢情是忘卻被她整得極為可憐的他了?

其實也不能怪她,她一天要見多少人,又怎能將每個人的臉都記在腦袋裏,忘了他實在是不能怪她,只是……他待會便會讓她想起他是誰,還會把她拖回易府,要她在姐姐面前說個清楚。

“怎麼,你認識歲年?”崔令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崔大哥,就是他害我不得不拿下面紗的,而且還出言不遜,句句傷人。”她轉過身來,就是不瞧他,雙眼直盯著崔令和。

他來作啥?他不是被軟禁了?真是的!一瞧見他,不知怎地,她的臉竟不禁又紅又燙,彷佛是染上什麼熱病似的,他該不會是的病吧?那一天他把她摟得那般緊,說不準他把身上的病染給她了,要不她怎會如此不自在?

“你倒還真敢說?也不想想到底是誰害得我被姐姐囚在府裏那麼多日?”讓他像小孩子般被囚在府裏,沒有姐姐的命令,他是哪兒也不敢去,他長這麼大了,還是頭一次感覺到如此難堪。

“那是你咎由自取。”她沒好氣地道。

她本業是沒打算把事情弄得這般僵的,是他自個兒意圖不軌,她逼不得才……況且她也警告過他,是他自個兒不聽,怪誰呢?

別以為每一個女人都會笨得任人欺淩,她至少還知道要如何保護自個兒。

“是誰先進房挑釁來著?”他雙手環胸,好整似暇地看著她。

唷,說起這件事,她的氣色倒是好多了,只是……她的臉似乎有點紅,她該不會是病了吧?啐,干他何事!

“你!”官歲年微慍地說。

“如何?”

“到底是怎麼回事?”崔令和不明就裏地看著兩人唇槍舌劍,他見原本所色不佳的官歲年臉上突起紅暈,不禁心生疑惑。“我肯定是錯了什麼好戲,我非得找至黎問個明白不可。”

“歲年、歲年……”

崔令和才想著,遠遠地便見易至黎飛奔而來,他連忙抓住他。

“他們兩個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你和灣兒設計他們兩個?”

崔令和連忙追問,卻被易至黎一把推開。

“我現下沒時間同你說這個。”易至黎走到官歲年身旁。“歲年,你府裏有人來報,說你娘她…”

“我娘?”她先是一愣,隨即渾身發寒,不知是天候太凍,還是乍起的不安所致。

“反正你現下先趕回府便是。”

易至黎拉著她往大門走,又突地想到赫連泱。

“小舅子,你是大夫,你一道來。令和,這兒便先讓你處理了,我待會兒便回來。”

“啊?”崔令和一頭霧水。什麼跟什麼嘛,他才剛回來耶!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6:19

第四章

“娘,你怎麼了?”

快步跑進竹林裏,官歲年不管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的一顆心全都綁在她娘親身上,她直盯著面無血色的娘親,只覺得她的心跳彷佛快要停止了。

“年兒,娘好怕見不到你的最後一面……”官氏彷若疲憊不堪地道。

“呸呸呸!什麼叫作最後一面?沒事的、沒事的,咱們還要一道過年哩,娘,你要記得我生辰那一日,也就是除夕的那日,咱們要一同吃年夜飯,桌上沒有八珍,至少也要有八寶,再配上杭州所產的紅纖米,那說有多好吃便有多好吃;若是娘還怕冷的話,也甭擔心了,因為我已經替娘備好了一件羽絨裘襖,只要娘一穿上便一點也不覺得冷了;然後,咱們便看是要彈琴、弈棋都可以,等到時辰一到,我便差人到外頭放爆竹,咱們再到燈火通明的街巷去同左鄰右舍拜年,娘,你答應我年年都要陪我過年的……”

難道老天爺真要只剩她一個人了嗎?不要,她絕對不要,她願意花上她所有的積蓄,就只求能讓娘的病情好轉,不管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娘現下的心願,就只想見你穿著大紅喜服出閣,然後……”見女兒淚流滿面,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官氏實在有點於心不忍,但為了要逼她離開逍遙宮,為了讓她出閣……“娘要親手牽著你上花轎。”

“好!娘,你等我,我一定會出閣的,我會找個好人家,但是你一定要好起來,你要牽著我上花轎。”官歲年趴倒在炕床邊,淚濕了羽絨衾。

“就怕等不及了……大過年的,娘不忍見你一人孤單,娘想要見你在過年前出閣。”官氏閉上眼,不再去瞧她的淚眼,她這一回可真是鐵了心腸,非得要年兒痛下決心出閣不可。

“好!娘,年兒答應你,年兒一定會在過年前出閣。”官歲年抬起佈滿淚痕的小臉,突地想起術士說過,只要她在大年初一之前出閣,而且要同她的夫婿有夫妻之實,如此一來便可以化解災厄。

“好了、好了,歲年,你先起身,先讓我小舅子替你查看你娘親的病情。”

見官歲年一臉茫然,易至黎連忙將她拉起。

“他是大夫?”官歲年回眸睞著神色有點古怪的赫連泱。

她都忘了她的身旁有人,天啊!她居然有他們面前哭得像個淚人兒。

“在下不才,只是個小小的大夫。”赫連泱沒好氣地說,他坐在炕邊的木椅,伸手要替官氏把脈。

見狀,官氏趕緊把手給縮到被子裏頭。“不用了,我知道自個兒的時日不多,甭看了……”這一看還得了?倘若他真是個大夫的話,他一定會發覺她是騙人的,一定會發覺她的詭計。

她好不容易才買通大夫和述士,如此用心良苦、費盡心思,若是在這當頭功虧一簣,那她這三年豈不是白躺了?

“誰說你時日不多的?娘,你就先讓他看看。”抹乾了臉上未乾的淚痕,官歲年彷若沒事般的坐社炕床邊,硬是把官氏的手自被子里拉了出來,她抬眼瞪著赫連泱道:“我跟你的恩怨稍後再說,要我陪罪或是如何都無妨,現下請你務必要好好的為我娘把脈,千萬別騙我。”

她與他並不熟識,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但他若是能救了她娘親,那不管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放心,我還不至於到公私不分的地步。”哼!他看起來像是那種人嗎?

輕歎一聲,赫連泱抓起官氏的手開始把脈,才一觸及她的脈象,他便不由自主地蹙眉,斂眼瞅關官氏,卻發覺她正以祈求的目光睞著他,彷佛正在哀求他什麼似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何?”官歲年問道。

“這個……”赫連泱猶豫著該不該據實回答,卻發覺官氏抓住他的手,雙眼直瞪著他,於是……

“你們先出去,待我好好分析她的脈象之後,我再同你們說個明白。”

“可是……”他到底是不是大夫啊?該不會是和易大哥聯合起來騙她的?但這可是人命關天,開不得玩笑的。

“放心吧,我小舅子的醫術在蘇州一帶可是號稱華佗再世,你就甭擔心,同我一道到外頭等著。”

易至黎見她擔憂不已,便半推半請地把官歲年拉到門外,壓根兒不容她置喙。

待他們都離開之後,赫連泱才淡淡地道:“官夫人,我能請教你到底是得什麼病嗎?”

“呃……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已經是個快要……咳咳,快死的人了,你是個大夫,人怎麼反倒問我病情?”官氏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正想要轉過身去,卻突地聽見赫連泱站起身的聲音,連忙又回過身來。

“我都已經替你隱瞞了,你若是再不說真話,豈不是要逼我對官歲年說真話?”赫連泱走到圓桌旁,逕自替自個兒斟了一杯茶。

真是好茶!原來她把銀兩都花在這當頭了,其他的他是不知道,但這房內的擺設,不管是桌椅、炕床、暖帳或是被子,全是上等的好貨,皆價值不菲,就連這茶都是上等的。

看來姐姐所說的孝順……是真的,再加上方才見她全然不假的淚水,令他更加確定,她確實是為了侍親才進逍遙宮的。

然而,他現下卻發現她娘親並沒有病。

她的脈象四平八穩,感覺得出她被照料得極好,壓根兒沒有病,然她卻說她已經病了三年了?看來這是一樁陰謀,而且是讓他一眼便識穿的無聊把戲,只是心疼了方才官歲年的淚……啐,與他何干,他心疼個什麼勁?

“我……”官氏歎了一口氣,知道是瞞不了了,她也只好希翼把實情告訴他之後,他除了可以幫她保密之外,還能幫她一把。


“現下到底是怎麼了,怎麼他還沒出來?”

在外頭坐立不安的官歲年,目光直鎖在通往的珠簾,她雙手握著死緊,神以倉皇且不知所措。

“放心吧,我小舅子可是有華佗再世的美名,據我所知,讓他經手的患者,沒有一個無起色的,遂你儘管放心,先讓他把你娘親仔細把脈後再說,現下連半刻鍾都不到,是你太心急了。”

坐在一旁的易至黎連忙安撫她,心裏卻極惱赫連泱到這當頭居然還在裏頭不出來!

難不成官氏的病情真是藥石罔效?要不,他怎會在裏頭待這麼久?

小舅把脈的速度向來極快,壓根兒不拖泥帶水,而且還能夠立刻批藥方、抓藥材,不消七天便要患者藥到病除,怎麼這一回……

冀望真的沒事才好,都快要大過年了,如果歲年她娘在這當頭出了什麼事,真不知道歲年該怎麼辦才好;不能有事,倘若真有事,逍遙宜的台柱可真要倒了。

“對了,或許我真的該聽術士的話。”官歲年突地想到術士先前曾警告過她,愈近年關,所有的跡象便會更加明顯,她若能在大年初一之前出閣,娘的病便能不藥而愈。娘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良醫,只要她出閣,什麼病都沒了……

“你在說什麼?”易至黎見她喃喃自語,不由得有點擔心。

官歲年不回他的問話,驀然站起身便要往房內走,在她連珠簾都尚未掀起,易至黎也來不及出聲之前,她便結實地撞在一堵人牆上,撞得她險些人仰馬翻;在快要跌倒之前便讓一隻有力的臂膀給拉起。

“你在急什麼?”赫連泱淡淡的問。

嘖,一個大姑娘都已是雙十年華了,怎麼還這般毛躁?虧姐姐還誇說她婉約端莊,姐姐說的真是她嗎?

“你走開,我要見我娘。”她壓根兒不睬他,才往前踏了一步,便發現自個兒是往他的懷裏沖,“你!”

他這個人怎麼這般恬不知恥,居然這樣摟著她!

“難道你不想知道你娘親的病情?”他挑眉睞著她。

她和在逍遙宮時如出一轍,沒有溫婉、沒有端莊,但確實可以感覺得到她的孝心……唯有這一點,他稍稍認同。

“倘若我不擔心的話,我就不會要你這個礙眼的人趕緊滾開了!”她怒瞪著他,不由得把眉蹙得極緊,她惱他身上一股清新的氣味在她的鼻息之間徘徊不去,教她有點不知所措。

這男人很討厭,為何老是要這樣摟著她?而且一旦摟上了就不放,當她是花娘,也不能對她這般放肆的!

“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罷了,既然她打算要這樣被她娘親蒙在鼓裏的話,他倒也不用多事地跟她解釋那麼多;先前瞧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在知曉內幕之後;他原本是想對她說出實情的,誰知道她居然拿這種態度對他……

官歲年瞧他一鬆手,便立即跑進房裏,“娘,你會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只要我要大年初一前出閣,你的病就會不藥而愈。”可不是嗎?她根本就不需要他幫娘把脈。

她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堆,教躺在炕床上的官氏瞪大子眼,就連甫踏進房內的赫連泱與易至黎,也跟著瞪大眼。

“你在說什麼啊?”官氏不動聲色地探問。

難不成是她的方法奏效了?

“娘,我忘了,我忘了先前有一個術士曾同我說過,他說中要我趕在大年初一之前出閣,娘的病就會不藥而愈,我一直都給忘了,直到方才才猛然想起……”她握緊官氏的手,激動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她出閣算什麼?娘的病情才重要,只要娘能夠好好的,不管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嘖,你居然沒先問我這大夫的診斷,寧可去相信術士之言……”赫連泱淡淡地歎了一聲。“就知道一般女子全都沒啥腦子,有病居然不找大夫,反倒相信術士之言。”

赫連泱搖了搖頭,卻突見官氏瞪大了眼,彷佛要將他拆吃人腹似的,他先是一愣,隨即才恍然大悟,原來連術士都是她買通的。

真令人想不到,她為了要逼官歲年出閣,居然無所不用其極,不管是大夫還是術士,就連整座宅子裏的下人也全都聽她的命令行事,她甚至見著官歲年哭成了淚人兒,依舊無動於衷……不過是要她出閣罷了,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雖說官歲年的年歲不小,但二十年華,倒比當年姐姐出閣時還要年輕許多,要她再耗個兩三年再出閣,倒也還不為過……倘若只是要逼她離開逍遙宮的話,似乎也不需要幫到這種地步吧?

但依他看來,這對母女……全是一個樣。

“你說那是什麼蠢話!要不然,你有把握你可以將我娘的病給醫好嗎?”聽他冷言譏諷,官歲年倏地站起身,用纖白蔥指指著他。

“倘若我說能呢?”哼,那算是哪門子的病!

“嗄?”官歲年一愣。

“這事簡單得很,不出七日,我便要她能下床,而且還能自由走動,”他冷笑著,大有要將所有事情都揭露的打算。

“怎麼可能?”她喃喃問道。

她找遍了大江南北的名醫,尋遍了塞內塞外的珍貴藥財,卻仍沒有辦法讓娘的病情有任何起色,但如今赫連泱居口出狂言,說他能夠在七日之內讓娘下床,甚至可以任意走動?

可能嗎?這是過年前,老天爺送給她的大禮嗎?

“你想試試嗎?”他挑釁地睇著她。

官夫人不准他說又如何?嘴巴在他嘴上,只要他想說,誰也攔不住他。

“真的嗎?”官歲年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

“真的。”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官歲年疑惑的回頭睞著官氏。

娘的臉色彷若雙方才好上許多,而且說起話來,好似多了幾分氣力。

“娘?”她不敢相信地瞪著她。

“方才這位夫人替娘稍微抓拿了一下,娘便覺得神清氣爽多.了,胸口那股鬱悶也彷佛消去了不少……”

未免說得不夠逼真,官氏索性坐起身子,非得讓官歲年深信不疑不可。

這是不到最後關頭絕不使出的最後一招,沒想到年兒竟帶了個大夫回來,而且這大夫居然讓她收買不得,她當然得要先發制人,免得讓年兒發現她是裝病的。要是她真發現了,說不準她就不要她這個娘了。

“娘,你坐得起來了?”

官歲年看傻了眼,呆愣了半晌之後,突地破涕為笑,繼而投人她的懷裏。

“娘,你居然可以坐得起來了!”

官歲年又哭又笑,站在她身後的赫連泱則只是盯著一臉心虛的官氏。

真不知道這是哪門子的娘,居然把自個兒的女兒搞到這種地步,不過是坐起身罷了,有什麼稀奇的?

“娘突地覺得好多了,所以娘想……不如把這位赫連大夫留下,讓他留在娘的身邊,說不準真如他所說的,娘會在七日內恢復呢。”官氏閃過赫連泱淩厲的目光,自說著她已想好地計策。

“真的嗎?”

官歲年錯愕地眼睞著她,再回眸睇向神色不善的赫連泱。

“你想辦法先將他留下,娘現下有點倦了,你去同他說說,娘想休憩了。”官氏緩緩地躺下身。

她是豁出去了,也算是賭一把大的,就端看她是不是有看錯人了。

官歲年差下人在官氏的房裏伺候著,接著他們一干人便走到偏廳。

赫連泱什麼話都尚未說明,便見官歲年砰的一聲,雙膝跪地,嚇得易至黎瞠目結舌。

“你這是怎麼著?”赫連泱不解地看著她,卻也沒打算要扶她起身。

怪他嗎?他至今尚未搞清楚官夫人到底是在玩什麼把戲,不懂她為什麼要官歲年想辦法將他留下,明知道他已經打算要掀了她的底細,為何還要留他要身邊?難道她不在乎嗎?

他是沒打算在掀她的底細,因為那不關他的事,方才只不過是因為官歲年說的蠢話惹得他大肝火,他才會一時忘情想要讓真相大白。

如今,他啥話都沒說出口,沒讓當娘的官夫人難堪,現下卻換這當女兒的官歲年雙膝跪地,這是什麼情形?

“求赫連公子大人有大量,原諒歲年的無知,倘若歲年有任何得罪的地方,還請赫連公子高抬貴手,不同我計較。”她認了!只要能讓娘好起來的話,不管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只求赫連公子救我娘親一命,不管赫連公子要歲年做什麼,歲年絕對不會有二話。”

“哼,這下子你倒是肯承認那一日是你蓄意陷害我的,是不?”

赫連泱挑高了眉頭,總算是搞清楚了狀況。

原來她真的聽信了官夫人的話,要他留下……其實這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他在揚州的買賣早已說定,之所以未回蘇州,是遭姐姐軟禁,才會至今尚未成行,倘若能有這般的大好機會惡整她,他倒也不介意留久一點。

“是,全是歲年的錯,可歲年真的不是蓄意的,歲年一開始只是打算要讓人瞧見你沒著衣裳的模樣,沒想到竟變成了……”

說到一半,沒來由的,官歲年的嬌顏乍紅,紅到連耳根子都彷,佛要釀出火來了。

她怎會想到好件事?但她就是沒法子控制自個兒的腦袋,沒辦法拂去那一幕……她現下應該要為娘的病求情,可卻淨想些污穢之事,真是羞人啊!

“行!有你這一句話便成了。”

他連忙打斷她,不想讓他身旁的易至黎發覺他對她有異樣情愫,接著他側身睞著他。

“姐夫,她的話你可是聽見了,這下子這和姐姐可不能再冤枉我了,咱們走,回去同姐姐說個明白。”

話落,他便往大門走,走沒兩步,便讓易至黎給揪住。

“怎麼著?”他回頭。

“歲年還跪在那兒呢。”易至黎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官歲年,小聲地附在他的耳邊道:“你真不管她了?”

“你要我怎麼管她?”難不成她給他下跪了,他真要依她所願嗎?

要是天底下的人都依樣畫葫蘆,難不成他就得答應天下人所求嗎?天底下沒有些等道理的。

“歲年是很倔的,你若不答應她,她真會跪在那兒不起的,就如五年前,她跪在逍遙宮前足足跪了一天一夜,我爹是因為實在看不下去了,不得已才答允讓她人逍遙宮的。”易至黎面有難色地道。

若非如此,爹豈會收了一個無故要人逍遙宮的女子”。況且,那時的風年才及笄而已呢。

“是嗎?”倘若真是如此,他倒想看看她還能跪多久。

不過,事情若如他方才所想,他倒也不介意留下來。

“不管我要你做什麼都可以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可是大有興趣了。

她是怎麼羞辱他的,他都會如法炮製,而且會加倍奉還。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6:33

第五章

事情如赫連泱想的,有某種程度上的差異。

赫連泱正坐在官氏的房裏和她一同品茗,睇著她神代奕奕地和奴婢們談笑風生;可只要官歲年一回來,她便又自動跳上炕床,奴婢們也機伶地趨上前去,把她扮得彷若病人膏肓的模樣。

說實在的,在頭一次見著她時,他也讓她的臉色給騙了;但一經把脈,再經逼問,他便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官夫人布的局,她身上一點病都沒有,若硬要說有,那八成是她有些病態的想逼官歲年出閣。

但這些都不關他的事,他不想過問也不想知道,他只是想知道官歲年到底是跑到哪兒去了?

“你們聊夠了沒?”

赫連泱冷聲打斷官氏她們主仆三人的談話。

原本以為暫住在這個地方,該是可以找著機會惡整官歲年,可想不到光是要見上一面便是如此困難,倘若她晚上待在逍遙宮,他倒不覺有異,但連晌午之前都見不著人的話,這豈不是挺怪的?不是只有這一天,到今兒個為止,已經是第三天了。

“赫連公子有事嗎?”官氏笑得極為嫵媚,瞧得她年輕時的風采。

“我瞧起來像是沒事嗎?”他沒好氣地反問:“官歲年到底是上哪兒去了?為何我一連三天都沒見著她的人?”

這對母女都是一個樣,那咱打量的目光,和漾上笑意還帶著算計的神態,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哎呀,難不成你對咱們家年兒動情了?”官氏驚訝地道。

若真是如此,豈不是皆在歡喜?

“你是哪只眼睛瞧見我對她動情了?”他冷笑。

動情?他所心怡的女人必定得要像姐姐那般溫柔又善解人意的,而像官歲年這般佯裝溫婉的毛躁丫頭,別說要看上眼,光是要替他暖床,他還得要再三考慮呢。

如今會有此一問,實是因為他在這兒虛度了三日,讓他無聊到不知該做什麼。

“倘若不是對她動情,你又為何問她上哪兒?又何必真待在這兒不走?”官氏挑釁地問道。

赫連泱橫眼瞪去。“我會待在這兒,是因為你的寶貝女兒下跪求我留在這兒,來醫治你這個根本無病纏身的娘親;我倒想要瞧瞧待我把實情告知她後,她會是怎地的表情,真不知道那會有多好玩。”

“你不會的,如果你要說的話,在那一日你便可說,犯不著等到現下。”官氏說得相當有把握:“況且,就算你真的說了,年兒也不一定會聽你的,畢竟和她最親的人是我,不是你。”女兒是她的,難道她會不懂她的性子嗎?

“是嗎?你是想賭賭看嗎?”他可不這麼認為,反倒是認為她樂觀過了頭。

不過,她既然有本事騙了官歲年三年,就表示她定是十成十的把握,要不她豈敢這般設計自個兒的女兒?

“快過年了,小賭怡情嘛。”官氏笑道。

她日日都在賭,已經連續賭了超過一千個日子了,再賭一小回又如何?

“真不懂你這樣逼她出閣到底是為了什麼。”赫連泱搖了搖頭,再呷一口茶,他索性把目光移開,欣賞著外頭雪紛飛的景象。

看來官歲年的孝心,反倒成為官夫人利用的工具,真可惜了官歲年的一片孝心……還真看不出來她竟是個如此善盡孝道的女子,居然願意為了她親娘的病而下跪求他;看業她賣藝是為了照顧娘親果真不假,他只是覺得可惜。

“當然是要她別再到逍遙宮那種龍蛇雜處之地。”官氏認真地道:“打從她要自願進逍遙宮,我便不答允,但她硬是不肯聽我的勸,執意要到那種煙花這地賣藝,說是要讓我過好日子……
可她到那種地方攢來的銀兩,要我如何花用得了?”

“但你光是藥在藥材上的銀兩,八成就可以再購一座大宅了。”倘若真如官夫人所說的,她也不需要做到這等地步吧?

瞧慣了官歲年狂傲不羈的神態,那一日乍見她的淚眼,心底竟感到一抹不舍;儘管只是一閃即逝,但他確實是不忍心見她落淚,因為她瞧起來是那麼地無助。

他一直以為自個一生註定要落得冷血無情的臭名,然瞧見她的淚,讓他發覺原來自個兒尚有惻隱之心。

“我怎麼捨得花?那藥材不用花上百兩,也要數十兩,我自然是一點一滴都為她存下,再差大夫抓些價廉的藥材。”官氏說得有點無奈:“她辛若攢來的銀兩,我怎麼捨得花用?光是見她大肆改建這宅子,又替我增購了一堆根本不必要的衣物,我都快要心疼死了,然有什麼法子呢?我一個人撫養她長大,讓她自小有一頓沒頓地過日子,每逢年節,便瞧她羡慕地瞧著外頭穿新衣的娃兒,為此我一咬牙,便人逍遙宮賣藝,孰知她……她為了讓我過好日子,居然依樣葫蘆!好好的一個姑娘家,竟因為我一時的糊塗而讓她誤人岐途,你要我如何能不自責?無論如何,我非要她離開逍遙宮不可!”

聞言,赫連泱靜默不語,只是斂下長睫彷佛若有所思,過了半晌後,他才驀然起身,不發一語地往外走。

見他一走,官氏的臉上立即漾上一抹狡黠的笑,就連身旁的兩個奴婢也不約而同地相視而笑,好似就快要見到赫連泱成了她們的姑爺一般。

悠揚的琴音在富貴廳裏回蕩,曲調皆是應景的賀年曲,唱詞皆是金玉滿堂之類的吉祥話,即使是大白天,逍遙宮裏依舊人滿為患,裏頭多是來探訪的文人雅士,一來拜德她如黃鶯出穀般的嗓子,二來拜見她可比天上仙女的美顏。

曲調方歇,立即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鼓掌聲,坐在臺上的官歲年不由得勾唇淺笑,使台下的人莫不為之癡迷。

呵呵,今幾個她肯定又能賺進不少銀兩。

這幾日來,娘的氣色好上許多,她的心也放寬不少,要她露出笑容,自然是再簡單也不過的,況且見到台下聚集如此多的人,她更是快要忍不住的放聲大笑了。

“歲年獻醜了。”

官歲年段雅地欠身,她彷若風中柳枝般的飄下臺,水眸不放過台下的每一個人。

雖說有赫連泱的照料,娘的病情似乎是好了許多,但是她依舊謹記術士說過的每一句話,而今面前有這麼多可供她挑選的男人,她自然得要好好地瞧個清楚,說不準她未來的夫婿便在其中呢。

“歲年姑娘的嗓音彷佛是黃鶯出谷,繞梁三日不絕於耳。”

有人這般贊許著,她順著聲音望去。

“歲年先在此向各位拜個早年,希望明年癸未年,客倌們個個都發大財,明年咱們逍遙宮裏再敘,屆時還可以再聽歲年獻醜。”她溫婉有禮地道,目光依舊在人群裏尋找她合意的男子,可惜要她第一眼便瞧得對眼的,實在是太少了。

她厭惡男人可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如今要她覓夫婿……老天啊,難道她一定要出閣嗎?說不準赫連泱真能妙手回春,將娘給醫治好呢。

但,凡事總經未雨綢繆,總不能等到事情發生了再準備,她現下多花點心思,多去認識一些人,順便多攢點銀兩,對她而言都是好的;儘管她早已經累得快要暈倒,但她仍是咬緊牙根,把唇角再勾彎一點以掩飾倦態。

“說得好,今年咱們便在逍遙宮裏守歲,直到大年初一,歲年你屆時可得要在這兒不可,要不然我就不曉得我這紅包該給誰了。”有人大叫著。

“好,屆時咱們再到縣府前看戲曲,還要玩到天亮,喝個它爛醉、玩個它痛快。”

“成!就這麼說定了。”

眾人起哄著,官歲年卻只是笑而不答。

每年的新年,從除夕夜到大年初十,她都和娘在一塊兒的,儘管她知曉客倌們口中的紅包絕對不少,但她仍執意要陪娘;要攢銀兩,還怕攢不到嗎?這大過年的,她只想陪娘,即使給她再大的紅包,她也不上工。

“官歲年,你在這兒作啥?”

笑容僵在嘴角,官歲年微蹙柳眉地看向自門口闖進的男子,不解他說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小舅子,別玩了……”易至黎跟在赫連泱身後進來。

他是怎麼著?竟全然不把他這姐夫給看在眼裏?好歹他也是這兒的大掌櫃,他多少也要給他一點面子的,要不也得給他自個兒的姐姐面子啊!

“誰在玩?我是來帶她回去的。”

赫連泱幾個大步上前擒住她纖細的手腕,微惱地拉著她往外走,壓根兒不管在場的官倌個個殺氣騰騰,彷佛要置他於死地般地怒視著他。

“是我娘出問題了嗎?”她頭一件想到的便是這件事。

“不是,是我出問題了!”是他氣到快要發狂了。

“嗄?”

官歲年一頭霧水,只能任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拖到外頭,獨留一廳的客倌留待易至黎處理。

易至黎欲哭無淚地看著裏頭的客倌,有一天他一定會被他這個小舅子給害死的!


“日後,我不准你再到逍遙宮去。”

回到官歲年的院落裏,赫連泱氣惱地瞪著官歲年佈滿血絲的水眸,再睇向他握在手中,纖細得好似他只要一使力便能扭斷的手腕。

她有這般瘦嗎?倘若他沒記錯,頭一次見到她時,她似乎比現下豐腴多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甩開他的手,雙手環胸地說:“你一路把我拖回這裏,為的就是要跟我說這件事嗎?”

她不著痕跡地偷撫著他方才抓的地方,熱熱燙燙的……教她的臉也跟著泛紅;真不知他對她到底是怎樣的心思,竟將她自逍遙宮帶離!她還尚未同易大哥分帳耶,若是易大哥坑她,那她豈不是虧大了?

“瞧瞧你自己,把臉畫得跟猴子屁股一樣,真虧你有這膽子敢這樣見人,倘若是我,早就躲在家中不敢出門了。”他沒好氣地睞著她臉上的大濃妝。

他不需要把脈,光是瞧她的眼眸便知道她累透了,然她卻寧可在逍遙宮裏和一堆只會尋歡作樂的蠢文人們嬉鬧!

別問他是為什麼,橫豎他就是光火得很,至於打哪冒出來的火,連他自個兒都不清楚;但就從他踏進逍遙宮,聽姐夫提起她想要多攢點銀兩與他親眼瞧見她厚顏無恥的和男人飲酒作樂這後爆發。

氣死他了!

自姐姐出閣之後,他這還是頭一回發火,更惱的是,他居然不知道自個兒到底在氣什麼,氣得莫名其妙,令他忍不住也要生自個兒的氣。

“你說那是什麼話?”她瞪大滿是疲憊的水眸,“你不識得本姑娘的絕豔容顏,揚州城裏的男人可比你識貨多了。”

這個混帳!原本看在他能醫治娘的份上,她才刻意待他好,孰知他竟亂發脾氣,一點也不知好歹;而且居然還敢這樣糗她,他的眼睛是壞了不成?有多少客倌誇讚她美,他居然說她的臉像是猴子屁股,猴子的股有她這般好看嗎?

“哼,你終於露出原形了,我就說嘛,一個花娘的話怎麼能信呢?說什麼願聽差遣、絕無二話……”赫連泱勾唇譏諷著。

“你……”她一時語塞。

“我說錯了嗎?倘若我沒記錯,那話可是你自個和說的,我可是沒有迫你。”

他大刺刺地在廳裏坐下,魅眸直視著她畫得濃豔的小臉。

虧她敢頂著這張臉同人談笑,醜死了!簡直是醜得人不了他的眼。

“我記得那確實是我說的,但是……我要養家活口啊。”她抿緊薄唇,小聲地反駁。

她說過的每一句,她當然都記得,只是情況不同,她若不上工,哪來的銀兩?難不成他要養她嗎?

“記得就好,答允我的要求,就這般簡單。而且,是永遠都不能再去逍遙宮,倘若你顧忌我姐夫的話,這事兒就由我去同他,說,往後你就待在家裏多陪陪你娘,要不,你以為她的身子骨只消我的良藥便治得好嗎?”

把她娘親一併拖下水,他就不信她不答應。

“可是,這麼一來的話,往後的日子……”她不知道如何開口。

“你要知道,心病還要心藥醫,妳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而你一天到晚都不能等在她身邊,你以為這是真的孝順嗎?”他頓了下又道:“說不準是你自個兒愛慕虛榮,捨不得離開罷了,反倒是把一切都推到你娘親的身上,說得彷若你真是為了她才踏進逍遙宮賣藝似的。”

他極盡所能地道出所有惡毒的字句,好讓他發洩那不知打哪來的怒火。

“誰說的!”官歲年惱紅了雙眼。“像你這種出身名門的公子哥兒會懂人間疾苦嗎?你會知道窩在一間根本遮不了風、蔽不了雨的破茅屋裏,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有多苦嗎?都是像你這種無情無義的男人,才會讓我們母女倆過得這般可憐,如今我長大了,我想要盡我所能地奉善我所能奉養我娘,難道這樣子也要讓你說得如此不堪嗎?”

混帳!不要他醫娘了!她就不信全天下的大夫都醫不好娘的病,她不要他了,也不要再求他了!

他除了會開口嘲諷她、羞辱她,他還會做什麼?若不是看在易大嫂的面子上,若不因為娘要他留下,她老早就翻臉了,早把他趕出這裏了,豈會求他留下?

“你奉善的方式是你娘要的嗎?”他突然轉移話題。

“嗄?”她驀然愣住。

“你在逍遙宮確實賣藝不賣身,但你好歹也是個清白的姑娘家,你在那種地方謀生,你可知道你娘心裏會有多愧疚?”

不是不懂得她的心思,他也能感同身愛,姐姐一手將他拉拔長大,他也是想要盡其所能奉養姐姐……她想要奉養娘親的心思,就同他想要奉養姐姐是一般的。

只是他往往一惱火,所說出來的話,通常都不是他心底真正想的事,問他為什麼蓄意用惡毒的言詞傷她,他也說不上來。

“我自然知道娘不喜歡我這麼做,但是……”她的語氣軟了下來。

但是除了這麼做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自個兒還能用什麼樣的方式奉養娘了,她會的只有這些,其餘的她什麼都不會。

“沒有但是,想要你娘親痊癒,你是別無選擇。”他斬釘截鐵地道:“我相信你身上一定還有不少銀兩,你可以頂個小鋪子謀生,隨便做點小生意,絕對足夠你們母女的生活,你何苦硬是到逍遙宮去攢銀兩來給你娘親當藥材,又害得你娘為你掛心?”

“我……”可不是嗎?

倘若她不再到逍遙宮,娘便不再掛心於此,說不準心病就會因此而解,她自然就不需要再攢那麼多銀兩來買藥材,藥材費不打緊,她擔心的是娘禁不住這長時間的折磨。

今兒個聽他這麼一席話,彷若是當頭棒喝,讓她茅塞頓開。

“要不然,你也可以如她的意,去覓個如意郎君,這麼一來,更是消滅了她的擔憂,圓了她的心願……”說著說著,心突地揪了一下,疼得他開不了口。

嘖,早就知道自個兒不該扮好人的,根本就不需要替官夫人說話,如今心揪緊了一下,算是在警告他要少說些違心之論,違心之論?

哦……是指他不該為宮夫人說情嗎?這是她們母女倆的事,他又何必抓她回來,還不准她到逍遙宮上工?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郎君我正找著呢,是因為你突地闖入,才害我沒找到到心儀的。”

她有些埋怨地道。這些事她都有想過,如今真該要好好的考慮了,絕不能再讓娘為她傷神。

她不想出閣,但娘若真這般擔憂她的話,她還是會努力去找個郎君,努力地讓年紀漸大的自個兒出閣的。

“那些都先甭怨了,年關將至,我瞧你府上沒又半點應景之物,難道你不該先去採買些物品,要不等到歲末時,豈不是要同人擠破頭,又買不著好東西?”他還來不及細想,話已出口。

他到底在想什麼?

為何連他自個兒都不明白自兒的心思?

為何他一聽到她正在尋覓郎群時,他的心又揪了一下?這一回他可沒幫官夫人說情,為何胸口還是揪了一下?

“對了,我好久沒去逛市集了,明兒個我便帶一兩個奴婢陪我上市集,去買些應景的年貨和飾品回來大肆佈置一下;除去一屋子的晦氣,換上一層新意,相信對娘的病情該是會有幫助的。”

再不到十日便要過年了,她只顧著攢銀兩,卻把這等重要的事都給忘光了。

“你要不要一同去?去挑件東西,算是我答謝你醫治我娘,讓她的病情穩定下來。”

她氣歸氣,但他說的話,又何嘗不是替她娘親著想?而且娘的病情如此穩定,這還是三年來頭一遭,她答謝他也是應該的。

“我?”逛市集?有沒有搞錯?逛市集居然找他這個大男人一道去?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6:47

第六章

“該醒了!”

天才剛亮,猶在睡夢中的赫連泱便讓一聲拔尖的女聲驚醒,倏地瞪大眼往聲音來源探去。

是她?

現下是怎麼回事?她闖進他房裏作啥?

“你該不會是忘了吧?”她沒好氣地輕歎一聲。

就知道這男人鐵定是忘了她昨兒個所說的話,因為沒上工,昨和個便早早人眠,害得她一大早便瞪著布幔許久,直到背脊發麻之後再起身,整個人累到連都不想動。

不知是不是這陣子太過勞累,還是怎麼著,睡了一覺之後,她沒覺得精神好,反倒是覺得身體好重;但重歸重,有些年貨若不趕緊採買的話,好東西可都要讓人給挑光了,況且她也閑不下來,更不知待在家裏到底在做什麼,如果不趕緊找點事來做的話,她鐵定會悶出病來。

說到病,她的身體重得似乎像是染病了,她已經許久未曾生病,該是不會生病了吧?

“你一個姑娘家闖進男人的房裏,成何體統?”赫連泱不悅地瞪著她,卻沒打算要起身,拉起被子換個方向,準備再人夢境。

窗外一片迷蒙,好似天正要降下薄雪一般,瞧那種天候,誰也別想要他踏出房門一步。

“你是小娃兒啊?還得要人請你下床嗎?”啐!她頭昏得很,要她拖他下床,她可沒那個力氣,也沒那閒工夫。

對付他最簡單又最迅速的方法,就是——

身上的被子突然被掀開,赫連泱微惱地瞪著她。

“你在搞什麼?我若不算是你娘親的救命恩人,至少我還算是客人吧?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他倏然翻身坐起,深邃的黑眸怒瞪著她。

她是存心整他,是不?

“原來易大哥說的都是真的,你這人簡直跟小娃兒沒兩樣……”她喃喃自語:“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會像是個小娃兒呢?易大哥說的一點都沒錯,你真是讓易大嫂給寵壞了,動不動就使性子。”

原本以為易大哥不過是隨口說說,但如此看來,還真是有道理哩,虧他都這麼大的人了,看來昂藏不凡,也挺人模人樣的……仔細再瞧瞧,他長得確實是挺好看的,也對,長得像易大嫂,當然是不會差到哪里去才是。

“你在說什麼?”

他先是一愣,而後眯起了黑眸高深莫測地睞著她。

“我使性子?我像個娃兒?是哪個混蛋傢伙說的?”

混帳東西,居然說他是娃兒?

“易大哥說的。”

又不是她說的,他犯得著把眼睛瞪得那麼大嗎?

“那個混帳傢伙!”早就知道那傢伙看他不順眼,當初根本就不該答應讓姐姐嫁給他……好!他這麼愛在外造謠,他一定會讓他知曉,招惹他這個小舅子,他會有什麼下場。

“很好,你總算醒了,那咱們可以走了。”

“你在說什麼?”他陰沈地看向她。

“不是說好今兒個要去市集辦年貨,你現下是在同我裝傻嗎?”

就知道這笨男人一定是忘了。“喂,現下可是我好心要作東,帶你到市集一遊,順便買件東西答謝你,孰知你居然壓根兒不領情?”

真是的,倘若他真的不去的話,她要帶誰找貨?

府裏並非沒有下人,但眼前便有現成的人可以差使,她豈能放他閑著?況且她也說了她要買份禮物來答謝他的。

“犯不著這般客氣,算算日子,七天的期限也快要到了,倘若你要答謝我的話,屆時再謝也不遲,現下請你出去,我還想要再休息片刻。”赫連泱不客氣地反客為主,欲將她趕出他的客房。

天候太凍,他壓根兒不想出門,更何況他一個大男人同她一道上市集,這像話嗎?

她府裏的下人並不少,要隨意差使一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然她現下卻執意要他陪同,該不會是把他當成下人在差使吧?

“但現下若是不去,一些比較好的年貨就會全教人給挑光,剩下有全是人家挑剩的……”

她才不要,就算商販特地將價錢壓低賣給她,她也不要;既然要買,她當然是要買好一點的。

“不過就是過年,年年都在過年,何必如此慎重其事?”他搶過被子,舒服地躺在炕床上頭。

女人家真麻煩,不過是過年罷了,何必搞得這麼繁鎖?

“一年才一回而已,再怎麼訂祝,也不過是那麼幾日罷了,況且過年應該大肆慶賀,這可是老祖宗訂下的規矩,怎麼能敷衍了事?”
在這麼多節日裏頭,她最偏愛的就是過年了。

一到過年呢,四處張燈結綵又炮聲隆隆,家家團圓賀新喜,一早相遇,滿口都是吉祥話,人人的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意,那種氣氛、那種感受,讓她一到元宵便開始怨歎,然後再開始期待新的一年。

橫豎她就是喜歡過年的氣氛,她就是想要把過年的氣氛營造到最濃烈,她就是想要滿足自個兒的想望,誰都不能阻止她大肆慶祝。

“那麼……你請便,恕我不奉陪。”他索性拉被子蓋上臉。

“你這人……我是瞧在你的醫術確實是挺高明的,我是見連日為我娘的身子果真大有改善,我才好意要邀你一道上市集,你怎麼……”官歲年有些不悅地瞪向他,扁起薄唇。

對了,打從一開始,他就一直不願買她的帳,雖說她不知到底是為了什麼,但他確實是頭一個拒她於千里之外的男人。

為什麼?

連易大嫂都說她的美豔少有男人能抗拒,可他一開始便抗拒了,不僅無視於她的存在,還處處為難她;若是一般男子,和她這般朝暮相處,還怕不開心地飛上天了,唯有他壓根兒不以為意。

況且,她是要邀他一塊上街哩,他應該要感到莫大的榮幸才是,怎會一副好像她挺煩人似的?

“不用了,你請吧。”赫連泱已經合上眼了。

“你!”她瞪大了水眸,一咬牙,再把他的被子掀開。

“你這是做什麼?”

赫連泱倏地坐起身,才要開口怒斥她的無理取鬧,卻見她的身子如風中柳絮般左右輕晃了一下後,便到他懷裏,教他不由得一愣。

“你怎麼了?”

他的語氣放軟,不解她突來的舉動到底是為了哪樁。

是想要誘惑他嗎?在這當頭?

他是不介意,但是……她不是要上市集嗎?

才伸手要將她推開一點,卻猛然發覺她全身熱燙。

“你發燒了!”

赫連泱連將她的身子撐起,卻見不著她濃妝豔沫的粉臉上頭有任何的病容,教他勃然大怒。

“你把你這一張臉抹成如此,誰瞧得出來你身子不舒服?”他有些微惱地攏起眉。“在自個兒的家中,你用不著把自個兒扮成青樓咆妓吧?”

“你在胡扯什麼?我不過是身子有點重、頭有點暈,一時沒站好罷了……你何必將我罵得這般不堪?”她聲音低沉地吼著,覺得自個兒氣惹遊絲。

啐,都快要過年了,她怎能這當頭病了!

“我罵得不堪?瞧瞧你這一張臉,我不是同你說了,別老是把臉抹成這德行,你怎麼……喂!”

原本想要再斥責她幾句,卻見她長睫一斂,柔軟的身子無力地癱倒在他的懷裏,渾身燙得教他心神不寧。

“甭說了,你比我娘還嘮叨……”她低喃著:“倘若我不所臉抹成這樣,要是讓我娘瞧見我一臉蒼白,那豈不要讓她擔心了嗎?我怎能讓她擔心呢?你千萬別告訴她……你一定要……”

“答應我”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便疲憊地暈倒在他的懷裏,雙眼緊合,彷若沉沉睡去。

赫連泱低頭瞅著她,罵也不是、氣也不是,他輕鬆地將她打橫抱起,橫置在他的炕床上頭,替她蓋上絲被,再替自個整衣,便快步地往外走去。

他的心……驀然地悸動眷,很陌生的悸動,有點不安再加上一點無耐,莫名地教他擔憂。


“要用晚膳了,你起得來嗎?”

掌燈時分,赫連泱端了晚膳踏進宮歲年的房裏,見她床邊的布幔依舊罩著,他不禁上前掀開布幔,見她額上佈滿了汗珠,不由得探手輕拭。

半夢半醒的官歲年先是一愣,隨即勉強地睜開眼,狐疑地睞著他。

他現下是怎麼著?竟在這當頭輕薄她?

她現下四肢無力,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他若真要欺負她的話,她可是半點反擊的能力都沒有,不過他若真要欺負她的話,他犯得著幫她醫病,又替她隱瞞生病的事嗎?就連午膳也是他親自替她帶來,甚至還親自為她抓藥、熬藥、喂藥……

“瞧什麼?”赫連泱細心地拉起袖有為她試汗,再以大掌輕按在她的額上,見她稍稍退燒,原本懸高的心才緩緩地放下。“你身上的熱已經退了大半,你現下應該感到好多了才是。”

她突地發熱昏厥過去,讓他自行醫以來,頭一次這麼手足無措,幸好被他捉對了症狀。

“是好多了,只是覺得全身無力了些……”她聲音微啞地道。

他該不會是在她的藥中下了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藥吧?

官歲年想要起身,卻覺得渾身酸軟使不上勁,她雙手撐在床上,卻依舊坐不直身子,突地——

“你在做什麼?”

她的粉臉倏地燒燙起來,分不清楚到底是身子的燙還是心底的燙,哎呀,這燙到底是打哪冒上來的?他這個人也真是無禮,他怎能這般隨意碰觸她的身子?

赫連泱壓根兒不睬她,逕自將她擁在懷裏,輕輕地將她抱離床上,再讓她倚在床柱靠坐著。

“你若是不坐起身,要如何用膳?”他沒好氣地道。

不就是要抱她起身嗎?她犯得著喊得這般嗲聲嗲氣,喊得他頭都發昏了。

“我知道……”

她斂下長睫,希翼他不會瞧見她莫名其妙發燙的臉。

她當然知道他是好心要扶她起身用膳,可他何必用這般下流的方式摟著她起身,兩個人貼得彷若一點空隙都沒有,讓她身上的熱氣再起……

更糟的是,她的鼻息之間皆是他的氣味,淡淡的藥味夾雜著一股怡人的清香,她真想知道他的香囊到底是怎麼做,或者他的香囊裏放了什麼東西,要不然她怎麼一嗅到他身上的氣昧,便教她雙頰熱燙得彷若快要冒出火來?

“用膳了,待會兒再把藥汁喝下。”

赫連泱壓下心中的異樣惱動,他端來晚膳。

“午膳你吃得不多,晚膳就多吃一點,要不然就算我的藥再好、再有用,也沒辦法讓你的病轉,因為你這病症是虛火上身,這表示你勞累過度,吃沒吃好、睡沒睡好……”

除了姐姐之外,她是他這一輩子所伺候的第二個女人,真不知他為什麼會如此甘願,但壓在心頭上的擔憂騙得了他人,卻騙不了自個兒。

“我知道……”知道、知道她都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他真的是華佗再世,要不然娘親病了三年的病體,怎會讓他隨意推拿便好轉?

她也知道要他在這宅子裏不讓任何人得知她生病的消息,確實是得花費不少心思,但他能不能別像老媽子一樣,見她一醒來便念了又念?她娘親都沒他這般絮叨哩。

“知道便趕緊用膳,都近年關了,難道你想要同你娘親一樣拖著病過年嗎?”

歲末生病總是比較忌諱,生怕沒在年前把病給治好,便容易一年拖過一年,甚至會永遠止境地重複。

他替她把過脈,得知她可能會昏厥過去,是她自個兒調息不好,搞得自個兒虛火上升,可她卻壓根兒也沒發覺,而且是他要她往後別再到逍遙宮,才教她累積多年的疲累一古腦兒的爆發出來。若不是有他來的話,還具不知她這病體到底該要如何調養,全怪她老把一張素淨的小臉抹得五顏六色,才教他沒看出來。

“我知道……”別再說了,她的腦袋瓜子快要爆炸了。知道他辛苦、知道他待她不錯,知道啦……

“多吃點。”他又道。

“我吃不下。”

原本隨便夾了一些菜塞口,便想要敷衍了事,誰知道他的一雙眼就像是鷹眼一般,真盯著她看。

“你知道我要閃過那麼多雙眼睛,又要義正辭嚴地告知他人我要同你一起用膳,不准任何人靠近;你可以想像那一干下人的眼神有多暖昧,然我依舊謹記你告誡我的事,由著他們去胡思亂想。”倘若不是瞭解她的一片孝心,這一劇爛戲他可是演不下去。

“也只好如此,因為我怕他們會同我娘說,所以……”

再舀一些湯喝下,她蹙眉緊盯著擺在茶几上頭那碗默黑的藥汁。

“算了,你吃不下,先喝藥汁吧。”

他會不知道她在打什主意?

赫連泱將藥汁端給她,他眨也不眨地看著她把藥汁喝下,見她整張小臉皺成一團,他不由得失笑出聲。

“你在笑什麼?”見她吃苦,他很快活嗎?

笑聲方歇,他拿了一塊糖給她。“嘗點甜,你就不會覺得很苦了。”

她一愣,沒料到他居然會替她備上一塊糖,難道是晌午喝藥汁時,被他瞧出她是逞強喝下藥汁的?

他沒事待她這般好作啥?她同他一點都不熟,若不是他醫治了娘的病,她和他應該是水火不容;要不是看在易大嫂的面子上不同他計較,他也是和她八竿子打不著的,怎麼眼前這狀況卻詭異得緊?

算了,她頭都發昏了,不想多管了……

待她的病一好,得要上市集去採買年貨,而且她要是再不趕緊好起來,可就不知道下人們會怎麼敲兩人的關係,這話要是傳進娘的耳裏,屆時可就真的沒完沒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7:02

第七章

真是見鬼了,她現下是怎麼著?

難不成是鬼壓身?

要不然她怎會連動都不能動,胸口好似讓人給壓著?都快要過年了,難不成真有哪些找不到歸鄉路的孤魂來找她訴苦?

她已經生病,而且都快過年了,犯不著這般整她吧?

微惱之際,官歲年又猛然想起自個兒是喝了赫連泱所熬的藥汁之後,才覺得渾身無力;但儘管再無力,也不可能有會有被重物壓身,喘不過氣的窒息感啊……

她記得她之前也有醒來一次,那時還沒有這感覺……她該不會是快要死了,所以有些無主孤魂想邀她一道上路?

不會吧?她這輩子除了小時候餓到不行,向人偷了點東西,騙了點東西裏腹之外,她可沒幹過什麼傷大害理的事,她怎麼可能會因為勞累過度便遇上這等事?

倘若她真的個三長兩短,那娘要怎麼辦?

呸呸呸,都快要過年了,怎麼腦袋瓜子裏淨是一些不吉利的念頭?

她不會有事的,她也不能有事,她不能丟下娘一個人不管,只不守是受了點風寒罷了,況且她身旁又有個神醫,她就不信她會有什麼事……對了,說到赫連泱,他到底是跑到哪兒去了?

他不是說會守在她身邊,直到她的狀況完全穩定之後才會離開?怎麼她現下難地得要死,連一口氣都喘不過來,卻不見他在身旁?

可惡!她還以為他會不計前嫌,秉持著大夫的慈悲這心對她,好,孰知他居然在這當頭拋下她不管?

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就知道他昨兒個突然對她好定是有企圖,就算她是病著了也該要防備,然她不但忘了防行,甚至還將他熬的藥汁喝得一乾二淨,一滴都不剩。而且,她居然還笨得感謝他貼心地拿了塊糖讓她:去苦味,對了,會不會是那一塊糖的關係?

昨兒個晌午只喝藥時,她確實是覺得好多了,然而她現下卻突地覺得難受許多,總覺得有一口氣悶在胸口裏,這顯是昨晚的那塊,糖出了問題……

那個混蛋!最好是能讓她在床上躺上一輩子,要不然只要她有一口氣在,她絕對不會那麼簡單便放過他!

“嗚……”

她使盡力氣地扭動身了,卻驀地聽見一陣近乎嗚般的聲音,教她登時寒毛直豎,動也不敢動,連在氣也不敢喘一聲。

過了半晌,卻忽地發覺身上的重物好似在移動,難道它要離開了嗎?願意放過好了嗎?

“你怎麼了?”

“啊!”

感覺身上的沉重感消失,但耳邊響起微啞的嗓音,她不由得驚聲尖叫,還不忘拉起被子把自個蓋得死緊。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千萬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她承認她以往是偷過東西,但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倘若要她賠錢,她絕對不會有二話;就算要她以兩倍、三倍的價錢去賠,她都願意……只求別要她拿命去賠,因為她所犯的過錯,實在是罪不致死啊……幾條蕃薯、幾根玉蜀黍,也不算太過分,是不?

“你在搞什麼啊?”

赫連泱微蹙起眉,正想伸手拉開她的被子,探探她的熱度是否更退了些,卻見她——

“大不了我賠你就是了,你不要再整我了。我之所以偷東西是因為我餓了,我真的是逼不得已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嚇我……”不要拉她被子啦,不要再嚇她了,已經快近年關,她還想要和娘一道過年呢。

聞言,赫連泱眯起了佈滿血絲的魅眸,被她搞得一頭霧水。

之所以會守了她一夜,是因為夜裏寒氣重,生怕她在夜裏受凍,因此才守在她身旁的,孰知她……

“官歲年,一大清早的,你是見鬼啊?沒事鬼叫個什麼勁?”他沒好氣地道,卻不再拉她被子。

瞧她那模樣,活似撞邪一般……該不會是做惡夢吧?

蒙在被子裏的官歲年—愣,拉緊被子的小手停止顫抖,她很慢、很慢地把被子往下拉,再戰戰兢兢地睜開眼……

“赫連泱?怎麼會是你,你怎麼會在這兒?啊!我說的話,你全都聽見了?”

天啊,他為什麼會在這兒?還有,她方才到底說了什麼?她有沒有說了什麼奇奇怪怪的話?

“一字不漏地聽見了。”赫連泱順勢往她的額上探去,壓根兒不管何謂男女授受不親。“嗯……熱退得差不多了,你現下應該覺得好多了吧?”

沒來由地,方才還一片冰冷的粉臉在他碰觸之後又熱燙了起來,她囁嚅地道:“才怪……我方才還覺得胸口悶得很,好似被什麼東西給壓住似的,重得讓我喘不過氣來,我還以為在大白天裏見鬼了呢。”

“胸口?”他一愣。

“對啊,就是方才壓在我的……”她微微一愣,水眸一眯、柳眉一挑。“赫連泱,方才壓在我胸口上的該不會是你……”

昨兒個他撐到大半夜,在替她熬了一次藥讓她服下之後,不知過了多久,他實在是很倦,遂便趴在床邊,然後把手擱在她的……

“八成是我倦了,一個不小心便把手給……”

“你倦了?你把手擱在我的……”她的聲音陡地拔尖,趕忙拉起被子把自個兒裹得死緊,彷若自個兒的清白已讓他給玷污了一般。

“橫豎我睡著了,我也不記得了,你犯得著這般大驚小怪嗎?”

他沒好氣地看著她誇張的舉動。啐,他根本一點印象也沒……不過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柔軟又溫熱的感覺。

“你一句“睡著了”便能當自個兒無罪嗎?”她忿忿地站起身,全然忘了自個兒的病尚未完全痊癒,便指著他的鼻尖大罵:“赫連泱,一個姑娘家最重要的就是清白,我還要嫁人的,你這樣子對待我,到時候我要是嫁不出去,你在怎麼負責?”

好樣的,居然趁她病危的時候輕薄她,易大嫂怎會有他這般下流的胞弟,他怎會這般無賴!

“一個花娘有何清白言?”想不到她居然還打算要嫁人?“你以為你還是初及笄的姑娘家嗎?你年歲不小了,你以為隨便上街促個人便能把自個兒給嫁出去嗎?”

他從沒想過她居然會想要嫁人,她自個兒不是說要陪在她娘親身邊的嗎?她該不會真是信了術士之言吧?她寧可相信術士之言也不願意相信他的醫術?

“你、你打一開始便認定我是花娘?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是賣藝不賣身,我還是個清白的大姑娘,你說話別那麼難聽!”可惡,才正想他是好人,他便又開始中傷她了嗎?以為救了她、救了娘,她就該要大大地感謝他嗎?況且,我若沒記錯,多年前易大哥迎娶易大嫂人府時,易大嫂也不年輕了,是不?而我現下的年記比易大嫂當年出嫁時還年輕,且我長得又不比易大嫂差,我就不信我會嫁不出去!”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沒事提到姐姐做什麼?

“沒啥意思,只是想讓你知道,依我第一花魁的美名,想要出閣的話,欲迎娶我的人早就排到街尾胡同裏去了!”不是她自誇,她確實有這般姿色。

“話是你自個兒說的。”他不想搭理她了,他累得半死不得她半句答謝,反倒是和她鬥起嘴來,若是再扯下,可真會沒完沒了。

只是……她這般站在床上,不著半點胭脂,一張素臉不著粉便暈著淡淡的紅,一頭長髮如瀑布般地披垂,再加上她半開的衣襟…這姿態說多美便有多美,真的是美到教他怦然心動。

“你在瞧什麼?”現下是怎麼著?曉得她的美了,否則他怎麼瞧得兩眼發直?

然而被他沒來沒由地這般盯著,不知怎地,竟讓她不自在極了,總覺得似乎有那麼一點點古怪。

“你衣襟散了……”他沙啞地道。

罵他下流也好,說他無恥也罷,先不論他對她是否有情,她這美態已不容許他再睜眼說瞎話,不容他再欺騙自個兒壓根兒不欣賞她的美,他是真的移不開眼,捨不得移開眼啊……

“衣襟散了?”她重複一次他的話,低頭瞅著自個兒的衣襟,驀地發覺自個兒的衣襟綁繩居然散開了,露出雪白肌膚,而裏頭居然沒有抹胸?

“赫連泱!你這下流胚子,你居然這樣對我!”

她要暈厥之前,明明記得自己是有著抹胸的,怎會過了一天一夜之後,她的抹胸便不翼而飛,甚至連這件衣裳也不是她那時所穿的那件?

換句話說,她是遭他輕薄了……

“我又怎麼著?”赫連泱納悶地問。

“你居然非禮我。”官歲年泫然欲泣,不敢相信自個兒居然真被輕薄了。

“誰非禮你?我看起來像是無恥之徒嗎?”看來他真是不太適合行醫,要不然他就不會遭到這無妄之災了。

“你不不承認?”她氣得渾身直發抖。“我的抹胸不見了,這一件衣裳也不是我先前穿的,宅子裏沒有人知道我生病,那你告訴我到底是誰為我更衣的?不是你,還有誰?”

“我是蒙上眼睛替你換的!”他惡狠狠地吼回去:“你別太不知好歹,你發汗發得嚴重,一身濕透,衣衫能不換嗎?可你又不准下人們知曉你生病,倘若我不動手,你要我怎麼做?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好不容易逍退的熱度再回升嗎?若是我無法在一天之內將妳的風寒壓下,你可知道對你的身體會有多大的影響?混帳!我乾脆任你去死算了!我何苦救你來著?守了你一夜,沒要你感謝,只希冀你的身子能夠先退熱,再慢慢地調養,孰知你卻只擔憂自個兒的清白,倘若你真嫁不出去,那我娶你總成了吧?”當大夫真不是人幹的,把自個兒忙得要死,得不到一個謝字反倒是被她罵得狗血淋頭。

“我……誰要你娶我,我不用你娶我,我一樣可以風光出閣。”

她有些心虛地道:“我……實在是對不住,我只是嚇著了,你、你別同我計較了,我這人心直口快,沒有惡意;就算我真失去清白,那也就算了,你不用娶我,我不想當偏房。”

她坐下身子,偷偷抬眼覷著他,見他一臉陰鷙,她便像個做錯事的娃兒垂下螓首,不敢再吭一聲。

“我尚未娶親,倘若要娶,只會迎正室,沒有偏房。”他沒好氣地道:“如果你真是聽信術士之言而認為我的醫術無能的話,我會如你的願,在大年初一之前迎娶你為妻,好讓你卸下重擔。”

對於脫口而出的話,赫連泱先是一愣,而後便鎖緊了眉,自個兒是說真的嗎?迎娶她?那豈不是要折了他的壽?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怕萬一……”

官歲年話未說完,便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隨即便揚起——

“歲年,你在裏頭嗎?”崔令和輕敲著房門。

官歲年先是一愣,隨即瞪著一臉錯愕的赫連泱,再睇向衣衫不整的自個兒,這情景有多暖昧便有多噯昧,倘若二掌櫃一進來的話“先把綁繩系好,再把衣衫穿戴好,我替你到外面擋一下,動作快一點,要不然若是他見著這一幕,定是以為咱們之間有染,到時候就麻煩了。”

赫連泱不等她回神,逕自將她的衣襟拉攏,隨後便放下紗帳,敏捷地往窗外跳,打算繞到前頭的偏廳裏。

麻煩?他想的和她想的不是同一件事嗎?

這混蛋方才還說願意娶她為妻,現下又說是麻煩事一樁,還說什麼正室、偏房,橫豎他的意思就是說他要迎娶的是正室,而她不夠格當他的正室,真是夠了!她又不是非他不可!

她從沒想過要嫁給他!


“我道你是怎麼了,怎會一直窩在房裏,原來是染上風寒了。”崔令和關心地道。

“赫連公子說我是太勞累,把自個兒搞得虛火上升,又染上風寒,遂……之前覺得難受了些,但現下已經不礙事了。”官歲年怯怯地說。

“那我就放心了,只是……你真的不再回逍遙宮?”

“我……”

官歲年稍稍抬眼睇向坐在一旁,臉色不善的赫連泱。

“她想出閣了,當不能再待在那種煙花之地。”見她欲言又止,赫連泱索性替她回答:“你就甭勸她了,讓她當個孝女,別壞了她的心意。”

唉,他到底是來這兒瞎攪和些什麼?

見著崔令和,只和他寒暄幾句,再來自個兒的眼中便彷佛再也見不著他了,而她,不是都同她說了,不要老是把臉畫成紅花綠葉,怎麼她就是聽不進去?再加上她一身絳紅衣袍,她到底是怎麼著?這兒可是她自個兒的宅子,她犯不著連待在府坦克都這般打扮吧?

“出閣?官夫人替你找著對象了?”崔令和的意外寫在臉上。“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怎麼都沒聽你提起?”

“呃……”官歲年微惱地瞪向赫連泱,不解他字字帶刺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赫連泱陰沈地睇向崔令和。“想要帶她再回逍遙宮嗎?她不會再回去了,你也犯不著多說,可以回去了。”

崔令和無緣無故跑來,能為哪樁?不就是怕逍遙宮的搖錢樹給跑了,他亦是個生意人,他不會不懂生意經,只是依靠一個女人維生,這種生意他是死也不會做的。

而她也真是不像樣,把自個兒打掐得像什麼來著,怎麼,她對崔令和有意嗎?要不,她何必把自個兒打扮得這般豔麗?昨兒個怎不見她打扮得這般豔光四射?

如今她一襲絳紅衣袍,不仔細瞧,倒真會以為她穿上了喜服,更巧的是,今兒個崔令和居然也穿上了一襲赭紅色袍子,看過去還真是像極了一對新人。

這種巧合令他不舒坦到了極點。

“赫連兄,你今兒個似乎有那麼一點不對勁,是不是照顧歲年照顧出感情,見不得其他男人靠近她?”崔令和戲謔地道。

“呸!能有什麼感情?”他連忙別過臉去,不敢相信自個兒居然會有這種被看穿心思的狼狽。“若是你喜歡她,何不成全她?讓她當個孝女,別再讓她往後還要在那種煙花之地打滾,讓她可以安心地照顧她娘親。”

他怎會這麼狼狽?他被看穿了?他被看穿什麼了?他不喜歡像她這種伶牙俐齒又放浪形骸的女人,更不喜歡她張牙舞爪的撒潑模樣,但是瞧她和崔令和坐在一塊兒,那種感覺卻又教他心底的惱怒油然而生。他是中邪了不成?難道真如崔令和所說的日久生情?

要如何日久生情?他和她認識不過是短短的二十來日,怎能算日久生情?再說,她的美貌確實是挺吸引他的,但她的脾氣……

“說得也是,我尚未成親,對歲年又瞭解得很,雖說年紀稍大了一些,但是歲年的條件極佳,她倘若願意委身於我……”崔令和打趣地對著官歲年眨著眼。

“崔大哥,就別再開玩笑了,也別跟著赫連公子一塊兒瞎起哄。”她趕忙站起身,裝出笑臉。“咱們出去用膳吧。”

官歲年走過赫連泱的身邊,不忘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不用了,你不是說要辦年貨嗎?咱們到外頭再用膳。”他偏是不讓她走,大手霸道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不想再看她在崔令和面前擺出風騷的模樣。

“你在胡說什麼?”官歲年不禁緊蹙柳眉,覺得頭又疼了起來。

“崔大哥來訪,我這個主人不用招呼他一頓膳食嗎?更何況我的身子尚未痊癒,是需要再喝一些藥汁的,不是嗎?”

他是哪根筋不對了?是他自個兒說方才在房裏的情景若讓崔令和給瞧見,一定會遭他誤會,然他現下這般大膽地抓住她的手,這舉動就不暖昧嗎?

“不用再喝藥汁了,咱們走吧。”赫連泱不容置喙地拉著她往外走。

“赫連泱,你在搞什麼鬼?”她小聲地怒斥。

“聽我的准沒錯。”他就是不想要崔令和同她太接近。

“你莫名奇妙!”

是兩人站在偏廳門口拉拉扯扯,崔令和不禁掩嘴偷笑,打算壞人當到底。

“那我同你們一道去吧,多個人搬年貨,也可以分擔你們的負擔。”易至黎說得沒錯,這差事真是好玩極了。

“不用了,若是東西太多,我們會叫馬夫先載回來。”赫連泱彷若男主人般地開口駁回。

“赫連泱,你在胡扯什麼?”她連忙將他推開,心虛地看向崔令和。“這樣不會太麻煩崔大哥了嗎?”

“一點也不會。”實際上,正如易至黎所說,高潮迭起、錯過可惜。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7:16

第八章

混帳傢伙,想不到官歲年真的搭馬車回去,把一堆年貨都丟給他。

在採買的路上,三人雖是同行,但刹那間,他突地發覺走在前頭的崔令和與官歲年彷若是一對新人,而跟在後頭的他反倒成了小廝,更氣人的是,官歲年居然不准他說話?

只要他一開口,她便回頭瞪他一眼,彷佛在警告他別破壞她的姻緣,啐!崔令和那愛夥天天在女人堆裏打滾,難道她會不知道?

天底下的男人是都死光了嗎?她偏偏要挑上他?

就算她知道自個兒的年歲漸長,也犯不著趕在年底硬要將自個兒嫁出吧?

路上隨便挑一個都比崔令和好多了,而且她身旁還有一個他,條件之好更是崔令和比不上的,然她卻寧可要挑崔令和……

她和崔令和相識多年又如何,倘若再給他幾年,她不是也一樣會與他熟稔嗎?

這蠢女人,居然有她這種蠢女人,竟為了術士的胡言亂語,而真要逼自個兒在大年初一之前嫁出府……現下離大年初一已沒幾日,她要如何嫁得了?

再倉促的婚禮,也不可能只在幾天之內便打點好嗎?難道她都沒想到這一點嗎?她的腦袋裏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赫連泱氣急敗壞地在街上飛奔,好不容易穿過了擁擠的人潮,回到官歲年的宅子外頭。

他不由得暫歇了口氣,不願自個兒的腦袋被崔令和給激得失去理智。

他怒什麼來著?

就算她真要嫁給崔令和也不關他的事,況且七日之限後天就到,他也差不多要回蘇州了,她要嫁給誰都不關他的事的。

然,他就是不願見她嫁人,就是不願意!

他到底是怎麼了?

教她那一張美顏給迷了心神不成?可是她再美,也不過是空有一張臉罷了,他圓一張臉作啥?

但是,當他瞧見她和崔令和有說有笑時,他心中除了怒意之外,還有一絲痛楚滑過,儘管相當短暫,但仍教他駭極了。

赫連泱手裏捧著一堆東西,站在沒有月光的昏暗巷子裏,無言地看著天上不斷飄落的細雪,好半晌沒再移動腳步。

難道他真是戀上她了?真是這樣子嗎?

他不是傻子,他不會笨到沒聽出崔令和話中的暗喻,但是他卻極不願相信自個兒居然會栽在那種女人的手裏,他不會那麼狼狽地非要她不可吧?

或許,他只是一夜未眠,所以累壞了,連腦子都出問題了。

飄落的雪極凍,但是卻無法讓赫連泱的腦袋再清明一點,無法讓他理出一點頭緒,他索性一咬牙,快步再往前,踏進宅子裏之後便把東西丟在大廳裏。

不管了,什麼都毋需多想,他先睡一覺倒是真的;不客是什麼事,待他明兒個睡醒再說。

“赫連公子,這些東西要擺到哪里去?”

赫連泱才踏出大廳,身後便響起奴婢必恭必敬地問語,彷若已把他當成這宅子的男主人一般。

“這應該去問你家小姐吧?他沒好氣地回頭瞪著她。

怎麼好似大夥兒都希翼他能和官歲年共結連理?

“可你不是說不管什麼事,直接找你便成的嗎?”奴婢很委屈地,扁了扁嘴。“你還說,要咱們別去打擾小姐的。”

“我什麼時候說的?”是他說的嗎?

昨兒個他一夜未睡,再加上逛了一下午的市集,他已經累到不想說話,能不能別在這當頭找他麻煩?

他至少也算是個在些醫治她家夫人和小姐的大夫,這等雜事不用問他的,是不?

“可你昨兒個明明是這般吩咐的……”奴婢見他臉色一變,不由得為之驚心。

赫連泱一愣,猛然想起官歲年昨兒個病倒了,是她要他這樣吩咐下去的……啐!現下可是砸到自個兒的腳了。

罷了!他就好人做到底,只有這麼一回。

赫連泱睇著大大小小的盒子,裏頭滿是絹布、紙箋、簾帳……

這些東西到底是要做什麼用的?

以往家裏頭的事都是姐姐在拿主意的,他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是做什麼用的,看業他勢必得再去見她的臭臉,要她自個兒把東西打點好。

啐,這不是找他麻煩嗎?


“官歲年!”

赫連泱尚為在回廊外,便扯開喉嚨大喊;回廊上的每一個曲折處皆懸上了大紅燈籠,把昏暗的回廊照得彷若白書一般,甚至是成遍的梅林和竹林也都懸上了彩球,且一棵樹上便懸上一盞燈籠。

這些東西不都是方才在市集上採買的嗎?如今已懸掛得燈火通明,現下是怎麼著?明明是座典雅的院落,她為何偏要把它妝點得這般奢華,用得著把自個兒搞得這般財大氣粗嗎?

不就是一對母女所居住的院落,又不招呼客人人內,把裏頭妝點成這樣,到底是要妝點給誰看?

“官歲年?”

赫連泱搖了搖頭,不想再管她宅上的雜事,推開她的房門便大刺刺地裏頭探去;他走進她的香閨,卻不見她的身影,突地他聽見了一陣水聲,他的眉一挑,往屏風內探去。

她是在沐浴嗎?

說到沐浴,他便想到她那一回整治他的事……這是老天要給他的機會嗎?

他幾乎都快要把這件事給忘了,甚至忘了當初答應暫住在她府上所圖的到底是什麼……他怎麼會忘了?八成是因為他全忘了,老天爺才會刻意安排這麼完美的機會,讓他一泄舊恨,是不?

橫豎他今兒個也有一肚子的火,而讓他發火的人正是在屏風後頭沐浴之人,他要是不掌握這機會的話,豈不是辜負了老天爺的好意?

“官歲年?”赫連泱好整以暇地拉了張椅子,坐在屏風前頭輕歎。

他不似她的狠毒,更學興地她的放浪,即使是要戲弄她,他也會安坐在屏風後頭而不越雷池一步。

“赫連泱?”

官歲年驀然一驚,當她發現燭火將她的身影印在屏風上頭時,便趕緊將身子給壓至水面下。

“誰准你進來的?出去!”

他怎能這般無恥,居然連喚她一聲都沒有,便放肆地闖進她房裏?

“我有事找你,在外頭喚了許多聲都沒聽見你回應,我才推開門人內的,豈知你正好在沐浴……”

聽她帶著戰慄的聲音,令他掩著嘴偷笑。

“要不要我替你刷背?”

他可沒忘了她當初是怎麼整治他的,如今小小戲弄她一次,應該是無傷大雅,是不?

“你既然知道我在沐浴,還不出去?”她蹙緊眉頭,驀然想到…

“我知道了,你現下是蓄意在戲弄我,對不?你這個人怎會如此沒度量?我不都已經道歉了嗎?你都多大歲數了,怎還會像個娃兒似的戲弄我?一個沒度量的男人要如何成就大事?”

奴婢不斷地數落著,也連忙拿著手絹將自個兒的肩蓋上,又把身子縮了又縮,直到下巴已抵在水面上。

好個下流的男人,居然如法炮製地惡整她!

“你說我像個娃兒?”

砰的一聲,屏風應聲而倒,官歲年瞪大美眸看著他優雅地起身,舉步走到她的面前,直到快要可以將她身子瞧光的距離之前才停下。

“需要我讓你知曉我到底是不是娃兒嗎?”

這女人開口、閉口都是娃兒,她該不會真把他給當成娃兒看待了吧?

“還說不是娃兒?你自個兒想想,先前在市集時,你那模樣到底像不像是個使性子的娃兒?言語尖酸刻薄又字字帶刺,處處和崔大哥作對……你和崔大哥不是舊識嗎?為何對他說話會那般無禮?”

她不發威,他真以為她是病貓了不成?

先前她不過是累了,因為身體初愈,還沒什麼氣力,遂她也懶得同他計較;可如今泡過澡了,藥汁也喝了,她的精神可是好多了,倘若他真要同她吵,她現下可以全力以赴,只是……得等她起身著衣之後才行。

現下他居高臨下,張大眼直往她赤裸的身子看來,他自是什麼君子?

“我對他無禮,你倒心疼了?”他挑起眉,卻無法遏抑自個兒不往那水面下那嬌柔的身軀望去。

“我心疼?我心疼什麼?”她為什麼要心疼崔大哥?

她一點也不覺得崔大哥受到什麼委屈,她倒還覺得崔大哥好似一副看戲的神態,他甚至在赫連泱面前對她毛手毛腳……奇怪了,崔大哥以往是不會這樣的,經他這麼一提,她反倒是覺得崔大哥好似是故意要激怒他的。

“你還敢說不是?”

提起下午發生的事,赫連泱氣惱地向前跨了一步。

“崔令和不是說要娶你嗎?不是說只要你點頭,他便願意娶你嗎?還把我當成外人,一直要把我趕到旁邊去,好似我跟在你們身後,是礙了他的眼!”

“你本來就是外人了啊……”

崔大哥不過是在開玩笑罷了,他犯得著這麼認真嗎?

見他逼近,她身子又往下沉,唇都已經抵在水面上。

沒事靠得這般近,難不成他真是要如法炮製地對付她?太下流了!

“我是外人?”

赫連泱的雙手突然搭在浴桶的邊緣,怒不可遏地瞪視著官歲年。

“我救了你娘的命,甚至在一天之間內也醫好你的病,甚至守了你一夜,你竟說我是外人?”

他到底是為誰煩惱為誰愁?想不到他居然落得這種下場……

“你本來就是外人,要不然呢?”他在她的耳邊吼什麼啊?他以為她真的不會反擊嗎?

真是無恥這徒!仗著她身無寸縷就這樣欺負她……

她就不信他靠得這麼近,會什麼都沒瞧見,他是個男人,就算渾身都被人瞧見了也無妨;但她不同,她可是尚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他這樣豈不是存心要毀她清白?

他想要以牙還牙,也毋需到這種地步吧?

倘若真是惹火她,她可真要放聲大喊,讓下人們都奔進房裏,再把他給趕出府外。

“我……”

沒錯,他本來就是外人,但是……就算他是外人,至少也比崔令和同她之間還來得親一些吧?

“好歹我也醫治了你娘親和你,至少比崔令和同你之間還要親,真正的外人是崔令和!”

官歲年一頭霧水。“你現下到底是在說什麼?”

“我說我……”

他開了口又無奈地合上……他到底是要說什麼?他本業就是外人,他還能說什麼?

赫連泱無奈地瞅著她,卻見她沾染水氣的長睫誘人地眨動著,水滴順著長睫滴落在水面上,他順勢向下望去……

霎時,胸前彷佛是有一團火在燃燒,正以駭人的速度在燒燙他的胸口,就連血液也在狂熾燃燒。

“你在瞧什麼?”

被瞧得渾身不對勁,她順著他古怪的目光往下看——

“啊!”

她的手絹怎麼會掉了?是什麼時候掉的?

她慌張地想要拿起手絹遮住自個兒嬌軀,反倒是揚起了陣陣水花。

瞧他是一動也不動,她益發的羞赧、益發的倉皇,倏地——

“你在做什麼?你放開我!放開我!”殺千刀的,他該不會真的想;要對她做出什麼事來吧?

上回她戲弄他時,是他不著寸縷地抱住她,這一回竟是她全身赤裸的讓他擁人懷中……不管啦!不管怎麼樣,她都是吃虧的人,真可惡!

“你不是蓄意在挑誘我嗎?”他在她耳畔粗嗄地道。

可不是嗎?她明明可以把身子遮得極好,為何偏偏讓他瞧見她足以惑人心魂的身軀?倘若不是她蓄意的話,又怎會如此?

他承認自個兒確實對她極有興趣,但她說過她並非花娘,遂他便未打過這主意,再加上她的脾氣實在教人不敢恭維,因此他自然是總明地退到一邊去,安分守已的當個大夫。

但是……他不喜歡她說他是個外人,更不喜歡她在他的面前,和其他男人過分親密地和在一塊兒……

“我不是!我沒有!你這個下流的男人,為何滿腦子都是這般無恥的念頭?我警告你,你最好是馬上放開我,要不然可真會賴上人,我會在你在大年初一之前娶我過門,而且還要當正室,還要你奉善我娘,還要……”

她的叫喊聲全數被他含人了口中,他甚至還忘情地以舌尖輕輕拂過她的貝齒,吮吸著她粉嫩的丁香……

官歲年傻住了,她渾身僵硬地任他擁在懷裏,壓根兒不覺得冷,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身子極熱,還是她又犯病了?好似有一團火自她體內燒出,將她的肌膚與寒氣隔離。

那團火甚至還不斷地燒向她的思緒,彷若喝上了一罎子的酒,讓她的魂也醉了、魄也散了,也只隱約記得全身熱燙,還有肌膚上頭不斷傳來的酥麻感。

彷佛只要她緊抓住他衣衫的手一松,她便會跟著沉淪,會沉到一個她不曾到過的地方,那地方彷若會將她的魂魄都給吞噬了…

“不要……”她在喘息間掙扎、抗拒著。

“我可以娶你為正室,就算要奉養你娘親亦無妨。”不過是娶妻罷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她才不相信他說的話,她不相信!

而且,她不知這樣妥不妥當,她不知能不能將自個兒的下半輩子交給他,說不準他只是在意亂情迷之下隨口承諾,說不準事後他會矢口否認,說不準他還會……

“啊——”

一道石破天驚的叫聲令官歲年猛然回神,她羞赧地往門口看去,卻驚見赫連灣和易至黎竟站在門口……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7:36

第九章

“真是對不住,我一定會要舍弟負起責任的,請官夫人莫見怪。”

“姐姐,你根本就毋需這麼客氣,倘若要我當她的女婿,她可是開心得很,說不準還會差人備馬,連夜要我把官歲年給娶入門。”

大廳裏,官氏和官歲年坐在堂上,易至黎坐在一旁,一干丫環則排成一列在另一頭,活似大人審案一般,他和姐姐倒是成了階下犯,正等著青天大老爺明察秋毫,還他一個清白;遺憾的是,他這可憐的人犯根本就沒機會開口辯白,他的姐姐已經替他俯首認罪了。

“你還敢多嘴!”赫連灣毫不客氣地往赫連泱的頭上捶下。“我早就警告過你,想不到你居然還敢這般放肆,身為姐姐的我,真是覺得顏面盡失……”

赫連灣說到傷心處,不忘再多扁他幾下。

“姐姐……”怎麼姐姐都不願意聽他解釋呢?“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只是……”

“別再說了!我要你迎娶歲年入門,不管歲年開出任何條件,你都必須答應她!”赫連灣不容置喙地做出決定,再轉身睇向官氏。

“不知道我這麼處理,官夫人意下如何?”哇,方才打得太大力了,手有點痛哩……不過值得,一切都值得,這麼一來就不枉她刻意安排歲年接近他了。

“一切由歲年決定,我沒有意見。”官氏淡淡地道。

官氏歡喜在心底,不敢表露在臉上,她側身睞向官歲年,見她怒著一張臉,不由得微蹙起眉。

“年兒,你覺得如何?”

都鬧到這當頭了,年兒還能不出嫁嗎?總不能說不吧?

“我不要。”官歲年面無表情地道。

笑話!她官歲年要出閣,非得要他不可嗎?她就不信若不嫁他,她便出不了閣。

“嗄?”官氏頗為驚詫地睞著她。“年兒,這事茲事體大,事關你的清白,你怎能說不要?我不管,這事由我來作主,不管你到底答不答應。”

這麼好的機會,她怎能由她說不?

“我不要,我說不要就不要!:官歲年地怒斥一聲:“我官歲年儘管出身低,又身為煙花女子,但我不沒有卑微到必須求人來娶我!”

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嫁給他,是他自個兒說的,她可沒求他,但為何卻感覺是自個兒在求他娶她?親了她又如何?見過她的胴體又如何?難道她真非他不嫁嗎?

她原本還嬌羞得不敢見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廳裏的一千人,但聽到赫連泱的一席話之話,她只覺得肚子裏有一團火在翻攪;一樣是體內有火,但這感覺和方才卻差上十萬八千里……

噴,她又胡思些什麼!

“年兒?”官氏不敢置信地睞著她。“赫連大夫壞了你的名節,倘若你不嫁給他,你還能嫁誰?”

“哼,這件事只要在這廳上的人不說出,又有誰會知道?”官歲年惱怒地瞪著赫連泱。“就算真有人說出去又如何?壞了我名節又如何?我自個兒就可以養活自個兒,何必要出嫁,讓男人來糟蹋我!”

被瞧光身子也罷,被摸遍身子也罷,她都認了,但一切到此為止,往後別再相見不就得了?

“我有糟蹋你嗎?”赫連泱不滿地蹙緊眉頭。“倘若我真的迎娶了你,我只迎娶正室,絕不再納偏房;而且就算你要帶著你娘嫁過來,我也會跟你一道奉養她,還可以照顧她的身子、注意她的身子,如此一來,你還有什麼不滿的?你是拿喬不成?”

誰輕蔑她的出身來著?那都是她自個兒想的!

“誰在拿喬?我只是不想嫁給你,難道這也不成嗎?”官歲年霍地站起身,纖指指向他。

“你不嫁我,那你想嫁給誰?”她的名節都毀在他手上了,她還想要如何?

“橫豎不會是你!”

“你!”他橫眉眼地瞪著她,突地冷笑。“哼,該不會是崔令和吧?”

周旋在她身邊的人唯有崔令和,而她真要看得上眼的,也只有那個傢伙了。

“這關你什麼事?”

“你!”

兩人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地朝彼此靠近,大眼對小眼地互瞪著,彷佛有一觸即發的態勢……

砰、砰、砰……

正當眾人打算要將兩人拉開時,卻突地被外頭震天價響的爆竹聲給震住。

官歲年一聽,不由得勾唇笑道:“縣衙在嗚爆竹了,今年一定有戲班子和雜技團到石板廣場上表演,算算時候,只剩五天就要歲末了,爆竹聲響即表示縣衙前定是有什麼好戲要上場!”她笑顏逐開回頭便將官氏給摟住。“娘,你的身子骨還好嗎?咱們到外頭去瞧瞧!”

“這……”官氏面有難色地睞著她。

“喂,咱們的事尚未說完,你想到哪里去?”

赫連泱一個箭步便擋在她面前,不解她為何這麼快便忘了方才的不愉快,甚至還笑得這般燦爛……難道她是喜歡爆竹嗎?

“咱們不是都說定了?”她板起面孔反問他。

“歲末已近,都快要過年了,我不想和你怒目相向,更不想口出穢語,壞了這年節的祥和。”

她最喜歡的節日是過年,這般喜氣洋洋的節日,她多半會先大肆妝點院落,再到石板廣場去具戲班子,再到胡同裏玩兩把賭局,帶著娘到處串門子,或者是和娘窩在家裏賞雪……什麼都好,只要有娘陪她就夠了。

“你!”他都開口允諾要娶她了,她居然還拿喬,甚至置他於不顧……外頭的慶祝活動,會比他還吸引她嗎?

官歲年冷著粉臉,沈默半晌後,突地回頭。

“青兒,把夫人的毛裘拿出來,紅兒去叫小廝備馬車!”

赫連泱見她視他於無物地從他面前走過,火冒三丈地大吼:“既然如此,那我回蘇州,省得待在這兒壞了大夥兒歡度節日的雅興!”他若真要娶妻的話,又不是非要她不可,她憑什麼在他面前這般造次?

她的年歲已大,出身又低,他願意迎娶她為正室,她該要感動得涕淚縱橫才對,居然還對他視而不見……既然她都這般無情了,那他還待在這兒做什麼!

“泱兒,你在胡說什麼?我不是要你在這兒過年之後再回蘇州的嗎?”赫連灣忙打著圓場。

“不用了!在這兒又沒人歡迎我,我倒不如儘早回去算了。”

話落,他立即邁開大步往外走去,當他走過官歲年身旁時,見她一雙大眼難以置信地睇著他,教他打從心底升起一抹快意。

“你答應我要在七日內將我娘醫好的,還有兩天時間,你怎能食言?”官歲年不悅地扁起嘴。

“算了吧,她好得很!”赫連泱嗤笑著,卻不把話說明。

哼!她想當孝女,就由她去吧,她想要出閣也隨便她,即使落人她娘的圈套,即使她隨便找個張三李四嫁了也不關他的事。

“喂!”見他直往外走,官歲年不禁出聲喊住他。

望著白天而降的雪花飄在他的肩上、頭上,映著明亮的燈火,不知怎地,她突然有股沖想要上前拉住他,但他走得太快,待她決定要拉他時,他已走遠……

倘若不是他恁地跋扈,她會這麼說嗎?是他傷她在先,又一副理所當然、不可一世的模樣,也莫怪她會惱火的,是不?

罷了,橫豎以往每年過年都是她和娘一起度過的,她又不一定非要他留下不可。

只是覺得有些失落、悵然……


“大夫來了沒?”

官氏的竹苑裏亂成一團,丫環們快步地來回奔走,淩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官歲年惱火的吼叫聲,還混著官氏不斷的咳聲。

“小姐,外頭下起大雪,可能會延遲一點時間。”奴婢怯怯地回答:“而今兒個又逢除夕夜,或許有些藥鋪提早打烊了……”

“該死!”

官歲年走到窗櫺邊,眯起水眸看向外頭的迷蒙雪景,惱得咬牙切齒卻又不知該如何是了好。

娘又發病了……

今兒個已經是除夕夜,過了今夜便是大年初一,眼看術士的預言即將要落空,而一直安好無恙的娘,卻偏在這當頭又發病了,她到底應該要怎麼做?

倘偌她現下出閣,也來不及了,是不?

天色漸漸暗了,外頭的喧鬧聲不斷,四處貼滿了喜氣洋洋的春聯,就連爆竹也響得極為熱烈,可她卻沒有半點過年的喜悅。

“小姐,要不要找赫連公子?”

“找他作啥?那個沒心沒肺的混帳東西!”她忿忿地道:“是他自個兒說能在七日內將娘的病給治好的,如今呢?眼看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娘卻一病不起,甚至咳得比往常還厲害……”

真是氣死她了!若不是因為聽他說要回蘇州搞得她心神紊亂,讓她忘了注意娘的病情,今兒個娘的病情也不會這般嚴重。

“可就是因為他不守信用,沒將夫人的病醫治好,他才更應該、負責的,不是嗎?”另一位奴婢也走上前建言:“小姐應該要去找他,,而且還要理直氣壯地罵他一頓,再命他過府替夫人醫治!”

官歲年回眸看著她,覺得她所說的話十分有道理,但是……

“他說要回蘇州,說不準早就已經回去了……”

就是他!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的,壞了她的名節之後,又沒治好娘的病。

“小姐,還沒呢,先前易大爺差人送了邀請函來,要小姐和夫人一道到他府上拜年,上頭有提到赫連公子還在府裏哩。”

“他還在?”她微愕。“不是說要走了嗎?”

“聽說連日大雪,般都停駛了,若是要趕路回去,肯定是無法在大年初一前回到蘇州,易大爺便要他留下了。”

“是嗎?”這場雪確實已經下了數日了,本以為是今年是暖冬,孰知大雪卻下個不停,但卻也下得極巧,絆住了赫連泱回程的腳步,但是……

“先前我和他鬧得極不愉快,倘若我現下到易府去……”

那日她把話說絕了,想必他一定會對她懷恨在心,儘管她可以把自己裝得理直氣壯;但不代表他會買她的帳。

“但是小姐,夫人已經拖不得了,還是小姐先找個相公圓房,早要有夫妻之實,再補婚禮的話,亦同出閣的,是不?”奴婢舔了舔嘴唇,戰戰兢兢地念著官氏要她說出的臺詞。

小姐若是知道她騙她,會不會在一氣之下,把她給趕出府?外頭還在下雪耶,明兒個又是大年初一……

“對了!術士確實是說過只要有夫妻這實也可以……我怎會忘了?”

官歲年啊了一聲,猛然想起術士告知她的事……

“但是,我已經把話說絕了,要我怎能厚顏無恥地去同他說這一件事?”

“小姐,你不能再考慮了,夫人是等不得的。”另一位奴婢趕緊再下帳猛藥。

官歲年抬眼睞著她們兩個,再看向後頭倒臥在床上的娘。

她一咬牙,把心一橫,“問題是人造成的,自會有方法可解,只要肯動腦,一定是可以想出來的,就端看要不要那麼做了……

“小姐,你要怎麼做?”

官歲年睇著她們兩個,義無反顧地道:“偷!”

就算他不肯,只要生米煮成熟飯,就不信他敢不依,但在這之前,她得要想個辦法先把他給偷回府。


幽暗的房內只點上一盞燭火,陰沈的天空不斷地飄下大雪,讓房裏的人也跟著鬱鬱不樂,和房外的喧鬧大相逕庭。

嘖,不過是過年罷了,一干人跑到這兒湊什麼熱鬧?

赫連泱不悅地瞪向門板,再睞向裏頭滿是紅紙妝點的房間,又看向一團團的彩球,教他搖了搖頭再搖頭。

姐姐同那女人是一個樣……

今個兒已經是除夕夜了,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不是把自個兒給嫁出閣了,或者是聰明地揭穿騙局?

哼!倘若她可以看穿官氏的騙局,三年前就該要看穿了。

假使她沒發現,不知道官氏現下是不是又開始裝病,然後逼她像只無頭蒼蠅般四處尋覓良人?嘖,良人就在她的眼前,是她自個兒不懂得珍惜,他就不信她還能找個比他更好的。說什麼他會糟蹋她。如果他真是娶她的話,被糟蹋的人是他!就只有她那般不知好歹居然說出些種傷人的話……

那—天不過是—時玩得過火、一時失控罷了,誰要她老是開口閉口便提起崔令和?她不斷地提起,好似非要惹惱他似的,難道他比崔令和差嗎?

他照顧她最多,她反倒是都忘了,而他不過是一時失控,她居然因此翻臉,況且不都說要娶她,是她自個兒不願意的,要怪誰呢?

壞她清白?她能有多少清白可以毀在他的手中?身在煙花之包,她還有什麼清白可言?

其實,這事兒也怪不得她,因為她壓根兒不知道設計她的人是她的娘親,而官氏也真不是普通的蠢,居然一點也不她的性子,居然用這種方式逼她……

倏地,砰的一聲,房門大開,輕輕的腳步聲位隨著熱鬧的喧囂聲傳進了他的房裏。

他不自覺地輕喚了聲:“歲年?”

“唷,敢情是真對歲年動情了,要不然怎會沒瞧清來者,便先開口喚人了呢?”赫連灣站在門口睞著他。

躺在床上的赫連泱立即別過臉去,掩飾自個兒的窘態。

他是在胡說什麼?她怎麼可能會到這兒來找他?她已經把話給說明了,擺明瞭她根本不需要他……哼!他也不是非要她不可,他老早便想要回蘇州了,只不過是被這一場下不停的雪給延誤罷了。

“怎麼,一見是我,你就不說話了?”赫連灣依舊站在門邊。“想見她,就去見她不就得了;在這兒患相思作啥?”

“誰患相思了?”他沒好氣地駁斥。

“你還敢說不是?”她豈人不瞭解他?“別人不懂你赫連泱,我可是把你給摸得一清二楚,你腦袋裏在想什麼,我都清楚得很。”

赫連泱緊抿嘴不發一語,直睇著搖曳的燭火。

“你愛上歲年了,是不?”她突然道。

赫連泱身子一震,臉鷙的魅眸轉面睇向她。

“別用那種目光瞪我,我肯定我沒猜錯,你除了會在我的面前使使小娃兒性子外,從未在別人面前那般執拗過,況且倘若不是你喜歡的女人,你又何必那麼在意令和的存在?我肯定你絕對是對她動情了。”

赫連泱沈默了好半晌才道:“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對吧?”他真的不想承認自個兒也是被設計的蠢蛋之一。

最親近的人所設下的圈套,通常都比較難發現,正如官歲年那個蠢女人,永遠不會發現她娘親裝病騙她,而他……或許大概也是讓姐姐給騙了,甚至還笨得一步步往陷阱裏頭走,直到發現已深陷在泥淖裏,才恍然大悟。

然,可悲的是,都已身陷泥淖了,想要抽身……亦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赫連灣裝傻,好似她真的聽不懂。“難不成你真的愛上歲年了?倘若是的話,便趕緊去找她,千萬別錯過任何機會,知曉嗎?過年了,古人都說有錢沒錢討個媳婦兒好過年。”

呵呵,她又不是傻瓜,被他發現,她就得要招認嗎?

天底下沒有這種事的,只要她矢口否認,她就不信他敢拿她如何,她可是一手拉拔他長大的親姐姐耶。

“哼!”他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赫連灣倒也不以為忤,腳步輕盈在往外移。

“橫豎你要怎麼做,我都沒意見,只是風雪挺大的,今兒個又是除夕夜,不知道歲年是否又冒著風雪到處去尋找尚未打烊的藥鋪,那孩子一顆心全懸在她娘身上;可不知道這風雪這麼大,冰天雪地的,她一個姑娘在外頭,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呢,哎呀……我真的好擔心哪……”

赫連泱沒好氣地看著她離開,微惱她蓄意地念個沒完沒了。

她以為她隨口念上幾句,他便會擔心到去找她嗎?

他會嗎?

他先是勾唇冷笑,再陰沈地攏緊眉頭,將俊臉埋在掌心之間,低喝一聲:“該死!”

他擔心得要死,一想到外頭風雪這般無情,她那般纖細的身子若是讓風雪給吹倒了,若是凍著了,或是……

姐姐定要這般逼他不可嗎?把他趕進情關裏頭,見他在裏頭尋不到出口,她覺得很過癮嗎?

她明明知道官歲年說絕不嫁給他的,難道要他去求她嗎?他為什麼要求她?天下的女子何其多,別說是一個揚州城,光是一個蘇州城就讓他挑選不完,他何苦要紆尊降貴地求她?

但是,再抬眼看向外頭肆虐的風雪,白皚皚的雪已積成厚厚的一層,倘若她一人在外……

他去瞧瞧,只是去瞧瞧而已,就當是他這個大夫好心地在除夕夜去探訪他的病人,他只是去探望官氏的病情而已……

赫連泱霍然站起身,打開檀木廚取出一件皮裘套上,才要轉身往外走,卻見著一抹模糊的身影,眼前立即一黑……


“呼,嚇我——跳……”

官歲年拍了拍胸口,安撫驚魂未定的自個兒,再抬腿踹了踹已昏倒在地的赫連泱。

“很好,這種迷藥確實是很好用,現下只要把他給拖回去便成了。”

她偷偷摸摸、躡手躡腳斑闖進易府,一路尋進了他的房,等赫連灣離開之後,她才鼓起勇氣要將他迷昏,詎料他竟突地站了起來,嚇得她只好等在他轉身的瞬間將他迷昏。

不過,一切終究是順利的,正如她所計畫的一般。為防他羞辱她,或者是嘲諷她,遂她出此下下策,這也怪不得她,誰要自個兒上次把話說絕,他又使娃兒脾性回到易府,她逼不得已只好先把他給偷回去,再生米煮成熟飯,屆時不但可以讓娘的病好轉,又可以有他在一旁替娘調養身子。

他確實是最適當的夫婿人選,只是……他挺重的,她要怎麼把他給偷出易府外?

小東西她是偷過,但一個大男人,這可還是頭一樁,真是傷腦筋啊……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1-6-22 00:07:52

尾聲

昏昏沉沉之中,赫連泱彷若聽見了馬車在道路上行駛的聲音,還不斷地夾雜著小販叫賣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爆竹聲、人潮熙來攘往的腳步聲、吵耳的拜年聲……一堆雜七雜八的聲音,像是海浪般一波波地往他的耳裏送,直到現下,才總算是清靜一些。

他疲憊地想要睜開眼,卻覺得自個兒渾身無力,連睜眼的氣力都沒有,只能無耕地任人拖著他,不知要將他帶到何處。

到底是誰?這是要做什麼?

他又沒有同任何人結怨,到底是誰用迷藥迷昏了他?帶他到這裏來,又是為了什麼?

易府裏頭有那麼多人,這人是如何將他帶離的?

雖說一路上他睜不開眼、說不出話,但還是有點意識,他大約可以猜測出這兒離易府並不是相當遠,這裏應該尚在揚州城內…

到底是誰?到底是誰這樣對待他?

赫連泱在心底暗自思忖,等著藥效退去。

這藥味帶了點苦澀,他若是沒猜錯,這應該是迷藥……這種藥效不會持續太久,頂多再撐個半個時辰,如今約莫過了將近一刻鍾的時間,依他的身體狀況,不消一刻鍾,便能脫身了。

只是不知使迷藥的人懂不懂藥性,會不會在一刻鍾之內再對他動手……

赫連泱正思忖著,卻突地發覺好似有一雙手摸上了他的身體。

他不動聲色,驀地發現摸上他身體的手好似正在拉看他腰間的衣帶,教他不由得微攏起眉。

脫他的衣裳?這到底是什麼用意?他無法理解這人到底是想做什麼。

可這感覺還真是有些暖昧,好像在挑逗他似的,但說是挑逗,又覺得太笨拙了,不過……若不是挑逗,脫他衣裳做什麼?

“該死!沒事穿得這麼厚重作啥?難不成他真以為他是娃兒嗎?”拉開束帶卻扯不動衣衫,官歲年氣得忍不住口出穢言。

真是的!大過年的,她怎麼口出穢言?

不過,他都這麼大的人了,怎會恁地怕冷,裏頭居然塞了那麼多件衣衫?

算了!衣服脫不掉便算了,直接脫褲子。

一打定主意,官歲年便微紅著粉臉,開始動手拉他褲頭上的繩結……

“官歲年,今個是除夕年,難道你不用先和我拜個早年嗎?”赫連泱沒好氣地低喃:“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早就知道你對我心術不正,可沒想到你居使出這種手段,真是教我甘拜下風。”

原來是她呀……倘若真對他這般有意思的話,她何必這麼做?同他說一聲不就得了?

“你怎麼醒了?”正在拉繩結的官歲年驀然一驚,“不是至少還可以迷倒一刻鍾嗎?你怎麼醒了?”

難道她拿錯藥了?可他確實是讓她給迷昏了啊……

“你別忘了我是大夫,多少懂得一些迷藥,你這麼一點迷藥;能拿我如何?”赫連泱勉強地睜開眼,睇著一臉嫣紅又一身喜服的官歲年。

“怎麼,現下找不到男人了,因此你索性將我連偷帶綁地帶到這兒來嗎?”

“我……”

咚的一聲……遠處傳來了撞鐘的聲音,羞赧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官歲年立即跳下炕床,倒上一杯茶,在裏頭不知加了什麼東西,再端到床邊。

“隨便你要怎麼說,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你也怪不得我。”

既然迷藥她都敢用了,再下點醉彌留又如何?

除夕夜的最後一次鐘聲已經響起,下一次再響起的鐘聲便是慶賀大年初一的鐘聲,她可是連半刻都等不及了。

“你要做什麼?”她該不會是想要毒死他吧?

“我要和你有夫妻之……”最後一個字,她再大膽也不敢說出口,只是拿著杯子直往他的嘴邊湊。

“嗄?”他一愣,瞪大眼睇著她嬌羞的模樣,突地瞭解她的意思。

“難道你娘親的病又發了,遂你現下想要找個男人和你……你是瘋了不成?天地未拜、交杯未飲,這算是哪門子的夫婦?”

天啊,這個蠢女人,說她蠢她還不承認!

“這都怪你!是你自個兒說什麼七日內定要將我娘親給治好,然你一走,她馬上又發病,若不是因為如此,我又何苦出此下策?”

她連忙將茶水往他的嘴裏倒,不管他是不是都吞進去,也不管他是不是會被嗆著。

“橫豎只要有夫妻之實,便可以算是完婚了,你甭想逃,我可是用盡心思、費盡力氣才將你給偷回來,我絕不會讓你逃了。”

動作得要快一些,到大年初五鐘聲響起已剩不到一刻鍾的時間,她不能再浪費時間。

“你倒寧可相信術士也不相信我?”赫連泱咳了兩聲,忿忿地瞪視著她。

他是不介意她這麼對待他,可她怎能用這種理由、這種方式對待他?若真要嫁給他,他一定會迎娶她的,但他希冀她是因為有和他一樣的心動感覺,而非只是為了她娘親。

“我信,我全都信,因此我決定要嫁給你,而且你不能納偏房,還要待奉我娘,然後還得時時刻刻注意她的身子,然後……我會好好地服侍你。”她跨坐在他的身子上,拉扯著他的褲頭。“你待我為妻,我便待你為夫,咱們往後便是夫妻,這事便這麼說定了。”

可惡,她居然在發抖,她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圓房不就是那麼一回事,逍遙宮的好姐妹都同她說了,而且還借她醉彌留,一定沒問題的……

無妨,解不開他的褲子,她可以先脫自個兒的,順便再把燭火吹熄,如此一來,裏頭黑壓壓的一片,他什麼都瞧不見,她也什麼都瞧不見,這樣,不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什麼叫做這事便這麼說定了?”他笑笑地問著,卻突覺胸口彷若有一團火點點如星火般凝聚起來,燒向他的腹部,教他……

“等等,你方才用什麼藥給我喝,你倒是說啊……”

他正要興師問罪,卻見她輕解羅裳,只剩貼身衣物,他瞧見了她一身冰肌雪膚,又睇見了她曼妙的身軀……該死!難道她給他下了春藥?

“我在茶水里加了醉彌留。”

她吹熄燭火,裏頭一片昏暗,隱隱約約只見得到窗外閃爍著點點爆竹火光,而靜謐的房裏,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外頭震天的喧嘩聲,可以讓她稍緩緊張情緒。

“醉彌留?”該死!她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你是到哪兒拿到這種東西的,你可知道這是要做什麼用的?”

“這是大內的春藥,我怎會不知?是逍遙宮的好姐妹給我的!”

她再次跨坐在他身上,忙不控地拉扯著他的褲子。“時間不多了,若不快一些,鐘聲就快要響了。”

別慌、別怕、別亂了心緒、不會有事的,姐妹們不都是這麼同她說的,絕對不會有事的。

“既然是有心要和我有夫妻之實,你又怎能在事先給我下了迷藥?”天啊,他渾身不得動彈,欲念又在他體內點燃一把火,這豈不是要他難看嗎?

“你居然猜得出是迷藥?看來你的醫術真的不差,往後的你為夫,娘的身體就不用擔心了。”官歲年喜孜孜地在黑暗中將他的褲子扯下。“往後,我會伺候你的,只要你肯待我好,我一定也會待你好,而且你原本便打算要娶我,我順了你的意,你應該是要開心的,是不?”

“哼,說得好似你給了我多大的恩惠……”他沒好氣地歎了一口氣,又道:“你知道夫妻要如何圓房嗎?”

天啊!他的體內彷若有萬蟻在鑽咬,順著血液滲透四肢百骸,不斷地吞噬著他僅剩的理智,再加上先前嗅聞了迷藥,身子根本還動不了,實是讓他……

“我知道。”她有問過了。

她的手緩緩地在他身上遊移,逐漸地往下逼近,卻倏地觸及……

“啊!”

一聲尖叫,官歲年像是逃離般的跳離床邊,她瞪大雙眼盯著他的下半身,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這樣?”她錯愕不已。

“你不是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嗎?”赫連泱粗嗄地斥道:“不快一點的話,就快要敲鐘了,難道你想要錯守這機會嗎?”

她是心折磨他的,是不?

“可是,你方才也說了,術士之言和你所說的話,或許真如你所說的,術士之言不可靠……”她搞不懂自個兒到底是想要說什麼,只是……這情況和她想像的不一樣。

“是誰說的?總得要試一試才知曉的,是不?”赫連泱微喘著,俊臉泛紅。“不然豈不是枉費你特地將我偷出易府?”

若非先前的迷藥效仍在,他也不會地窩囊地躺在這兒哀求她。

“說得也是。”她這麼做一定是萬無一失的,只是……她悄悄地郎近他,坐在他的身旁。

“依我看,咱們不如先拜個早年好了,你應該有聽到外頭響起的爆竹聲與人們互相拜年的聲音,遂我想……先祝你癸未年大豐收,萬事如意、事事……”

“官歲年!你該不會是在整我吧!”他憤怒地打斷她的話。

要不是他不能動,他會由著她幾乎赤裸地坐在他的身旁拜年嗎?

不過無妨,他的手腳已經開始有點感覺了,或許是拜醉彌留所賜,兩種藥效在混雜之下,讓他的身子提早恢復了一點感覺,當然,那種春心蕩漾的欲念便更是教他遏抑不了了。

“我沒有!是你方才問我是不是要先跟你拜年,所以……”她才不是整他哩,她只不過是害羞,只是不知道該要如何與他……

“不用拜年了,還怕往後沒得拜嗎?”她到底是要把他折騰到什麼地步?

“可是大夥兒都在拜年,還是我先去外頭差人準備放爆竹好了,我等會兒再進來。”適落,她還真的打算要逃。

赫連泱猝不及防地抓住她的手,將她拉進他熱燙的懷裏。

“你以為我會讓你臨陣脫逃嗎?時辰快到了,倘若再不快一點,你娘親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我可不管。”

“我……橫豎有你在,我就不擔心娘的身子,若是要和你圓房,他日亦可以的,你說是不?”

她在他熱燙的懷裏掙扎,突然覺得他將她抱得死緊,教她為之一愣。

“你能動了?”

“快了……”他粗嗄地在她耳畔輕喃:“你說有我在便不用擔心你娘親的身子,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將我偷到此地打算和我圓房?”

他是快要教欲念給沖昏頭了,但不代表他真是暈了。

“我……”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卻感覺到他均勻的心跳不斷地撞擊著她的背部,而他的氣息不斷地吹拂在她微涼的肩上,她還可以感覺到他濕熱的舌在她的肩上……

“我不知道,你不要再過來,這事先就此按下,咱們改日再說;要不要到外頭去瞧瞧街景?外頭可是熱鬧得很,在戲班子在上演戲曲,還是說你要先探探我娘親?她咳得可厲害了,依我看……”

官歲年不斷地掙扎,還不斷地胡言亂語著,連她自個兒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說些什麼,只是覺得他身上的熱燙讓她有點頭暈目泫,他的氣息讓她神顛倒……

“住口!都什麼時候了,誰要到外頭湊熱鬧、誰要去拜年問候,又是誰要去瞧你娘親的病?她根本是裝病,她的身子好得很,一點病都沒有!”

他怒不可遏地打斷她的話,順勢反將她壓在身下。

“裝病?”她一愣。“你說我娘裝病?”

赫連泱愣住,這才發覺自個兒多言了。

“不管那些事了,咱們先圓房,等圓房之後再說。”至少要先消去他的情欲,是她下的藥,她合該要負責的。

“但是你……”

“待會兒再說!”他不容量喙地大吼,像發了狂似地吻上她的唇,放肆地吮吻,姿意地撫摸她細膩的柔膚。

“啊——”官歲年的粉臉透著紅暈,卻止不住他既粗暴又誘人的挑逗,直到劇烈的痛楚幾乎要將她給撕裂,她才猛然驚喊出口。

同一時間,外頭響起了震天駭地的鐘聲,爆竹聲像是連綿不絕的海浪陣陣襲來,一陣接著一陣,官歲年的驚呼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一片喜洋洋之中……

一整夜,爆竹聲、鑼豉聲響徹雲霄,彷佛永不停歇……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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