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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皇千秀 -【新娘別想逃(紅毯停看聽之一)】《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0:13     標題: 皇千秀 -【新娘別想逃(紅毯停看聽之一)】《全文完》

皇千秀 - 新娘別想逃(紅毯停看聽之一)

本以為一場利益交換的婚姻即將開始,
但是──這準新娘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啊?
他都已經決定拋開童年舊恨,
努力忘記她曾是個惡霸千金的事實,
甚至接受她詭異的紫色熊貓型式,
她卻不知好歹,婚禮當天上演落跑新娘,
只想與非洲叢林的黑猩猩共度一生?
他賭上男人的尊嚴,死也要把她逮回來﹗
想不到她也不是簡單的角色,
小妮子為了奪回自由無所不用其極,
不惜破壞形象煽情演出,
把他的豪宅變成野生動物棲息地,
還向八卦雜誌發表“不性福”宣言?﹗
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可是縱橫商場多年,就不信鬥不過她……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0:25


  校園歪風
  皇千秀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一部叫做「邪惡」的電影呢?它是瑞典片,改編自一本名著,男主角長得很英俊,還得了影帝。他的眼神真的很迷人哦﹗(發花癡中……)

  這部電影是描述男主角由於打傷同學而被學校退學,轉入一間封閉保守的貴族寄宿男校。這所學校有股歪風,就是高年級的學長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地任意欺凌學弟,師長全部視而不見,可憐的低年級永遠只能隱忍,要不就退學,或是等自己上了高年級再回頭來欺負學弟。男主角無法忍受這種狀況,勇敢挺身和學長們一次又一次地對抗,最後終於打敗了囂張的班聯會主席,平安地畢業。

  老實說,剛開始看到男主角淒慘的處境,我雖然有些同情,還是忍不住覺得是他的報應,因為他在之前的學校也曾恃強欺弱,把無辜的同學打得全身是血。另外還有一點讓我印象深刻,因為那所學校是貴族學校,所以裡面的學生無論是欺負人的學長或是被欺負的學弟全都是富家少爺。例如︰男主角的好友就是大律師的兒子,出門都有大轎車接送,然而他在學校裡卻被整得生不如死。

  這點讓我忍不住開始思考,向來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大少爺大小姐,個性難免過於驕縱,一旦他們被丟到那種殘酷的環境裡,見識了人世的險惡,對他們的生命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呢?於是《新娘別想逃》的初步構想就這樣產生了。

  基本上這個故事的中心就在於「悔恨」。女主角言紫霓原本是個被寵壞的千金大小姐,直到自己吃了苦頭,體會到身為弱者的痛苦,才了解自己的過錯,痛改前非。但是已經做的事不能改變,她身上會永遠背負著深深的後悔。

  後悔是讓人最難消受的感覺,因為它會讓人討厭自己(相信我,這種感覺真的是如坐針氈)。然而正因為後悔,她才會去珍惜身邊的人,會去關心別人的感覺,成為一個真正成熟的女性。我一直很喜歡這種關於「成長」的主題,希望大家也能跟我一起分享紫霓的心情轉變。至於她海整雲騰的種種做法,那真的是情非得已,而且有些招數很危險,好孩子千萬不要學。

  剛剛又重看了一遍本文,看到言紫霓高中時的故事,心情忽然有點沉重。最近常常聽到很多校園暴力的故事,在網路上,很多人寫下他們的心情故事。有人莫名其妙就被全班排擠,留下一輩子的陰影;有人當年參與排擠同學,現下十分後悔;但是居然也有人當成有趣的回憶講得很高興,更可惡的是還有人說那些人被欺負都是自己的問題,因為「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

  這未免太可笑了吧?什麼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難道美國那些遭遇颶風的不幸災民也都是因為他們很可惡嗎?而且在校園暴力的狀況下,如果問那些欺負人的人為什麼要傷害同學,一半以上的人根本就說不出合理的理由,往往只是跟著起哄,或者只是莫名其妙看人家不順眼罷了。而這種幼稚無聊的行為,對別人的傷害有多大,他們真的知道嗎?

  我運氣很好,求學過程中沒受到什麼阻礙,看到這種故事總是覺得非常痛苦。我誠心希望每個人都能平平順順地享受校園生活,也希望我有辦法能讓那些施暴者了解,人有權利不喜歡別人,卻沒有權利傷害別人。至於那些不幸受到傷害的人,祝福他們能走出陰影,變得更堅強,活得比欺負他們的人更自在。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0:37

楔子

  濕淋淋的梅雨季終於過去,燦爛的陽光趕跑了烏雲,洗出一片狂放的碧藍。掛在樹梢枝頭的嬌弱嫩芽,如今也長成茂盛的綠葉,精力充沛地吸收天地精華。夏日的趙家花園,總是充滿了生氣與活力。

  雖然已經是早上十點半,這棟淡黃色的巨宅裡,有一對男女才剛開始吃早餐。

  香醇的咖啡,酥脆的烤吐司,滑嫩的煎蛋,配上肥瘦適中的香腸,每樣都讓人食指大動。兩人一面享用著,不時還夾起自己盤中的食物喂進對方口中,讓這頓大餐又增加了甜蜜的滋味。

  然而這和樂的氣氛沒有維持多久,大門被砰地推開,一個男人龍捲風似地沖進來,氣得面紅耳赤,他身後則跟著一個嬌小女子,清秀的臉上帶著淡淡的苦笑。

  「老哥啊,你怎麼還在這裡吃飯?記者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啊﹗」

  桌前的男人跟沖進來的男人有著相同的五官,但是他一臉的悠閒,跟弟弟的氣急敗壞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你不要激動嘛,總不能讓我空著肚子去開記者會吧?俗話說︰一日之計在於晨。孔子也說了,早餐很重要,一定要吃……」

  「這話才不是孔子說的﹗」

  「隨便,反正是某個聖人說的。來,老婆,吃口吐司,啊--」他在一塊吐司上塗上果醬,溫柔地送進旁邊的妻子口中。

  他弟弟此時真是怒發沖冠,「你不要吃了啦﹗趕快去開記者會,然後攝影展才能揭幕啊﹗你知不知道這次飯店為了辦你的攝影展,動用了多少人力?今天還請了一堆大人物來剪彩,你再不出現,就要開天窗了﹗」

  做哥哥的人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果汁,不以為然地說︰「這我有什麼辦法?又不是我自己要辦攝影展的。我照相只是為了紀念,難得回來休個假,你手下的人就自作聰明,硬要辦什麼展覽搞得人仰馬翻,這怎麼能怪我?大人物又怎麼樣?他們只會作秀,根本不懂攝影,我才不希罕他們剪彩。我說老弟,你也不要整天神經兮兮的好不好,人生苦短,當然要放鬆心情好好享受啊。來,深呼吸……」

  「我都快沒氣了還呼什麼吸﹗」弟弟氣炸了,這時他一低頭,看到地毯上一個個漆黑的腳印,原本漲紅的臉變成青色,「這腳印是怎麼回事?」

  他大嫂開口解釋,「哦,是這樣的,早上天氣太熱,池塘又看起來很清涼的樣子,所以我們就下去踩水涼快一下。」

  弟弟的臉越來越黑,「然後又直接踩進屋裡?」

  「對啊,很舒服耶。」

  「大嫂﹗ 知道這地毯多少錢嗎?」

  「我知道很高級啊,所以我說踩起來軟軟的很舒服嘛。」

  「……」

  正當弟弟的頭頂快要噴出巖漿的時候,他身邊的嬌小女郎連忙輕拍他的肩膀,柔聲勸慰,「翔,不要生氣嘛,大哥大嫂在非洲住久了,難免生活習慣比較隨性,地毯洗一洗就好了。」

  聽到妻子甜美的聲音,男人的氣這才微微消了些,誰知他大哥又開始火上加油。

  「對嘛,老是為這種小事大呼小叫,小心禿頭哦﹗」

  「什麼?」弟弟又開始發飆了,「小事?先是蓮花池成了鱷魚池,然後猴子滿屋亂跳,還有蛇在我浴缸裡做窩,三更半夜還給你來個狗貓大合唱,再不然就是貓頭鷹站在床頭咕咕叫,現下兩個非洲野人回家休假又踩得滿屋子爛泥巴,你倒說說看,這裡到底是家還是動物園?」

  就像在回應他的抱怨,餐廳的另一道門輕輕打開,一個苗條清麗的身影走了出來。

  「咦,二哥,你不是去公司了嗎?怎麼還在家裡?」

  男人回頭看到妹妹,發青的臉瞬間變成白色,不是因為妹妹,而是她肩頭掛的東西。

  「趙霞清, …… 干麼在身上放只大蜥蜴啊?」

  妹妹搖頭,對這個缺乏生物常識的二哥十分不以為然,「二哥,這不叫大蜥蜴,這是科莫多龍啦。」

  桌旁的大嫂戴起了眼鏡,「小妹,這是保育類動物,家裡不能養的。」

  「我知道啊,是有人把 走私進來又棄養,動物收容所沒地方放,我才說暫時放我們家,就像上次的蟒蛇跟金絲猴一樣。」

  她二哥緊張兮兮地問︰「要放多久?」

  「不知道。」

  大嫂鄭重地勸告小妹,「 最好準備個大一點的籠子, 現下還小,長成了以後可能會有五公尺長。」

  「五公尺?」老二趙雲翔快要休克了。

  「對了,小妹,」大嫂不曉得小叔心中的煎熬,仍然努力地提供意見,「我認識一家私人動物園快要關門了, 可以跟他們買籠子,還有,他們的黑猩猩和犀牛找不到人接手,不曉得 願不願意……」看到趙雲翔吃人般的目光,她這才識相地閉上嘴。

  趙雲翔揉著額頭,覺得自己的血管快爆開了,他身邊的女郎忍著笑,仍是輕聲安慰他,「翔,沒關係啦,別生氣。」

  「不是我愛生氣,這群人實在太離譜了﹗這個家根本就沒人管,每個人都無法無天……」

  長兄趙雲騰優雅地嚼著吐司,面不改色地說︰「咦?不就是你趙二少爺在當家嗎?怎麼會沒人管。」

  「問題是你們都卯起來整我啊﹗」

  「沒辦法,因為你前半生過得太逍遙,所以現下風水輪流轉,換你為家人做牛做馬了。」

  「什麼啊﹗」

  老實說,被雙胞胎哥哥這樣一吐槽,趙雲翔的確是無言以對。他的前半生真的是太爽了,幾乎沒人管他,什麼荒唐事都干過;結果報應來了,父親退休,帶著母親環游世界去了,管理趟家產業的重責大任一口氣全壓到他肩上。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只是管理家業也罷,為什麼他老哥跟老妹會一瞬間變身成兩台麻煩製造機?他們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這屋子和所有產業在他父親趙鵬程的嚴格管理之下,一切井然有序。趙家長子趙雲騰是個凡事一絲不苟,為了家業終日焚膏繼晷的工作狂,現下卻成了長年居住非洲,做什麼事都慢吞吞,而且超級隨性,愛怎樣就怎樣,完全不管別人想法的自由攝影師。

  妹妹趙霞清,從小就溫柔婉約,講話輕聲細語,對父兄無比順從,是趙家最乖巧貼心的小公主;她現下仍然溫柔善良,只是發揮愛心的對象,從人類轉到動物身上,從此變成了哥哥的惡夢。她從不交際應酬,幾乎足不出戶,唯一會去的地方就是動物收容所。無限制收留路邊的流浪狗貓也就罷了,要命的是她對其他麻煩的動物也來者不拒。

  就像前面說的,舉凡逃脫的無主鱷魚,蛇店待宰的蟒蛇,被拋棄的金絲猴,翅膀受傷的貓頭鷹,只要被她碰到,她都很樂意擔任臨時保母。現下,居然連小型恐龍都進家門了。

  趙雲翔越想越頭痛。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也許,一切的變化都起因於三年前那場亂七八糟的婚禮……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0:56

第一章

  皇朝飯店是台灣數一數二的六星級飯店,不僅占地遼闊,佈置富麗堂皇更是不在話下,最特別的是,它是國內唯一一家采中國古代建築的國際級飯店;當初在興建時,負責人特別高薪禮聘歷史學人當顧問,一磚一瓦、樓台亭閣全都仿照宋代的宮廷建築,沒有半點錯誤,讓住進來的客人宛如踏進時光隧道,重溫宋代的皇室風情。

  這家飯店的頭家之所以對宋代如此著迷,自然是因為他們家姓趙的緣故。取名為「皇朝」,即在顯示趙家立志稱霸全球飯店業的強烈企圖心。

  今天,原本已集天下奢華於一身的皇朝飯店,佈置得更加美輪美奐。所有的柱子上都垂掛著最高級的蠶絲布幔;四處放置著來自世界各國的奇花異草,隨便一盆就要上百萬,有的用錢還買不到;遠從巴黎請來的著名交響樂團,在舞台上一首接一首地演奏著世界名曲。服務生們跑來跑去,忙著在精心刺繡的桌巾上擺放宮廷式的古董餐具,光是一根筷子就相當於一個上班族五年的薪水。

  如此空前的盛況,只為一個原因︰今天是皇朝飯店的年輕總裁趙雲騰的婚禮。

  正當一切準備就緒,來自社會最頂端階層的賓客們一一就坐,婚禮馬上就要開始,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叫。

  新娘的化妝師氣急敗壞地沖了出來,一臉驚恐地高喊,「新娘不見了﹗」

  全場立刻一片嘩然,客人們交頭接耳,懷疑這是否只是個余興節目的玩笑,新人雙方家屬則滿臉震驚地到處找人,半個小時後,他們終於確定,原本已經著裝完畢獨自在休息室休息的新娘,真的不見了。

  場面頓時大亂,簡直就像天塌下來一樣。然而在這人心惶惶的時刻,最大受害者也就是新郎趙雲騰,他的表情卻是出奇的平靜,事實上,他的思緒已經完全脫離當下,回到一個月前,婚約剛剛決定的時候……

  ﹡﹡﹡    ﹡﹡﹡

  「爸,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連問也不問我就直接訂下婚約﹗」趙雲騰緊蹙著眉頭,覺得腦袋發脹。

  從父親手中接下這家飯店的時候,他只是個剛踏出校門的黃口孺子。五年來他總是全力以赴,沒有半分懈怠,讓飯店的口碑和營運蒸蒸日上。但是今天聽到的消息,卻讓二十八歲的他再度懷疑,這份責任對他而言是不是過於沉重了些。

  為了接手家族企業,必須投入全部的精力來訓練自己成為完美的繼承人。十幾年來,他幾乎沒有私生活,沒有自己的時間,無法發展自己的興趣嗜好,這一切他都忍下來了。他也早就做好準備,自己的終身大事必須以符合家族利益為前提。然而當父親宣佈婚約時,他真的快要崩潰了。

  全台灣有那麼多名門小姐,為什麼父親非挑中言紫霓不可?

  他的父親,也就是皇朝企業的創辦人趙鵬程,一派威嚴地坐在他專用座椅上,精神抖擻目光銳利,讓人完全不敢相信他已經年近七十。面對兒子的質疑,他臉色絲毫不變。

  「我覺得沒什麼好考慮的。言家跟我們家世相當,你跟紫霓的年紀還有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匹配,所以就決定是她了。我想你應該不會反對才是。」

  我就是反對啊﹗趙雲騰心中 喊著。

  不過他當然不會這樣對父親說話,只是小心地說︰「我相信應該還有更多條件符合的女孩才對,不一定非她不可。」

  趙鵬程單刀直入道︰「我跟言家談好了,婚禮一結束,他們馬上給我們百分之二十的股權。也就是說,我們家可以掌握全球四分之一以上的飯店,成為飯店業的霸主。最重要的是,言家只有紫霓這個女兒,你娶了她,言家的事業早晚都會是你的。」

  不愧是爸爸,算得真精呢﹗趙雲騰長嘆一聲。從小到大,他人生最大的意義就是滿足父親對他的期望,但是這回,他覺得有必要為自己爭取一次。

  「爸,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的前途著想,不過我相信憑我的能力,也許晚一點,再過幾年還是能做出不錯的成績,應該不至於淪落到得靠買賣婚姻才能拚事業吧?」

  「你不要瞞我了,最近董事會不是一直找你麻煩,想逼你下台嗎?」

  近幾年經濟不景氣,飯店的業績有些下滑,董事會裡某些居心不良的董事便開始把帳算在年輕的總裁身上,存心奪位。

  他臉色絲毫不變,「那是小事,我自己就能解決,不需要去抱言家大腿。」

  趙鵬程嗤之以鼻,「真是幼稚的想法﹗我告訴你……」

  這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從玄關傳了進來,「既然老哥不願意,就讓我來吧﹗」

  隨著這囂張的聲音,一個年輕男子大踏步走進大廳,跟趙雲騰相似的臉上卻掛著放肆的笑容。

  趙鵬程不屑地看了次子趙雲翔一眼,冷冷地問︰「你在說什麼?」

  「我說,既然大哥不願意為事業出賣終身福祉,那就讓小弟犧牲小我來代勞好了。」

  趙雲騰摘下金邊眼鏡,疲倦地搖頭。他這弟弟年紀不小了,怎麼老是搞不清楚狀況?

  可惜趙雲翔完全不知道兄長的操心,仍舊興致勃勃,「對了,這場商業聯姻的對象是誰呀?我馬上打電話去跟那位小姐聯絡感情。」

  「言紫霓。」趙雲騰沒好氣地說。

  趙雲翔瞪大了眼睛,「誰?」

  他又重複一遍,「言、紫、霓﹗」

  「呵呵呵﹗」干笑三聲,他走到哥哥身邊大力拍了下他肩膀,「我說老哥,這婚事還是你來吧。俗話說得好︰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啊﹗」

  趙鵬程哼了一聲,「你不要自作多情了,就算真的要下地獄,也輪不到你。我絕對不會把事業交給你這不肖子的﹗」

  雲騰是他最得意的繼承人,諷刺的是,雲翔卻是三個孩子中讓他最失望不滿的一個。

  既是雙胞胎,長相當然是大同小異,同樣是剛毅的輪廓,有如快刀削出的俐落五官,充滿魅惑的淡褐雙眸,形狀漂亮卻又透著些許冷酷的薄唇,然而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們,直覺就會認為哥哥是模範生,弟弟是敗家子。

  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雲騰從小就被他當成傳人培養,接受最嚴格完善的教育,而他也從沒有讓他失望過,在學業和待人處事上都表現優異,四年念完三個學位,出國遊學時也只用別人一半的時間就拿到學位證書;一進入公司,馬上就交出亮麗的成績單,讓飯店的業績上升百分之三十,簡直是完美無缺。

  而雲翔卻沒有一天不讓人頭痛,他個性古靈精怪,不管在家裡還是學校,完全不聽長輩管教,到處惹是生非。大學考了三次才勉強撈到一間學校,結果居然足足念了七年還畢不了業,要不是他這老爸動用關係,他早被退學了。

  畢業後他也試著給他安排工作,他卻沒有一個位置能待超過兩個月,甚至闖下大禍得罪了大客戶,若不是他哥哥及時挽救,飯店的損失可能會超過一億。

  被父親當面譏諷,趙雲翔臉色微微沉了一下,隨即又露出漫不經心的笑容。

  「哎喲,父親大人,你怎麼這樣說呢?我可是遊戲軟體業的未來龍頭耶,那裡丟你的臉了?只要你肯投資我的公司--」

  闖禍之後,他當然是被他父親踢出了家族企業,而他干脆跑去周游列國,然後在加拿大跟一群狐群狗黨合伙開了間小公司,專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遊戲軟體。如果他真能從此獨當一面也就罷了,偏偏他們又經營不善搞出財務危機。這次他回國,就是濃著臉皮來向父親要錢周轉的。

  趙鵬程打斷他,「你想得美,我寧可把錢丟到海裡也不會拿給你亂搞﹗」

  有必要說成這樣嗎?趙雲騰心想,臉上仍是面無表情。這種時候要是露出一臉同情,只會讓弟弟更不舒服。

  麼妹趙霞清,從頭到尾一直坐在旁邊一言不發,這時實在看不下去了,連忙岔開話題,「二哥,你為什麼這麼討厭言小姐?你跟大哥國小不是跟她同班嗎?這不就是青梅竹馬……」

  趙雲翔飛快地回答她,「很抱歉,是青『楣』竹馬,倒楣的楣。我倒了八百輩子楣才跟她同班。」

  說得好啊﹗趙雲騰真想拍手鼓掌。

  趙霞清驚訝地睜大了眼,「這麼嚴重?」

  「小妹我跟 說,那位大小姐呢,我看她八成是螳螂轉世,眼睛長在頭頂上。班上任何事她都要發號施令,人人都得讓她,要是有人頂撞,她就讓你吃不完兜著走。更誇張的是,她居然命令班上每個人都要喊她『公主殿下』﹗簡直是瘋子﹗」

  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而她兩個哥哥都沒有笑。

  他們的父親很不屑地說︰「國小的事居然記恨到現下,你這也算男人嗎?」

  趙雲翔狠狠地瞪著父親,「爸,就因為我不肯叫她公主殿下,她就聯合全班同學一起排擠我,我被她欺負了整整六年﹗換做是你,你忘得了嗎?」

  「天哪﹗」趙霞清的眼睛瞪得更大,「真是太過份了﹗那大哥呢?大哥有沒有被她欺負過?」

  「沒有。」趙雲騰的聲音跟他的表情一樣冷。

  趙雲翔挑眉,「沒有嗎?我怎麼記得你也常常被她呼來喝去?霞清 那時還小不記得,那時老哥是班上第一名,她爸很不要臉地上門要求老哥教她功課,咱們父親大人為了面子馬上一口答應,結果那位公主殿下三不五時就跑來我們家讀書,在人家家裡作客還動不動就耍大小姐脾氣,我們還不能吭聲。對了老哥,有一次她不是還摔壞了你的東西嗎?我記得是很重要的東西……」

  趙雲騰的眉頭蹙得更緊,「我忘了。」

  事實上,他不但沒有忘,還記得非常清楚。那天言紫霓只是一題數學不會做,就在他書房裡大發脾氣,順手從他書架上拿下一樣東西,想也不想就砸在地上,當場摔得稀巴爛。

  如果她摔的是書本、玩具或其他擺飾也就罷了,偏偏她摔的是一台古董萊卡相機。那是他十歲的生日禮物,是他最珍視的寶物,簡直比他的命還重要。他每天都要拿下來小心翼翼地把玩半天再放回去,沒想到居然不到三秒鐘就報銷了。

  他向來冷靜,遇到什麼天大的麻煩都能沉著以對︰那天卻實實在在地體會到狂怒的滋味。雖然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喚來女傭收拾房間,其實在心裡已經賞了那女孩幾百個耳光了。

  那是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唯一接近失控的一次。直到現下,每次想起來,胸口仍然有一把火在狂燒著,絲毫沒有因為時間而減弱。

  「好了好了,」趙鵬程不耐煩地說︰「你實在很無聊,陳年舊帳還去翻它做什麼?小孩子本來就不懂事,她又是言家的掌上明珠,耍耍脾氣有什麼大不了?」

  趙雲翔一挑眉,「她後來不是還差點害死人嗎?」

  「什麼?」趙霞清更驚訝了,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那位小姐上高中的時候,因為欺負她們班同學欺負得太狠了,把人家氣得跑去自殺,還好救回來了。結果言紫霓靠著她爸爸的勢力,一點事也沒有,表面上說是休學,其實是去國外念貴族學校。哼哼,想也知道她這下又更無法無天了。」

  「天哪……」小小的玉手 住嘴,隨即又想到,「可是,我聽說言小姐是某所名校的動物學博士,應該氣質很好才對呀。」

  「那個學位絕對是花錢買的啦﹗」他很不屑地說︰「那女人念動物學,八成只是想研究哪種貂皮最適合做大衣而已。」

  「大學念七年還畢不了業的人,有資格說這種話嗎?」趙鵬程冷冷地反諷。

  趙雲翔面不改色,「爸,在你心目中我也許是丟人現眼的敗家子,但是如果你讓那個殺人兇手進家門,我保證趙家的面子絕對會丟得更快。」

  趙鵬程再度強調他最重視的一點,「娶到她,我們可以拿到言家百分之二十的股權。」

  「娶那只迅猛龍只拿百分之二十?太廉價了吧?至少要百分之五十才對。」

  「你少廢話。這是你哥哥的事,跟你沒關係。」

  他望著哥哥,「喂,老哥,你該不會真的要娶那母老虎吧?」

  「我再想想。」面對不想談的話題,他的話向來很少。

  趙鵬程有些不悅,「已經談好了,你還要想什麼?」

  趙雲騰緩緩站起,又重複了一次,「我再想想。現下我要睡了。」說著,他轉身走出大廳。

  「雲騰﹗」趙鵬程高聲喊他,卻只換來兒子一句「晚安」。

  趙雲翔吹了聲口哨,一臉興奮,「帥啊﹗乖乖牌這回終於要造反了﹗」

  「二哥,好了啦﹗」趙霞清看到爸爸臉色越來越難看,連連向他使眼色,要他少說兩句。

  趙鵬程臉色陰沉地望向妻子,微微點了個頭,意思是該她出場了。

  五分鐘後,趙雲騰房門口傳來敲門聲。

  「雲騰,是媽媽。」

  坐在沙發上沉思的他嘆了口氣,「請進。」

  母親一進房間,他立刻先發製人。

  「媽,我只說我要再想想,並沒有說要拒絕婚事,請您跟爸說一聲,叫他不要回應過度,好嗎?」

  趙夫人搖頭,「我不是要跟你談婚事,只是想讓你看件東西。」

  「什麼東西?」他從母親手上接過一份文件,才看了兩眼就臉色大變,「這是什麼?」

  「你爸爸上次的健康檢查報告。」

  他的臉色變得比紙還白,「冠狀動脈硬化……上次不是說,只是壓力過大引起輕微的頭痛嗎?」

  「那是怕你們擔心,騙你們的。」她沉重道︰「其實四年前就知道情況不太妙了,但那時你才剛接棒不久,你爸爸怕消息傳出去會影響你的地位,這才決定瞞著你們,兩年來他小心翼翼地調養身體,各種秘方都用過,只希望能有些起色,沒想到檢查結果還是一樣,而且病情還加重……」說著,她忍不住哽咽起來。

  趙雲騰連忙伸手扶著媽媽,柔聲安慰她,只是他自己心裡也是亂成一團。

  爸爸病了?怎麼會?他看起來明明是那麼硬朗啊﹗難道他一直都在硬撐嗎?只為了守護還不夠成熟的自己?

  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居然沒發現爸爸的身體狀況異常?他怎麼會這麼糊塗﹗

  爸爸病了。他從小最害怕也最尊敬的爸爸……

  「既然這樣,現下已經沒有必要隱瞞了,趕快找個名醫來治療吧。」

  趙夫人紅著雙眼,「醫生早請過了,但是這種病本來就不可能完全治好,只能用藥物控制。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讓他操心或激動。我一直跟他說,孩子都長大了,該放手讓你們去闖一闖,可他就是放不下心。現下又發生董事會的事,你叫他怎麼能安心養病呢?」

  她抽泣著說︰「我知道,你爸爸沒經你同意就訂婚約,你心裡一定很委屈,只是你向來是個好孩子,不願說退場門。但是請你一定要原諒爸爸,他只是……太擔心你了,只要得到言家的幫助,你的總裁位置就可以坐得穩,再也沒人可以動你,他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而已。有時他身體真的很難受,就會講一些喪氣話,說什麼他只要能活著看到你事業成功就好了,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辦……」

  「媽,不要再說了。」他緊緊摟著母親的肩膀,柔聲道︰「我一點也不委屈。爸爸從來不出錯的,他訂的婚事當然也不會有錯。 放心好了,我一定會盡全力讓爸爸開心的。」

  「你的意思是……」

  他微微一笑,「我答應婚事。不過 跟爸爸要答應我,從此以後,爸爸一定要把事情全權交給我處理,不要再擔心了。」

  憂傷的趙夫人這才破涕為笑,「你真的願意?太好了,你爸爸聽到這消息,心裡一高興,病情一定會好轉的﹗」

  趙雲騰笑而不答,只有自己知道,那笑容裡帶著多少苦澀。

  ﹡﹡﹡  ﹡﹡﹡

  他本來以為那麼多年沒見,這女人總該有些長進,然而今晚這個為了「培養感情」而訂的約會,毫不留情地點破了他的天真。

  言紫霓一露臉,他馬上懷疑自己掉進了異次元世界,再不然就是被外星人綁架了。

  她穿著一件亮紫色緊身洋裝,頭上盤著兩個髻,活像古代的丫鬟。臉上搽的粉濃得像城牆,即使眼上化著時下流行的煙燻妝,也只是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只紫色的貓熊而已。

  差勁的服裝品味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她那驕縱任性的個性半點也沒改變,而且還變本加厲。

  晚餐的時候,上菜的女服務生只是對他微笑了一下,言紫霓馬上對人家破口大罵,說她拋媚眼勾引他。那可憐的女孩都被逼得哭出來了,她還不罷手,甚至連經理也叫出來一起罵,整間餐廳被她搞得天翻地覆,人人斜眼看他們兩個,他真恨不得鑽進地洞裡,她卻面不改色,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

  吃完飯,言紫霓拖著他去逛街,專挑最貴最高級的店,買了一堆衣服首飾,當然全是由他付錢。

  看到未婚夫荷包大失血,言紫霓非但不道謝,還大言不慚地說︰「你可別以為我在敲你竹槓,其實這些東西我自己也買得起,我只是在考驗你,看你對我有沒有誠意而已。」

  原來 的誠意是用錢來衡量的?他心想。

  最後,他帶著她來到他在市中心的住處。這間大公寓占了一整層樓,空間十分寬敞,所有的裝潢都是依著他的喜好設置。每當工作太累或是想要獨處的時候,他就會來這裡休息。基本上這裡是唯一能讓他感到自在的私人空間,他根本就不願意讓她踏進這裡一步,但他還是帶她來了,因為有件東西要讓她看。

  一踏進門口,言紫霓立刻大聲地「哇」了一聲,震得趙雲騰耳膜發疼。然後她大步沖到牆上掛的照片前,驚嘆著,「好美哦﹗」

  那是一張長三公尺寬兩公尺的巨幅照片,照的是非洲草原的黃昏。遼闊無際的草原上,動物三三兩兩地低頭吃草,麥黃的草莖在微風中搖曳,天上則是一輪火紅的落日,還有萬紫千紅的彩霞。

  趙雲騰有些吃驚,根據他的經驗,以前來他這裡的客人總是對他的高級家具和裝潢贊不絕口,對這幅佔據整面牆的照片卻只是隨便瞄一眼,認為那不過是件普通的裝飾︰而眼前這位超級虛榮勢利的大小姐,眼中卻只有這張照片,對這公寓的華麗反而視若無睹。這點實在大大地出乎他意料。

  言紫霓出神地注視著照片,好像恨不得踏進照片中的風景。看著她的神情,他忽然覺得,她那恐怖的熊貓眼和紫色洋裝其實也沒有那麼討厭。

  「好棒……」她怔怔地說。

  「這是我自己拍的。」

  「真的假的?」她大吃一驚,回頭看他。

  趙雲騰這才想到,這是她整晚第一次正眼瞧他。

  「真的。有一次我去肯亞參加研習營,最後一天自由活動,我就去野生動物保護區逛了一天,拍了這張照片。」

  她一臉不信,「你騙人﹗這張明明是專業攝影師拍的。」

  他冷冷地說道︰「第一,謝謝 誇獎我有專業水準;第二,上一個說我騙人的人,最後被法院判賠我五百萬︰第三,底片還在我這裡, 要的話我可以再洗一張給 。」

  她呆呆地望了他一會兒,最後裝模作樣地哼了聲,「我干麼要你的照片?你那麼愛拍照,干脆就來幫我拍藝術照嘛。非洲那種鳥不生蛋的落後地方有什麼好拍的?我連看都不想看﹗」

  騙人, 明明就愛看得很。趙雲騰心想。

  言紫霓把注意力從照片上移開,開始打量整棟公寓,不時用最不留情的言詞批評他的品味寒酸。最後她看見放在展示櫃裡的一件東西,一臉狐疑。

  「這是什麼?」

  終於看到了﹗這正是他要讓她看的東西。「古董相機。」

  「我當然知道是相機,可是它為什麼凹一個大洞,連鏡頭都破了?」

  他冷冷地說︰「因為它被人摔爛了。」

  她扮了個怪臉,「摔爛就扔了嘛,干麼還留著?又不是收破爛的。」

  她果然不記得了。他恨恨地想。

  自己並不是個愛記仇的人,也知道把兒時的爭執牢記十幾年是很愚蠢的事,但是對他而言,那並不只是台相機而已。

  他永遠忘不了,當他拆開禮物看到相機時那種欣喜若狂的心情,就好像見到了多年的老友,所有的孤單和壓力都煙消雲散。然而眼前的女孩卻毫不手軟地把他的寶物砸壞,到現下居然還說它是「破爛」。

  最好笑的是,她也是第一個稱揚他有專業攝影師水準的人。多麼諷刺啊﹗

  言紫霓終於批評夠了,在沙發上緊靠著趙雲騰坐下來,然後她整個人貼到他身上,彷佛由貓熊變成了無尾熊。

  「騰,」她嗲聲嗲氣地說︰「等結婚以後,我們住這裡好不好?我不想跟你爸媽弟妹一起住耶。」

  「 不是嫌這裡寒酸嗎?」

  她噘起小嘴,「當然要重新裝潢啦。你放心,裝潢我最在行,一定會把我們的新家弄得像皇宮一樣的。」

  到時候 就一個人住吧。趙雲騰心想。

  「我說,我們趕快來籌備婚禮吧。我可不希望我們婚禮辦得太草率,那太沒面子了。我要叫三宅一生幫我設計婚紗,蛋糕要用法蘭西麗池酒店的,還有音樂要請紐約愛樂來演奏。」

  「還早吧?婚期又還沒決定。」

  她咯咯嬌笑,「我已經跟我爸說好了,下個月五號舉行婚禮。那天是七夕,舉行婚禮最浪漫了。」

  「什麼?」他大吃一驚,「太快了吧?不到一個月﹗」

  他原本也打算速戰速決,讓父親早點安心。但是,一個月?言紫霓既要豪華婚禮,又只給這麼短的時間,不是存心給他找麻煩嗎?

  「有什麼關係?喜事當然是越快越好啊。反正有錢能使鬼推磨嘛,只要多花點錢,自然會有人幫我們把事情辦好的。」

  簡直是無理取鬧﹗趙雲騰臉色沉了下來,一言不發。

  看到他的表情,她一臉委屈,「騰,你難道不懂嗎?人家是迫不及待想嫁給你啊。」

  太嗯心了吧?他冷笑一聲,「 跟我都十幾年沒見了,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嫁給我?」

  她伸出一只纖纖五指,在他額上一點,嬌嗔著,「傻瓜﹗我從國小的時候就一直暗戀你了,你居然都不知道?」

  他摘下眼鏡,再次仔細地打量她。一個無法遏止的念頭正在他心中成形。

  他不戴眼鏡時,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反而把言紫霓盯得渾身不自在,微微別開了眼,又不服輸地抬眼瞪回來。

  「干麼呀?一直看人家。」

  「 長得太美麗了,忍不住想多看幾眼。」這話雖然是笑著說的,他眼中卻全無笑意。

  「什麼呀﹗」

  趙雲騰戴回了眼鏡,「不好意思,我從小就是個呆頭鵝,居然不知道 對我有意,真是對不起。」

  奇怪的是,她好像反而被他這話嚇到,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過了幾秒,她終於嬌笑一聲,「沒關係,反正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呀。」她又像沒骨頭似地倚在他懷裡,用酥得膩人的聲音說︰「不過呢,我實在有點擔心耶。」

  「擔心什麼?」

  「擔心你不喜歡我啊。」

  我怎麼可能喜歡 ?他淡淡地道︰「都訂婚了還說這種話?」

  言紫霓賭氣似地回他,「婚事是你爸爸訂的,提親的時候你根本就不在場,誰曉得你到底頤不願意?我說,你該不會表面上答應婚事,骨子裡卻準備逃婚去非洲吧?」

  「說什麼傻話﹗」雖然他真的很想。

  「說的也是,你不會這樣對待我的。」言紫霓又嬌聲笑道︰「啊,我好期待婚禮哦﹗」

  「是啊。」趙雲騰言不由衷地說︰「我也很期待。」

  接下來一個月,言紫霓仍是一樣蠻橫,提出的要求一個比一個過份,一次又一次地測試趙雲騰的耐性,讓他越來越控制不住想逃婚的衝動。

  然而在七夕當天的婚禮上,逃婚的人卻是言紫霓。

  她頭也不回地溜出飯店,只留下華麗的婚紗,和滿屋子的衣服首飾,全是趙雲騰買給她的,一件不缺,連包裝都沒拆。

  還有一個盒子,指名給趙雲騰,裡面是一台精致的萊卡古董相機,跟趙雲騰架子上那台同樣型號,同樣出廠年次。

  另外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三個龍飛鳳舞的字--對不起。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1:14

第二章

  這家高級餐廳的午餐時間已經過了,客人也少了一些,從業人員們總算可以稍微喘口氣。

  門外站著一個女郎,隔著玻璃窗向內張望著,等看到要找的人後,她推門而入。

  接待員立刻上前招呼,「您好,請問一位嗎?」

  女郎微微一笑,「抱歉,我只是來找人的。」她指向櫃台後的一個女服務生,「我想找她。」

  「哦,請稍等。」接待員走到櫃台後叫那女服務生,「小安,外找。」

  名叫小安的女孩走出來,見到那個女郎,但她並不認識。

  「請問 是……」

  她的客人露出尷尬的微笑,「我知道 不認得我,不過我上個月八號曾經來你們這裡吃飯,那時還莫名其妙凶了 一頓。」

  「呃,這個……我沒什麼印象了。」小安覺得有點困惑。做這一行遇到澳客是難免的,況且都已經過了一個月,她根本想不起來。最重要的是,都過了一個月了,她為什麼還要回來呢?難道是還沒罵夠嗎?

  然而女郎的回答卻讓她十分訝異。「 不記得沒關係,我只是來向 道歉的。那天我並不是真的要罵 ,只是……因為某種原因,必須要演戲給我未婚夫看,害 受委屈真是不好意思。」

  「別客氣……」一輩子從沒接受過客人的道歉,小安頓時手足無措。這時她想起來了,一個月前的確有一個女人,穿著俗不可耐的紫色洋裝,對從業人員頤指氣使,死黏著未婚夫不放,連別的女人看他一眼她都會發飆。

  但是,那個討人厭的貴婦,跟眼前這個表情誠懇,清爽如夏日微風的女子,怎麼可能會是同一個人?莫非她有雙重人格?

  「我只是想告訴 ,那天晚上全是我的錯, 一點錯也沒有。如果 頭家因為那件事罵 , 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會寫信給 頭家叫他給 加薪,希望能彌補 受到的傷害。 以後還會遇到很多像我一樣爛的客人,但 一定要堅持下去。

  「 是很棒的服務生,我相信 以後一定會成功的,絕對不要被這樣的挫折打倒。就像蝌蚪一樣,青蛙一胎都生幾千幾百只蝌蚪,其中只有最機伶又最有毅力的小蝌蚪才能在競爭中生存下來,長大變成青蛙,所以一定要加油。」

  蝌蚪?她是蝌蚪?小安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光聽到她說會幫她爭取加薪,她就很高興的決定別想太多。

  「總之,請 好好努力。」

  看著她的背影,小安心想,這位小姐應該是個不錯的人,但她實在需要找個醫生看看……

  言紫霓走出餐廳,鑽進路邊一輛正在等著她的車。她的同學張虹瑛待她坐好,立即發動車子。

  「辦完了?」

  「嗯。」

  「我說 也真是的,事情都過了一個月了,還專程跑來道歉,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吧?」

  她嚴肅地說︰「我這人就是這樣,對別人有虧欠就一定要償還,不然我是沒辦法安心去非洲的。」

  「哦,那 在婚禮上放新郎鴿子,這麼大的虧欠就不用還了?」

  「 沒看報紙嗎?因為我『為了另一個男人而逃婚』,讓趙家非常沒面子,我爸媽愧疚之余,足足給了他們百分之三十的股權,他早就已經值回票價了,根本不需要補償。」

  「小姐,破碎的心是不能用錢彌補的。」

  她翻了個白眼,「什麼破碎的心?那位老兄現下八成在開香檳慶祝呢﹗他根本就不想娶我,我這一逃等於是救他一命。」

  「他為什麼不想娶 ?你們不是青梅竹馬嗎?」

  「他從小就討厭我,比他弟弟還討厭。」言紫霓苦笑,「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就是了,要是我現下遇到小時候的我,可能會親手把她掐死。」

  「真這麼嚴重?」實在不太相信,這位十年來埋在書堆裡,滿口都是動物經,比誰都認真的同學,居然曾經是個小惡魔?

  「沒錯,不要懷疑。」

  她望著窗外,所以張虹瑛看不到她黯然的臉色,仍是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我說小紫, 這樣真的好嗎?逃婚又離家出走,再過兩天就要去非洲, 確定這種日子 過得來嗎?要知道, 這一定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她鄭重地說︰「我研究黑猩猩五年了,一直都是紙上談兵,一大堆的疑問解不開,現下好不容易有機會去 們的棲息地,可以每天從早到晚觀察 們,卻因為那個愚蠢的婚約,害我差點被除名, 說我怎麼受得了?我當然要逃。」

  張虹瑛猶豫了一下,「可是, 本來就應該過大小姐少奶奶的生活啊,畢竟 跟我們不一樣……」看到言紫霓的眼光,她閉嘴了。

  「我跟你們不一樣?不管我再怎麼努力讀書,再怎麼從早到晚拚命研究,就因為我是言家的女兒,所以我就跟你們不一樣?洪教授跟其他人這樣想我無所謂,虹瑛, 跟我同組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看我嗎?」說著,忍不住眼眶都紅了。

  真的好累﹗人類總是這樣,明明耳朵會聽,眼睛會看,就是有理說不清,連唯一算得上知心好友的虹瑛都不了解她﹗所以她一直不愛交朋友,寧可整天與動物為伍。跟黑猩猩溝通比跟自己的同類打交道簡單多了。

  張虹瑛連忙拍拍她手臂,「好了好了,我只是說說而已嘛。看 惹出這麼大的麻煩,我關心 一下也不行啊?」

  「而且老實說, 真的不想嫁給趟家那個少爺嗎?我在報紙上瞄過一眼,他長得滿帥的耶,而且又年輕有為,這麼好的對象放棄了,不是很可惜嗎?就算他現下討厭 ,等相處久了總是會有感情的, 難道不想試試看?」

  「長得帥有什麼用?那個人根本就是只軟腳蝦,從小就給他爸爸牽著鼻子走,他爸爸說什麼他都聽。這次婚約也是他爸爸訂的,他連吭都不敢吭一聲,這也太沒出息了吧?簡直就像個木偶﹗他搞不好還有戀父情結哩。」

  「太慘了吧,又是軟腳蝦又是木偶,人家被 講得一點人格都沒了﹗」

  「那就叫軟腳木偶好了,再不然叫木頭蝦。」

  很冷 ……張虹瑛覺得自己的臉有點抽筋。

  「 真的對他一點好感都沒有?」

  言紫霓臉上微微紅了一下,幸好沒被張虹瑛看到。雖然嘴上說得刻薄,事實上,久別重逢,趙雲騰給她的印象的確和當年有點不同。

  國小時的趙雲騰總是安靜而溫和,整天一個人靜靜地坐者,對什麼事都沒有意見,跟他那個聒噪好動的弟弟一比真的是毫不起眼,因此她一直很看不起他。成年後的趙雲騰仍然安靜,卻不像當年那樣軟弱。他沉靜的外表總讓人感到高深莫測,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好幾次她跟他四目相接,居然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自己的靈魂會自動跳出身體,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面前。

  她沒有辦法理解這種不能用理性和科學解釋的感覺,所以她不喜歡。

  「沒有﹗雖然有點對不起他,但我沒有義務要喜歡他。」

  說是這麼說︰塵吳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公寓中那幅照片。那是她見過最美的東西,當她第一眼看到它,立刻就迷戀上了,差點一並迷戀上照片的主人。當然她立刻就清醒了。

  只是,在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趙雲騰跟她非常親近,她完全了解他的想法,而他也可以同樣了解她,要是她沒有在他面前演戲,而是對他開誠布公的話。

  雖然她的到達站是東非叢林,他向往的是中非的草原,兩者相差幾萬公裡,但是在富家子女的表相下,他們兩人追求的其實是同樣的東西--自由。唯一的不同是,他會為家庭的責任壓抑自己的夢想,她則是不擇手段地去追求。

  當她花了許多工夫找到跟他一樣的相機,著手包裝禮物的時候,心情真的非常沉重。除了父母,趙雲騰是她最不想傷害的人。偏偏她童年傷過他一次,現下又傷他一次。所以她在卡片上寫的「對不起」三字,的確是出於肺腑。除了愧疚,還有深深的無奈。

  如果他不是趙家的長子,她也不是言家的獨生女,該有多好?他們一定可以成為最要好的朋友,甚至……

  張虹瑛的嘆息聲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好吧,那暫且不提姓趙的, 父母怎麼辦呢?他們就只有 一個孩子,一心想讓 嫁個好人家享福;結果 一走了之讓他們沒臉見人,接下來還得等 去非洲待五年。五年耶﹗ 只不過罵了個小服務生幾句,過不了一個月就沖去向她道歉,而 父母卻得等五年以後,才能等 當面跟他們說對不起,這樣 能安心上飛機嗎?」

  言紫霓一言不發,只是盯著窗外。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了。

  「老實說,我還欠很多人一聲對不起。」

  雖然沒看到她的表情,張虹瑛光聽到那沉重的語氣,也知道不該再說下去了。

  戴著滿車的沉默和複雜的心情,她們駛向到達站,卻完全沒注意到,在後方隔著幾輛車的地方,有一輛機車正遠遠地跟著她們。

  ﹡﹡﹡    ﹡﹡﹡

  血緣實在是很奇怪的東西,同父同母所生,又在同一個屋檐下成長的三兄妹,個性竟是如此不同。

  妹妹趙霞清長得像祖母,細而彎的柳眉,配上盈盈如水的丹鳳眼,豐潤紅艷的櫻桃小口,像極了古畫中弱不禁風的美人。她的氣質也跟外表相符,溫柔又善體人意。至於兩個哥哥,完全跟父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英姿煥發卻難以親近,最要命的是,兩人明明是在子宮裡就認識的雙胞胎,一見面卻句句帶刺。

  就像現下,原本趙雲騰只想坐在陽台上,安安靜靜地喝個早茶,趙雲翔偏要湊上來打擾他的安寧。

  「嘿,老哥,一個人在喝悶酒啊?哦,不對,是悶茶。」他咧嘴一笑,「其實應該開香檳才對吧?不費吹灰之力就擺脫那個母老虎,還有言氏集團的股權憑空入袋,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二哥,你怎麼這樣說話?」跟著他一起進來的趙霞清,實在很受不了他的幸災樂禍。

  趙雲騰面無表情地啜著大吉嶺紅茶,冷冷地說︰「說得好,要是我有你一半的濃臉皮,我一定會放鞭炮慶祝。」

  「這話不對吧?論濃臉皮,我哪比得上大哥你呢﹗」趙雲翔冷笑,「為了討老爸歡心,居然答應娶天下第一低級的女人,這種沒骨氣的事只有你做得出來,我可辦不到。」

  「二哥﹗」

  他理都不理她,繼續說︰「我還當你這回真的要站起來反抗老頭子了,結果還不是乖乖屈服,怪不得老爸一口咬定你才是他的傳人,果然人就是要懂得違背良心才能出人頭地啊,這點我就是學不會,唉唉。」

  趙雲騰一點也沒動怒,「既然你這麼羨慕,現下開始學也來得及。」

  趙雲翔高碩的身軀站在他面前,把陽光全部擋住了。

  「很抱歉,我一點都不羨慕,也不想學,就算學了也沒用,就因為我剛出生的時候身體差,老頭就認定我一定比不上你,從來不考慮把家業交給我,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不算數。這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我早就覺悟了。」

  他微微一笑,「真奇怪,我明明記得已經有很多事實證明,你『的確』比不上我啊,現下再來抱怨不公平,是不是晚了點?」

  趙雲翔額上青筋微微浮起,臉上還是帶著笑,「大哥,你難道不曉得有種東西叫『運氣』嗎?就拿你這回來說吧,雖說是出賣尊嚴跟那個女人訂婚,結果反而因禍得福,那女人不但自己先跑掉,還留下大筆股票給你。這種好狗運,小弟我就是半點也遇不到,有什麼辦法﹗」

  趙霞清高聲道︰「二哥,你太過份了﹗大哥花那麼多精力籌劃這場婚禮,結果卻在全國的名門顯貴面前被逃婚,這打擊有多大你知道嗎?大哥是受害者啊﹗」

  「那有什麼關係?受害者才更引人同情啊。我相信過不了多久,大哥就可以賣身給條件更好的女人了。」

  「什麼賣身?﹗」她氣得跳腳,但趙雲騰仍是氣定神閑地安撫她。

  「小妹,別生氣, 二哥說的也沒錯,再怎麼說,賣得出去總比滯銷好吧?」

  「你們兩個實在是……」她氣得眼眶都紅了。為什麼他們明明是骨肉至親,又難得團聚一次,卻總要一見面就彼此傷害?

  趙雲翔並不生氣,反而露出得意的笑臉,「大哥此言差矣,我可沒有滯銷哦。實不相瞞,小弟我現下已經找到對象了。」

  「咦?二哥有女朋友了?」趙霞清吃了一驚。

  「還不算啦,只是在追求階段而已,不過我早晚會追到手的。」

  趙雲騰冷諷,「我就說嘛,專程回家要錢的人,錢到手了怎麼還不滾回去,原來是給女人纏住了。奉勸你可得小心點,別把媽偷塞給你的私房錢給敗光了。」

  「這點可就不勞大哥你費心了。說真的,這次可得謝謝大哥哩。」他邪笑著,「就在大哥你那場精彩的婚禮上,當你在享受被新娘拋棄的快感時,小弟我正忙著跟台灣第一名模談情說愛哩。」

  趙霞清驚呼,「是田小麗?她很漂亮耶﹗」

  「那還用說。所以啊,這回我的運氣大概真的來了。」

  「難講哦。」趙雲騰優雅地又倒了一杯茶,「等那位大美女發現你只不過是個金玉其外的空殼子,我看她八成連看都不會再看你一眼了。」

  趙雲翔低下體來瞪著他,「大哥,你真是為『狗眼看人低』這句話做了最佳示範。」

  「好說。我想狗的弟弟大概也好不到那裡去吧。」

  趙霞清實在受不了這兩個人的針鋒相對,急著想轉移話題。

  「對了,大哥,婚禮那天,大嫂……言紫霓給了我這個。」她將晚宴包裡的一件東西放在桌上,兩個哥哥總算暫時解除對峙,把注意力轉到那東西上。

  「石頭?」趙雲翔一頭霧水。

  趙雲騰搖頭,「不是,是翡翠的原石,還沒雕琢過的。」

  的確,從外表來看,那只是塊平凡無奇的石頭,但是在那粗糙表面的裂縫中,隱約透著美麗的綠色光芒。

  「那女人給 這東西干麼?」

  「她要我幫她還給一個朋友,那個人叫做,呃……」她低頭在晚宴包裡找了一下,掏出一張名片,「找到了。何聖志,是個獸醫,那天他還訂了一個好漂亮的花籃送到新娘化妝室裡。」

  趙雲翔吹了個口哨,「哦,我知道了,這個何獸醫八成就是言潑婦的情夫,她一定是跟這個人私奔去了。」

  趙雲騰冷冷地吐他槽,「別傻了,如果真是這樣,她怎麼可能叫小妹去找那個男人?」

  「聲東擊西啊。」

  趙雲騰無力地嘆了口氣,心中暗罵︰真是白癡﹗

  趙霞清把原石收回手提包,「我想,我就去見見這位何先生好了,說不定可以問出言紫霓的下落。」

  兩個哥哥異口同聲,「不可能﹗」

  她很堅持,「沒關係嘛,去看看而已,況且我本來就要拿石頭還給他的。」

  「我陪 去。」趙雲翔不放心。

  「不用啦,那裡是獸醫院,又不是什麼危險場所,你不要老把我當小孩嘛,我都二十四歲了。好了,掰掰。」

  見她興高采烈地離去,趙雲騰苦笑一聲。這小妮子八成以為她在演偵探片。

  趙雲翔搖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問︰「我說老哥,要是真找到那女人,你打算怎麼辦?總不會還要娶她吧?」

  他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那可難說。」

  「喂﹗」

  就在這時,趙雲騰的手機響了,他馬上接了起來,「喂,我是……哦,是嗎?在那裡?」他打手勢要弟弟拿紙筆給他,飛快地記下一個地名,「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再見。」

  趙雲翔見他收起手機立即起身,有些疑惑,「你要去那裡?」

  「回來再告訴你。」說著,就大步走了出去。

  ﹡﹡﹡    ﹡﹡﹡

  八裡的山勢並不陡峭,但是山路很窄,車子只開了一段就不能再前進,接下來必須要用走的進去。

  雖然路旁樹蔭十分涼爽,當趙雲騰走了四十幾分鐘後,還是免不了汗如雨下。他脫下外套,解開領帶,收起眼鏡,精心梳整的頭髮亂了,跟腳上那雙又上又丑的運動鞋竟是出奇地相配。幸好他臨時在山下的商店買了這雙鞋,否則兩只腳準被高檔皮鞋廢掉。

  又走了十幾分鐘,遠遠地看到矗立在樹林裡的一棟紅色磚房。根據他僱的偵探的說法,言紫霓跟她幾個系上的同學就寄住在這棟別墅裡。此外,再過一天她就要出國,前往東非坦尚尼亞的黑猩猩保護區,開始長達五年的研究計畫。

  為了黑猩猩,這個女人居然可以拋下父母和婚約﹗趙雲騰深深覺得她實在是個狠角色。

  他緩緩地接近紅磚房後方,聽到樹林的縫隙中傳來淙淙水聲,還有人聲。四五個年輕男女正在河邊嬉戲著,笑語朗朗。

  一個男子高聲叫著,「喂,小紫,我包的紅包什麼時候才可以退錢啊?」

  「說什麼傻話?我早就退給你了。」

  對趙雲騰而言,這個聲音很耳熟,卻又出奇的陌生。他聽過這聲音很多次,但是在他印象中,這聲音從來不曾像現下這樣,充滿了朝氣和活力。

  那個男人又說話了,「大小姐, 不曉得還錢要加利息啊?」

  「去你的﹗要我還錢,你喜餅也要還我啊﹗」

  在眾人笑聲中,趙雲騰小心地探出頭去,當他看到那個被同伴稱為「小紫」的女郎,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身材跟臉型很眼熟,可感覺卻一點也不像他所認識的言紫霓。

  印象中的她永遠非名牌服飾不穿,無論何時都要撐傘免得曬黑。然而現下她穿著舒適稱身的T恤和七分褲,站在溪水中開懷大笑,脂粉不施的臉上神采奕奕,幾乎比陽光還耀眼。在他面前她的頭髮永遠盤著,噴著一堆發膠和亮粉,現下卻自然地垂肩,只夾著一根發夾,每當風吹起她的發絲,就有如黑色的火焰在燃燒。

  趙雲騰真恨不得拿出相機,把此情此景攝入鏡頭。問題是他沒帶相機,現下也不是拍照的時候。

  「小紫,肉烤好了,快來吃﹗」岸上的張虹瑛招呼她。

  「好﹗」言紫霓走向岸邊,「下一批換我烤。」

  旁邊的男生立刻鬼叫起來,「不要啦,讓 烤的肉都不能吃了﹗」

  「對啊,我可不想吃黑炭。」

  「我拜托 ,到了非洲以後 千萬不要靠近廚房,否則我們八成撐不到五天就回來了。」

  「你們很可惡哦﹗」她拿起旁邊的水桶舀了水,往那群男同學身上潑去。

  「言紫霓, 搞什麼鬼,都潑到肉上了﹗」張虹瑛又好氣又好笑地瞪她,下了命令,「飲料快沒了, 回去雪櫃拿。」

  「好啦。」

  她一面碎碎念著,一面快步走向別墅。當她來到別墅門邊時,忽然一個人影擋住她的去路。

  「嗨,言小姐。」

  言紫霓一怔,花了二十秒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她不禁倒抽一口氣,直覺地抓住趙雲騰,把他拉到別人看不見的角落。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這不難啊,只需要找個人跟蹤 就行了。」他又補充了一句,「從第一次約會開始。」

  看到她清澈如山泉的雙眼中充滿震驚,趙雲騰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感。

  她怔怔地問︰「你早就知道我會逃婚?」

  「其實也不是那麼確定啦,只是覺得不太對勁而已。」他微微一笑,「自從那天在我家裡, 說 從小就暗戀我的時候,我的直覺就告訴我︰ 在演戲。」

  也許是她演技太差,也許是他的直覺太敏銳,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除了驕縱千金、潑婦、螳螂轉世、母老虎、迅猛龍、紫貓熊這些表相之外,言紫霓還有另外一個面貌,是他跟弟弟,甚至連言家的父母都從來不曾見過的真實面貌。

  他向來最討厭被騙,尤其是被他最討厭的女人騙。基於不服輸的天性,他決心非要見到她的真面目不可。今天他終於看到了,受到的震撼卻遠超過自己的想像。

  「……」言紫霓只覺得全身發涼。原來她還是太小看趙雲騰了﹗看來這男人二十三歲就能掌管國內最大的飯店集團,並不是全靠他父親的庇蔭。

  「不過我真的沒想到,堂堂言氏集團的繼承人言大小姐,居然會為了黑猩猩逃婚,這話傳出去一定變成史上最大的笑話吧?」

  言紫霓生氣地說︰「那是我一生的志願 ,有什麼好笑的?」

  「也對,至少 爸媽一定笑不出來。」

  「那你到底來找我干麼?」

  「找 干麼?」趙雲騰一臉不解,「這是什麼問題?我的新娘子跑了,當然要來找啊。」

  她干笑一聲,「你已經拿到我們家的股權了,還要新娘干什麼?反正你根本就不想娶我,我逃婚對你不是正好嗎?」

  「小姐, 知不知道,對一個男人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

  她想也不想地回答,「生育能力啊。」

  他頓時傻了眼,「什麼?」

  「本來就是啊,生物界裡,雄性的任務就是提供精子傳宗接代,當然是生育能力最重要。像有一種魚啊, 們的雄性就只是一袋會游泳的精子,除了交配期以外一點用都沒有--」

  趙雲騰打斷她,「我不是來上生物課的。告訴 ,男人最重要的是尊嚴﹗ 讓我在全台灣的名門望族面前丟盡了臉,光用百分之三十的股權就能補償我嗎?」

  「那不叫尊嚴,只是無聊的面子、虛榮﹗」言紫霓毫不客氣地反駁他,「你只為了這種東西就要娶一個不愛的女人,不覺得很膚淺嗎?」

  他不覺火氣往上街,「我膚淺?只因為別人的芭比娃娃比 多,就鬧脾氣不肯上學的人,有什麼資格批評別人膚淺?」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好唄﹗總之,我絕對不會回去的。」

  「這只怕由不得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學姊﹗ 好了沒有啊?拿個飲料也要這麼久﹗」那個男人走過來,看到站在牆角的言紫霓和趙雲騰。「學姊, 在這裡啊?呃,這位先生是……」

  趙雲騰擠出一個笑容,伸手攬住言紫霓的肩頭,「你好,我姓雲,是小紫的朋友,專程上山來看她的。」

  年輕人非常熱情地招呼他,「哦,你好,我是她學弟,我叫小馬。雲先生你一定是學姊很好的朋友吧?只有好朋友才知道她在這裡的。」

  「是啊,我們是非常好的朋友,青梅竹馬。」

  「那好啊,雲先生來跟我們一起吃烤肉吧﹗我們正在給非洲研究隊送行,順便慶祝學姊逃婚成功。你有看過新聞吧?很精彩對不對?我們學姊輕輕鬆松地就把那個戀父情結的大少爺給甩了。你知不知道學姊是怎麼說他的?呃,好像是什麼木偶……不對,木頭軟腳蝦。很好笑,對不對?」

  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喂,學姊, 干麼一直眨眼睛?為什麼臉歪一邊還齜牙咧嘴?中暑了嗎?」

  快給你氣得中風了啦﹗言紫霓切牙切齒,從齒縫中出聲,「他就是。」

  「就是什麼?」小馬一頭霧水。

  「他就是趙雲騰﹗」

  小馬瞪大了眼睛,只見趙雲騰對他悠然微笑。

  「木頭軟腳蝦在此,請多指教。」

  小馬頓時面色如土。做學術研究的人本來就不愛看商場新聞,當然不會知道趙雲騰的長相,加上他此時風塵僕僕,頭髮散亂,更讓人無法跟飯店業的青年才俊聯想在一起。看到學姊臉色鐵青,趙雲騰臉上帶笑,眼中卻滿布殺氣,他知道自己闖禍了。

  「呃,這個……我還得去烤肉,先失陪了。」

  他很沒骨氣地落荒而逃,只剩下言紫霓獨自面對趙雲騰的怒氣。

  「戀父情結?木頭軟腳蝦?」趙雲騰皮笑肉不笑地瞪著她,「原來 是這樣看我的?」

  言紫霓只能用傻笑掩飾她的尷尬,「呃,這只是個笑話啦。你也知道,一群同學在聊天的時候總是會胡說八道的嘛。」

  「哦,原來我除了生育能力,另一個功能就是提供娛樂給一群不食人間煙火的書呆是吧?」

  她抗議,「怎麼可以叫人家書呆,太失禮了﹗」然而一看到他的目光,她的氣勢頓時矮了一截。

  「 還敢跟我說失禮?」

  「這個……對不起嘛。」事到如今,她也只得小心翼翼地賠禮求饒,「拜托你,幫我守密好不好?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裡。我明天就要上飛機了,不能出一點差錯的。反正以你的條件,一定很快可以找到新對象。我欠你的,等我回國再慢慢I退你……」

  即使趙雲騰曾經有一絲放過她的念頭,現下也早已煙消雲散。「來不及了。」

  「為什麼?」

  「因為在我出發之前,我已經把 的下落通知 父母了。根據我的估計,他們大概再過十分鐘就會到了。」

  「什麼……」她還來不及回應,就聽到後面的樹林裡傳來雜沓的人聲。

  「總裁,看到房子了﹗」一個男人的叫聲。

  然後是一個婦人焦急的聲音,「紫霓呢?有沒有看到紫霓?」

  另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粗聲回答,「急什麼?總之,今天一定要把那個不肖女逮回去﹗」

  言紫霓臉色全白了,她剛剛聽到自己父母的聲音。他們來得還真快﹗

  看著言家眾人逐漸逼近,趙雲騰在她耳邊輕聲說︰「看來 只好去動物園看黑猩猩了,言博士。」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1:32

第三章

  言紫霓臉色鐵青地坐在沙發上。一個月前,她就是坐在同一座沙發上對趙雲騰「表白」的,現下她卻只想掐死他。

  由於趙雲騰的告密,言家父母對他感激涕零,異口同聲痛罵女兒人在福中不知福,找到這麼好的夫婿居然還逃婚傷他的心。在這種狀況下,當他表示願意負責照顧她一陣子,順便培養感情的時候,言家夫婦一口就答應了。

  所謂「照顧」,說穿了根本就是監視。在婚禮舉行前的三個月,她得一直住在趙雲騰的公寓裡,當然,等婚禮過後,她更不可能住別的地方了。

  言紫霓一轉頭,看到牆上那幅巨大的非洲草原照片。當她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確實是大大驚艷,但現下她實在很想燒掉它,因為它只會提醒她一個殘酷的事實--她的同伴們現下正在飛機上前往東非,而她卻只能困在這個充滿銅臭味的牢籠裡,跟她的夢想擦身而過。

  無視她怨恨的目光,趙雲騰沉著地指揮著搬家人員把她的私人物品一一搬進客房,最後在旁邊的沙發椅上坐了下來。

  「全搬好了, 看看還缺什麼東西,儘管跟我說。」

  言紫霓冷冷地說︰「趙總裁,妨害自由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妨害自由?」他一臉驚訝,「我只是招待我的未婚妻來我家小住,這怎麼能叫妨害自由呢?」

  「我不想嫁給你,你卻硬要逼我嫁,這就是妨害自由﹗」她高聲抗議。

  「這話先去跟 爸媽說,如何?」

  「……」

  趙雲騰看著她漲紅的臉︰心中暗笑,臉上仍是一派悠閒,「其實 如果真的想走,還是隨時可以離開啊,我又沒綁著 。 逃過一次,當然也可以逃第二次,隨便找個朋友收留 不就得了?」

  她切牙切齒地說︰「我的朋友全到非洲去了﹗哪有人來收留我?」

  「不會吧? 就那幾個朋友?」

  「我人緣差,可以嗎?」

  「那 可以自己找地方住啊。哦,不行, 的財產全被 爸媽沒收了,現下身上應該一毛錢也沒有吧?更糟糕的是,現下新聞鬧這麼大,我看八成沒有一家學校肯雇用 。嘖嘖,堂堂的博士要是流落街頭,那就真的太難看了。」

  「你儘管幸災樂禍吧﹗」

  「很抱歉,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趙雲騰遞給她一個信封,「再不然,這個拿去吧。」

  「這什麼?」

  「我幫 辦的附卡。 現下沒錢了不是嗎?」

  她高聲回道︰「你少貓哭耗子了,我才不要用你的錢﹗」

  「那麼,就只好請 委屈點,乖乖留在這裡了。」

  他站起來正要回房,她突然說︰「我知道了,你嫉妒我。」

  「什麼?」

  言紫霓歪著頭,挑釁地說︰「因為我敢反抗我父母,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你卻只能對你爸爸唯命是從,所以你看我不順眼,相破壞我的好事,是不是?」

  他的表情沉了下,「老實說,我實在沒有理由要嫉妒一個狠心拋下父母,自己跑去非洲的女人。」

  「少來了,你自己明明也想做一樣的事。」她冷笑地朝牆上的昭片一指,「你根本就不想當總裁,你只想去非洲草原從早拍到晚,不是嗎?但是你、水遠不會這樣做,因為你沒膽反抗你爸爸。所以你嫉妒我,見不得我一個人逍遙自在,就是這樣﹗」

  他低頭逼視著她,冷冽的目光讓她心中一震,沒再說話。

  「聽好, 自己罔顧家庭離家出走,那是 自己的事,我沒興趣管。但是我爸爸被 氣得差點心臟病發作,這筆帳我還沒跟 算,所以我勸 不要太囂張。」

  言紫霓撇開頭避開他的視線,沉默了一會,低聲說︰「你確定你爸爸真的有心臟病?」

  「什麼?」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快要升到頭頂了。

  「我是說,有時候父母會用一些手段來讓子女乖乖聽話,像我媽媽,每次我跟她意見不入口,她就開始哭訴那裡痛那裡不舒服,讓我沒辦法再開口。你確定你爸爸不會用這種招數對待你嗎?」

  「夠了﹗」趙雲騰抬手制止她,「我告訴 ,對我而言,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可以稱得上偉人,那就是我爸爸。他從一個挑餿水養豬的小工人,白手起家創造出幾千億的事業,這種成就,這世界上沒有幾個人做得到。 愛怎麼取笑我都行,不管是木偶還是軟腳蝦或是沒出息的少爺,我都無所謂,但是絕對不準 說一句我爸的不是,懂嗎?」

  言紫霓有點被他嚴肅的語氣震懾住,可隨即又理直氣壯地反駁,「我沒有說他不好,我只是說『也許』--」

  他再度打斷她,「就連『也許』也不行。」他臉色稍緩,淡淡地說︰「我知道 一定還想再逃,無所謂, 好好加油吧,反正不管 逃幾次,我都會把 抓回來的。」

  她恨恨地發願,「我又沒做虧心事,干麼整天逃來逃去?你等著,在婚禮之前,我一定會讓你自己求我解除婚約,然後堂堂正正走出去﹗」

  她下定決心,不再逃了,她要光明正大地向這個處處阻擾她的世界宣戰。

  「我真是太期待了。」他撂下這句話就走出客廳。

  ﹡﹡﹡    ﹡﹡﹡

  解除婚約第一招︰丑化自己,以此狠狠地打擊男人的虛榮心,讓他不得不放她自由。

  因此,同居生活開始的第二天,趙雲騰下班回家時,看到這個驚人的景象--餐桌上放滿了甜食,一個巧克力蛋糕、一個起士蛋糕,和一桶冰淇淋,三者的體積都非常巨大,另外有數不清的餅乾和糖果,幾乎堆成一座小山。

  言紫霓就坐在桌前,一手巧克力蛋糕一手麥芽糖,吃得滿嘴都是。負責打掃煮飯的鐘點女傭,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

  他冷靜地問︰「 在做什麼?」

  「吃點心啊。」

  「晚餐時間已經到了。」

  「先吃點心再吃晚餐。」言紫霓回頭對女傭說︰「吳嫂, 等我吃完再上晚餐哦。」

  他挑眉,「我是無所謂,不過 吃得下嗎?」

  她冷冷地說︰「我的夢想破滅,自由又被剝奪,當然只好靠吃來填補我空虛的心靈啦。你該不會連這也不準吧?」

  「當然準。只是照 這種吃法,只怕心靈還沒填滿,身材先漲成兩倍了。」

  「我甘願,可以嗎?」言紫霓蠻橫道︰「你最好現下就接受現實,如果堅持要履行婚約,三個月後你就得牽著圓球狀的新娘進禮堂,而且婚紗比別人貴兩倍,因為要用兩倍的布料。懂嗎?」

  趙雲騰這才領悟她的用意,心中暗笑。居然跟他來這套,未免把他趙雲騰看得太扁了﹗

  「圓球狀新娘?那很好啊,這可是史無前例呢,更何況我本來就喜歡肉多的女人。」他興致勃勃地說︰「對了,到時我就像滾球一樣,把 一路滾過紅毯吧,一定會大大轟動的。」

  「你……」沒想到他會有這種回應,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對了,吳嫂,」他回頭吩咐女傭,「以後言小姐的飯菜, 就多放點油,還有不要加鹽,一律放糖。」

  吳嫂誠惶誠恐地問︰「可是少爺,豬排也要放糖嗎?」

  「那當然,越甜越好。」

  言紫霓大叫,「你少噁心了,誰要吃那種東西﹗」

  甜豬排……聽了就反胃﹗

  「為了 言小姐偉大的增肥計畫,我們當然要支持到底, 說是不是?對了吳嫂,飯菜仿一份就好,我從今天開始每天回趙家吃飯。好了,快去準備吧。」

  「準備什麼?」言紫霓氣得差點被巧克力噎死,「我才不要增肥,從現下開始我要節食﹗」

  「隨便, 高興就好。」

  他臉上表情雖然一本正經,但她看得出來,他肚裡正在狂笑。想到這點更讓她怒不可遏。

  「對了,之前說過要幫你重新裝潢公寓,你記得吧?」

  「記得。」

  「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明天就開始動工,你不反對吧?」

  趙雲騰當然知道她不懷好意,倒也不怎麼在意。「好啊, 盡情發揮,不用客氣。」

  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看看她有什麼花招吧。

  然而當他第二天下班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正在打一場硬仗。

  公寓裡一片陰暗,就算開了燈也一樣,因為到處放滿兩公尺高的盆栽,把燈光都遮住了,走道全部被佔據,只能彎腰從花盆上跨過去。沙發桌椅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長滿青苔的大石頭,把高級地板刮得亂七八糟。牆角的音響,正播放著鳥鳴水聲的音樂,充滿了禪意。

  言紫霓盤腿坐在一顆巨石上,活像在打坐,臉上笑容也是一副充滿了靈氣的樣子。

  「你覺得如何?自然風味。」

  趙雲騰覺得自己臉部有些顫動,但他硬是忍下來。

  「我覺得在公寓裡做森林太假了,只有人住的森林根本就不合自然……」這時他看到石縫間有東西在動,「那是什麼?」

  「我跟寵物店買來的變色龍跟烏龜。」她甜甜地笑著,「你說的沒錯,森林裡怎麼可能只有人住嘛﹗當然要有其他動物啦。」

  他頓時覺得眼冒金星,血壓有直線飆升的跡象。他自欺欺人地認定那是工作太累的原因,絕對跟眼前的一切沒關係。

  「失陪一下,我先回房換個衣服再來聽 的歪理。」

  他走進臥房,不到一秒鐘又走了出來。面無表情,但是整張臉已經氣白了。

  ;鬧問, 為什麼要在我床上放那種東西?」

  「因為森林裡不可能只有小動物啊,也會有可怕的大動物,這就是生態法則。我們要享受自然風味,當然也要親身體驗自然的殘酷--」

  趙雲騰打斷她,「對不起,把大蟒蛇放在別人床上不叫自然,叫做謀殺﹗」

  「什麼話嘛﹗不高興,你就把籠子搬下來呀。」

  誰要去搬一百公斤重的蛇籠啊﹗他心中暗罵。

  「 好像忘了一件事-- 自己也要住在這裡。」

  「我當然沒忘,」言紫霓冷冷地說︰「反而是你一直忘記,我本來打算要去非洲叢林住五年的。既然現下拜你之賜去不成,借你的房子過過干癮,不過份吧?」

  他臉上咧出笑容,不過眼睛沒有笑意。

  很好,這回棋逢敵手了。哼,居然敢在他家裡對他作怪,這女人實在太囂張了,不教訓她怎麼行﹗

  微微思索了下,靈光乍現。「既然要過癮,當然要徹底一點, 說是不是?」

  她眼中露出警戒,「對啊,怎麼樣?」

  「 的確佈置得很用心,很像真的叢林,但是有些小地方還不夠逼真,我來幫 做到完美吧。」說著他拿起電話,「喂,管理員嗎?我是五樓趙先生,拜托你去水塔那邊把我這間的自來水總開關關掉,現下就要,謝謝。」

  接著他轉身走向門口,打開牆上一個開關不曉得做了什麼事,原本已經夠陰暗的公寓頓時一片漆黑,冷氣和音樂聲都停了,公寓裡變得悶熱不堪。

  「你在做什麼﹗」

  趙雲騰不以為意地說︰「我把電源總開關關掉了呀。非洲叢林裡怎麼會有水電?這不是自欺欺人嗎?當然要停掉才能徹底享受自然風味, 說是不是?」

  「……」言紫霓的顏面神經有點抽筋。在這種大熱天,要是沒水電,這間公寓還能住人嗎?沒想到他居然想得出這招﹗

  「啊,對了。」他一拍大腿,「非洲叢林裡也不會有浴室跟洗手間這種虛偽的東西,還是鎖起來的好。我馬上找鎖匠來。」說著,他又開始撥起電話。

  她切牙切齒地咒罵,「你這混蛋﹗」

  這家伙真是太狠了,做事一點節製都沒有﹗

  話又說回來,她自己也差不多……

  趙雲騰安排完畢,仍是一臉風平浪靜,「好了,我得回家承歡膝下了,言小姐自己慢慢享受吧。如果玩膩了,隨時歡迎 回歸人類社會,去住高級飯店,當然還是得用我的錢。再見。」

  帶著一臉竊笑關上門,他忽然有股想要跳舞的衝動。

  ﹡﹡﹡  鳳鳴軒  ﹡﹡﹡

  趙家大宅的晚餐時間向來很安靜,除了家長趙鵬程,沒人敢隨便出聲,然而今晚用餐時特別熱鬧。

  趙夫人聽到言紫霓所做的事,顧不得貴婦風范,尖聲道︰「這女孩做事太超過了﹗」

  但她的次子非常欣賞這種玩笑,差點笑到把茶噴出來,嗆咳了一陣才開口--

  「這要花不少錢吧?」

  「她有我的附卡。」

  「她用你的錢來整你?我開始喜歡她了。」趙雲翔讚賞地說︰「不過,原來趙老大你也是個狠角色啊﹗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多謝誇獎。」

  趙鵬程十分不悅,「言家到底是怎麼教女兒的?太不象話了﹗」

  趙雲翔嗤之以鼻,「不象話的是你們吧﹗人家不肯嫁,你們硬要逼婚,這跟上匪搶親有什麼差別?況且,那個女人讓我們家丟盡了臉,本來就沒必要讓她進門,現下正是解除婚約的大好時機,干麼要自討苦吃?」

  「話是沒錯,但是這一來關係也破壞掉了。」趙雲騰不疾不徐地分析,「現下言家對我們是感謝得不得了,以後的合作一定會更順利,這樣對我們比較有利,不是嗎?」

  趙鵬程讚賞地看著他的長子,「沒錯,男子漢大丈夫就要有這種遠見,不需要計較一些小事。至於那個女人,等到進門之後再教訓她就可以了。」

  趙雲翔望著他的父兄,心中暗罵︰變態﹗

  這時趙雲騰的手機鈴聲打斷了談話,他接了起來,「喂?」

  手機裡傳來響遍全屋的大叫聲,「你快回來開浴室門啦﹗」

  他強忍著笑意,「怎麼? 不是喜歡享受野外生活嗎?」

  「少廢話,快回來﹗」

  「那 說我床上的蛇怎麼辦?」

  「已經拿走了。」

  「那烏龜跟蜥蜴呢?還有滿屋子的樹?」

  言紫霓的聲音像是快要哭出來,「全都清掉了,你快點回來就是了﹗」

  「好,我馬上到。再見。」他穿好衣服起身,「爸、媽,我先走了。」

  趙雲騰忍不住心中的得意,帶著滿臉竊笑走出餐廳,完全沒注意到妹妹臉上驚訝的表情。

  ﹡﹡﹡  鳳鳴軒  ﹡﹡﹡

  當趙雲騰打開家門的時候,言紫霓正縮在沙發上,恨恨地盯著門口。看到他進來,立刻別開視線。

  盛夏的夜裡,她一個人關在沒有冷氣、沒有水電,連洗手間都不能用的公寓,簡直有如身在地獄。偏偏她父母還在氣頭上,不準她回家,她又沒有朋友可以投靠,身上一毛錢都沒有。要她拿趙雲騰的信用狀去住飯店,還不如砍了她的頭。

  幾經思索,終於還是一切牙向他低頭。

  趙雲騰看著她漲紅的臉,怨憤委屈的表情,還有眼中強忍的淚珠,不禁有些愧疚,覺得自己好像在欺負女孩子。但是轉念一想,這事既然是她自己挑起的,她就要有願賭服輸的覺悟。

  這是戰爭,絕對不能讓步。

  很顯然的,言紫霓同樣沒有讓步的打算。

  深夜一點半,她房中忽然傳出震天價響的音樂聲,幾乎把整棟樓都震動了,節奏慷慨激昂的進行曲,正象徵著她心中高昂的斗志。

  她聽著樂聲,心中非常得意。趙雲騰每天一大早就要上班,他絕對禁不起這種疲勞轟炸的。照這種情況看來,不到一個禮拜他就會投降了。

  因此,雖然耳朵有點受不了,她一定要忍耐,搞不好再過一個鐘頭,趙雲騰就會來敲門了。

  然而他沒有來。

  一天、兩天過去,言紫霓天天在半夜把音響開到最大,趙雲騰卻好似耳聾一般毫無回應。

  這一來苦的反而是她自己。熬夜是女人的大敵,不管白天再怎麼拚命補眠,還是覺得很疲倦,更消不去深深的黑眼圈和滿臉的痘子,況且,鄰居接二連三跑來抗議,也讓她大呼吃不消。

  第七天,她再也受不了了,關掉音響沖進他房中,卻發現床上一個人都沒有,而旁邊書房的燈還亮著。

  不會吧……她不敢置信地推開書房門,只見趙雲騰正坐在書桌前,埋首在像山一樣高的文件中。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來。

  「哦,是 啊。今天怎麼沒放音樂?托 的福,我這幾天晚上工作特別有精神呢。」

  特別有精神?這家伙是怪物嗎?

  她啞著聲音問︰「你晚上三點還在工作?」

  「哦,我向來如此,最晚還曾經做到五點。已經習慣了,不用擔心。」

  言紫霓大叫,「誰在擔心你啊?哪有人這樣過日子的?真是變態﹗」

  她簡直不敢相信,難道企業家繼承人就得這樣,為了工作把自己當蠟燭燒?她死也不過這種日子﹗

  他眉毛一揚,「奇怪了, 讀書的時候都不用熬夜嗎?」

  「那是因為讀書是我的志趣啊。哪像你,只為了多賺幾個錢就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真的是瘋了﹗」

  「賺錢也是我的志趣,不勞 費心。」

  「是嗎?」言紫霓冷冷地說︰「我爸爸每次一提到他的事業,總是一臉驕傲的表情,因為他賺錢賺得很高興。可是我就從來沒看過你露出那種表情。依我看你不是在賺錢,只是在拚死拚活追著錢跑而已。」

  他靜靜地瞪著她。不知何故,這女人就是有辦法撩撥他的神經,把他勾得滿腹怒火。

  「我想 該去睡了。」

  「嗯。不過我要提醒你,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會願意嫁給每天工作到半夜三點的男人,不管他家裡多有錢,長得有多帥。」她打了個大呵欠,轉身回房去了。

  趙雲騰心中暗自懷疑,她到底是真心稱揚他長得帥,還是純粹在說夢話?

  ﹡﹡﹡  鳳鳴軒 ﹡﹡﹡

  「嗨,公主殿下,好久不見呀。」

  趙雲翔第一次來老哥的屋子作客,一進門就這樣對著未來的女主人打招呼,讓言紫霓想到童年往事,尷尬不已。她當年可是整整排擠了人家六年呢﹗

  「二哥﹗」趙霞清推了他一下,連忙對言紫霓道歉,「對不起,大嫂,二哥開開玩笑, 別放在心上。」

  她抬手搖了搖,「沒關係,我不介意。還有,麻煩 ,叫我小言小紫小貓小狗都可以,就是別叫我大嫂,我是絕對不會嫁給 大哥的。」

  「我大哥有什麼不好?」

  「不是他好不好的問題,我就是不喜歡被人家逼著嫁人,我又不是牛,讓人牽來牽去隨便賣﹗」

  趙雲翔拍手附和,「說的好,我支持 ﹗」

  言紫霓有點疑惑,「你不是很討厭我嗎?為什麼要支持我?」

  「我以前的確是很討厭 ,但是自從 讓我老爹跟老哥碰了個大釘子以後,我就越來越喜歡 了。再聽到 在我家老大床上放大蟒蛇,我差點就愛上 了,那可是我一生的夢想哩﹗ 要是長得再美一點,我就帶 私奔去。」

  「二哥﹗」趙霞清在他手臂上重重 了一下。

  言紫霓干笑兩聲。這趙家的親子關係還真是詭異。

  趙霞清決定轉移話題,「對了,大……小紫,我把 上次托我的東西還給何先生了。」

  「什麼東西?」

  「那塊翡翠啊。」

  她思索了一下,總算想起來,「哦,那個啊。還了就好,謝謝 。」

  趙雲翔好笑兩聲,「 老實招來,那個獸醫是 男朋友吧?」

  「才不是呢,他只是跟我們系上合作的獸醫,沒事會跟我聊兩句而已。那塊翡翠也是他硬塞給我的,說是可以許願,我才不希罕那種東西。」

  「真的嗎?」趙霞清掩不住一臉欣喜,既然她跟那個人之間沒有曖昧,那……

  言紫霓莫名其妙,「 干麼那麼高興?」

  「沒、沒有……」

  她滿臉的紅暈可瞞不住她二哥,「喂,小妹, 該不會是喜歡上那個獸醫吧?小心被老爸狂電哦﹗」

  「我說沒有嘛﹗」趙霞清忽然覺得心情無比沉重。

  言紫霓微微蹙眉,「霞清,也許我有點多事,不過我勸 不要太接近那個獸醫比較好。」

  「為什麼?」

  「有一次我們教授看到我在跟他聊天,就私下這樣警告我。」

  趙雲翔問︰「 沒問他為什麼嗎?」

  「我正要問他,喂猴子的時間就到了,所以我就沒再問下去了。」

  他翻了個白眼,「小妹,聽到沒?因為我們英明的大嫂忙著喂猴子,所以 不能接近那位何獸醫。」

  言紫霓瞪他一眼,「對那種長得帥又能言善道的男人,本來就要小心啊﹗」

  「 先擔心 自己吧,再不想辦法,真的會被套上鼻環,一輩子關在我們家的牛欄裡哦。」

  她臉色沉了下來。「我知道啊,可是用了那麼多種方法,就是整不倒你哥哥,我又有什麼辦法?」

  「那是因為 的方法太小兒科了,根本沒打中要害。我問 ,男人最重要的是什麼?」

  她沒好氣地回答,「尊嚴。」雖然她還是認為是生育能力。

  「沒錯﹗所以 得拿他尊嚴開刀。」趙雲翔從皮夾中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她,「來,這是老同學的一點心意。」

  雖說他現下對言紫霓印象好轉,但是對她跟老哥這場熱鬧,他還是一刻也不願錯過。況且只要他稍微一 火,戰況就會更精彩,何樂而不為?他決定要再度延後回加拿大的日期。

  「零周刊?」看著名片上的字,言紫霓知道,這下子真的要鬧翻天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1:49

第四章

  一個星期後,以灑狗血、煽情聞名的八卦雜誌零周刊,登出了一篇專題報導,標題是--專訪落跑新娘﹗言氏集團千金泣訴逃婚真相。封面登了一張照片,言紫霓坐在趙雲騰的沙發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那自然是洋蔥的功效。

  內文用了將近兩萬字,文情並茂地描述言紫霓的心路歷程。從她在國小時如何一往情深地暗戀趙雲騰,上了高中後仍然對他念念不忘,好不容易跟他訂了婚,卻發現他圖的不過是她家的股權,她是多麼地傷心。好不容易解開心結,他卻又到處亂瞄女人,絲毫不給她面子;最可怕的是,趙雲騰還有偷窺的習慣,沒事偷拍她的照片,甚至找人跟蹤她,監控她的行方,讓她心驚膽跳。

  以上那些行為她都可以容忍,因為她覺得嫉妒可能也是愛的一種,可是她又發現了最糟糕的事實︰趙雲騰患有某種「隱疾」,足以直接影響他傳宗接代的能力。

  雜誌引用她的話--

  我也知道,夫妻之間性並不是最重要的,但是生物的任務原本就是培育下一代,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這樣的結合根本就沒有意義,就像叫鯊魚跟牡蠣交配一樣,只是浪費時間……

  這篇報導一刊出,當然是引起軒然大波,各界人士爭相傳閱,皇朝飯店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整天都有人打來問候趙雲騰,金融界也在考慮暫停跟皇朝企業合作,因為他們的負責人很顯然患有精神疾病。

  因為忙著應付各方質疑,趙雲騰直到雜誌出刊的三天後,才有時間回家找言紫霓算帳,他妹妹照例跟去當和事佬。

  「言大小姐, 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趙雲騰的聲音還算鎮定,但一張俊臉早已氣成磚紅色,嘴唇也發白了。

  言紫霓強忍住心中的愧疚,冷冷地說︰「是你自己說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的啊。」

  「那是因為我沒想到 居然這麼惡毒﹗」

  「那就是你判斷錯誤了,真可惜。」她聳了聳肩。

  他厲聲道︰「 把狗仔隊帶到我家裡,卯起來說我的壞話還這麼理直氣壯﹗難道 就連一點歉意都沒有?」

  「皇朝企業家大業大,又怎會怕一本小小的八卦雜誌?況且趙總裁又是企業界數一數二的青年才俊,這麼點小事一定馬上就可以解決了呀。」她天真無邪地說。

  趙雲騰惡狠狠地瞪著她許久才開口,「終於露出真面目了,是吧? 果然一點也沒變,表面上裝成人畜無害的學人,骨子裡 還是國小時候那個自私自利、目中無人的惡霸千金大小姐﹗」

  「好說好說,」她冷冷地駁回,「你也還是國小時那個窩囊廢。你弟弟沒朋友是我害的,而你則是沒有人願意接近你。你弟弟雖然沒人陪,還是每天在操場上玩得全身都是沙,你卻只會窩在角落裡耍酷。事實上你根本就是個膽小鬼,不敢跟別人親近,因為你怕一旦人家跟你熟悉了,就會發現你根本沒有外表那麼優秀﹗」

  「 夠了沒?」趙雲騰覺得自己的火氣已經到達臨界點了。

  趙霞清焦急地看著言紫霓,示意她閉嘴,但她已經管不住自己了。

  「還沒呢。你每天都會把相機從架上拿下來,東摸西摸再放回去,我卻從來沒看你拿著相機出去拍過一張照片。我說,你該不會一輩子只拍過這張照片吧?」她指指牆上的草原照片。

  「當然不是﹗」

  「是嗎?那請問你其他的作品在那裡?」

  「不關 的事﹗」

  旁邊的趙霞清低聲說︰「呃,好像是在二哥那裡吧?」

  「放他那裡干麼?」

  她低聲回答,「因為……讓爸爸看到會生氣……」

  趙雲騰高聲反駁,「不是﹗我只是對照相失去興趣了,對我來說,工作才是第一位,我不想被其他的事分心,跟爸爸沒有關係﹗」

  「是嗎?」言紫霓冷笑,「那麼,為什麼從我認識你以來,一次也沒看你笑過呢?有句話我一直沒告訴狗仔,但那才是我的真心話,那就是︰你是我所看過最悲慘最可憐的人﹗」

  趙霞清倒抽了口涼氣。這……這也說得太過份了吧﹗

  趙雲騰氣得額頭青筋直冒,瞪著言紫霓許久,他終於開口,「是嗎?那麼恭喜 , 不用嫁給悲慘可憐的人了,明天我就召開記者會,宣佈解除婚約,這樣 總該高興了吧?」

  她心中愧疚,卻還是裝得毫不在乎。「沒錯,太好了。」

  「至少 也該出席記者會吧?」

  「沒問題。」

  「那麼 就從今晚開始好好享受自由的滋味吧。」他說完就大步走出門口,用力地把門甩上。

  當關門的巨響消失後,趙霞清盡量平和地說︰「小紫,我知道 有 的苦衷,但是 這次真的把我們家搞得天翻地覆, 知道嗎?」

  「我爸爸發現是二哥給 出的主意,氣得當場就要趕二哥出去,是大哥拚命阻止才擺平的。我爸還說要解除婚約,可是大哥堅決不肯。」

  她咬著下唇,壓低聲音,「我看他只是不想讓人家說他擺不平一個女人吧?」

  「也許吧,但是,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哥反抗爸爸。他向來對爸爸唯命是從,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

  言紫霓不得不承認,她真的有點驚訝。

  趙霞清繼續說︰「 說的也沒錯,我大哥從小活在爸爸的陰影裡,壓力一直很大,個性難免陰沉了點,也不喜歡笑。不過,最近我卻常常看到他笑,臉上的表情也變多了。」

  「是嗎?什麼時候?」

  「當他提到 的時候。」

  她大吃一驚,隨即定了定神,賭氣道︰「是啊,因為他整我整得很開心嘛。」

  趙霞清搖頭,「不是的,我認為對大哥而言, 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對 的態度跟對別人完全不一樣。我想,他應該是很喜歡 才對。」

  言紫霓覺得胸口彷佛被槌了一記。趙雲騰……喜歡她?不會吧﹗他應該是最討厭她的才對啊。

  就算他喜歡她,她也沒有辦法回報……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對不起,我不相信。」

  ﹡﹡﹡  鳳鳴軒  ﹡﹡﹡

  記者會即將開始,言紫霓跟在趙雲騰身後,緩緩走向座位。她今天穿了一套正式的套裝,表示最基本的尊重。直到此時,她才真正表現出名門千金應有的高貴儀態,讓在場所有記者眼前一亮。

  她偷瞄身旁的趙雲騰一眼,他的臉色仍然很難看,雙眼直視前方,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在心裡輕嘆一聲,雖然對他很抱歉,但是為了她的夢想,也只好再虧欠他一次了。

  心中不由得再次響起趙霞清的話--「我想他應該是很喜歡 才對。」

  言紫霓握緊拳頭,逼自己忘掉這個荒誕的念頭。

  趙雲騰怎麼可能喜歡她?他只是不甘心在婚禮上被她擺了一道,想扳回顏面而已。這種沒有感情只問利益的婚約,本來就應該要解除掉。這不只是為她自己,對趙雲騰也好。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記者會開始了,司儀簡單地開場後,輪到趙雲騰發言。他輕咳一聲,站了起來,修長的身材顯得無比的優雅挺拔。

  「我想,在場各位一定都看過某周刊那篇報導,因此對我個人的人格,和趙言兩家的聯姻產生許多質疑。為了讓大家了解事實,我在此必須很慚愧地宣佈,關於那篇報導裡,我未婚妻言紫霓小姐對我行為的描述,全部都是真的。」

  此話一出,不但台下記者當場嘩然,連言紫霓都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他他……他在說什麼啊﹗

  趙雲騰無視眾人的震驚,繼續說下去,「我從小就因為太注重成績,以致一個朋友都沒有;成年後又全心放在工作上,忽略了身邊重要的人,待人接物也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對我的缺點,言小姐總是處處容忍,但我卻不曉得珍惜,直到那天看到雜誌報導,我才知道,原來我的任性舉止對言小姐造成這麼大的傷害,我實在是非常地愧疚。」

  他回過頭,含情脈脈地望著不知所措的言紫霓。「我這一生,從來不曾向人低頭,因為我認為男子漢大丈夫不應該輕易道歉,然而我現下已經了解到認錯的重要性,所以我想借著各位記者朋友的見証,向我最心愛的女人說一聲︰親愛的,長久以來委屈 了,對不起。」

  現場立刻掌聲如雷,許多年輕的女記者甚至感動得眼眶泛紅,沒人注意到言紫霓僵硬的表情。

  趙雲騰拉住她一只手,繼續對著眾記者睜眼說瞎話。

  「至於報導裡提到的,我身體機能上的缺陷,那是因為我長期埋頭工作,忽略身體健康造成的。這也是我不好,畢竟雄性生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傳宗接代,紫霓又這麼期待為我生兒育女,我當然不應該讓她失望。我在這裡鄭重宣誓,為了紫霓的福祉,無論用任何方法,花多少代價,我一定會把我的毛病治好,讓紫霓享受正常的夫妻生活。紫霓, 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聽著台下的歡呼聲,她覺得自己的腦神經正在抽筋。「呃,這個,我……呵呵……」

  好一招「將計就計」,居然還挾輿論壓力反將她一軍﹗這下叫她怎麼回答呀?

  不過這招確實厲害,如果她不是當事人,搞不好也會被他感動得淚流滿面。

  趙雲騰,你夠狠﹗

  她還沒想出適當的回答,趙雲騰已經一低頭,迅雷不及掩耳地堵住了她的唇。

  言紫霓呆住了,感覺到他唇上強烈的熱度和男性氣息,把她的思緒沖得一乾二淨,完全忘了身在何處。見到這樣濃情蜜意的場面,記者們當然是毫不客氣拿起相機猛拍,努力謀殺底片。

  好像過了一世紀那麼久,趙雲騰終於放開她,望著她失神的雙眼,他露出狡獪的笑容,輕聲說︰「不好意思,這次我又贏了。」

  望著記者們心滿意足地散去,她跟著趙雲騰進到他的辦公室,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對著他大吼大叫。

  「你明明說要解除婚約的﹗」

  他輕鬆愉快地回應,「抱歉,我說謊。不過現下既然被拍下熱吻的照片, 大概也沒什麼正當理由要求退婚了吧?」

  「你好卑鄙﹗」

  「很遺憾,這也只能怪 自己判斷錯誤了。」

  她恨得切牙切齒,「要不是有那麼多人在場,我早就賞你一巴掌了﹗」

  趙雲騰笑了起來。她雖然火氣正旺,可仍然不得不承認,這是她見過最俊美最迷人的笑容。

  他走到她身邊,在她耳邊輕聲說︰「如果 真的討厭我,不管有多少人在, 都一樣會打我的,不是嗎?」

  望著他的背影,言紫霓氣得直跺腳,卻消不去臉上的潮紅和心中的悸動。

  ﹡﹡﹡  鳳鳴軒 ﹡﹡﹡

  星期天下午,明亮的陽光照進客廳,音響裡放著悠揚的鋼琴曲,趙雲騰坐在沙發上看報。一切是如此地和平安詳,因為言紫霓一時還想不出新花樣來對付他,只好強忍羞憤,借著看動物頻道的節目來解消滿腹怒火。

  正當她努力幻想自己是母獅子,趙雲騰是被她咬住脖子的羚羊時,難得的平靜卻被刺耳的電鈴聲打斷了。

  趙雲翔沖了進來,怒氣沖天地說︰「我決定了,明天就回加拿大,再也受不了那花癡了﹗」

  趙雲騰仍然盯著報紙,頭也不抬地道︰「早該回去了。」

  言紫霓問︰「你那個田小麗不是台灣第一名模嗎?怎麼會變成花癡?」

  「不是田小麗,是她同學﹗每次我跟田小麗約會,她都要跑來當電燈泡,還寫一堆肉麻兮兮的情書給我,說她對我一見鐘情,噁心死了﹗」

  她覺得很不平。「那裡噁心了?很純情啊。」

  「我看是『蠢』情吧?都幾歲了,還在那裡做小餅乾,硬要塞給我,我要是不收她就開始哭,害我臉都丟光了,再不然就每隔三十分鐘一通電話,講一堆無聊的話,什麼『早上起來第一個就想到我,看到麵包三明治也會想到我』,我長得又不像麵包﹗」

  言紫霓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趙雲騰冷冷地說︰「早跟你說過,錢拿到就快點回去,你偏要留下來追女人,好了,這下沒遇到桃花運,桃花劫先上身了吧?」

  「是是是,你腦筋最好,最有遠見啦。馬後炮﹗」趙雲翔不滿地說。

  言紫霓問︰「那女孩長得怎麼樣?」

  「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過目即忘,還能怎麼樣?」

  她不屑地說︰「我就知道,你是因為她不夠漂亮才嫌她,對不對?要是她是美女,你就心甘情願讓她糾纏了,是吧?外貌協會﹗」

  趙雲翔正色說︰「 錯了﹗我們男人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愛黏人又哭哭啼啼的女人,就算她是天仙美女,只要她一使出纏功,我們照樣會包袱款款逃到火星去。」

  「是嗎?」她忍不住瞄了旁邊的趙雲騰一眼,他仍是面無表情地專心看報,對他們兩人的交談左耳進右耳出。

  言紫霓心想︰不管趙雲騰的腦袋裝了多少計謀,到底也是男人,這招對他說不定會有用……

  ﹡﹡﹡  鳳鳴軒  ﹡﹡﹡

  星期一,趙雲騰的惡夢正式開始,早上九點半,當他正在聽取飯店高級主管的工作報告時,手機響了。

  「嗨,達令,想我嗎?」言紫霓的聲音活像加了麥芽糖的蜂蜜,黏得讓人全身發麻。

  嚇跑男人第一招︰沒事要肉麻。

  「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啊?人家想你嘛,你都那麼早出門,害我只能一個人吃早飯,很寂寞耶。」

  趙雲騰輕嘆了一聲,「 又在要什麼花招?」

  言紫霓的聲音頓時提升了八度,不但震得他耳膜發疼,連整間辦公室的人都聽到了。

  「我要花招?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是你自己當著全國記者面前說要好好彌補我們的感情的,現下居然說我要花招?你太過份了﹗好過份、好過份……」

  嚇跑男人第二招︰亂發脾氣。

  要是趙雲騰看得見電話另一頭的言紫霓,他一定會發現她也跟他一樣,被自己噁心的言語搞得全身雞皮疙瘩直冒。這種做法真的不合她的個性,婚禮前一個月演的戲已經夠讓她自我嫌惡了,更何況現下還得誇張一百倍。

  但是她沒有退路,只好卯足全力拚了,盡情展現苦練的成果。

  趙雲騰連忙打斷她,「是是,我錯了,可是我現下有公事要忙, 待會再打好嗎?」

  然而她一點也不打算放過他,「什麼啊﹗是你自己說太重視工作忽略家人的,所以現下應該是我比工作重要,不是嗎?為什麼現下又要為了工作掛我電話?可見你在記者會上說的都是謊話﹗你是個大騙子﹗無情無義的負心漢﹗我再也不理你了﹗」說完,她「喀」一聲掛了電話。

  望著手機,他感覺到自己和在場所有主管臉上同時冒出三條黑線。

  年紀最長的總經理輕咳了一聲。「呃,總裁,恕我多事,有道是家和萬事興--」

  趙雲騰打斷他,「這個你別管,繼續報告。」

  「是,關於夏威夷帝國飯店的並購計畫……」

  這時手機又響了,趙雲騰接了問︰「哪位?」

  手機裡傳來熟悉的聲音,「你想要我原諒你嗎?」

  他輕嘆,「 想原諒我嗎?」

  「求我就原諒你。」

  「好吧。求 原諒我。」

  「心不甘情不願,一點誠意都沒有﹗」

  他急著早點打發她好繼續開會,只好認命地說︰「對不起,我錯了,求 原諒我。」

  「你還要親我一下。」

  「現下在講手機怎麼親?」

  「就親手機啊,你沒看過電影啊?外國片都是這樣演的。」

  「我……」他覺得腦袋發脹,「現下一群主管都在這裡,不方便吧?」

  言紫霓哼了聲,「奇怪了,你當著一群記者面前都能親,為什麼主管就不行?我就說吧,你在記者會上根本就是在演戲,你這個人實在是--」

  趙雲騰打斷她,「好好好,我親。」他輕輕咂了聲,「可以了嗎?」

  「太小聲,沒誠意﹗」

  他無奈,只得對著手機更用力地啵了下,感覺到所有屬下的目光,頓時有種衝動想跳窗逃?。

  她滿意了。「這才象話。對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早餐吃什麼?」

  「我待會再聽……」

  「什麼?」高八度的聲音又出現了。

  「好, 現下告訴我吧,我等不及了。」

  她開始興高采烈地向他報告早餐的菜單,「我跟你說,我剛剛吃了三片吐司,夾煎蛋跟香腸,兩個松餅夾蜂蜜,還有一碗沙拉,一瓶柳橙汁跟一杯咖啡,真的好好吃哦,所以說早餐真的很重要。還有水果是……」

  嚇跑男人第三招︰廢話連篇。

  等她好不容易收了線,全部的人都已經忘記為什麼要開會了。

  接下來一個上午,趙雲騰簡直不得安寧。言紫霓幾乎平均每隔二十分鐘一通電話,有時是報告晨間連續劇的劇情,有時是發表對新聞報導的感想,最神奇的一次是--「達令,我剛剛打死一只蟑螂耶﹗」

  要是他把手機關掉,她就直接打辦公室電話,跟他的秘書泣訴男人的無情無義。這正是嚇跑男人第四絕招︰緊迫盯人。

  趙雲騰忽然有種衝動,干脆跟老弟一起逃去加拿大算了。

  雖然很受不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回言紫霓真的打中要害了。她在家裡怎麼鬧都無妨,但是一旦影響到工作,真的會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看來這場仗還有得打呢。他不禁仰天長嘆。

  下午,電話攻勢停止了,但是他知道,事情絕對沒這麼快結束。

  他果然猜中了。

  當他正在辦公室裡接待兩個大客戶時,忽然門外傳來吵鬧聲,還有秘書的勸阻聲。然後門被猛然打開,一只紫色的貓熊提著大包小包跳了進來。

  「達令﹗Surprise﹗」

  趙雲騰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被抽掉一半,只能勉強露出笑容,對著愣在當場的客人介紹,「兩位,這位是我的未婚妻,言紫霓。」

  「哦,是嗎? 好……」兩位客人顯然也掉進了異次元世界。

  言紫霓笑咪咪地向客人點頭致意,隨即貼在趙雲騰身上,膩聲道︰「達令,人家實在太想你了,所以就跑來看你,你不會生氣吧?」

  生氣?我已經死一半了﹗趙雲騰當然是沒把這話說退場門,力持鎮靜地說︰「不會。但是我現下有客人,真的不方便招呼 。」

  她大方地說︰「沒關係沒關係,你們忙你們的,就當我不在好了。」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趙雲騰和兩個客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進行工程,在辦公室牆上釘滿一個又一個的相框,當然全是她自己的照片,兩面牆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她的臉,看起來還真有點恐怖,連桌上趙家的全家福也被換成她和一只黑猩猩合照的照片。

  「請問 在做什麼?」他問。

  她咯咯嬌笑,「哎呀,因為人家不能整天跟你在一起,怕你會寂寞,所以用照片代替我跟你作伴啊﹗還有這個,」她從提袋中取出一個大抱枕,上面印著她的特寫,「這個給你放在躺椅上,這樣你睡午覺的時候就可以抱著我睡了。」她忽然伸手遮臉,「討厭,好害羞哦﹗你干麼問人家這種問題嘛﹗」

   也可以不要回答……趙雲騰心想。

  「還有還有,」言紫霓拿出一本書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這是命名大全,你有空的時候就翻一翻,幫我們的孩子取名字。」她轉頭對客人說︰「干脆兩位也幫忙想吧?」

  「呃……」客人們已經完全失去語言能力了。

  趙雲騰輕咳兩聲,「這……還早吧?」

  她在他肩上一拍,拍得他差點脫臼,「怎麼會還早?等你……」她羞答答地垂下頭。「等你的毛病治好,就會很快了呀。我已經查了很多偏方,晚上給你進補,一定要早點回來吃哦。」

  「好……」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向往加拿大的原野。現下楓葉一定正美吧?

  總算上天可憐他,讓他想到好藉口,「那 要不要早點回去準備?不是要做菜給我吃嗎?」

  「好啦好啦,就只會趕我走。」她噘著嘴抱怨了兩句,隨即又笑靨如花,對著兩位客人說︰「兩位,你們知道嗎?我達令他當著全國記者的面,發願要修補我們的感情耶,你們說他是不是很浪漫?人家好福祉哦,找到這麼好的男人。」說著就在她「達令」的臉頰上狠狠親了一下,留下一個深紫色的口紅印。

  「好了,我走了,大家掰掰。」

  她走出去後,趙雲騰心中湧起一股衝動,向客人賠禮後便大步追了出去,在走廊盡頭叫住了她。

  「言博士﹗」

  言紫霓回頭看他,方才矯柔做作的神情完全消失,現下的她,是一個剛打了一場勝仗,自信滿滿的知識份子。

  他摘下眼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招確實高明,我非常佩服。」

  「好說。」

  「問題是,這種招數 能玩多久? 能天天演丑角戲過日子嗎?」

  言紫霓嫣然一笑,「為什麼不能?反正我現下什麼都沒有了,不是嗎?」

  這時電梯門打開,她對他微微頷首,走了進去。

  趙雲騰看著電梯關上,心情十分複雜。

  什麼都沒有?這是什麼話?她有父母,有龐大的家產,還有令人艷羨的學歷和才華,不是嗎?

  她還有他啊……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2:09

第五章

  言紫霓站在客廳裡,滿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心中想像著待會趙雲騰的表情,不禁越想越得意,暗自佩服自己的天才。

  事實上,她對自己下午在他辦公室的表現也是非常自豪。想起兩個客人呆若木雞的表情,還有趙雲騰哭笑不得的臉色,她覺得自己真是天縱英明。誰說她是書呆子?她可是足智多謀的女中豪傑呢﹗

  趙雲騰也真可憐,被她這一鬧,大概一整天都別想做事了吧?接下來就等著看他什麼時候認輸了。

  不過,她也不得不佩服他,雖然被她搞得雞飛狗跳,他還是一點也沒失去總裁應有的莊重,心裡也許有些慌亂,表面上仍然掩飾得非常好。

  最重要的是,他那時的表情很可愛,有些緊張,有些氣憤,又有些好笑,更帶著一絲讚賞。

  當他說他佩服她的時候,她百分之百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這個男人的確不一樣,她所認識的男人,一個個都很小心眼、輸不起,尤其不能忍受輸給女人。

  她大一的時候,有一個學長對她展開熱烈追求,雙方家世興趣都很相當,而且對方對她很殷勤又尊重,讓她一時說不出拒絕的話,因而大傷腦筋。沒想到她根本不用拒絕,在一次論文比賽中,她打敗學長得到冠軍,學長從此不見蹤影,還到處向別人批評她是自大的怪胎,差點把她氣得冒煙。

  然而趙雲騰完全不同,不管被她惡整多少次,他始終穩如泰山,絲毫不曾慌了手腳。即便暫居下風,他也從來不會惱羞成怒,反而微笑地接受事實,更毫不吝惜對她投以欣賞的目光,然後下次再想出更厲害的招數反整她。

  這該如何形容?風度、教養,還是自信呢?

  她發現自己也變了,雖然每次輸給他都會很生氣,事後卻也是佩服不已,而且更加急切地想要想出新招來回敬。

  棋逢敵手,真的是很過癮的事。

  這種遊戲真好玩,要是能一直玩下去就好了。

  等一下﹗

  言紫霓被自己嚇了一大跳。怎麼可以一直玩下去?她花這麼大力氣,為的是要脫身啊﹗這也不是遊戲,是爭取自由的戰爭,結果她居然上癮了?開什麼玩笑﹗

  最可怕的是,她不得不自問,讓她上癮的是這場遊戲,還是……她的對手?

  如果有一天當這一切結束,她再也不用跟趙雲騰打交道,真的會高興嗎?

  她不由得高聲對著空無一人的公寓說︰「我當然會高興﹗這是我的夢想耶﹗不管趙雲騰再帥再有風度再有魅力,我才不會讓他妨礙我﹗」

  這時她聽到門口鑰匙轉動的聲音,連忙閉上了嘴。

  趙雲騰進門,本來想問她在自言自言什麼,一看到屋內的情況,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可能會先在這場丑角戲裡陣亡。

  放眼望去,家裡每件東西都是粉紅色的,沙發套、桌巾、窗簾、地毯,燈罩,全部都拖著長長的粉紅色蕾絲,就連電視上都放著粉紅色的大蝴蝶結。他實在很想問言紫霓,電視跟蝴蝶結到底有什麼關係?

  如果他有透視眼,就會發現他的臥房也報銷了,那張原本舒適的大床被飄著香味的小花褥單攻占,雖然他的睡眠時間原本就不長,但躺在這張床上,保證他一定會罹患睡眠失調症。

  短短一天,這間公寓就從青年才俊的住所,變成了國小女生的娃娃屋。

  言紫霓完全無顧他的感受,穿著粉紅色圍裙在廚房忙來忙去,還頗像個新婚嬌妻。

  「嗨,達令,回來啦?」

  「吳嫂呢?」

  「我讓她先回家了。人家今天要親自幫你進補啊,你又忘了哦?」

  「我想起來了。 煮什麼幫我補?」

  「言氏特製壯陽藥膳--苦瓜黃連燉排骨。」

  「很好。」除了這話,他也沒話可說了。

  言紫霓忽然想到︰「對了,你老弟打電話來,說有突發狀況,他暫時不回加拿大了。」

  「什麼狀況?」

  「好像是那個女孩出了車禍。」

  「田小麗?」

  她搖頭,「不是,是『花癡』。」

  趙雲騰一挑眉,「他那麼討厭那個女人,卻還是為她留下來?」

  她聳了聳肩,「也許他不像表面那麼討厭她吧。」

  「也就是說,纏功不一定會把男人嚇跑,是不是?」他忽然信心大增。

  她臉色微變,隨即泛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那是你弟弟,不是你。」

  「等著瞧吧。」他的耐力可不會輸給弟弟﹗

  雖然斗志旺盛,在想出有利的對策之前,還是得繼續忍受惡夢。

  半夜兩點,趙雲騰照例坐在書房裡挑燈夜戰,忽然房門打開,又傳來那聲讓他毛骨悚然的「達令--」。

  言紫霓頭髮盤成髻,身穿粉紅色毛邊長睡袍,身上起碼噴了半罐香水,看起來活像三○年代的秀場歌女,扭腰擺臀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真討厭,你不是要跟我培養感情嗎?怎麼還在工作啊?」

  他無力地長嘆,「好吧,那 想怎麼培養感情?真的要給小孩想名字嗎?」

  她歪著頭想了一下,「這樣好了,這個禮拜天我們來補過情人節吧?我們可以一起做巧克力蛋糕,我打蛋的時候你就在旁邊篩面粉,還可以幫我拌奶油。你說好不好?一定很好玩的。」

  好玩個頭啦﹗趙雲騰心中暗罵,嘴上回答,「星期天可能沒辦法,那天我要請幾個董事吃飯。」

  「有飯局?那好啊,我也要去﹗」

  「這個恐怕不行,那家具樂部只招待男客。」

  言紫霓噘起了嘴,「什麼嘛,性別歧視﹗」

  他苦笑,「那是人家的規矩啊。」老實說,他從來沒像現下這麼感謝過這家具樂部的奇怪規矩。

  「我不管,一定要找一天做巧克力蛋糕﹗」

  「蛋糕用買的不就好了?」

  「你不懂啦﹗要自己做才有情調啊。真是一點都不懂女人心﹗」

  「是,我錯了。」他實在被她的香水味熏得快受不了了。「 先回去睡吧?我還要工作。」

  「不要﹗你不睡我就不睡。」

  「好,那我現下就去睡,可以吧?」

  言紫霓站起身,對他微微一笑,「你要感謝我,我幫你多賺了幾分鐘壽命。」

  「跟被 折掉的十年陽壽比起來,幾分鐘好像不太夠耶。」

  「那就請你自求多福了。晚安。」

  ﹡﹡﹡  鳳鳴軒  ﹡﹡﹡

  紳士俱樂部是棟古色古香的日式建築,它位在隱密的小巷中,而且門口看來也很低調,一般路人很少會去注意。外表看來雖然有些冷清,事實上,這間俱樂部只有上流社會的達官顯貴才進得去。經營者模仿國外的道統,只招待男賓,婉拒女性客人,因此很多工商大老沒事都很喜歡來這裡喝一杯,高談闊論一些不方便在女性面前談的話題。

  依慣例,皇朝企業的負責人每年都要在這裡宴請公司幾個重要董事,趙雲騰向來不喜歡這個聚會,尤其是今年。幾個來意不善的董事一直圍著他,利用言紫霓逃婚事件窮追猛打地取笑他,用詞一個比一個過份,他還不能生氣,一旦動怒,就會被人譏笑「沒有幽默感」。

  「趙總裁,你的『病』治得怎麼樣?可以讓言小姐『性』福了嗎?」

  「可得加把勁,再不趕快重振雄風,新娘可會再跑一次哦。」

  「如果不行的話,我很願意代勞。哈哈哈﹗」

  「新娘跑一次已夠丟人,要是被拋棄第二次,我看趙總裁你也不用活了﹗」

  趙雲騰忽然有點感謝言紫霓,這幾天為了避免她又半夜跑進書房鬼扯淡,他總是早早上床睡覺,精神真的比以往好很多,因此今天才有多餘的精力來應付這群吸血蟲。

  尤其是眼前這個死對頭,董事會裡看他最不順眼的劉成英,正端著酒,堆著一臉假笑問候他的私生活。

  「趙總裁,你在記者會上的表現真是感人,不過應該是被情勢所逼,急智生出來的演技吧?」

  他干笑兩聲。「劉董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最近飯店業績下滑,夏威夷的並購計畫不順利,要是跟言家的婚事再告吹,你總裁的寶座就難保了,不是嗎?」

  劉成英年齡跟他相仿,又是名門出身,個性傲慢狂妄,對他目前的位置覬覦很久了,一直想把他拉下台取而代之。

  他當然不會示弱。「第一、景氣已經在好轉,飯店的業績也開始提升了;第二、夏威夷的並購計畫進行得很順利,我百分之百確定我們會得標;第三、我跟言家的婚事一定會圓滿進行,一點問題也沒有。」

  劉成英一揚眉,「是嗎?可我怎麼聽說,言家小姐腦子裡只有非洲的黑猩猩,半點也沒把趙總裁你放在眼裡?」

  這家伙是有備而來﹗趙雲騰心中暗自痛罵著,表面上仍是平靜無波,「人是會變的,事實上,我認為言小姐已經逐漸被我感動了。」

  劉成英露出討人厭的笑容。「這個只怕口說無憑,你介意我向言小姐當面詢問嗎?」

  太沒禮貌了吧?彷佛在回應趙雲騰胸口上湧的怒氣,門口忽然傳來吵鬧聲。

  「小姐小姐,對不起,我們俱樂部不接待女賓的……」服務生焦急地勸阻著。

  「我不管,人家就是要進去找我的達令,你給我滾一邊去啦﹗男人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多兩個精囊而已﹗」

  隨著這尖銳的聲音,一個扎著馬尾、全身牛仔裝的女子大步走了進來,她無視屋內全部男人驚訝的眼光,四處張望著,當她看到坐在角落沙發上的趙雲騰,立刻發出足以震破屋內全部酒杯的歡呼聲,「達令﹗」

  她撲了過來,照例坐在他腿上。「我好想你哦﹗」

  趙雲騰好不容易從呆滯狀態中清醒過來。「 …… 怎麼來了?」

  「哎喲,人家就是想今天補過情人節嘛,都沒過情人節就結婚,感覺好沒意思哦。而且,我也想見見你們飯店的董事啊。」

  「呃,這位是我們的劉董事。」他指向旁邊同樣陷入呆滯狀態的劉成英。

  「哦,你好。我是小紫,是達令的老婆。」言紫霓向他露出一個誇張的笑臉,伸手摟住趙雲騰的脖子,害他差點窒息。「劉董,你不覺得我跟達令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嗎?」

  「呃,大概是吧……」劉成英眼珠子都快滾出來了,隨即他又定了定神,冷冷地說︰「小姐, 不知道這裡只招待男賓嗎?原來趙總裁的未婚妻這麼不懂規矩,看來你們果然是天生一對。」

  言紫霓感到十分不悅。這家伙罵她就算了,干麼牽拖到趙雲騰身上?分明存心找碴﹗

  雖說趙雲騰的死活不關她的事,但她可不想被人拿來當做攻擊他的工具。

  「什麼嘛,我是怕你們一群男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很無聊,所以想給你們一點樂趣呀,真是不識好人心,一點幽默感都沒有﹗我達令才不像你這麼古板哩﹗好,你們不收女賓是吧?大不了我扮男人不就得了?」

  她從趙雲騰腿上下來,坐在他身邊,大剌剌地把兩腿抬到茶幾上,雙臂搭在沙發上,對經過的服務生粗聲說︰「喂,老兄,來根雪茄吧﹗」

  趙雲騰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低聲提醒,「這裡沒有雪茄。」

  「那給我來杯威士忌。」然後她轉身向劉成英道︰「 ,劉董,你昨天有沒有看田小麗的泳裝秀?她身材很好哦,你有沒有流口水啊?」

  「小紫,夠了。」看到劉成英僵硬的表情,趙雲騰雖然肚裡暗叫痛快,還是得做做樣子阻止她。

  然而她完全沒聽進去,仍舊對著劉成英大放厥詞,「哎呀,劉董的皮鞋真高級,是鱷魚皮吧?」

  他冷冷地回答,「對,怎麼樣?」

  「我看過人家剝鱷魚皮哦,先在肚子上劃一刀,然後拉住開口用力一翻,皮就拉下來,然後血噴得滿地都是……」

  「對不起,失陪了。」劉成英快吐出來了,連忙放下酒杯落荒而逃。

  她一臉疑惑,「他干麼要走啊?」

  趙雲騰平靜地說︰「因為他太纖細,不想聽這些血腥的事。」

  「什麼嘛,男子漢大丈夫,這麼沒膽量?有種就不要穿皮鞋,不要買貂皮大衣啊,那些全都是可憐的動物屍體耶﹗」

  「呃,麻煩不要再說下去了……」他暗暗發願,他以後絕對只穿人工皮。不過想到劉成英的表情,他的心情還是變得很好。

  「對了,」她又恢復了嬌嗲的聲音,「達令,人家給你買了情人節禮物哦,你看看。」

  當他打開禮物盒子,他原先對言紫霓的一絲感激立刻煙消雲散。

  「這是什麼?」

  「領帶呀,很可愛吧?」

  那是一條金黃色的領帶,上面還綴著一棵棵小小的胡蘿蔔,怎麼看都像是兔子專用的領帶。

  「呃,是啊,很可愛。」對幼稚園學生而言。

  她忍著笑,興致勃勃地開始解他領帶。「來,達令,快把它系上。」

  「我想先不用了,我回家再系給 一個人看吧。」

  她白他一眼,「傻瓜﹗哪有人在家裡打領帶的?領帶當然是要在正式場合用啊,就像現下嘛。來來,快系上。」

  趙雲騰一把抓住她的手,低聲說︰「拜托 給我留點面子好嗎?要我在這裡系這條領帶,我以後怎麼做人啊?」

  話一退場門他就後悔了,言紫霓瞪大了眼睛,隨即眼中湧出淚水。她幾天來練習假哭已經練出心得,不用靠洋蔥也可以擠出淚來。

  「你、你居然說這種話﹗人家一片真心買禮物送給你,你居然不屑一顧﹗你好過份,好無情﹗」她拉高了聲音,驚動了全部的人,「我怎麼會這麼苦命啊,跟這種冷血男人訂婚,我下半輩子怎麼辦啊﹗爸,你好狠心,為什麼把我許配給他﹗嗚嗚嗚……」

  趙雲騰覺得腦袋發脹,對四周的視線報以干笑,對她低聲說︰「喂, 不覺得有點演過頭嗎?消息傳出去,對 自己的名聲也不好吧?」

  她不理他,仍舊哭得驚天動地,而且越哭越大聲。她真的越來越佩服自己的演技了,以前一直嫌自己個性太直率不善說謊,現下才發現自己居然有這麼好的演戲天份,以後要是不做研究,也許還可以改行當演員。

  眼看許多董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只好認命,「好啦,我這就系上,可以嗎?誰叫這是 送我的情人節禮物嘛。」

  此話一出,她立刻破涕為笑,「達令,謝謝﹗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全場男士頓時雞皮疙瘩掉滿地。

  看到趙雲騰強忍心中哀怨地系上那條領帶,言紫霓感到強烈的滿足感。在得意之中,還攙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甜蜜。

  他系那條領帶其實滿可愛的……

  被紅蘿蔔領帶和愛哭女牛仔荼毒一個晚上後,趙雲騰找了個空檔,打電話向罪魁禍首興師問罪。

  「是你教她的,對不對?全是你起的頭﹗」

  「你在說什麼?」趙雲翔一頭霧水。

  「都是你跟她講什麼男人最怕女人使纏功,所以她就把這招學起來對付我﹗這全是你的錯﹗」

  趙雲翔吹了聲口哨,「哎喲,怪不得她有本事念到博士,學習能力真強哩。」

  「少廢話,你要負責幫我解決﹗」

  他沒好氣地說︰「誰叫你自己警覺性太差,她呀,就是整天悶在家裡沒事做,才有時間想這麼多歪點子,你找點事情給她做不就得了?這還不簡單﹗」

  一語驚醒夢中人,趙雲騰茅塞頓開。「有理。好,這回就算扯平了。」

  「謝謝你哦﹗」

  正當趙雲騰終於抓到要領,打算大顯身手的時候,在某家酒吧裡,劉成英和他的同謀也正在盤算著某些計畫。

  「劉董,怎麼辦?照今天的情況看來,姓趙的跟言家的關係相當好,這麼一來要拉他下台可就難了。」

  劉成英眼中一片陰冷,「關係好又怎麼樣?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等時候一到就讓姓趙的好看,大家等著瞧吧﹗」

  ﹡﹡﹡  鳳鳴軒 ﹡﹡﹡

  言紫霓作了個美夢,她站在非洲茂密的叢林中,教授頒給她一個獎座,表揚她的傑出貢獻。然後一群通靈性的黑猩猩圍了上來,每只都送她一大束自己摘的花,還有只更聰明的為她戴上手編的花環,每個研究伙伴都為這溫馨的一幕感動落淚,忽然間……

  「鈴--」

  刺耳的鈴聲把她驚得差點滾下床,好不容易把飛出去的三魂七魄全收回來,這才看見趙雲騰站在床邊,一臉燦爛得令人可恨的笑容。

  「早安﹗現下六點半了,快點起床梳洗吃早餐吧。」

  「六點半?我向來睡到八點的。」她的起床氣快要燒到屋頂了。

  「我知道。但是從今天開始, 要每天陪我上下班,而我向來準時七點半到飯店,所以就得請 動作快點了。」

  「我干麼要陪你上班?」

  「 不是說,白天見不到我很寂寞嗎?所以干脆 跟我一起上班,這樣我們一整天都可以在一起了啊。 不覺得這樣很浪漫嗎?」

  「話是沒錯啦,可是我不想打擾你工作耶。還是你專心地上班,我在家修心養性,只是白天分開,我還可以忍受……」

  「什麼話,像 這樣才貌兼備的新女性,怎麼可以悶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呢?當然要請 為飯店貢獻一下 的能力呀。而且就算 不在乎,我也受不了相思之苦。好了,快起床吧。」

  「我不要﹗」什麼相思之苦,夠噁心﹗「我要睡覺,你趕快去上班。」

  趙雲騰的態度非常強硬,「言紫霓,快起來,不然我要用非常手段了。」

  「隨便你﹗不去就是不去,誰管你什麼非常手段?」她鑽進被窩,緊緊抱著枕頭。

  「 真的不去?」

  「不去﹗真的真的真的不去﹗」

  「很、好﹗」話一說完,他立刻把雙手伸進被窩中,使出非常手段--搔癢。

  「啊--」她尖叫著,「住手,住手啦﹗啊﹗哈哈哈﹗我受不了了,住手﹗」

  她萬萬沒想到他會使這種老套招數,更要命的是,老套招數就是有效。她手忙腳亂地閃躲著,叫聲比火車汽笛還響,差點震破他耳膜,但他仍不停手。

  她在掙扎中滾下床,他飛快地抓住她的腳踝。

  「 起不起來?再不起床我搔 腳底了。」

  「不行不行﹗」她終於求饒,「好啦,我起來就是了﹗」

  睡眠不足加上早上一場大鬧,把言紫霓搞得筋疲力竭,在車上睡成死豬,沒幾分鐘就到了飯店,又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趙雲騰拖下車。

  她心裡有數,他開始反擊了。

  沒關係,她恨恨地想,她就給他在辦公室裡哭一個早上,看他受不受得了﹗

  然而她想得太美了,趙雲騰並沒有帶她進入總裁辦公室,而是來到庭院最後方的一棟平房。拉開木門,只見裡面非常空曠,沒有任何家具,地上鋪滿了軟墊,四周牆上都是大鏡子。這裡是舞蹈教室。

  最驚人的是,教室裡已經有十個穿著運動服的女性職員,站在門邊向他們鞠躬行禮。

  「歡迎總裁、總裁夫人﹗」

  言紫霓一時摸不著頭腦,「這是在干什麼?」

  「這是我們皇朝飯店最近新推出的服務︰瑜伽靈修社團。來,講師出來說明一下吧。」

  女職員中年紀最長的一名出列,恭敬地回答,「瑜伽靈修是目前美國最流行的養生運動,集合了瑜伽、韻律舞和靜坐禪修,由本飯店獨家引進,目的是為了幫助住宿本飯店的女性顧客們徹底抒解壓力,同時達到生理和心理上的平衡舒暢。」

  「哦,那很好。但是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忽然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趙雲騰再也掩不住滿心的得意,「既然是全新的服務,當然要由未來的總裁夫人先體驗嘍。」

  「什麼?」她的聲音差點震破屋瓦,「不,不用了,我運動不太行……」

  那位講師熱心地幫腔,「噢,沒關係,這種運動不需要什麼運動細胞的,只要集中精神就行了,而且對夫人的婚前焦慮症也很有幫助……」

  「我才沒有婚前焦慮症呢﹗」言紫霓大叫。

  趙雲騰搖頭輕嘆,「親愛的, 就不要逞強了, 只要一看不到我就會歇斯底裡,不是嗎?而且一個不小心就開始哭,這不是婚前焦慮症是什麼?我是為了 的健康和我們的感情,才讓 來鍛鍊的, 可不能辜負我的苦心啊。」

  「趙雲騰﹗你夠了沒?」

  這時,十個女學員一擁而上。「請夫人來這邊更衣﹗」

  「我……不要﹗」但是不管她怎麼抗議,十個女人兀自把她拖往更衣室。

  趙雲騰聳聳肩,轉身回辦公室去了。

  三十分鐘後,他的電話響了,耳機裡傳來妹妹趙霞清慌張的聲音。

  「大哥啊,不好了﹗」

  「什麼不好了?」

  「我帶朋友來用這裡的健身房,可是旁邊的韻律教室一直傳出很可怕的叫聲,聽起來好像是小紫耶。你聽﹗」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殺雞般的尖叫聲,「啊--好痛啊--」尖叫過後,接下來是一句帶著控訴的叫喊,「趙、雲、騰,我恨你﹗啊--」

  趙霞清驚慌不已,「大哥,真的是小紫耶﹗怎麼回事啊?」

  他冷靜地說︰「沒事,我想她們大概正在給她拉筋吧。」

  「拉筋?」她覺得腦神經有點打結。

  「好了,不用擔心。 跟 朋友好好玩吧。」

  掛上電話,趙雲騰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大笑起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2:29

第六章

  下午四點整,皇朝企業總裁辦公室的門被用力摔開,一個女人出現下門口。她頭髮散亂,滿臉通紅,目露凶光,惡狠狠地瞪著辦公桌前的趙雲騰。

  這個混蛋居然這樣整她,不可原諒﹗她跟他卯上了,不管他系紅蘿蔔領帶有多可愛,她都一定要他好看﹗

  趙雲騰一派輕鬆地向她打招呼,「嗨,親愛的, 下課啦?中午的時候我本來想找 一起吃飯,結果 們全都不曉得跑去那裡了。上課好玩嗎?」

  言紫霓切牙切齒,「好、玩?她們先是把我壓在地上拉筋,差點把我的骨頭給拆了,然後連做兩個小時的有氧運動,搞得我腦袋缺氧;到了中午,講師又說激烈運動完不能吃太多,結果午餐只有生菜沙拉﹗下午又跳兩個小時的韻律舞,接著還要靜坐,要我盤腿坐兩個小時,我的腳都快沒知覺了﹗她們還在我旁邊一直念一些奇奇怪怪的經文,說要幫我去除穢氣,我哪來的穢氣啊?」

  他起身朝她走去。「所謂的穢氣只是一種用語,是指 心中的負面思想和煩惱……」

  「我唯一的煩惱就是你﹗明天你打死我我也不來﹗」

  「那我只好請講師去家裡教 了。」

  「你這……」言紫霓實在很想沖過去 他,無奈全身酸痛,定了一步就重心不穩,眼看她的臉就要親吻地板,趙雲騰連忙上前伸手扶住了她。

  「別逞強,來這邊休息吧。」

  他把她扶到躺椅躺下,她全身關節活像要散掉,稍微一動就疼得哀哀叫。他忍著笑,開始輕輕替她按摩小腿。

  「這樣舒服嗎?」

  老實說,真的很舒服。在他溫柔有力的撫觸下,腿上的酸痛還真的減輕不少。她嘆口氣︰心想反正已經沒力氣跟他吵架,不如干脆閉上眼睛享受他的服務。

  「嗯。」

  「還有那裡?」

  「再往上一點。對對對,就是那裡。啊啊啊……好舒服……」

  趙雲騰瞄了她一眼,只見她豐潤的雙頰因為之前的運動而一片暈紅,雙眸微閉,一臉享受的神情,顯得說不出的可愛。只是她自己半點也不知道,這副嬌憨的神情,在他心中激起多大的情緒。

  仔細想想,這陣子雖然被她整得七葷八素,日子卻也過得十分有趣。事實上,自從她搬進他家後,他就覺得自己的精神比以往好多了,整天跟她斗智,腦筋轉得比以往更快,做事也更有幹勁。他原本的人生幾乎是一池死水,而言紫霓就是投入池心激起千層漣漪的石子。但是,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吧?

  「還有那裡要按?」

  正在享受人間極樂的言紫霓睜開眼,懶洋洋地說︰「肩膀。」

  他微微一笑,開始幫她按摩肩膀,聞著她剛洗過的發香,看著她細膩的頸子,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喉頭有些發干,心跳也越來越快。

  「再往右一點,對了對了。哦哦哦,好舒服……」

  他實在很想叫她不要再發出這麼曖昧的聲音,不然門外的人聽到會想歪。這時她卻說了一句讓人徹底跌回現實的話。

  「也好,現下先練練體力,以後才有辦法在非洲生活。哎喲﹗你干麼啦﹗」他忽然用力捏了她一下,讓她疼得叫了出來。

  他起身冷冷地說︰「接下來 自己按吧。」把 肩棒遞給她,就徑自走開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就是一刻也不肯忘記非洲呢?

  原本平和愉快的氣氛頓時消失無蹤,言紫霓只覺一股酸澀沖上鼻梁。這男人真是莫名其妙﹗

  她站起來賭氣道︰「我要回去了﹗」

  「等等,我還沒下班。」

  「誰理你啊﹗」

  他慢條斯理地提醒,「 記性真差,我不是說了要同進同出嗎?」

  「你很煩 ﹗」

  趙雲騰好整以暇地一笑,「這個我就很抱歉了。」

  他已經下定決心了,不管她是不是永遠忘不了非洲,總之,他是絕對不會放她走的﹗

  言紫霓實在被他氣到沒力,轉頭看到旁邊電腦桌上有一台華麗的藍色電腦,隨口要求,「那我要上網,你電腦借我。」

  「那台不行,那是專門放機密資料的,用密碼鎖住了。」

  她毫不客氣地說︰「那你就告訴我密碼呀,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嗎?你怎麼可以用密碼來防備最重要的人呢?」

  趙雲騰一挑眉,「說的有理。這樣吧,只要 猜中密碼,這台電腦就任 自由使用。」

  「什麼嘛﹗」她白他一眼,想了一下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只聽得「嗶」的一聲,電腦順利開啟了。

  他吃了一驚,「 怎麼猜出來的?」

  「這還不簡單,你的心肝寶貝不就那台萊卡相機嗎?所以就是LEICA嘛﹗」

  他讚賞地一笑,「不愧是我未來的夫人,這麼了解我。」

  看著這優雅的笑容,不知何故,她覺得自己臉上有些發燙,隨即又板起臉來,「我才懶得了解你咧﹗」

  「我要提醒 ,這台電腦裡放的都是最重要的機密資料,所以 要知道--」

  她沒好氣地打斷,「密碼絕對不能外洩,對不對?我是那種沒常識的人嗎?」

  「我只是想讓 知道嚴重性而已。」他苦笑,「現下密碼只有 我兩個人知道,萬一裡面的資料外洩,兇手就是我們兩個了。」

  「你其實是想說兇手就是我吧?」她忙著查論文,頭也不回道︰「告訴你,我言紫霓雖然是個自私自利、目中無人的惡霸千金大小姐,但還沒卑鄙到那種地步。」

  他輕笑一聲,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就知道可以信任 。」

  言紫霓還是沒有回頭,但是趙雲騰知道,她的臉已經紅到耳根了。

  ﹡﹡﹡  鳳鳴軒  ﹡﹡﹡

  日子就這樣持續下去,每天早上被他挖起來去飯店,在飯店裡被講師狠操,下了課再東倒西歪地去他辦公室讓他按摩,然後他工作,她在旁邊用電腦,到了下班時間再被他拉去餐廳用餐,最後回家。

  然而,睡眠不足可以補睡,肌肉酸痛也遲早會消失,這些都不是問題,最讓言紫霓震驚的是,有天早上,她發現自己居然在六點半自動醒來,準備跟著趙雲騰去上班。這一驚非同小可,她生怕自己已經喪失斗志了,於是那天早上她鐵了心,誓死不跟他出門。

  「好了,快起來。」

  「我不去﹗我今天絕對不去﹗」她緊緊抱著枕頭,臉上寫滿堅決。

  「 又要我用非常手段了嗎?」

  她大叫,「隨便你,反正我不去﹗」

  見她軟硬不吃,趙雲騰也只好輕嘆了聲,「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勉強 了,再見。」

  然而當他離開後,她卻感到淡淡的惆悵。

  為什麼放棄得那麼快?難道他已經膩了嗎?還是他認定她已是他的囊中物,不需要再關照了?

  種種胡思亂想把她弄得心浮氣躁,她忍不住大罵自己︰有什麼好煩的﹗他要是對她厭倦,那不是正好中了她的計嗎?到時,她就可以從這無意義的婚姻中解脫,重新追求她的夢想了。

  只是,空蕩蕩的公寓裡只有她一個人,好寂寞……

  為什麼會這樣?她長年專心研究,沒什麼時間交朋友,再加上她一個千金大小姐去念那種艱深的學系,人家多半覺得她是怪胎,不太願意接近她,父母更不能理解她,所以她早就習慣自己一個人了,從來沒有半點不舒服的感覺。

  但是今天,望著趙雲騰那張非洲草原的照片,她深深地體會到寂寞的滋味。

  難道她的人生,真的還有什麼不足的地方嗎?

  那晚趙雲騰準時回家,兩人默不作聲地吃完飯。言紫霓心想︰大概遊戲真的要結束了吧。

  忽然覺得心口好悶,她猜著大概是天氣太熱的關係。

  萬萬沒想到,趙雲騰的花招到深夜才正式開始。

  「小紫、小紫,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見他坐在她床邊,一臉興奮。「什麼事啊?」

  「外面夜色很美,我們去屋頂看星星吧。」

  她望著床頭的鬧鐘,「現下是半夜兩點耶﹗」

  他神采奕奕地說︰「這個時間沒有光害,最適合看星星了。別忘了,我們要努力培養感情。好了,快起來換衣服吧﹗」

  她真的很想哭。她還沒睡飽啊﹗

  涼風習習,天上繁星如織,馬路上沒有車輛的嘈雜聲,的確很適合觀星。言紫霓原本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被風一吹,也逐漸清醒過來。兩人在地上鋪了毯子,躺在上面看天空。

  「 看,那是北斗七星。」

  「嗯。」她覺得有些遺憾地說︰「污染太嚴重,有些星星看不清楚。」

  他望著深藍色天空,還有綴在上面亮麗的銀河,不知不覺跌入回憶裡。

  「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常常晚上開車載全家去山上看星星。在山上看星星看得好清楚,好像要掉下來砸在身上一樣。我爸爸就指著星星對我們三個說︰真正的強者,連天上的星星都能拿到手。他就要我們立志成為那樣的強者。」

  她覺得很不可思議,「你爸爸在看星星的時候講這種話?太殺風景了吧﹗」

  趙雲騰苦笑,「他向來認為小孩子要從小立定志向,將來才不會誤入歧途。」

  「這樣過日子,不覺得累嗎?」

  他再度苦笑,「怕累怎麼當得了大人物呢?一

  「我每次看星星,都只會覺得宇宙很美,活著真好而已,才不會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她坦白道︰「我說句實話,你要是跟你爸爸一樣,不只是我,全世界沒一個女人敢嫁給你的。」

  他沉默了一會才回複,「 放心,我跟我爸不一樣。上次去肯亞,我晚上在旅館陽台看夜景,忽然想到,草原已經存在幾萬年了,但是我卻只能在這世上待幾十年。不管賺再多錢,到時候還是什麼都沒有。那時我忽然發現自己很渺小,有點悲慘。

  「然後我又想,要是能夠找到一個陪我看星星的人,也許人生就不會那麼卑微了。當然那時只是胡思亂想,回國後還是照樣天天忙工作。可是我現下真的在想,我應該去找那個陪我看星星的人,也就是說……」

  這時他回頭,只見言紫霓雙眸緊閉,呼吸平緩,表情恬靜,已經睡熟了。

  他長嘆一聲。看來,這女人果真是他的克星。

  將她扶起準備背她下樓,這時她的臉跟他靠得非常近,趙雲騰感覺到她呼出來的熱氣,不禁心中一蕩。

  他將熟睡的她重新放下,俯身輕輕吻上了她的唇。

  ﹡﹡﹡  鳳鳴軒  ﹡﹡﹡

  「拜托,今晚不要了……」言紫霓撐著幾乎睜不開的雙眼,對床邊的趙雲騰苦苦哀求。

  他促狹地問︰「怎麼? 才這樣就不行了?體力這麼差怎麼去非洲呢?」

  「哪有人每天晚上做這種事啊?」

  「 之前不就是每晚跑來我書房嗎?」

  「那不一樣吧?在書房比較不耗體力啊﹗」她哀嚎著。

  從那夜開始,趙雲騰每天半夜都會把她挖起來,有時去散步,再不然就是吃宵夜,越走越遠,她也越來越撐不住,每次都是邊走邊打盹,最後甚至讓他背回來。

  「快點起來啦。我今天白天經過公園,裡面花開得正美,晚上去賞花不是很有情調嗎?」

  「我現下除了枕頭跟棉被,什麼都看不見--」她快哭出來了。

  他輕嘆一聲,「既然這樣,我也不想勉強 ,免得 又去跟八卦雜誌說我虐待 。不過有個條件, 明天要陪我吃飯。」

  「什麼……」她已經分不清現下是在作夢還是現實了。

  他重複一遍,「明天, 要跟我約會,以我未婚妻的身分,還要盛裝打扮。可以嗎?」

  「好……」現下只要能好好睡覺,就算叫她吊鋼絲她也會答應。

  「那我們就明天見了。」說著,他就帶著一臉賊笑走出房門。

  雖然言紫霓已做好心理準備要犧牲一晚,好好扮演趙雲騰的未婚妻,然而當她看見他為她準備的「盛裝」時,她差點當場瘋掉。

  「這是什麼衣服啊?」

  那是一件紅色洋裝,領口和裙 各畫著一只巨大的兔寶寶,世界上任何一個超過五歲的女孩都不會去穿它。

  趙雲騰好整以暇地說︰「情人裝啊。」他拉拉自己脖子上的紅蘿蔔領帶,「我是紅蘿蔔, 是兔子,這樣不是剛好一對嗎?」

  她大叫,「可是你的紅蘿蔔不明顯,我的兔子一百公尺外就看得到了﹗」

  他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怎麼? 不想給人看見嗎?」

  「當然。人家會以為我是神經病 ﹗」

  他大受打擊,「我真不敢相信, 居然這樣批評我特地為 挑選的衣服,真是太傷我的心了。」

  她恨恨地看著他。原來這家伙也是扮豬吃老虎的高手﹗

  「我都可以系這條領帶在全體董事面前晃了, 穿這件衣服頂多給不認識的路人看到,有什麼關係?」他邪邪一笑,「還是 喜歡黑猩猩圖案?」

  「你你你……」言紫霓實在是痛不欲生。她都二十八歲了,再穿這樣出門,以後還要做人嗎?

  「來來,快穿上吧。」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她決定耍賴到底。

  「言博士, 昨晚自己答應我的,不能說話不算話哦。」

  「我們打個商量吧,你要什麼條件才可以放過我不用穿那件衣服?」

  趙雲騰早知她會有此一招,卻還是裝模作樣地思索了下。「這個嘛……首先, 以後不能在我上班時間打電話鬧我,當然也不可以自己跑來。」

  「可以。」她答得很干脆。

  「第二,不可以再跟媒體亂說話。」

  「沒問題。」事實上,自從上次用了那個賤招後,她一直後悔到現下。

  他臉色一正,「第三, 以後不能再要求解除婚約。」

  她心中一震,臉色頓時變了。她默不作聲地盯著他,氣氛變得非常僵硬。

  趙雲騰受不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提升了聲音,「要 說一個『好』字,有那麼難嗎?」

  「說了又怎麼樣?就算我答應你,你也不會相信,不是嗎?」

  「我會。」他斬釘截鐵地說︰「只要 親口答應,我就相信。」

  看著他的表情,言紫霓忽然覺得好像有只手緊掐著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

  她啞著聲音道︰「你干麼這麼執著?那只不過是個商業婚姻,是父母自作主張訂下來的--」

  他打斷她,「 的回答呢?」

  她輕嘆一聲,緩緩搖頭。「對不起,我辦不到。你既然這麼信任我,我更不能騙你。」

  他切牙切齒地說︰「言紫霓, 為什麼就是這麼該死的頑固﹗」

  她腦子裡真的就只有非洲的黑猩猩嗎?難道他就是打動不了她嗎?

  她苦笑道︰「彼此彼此。」伸手要去接那件兔子洋裝。「拿來吧,我得趕快換衣服準備出門呢。」

  他並沒有把衣服交給她,而是從椅子後拿出另一個迪奧的袋子。「拿去。」

  「這是……」

  「 的小禮服,沒必要為一件衣服傷感情,不是嗎?」

  趙雲騰斂起臉上的寒霜,風度翩翩地對她微笑,卻讓言紫霓更加愧疚。

  他的確是個有氣度有涵養的男人,任何一個女人嫁給他,一定都會很福祉吧?但是,她要的東西,向來就跟別人不同……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2:45

第七章

  三十分鐘後,他們來到第一次約會的餐廳,也就是當初言紫霓撒潑演出痛罵女服務生戲碼的地方。

  他們一踏進餐廳,四周眾人立刻眼睛發亮。言紫霓穿著趙雲騰送她的淡紫色小禮服,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材表露無遺,半長的頭髮綰成一個髻,白皙的頸項上戴著一條簡單小巧的項鍊,高貴而毫不傖俗,淡妝將她分明的五官襯得更加亮眼,站在長身玉立的趙雲騰身邊,怎麼看都只有「金童玉女」四個字可以形容。

  她挽著趙雲騰的手臂,對著他嫣然微笑。她決心今晚要好好當他的女伴做為補償,而趙雲騰也努力忘記出門前的下愉快,只想好好享受這個夜晚。

  已經當上領班的小安過來為他們服務,言紫霓對她親切地一笑,讓她受寵若驚,服務得特別殷勤。在熱忱招待之余,小安忍不住再度懷疑自己的記憶,這位氣質高貴又溫柔的小姐,跟那個凶女人、還有奇怪的蝌蚪小姐真的是同一個人?

  趙雲騰輕啜著紅酒,問了個問題,「我很好奇, 這十幾年來除了研究,其他時間都做什麼?」

  言紫霓很努力地回想,「嗯,睡覺,看動物頻道,看小說,還有--」

  「我不是問這個。」他打斷她,「 難道沒談過戀愛?沒交過男朋友?」

  他至少要搞清楚,她堅決拒絕他的真正原因,究竟是為了黑猩猩,還是另一個男人?

  「沒有。」她回答說︰「不過有幾次被爸媽強迫跟某些名門的公子哥兒出去,都不怎麼愉快就是了。」

  「為什麼?」

  「他們都很自大,只顧自吹自擂他們有多優秀,沒有人要聽我講研究的事。還有人很不屑地說︰猩猩有什麼好研究的?」

  他嘖嘖兩聲,「那不是踩到大地雷了?」

  「可不是嗎?這也就算了,另外一個家伙更可惡,他好像認為霸道等於魅力,講話都用命令的口氣,做事也從不徵求我的意見,約會第一次就想吻我,還叫我不準拒絕,真是笑死人了。」

  他眉頭一蹙,「結果呢? 讓他吻了?」

  「開什麼玩笑?我一腳就從他的重要部位踢下去了。」

  趙雲騰豎起大拇指,「踢得好﹗」

  「你真的這麼認為?」

  「騙 干什麼?」他想了一下,又補充一句,「看來我得感謝 ,沒在記者會上踢我。」

  言紫霓不禁臉色一紅。是啊,被他當眾強吻,依她的個性一定會當場修理他才對,為何她什麼都沒做?

  最後她想出完美的理由。「因為那次是我錯在先啊,當然得給你留點面子。」

  他促狹地一笑,「裝蒜。」

  「什麼?」

  「 我都知道,不是那個理由。」

  看到他自信滿滿的表情,她不服氣地提升了聲音,「不然是什麼理由?你以為我是因為被你吻得太陶醉,所以忘記踢你嗎?」

  他笑得更燦爛了,「那是 說的,我可沒說。」

  「你﹗」她滿臉通紅,也不知是氣還是羞,正要開口回罵,忽然一個身影來到他們桌前,朝著她露出令人不太愉快的微笑。

  「嗨,言小姐,認得我嗎?」

  言紫霓抬頭望著眼前這個燙著一頭鬈發、眼神銳利的女人。「對不起,請問 是……」

  「我就知道 一定不認得我,沒關係。我是何莉玲,以前跟 一起念○○女中的。我們高一同班,不過 大概根本不知道班上有我這個人吧。」

  一聽到○○女中,她的臉色立刻白了一下,勉強一笑,「哦,何同學 好,好久不見。」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耶,」何莉玲冷冷地一笑,「自從 畏罪潛逃跑到歐洲去以後,我就沒再見過 了。」

  「什麼?」趙雲騰聽出她話中的惡意,當場變臉,但言紫霓輕輕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動怒。

  何莉玲對他一笑,「這位想必是皇朝企業的趙總裁吧?我看過上次的記者會,你們兩位的感情真是感人呢。我以前就說過,就算穿同樣的製服,在同一間教室裡讀書,言家的大小姐,跟我們這些小市民的女兒就是不一樣,不管惹了多大的麻煩都有人幫 擺平,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釣到金龜婿,跟 一比,我們這些低賤的窮人就算被逼死了也是活該呀。」

  「……」言紫霓垂眼望著桌面,一言不發,但趙雲騰可不想跟著演默劇。

  他抬頭直視著何莉玲,聲音比冰還要冷,「恕我直言,如果何小姐只因為羨慕別人找到好姻緣就想死的話,也許就表示 真的該死了。」

  何莉玲眉毛一挑,尖聲說︰「羨慕?我干麼要羨慕這種惡劣的女人?趙總裁既然是她的未婚夫,想必也很擅長仗勢欺人吧?」

  「什麼?」他表面冷靜,卻很清楚地感覺到怒火快到頂了。

  「你是不是也會對著同學冷嘲熱諷,只因為她長得胖回應遲鈍?會不會把人家的書包割破,往人家桌上丟垃圾?還是沒事寫一些侮辱的紙條給她?等人家受不了吞下半罐安眠藥以後,就丟一迭錢打發人家,然後遠走高飛逃到歐洲去?這大概是你們有錢人解決事情的標準做法吧?」

  趙雲騰微微一驚。他弟弟之前就說過,小紫曾經把同學逼到自殺,當時他覺得應該只是謠言,加上這陣子的朝夕相處,小紫在他心中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跋扈的她,他更認定她不會做那種惡劣的事。沒想到今天對方居然找上門來了,而且看小紫的表情,似乎是真的?

  言紫霓低聲說︰「何小姐,這是我的事,麻煩不要牽扯到雲騰身上。」

  「哦, 現下又這麼有擔當了?那請問 , 對向敏華的責任呢?當年她住院的時候, 一次也沒去看過她,連一聲對不起都沒有﹗十二年了, 找過她嗎? 關心過她的近況嗎?當然是沒啦, 只要好好享受榮華富貴就行了,誰管那個姓向的肥豬死活啊?是不是?」

  全餐廳的人視線又集中在他們身上,趙雲騰氣得頭頂冒煙,言紫霓卻還是沒開口,放在桌下的雙手微微顫抖著。

  那是她長久以來的包袱,年少輕狂時犯下的過錯,不管反省多少次,始終沒有辦法得到原諒,更無法卸下。雖然十二年來沒有人再提起,她卻一刻也不曾忘記。

  現下被人當面指責,除了默默承受,還有什麼辦法?

  然而趙雲騰可不這麼想,他一挑眉,冷冷地反問︰「咦?原來被欺負的不是何小姐本人啊?」

  「當然不是﹗」

  「那麼我想請教一下,當年那位向小姐被欺負的時候,何小姐人在那裡? 是不是也像現下一樣,當著眾人的面,正義凜然地跳出來指著小紫鼻子大罵呢?」

  「我……」何莉玲一怔,說不出話來。

  「怎麼?該不會是沒有吧?既然小紫做的事那麼可惡, 還能靜靜地站在旁邊看,這樣好像不太對吧?還有,既然 那麼同情向小姐,那 有沒有好好安慰支持她?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尋短見?都過了十二年,現下 才來主持公道,不覺得晚了一點嗎?」

  她漲紅了臉,高聲說︰「那時候言紫霓的勢力那麼大,我哪敢出來跟她嗆聲?而且誰對向敏華好,她就整誰,這樣我當然不敢接近向敏華啊。」

  「哦, 不敢,是吧?有個字眼專門形容 這種人,就叫做『懦夫』。懦夫又有什麼資格指責別人的不是?」

  「你……」她氣得跳腳,「你到底懂什麼﹗」

  言紫霓輕輕按住趙雲騰的手,「雲騰,夠了,不要再說了。」

  他不理她,仍舊對何莉玲露出嘲諷的笑容。「我懂什麼?我只知道我眼前站著一個偽君子,看到同學被人欺負卻只會袖手旁觀,等事過境遷了再出來假裝正義使者,簡直可笑。我誠摯地建議 去瘦身中心工作,因為 可以幫忙催吐。」

  聽到這句惡毒言語,何莉玲臉都綠了,言紫霓心情雖低落,還是差點笑出來。

  「娶一個殺人兇手當老婆的人,沒資格說我﹗」

  「托 的福,我今天終於百分之百確定我沒有選錯人,再怎麼樣,也比娶到何小姐這種人好。」

  何莉玲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切牙切齒一陣,轉身沖回自己座位。

  言紫霓一直垂著頭,一言不發。

  趙雲騰小心地問︰「 在氣我開口損她嗎?」

  她搖頭,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低聲說︰「我們回家好嗎?」

  「好。」來到門口,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在這兒等一下,我有話跟領班說。」

  言紫霓看著他定向小安,兩人竊竊私語一陣,然後小安在一張紙條上飛快寫了些東西,把紙條塞給他。

  趙雲騰帶著她走返回上,她忍不住問︰「你跟領班拿了什麼東西?」

  「哦,我問她甜點的水果去那裡買的,可以給飯店做參考。」

  「趙雲騰,不要拿我當傻瓜﹗」

  他微微一笑,發動了車子,「我去向她打聽何莉玲的私人資料,她現下自己開保養品公司,雖然做得不錯,但想跟我斗還早得很。」

  「……你想做什麼?」

  他冷冷一笑。「 放心,我不會存心整倒她的公司,相反的,我要跟她下一筆大訂單,所有飯店都用她的衛生用品,看她接不接我的生意。要是她接了,就可以證明她也不過是個見利忘義的偽君子,要是她不接,我就讓她一整年沒生意。」

  這還不叫整她?言紫霓搖頭,「別這樣,太殘忍了。」

  「她當眾讓 難堪, 還要幫她說話?」

  她直視著他,眼中帶著深深的感傷和無奈,還有自我嫌惡。

  「因為那是我應得的教訓,而且還不夠。」

  ﹡﹡﹡  鳳鳴軒 ﹡﹡﹡

  十六歲對一個女孩來說,是青春正盛的花樣年華。但是她如果不幸長得太胖,五官不夠亮麗,個性又太內向,又跟個囂張跋扈的富家千金同班,十六歲會變成惡夢般的年紀。

  回到公寓,兩人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腳邊放著兩瓶啤酒,言紫霓低著頭,把她當年的荒唐娓娓道來。

  「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對一個無冤無仇的人那麼壞?反正就是覺得她好胖,長得好丑,動作又慢,回應又遲鈍,看了就討厭。所以我沒事就拿她出氣,因為是她讓我心情不好,當然要對著她發洩。可是我卻忘了,別人也是有感覺的。」

  當她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她始終看著地面,一直有種衝動想挖個洞鑽進去。

  啊啊,為什麼她還有臉坐在這裡說這些話呢?別的不說,眼前的雲騰和他弟弟當初也吃了她不少苦頭,現下居然還得聽她告解?

  趙雲騰小心地問︰「然後她就自殺了?」

  她輕輕點頭。「差一點就救不回來。我那時雖然多少有點害怕,還是很濃臉皮地想,反正爸媽一定會幫我擺平的。果然,她父母鬧到學校,我父母就拿錢安撫他們,然後把我轉到歐洲念貴族寄宿學校,我居然還不知天高地濃,心想……」她一時說不出話來,最後終於擠出幾個字,「我終於可以跟真正有水準的人當同學了。」

  「然後呢? 在歐洲過得怎麼樣?」

  她抬頭給他一絲淒涼的苦笑,「在寄宿學校那種地方,學生之間的階級是很明顯的,有貴族血統的最高等,然後再用家境來分,接下來是年級的高低,最後是種族。我家沒有貴族頭銜,家境也不算特別好,偏偏又是黃種人,而且從一年級開始念,在那裡簡直被人當成路邊的石頭。」

  「……」他簡直不敢想像,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在那種環境要怎麼生活。

  「結果就很明顯啦,我對向敏華做的事,全部加十倍轉回我身上。而且那裡師長是不管事的,就算我在他們面前被學姊潑水,他們也都當沒看到。要是我反抗,學姊就會變本加厲地修理我,老師還會叫我不可以反抗學姊。」

  他一臉厭惡,「好變態的地方﹗」

  言紫霓緩緩搖頭,「我又比她們好到那裡去?在那裡撐了一年,實在是受不了了,這才哀求爸媽讓我回台灣。回來後我上了一所普通的高中,不算挺有名,學生素質也良莠不齊,但是在我眼中,同學每個都像天使一樣。可是我忍不住想到,向敏華沒有地方可以轉學,也沒有有錢的爸媽讓她依靠,而我就這樣隨隨便便把她的青春歲月毀掉了……」她的聲音破碎,眼淚奪眶而出。

  他伸手拍她肩膀,她卻輕輕地避開。

  「不用安慰我,我沒有資格讓你安慰。」

  「不要這樣說。」趙雲騰的聲音沉穩而平靜。

  言紫霓抬起淚水縱橫的臉,哽咽地說︰「何莉玲說的沒錯,我這十幾年來,一次都沒去找過向敏華,更沒有好好向她道歉。其實我剛回國那年就想去見她了,可是每次走到她家門口,總是連電鈴都不敢按就逃回來,因為我實在不敢面對她。我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也不曉得該怎麼補償她。就算說對不起,區區三個字又有什麼用?」

  深吸了口氣,她又繼續說︰「後來她就搬家了,從此下落不明。從那以後,只要一想起她,我就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差勁的爛人,連照鏡子都會覺得厭惡。所以我就……假裝忘記這件事,可是,就算我的腦子忘得了,我的良心也忘不了啊﹗」

  他心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也許她拒絕婚事的原因是……

  就像在解答他心中的疑問似地,她苦笑了一聲,「當我爸爸告訴我,已經跟你訂下婚事的時候,我差點當場昏倒。我摔壞你的相機,又那樣對待你弟弟,那裡有臉嫁進你家?可是我爸卻說,那是小時候的事,你們一定不會計較。實在是很可笑,我爸爸縱橫商場幾十年,閱人無數,他卻不明白有些傷痕是會留一輩子的。」

  「這 就不用擔心了,我跟我弟的復原能力都很強的。」

  言紫霓搖頭,「真的很對不起,我欠你們兩個很多,但是我同樣不知道該怎麼補償。重點是,我不能嫁給你。要是真的嫁了,就會變得像何莉玲說的一樣,有錢人永遠不用受懲罰,永遠不用努力就可以過好日子,而窮人卻要一輩子被欺負。我討厭這樣,這樣的世界太沒有公理了。」

  趙雲騰無力地嘆了口氣,「為什麼沒有公理? 不是已經受到懲罰了嗎? 被學姊欺負得那麼慘,早就付出代價了。」

  她又搖搖頭,「話不是這樣說吧?不管我被欺負得再慘,向敏華還是沒有得到她的公道啊﹗」

  「哦,那 拒絕婚事,終身不嫁,她就能得到公道嗎?」

  她眼眶又紅了,低聲說︰「至少我心裡會好過一點。」

  「講了半天,還不是為了 自己?」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激動,「 為了讓自己好過,所以就逃婚傷害我, 不覺得這樣只是越弄越糟糕?」

  「我……」言紫霓覺得腦中金星亂轉,「可是這只是商業婚姻啊﹗你也是被強迫的……」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被他一把摟進懷裡。她從來不曾經歷過這麼親密的接觸,大吃了一驚,直覺地想推開,但他就是不放。她的臉貼在他胸前,全身血液都沖上腦部,把之前的思緒全都沖得一乾二淨。

  趙雲騰在她耳邊低聲道︰「 知道我這輩子最感動的是什麼時候嗎?」

  她根本講不出話來,只能「嗯?」了一聲。

  「在我打開 給我的盒子,看到那台相機的時候。」

  「……」

  「我真的很高興,終於有人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麼,我更不敢相信,那個人居然會是 。」他輕撫著她的頭髮,「那麼久的事 還記得,可見 絕對不是壞人,只是小時候理念有點偏差而已。要不是我親眼看到 的改變,我絕對不會相信 就是那個強迫全班叫 公主殿下的討厭鬼。

  「何莉玲懂什麼?她根本沒看過現下的 ,有什麼資格說 不好?就連我弟弟那個超級愛記恨的人都接受 了, 要對自己有信心啊。」

  他抬起她的臉,鄭重地說︰「現下的 ,已經拋下過去,變成一個跟以前完全不一樣的人了,而且每個人都喜歡現下的 , 知道這是多難得的事嗎?有很多人一輩子也做不到。我敢說那個何莉玲一定也做不到,所以她才會滿腦子都是過去的恩怨。 不信?我拿我的紅蘿蔔領帶跟 賭。」

  言紫霓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在他身上 了一下。

  趙雲騰的掌心貼在她臉頰上,有些粗糙,卻是無比的溫暖。他的聲音也同樣溫暖。

  「我認為, 應該挺起胸膛去見向敏華,好好地向她道歉,把過去做個了結,不要老是認為 自己很爛,因為 一點都不爛。」他續道︰「 要的話,我可以找偵探幫 查她的下落。」

  她通紅的雙眼怔怔地凝視著他,然後微微一笑。

  「謝謝你的好意,我想不用了。」她堅定地說︰「我要自己去找。」

  ﹡﹡﹡  鳳鳴軒  ﹡﹡﹡

  接下來幾天,言紫霓拚死拚活找出高一時的聯絡簿,打了一通又一通的電話,向當年的同學詢問向敏華的下落,但是聯絡資料多半早就失效,即便找到人,對方也不知道答案。當年向敏華在班上幾乎是完全孤立,根本沒有朋友,至於是誰造成的,就不用研究了。

  最後,一個當記者的朋友,給了她一個位址。

  一個小時後,言紫霓獨自來到一家服裝店門口。這家店不大,裝潢毫不出色,裡面有些很不錯的衣服,但是大部份都不怎麼樣。這裡就是向敏華工作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朝裡面看,店裡生意很差,完全沒有客人。頭家娘一臉刻薄相地坐在櫃台後,對女店員大呼小叫。

  那個女店員身高不高,以一般人的標準看來確實稍胖了點,所以頭家娘總是一直用「肥豬」、「死胖子」稱呼她,甚至還責怪她太丑才把客人嚇跑。女店員從不回嘴,只是不時露出抱歉的苦笑,然而她眼中卻流露著深深的委屈。

  那眼神言紫霓記得很清楚,每當少女時期的自己帶著一群死黨嘲笑向敏華時,她眼中就會露出那樣的目光。

  只覺胸中有千萬根針在刺,熱淚湧上眼眶,她轉身躲進牆角,輕聲啜泣。

  不行,還是不行。這種狀況她怎麼能進去?只會讓她更難受而已。

  如果不是她,向敏華就可以好好把高中念完,考個好學校,就不用在這裡受氣了。現下看她這麼淒慘,她有什麼臉去見她?就算見了她,又能為她做什麼?搞不好一說錯話又傷害了她。

  對於人際關係,她始終不在行。

  她再度望向店中,喃喃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現下還不能見 ,請 再等一等,等我變得更堅強更成熟以後……」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3:03

第八章

  灰白的日光從窗簾縫射進來,時鐘指著上午六點。趙雲騰兩眼無神地看著電視螢幕,幾秒鐘前,他的遊戲人物不幸被言紫霓KO。

  現下的狀況是︰他趙雲騰,堂堂皇朝企業的總裁,居然放著滿桌的公文不管,像個高中男生一樣,不眠不休地跟他的未婚妻打了一個晚上的電玩,而且還打輸。

  這次真的要怪小紫了,由於她從向敏華的工作地點逃跑後,心情非常低落,看到雲翔留在他們家的遊戲軟體就順手拿起來玩,又把下班回家的他也拖下海,一打就打到天亮。

  言紫霓揉揉浮腫的眼睛,「真好玩。你弟弟真的很有才華耶,做出這麼有趣的遊戲。」

  「是啊,還可以。」雖然打輸了很不爽,他還是不得不稱揚他老弟一下。

  「我認為你應該投資他的電玩公司。」

  趙雲騰苦笑著搖頭,「我爸不會答應的。」

  「你不是總裁嗎?你決定就好了。」

  「問題是,我絕對不作會讓我爸不高興的決定。」

  言紫霓蹙起眉頭,「我覺得你爸真的對你老弟很不公平 ,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他的表現一直不是很好啊。」

  「那是因為你爸沒給他機會吧?」她曾經跟趙家聚餐過一次,親耳聽到未來的公公當面對小叔冷嘲熱諷,聽得她恨不得掩耳沖出大門。

  他望著手上的茶杯,許久才低聲說︰「我們出生的時候,雲翔的身體狀況很差,在保溫箱裡待了兩個月才回家,之後也病了很久,所以我爸一直覺得雲翔跟他沒有緣份,不想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

  她瞪大了眼睛,「太誇張了﹗生病的小孩才要更用心照顧啊﹗」

  他一挑眉,「奇怪,母獅子不是也常常放棄生病的小獅子,專心照顧健康的寶寶嗎?這點言博士 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我們是人耶,拜托﹗這樣子太不象話了﹗你為什麼不勸勸你爸?」

  他苦笑,「 太天真了。我爸爸做事,哪有我說話的餘地?」

  「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父子失和?」

  他冷漠地回答,「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要怪也只能怪雲翔自己不爭氣。」

  「你真這麼認為?」

  「當然。」

  言紫霓噗哧一笑,「趙大少爺,你電腦裡的機密檔案,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對我說這種謊未免太不智了吧?」

  兩人無言互望許久,趙雲騰終於露出無奈的笑容,「好吧,我跟爸說說看。」

  上次在紳士俱樂部,她注意到他敵人不少。對這點她幫不上忙,只希望能幫助他們家父子和好,免得有心人利用他們的家庭糾紛興風作浪;況且,萬一真的發生事情,至少他們全家可以團結起來支持他。

  她知道雲騰是個重視家庭的人,卻整天夾在專橫的父親和怨恨的弟弟之間左右為難,實在於心不忍。可以的話,她多多少少想幫他一點忙。

  總歸一句話,她不希望雲騰總是孤孤單單地一個人承擔所有的責任。

  然而她的一番心意還是落空了。

  趙鵬程一口回絕趙雲騰的提議,甚至還下了禁令,嚴禁親戚朋友資助趙雲翔。這也就罷了,他居然還當面嘲弄他的次子,數落他自己不長進,只會拖累大哥。

  心高氣傲的趙雲翔當然忍不下這口氣,沖到趙雲騰公寓,對著長兄大吼大叫。

  「你到底什麼意思?嫌我待太久就直說,我馬上回加拿大,不要在背後放冷箭捅我﹗」

  趙雲騰臉色有些發青,手指也因氣憤而微微顫抖,但他仍然維持平靜的表情。

  「你現下回去又怎麼樣,過不了幾天還不是又得回來要錢?我只是想叫爸爸一次把你的救濟金付清,讓你省機票錢啊。」

  趙雲翔怒吼,「少來這套﹗你只是想看老爸罵我,是吧?這樣才能更顯出你的優秀,是不是?最好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雙胞胎的好基因全都集中在你一個人身上,你老弟只是剩餘材料做的,是不是?」

  「既然你要這樣說,我也不反對……」

  旁邊的言紫霓實在聽不下去了。雲騰在她面前向來很好溝通,該強硬的時候強硬,該讓步的時候就讓步,感覺是個很明理的人,為什麼一碰到自己的弟弟,卻馬上變成愛逞強又別扭的小男生?還有雲翔,他也太愛遷怒了吧?

  「喂喂,你們就不能好好講話嗎?趙二少爺,你沒憑沒據不要亂冤枉人好嗎?還有,大少爺,你明明就沒那意思,干麼還一直火上加油?把話講清楚行不行?」

  趙雲騰冷笑,「講得再清楚,那豬頭還是聽不懂啊。」

  「 聽他說的話﹗」趙雲翔指著他哥哥,「我告訴 ,根本不需要什麼證據,從小到大他就一直在害我,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因為他嫉妒我可以自由自在,他卻只是老爸拴住的一條狗﹗」

  「你們兩個實在是……無藥可救﹗」她轉身沖進趙雲騰的書房,沒一會兒又抓著一份文件沖出來。趙雲騰看到那份文件,心知不妙,動手要搶卻被她避開。

  「喂, 不能拿我的東西,還我﹗」

  然而言紫霓已經把文件塞進趙雲翔手中,「看好。」

  他看到上面的字,十分驚愕,「這是……什麼?」

  「自從你創業以來,你老哥每隔幾個月就會從自己的戶頭領一筆錢塞給你媽,要她以她的名義拿給你。也就是說,你每次回來要錢,你媽都會用她的私房錢接濟你,事實上你媽根本沒那麼多錢,那全是你哥給的。」

  她不曉得自己為什麼這麼激動?但只要一想到雲騰他從小到大,犧牲自己的生活為家人默默付出,卻沒有一個人感謝他,她實在忍不住滿肚子火。

  「……」趙雲翔目瞪口呆。

  趙雲騰氣極,「 可不可以不要這麼雞婆?」

  「我雞婆?我還不是為了你們……」

  趙雲翔開口了,「這是什麼?同情嗎?」

  言紫霓破口大罵,「剛說你哥嫉妒你,現下又說他同情你,你是腦筋秀逗啊?如果是同情,干麼要用你媽的名義?你少不識好人心了﹗我看是你嫉妒你哥獨得父愛,所以才沒事找碴吧?」

  「 夠了沒?」趙雲騰高聲道︰「這是我家的事, 這外人不要管﹗」

  這話一退場門,他立刻知道不妙。她的臉色沉了下來,氣得嘴唇微顫,他還來不及改口,她已經冷冷地笑了起來。

  「說的也是,你們的家務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你們家的人。真是失禮了﹗」說著就沖進房裡,重重摔上門。

  客廳裡只剩兩兄弟,氣氛十分尷尬。

  最後,趙雲翔先開口打破僵局,「我看你八成得跪算盤了。」

  趙雲騰點頭,「搞不好會被剝皮做成皮鞋。」

  又是一陣沉默,趙雲翔又說話了,「她說的沒錯,是我嫉妒你,你樣樣都行,老爸永遠只滿意你一個人,我實在快受不了了。」

  他苦笑一聲,「我也很嫉妒你啊,你總是愛去哪就去哪,隨心所欲沒人管。你知道我有多眼紅嗎?」

  「那是因為我已經被放棄了,OK?每個人都認為我沒救了。」

  趙雲騰搖頭,「不是每個人。」他指指言紫霓的房間,「至少那位黑猩猩專家認為你很有才華。」

  趙雲翔笑了笑,聲音沙啞,「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讓老爸知道,我也是他的兒子,也有本事繼承他的事業。但是那就表示我得把你拉下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一定,搞不好有一天我會自己走人。」

  他嗤之以鼻,「才不會,你絕對不會違背老爸的期望的。」

  「世事難料。」

  兩人又沉默許久。在彼此的眼神中,多年的芥蒂終於漸漸消散。

  不管發生多少爭執,他們是最親的兄弟,這點是永遠不會變的。小紫教會了他們這點。

  他一揚手中的對帳單,「這個,該怎麼謝你?我可能要很久才能還錢。」

  趙雲騰想了一下,「那就給我破關攻略好了。」

  「什麼?」趙雲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已經輸裡面那位大小姐十局了,說什麼也要贏回來。」

  「開玩笑﹗」房門砰地一聲打開,在裡面從頭聽到尾的言紫霓沖出來大叫,「輸了就是輸了,別想作弊﹗」

  ﹡﹡﹡  鳳鳴軒  ﹡﹡﹡

  不管趙雲騰有沒有拿到破關攻略,他都沒機會再向言紫霓挑戰了。因為青天一霹靂,把趙家轟得天昏地暗--他們在夏威夷的並購計畫失敗了。

  由於合約資料外洩,激怒了對方,當場取消交易,皇朝企業的損失超過十億。

  董事會把責任全部怪罪到趙雲騰頭上,要求他下台以示負責。皇朝企業股票大跌,各家報紙和雜誌連著好幾天把這件事當成頭條,炒得沸沸揚揚,甚至還有人取這種標題--

  趙氏皇朝日薄西山?

  趙雲騰開始每天都住在辦公室裡處理善後,言紫霓整整一個星期沒看到他,只能每天在家裡干著急。然後這天下午,趙雲騰來了通電話,要她立刻趕到飯店。他的語氣淡淡的,不帶任何情緒,卻給她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當她進入他的辦公室時,不禁大吃一驚。坐在辦公桌前的不是趙雲騰,而是滿面寒霜的趙鵬程。他的三個兒女分別站在兩旁,趙雲翔用擔憂的眼光迎接她,趙霞清則低垂著頭,肩頭微微顫抖。只有趙雲騰,仍是一臉平靜,穩若泰山地凝視著她,好像在告訴她︰不用擔心,什麼事都沒有。

  言紫霓真希望自己也有他一半的信心。

  「伯伯,是你找我嗎?」

  趙鵬程目光如炬地盯著她,活像要在她身上鑿出一個洞來。「最近的洩密案, 很清楚吧?」

  「我在報紙上讀過。」

  「聽說 知道雲騰的電腦密碼?」

  言紫霓心中一緊。就像雲騰警告過的,電腦裡的資料一旦外洩,她一定第一個被懷疑。

  「對,但也不能就這樣認定是我洩漏的吧?」

  趟鵬程冷冷地說︰「 不是最愛對外人亂放話嗎?而且, 從訂婚以來就一直跟雲騰還有趙家過不去,怎麼看都是 動機最充份。」

  「爸,你講理一點好不好?」趙雲翔忍不住了。

  「就是為了講理,才把她叫來,在你們面前跟她問清楚,誰叫你們三個聯合起來袒護她﹗」

  「我們只是實話實說,這不叫袒護吧?」

  趙雲騰開口了,「爸,證據太薄弱了,不能只因為小紫知道密碼,就認定是她洩密。說到動機,想整我的人多得是啊。」

  「你跟我講有什麼用?去告訴董事會的人啊﹗飯店裡一堆人常看到她用你的電腦,傳到董事會耳裡,你說他們會怎麼想?」

  言紫霓毫不退讓,「並購計畫的經辦人手上也有資料,為什麼不懷疑他們?」

  「經辦人有三個,一個是雲騰,另外兩個是我的老部屬,絕對不會背叛我。」

  她聽得怒火攻心,赤紅了雙眼,「總而言之,因為我是外人,所以我一定是犯人,對不對?你根本只是想拿我當替死鬼﹗」

  自從八卦雜誌事件後,趙鵬程就對她非常不滿,再加上後來趙雲騰的舉動越來越不受他控制,他便認定她是破壞趙家安寧的禍根;還有前陣子她提議趙雲騰投資弟弟的公司,又引發他跟父親口角,趙鵬程更是把她恨到骨子裡,寧可拚著言家百分之三十的股權不要,也要想辦法把她掃地出門。

  趙雲騰搖頭,「爸,你的推論太牽強了。」

  「誰管你牽不牽強?現下馬上解除婚約﹗把她趕回言家,你才能對董事會交代,否則你的寶座就要被劉成英搶去了﹗」老暴君氣勢洶洶地說︰「快點,準備召開臨時記者會﹗」

  辦公室裡沒有人吭聲,也沒有人動。

  「雲騰,你還站在那兒干什麼?快去啊﹗」

  他緩緩地開口,「不。」

  在場眾人,包括趙鵬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我不解除婚約。」他走到言紫霓身邊,跟她並肩,「這件事不是小紫做的,沒理由把帳算在她頭上。」

  「雲騰,你瘋了﹗」趙鵬程怒吼著,「你現下危在旦夕,居然還有心情幫她說話?」

  「我寧可被拉下台,也不要變成一個是非不分的人。」

  「你……」他父親被激得跳了起來,「皇朝是我流血流汗打拚出來的,你休想給我隨便拱手讓人﹗」

  面對著老人強大的怒氣,言紫霓和趙雲翔、趙霞清都噤若寒蟬,趙雲騰卻連眉毛也不動一下。

  「爸,您放心,我不會讓皇朝在我手中垮掉的,但是我要用自己的方法來挽救,請您不要插手。」

  「什麼?」

  「您早就退休了,不是嗎?現下的總裁是我,一切由我作主。我以前是為了藉助您的智慧才處處詢問您的意見,現下我要自己來,從此以後,請您不要再過問皇朝企業的事了。」

  聽到這番大膽的宣言,言紫霓和他的弟妹都倒抽了口氣。這家伙也講得太直接了吧?

  趙鵬程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雲騰,你、你居然這樣跟我說話?你何時變成這樣的?」他伸手指著言紫霓,「是 對不對?是 把我兒子帶壞的﹗」

  趙霞清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上前扶著父親。「爸,您冷靜一點,別氣壞了身子。」她回頭對趙雲騰大叫,「哥,你快向爸道歉啊﹗」

  「道歉當然可以,但是我的決定不會變。」

  「你……你想氣死我啊﹗」趙鵬程一手用力壓著心口,跌坐在椅上,呼吸變得非常急促。

  這一來連趙雲翔也臉色大變,趙霞清大急,「糟糕﹗爸要發病了﹗」

  然而趙雲騰仍是站在原地不動,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傷。

  「爸,不要再演戲了,在商場上要手段是情非得已,用在自己家人身上就很傷感情了。」

  所有的人瞪大眼睛看他,他父親臉孔扭曲,啞著聲音道︰「你在說什麼?」

  他輕嘆一聲,「我跟您的主治醫生談過了,他說,您的心臟雖然不像二、三十歲的人那麼有力,卻比跟您同年齡的人強壯多了。您根本沒有心臟病。」

  眾人呆若木雞,只有趙雲翔震驚地問︰「你說爸……詐病?」

  趙鵬程霍地站起,指著長子大喝,「你居然暗中調查自己的爸爸?」

  「對不起。」他輕聲說︰「我想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言聽計從的小男孩了。」

  他父親氣得渾身直抖,活像即將爆發的火山。

  「趙雲騰,我只問你一句話︰是那個女人重要,還是生你養你的爸爸重要?你給我講清楚﹗」

  言紫霓連連向趙雲騰使眼色,要他不要再激怒父親,然而卻沒有效果。

  他伸手摟住她,淡淡地說︰「爸,我再說一次,我絕對不會解除婚約。還有,如果您要趕小紫走,我就跟她一起走。」

  轉身不再看父親暴怒的容顏,他帶著言紫霓走向門口,忽然一個身影飛快地沖過來擋住他們。

  「大哥﹗我……我……」趙霞清臉色慘白,滿臉淚痕,似乎有話要說,卻又說不退場門。

  他輕拍她肩膀,繞過她,帶著言紫霓走了出去。

  他們一路上都沒說話,進了電梯,門一關上,趙雲騰立刻轉身把頭靠在牆上。言紫霓看不到他的臉,但是她知道,他剛剛強裝出來的冷靜已經崩垮了。她伸手輕輕撫摸他的手臂。

  「可以抱 嗎?」他的聲音好沙啞。

  「嗯。」

  趙雲騰立刻將她摟進懷中,緊緊地抱著。雖然他身上很溫暖,言紫霓仍然感覺得到,他此刻的心情就像南極的冰川一樣冷。

  ﹡﹡﹡  鳳鳴軒  ﹡﹡﹡

  「爸,你再說一遍?」言紫霓拿著話筒,覺得腦袋快要裂開了。

  她父親毫不猶豫地說︰「我叫 立刻收拾行李回家來,婚約解除了﹗」

  「我正在被人家懷疑 ﹗這個時候走不是更落人話柄嗎?」

  「 管他們怎麼想?一旦皇朝企業被人搶走,姓趙的一家根本就一無所有了,怕他們做什麼?」她父親氣沖沖道︰「趙老頭居然還敢罵我說,我設計他,簡直欺人太甚﹗我們不要再跟這種落魄家族糾纏不清了,馬上一刀兩斷﹗接下來,我看 就跟劉成英訂婚好了,這樣 還是可以當皇朝企業的總裁夫人。」

  言紫霓氣瘋了,「爸﹗你到底當我是什麼?我是人不是貨物﹗」

  「說什麼傻話, 當然是人啊,所以我才要幫 安排一個最好的婆家……」

  她冷冷地回了句,「你漏了兩個字,『價碼』最好的婆家。」

  「小紫, 怎麼這樣跟爸爸說話?」

  「那你扣我零用錢好了。」她斬釘截鐵地說︰「總而言之,我絕對不會離開雲騰的﹗」

  掛上了電話,她無力地癱在沙發上,看看牆上的時鐘,已經半夜一點了,雲騰到現下還沒有吃飯……

  書房裡,久違的情景再度重演。房間的主人埋頭工作,幾乎被各種報表檔案淹沒,完全忘了時間的流逝,也不在乎自己的身體狀況。

  也許他是想借著工作,忘記心中重重的郁結吧。

  房門輕輕推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言紫霓。

  她在旁邊小桌上放下一杯茶。「還在忙?」

  「嗯,我想找找看,有沒有其他條件跟夏威夷帝國飯店一樣好的飯店要出售,如果能盡快買下來,這次的損失多少可以彌補。」

  她微微咬著下唇,考慮許久才說︰「現下也許時候不太對,但是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為我頂撞你爸爸?」

  趙雲騰苦笑,「這還要問?因為錯在他。」

  「你怎麼知道?搞不好你爸才是對的,搞不好我為了解除婚約,真的出賣了你啊。」

  他望著她,眼神疲倦卻仍然堅定,「一個連自己國小時犯的過錯都會耿耿於懷的人,絕對不會做這麼卑鄙的事。如果 真的做了,我想 大概也沒臉去見非洲的黑猩猩了。」

  言紫霓心情激動,幾乎不能言語。向來以父親馬首是瞻的雲騰,居然為了她掀起這麼大的風波。這樣堅定無瑕的信任,她真的擔當得起嗎?

  長久以來,她對動物用上十二萬分的熱忱,在人際交友上反而無比退縮,熟朋友就只有張虹瑛和其他天天做研究的同伴,多少也是為了避免自己再度傷害別人。因此面對雲騰真摯的感情,她根本不知該如何回應……

  「你、你不用這麼信任我呀。萬一有一天,我又做了什麼事傷害你怎麼辦?到時候要是你爸爸不理你……」

  趙雲騰想了一下,微微一笑,「如果真的這樣,那我就認了。,」

  經過這麼多事情,因為有她,他重拾對生命的熱情,因為有她,他才能跟弟弟化解心結。小紫總是比他還清楚他想要什麼,而且還會幫助他找到。對他而言,她早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份,如果這一部份真的會傷到他,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辦呢?

  聽到這話,言紫霓只覺腦中轟然一聲,心中那道用愧疚、防備和種種計謀花招築起的隱形牆頓時倒下,只留下最真最深的情意。

  商業婚姻的問題再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這個男人信任她,也需要她。光為了這一點,就值得她付出一切來守護這個男人。

  她笨拙地伸手,緊緊地抱住他。

  他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輕笑,「這是 第一次主動抱我,真難得。」

  言紫霓對他微微一笑,臉上泛出了淡淡紅暈。他向她靠近,她沒有避開。

  然而就在他們的唇快要碰在一起的時候,刺耳的電話鈴聲無情地響起,把兩人都嚇了一跳。

  趙雲騰接起電話,聽到弟弟焦急的聲音,「喂,老哥啊,你快到醫院來,不好了﹗」

  「怎麼了?爸爸出事了嗎?」他大驚失色。

  「不是老爸,是小妹﹗」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3:18

第九章

  趙霞清吞了幾十顆安眠藥,被送進急診室急救。幸好發現得早,沒有大礙,但已經把眾人嚇得心驚膽跳了。

  當她終於清醒,緩緩睜眼看到床邊的趙雲騰,立刻放聲大哭。

  「大哥,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趙雲騰忙著安撫她,「好了、好了, 別激動,有什麼事等出院再說好嗎?」

  然而她緊抓著他的袖子,拚命搖頭,「不行﹗我要現下說。大哥的資料是我洩漏出去的﹗」

  「什麼?」在場眾人齊聲驚呼。

  她抽抽噎噎地解釋,「我帶聖志去大哥辦公室,把電腦開給他用,結果他就……把資料偷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趙雲騰覺得腦中一片混亂,「 從頭講,誰是聖志?」

  趙雲翔代為回答,「何聖志,那個獸醫。」

  言紫霓看著她哀怨的眼神︰心中一震,「霞清, 、 真的愛上他了?」

  趙霞清眼中淚水盈然,輕輕點頭。

  趙鵬程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丫頭怎麼這麼糊塗?隨隨便便就讓男人騙了﹗ 這樣叫我們趙家的臉往哪兒擺?」

  趙雲騰打斷父親的怒罵,「爸媽,麻煩你們先出去,讓我跟小妹好好講完,好嗎?」

  狠狠瞪他一眼,趙鵬程轉身拂袖而去,肝腸寸斷的趙夫人也只好跟著出去。

  「小妹 繼續說,為什麼要帶他進我辦公室?」

  「因為他說,他只是個小獸醫,爸爸一定不會答應我們在一起,所以他得先賺點錢,才有立場追求我。我就想讓他看大哥的投資計畫,跟著買幾支股票,可以快點發財……」

  「 怎麼知道我的電腦密碼?」

  趙霞清怯生生地說︰「我……偶然問聽到你跟小紫講話……」

  言紫霓只覺四肢無力。原來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趙雲騰頭痛欲裂,卻還是維持冷靜,「那現下姓何的人呢?」

  他妹妹輕輕搖頭,淚水奪眶而出,「他……失蹤了……獸醫院也關了,我拚命找他都找不到人,然後我才知道,他的本業根本不是獸醫,而是個專門對企業家千金下手的……商業間諜……」說到這裡,她已是泣不成聲。

  趙雲翔破口大罵,「可惡﹗」

  言紫霓眼中浮現何聖志那張溫文俊雅的笑臉,終於明白為什麼教授當初叫她不要太靠近他。想必是老人家的敏銳直覺,感覺到那個男人對有錢人家的女兒特別有興趣。

  要是她再機伶一點,她就可以早點看穿何聖志的真面目,早點警告霞清。為什麼那時她滿腦子只想著喂猴子……

  趙雲騰望著痛哭的妹妹,感覺到強烈的憎惡和憤怒。那個該死的男人,居然連霞清這麼純潔的女孩也要利用,還讓她背負這麼重的過錯,他簡直不是人﹗

  「大哥,對不起、對不起……」趙霞清哭得幾乎岔氣。

  趙家兄弟和言紫霓又哄又勸,還請醫生給她加打了一針鎮定劑後,她才終於平靜下來,沉沉睡去。然而其他人可不平靜了。

  趙雲翔像只暴怒的老虎一樣在醫院走廊上走來走去,嘴裡喃喃念著,「我要殺了他,我絕對要殺了他﹗」

  趙雲騰心中的憤怒絕不亞於弟弟,但他一直提醒自己,現下不是抓狂的時候。他跟言紫霓並肩坐在醫院長椅上,試著厘清思緒。她輕輕碰觸他的手,他立刻緊緊握住。她微微一顫,卻沒有把手抽出來,就這樣任他握著。

  他吐了口氣,「劉成英。我看一定是他主使的。」

  「嗯。」

  「我絕對不能把總裁的職位讓給他,要是我弄丟皇朝企業,爸爸一定會把氣全出到小妹身上。」

  言紫霓問︰「你爸爸不是很疼霞清嗎?」

  「就是因為太疼她,更不能忍受她犯的錯。而且霞清太脆弱,她容易自責,更禁不起爸爸的責備。所以我一定要保住企業體不落入他人手裡。」

  她低聲說︰「我知道。可是現下的情況真的對你很不利,除非能夠找到新的籌碼……」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趙雲翔定了過來,遞給哥哥一張名片,「你打這支電話試試。」

  「這是誰的電話?」趙雲騰有些疑惑。

  他微微一笑,「消息靈通人士。我那些狐群狗黨,有時候也是挺有用的。」

  趙雲騰盯著那張名片,也露出了堅定的微笑。「好吧,我就試試了。」

  言紫霓忽然起身,「我失陪一下。」

  「 要去那裡?」

  「我也有電話要打。」她說著就大步走開。

  ﹡﹡﹡  鳳鳴軒  ﹡﹡﹡

  接下來幾天,皇朝企業這場經營權爭奪戰又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董事會本來已經透過要求總裁趙雲騰為洩密案引咎辭職,趙雲騰卻在會議桌上提出一份報告,內容顯示他們原先所要並購的夏威夷帝國飯店,其實面臨著嚴重的地基下陷問題,可能不出兩年就會坍塌,如果皇朝企業真的把它買下來,可能會遭受更嚴重的損失。而且,事實上他已經找到了新的並購對象,對皇朝企業的擴張更加有利,所以這次的交易失敗,可說是因禍得福。

  正當以劉成英為首的一干奪權派為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驚得目瞪口呆時,坐在趙雲騰身邊的言紫霓又給他們投下另一記震撼彈。

  她將一個女人帶進會議室,那女人叫王香凝,是有名的記者,揭發過許多企業黑幕。

  王香凝取出她辛苦挖出的獨家證據,侃侃而談劉成英是如何地重金雇用有名的商業間諜何聖志,混入總裁辦公室竊取資料,然後把它外洩破壞皇朝企業的交易。當然,為了保全趙霞清的名聲,她並沒有把細節說出來。

  至此,勝負已定。趙雲騰沒有辭職,反而是劉成英灰頭上臉地離開董事會,一場危機宣告結束。

  趙雲騰和言紫霓避開禿鷹般的媒體,從後門並肩走向泊車場。

  「今天還真是驚險刺激。」

  言紫霓苦笑,「是啊。」

  「 還說 沒有朋友,那位大記者不就是了?」

  「才怪哩,我根本不認識她。」她聳了聳肩,「我先是去煩我的記者同學要她幫忙想辦法,她叫我找王香凝試試。王香凝起先根本不理我,我只好每天半夜打電話哀求她。」

  趙雲騰不禁失笑,「原來 的極惡纏人功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那還用說﹗」

  他伸手撥她額前垂下的頭髮,輕聲道︰「謝謝, 幫了大忙。」

  言紫霓輕嘆一聲,「不客氣。」

  他悅耳的聲音,解除了她多日來睡眠不足的疲憊。她不想再逞強,輕輕將頭靠在他肩上。

  趙雲騰問她,「 接下來想做什麼?」

  「我要去一個地方,可以陪我去嗎?」

  「沒問題。」

  ﹡﹡﹡  鳳鳴軒 ﹡﹡﹡

  在這家小小的服裝店裡,今天照例又回蕩著頭家娘罵人的聲音。

  「喂,肥豬, 動作快一點好不好?」

  「小心點﹗不要用 那個龐大的身體在店裡撞來撞去的﹗」

  「長這麼丑,腦筋又笨, 到底活著干什麼?我真是瞎了才會用 ﹗」

  面對著這樣惡毒的責難,向敏華一聲也沒吭,只是靜靜地做自己的工作。她早已經放棄了生命,放棄對未來的追求,認定自己一輩子就注定只能困在這間店裡。

  這時店門被推開,一對男女走了進來,頭家娘一見到兩人,眼睛一亮。兩位客人的衣著都十分高級,一望即知是個大戶。

  她堆出笑臉迎上前去,「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麼?」

  女客人瞄她一眼,抬高了下巴冷冷地說︰「我不想看到 這張丑臉,叫另一個小姐來﹗」

  頭家娘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臉色一僵,回頭叫向敏華,「喂, 來。」

  向敏華方才聽到那小姐高傲的語調,心就涼了一半,心想連能言善道的頭家娘都被她修理,那自己這個肥豬豈不是當場被屠宰?然而客人指明要她,她也只得抱著必死的決心迎上前去。

  「您好。」短短兩字,已讓她全身冒汗。

  萬萬沒想到,那位高貴的小姐凝視她半晌,居然對她微微一笑。

  「 好。」溫柔友善的聲音,跟剛剛對頭家娘的冷酷大不相同。

  「呃……請問需要什麼?」向敏華的聲音幾乎像蚊鳴。

  「其實不是我自己要的,是要送朋友給她一個驚喜。」小姐表情和煦,講話語氣就像朋友一樣,「我朋友的身材跟 差不多,所以需要 幫我挑選。」

  「哦……」向敏華只覺手足無措,不經意瞄了對方一眼,頓時心中一震,全身發冷。這位小姐好面熟﹗

  簡直就像當年那個人,像惡魔一樣殘忍的人,而且那個人也是千金大小姐,難道……

  不對,不可能是她,那個人的臉上不可能露出這樣溫柔的笑容,她不可能用這樣有禮的語氣說話。

  這個有教養的小姐絕對不會是那個人,她很肯定。無論如何,她現下得打起精神好好工作。

  「呃……請問 朋友喜歡什麼樣的衣服呢?」

  小姐顯得有點為難,「老實說,我不太清楚耶。我那個朋友,她運氣一直不太好,老是遇到壞人壞事,所以她自己也很消沉、沒自信,也不愛打扮。我是希望 能替我想一想,如果 是她,什麼樣的衣服會讓 開心起來呢?」

  向敏華目瞪口呆。這……這是什麼要求啊?

  「對不起,這太難了,我沒辦法……」

  小姐拉著她的手,柔聲說︰「麻煩 試試看嘛,好不好?這件事很重要耶,拜托﹗」

  客人都這樣哀求了,她還能怎麼辦?

  於是向敏華開始忙著幫這客人挑選會讓人開心的衣服。而小姐的男伴,那個高碩英俊的男子一直耐心地在旁邊等待。

  這工作對她來說很艱巨,因為她根本不認為一個像她一樣胖又陰沉的女人會有開心的時候。然而既然是工作,她只好全力以赴。

  沒想到這工作並沒有她想像的困難,因為客人一旦看到滿意的衣服,就會非常熱烈地讚美她的品味,居然真的讓她心情逐漸變好了。

  一個小時之後,客人買下了八套衣服,幾乎等於她店裡半個月的業績。

  「謝謝 ,我很開心。」小姐誠摯地說著。

  向敏華連忙回禮,「那裡,您太客氣了。」不由自土地又加了一句,「看您對朋友這麼用心,你們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言紫霓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輕聲道︰「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朋友。」

  「我想, 朋友收到禮物一定會很高興的。」

  「是嗎?」

  「當然啦。」

  「那好。可以幫我拿著嗎?」言紫霓把購物袋推給向敏華,看她一頭霧水地接住,她輕輕後退一步。「那麼就請 收下來吧,向同學。」

  「……」向敏華抱著滿手的紙袋,呆若木雞地看著她。

  言紫霓的眼淚終於滑了下來。「我只想跟 說,對不起,我當年對 那麼壞。還有,對不起,這十二年來一直沒來找 。我不知道這話對 有沒有意義,但是我一天也沒有忘記過 。我不曉得該怎麼補償 ,只能想到什麼做什麼。」

  她伸手擦眼淚,「這些衣服算不了什麼,只是我一點心意,絕對不是像以前一樣用錢打發 ,請 不要誤會。因為我覺得 應該對自己好一點,這樣別人才會注意到 可愛的一面。其實我也不想用這種方法表示歉意,我真正希望的是,有朝一日我可以把 的笑容還給 。」

  「……」向敏華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 不用回答我沒關係,我想 也沒有話要跟我說。只是我希望 知道, 不是肥豬, 既不笨也不丑, 沒有理由要被一些沒水準的人踩在腳下。袋子裡有我的名片,如果以後又有人欺負 ,我很願意為 出力。希望 記得這點。」

  她轉頭,對同樣目瞪口呆的頭家娘厲聲道︰「還有 ﹗不要老把生意不好的責任怪在別人頭上,自己好好反省吧﹗」

  對向敏華輕輕揮手,她和趙雲騰走出了店外。

  回到車上,言紫霓心中仍是思潮翻湧。

  趙雲騰手握方向盤,輕輕地說︰「我吃醋了。」

  「什麼?」她不解地看著他。

  「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把笑容還給 ……這麼深情的話 對她說得退場門,對我卻一次都沒說過。」

  她臉上一紅,白了他一眼,「我干麼要把笑容還你?你不是早就滿臉好笑了嗎?」

  他一笑,沒開口。這時她再度想起趙霞清說的話--「自從 出現以後,大哥就變得比較愛笑了。」

  雖然這樣想有點不要臉,但是,好像是真的。

  而她自己,在想到雲騰的時候,臉上也總是掛著笑……

  「心裡好過些了嗎?」他問。

  她微微一笑,「總是個開始。現下我也得學著放不過去,繼續前進了。」

  「重點是, 應該沒必要自己一個人前進吧?」

  言紫霓頓時心跳加速。他想說什麼?

  趙雲騰深深地望著她,「雖然我們兩個斗法的時候很熱鬧,但是合作起來也很愉快, 不覺得嗎?」

  一瞬間,許多回憶浮現下她腦海。當她面臨趙伯伯的懷疑,雲騰卻堅決站在她這邊的時候,那種感覺是多麼美好﹗知道自己不是孤獨一人的感覺,真的會讓人非常非常地安心。

  「是啊,很愉快。」

  「我希望我們以後可以一直合作下去, 覺得呢?」

  「你是指?」

  他握住她的手。「現下才說這話也許有點奇怪,但是, 願意嫁給我嗎?」

  車內光線不足,言紫霓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趙雲騰那雙眼睛,堅定而深情,彷佛可以透到她心底最深處。她很清楚,她已經習慣了他的懷抱,根本就戒不掉。不管任何時候,一旦她覺得害怕或是失去信心,只要在他懷裡,就覺得勇氣十足。

  在這種狀況下,答案只有一個。

  「好。」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1-8-12 00:03:38

第十章

  這種情形,該怎麼形容?

  當一個人正睡眼惺忪吃著早餐,忽然旁邊傳來一聲,「別動﹗維持這姿勢﹗」然後就是喀嚓按快門的聲音,這時相信任何人都會滿臉黑線吧?現下的言紫霓正是如此。

  「趙雲騰﹗你到底在干什麼?」

  大攝影師得意揚揚地說︰「因為 吃早餐的表情很可愛,所以忍不住就想拍下來。」

  「我……我穿著睡衣,頭髮又亂七八糟,有什麼好拍的啊﹗」

  「有什麼關係?這樣才自然啊。」

  並購風波平息後,他們的婚禮也開始如火如荼地展開籌備,心情愉快的趙雲騰重拾了對攝影的熱愛,整天拿著那台萊卡相機到處拍。言紫霓很高興他找到心靈的寄托,但是他實在是熱情到讓她有點困擾了。

  他幾乎什麼都要拍,舉凡家裡的瓷器、陽台上的落葉、路上排成一列行進的螞蟻,他通通拿來人鏡,而最常被他當成模特兒的,當然非她這未婚妻莫屬。

  從早上起床開始,他每隔五分鐘就會拿起相機對著她拍,甚至連她上美容院也要跟去,硬是要記錄她改變型式的過程,把美容師嚇得花容失色。她甚至懷疑他曾在半夜偷拍她的睡相,但被他堅決否認。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趙雲騰換著底片,一面興致勃勃地說︰「以後每次客人來飯店住宿,我就先幫他們照一張相,等他們退房的時候,剛好把照片送給他們做紀念, 說這主意怎麼樣?」

  哇咧……言紫霓決定非阻止他不可。

  「騰,你聽我說,我是很高興你終於開始學攝影,可是你不能太過頭啊,這樣會嚇到別人的。」

  「為什麼?把值得紀念的畫面留下來,以後慢慢欣賞不是很好嗎?」

  「不問別人願不願意就亂拍,跟狗仔隊有什麼差別?你沒看櫻桃小丸子嗎?小玉的爸爸就是愛整天亂拍照,結果遭天譴被閃電打到 ,太危險了﹗」

  看到他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實在很不擅長警告別人。

  「好啦,我以後收斂點就是了。」他很給面子地安慰她。

  這時,趙雲翔照慣例像風一樣地沖了進來。

  「拜托你們哪個人去勸勸霞清好不好?她昨天又一口氣撿了五只貓,我都快瘋了﹗」

  趙霞清出院以後一直很消沉,話越來越少,完全不參加任何交際,只有去附近公園散步的時候才會外出,每次回來都會撿一堆流浪狗貓,把家裡搞得天翻地覆。趙鵬程數次命令她把寵物丟掉,她總是充耳不聞。

  言紫霓勸他,「霞清是因為受到太大的打擊,所以才要靠養小動物抒解,你這做哥哥的好歹也體諒她一下嘛。」

  「我已經很體諒了。」趙雲翔沒好氣地說︰「她的狗把我的鞋咬壞,我一聲都沒吭;她的貓拿我的床腳磨爪子,我也沒說話。可是昨天實在太離譜了,兩只貓打架,在屋子裡追來追去,其中一只居然拿我當踏腳墊,從我頭頂上踩過去﹗」

  「噗……辛苦你了﹗」她努力忍住笑,還得表現出同情的模樣。

  趙雲騰霍然站起。「走,我們立刻回家。」

  他弟弟滿懷希望地問︰「你要去勸她嗎?」

  「不是,我要讓那只貓再踩你一下,然後趕快拍下來……」

  此話一出,言紫霓和趙雲翔口中同時爆出一句話--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  鳳鳴軒  ﹡﹡﹡

  不知何故,命運就是喜歡捉弄人,總是在日子過得輕鬆愉快,福祉就在前方垂手可得的時候,忽然又生出新的波折,讓人措手不及。

  這天,雷聲隆隆,大雨傾盆淋下,街上行人到處奔逃忙著躲雨,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地咒罵著這麻煩的天氣。

  然而趙雲騰的心情一點也不受大雨影響,他正要開車去接言紫霓一起去試穿剛做好的婚紗,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當他即將到達到達站時,忽然瞥見路邊一個驚人的景象--在這滂沱大雨中,竟有個女子連傘也沒撐,只是呆呆地盯著電器用品店的櫥窗瞧。他心想︰真是太離譜了,再怎麼想買新電視也沒必要淋雨啊。

  仔細一看,赫然發現那女子竟是言紫霓。他按了好幾聲喇叭,最後降下車窗喊她,終於引起她注意,她這才依依下捨地離開櫥窗,濕淋淋地沖上車。

  「 是怎麼了?居然看電視看到入迷,像個呆子一樣站在那裡淋雨﹗感冒了怎麼辦?」他把毛巾遞給她,半責怪地說︰「我們家的電視應該比那台好吧?」

  「不是啦。」她不好意思地一笑,「那台電視正在放一部電影,叫做『迷霧森林十八年』,我很喜歡那部片子,所以一看就什麼都忘了。」

  「那是在演什麼?」

  「哦,它是講一個女科學家,她在非洲的森林裡住了十八年,獨自研究黑猩猩,跟 們培養感情的故事。那是真人真事哦,我每次看這部片,都覺得那個女科學家真的好偉大,好有理想又勇敢……」

  她滔滔不絕地敘述影片內容,沒注意到趙雲騰的臉色陰暗了下來。

  又是非洲跟黑猩猩。只要一遇到跟這兩個字眼有關的東西,她就像瘋了一樣,完全不把其他事情放在眼裡,包括他這個未婚夫。

  她中的毒也太深了吧?直到現下,都已經答應婚事,婚期都定好了,她還念念不忘?那他趙雲騰到底算什麼呢?

  晚上回到家中,言紫霓一臉猶豫地開口,「你在生氣嗎?」

  他吃了一驚,「生氣? 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你幾乎都沒說話,而且眼睛一直在看遠方,好像在想什麼事。」

  趙雲騰輕嘆一聲。他自認很能控制情緒,絕對不會把心情寫在臉上,沒想到居然被小紫一眼看穿。是小紫觀察力太好的關係嗎?

  不對,是他控制力變差了。只要是跟小紫有關的事,他就很難保持冷靜。

  「是我做錯什麼事嗎?如果是,你要告訴我啊。」

  他沉思半晌,終於出聲道︰「 是不是很羨慕那個女科學家?什麼『瘋女十八年』的?」

  「是『迷霧森林十八年』﹗」

  「隨便。 該不會想學她那樣,離群索居跑去山上跟猩猩作伴吧?」

  「原來你在氣這個啊?」她不禁失笑,「當然不是啦,我只是很敬佩她,很向往她做研究的精神而已。」

  「 之前不是一直很想學她嗎?現下呢?還是很想去?」

  一瞬間,言紫霓眼中閃過動搖,他沒有看漏。

  「當然不會啦,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 記得就好。」趙雲騰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我是說,『向往』跟真正去做是兩回事。我自己也很喜歡非洲草原,」他指指牆上的照片,「可是我絕對不會拋下一切?去那裡,跟獅子、斑馬做鄰居。我們是人,人就要在人的世界裡生活,這才是正常的。不管 有多喜歡黑猩猩, 都不應該把 的人生放在 們身上。我……」

  「你想太多了。別的不說,我已經被除名了,你記得嗎?研究隊早就沒有我的位置,我現下跑去非洲也沒事做啊。」

  然而這話聽在他耳中,卻是加倍不順耳。

  「 是說, 是因為被除名,逼不得已才留下來的是嗎?對哦,我都忘了, 是被我連累才被除名的,一開始就是因為這場婚姻,害得 有志難伸,只能困在這裡當 最不屑的大少奶奶,我真是對不起 ……」

  「達令﹗」她又裝出當初使纏功時的黏滯音色,坐上他的大腿,狠狠堵住了他的唇。良久,她終於放開,直視著他煩躁不安的眼睛。

  「我已經親口說了要嫁給你了,不是嗎?現下我手上好端端地戴著你的戒指,你還在擔心什麼?」

  他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伸手輕撫著她的頭髮,「對不起,不該凶 。」

  她嫣然一笑,「我想,有人該去參加瑜伽靈修哦,讓她們幫你去除穢氣,治療婚前焦慮症。」

  趙雲騰舉手,「饒了我吧。」兩人相視而笑。

  言紫霓起身,對他側身媚笑,「我要去洗澡,要一起來嗎?」

  「這還要問?」

  他下定決心,今晚他們要度過一個最浪漫旖旎的夜晚。他要讓她把一切事都忘掉,心裡只有他一個,永遠永遠只有他一個。

  然而,正當他們在浴室裡盡情擁抱纏綿,享受甜蜜時光的時候,在言紫霓的電子信箱中,正悄悄地躺著一封郵件。

  那是她之前的指導教授寄來的,內容是︰研究隊中的一位學姊因為家裡有事,被迫退出返國,現下研究隊人手嚴重不足,所以問她有沒有興趣。

  教授在發信的時候,一點也沒想到,這封內容簡短的信會影響多少人的命運。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現下還找她去研究隊?」趙雲翔不敢置信地問。

  「沒錯。信的開頭說什麼『我不想讓 困擾』的,結果明明就是給人帶來困擾啊﹗這些讀書人到底是怎麼搞的?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趙雲騰坐在妹妹房間專屬的小花園裡,三兄妹以及三只狗六只貓一起喝茶,不過他的臉色比天上的烏雲還要陰沉。那封該死的郵件讓他一大早就和小紫小小地口角了一番,為了避免事態擴大,他明智地決定回家避難。

  趙霞清輕聲說︰「我想那個教授也是逼不得已才回來找小紫的吧。不行不行,不能吃石頭。」後半句話是對一只黑白花紋的小狗說的。

  她現下深居簡出,除非必要,否則她不跟任何人說話,除了兩個哥哥和言紫霓以外。

  看著憔悴的妹妹,趙雲騰覺得心口抽痛,暫時忘了自己的煩惱。

  這樣的花樣年華,難道只能在這棟大宅裡等待凋零?

  趙雲翔問︰「結果小紫怎麼答覆?」

  「還沒答覆。」

  「為什麼?」

  趙雲騰翻了個白眼,「她說要『小心措詞』什麼的。這有什麼好小心的?就講一句『我要結婚了,不能去﹗』這樣會很難嗎?」

  「然後你就跟她吵架了?」

  「……」

  「不是我愛找碴,你不覺得這樣有點小心眼嗎?她又沒說要去,只是有點猶豫而已。」

  「我就是氣這個。」趙雲騰苦惱地說︰「都什麼時候了,她居然還會猶豫﹗她昨晚親口跟我說,她已經戴上我的戒指,叫我不要擔心,結果今天早上就破功了。如果她的心意真的這麼堅決,為什麼不直接回信拒絕?這樣只會讓我覺得,她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

  妹妹安慰他,「你不要這樣想嘛,當初她為了黑猩猩,毫不考慮就決定逃婚;現下她卻這麼猶豫,這就表示……」

  趙雲翔非常爽快地接下去,「表示你跟黑猩猩平等了。」

  趙雲騰狠狠地瞪著他,「謝謝你哦,我真是太欣慰了。」

  「哥,你放心啦。」趙霞清拍拍他的手背,「你跟小紫對彼此的心意,我們都看得一清二楚,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小紫只是有點放不下過去的夢想,最後她一定會為了你而放棄的。」

  然而這話並沒有讓他心情好轉。「問題是,我不要她為我放棄,我希望她能為『我們』放棄。我要她打從心裡相信,留在我身邊才是她的福祉,而不是為了讓我高興才留下來。別的不說,萬一將來有一天她後悔了,那不是變成我害的?」

  「這個……」她詞窮了。

  「我知道了,」趙雲翔說︰「問題就在於︰你、心、虛。你自己心裡明白,去非洲才是小紫的夢想,而你卻硬留她下來,心裡覺得很愧疚,所以看到她在猶豫,你就更不舒服,對不對?」

  他冷冷地回道︰「如果你想要幫別人做心理分析,請先拿到心理醫生執照,謝謝。」

  「我說錯了嗎?」

  趙雲騰沒有回答。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夠更自私更霸道一點,可以強力地要求小紫立刻拒絕教授的邀請,然後說服自己他可以帶給小紫真正的福祉。

  但是他不能。

  被人關在牢籠中,不能展翅高飛,這種心情是何等的郁悶,他比誰都清楚。現下要他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受這種煎熬,這遠遠超過他的忍受範圍。

  可是,一旦放鳥兒飛走,留給他的將是無盡的空虛和孤獨。

  弟弟妹妹看到他的表情,都沉默了下來。

  過了一會,趙霞清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哥,我沒有權利告訴你該怎麼做,只是希望你記住一點︰有很多東西是不能強求的,尤其是感情。」

  「……」

  趙雲翔在他肩頭狠拍了下,「干麼愁眉苦臉啊?又不是完全沒辦法了,既然你不願意跟小紫分開,她也同樣在乎你,那你干脆跟她一起去非洲不就得了?」

  他吃了一驚,「你瘋了﹗」

  「為什麼?你自己不是也說過,搞不好有一天你會離開嗎?」

  「不包括這個情況。你說我去非洲要做什麼?開飯店給河馬住嗎?想搶位子也不要出這種餿主意好不好?」

  趙雲翔微微一笑,「話是沒錯,問題是,你真的那麼喜歡開飯店嗎?」

  趙雲騰一時語塞。沒錯,對他而言,皇朝企業其實只是個枷鎖,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絕對會頭也不回地離開。問題是,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趙霞清對二哥的提議倒是十分贊成,「說真的大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相信小紫一定也不想跟你分開的,要是你可以一起去的話--」

  「不要再說了,」趙雲騰打斷她,「絕對不可能的。」

  ﹡﹡﹡  鳳鳴軒  ﹡﹡﹡

  當趙雲騰走進家中時,他看到滿地的書本、紙張和紙箱,而言紫霓就坐在這堆書山中,忙著把書和磁片塞進紙箱中。聽到他進門,她抬頭對他嫣然一笑。

  「回來啦?」

  「 在做什麼?」

  「我在整理以前在學校用的書跟講義,把它們打包送回娘家,反正以後用不著了,放在這裡只會占空間。」

  「以後用不著? 的意思是……」

  「我剛剛回信向教授拒絕了。」

  趙雲騰大喜,「真的?」

  「我不是說了嗎?婚禮再兩個禮拜就要舉行了,哪可能在這時候去非洲?」

  「我也是這麼認為。」他一派輕鬆地說。

  言紫霓斜著眼看他,嘿嘿一笑,「少來了,你擔心得要命,就怕我丟下你跑去非洲,對不對?」

  「什麼話,我才不擔心呢,我趙雲騰的女人哪有可能跑掉?」

  「是、嗎?呵呵呵……」

  他忍俊不住地說︰「好了啦﹗我來幫 收拾。」

  從地上撿起一本原文書,隨手一翻,發現裡面畫著滿滿的重點,空白的地方全部寫滿筆記,書頁也微微捲起,顯然翻過上百次。再換另一本也一樣,他幾乎可以看到小紫埋首在書桌前,心無旁騖拚死苦讀的模樣。筆記本也是,每一本都寫得滿滿的,生怕來不及似地把知識全吞進腦中。

  他忽然感到心中刺痛。這是小紫的生命,她的青春歲月和全部心力都花在上面,現下卻只能堆在言家倉庫裡積灰塵。他輕瞄身邊的她,想她此時一定也是在跟他想同樣的事,唇邊的微笑消失,眼中的陰影揮之不去。

  不由自主地,腦中再度浮現下八裡山上的樹林中看到的她,那時她滿臉發光,笑容無比開懷暢快,秀發在風中飄揚,簡直就像女神一般耀眼,那始終是他心中最美的景象。當時她即將展翅高飛,飛向夢想的天空。而現下,她卻被名為「愛情」的牢籠困著,只能在城市的喧囂裡漸漸枯萎。

  趙雲騰心中雪亮,他必須作下決定,否則他就再也看不到她那天的笑容了。

  他會後悔的,一定會後悔,但是他必須要這麼做。

  小紫明明一心想去非洲,卻願意為了他毅然放棄,這樣就已經夠了。

  他輕輕按住她的手,柔聲說︰「 還是去吧。」

  言紫霓無法置信,睜大了眼睛。「什麼?」

  「 花了這麼多心血,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不能白白浪費掉,會遭天譴的。我可不想跟小玉的爸爸一樣。」

  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變化,她腦中一片空白,只能說出一句,「為什麼?」

  他輕嘆一聲,望著她的眼中寫滿了不捨,還有深深的溫柔。

  「因為我剛剛才發現,我比自己想像中更愛 ,完全不能忍受 有一點點不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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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取消的消息一傳出,想當然耳,又引發一陣軒然大波。皇朝企業和言氏集團的股票連跌兩天,新聞媒體也是吵得天翻地覆,各方揣測和陰謀論紛紛出籠,把這段婚約的始末講得比連續劇還精彩。

  趙言兩家正式反目成仇,兩家的大家長天天隔空開火,怒罵不休。

  「王八蛋﹗誰叫你們唆使她去的?那是我女兒﹗」

  「我還要問你哩﹗居然把這種亂七八糟的女兒送到我們家,帶壞我兒子不說,現下居然還有臉取消婚禮﹗你們言家根本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去你的﹗我就這麼個女兒,想盡辦法好不容易才把她留在台灣,你那個兒子居然還給她 風點火鼓勵她去非洲﹗我到底跟你們有什麼仇,你們要這樣害我?」

  「是你存心利用你女兒來害我吧?還敢惡人先告狀﹗」

  然而這些紛擾對趙雲騰和言紫霓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們只是天天守在一起,默不吭聲地為離別做準備,舉凡打包行李、申請信任狀之類的;他們到那裡都手牽手,看到美麗的風景就照下來。因為這是最後相聚的寶貴時光,所以他們決心要做世界上最福祉的情侶。

  終於,分別的日子到了。

  趙雲騰算準兩家長輩一定會來阻止,於是對言紫霓出國的日期和飛機航機嚴格守密。因此,那天只有他一個人送行。

  「要記得寫信給我。」

  「嗯。」言紫霓忍住眼淚,對他微笑。「你有空也要來非洲玩哦,我那邊雖然看不到草原,還是有很多景象值得拍的。」

  「好。 要保重身體,那邊要找醫生不容易。」

  「好……」

  兩人相望良久,久到讓他們錯覺整個世界都停止了。

  最後,趙雲騰開口,「我想 該走了。」

  言紫霓點頭。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緊緊地擁抱,深深地吻著,恨不得能與對方融為一體,但是終究還是分開了。

  言紫霓走進出境處,在轉進轉角前,她回頭用唇語對趙雲騰說了一句話--

  我愛你……

  ﹡﹡﹡ 家製作  ﹡﹡﹡﹡﹡﹡

  就像幾個月前一樣,皇朝飯店再度懸燈結彩,鋪張豪華的程度令人咋舌,飯店全體員工日以繼夜忙著籌備,只為了勝過上次的烏龍婚禮。

  趙鵬程用最快的速度,又給趙雲騰找了一門親事,對象是某政府高官的女兒,沒有博士學位,所有的教育都來自國內最高貴的新娘學校。

  這次趙雲騰並沒有抗議。只有小紫能幫他發掘自己的內心,讓他找到生活的動力。現下她不在,他再也沒有心情去跟父親對抗了。

  什麼都無所謂了……

  婚禮前一天,幾個部屬為他開了一個盛大的告別單身派對,而他只是從頭到尾默不作聲地看著部屬們狂歡。就當做是送他們的員工福利好了。

  到了半夜,派對終於散了。趙雲騰筋疲力竭地回到公寓,打開電燈,赫然發現沙發上坐著一個熟悉至極的身影。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嗨,達令,想我嗎?」

  熟悉至極的撒嬌語調,讓他眼眶發熱,幾乎以為自己在作夢。

  「 …… 怎麼回來了?」

  她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因為,我是全世界最遲鈍的人,居然一直到了非洲才發現,我比我想像中的更愛你,沒有辦法忍受一天見不到你。」

  趙雲騰有如大夢初醒,一把將她摟進懷中。

  「我也一樣,到現下才發現一件事︰我再也、再也不要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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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正如趙鵬程所希望的,處處美輪美奐,賓客冠蓋雲集,總算消了他一肚子窩囊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那個不成材的二兒子趙雲翔,居然在這麼重要的日子搞失蹤,跑得不見人影。

  老人家暗自決定,等大兒子的婚事辦完,接下來就該好好整治小兒子了。

  婚禮開始,氣宇軒昂的新郎挽著如花似玉的新娘,在賓客的鼓掌聲中緩緩走過紅毯,新娘長長的白紗曳在地上,讓人誤以為自己身在夢幻中。

  來到証婚台前,主婚人致詞了一番,最後照例詢問新郎,「新郎趙雲騰,你願意迎娶身邊的女子為妻嗎?」

  奇怪的是,新郎一直沒出聲,只是低頭沉思。這個奇怪的舉動頓時引起了賓客的竊竊私語,趙鵬程也背上發冷,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一頭霧水的主婚人把問題重述了一遍,新郎這才抬頭,露出一臉賊笑。

  「我個人是很願意啦,可是技術上有點小小的問題耶。」

  「什、什麼問題?」

  「我不是趙雲騰,我是趙雲翔。趙雲騰跟某位黑猩猩專家私奔去了。」

  趙鵬程當場昏了過去。

  在這同時,一架飛往非洲的飛機上,有對情侶非常引人注目。男的相貌堂堂,西裝畢挺,但他的領帶上卻畫滿紅蘿蔔。女方眉清目秀,氣質聰慧,卻穿著一件俗氣的紅洋裝,而且花樣居然是免寶寶。無論是空姐還是客人,都不約而同的用怪異的眼神打量他們。

  然而兩人對別人的目光視若無睹,只顧沉浸在兩人世界中,不住地情話綿綿,規劃著未來的福祉生活。

  「 覺得研究隊的人會歡迎我嗎?」

  「放心啦,他們一直嚷著說缺個人幫忙照相,你一去大家一定會很高興。」

  趙雲騰一臉洞悉陰謀的表情,「我說, 該不會是因為研究隊缺人,才專程回來拉我去的吧?」

  「哎呀﹗被你看穿了。可是,就算你現下想逃也來不及了。呵呵呵……」

  「誰要逃?」他托起她的下巴,挑釁地說︰「是誰拴著誰還不知道呢﹗」

  「達令--」言紫霓邪邪一笑,「你還沒見識過我的真本事呢﹗」

  「是嗎? 等著瞧吧﹗」

  飛機逐漸地飛向到達站,可以想見,前方的神祕大陸有了這兩人加入,一定會變得更加熱鬧。

  而幾年後,當他們回到台灣時,故鄉的一切也都會不一樣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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