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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惜之 -【5度淺嘗愛戀(幸福的濃度之一)】《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0:27     標題: 惜之 -【5度淺嘗愛戀(幸福的濃度之一)】《全文完》

惜之 - 5度淺嘗愛戀(幸福的濃度之一)

她懂了!她終於搞清楚了!
愛情→變心→分離,
友誼→快樂→一輩子,
所以,
為了和他一輩子不分離,
她決定和他只當朋友,
不當情侶!
只是……
聽了她的話,
他為什麼翻臉?
為什麼氣得扭頭就離去?
莫非,
他不想和她一輩子不分離?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0:36

楔子

  我叫做林芷櫻,有點交情的都喊我阿櫻,痛恨我的叫我奸詐櫻、狗腿櫻、排骨櫻……什麼名號都有。

  你大可不必記住我的名字,反正我不會出現在接下來的四本小說裡,因為我是個同性戀,而以同性戀為主題的小說想大賣,呃,有實質上的困難。

  雖然我長相超優、身材超贊,智商超高、優點多到“罄竹難書”……什麼?罄竹難書是這樣用的嗎?沒錯、沒錯,今年才改的用法,教育部長剛剛頒布的新解,記起來哦,下次考試絕對會考。

  重拾正題,男人都說我當同性戀未免暴殄天物,但我是那種喜歡把浪費當成高尚品德的女人,所以啰,我這種同性戀女生,絕對不會在接下來的四本書裡面成為主角。

  我是寫小說的,性格孤僻、喜歡獨處是必備條件之一,對空氣喃喃自語是我的職業病,一下子哭、一下子笑,對我而言是正常情緒。

  我會抱著蠟燭輕輕對牆上的蒙娜麗莎說:“別在生日時哭泣。”

  什麼?你不曉得蒙娜麗莎為什麼會在生日時哭泣?你看不出她的身材嗎?典型的未婚懷孕嘛!她當然會在寶寶的生日時哭泣,哭怨那個只顧爽、死不負責任的小孩父親。

  我也會晃起仙女棒,站在陽台上對著月光說:“溫哥華的月亮呵,多麼皎潔明亮。”

  什麼?你又有意見了?在台灣看不到溫哥華的月亮?拜托,難道你頭上的月亮和溫哥華那顆,不是同一顆?

  基於我種種奇怪言行,附近鄰居開始傳出我的公寓鬧鬼、我被狐仙附身……這類不實言論。

  唉,真有鬼就好了,要是有幾個鬼治治世界上的壞蛋,也許就不會有人愛綁炸彈,炸炸別人的雙子星大樓;不會有人想盡辦法挖空窮苦百姓的微薄薪水;不會有人賣官、賣贖罪券;不會有人……

  看吧、看吧,我又在唠唠叨叨對空氣說話了,沒辦法,我的病在我的小說大賣的同時,更形嚴重。遠在加拿大養老的爸媽,害怕哪天我和自己聊得太愉快,直接從五樓往下栽,忍不住打006,叫我把公寓分租出去,於是,那幾只成為我筆下主角的家伙出現了。

  好啦,接下來的名字,你可以花點腦筋記一記,因為他們會出現在接下來的故事裡。

  我的第一個房客叫做賀緯翔,在我貼上招租單的第一天,他當著我的面把單子撕下來,告訴我,他租了。男是陽、女是陰,找個陽人來治治鄰居嘴裡的陰鬼,是個不壞的主意。

  我很阿莎力,點收了押金和前三個月的房租,指指上面,說:“五樓,門沒關,自己上去。”然後把招租單重新用膠帶貼回原處,這回更狠,我才貼完第一塊膠帶,夏書青就在我身後說:“把房間租給我。”

  我猛回頭,看見她,神智有幾分錯亂。我的美貌已經夠“罄竹難書”了,她的美更是、更是“罄紙難書”,連回收紙都用罄了,還寫不完。她冷冷的美、冷冷的說話語調……好,我承認,我有染指她的邪惡思想。

  於是,我吞吞口水,用比對賀緯翔溫柔十倍的口氣說:“請上五樓,門沒關,自己選你喜歡的房間。”

  當我傻傻地看著夏書青的背影時,喬力夫出現,他用我看夏書青的色狼眼死盯我,我很明白那種眼神的意圖,但沒心情責備他,因為我還在肖想夏書青的美色。

  後來,我實在想不起他是怎麼拿走我手上的招租單、怎麼變成我的房客,總之喬力夫加入我的生活,變成我揮之不去的夢魇。

  他們同時搬進來的晚上,我立即明白自己作了多麼錯誤決定。

  先是喬力夫偷渡到我的房間,下半身圍一條和他身材不成比例的小毛巾,很無辜地告訴我停水了。

  停水關我屁事!?難不成要我吐口水讓他洗小禽鳥?

  當天,我理解喬力夫是個變態,他的變態有種學理名詞,叫做“精蟲泛濫八七水災式發射症”。

  好吧!就算我是同性戀,好歹也稱之為女人,體格上的弱勢是天生注定,於是,在喬力夫的魔掌伸向我傲人峰頂時,我逃到賀緯翔房前拚命敲門。

  救房東是件多麼教人崇拜的英雄事跡啊,可他居然隔著門,淡淡對我說:“兩條路,一,減免八成房租;二,你讓那個精蟲泛濫八七水災式發射症的男人玩死,從此我不必交房租。”

  賀緯翔是人嗎?他要是人就不會講出這種缺乏人性的話。

  我轉身敲夏書青房門求救,她先是假裝沒聽到,後來開啟一條小縫,嚴肅說:“我在趕報告,要是你害我趕不出來,我對你做的,絕對比睾丸長在腦袋正中央的白癡更殘忍。”

  她的門關上,我呻吟一聲。

  現在,我承認,我的公寓鬧鬼,而且這三只鬼是我親手招進門,佛祖、觀音菩薩、玄天上帝、耶稣、阿拉和祖靈,請你們幫我驅鬼,我願意早晚三炷香,每天念經文,答謝神明相助。

  什麼?請鬼容易送鬼難?天……呐……救我啊!八代祖宗,救我啊!釋迦牟尼佛……

  半年後,我的哀號老天爺聽見了。

  在我被賀緯翔的鮮花惹出花粉熱後;在夏書青的礙眼男人登堂入室後;在喬力夫性能力衰竭後,祂幫我找到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呵呵,我們決定搬出去,共度一生。

  我要把房間讓給下一個倒楣女生,你、你,還是你想租房子?歡迎來電加入。

  什麼?你想問,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是亞當還是夏娃?哈哈!不告訴你。

  不過也許、也許……等我心情不錯時,我會不小心說出口。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1:07

第一章

  幸運哦,這個暑假是康予璇人生中最幸運的兩個月。

  首先呢,她阿裡不達的成績居然讓她蒙到一間不錯的國立大學念,雖然科系有點拙,說出來會引發笑場,但至少走出門,聽到這間大學的名字,大部分的人都會豎起拇指,大大誇獎。

  放榜當天,爸爸媽媽抱住她,又叫又笑。

  媽媽的淚水拚命滾,說這輩子都沒有這麼感動過。

  爸爸則拍拍予璇的肩,摸摸她的頭,用感人口吻說:“小璇,謝謝你,我以為這輩子,無緣認識子女帶來的光榮,你的表現簡直教人難以置信。”

  好啦,她承認有影印准考證去拜文昌帝君和孔老夫子,她的成績一大半是祂們的功勞。

  總之到最後,父母和女兒,全家人手拉手,繞圈圈,跳起阿美族的豐收祭……喂,別誤會,她不是原住民,更不是靠原住民加分才被送進好學校,她是真的真的運氣非常好。

  再來說第二件幸運的事。

  念大學,她決定搬出家裡,離開獨生女養尊處優的生活。於是她出門找房子,東挑挑、西看看,終於讓她找到月租只要四千塊的公寓,而且離學校不過三百公尺路程。

  瞧,廣告單上寫著有四十坪呢!哦,一個人住四十坪公寓,簡直是奢侈到極點,你說說,還有誰像她這麼幸運?

  於是,她撕下招租紅單。

  於是,她騎腳踏車,拚命用她的小短腿往前踩。

  於是,她在二十分钟後,穿著美美的高跟鞋和粉領族套裝,站到公寓外面。

  公寓看起來有點舊……不過舊一點合理啊!四千塊、四十坪,平均一坪才一百塊,請問在學校菁華區,能找到這麼便宜的公寓,還有什麼好挑剔?

  拿出手機,予璇讀著紅紙上面的電話號碼,撥出。

  笑眯眼,她忍不住想打電話跟親愛的阿健邀功,告訴他,她有多能干,才一天工夫就替自己找到新住處。往後,她會好好加油、自我充實,成為時代新女性,站到他身邊,提供最佳幫助。

  “嗨,你好,我叫康予璇,我剛剛考上A大,我看見你有房子要出租,我就站在公寓樓下,請問你方不方便……”

  “上來。”

  不理會予璇的啰嗦,對方冷冰冰的兩個字,截掉她接下來的廢話。

  嘶,溫度下降三十個百分點,有點冷,手腳冒出陣陣雞皮疙瘩,她終算認識什麼叫做熱臉貼上冷屁股。

  “是的,我馬上上去。”

  抬頭看看公寓,推開銹得有點凶的鐵門,予璇往裡探頭,嗯,樓梯有點舊,牆壁有點龜裂,加上挺難看的藝術塗鴉,看起來很像九二一危樓。

  “爬上去,別害怕,不然阿健又要取笑你是千金小姐,不曉得百姓疾苦。”她自言自語。

  抬頭挺胸,跑一步、跳三步,她不在乎身上的高級洋裝和名牌鞋子,踩著階梯,一層一層往上攀。

  “二樓……”

  她一面默數爬過的樓層,一面對自己喊話,對,她就是要體驗平民生活,要獨立成熟。

  公寓的門是打開的,推開,朝裡面看,才跨進陽台,她立刻愛上這個公寓。

  真漂亮,小小的陽台居然繁花盛開,紅的、黃的、紫的……一大堆她不認識的花朵,制造出艷人的熱鬧缤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芬芳甜美,真棒。

  我要住在這裡!她發誓。

  “有人在嗎?”

  推開鋁門窗,往裡面走兩步,很安靜呢,沒人在家嗎?

  再往前三步,不小心,她踢上橫躺在沙發後方的“屍體”。

  天!是一個男人,他身上什麼都沒穿,腰際蓋著白布,白布上面染上斑斑鮮紅,有幾分怵目驚心,那個傷……是練葵花寶典,揮首自宮留下的?

  捂住嘴,她憋住尖叫。報案報案!114、110、113、199……天!又不是吃到飽,干嘛搞199?頭昏腦脹,思考能力降至谷底。

  下一秒,一只細白的腳踝進入她的視線,腳踝踢了“屍體”一腳,隨著,淡淡的聲音傳進耳膜:“要睡覺,爬進房間睡。”

  康予璇認出來,是手機裡面的聲音,小手順過胸口,自宮男人還能“爬進房間睡”?

  腳踝很漂亮哦,不只,她的腳板也很漂亮,沒擦指甲油,卻美得讓人心動……不對不對,她連小腿都很漂亮……這麼說,並不公平,她的大腿也很美……

  予璇的眼光從對方的腳踝一路上移,直到接觸對方臉龐時,忍不住倒抽氣。是冰山美人耶,難怪她光聽電話,都會被凍傷。

  “看到鬼了?”她哼一聲。

  “不是……”予璇手上的”V包包滑到地上,聶小倩肯定沒有她十分之一美色。

  對方皺起眉頭,盯住康予璇細瞧。

  回過神,予璇忙說:“你好,我打過電話進來,聽說這間公寓想租人,所以……”

  “你有四千塊錢?”

  “有。”猛點頭,予璇像哈巴狗,順從地從包包裡面掏錢。

  “你可以先付半年?”

  “沒問題。”予璇掏出一叠現金,數一次、數兩次,數過三次,每次都讓地板上的屍體……不是,是睡王子給打亂數字順序。

  冰山美人看不過去,從予璇手裡抽出現金,俐落地數了兩萬四千塊,擺進口袋。

  “跟我來。”

  說著,她往裡頭走,予璇慌慌張張跟上,伸腿想跨過睡王子的小腿,沒想到睡王子尖叫一聲,腿往上勾,絆倒予璇。

  “啊……啊……啊!”她尖叫,第二秒钟,她撲身壓在睡王子身上,額頭撞上他的肋骨。

  他悶叫一聲,直覺地伸出雙手,要安撫自己可憐的胸部,可是上面叠了一個人,他的手只能撫上她的背……這動作,暧昧。

  予璇的尖叫聲,引出另一個男人。

  “小喬,你會不會太猴急?要運動請進自己的房間去。”

  “你們再不把她拉開,明天就要替我扶靈。”躺在地上的“小喬”低聲叫。

  “誰教你不進房睡。”冰山美人笑笑,看好戲似地斜倚在門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傷口還、還好嗎?”扶地起身,予璇的問題問得自己滿臉通紅。

  “我哪有傷口?”有的話,也是被她撞出的內髒移位。瞪她一眼,小喬滿臉的不爽。

  “就、就那裡啊……”她眼睛別開,指指小喬的下體。他這樣子去看醫生,一定很怪異。

  予璇手指過,冰山美人和另一個男人猛地大笑。

  冰美人拉開予璇,抽掉小喬身上的布,抖抖斑斑紅點的畫布。“這是他的藝術創作,不是遮羞布。”

  予璇松口氣,還好,他不是中國最後一個太監。“樓梯間的畫作,也是小喬先生的作品?”

  “沒錯,還不錯吧!”癟癟嘴,沒見過那麼沒有藝術天分的女人。

  “我不太懂得抽象畫,那是在描寫九二一的悲慘世界對不對?”

  不說話沒事,予璇說完,冰山美人笑成團,靠在高大男身旁,猛捶他的肩。溫室效應增強,北極冰山融化。

  “白癡,那是歡樂的大千世界,跟九二一哪扯得上關系。”

  “我就說不懂抽象畫。”她小聲抗議。

  “誰說抽象,我明明走寫實風格好不好!”小喬忿忿起身,予璇才看清楚,他下半身穿了條運動短褲。

  細細望過小喬和冰山美人身旁的男子,她以為阿健是男人中的絕品,沒想到這裡還有男生可以和阿健匹敵。

  冰山美人開口:“她叫康予璇,是我們的新室友,住後面的房間,錢,我收下了,以後你們要和她好好相處。”

  “什麼?我反對,她怎麼可以住進來?”小喬說話。

  “她為什麼不能住進來?”冰山美人問。

  “她長得太丑,阿櫻說過,這裡只租給漂亮的人。”

  太丑?他們在說她嗎?內傷……予璇兩顆大眼珠,盯住小喬。

  “不用看,我就是在說你,這裡只有美女帥哥才可以搬進來,你資格不符,可以回去了。”

  直覺地,予璇從包包裡拿出鏡子照照,懷疑自己是不是臉上抹到怪東西。

  “不必照了,你以為手上拿的是王後的魔鏡?多照幾次就能換一張臉?”

  “我……沒有人說過我很丑……”有點小委屈,雖然她沒眼前三個男女好看,至少清麗可人。

  “你身邊的人,同情心泛濫。”

  “你閉嘴!予璇,別理他,他叫喬力夫,我們都喊他小喬,他是彈鋼琴、畫畫的,客廳裡的三腳鋼琴沒事別亂碰,學藝術的大部分都不正常。”冰山美人指指另一名男子,說:“他叫賀緯翔,A大博一,陽台上的花是他種的,一樣,沒事別亂碰,他是林黛玉轉世,對葬花有獨特喜好。至於我,我叫夏書青,念A大研一,廚房裡的水果統統是我的,老話……”

  “沒事別亂碰?”予璇接話。

  “很好,我喜歡你的舉一反三,我想你徹底了解這裡的規則了。”

  “是。”

  “前面兩間是小喬和緯翔的房間,我住在右手邊那間,最後面的房間是你的,還有什麼問題?”快人快語,她用最快的速度介紹了三個人。

  “你的意思是指我只有一個小小的房間?”予璇問。

  “你還想要更多?好吧,廚房旁邊有一個儲藏室,有需要的話可以使用,不過,使用之前,要先花點力氣打掃。”

  那個角落,十幾年沒人去碰了,誰曉得會不會藏有不明動物屍體。

  “可是單子上面說,我租的是建坪四十的公寓,我以為……”

  “天呐、天呐!四千塊想在菁華區租四十坪公寓?她不只長得丑,還有重度智障問題,天才怎麼能和笨女人相處?不行,小青,你一定要把她趕出去。”喬力夫說得誇張。

  “閉嘴!沒人叫你說話。”她吼完喬力夫後,轉頭面對予璇。“這裡是四十坪公寓沒錯,但分租給四個人,如果你還想租的話,就准備搬家,如果不想……我可以還你兩萬塊錢。”至於剩下的四千塊,就當是違約金好了,雖然她尚未簽下合約。

  “你要不要看看這張招租單?”她把紅單遞到書青面前。

  書青沒打開,字是她打的,她怎不曉得內容。“有沒有聽過不實廣告?”

  “有。”予璇點頭。

  “這張單子就是。”

  “哦。”了解。

  看看陽台的花,想想阿健,予璇咬唇,考慮要不要租下。

  “小青,我想把房間租出去了。”小喬站起身,走到兩個女人中間,他整整比她們高一個頭,光氣勢就很嚇人。

  “我想租。”予璇低聲說。

  “好,就租給你。”書青把小喬當不明氣體。

  “不行,我告訴早上那個辣妹,房間是她的了。”

  “她給錢了?”阿青斜眼望他。

  “還沒,不過我答應她了,一個人最重要的是信用。”

  “放心,你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信用,她不會太介意的。”

  你一句、我一句,他們吵得正凶,予璇抿抿唇,看看兩人,再看看始終不發一言的賀緯翔。

  最後,她決定走近緯翔身邊,拉拉他的衣角說話:“緯翔先生,請你同意我住在這裡,如果我沒找到房子,我的男朋友會把我甩掉。”

  她居然對他下手?

  通常,他的冷臉是嚇阻旁人的最好武器,賀緯翔提提眉,湊近她問:“為什麼你認為我該投你一票?”

  “因為我覺得你是好人。”她眼裡有真誠、聲音裡有真誠,她全身上下都散發天使般的純潔光芒。

  她居然說他是好人?賀緯翔忍不住哈哈大笑,當所有人都說他是邪惡到讓人害怕的大壞蛋時,居然有一個笨女人拉住他的衣角,說他是好人。OK!就沖著這句話,伸出大手,他勾住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拉向自己,大聲對兩個爭吵中的男女說:“我決定了,她留下!”

  二比一,馬刺贏熱火,季後賽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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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吱一聲尖銳煞車聲,予璇跳下腳踏車。

  伸手,把阿健家的電鈴按得震天價響,跳著腿,眉梢、眼角全是笑,來來回回,她自言自語起來:

  “予璇,你真了不起,你是我見過最獨立的女生。”

  “不要啦!不要這麼說,人家會害羞……”兩手絞成麻花,尚未真正見到阿健,光是幻想中的他,就讓她臉紅又心跳。

  “別害羞,我說的是真話,你真的很行。”

  “嗯,我會加倍努力,好變成女強人。”

  “真的嗎?我最最喜歡的小予璇……”幻想中的阿健伸出大手,輕輕順著她的頭發,溫柔……他們家阿健是全世界最溫柔的男生……

  杜以航站在她面前,整整五分钟。

  他看著她陶醉,看著她微笑皺眉、抬頭又低頭,喃喃自語說些奇怪的話語,忍不住莞爾。

  又在幻想了!他搖頭。

  予璇有好幾面。在阿健面前,她嬌憨動人,那是所有女生在情人面前,都會不自主作出來的表現,沒有什麼特別;在阿航面前,她任性驕縱,愛耍賴、愛黏人,那是最近她的真性情。

  而近年來,他們兄弟聯手教出予璇的另一面——獨立自主的時代新女性。厲害吧!兄弟倆將一個女人訓練成變色龍,不久的未來,教育部長要換人做做看。

  低下頭,他得彎腰、偏頭,才能看得見她如夢似幻的表情。

  她笑得羞怯,眯著眼,嘴巴微翹。她在幻想阿健吻她?

  心念起,他湊過自己的唇,貼上她的。嗯,軟軟甜甜,還不壞的滋味。

  瞬地,予璇睜開眼,直覺推開他。

  “阿航,你在做什麼?性騷擾啊!”予璇對他尖叫,紅紅的臉龐有幾分怏然。

  她真行,連親生爸媽都分不清誰是阿健、誰是阿航,她就是能准確無誤地叫出兩人。

  杜以健和杜以航是同卵雙生兄弟,相似度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別說他們從小到大都忙著飛往世界各國的父母親,就連一路把兄弟倆帶大的管家,也不見得分得清。

  康予璇和兩兄弟是鄰居,康家開醫院,很大一間,每年賺的錢足夠讓女兒去環游世界,愛在哪一國念書就往哪一國念,但她誓死不離開台灣,只因為留在台灣,才能時時看見她心愛的杜以健。

  至於杜家,更不得了了,開的是高科技電子公司,光台灣和美國就有五十幾家分公司,每年的營業利潤總能輕易地把杜爸爸推上台灣首富寶座。

  去年,兩兄弟從研究所畢業,進入公司工作,阿航管企畫行銷,阿健管研發,兩兄弟聯手創下公司歷年來最高營收紀錄。

  “我以為你需要安慰。”

  刻意把話說得暧暧昧昧,他喜歡惹予璇發怒,這讓他很有成就感。請別罵他變態,因為……從出生到現在,他沒正常過。

  “我哪裡需要安慰?”

  用力跺腳,她抬起手背,用力猛擦被他親過的唇角。

  “沒有嗎?是我會錯意啰。對不起。”雙手一攤,他聳肩,好像偷吻別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阿健在家嗎?”

  她和阿健、阿航是青梅竹馬,但她沒叫過兩個人哥哥,盡管他們整整大她六歲。

  若不是青春期荷爾蒙過度分泌,也許……也許她還當不了阿健的女朋友。是女朋友哦!予璇笑開心,她好喜歡對人家說“我們家阿健”。

  我們家、我們家,好棒的三個字,她喜歡阿健是她家的,喜歡賴在他身邊,想象有朝一日,穿上白紗,踏過紅毯,走到阿健身邊,深情款款對他說“我願意”。

  國一那年,她寫了封情書,攔他在放學途中。

  阿健看著她,她看著阿健,四目相交,她看見閃電在空中劃過,啪嗤啪嗤,看到愛神射過來兩枝箭,啊……正中紅心,從此,她軟軟又熱呼呼的心……刻上阿健帥到不行的臉。

  阿健拿著信,認真問她:“你知道我是誰?你確定信要給我?”

  “當然知道,你是阿健啊!請你考慮當我的男朋友。”

  不會認錯,她從沒模糊過兩個人,就算他們穿一模一樣的衣服,說一模一樣的話,她就是知道誰是阿健,誰是阿航。

  “好,我考慮考慮。”他笑著搭上她的肩。

  “你什麼時候要給我正式答案?”

  “你不能這麼心急,會嚇跑男生的。”他說。

  她完全同意,頭靠上他肩,伸出右手,她在他口袋裡尋找巧克力。他的口袋裡,巧克力從沒缺過席,原因是——他是個很受歡迎的男性。

  撥開糖果紙,才剛把巧克力送進嘴巴裡,從後方大步走來的阿航一手抽掉阿健手中的信,笑著對她揚揚。

  “喂,信又不是要給你的。”她追兩步,長腿阿航早已跑開,轉兩個彎,見不到人了。

  嘟嘴,她走回阿健身邊,告狀:“阿航最討厭。”

  “沒關系,回家,我去跟阿航把信要回來。”

  “嗯。”

  勾起他的手臂,重新靠回他肩上,她喜歡在他身旁,喜歡他寬寬的肩膀,更喜歡天塌下,他都無所謂的沉穩。

  “要月考了,准備得怎樣?”

  “還可以啦。”

  “加把勁,把心思放在讀書上頭。”

  “阿健喜歡聰明的女生對不對?”

  “對。”

  “我知道了,我會變成阿健最喜歡的那種女生。”

  就這樣,兩個人一路說、一路聊,在回家的路上。

  當予璇站在家門口時,阿航把一張畫滿紅圈圈的信紙拿在手中搖擺。

  “你把我的信怎麼了?”手叉腰,她瞠目抗議,標准的母夜叉。

  “寫情書要認真點,滿篇都是錯字,會讓人笑翻肚。”

  阿航把信紙攤在她面前,她寫了五百字,他至少勾選一百多個圈圈,羞紅攀上臉,緊咬住下唇,閃閃的淚水在予璇眼眶間打轉。

  “阿航好壞,你、你是大壞蛋,我再也不理你。”氣過頭,她連罵人的字眼都說不順溜。

  “阿航,你真的太過分了。”阿健出聲。

  他轉過臉,雙手環住予璇的肩,食指碰碰她的眼睑,接下兩串晶瑩剔透。

  阿健笑著哄她說:“別哭,哭腫眼睛就不漂亮了,我不喜歡丑八怪當我的女朋友。”

  抬眉,她對他的話感到疑惑。

  “聽不懂?傻瓜,我正在回答你——是的,我決定當你的男朋友。讓我們開始交往吧!”

  這回,予璇眼底沒有疑惑,換上驚訝。

  “我、我……阿健,我好愛你哦!”

  就這樣,她成為阿健的女朋友,圓了十三歲的夢想……

  又發呆?阿航覺得好無奈,她老是一不小心就跌進想象中。

  敲敲她的頭,他輕喊:“Wake  up!”

  揉揉額頭,她抬眉,滿眼都是笑意,忘記剛剛被阿航偷親。

  “阿健在家嗎?”她問出同樣的問題。

  “不知道,我也才到家。”

  “管家太太呢?我按電鈴,沒人開門。”

  “她兒子要結婚,請一個星期的假。”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阿航自行開門。

  “這個星期,誰煮飯給你們吃?”

  “五星級飯店廚師。”

  她問了個蠢問題,這個分工合作的年頭,不是所有想吃豬肉的人,都必須在家裡蓋豬圈,養上幾頭豬。

  “從明天開始,我來煮飯給你們吃,好不好?”

  “你不會下毒吧?”

  “如果只有你吃,我大概會下毒,但是阿健在……你放心啦!”

  她的廚藝不錯了,為阿健,她念書、彈琴、拜師學料理,她樂於學習所有當優質女人的本領。

  深邃瞳眸望向她,阿航輕歎。真的那麼喜歡阿健嗎?如果是十三歲的夢,是不是早該醒了?

  很輕的歎息聲,輕得予璇沒放下注意,短短三秒钟,她把注意力自他身上轉開。

  然後,阿航發現吸走她注意力的男人。

  “阿健……”

  蹬著高跟鞋,她跳到他懷間,緊緊抱住他,不松手。

  “什麼事那麼開心?”阿健拉開她的手,溫柔問。

  是啦、是啦!這個就是他們家阿健,他很溫柔,全世界再也找不到哪個男人比他更溫柔了。

  “我找到房子,也找到打工的地方,十天後開學,我要進入備戰狀態啰!”

  然後,她努力生活,努力自立,努力、努力、努力當阿健最喜歡的聰明女性。

  “康叔叔同意你搬出去?你的學校離家裡不過二十分钟車程。”阿航不以為然。

  “我說我長大了呀!總不能一直依賴爸爸媽媽,當個什麼都不會做的千金小姐吧!”她被成功洗腦了,認定“千金小姐”是種要不得的罪惡身分。

  “你可以打工?會不會職業傷害?”阿航不看好她。

  “當然可以,我負責當外場工作人員,替客人點餐帶位。阿健,我們來慶祝好不好?晚上,你請我吃飯。”

  “真抱歉,我還有會議要開,我只是回來換衣服。”阿健拒絕。

  哦,連拒絕人都好溫柔哦!愛死、愛死,予璇愛死阿健。

  “可是我……”

  “你該不是想跟我耍賴吧?”阿健笑笑,堵住她接下來的要求。

  抗議的話被塞回嘴裡,她封口,笑著搖頭,笑得好懂事。“才不會,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快去工作吧,工作最重要。”

  她猛揮手,後退兩步,努力表現出自己很成熟。

  “好,我有空再打電話給你。”說著,阿健走進屋裡。

  在阿健看不見的背後,予璇輕吐氣,肩膀垮下,整個人小半號。

  阿航走近,拍拍她的肩背。“不當千金小姐很難,對不?”

  “嗯,有點。”予璇說實話,“耍賴比懂事感覺要好上一千倍。”挺挺肩,她只敢在阿航面前說真心。

  “走吧,為了獎勵你,我陪你去吃飯。”

  “你不忙嗎?”

  他笑笑,當然忙,不過,他不介意推掉會議——為了她。

  “我很閒,吃飽飯後,還可以陪你看電影。”他加上籌碼,引誘她。

  “真的?”她臉上漲滿笑,耍賴阿健不行,耍賴阿航一點都沒關系。

  “我騙過你?”敲敲她的額頭,他喜歡她,從若干年前開始。

  “沒有,所以我也不會騙你。”

  “說定了,在我面前,你不用裝穩重,也不必假溫柔。”

  “嗯。”用力點頭,她曉得,只能在可以容忍自己的人面前灑潑。

  “走吧。”

  “我真希望阿健也來,他是我的男朋友,偏偏不能跟他過度要求……”

  她還在嘟嚷著,阿航的手已經環上她的肩,聽她有一句沒一句抱怨,抱怨過後,又聽她說找工作過程,然後是她那三個很奇怪的漂亮室友……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1:40

第二章

  “那個小喬很可惡,他說我不只長得丑,還有重度智障問題。拜托,也不想想我和他考上同一間大學呢!書青說他是藝術家,了不起嗎?想當年,我也學過鋼琴,要不是被鋼琴老師丟琴譜的話,我也會變成鋼琴家。”她罵人,罵得很溜。

  “你為什麼被老師丟琴譜?”

  切一塊肉,塞進她嘴裡,阿航淡淡提醒她的記憶。

  “他說我是音癡。”

  “音癡想變為音樂家,會不會有程度上的困難?”

  再塞她一塊肉,吃肉肉長肉肉,雖然予璇需要的不是肉肉而是腦漿,不過附近好像沒聽過哪家餐廳賣豬腦袋。

  “好吧,就算音樂家很厲害,也不可以說別人又丑又笨!我哪裡丑?我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也沒長到胸部以下。”

  “說得好,以你的標准,世界上沒有丑女人。”

  塞進最後一口肉,喂食成功,他把一整盤肉喂進挑食的予璇肚子裡。

  她是標准的千金大小姐,味蕾比別人敏感三十倍,若不是她太氣那個小喬,若不是她喋喋不休,他沒辦法這麼順利把食物全擠進她的胃裡。

  “本來就只有懶女人,哪來的丑女人?你說,難道老女人就不漂亮了嗎?難道眼睛不夠大、腿不夠長、腰不夠細就是怪物?依我看,女人只有兩種……”阿航把飲料遞到她手邊。

  “你說太多話,先喝點止渴。”

  低頭,阿航開始用餐,德國豬腳有些涼了,他沒在意,切下一口,放進嘴巴裡,反正每次和她用餐,他習慣吃冷菜飯。

  “嗯。”

  她同意,吸管放到嘴邊,輕啜兩口,繼續發表高見:

  “女人只有兩種,看得順眼跟看得不順眼,就算五官不夠精致唯美,只要順眼,你就會把她當成西施或楊貴妃。所以啊,小喬肯定是看我不順眼,而書青則是看辣妹不順眼,於是,他們才會吵架,不讓誰搬進來。”

  “唔。”

  阿航沒發表意見,他很明白,予璇不需要誰的意見,她只是想找人投訴。

  “幸好,我夠聰明,拉著站在旁邊,始終擺臭臉的賀緯翔,求他投下同意票。知不知道,他居然同意了,在我說他是好人的時候,他勾住我的脖子,在我耳邊說:‘我決定了,她留下。’說得好像他很罩我一樣。”

  放下叉子,本來微微上揚的嘴角往下沉,阿航抬眼正視她。

  “你說,他勾住你的脖子說話?”口氣間,隱約發出危險,但予璇沒聽出來。

  “是啊,他肯定是他們當中的老大,話一出口,書青和小喬馬上停止爭辯,知道我是怎麼說服賀緯翔的嗎?”

  “嗯。”

  這聲應和,沒高興、沒反對,屬於完全缺乏表情和意義的回應聲。

  阿航擰眉,忖度起素未謀面的賀緯翔,他是怎樣的男人?他對予璇有什麼想法?為什麼初見面,就勾住人說話?

  “我央求他,說要是他不肯讓我住下來,阿健會把我甩掉,於是,他善心大發,決定讓我租下房間。”

  阿航沉默,心思起伏,算計著,那個賀緯翔會不會是予璇的下一個夢想。

  “阿航,你怎麼不說話?”

  “談談賀緯翔。”他說。

  “賀緯翔很帥哦,帥到可以去當模特兒,尤其他不笑的時候,酷到不行。

  他長得很高,高到快要頂到門框,我猜他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最厲害的是,

  他親手布置一座花園,小小的陽台能被他整治得花團錦簇,我簡直不知道要怎麼形容我滿肚子的佩服.”

  她的崇拜讓阿航皺眉。

  “你什麼時候搬進去?”

  “明天或後天吧,我還沒決定,哦,對,我的房間和緯翔的房間對門,他說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以後壞小喬就不敢欺負我了,他要敢再罵我一聲丑女人,我馬上敲門,去找緯翔告狀。”

  才見一面,她就丟掉姓氏,直接喊“緯翔”?不過小小施恩,他就成了她的求救對象?

  搖頭,阿航態度凝重說:“你不可以隨便敲男人的房門,尤其是晚上,那代表了一定程度的性暗示。”

  “不會,你想太多。”搖頭,她不同意阿航的話。

  “如果你不希望我去跟阿健講,說你在晚上敲男生的門的話,最好離賀緯翔遠一點。”他不爭辯,直接拿出阿健要脅她。

  “阿健才不會有你這種龌龊的念頭。”

  “他會覺得你是個隨便的女生。”

  “你怎麼知道他的感覺?”

  “我們是雙胞胎,有沒有聽過心有靈犀?”

  “你在威脅我?”予璇不服,他分明要她放棄到手的護身符。

  “隨便你怎麼想。”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口吻一次次加重,她的千金脾氣跑出門。

  “因為我不許。”

  “你不許,我一樣照做。”不怕他,她從來沒怕過阿航。

  “好啊,那你等阿健來告訴你他許不許。”搬出阿健,他曉得她會無條件妥協。

  怒眼瞪他,瞪到眼珠子快翻出眼眶外,呃……啊啊啊……憋到極點,她猛捶桌面、咬牙切齒:“好啦,我保證不去敲賀緯翔的門,但萬一小喬又來罵我笨蛋呢?”

  “他不是罵,只是闡述事實。”

  “阿航!”

  贏了,杜以航涼涼說:“什麼時候准備好?我去幫你搬家。”

  他老是這樣,先賞她一巴掌再給她糖,這樣的阿航叫人家怎麼喜歡他?

  “你太閒了對不對?不公平,杜爸爸、杜媽媽真偏心,派給你閒差,卻讓阿健忙得要命。我要跟杜媽媽大聲抗議,要她把阿健和你的工作對調,他才可以陪我吃飯閒聊,幫我搬新家。”予璇拋一記回馬槍,戳他個兩三下。

  白眼橫過,真真實實的笨蛋,假如阿健心甘情願,再忙都會抽空陪她,只不過……算了,這麼高難度問題,她很難理解,也許再等個五年十年吧,反正他這個人,別的好處沒有,就是耐性佳。

  “好啊,你去找阿健幫忙。”說著,推開餐盤,阿航站起身。

  “你生氣了嗎?”嘟起嘴,她也沒多高興。

  “為什麼生氣?”反正她的心在阿健身上,又不是一天兩天。手拿帳單,阿航走到櫃台邊。

  予璇掛起包包,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到他身邊。

  “你不愛幫,就別來。”揚揚眉,她的驕縱在他面前。

  “不當苦力,我才輕松。”無所謂,他不接受威脅。

  “不幫我搬家,就不能吃到我請客的冰淇淋。”她祭出恐嚇。

  每次,他幫忙,予璇都千裡迢迢,坐捷運、搭公車,轉了兩三班,花兩個小時車程,買來藍莓紅桑冰淇淋,很累呢!

  斜她一眼,她當真以為他很愛吃冰淇淋?真不曉得該如何形容她的愚笨。

  他又大步走,把她遠遠甩掉。

  “阿航,你真的生氣哦?你老是生氣,會交不到女朋友。”她追向前,拉拉他的袖子。

  他沒理她,繼續往前,速率卻逐漸放緩中。

  她跟在他身後,腳踩上他的黑影,一步一下,從他的頭頂踩到他的心。歎氣……

  “阿航,別氣我,是你說我可以在你面前表現真心,不必假意。我不是故意埋怨你太閒,我想你來幫忙,想你工作輕松,想你常陪我聊天,況且,要是沒有你,我都不曉得怎麼辦才好。”

  她扯扯他的衣服,口氣裡有淡淡的委屈。

  松口氣,他回頭,和她面對面,正色問:“什麼叫做要是沒有我,你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她低頭,腳在水泥地上劃叉叉。

  “我很喜歡阿健,從國小開始就喜歡,我一心一意希望自己快長大,當他的新娘,可我覺得,他沒有和我一樣的心情……但阿健居然同意我當他的女朋友,我欣喜若狂,那天你也在場,你有聽見,不是我作夢對不對?”

  他沒答話,繼續聽她類似自言自語的敘述。

  “是你教我,我老像哈巴狗一樣黏著阿健,他會不耐煩;是你說,假使我不增加實力,沒辦法和他匹敵;也是你提醒我,要替他的工作著想,別讓他為我分心……

  你說過很多話,幫助我一點一點改變自己,我想過,倘若我從不改變的話,也許阿健早已離開我。雖然你常欺負我,可我心底明白,你是真心對我好的,要是沒有你,我真不曉得怎麼辦了。”

  她這番話,阿航半點也不覺得高興,他寧願自己不要對她這麼“有用處”。

  他懷疑過,要到什麼時候,她才會發覺,除了好用之外,他還有別的用途?會不會,她繼續笨上一輩子?會不會,她花幾十年追逐不可能的阿健,而他……耐心用鑿?

  阿航不語,伸過大手,把她圈進自己懷裡。

  阿航不生氣了?予璇笑開。

  總是,在他懷裡,她覺得安全窩心;總是,在他胸口處,她覺得輕松惬意。她好愛當只寵物,無憂無慮賴上他的懷抱,一句一句,把心事向他吐盡。

  “我保證當個好嫂嫂,盡全心對待你;我保證替你介紹一個愛你的好女生,讓她帶給你一百分的幸福;我保證……”

  垂下眉,再抬眼時,她吐吐舌頭,笑出兩彎新月。

  “你保證什麼?”他發覺她的笑容很奸詐。

  不回答,她保持詭異。

  “保證什麼?”阿航再問一句。語氣提升,加入兩分恐怖。

  “沒有。”她搖頭否認.

  “一定有。”

  “我不說。”

  “你不說,我就請爸爸把阿健派往美國,讓你三百年看不見他。”

  “好啦好啦,每次都來這招。”癟嘴,她說:“我保證不告訴別人,你習慣全身脫光光,裸睡。”縮縮肩膀,予璇忍不住後退,大笑。

  “你怎麼知道我裸睡?”勾住她的腰,他把她拉回來,要她把話說清楚。

  “不告訴你。”

  她笑著想脫離他的鉗制,但他不准她逃離。

  “說!”他收攏雙手,將她整個圈入自己身體中。

  “不說。”她推開他的胸膛,把他威脅嘴臉推開。

  “不說清楚,就不放開你。”手加幾分力道,痛得她龇牙咧嘴。

  瞪他一眼,暴力分子!“好啦,我說,就那天啊……”

  “哪天?”他要把事情追得清清楚楚。

  “你們生日那天。”

  “哪一年的生日?”

  “去年的生日。”

  “然後?”

  “然後我溜進阿健的房間。”話出口,她羞出滿面绋紅。

  “你溜進阿健房間做什麼?”

  “生日總要有生日禮物,所以……”她結結巴巴說不清楚。

  “你打算把自己當成生日禮物送給阿健?”濃眉揚起,他的目光有三百顆核彈的殺人威力。

  “那很合理啊!我們當了很多年的男女朋友,早就該上床演床戲,還不都是你啦,沒事跑去躺在阿健的床上做什麼?很嚇人呐,不過,我發誓只瞄一眼,真的只瞄一眼,絕對沒有多看。”

  想起呈大字型仰躺的阿航,想起他雄偉的某部分器官一柱擎天,掩住臉,忍不住,她咯咯笑開,笑不可遏。

  “要是你弄錯人,上錯床怎麼辦?”他暫把裸體問題拋開.

  “我怎麼會弄錯人?你和阿健差那麼多。”她理所當然回答。

  然後,她的話又把他推入沉思中。

  沒錯,這點,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所有人都分不清他和阿健,獨獨她沒有過錯誤分辨。

  “總之,以後不可以做這種事。”他火大。

  “什麼事?”她沒弄懂他的火大。

  “把自己當禮物的事。”

  “早晚的吧,我們是男女朋友啊!”她有好幾個同學都和男朋友有親密關系,聽說那種感覺……銷魂。

  吐吐舌頭,予璇臉紅。

  不用費心猜,光看她的表情,就曉得她肯定滿腦子的绮麗色彩。

  “不行!”阿航把她的臉夾在自己兩掌中間,試圖把她的笨腦漿擠出來。

  “為什麼不行?”

  “就是不行。”他氣得想不出不行的借口和理由。

  “阿健不喜歡女生主動嗎?”予璇問。

  很好,她替他找到合適說詞。

  “沒錯,阿健最討厭主動的女生。”

  “既然這樣,我就學學原始人類,把初夜留到洞房花燭夜好了。”

  松心、放手,他跨開大步往前走,很快的,小短腿跑幾步,追上他的節奏,勾住他的手臂,她笑得像天邊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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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門鈴響。

  予璇穿著粉紅色,印有卡通圖案的可愛圍裙,手持鍋鏟,跑到門邊,門打開,一個九十度鞠躬,“歡迎回家。”

  抬眉。她看來客一眼,嘟起嘴巴,手橫胸,瞪人。

  “阿航,你在做什麼啦!”

  連這樣都分得出來?忍不住,他有鼓掌的沖動。

  他穿阿健的西裝,借了他的平光眼鏡,連阿健的皮鞋都套到自己腳板上,最重要的是,他連話都還沒有出口。

  “這回你錯了,我是阿健。”打死不承認,他用阿健的溫柔語調說話。

  “耍白癡啊!誰信你?”轉身,她迳自走回廚房。

  賭上氣,他追她進廚房,用阿健的習慣動作,右手上、左手下,將她收進自己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和抱小貓咪一樣。

  “臭阿航,快放手,我的炖牛肉快焦掉了。”

  “我是阿健。”

  不信邪,連和阿健有過“親密關系”的女朋友們都搞不清兩人,她沒道理永遠清楚分辨。

  “好好好,你愛演阿健,今天我就喊你阿健好了。”

  投降,予璇從他手臂下竄出,走到鍋子前面,攪動她花了大工夫熬炖的肉塊,這是阿健的最愛,阿健送給她的第一個吻,就是因為同樣的一鍋牛肉湯。

  那個時候,她高二,不管明天要月考,堅持蹲在廚房裡,為他守住那鍋牛肉湯。

  “我是阿健。”一說再說,他堅持撼動她的自信。

  阿航拿下眼鏡,把鏡腳放在嘴邊咬,標准的阿健耍帥動作。

  “你被球K了?”

  關掉瓦斯,晚餐煮好了,菜一道道上桌,今天不是誰生日,但她做八道菜,每道都是阿健的最愛。

  “沒有。”這是哪國問話?

  “你剛剛被卡車壓過?”

  這句更過分。“我的四肢健在,腦漿還在密封罐內。”

  “你被鬼嚇到?”

  “農歷七月過了。”

  “難說,說不定有孤魂野鬼留在陽間,忘記回門。”

  “康予璇。”他出現警告語謂.

  “好吧、好吧,不相信自己是阿航的話,你進房間,脫下褲子,如果右腿內側有一顆紅色痣的話,你就是阿航,沒有的話,我叫你一輩子阿健。”

  “你怎麼會知道?”

  話問出口,杜以航後悔,該死,她看過,當然知道。“你怎麼知道阿健身上沒有同樣的痣?”話轉彎,他把問題拉到阿健身上。

  “不會吧?雙胞胎連痣都長在同一部位?”

  “我們是同卵雙胞胎。”他哄人。

  “那……阿健的腩佛……也跟你一樣,左右不對稱?”

  “你又知道我左右不對稱了?”眯眼,他的眼睛一邊大一邊小,和民視八點檔的壞人很像。

  “當然,我拿桌上的尺量過。啊……”

  搗住嘴,她說錯話了,丟下抹布,轉身,迅速往客廳方向逃跑。

  “康予璇!你發誓你只瞄一眼!”

  阿航大叫,拋掉眼鏡,扯開領帶腰帶,除去外套,他擰著凶惡表情,節節向客廳逼進,可憐的美軍,打完伊拉克又要進攻伊朗,夭壽哦,誰教他全被看光光。

  抓起兩顆抱枕,抵在胸口,予璇全身處於備戰狀態。“是一眼啊……要怪只能怪我的視力太好……”越說越小聲,很典型的心虛。

  “你連尺都拿出來了,會是視力問題?”大步一逼,她一路退到牆壁。

  “好吧,扣掉量尺那個部分……唉呀,都怪我的記憶力太強。”

  跟記憶力有什麼關系?吞下兩塊冰,出口寒冽:“你確定沒看我的胸部,沒看我的腰,沒看我的屁股?”

  “看身體又沒有關系?反正從小到大,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但是我發誓,我沒有看你的屁股,因為你是仰躺的,只能看見金箍棒……”

  該死,她在說什麼?別說阿航掐死她,她都想掐死自己了!

  “康予璇,你、死、定……喽!”

  那個喽字帶點飛揚語氣,順帶揚起他濃得耀人眼的黑眉。

  “錯不在我,要是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看阿健的,是你自己……”沒解釋完,兩顆抱枕被搶開。

  “啊……”尖叫未落點,她被兩條強健的手臂舉到半空中。

  她是貓,是有懼高症的貓。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她哀聲求饒。

  “需不需要我拿把尺給你再量量,確定我的左右邊有沒有對稱?”

  放低她,危險眼神在她面前閃爍,明明是攝氏三十七度的口氣噴到她耳邊,怎麼她覺得全身發冷?是不是得了急性傷寒?

  “不用了,有沒有對稱不重要,會生小孩就行。”小小聲,予璇回答。

  天呐,她中邪了,她被巫蠱控制,她怎能說出那麼荒謬的話?就是對稱也不見得就能生出小孩啊……唉呀唉呀,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重點不是對稱,是大小……也不對,大小不重要,能持久就好……唉……她承認,她瘋了!

  “要不要由你來試試,我能不能生?”

  “這種事,你找別人,我沒經驗,不太行的。”縮縮脖子、縮縮手腳,再多縮幾分钟,她就要搬到澎湖找親人。什麼?不曉得她的親人是誰?就是鼎鼎大名的綠巉龜嘛!

  “我比較喜歡拿你做實驗,怎麼辦?”說著,阿航存心嚇她,把她抱到沙發上,將她兩手高舉過頭,下半身壓住她的身體,張起邪惡笑容。

  看著他佯裝的邪惡,呵呵……不像啦!他是阿航,教人很安心的那個阿航,安心和恐懼是兩碼子事,所以……真的不像啦!

  她在笑?沒把他的威脅放在眼裡?她算准他絕不會對她不客氣?

  氣喪,下一秒,窮則變、變則通,阿航伸出食指,在她腋下搔癢。

  這下子予璇笑得更大聲了,她尖叫、她大笑,她弓著身子求饒。

  “拜托、拜托,好阿航不要……我投降、投降好不好……全世界最好的阿航……世界超級帥的阿航……阿航……阿航……”

  軟軟的語調,帶著很多很多的撒嬌,他很喜歡聽她用撒嬌的口氣喊阿航,喊一次,甜蜜溢上心,喊兩次,世界為他大開幸福之門,喊啊喊,一次一次再一次,一千次、一萬次,每喊一次,予璇就在他心底扎根、扎根……

  終於,他停下攻擊,她仰躺在他臂間。“說實話,為什麼你那麼容易就能分辨我和阿健?”

  “本來就不難。”

  不對,很難,他們經常玩這種交換游戲,尤其在大學時期,阿健女朋友交得最凶的時候,他們從沒有被發現過。

  當時,他們甚至連衣服都沒有交換。

  “你從哪裡看出我們兩個人不一樣?”也許他們有哪個不同特征,是大家都沒發覺的。

  “你會分辨不清楚張惠妹和蔡依林嗎?”予璇反問。

  “當然不會。”除非他的腦袋真的被卡車壓過。

  “對啊,那我為什麼會把你和阿健混淆?”

  她的話說了等於沒說。

  “當我沒問。”勾勾手,他把她勾進自己臂彎。

  “問這麼笨的問題,只會暴露自己的愚蠢。”

  她罵他笨耶!強吧?了不起吧?同樣的話,她可沒本事到阿健面前講。

  她以為他要生氣了,沒想到他居然無所謂。

  “我們去吃飯。”阿航伸出手背,替她拭去額間薄汗,自然而然。

  “阿健呢?我們再等他一下好不好?”

  “他要九點才回來。”

  “他又忙了?”歎氣,眼底有濃濃的失望。

  “你把牛肉湯留著,等他回來,幫他弄碗牛肉面當消夜。”他老是捨不得她失望,這樣不行,真的不行。

  “嗯。”

  點頭,眉開稍稍,她笑彎眼,又是兩輪明月,阿航總有本領在最短的時間內,為她轉移惡劣心情。“我們吃飯吧!”

  坐起身,她牽過他的手,拉拉扯扯,把他拉進餐廳裡。

  “你今天都在家裡?”

  “是啊!”

  “沒人在家,你不會無聊?”

  “才不會,為心愛的男人整理家裡,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從樓上到樓下,從廚房到浴室,我統統徹底洗過,買菜、煮飯,過了好充實的一天呢!”

  阿航沒回話,拿起碗筷,把她的幸福一口一口吞下,餐桌邊,她不停說話,他安靜傾聽,聽著她的快樂甜蜜,他不曉得該不該親手破壞她的想象力。

  阿健不是九點回來,他將近十點才進家門。

  予璇端了牛肉面,送進他房間,她得到的獎賞是“阿健式的擁抱”一個——他揉揉她的頭發,像對小貓咪似的。

  她沒在乎頭發被弄亂,趴在他背上,摟住他,笑著告訴他,有關未來室友的笑話。

  他聽得不十分認真,然後在牛肉面吃光時打開電腦。

  她曉得他要工作了,乖乖說一聲再見,乖乖地揮揮手,自動退出阿健房間,她曉得在他面前,大小姐的任性不適用。

  她走出大廳,走出杜家花園,繼續在幻想中的愛情裡遨翔。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2:03

第三章

  阿航幫她搬家,幫她把房間擦過一遍,幫她把所有的衣服、書本歸位。最後,也最重要的一點,替她把新買的桌上型電腦接線,設定好所有的設定。

  “餓了嗎?”他從背後扯扯她的麻花辮。

  予璇跪在地板,把高跟鞋盒一盒一盒擺在床底下,這個房間真的不大,五坪左右,收納空間不多。

  “再等我一下下。”

  “我到外面等。”

  “謝謝。”點頭,她沖著他笑。

  今天累壞阿航,她一定要買雙份冰淇淋請客。

  突地,她想起什麼似地,喚住阿航。偏頭,臉上是張只有考題的空白卷,等他填入答案。

  “有話問我?”

  阿航站在門口,看她跪在地板上,大大的眼睛裡有疑惑。

  “你說過,阿健討厭嬌生慣養的女生。你說這種女人缺乏工作能力,因為    心靈空虛,她們只能談論消費打扮和別人的八卦,久而久之,言語舉止會充滿俗氣。”

  “對,話是我說的。”

  他很高興,她把他說過的話一一記起。

  “你還說,嬌生慣養的二十歲女孩或許夢幻,但三十歲的嬌生慣養會教人不耐煩。”

  “嗯,六十歲的嬌生慣養會讓人惡心得想跳樓。”阿航把話往下接續。

  “為什麼你說的和做的不一致?”

  “什麼意思?”

  “你嘴裡叫我別嬌生慣養,卻替我處理每件事情,你滿口要我培養能力,卻只帶著我玩樂,這樣的我怎麼能不嬌生慣養?”

  她發現了?阿航莞爾。

  是的,他的嘴巴為了成全她討好阿健,告訴她嬌生慣養並不好,但將她寵上天,是他的心、是為了成全自己的喜好,他喜歡寵她,喜歡無條件把她變成生活低能,喜歡她只能待在自己身邊。

  阿航走出房間,選擇不回答。

  客廳裡小喬、書青、賀緯翔各自占據一個角落,DVD正在播放“出竅情人”,三個人看得認真。

  阿航不懂得客氣是什麼,直接走到電視前,彎腰按下按鈕,電視停格,停在男主角找喜順會驅鬼。

  同樣的無奈攀上三個人的臉,他們相視一眼。

  小喬首先發難:“你知道搬進來這裡,要遵守的第一條律法是什麼?不可以打擾室友的寧靜。”

  “我沒打算搬進來,這條律法對我沒用。你是小喬先生嗎?”

  “你可以叫我小喬或喬先生,至於小喬先生……”抖抖肩,瞄他一眼。“我不是斷背山的男主角。”

  他選擇喊他“喬先生”,雖然阿航不相信小喬和斷背山扯不上關系。

  “喬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再到予璇面前,批評她長得不夠漂亮。漂亮是主觀性詞匯,每個人對美麗各有不同的評分標准,就像我即便覺得你長得再惡心,也不會誠實對你說你是個丑陋家伙。”

  阿航滿臉的“康予璇歸我罩”的宣誓表情,讓賀緯翔覺得有趣極了。

  “你嫌我長得惡心?你要不要到眼科掛急診?不對,眼科幫不了你,你要走一趟精神科,我有認識的醫生,可以介紹給你。”小喬不對阿航客氣。

  “是你的主治醫生嗎?不要,他把你醫成這樣子,誰還會對他有信心。”

  書青聽完撫手大笑。說得好。她早就忍受不了小喬的自戀。

  “書青小姐嗎?”換過對象,阿航站到書青面前。

  他長得太高,在他前面,書青感覺到自卑微小。

  直覺站起身、直覺挺起胸背,她直覺架起皇後般的驕傲尊嚴,冷冷說:“我是夏書青,有事嗎?”

  “予璇是獨生女,家裡環境不錯,從小被當成嬌嬌女養大,搬出家裡是為了培養獨立精神,她相當崇拜你,想成為你的好朋友,希望你能從旁多協助她,相處久了,你會發現她是個相當不錯的女孩。”

  “你連她的交友都要管?別告訴我,她是你的私生女。”書青回話,恢復冰山美人的高傲姿態。

  “沒和予璇交心,將是你的損失。”他加上威嚇。

  哈,恰巧,夏書青是看恐怖片長大的,就嫌刺激不夠多。“無所謂,在人際關系方面,我太豐富,不介意小小的損失。”

  “我指的損失不單單是人際關系,最近不是有廠商打算替你出新專輯嗎?希望這件事,不會因為某些突如其來的狀況打住。”

  他、他、他指的是一筆上百萬元收入,噢,這個話嚴重了。“你在威脅我?”

  “威脅?我不了解這兩個字的意義。”他只曉得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是正確的事情。

  “你用了種最不聰明的方法替康予璇打人際關系,除非你是她的仇敵,不然予璇有你這種朋友,哪裡還需要敵人。”緯翔說。

  賀緯翔走到書青身後,兩個都是一百九的男人面對面站立,上方空氣被吸光,底下空氣變得稀薄,書青識趣地退後兩步,她不想因窒息昏倒。

  “這叫做關心則亂。”書青說。

  她安閒坐下,拿起洋芋片,塞一把到嘴巴裡,吃起致癌物,准備欣賞長頸鹿打架。

  “你關心人的方法太糟。”緯翔說。

  “我需要你開課,替我講解關心人的方法?”三個人當中,他對緯翔最不爽,原因無他,就為了予璇對他“滿肚子的佩服”。

  緯翔挑釁說:“我的家教費一小時九百五,有意願的話,先報名後排課。”

  這時,予璇從房間出來,沒聽見他們的對談。

  緯翔看見,立刻走近,搭上予璇的肩膀,把她納入懷間。

  明曉得噴火龍剛吃下一整棵辣椒樹,緯翔仍然不怕死的替他端來麻辣火鍋。

  予璇看看緯翔、看看阿航,再看看等待好戲上場的書青和小喬。

  “你們在聊天嗎?”

  “這位某某先生,對我們公寓有濃厚興趣。”緯翔說。

  “他叫阿航,放心,他不會和大家爭公寓,他家裡很大又很漂亮。”予璇沒搞懂當中盤旋的怪異氣氛。

  “他自己是富家公子,卻要你學習獨立?”

  “阿航是為我好,我男朋友不喜歡寄生蟲式的女人。”有問必答,她是乖小孩。

  “他不是你的男朋友?”有趣極了,眉挑開,緯翔把予璇摟進沙發裡,他的熱情添入薪柴。

  緯翔的熱情讓予璇難消受,擠擠脖子,她想把自己擠出他的熱情圈。

  “不是啦,我的男朋友比他帥一點點、溫柔一點點、聰明一點點,我的男朋友是阿航的雙胞胎哥哥。”

  說那麼清楚做什麼?阿航的拳頭收縮再收縮,像陣痛期的婦女,正忍受著強大痛楚。

  “是這樣子啊!”緯翔誇張說話:“原來你各方面都差一點點,難怪人際關系也差了那麼一點點。”

  緯翔伸開手,把掌心拉出一百五十公分距離,哇……好大、好大的“一點”。

  “阿航的人際關系不壞,以前我也討厭阿航,覺得他欺負人,可處久了,你會曉得他是很好的人。”

  “哈!你果然是她的敵人。”緯翔不怕死地加句話。

  不忍耐了,手拉住予璇,將她拉出緯翔身邊,阿航臉龐擺上千年老屎,又臭又僵硬。

  “我們去吃飯。”阿航對予璇說。

  “好啊,我餓壞了,我們順便去買冰淇淋好不好?我答應要請你的。”偏頭,她笑問大家:“你們要不要吃冰淇淋?藍莓紅桑口味的很棒哦!”

  “他們不喜歡吃冰。”一句話,阿航否決他們的喜好。

  “不,我好喜歡吃冰,予璇,你說的是不是忠孝東路那家?”緯翔和阿航

  的戰火挑定了。

  “你也知道那一家?”予璇開心,原來大家都曉得那家冰店。

  “那家的冰好吃到不行,替我們帶三份回來。”

  予璇來不及回答,阿航已經拉著她,跨出鋁門。

  一出大門,阿航把她拋下,走得飛快,予璇在後面跟得好辛苦,她一面小跑步,一面叫喚他的名字。

  “阿航,等等我,不要走那麼快。”

  他不甩人,沒辦法,她只好再跑得更快一些些。

  “阿航……等等我……”

  “阿航,我要生氣啰,我要跟阿健告狀,說你又欺負我。”

  她講了又講,他根本不把她的恐嚇聽進去。

  “阿航,你再不慢一點,我就要摔了。”

  賓果!總算找到終止程式,他停下腳步,她快速跟上,面對他,抬頭,她問:“怎麼回事?我又惹你生氣?”

  “沒有。”

  “明明就有,你在鬧別扭,是不是和大家處得不好?”

  “你為什麼要請我吃冰淇淋?”

  她問東、他答西,簡直亂七八糟。予璇當機,站在原處,發呆。

  “說,為什麼要請我吃冰?”他追著她問第二次。

  “因為你幫我搬家。”不是這樣嗎?

  “我幫你搬家,那三個人在做什麼?”

  “不曉得,看電視吧!”

  “他們又沒出半分力,為什麼你要請他們吃冰?”

  “他們是室友,當然要巴結,往後才好相處.”

  對,沒錯,她巴結室友、巴結阿健,她巴結全天下的人,就是不用巴結他。

  掃她一眼,他轉身疾走,又把她遠遠拋在身後。

  用力吐氣,她拚命朝他身邊跑去,在抓住他衣角的時候,喘兩喘說:“阿航,你最近好容易生氣,為什麼呢?工作不順利嗎?”

  講來講去,她從沒想過問題出在自己,該死,逼迫他的耐心也不是用這種方式。

  “阿航,不要對我生氣好不好?到了明天,我讀書、上班、住外面,我們可以見面的時間變得很少了,你怎麼還捨得對我發脾氣?”

  軟軟的聲音,軟化他的怒火。

  她沒說過分離,沒提到傷心,她總是笑出滿臉甜蜜,對著阿健說:“很快,我會變成無所不能的女人,你要等我哦!”

  但直正搬出舒適的家裡,接觸陌生環境,哪個女孩子不擔心?

  阿航將她攬進懷裡,親親她的額頭,不知不覺地照管起她的生活與情緒。

  “阿航……”

  “嗯?”

  “還氣嗎?”

  “沒有。”

  “陪我去買雙慢跑鞋好不好?”

  “你只穿高跟鞋。”他提醒她。

  “可是穿高跟鞋追你好累,下次你生氣,先提醒我換新鞋,好不?”

  酸他?瞪她一眼,她又笑了,臉圓圓、眉彎彎,甜甜蜜汁溢出酒窩外,誰說她不美?她明明是月裡嫦娥的後代子孫。

  抓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扣住她小小的指頭,扪住她小小的掌心,只不過她的心情……不在他的掌控。

  什麼時候呢?要到幾時,她的心情才肯轉移,她才願意認清,她和阿健之間想象多於實情?

  能否等到她的回心轉意?阿航不確定。他從不介意等待,介意的是,走到那天,她會不會太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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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上班,自然會出現小狀況,不過,予璇應付得還算不錯。

  大部分員工都穿著便鞋來往穿梭,而她很了不起地穿起翠綠色高跟鞋,來回奔跑,動作俐落,絲毫不見拖泥帶水,同事走經她身邊,忍不住對她伸出大拇指。

  從什麼時候開始穿高跟鞋?

  是從考上高中那年,她收到成績單,沒跑回家,反而往阿健家跑,她勾著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背脊,問:“是不是從現在起,我可以對所有人宣布,我是你的女朋友?”

  他搖頭回答:“不行,等你長大才能公布,我不希望人家說我誘拐未成年少女。”

  就這樣,長大成為她衷心盼望的重要大事。

  她開始學化妝、穿正式洋裝、踩高跟鞋,從此高跟鞋一雙一雙買,她學習所有熟女會做的事。

  當同學們追逐流行,在身上掛起一串串銀飾鐵片時,她的脖子上掛著珍珠;當同學流行極短的花俏裙子時,她穿的是及膝粉領套裝,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上班女郎。

  “在想什麼?”

  高大身影罩上她的頭,予璇抬頭,是阿航,她拉開嘴,給出一個十足真誠的笑容。

  “上班不專心,不行哦。”他敲敲她的眉心,親匿地捏捏她的鼻子。

  推開他的大手,她端出專業問:“歡迎光臨,先生,請問幾位?”

  “兩位。”

  露出驚訝,她順順自己的頭發,拉拉可愛的制服圍裙,問他:“阿健也來了?”

  “不是,我帶我的同事過來。”

  “哦,我幫你們帶位。”

  明顯的失望、明顯的沮喪,她的明顯讓阿航好吃味。聳肩,他太習慣應付她的失望,沒多話,只是拉拉她的長發,遞給她一個開朗笑容。

  “我沒事。”悄悄地,她在他耳畔低語。

  予璇拿起托盤,擺一壺檸檬水、兩個茶杯,走在前面。

  拍拍她的肩,阿航說:“打起精神,工作時間想男朋友,要是我當老板,一定炒你鱿魚。”

  “我哪有,我只是太累,穿高跟鞋工作很辛苦呢。”予璇回話。

  放下杯子、注滿水,予璇看見阿航對面坐的典雅女人,她的頭發短短,卻很有造型,灰色套裝穿在身上,不說話,已看得見精明,阿航、阿健就是喜歡這種女人吧。

  說不上為什麼,是自卑還是嫉妒,那麼養眼的女人,居然看得她胸口窒息。扯開笑容,予璇刻意忽略胸口的疼痛。

  “你可以再穿高一點,不然這種高度,沒人相信你已經穿上高跟鞋。”阿航笑說。

  “盡管損我吧,我會長大,你會老化,總有一天我會把你踩在腳底下。”

  “小姐,你忘記自己已經過了青春期?”

  聽著他們一來一往對話,典雅女人笑出聲波,“你們的感情真好。”

  “我們的感情好?千萬別誤會,你是阿航的女明友對不對?我保證,我們兩個是宿敵,感情很糟糕。”

  欲蓋彌彰、越描越黑,說的就是予璇這種人。

  “這麼急著撇清做什麼?我又不是濾過性病毒。”瞪予璇一眼,阿航明顯不爽。

  “對啊¨,你是AIDS,是SARS、是禽流感,誰碰到你誰倒霉,小姐……”

  “我是劉芳,叫我一聲芳姊吧。”

  “芳姊,我一看你就覺得你慈眉善目,肯定是天上仙女,下凡拯救民間疾苦的,所以,你要好好渡化阿航,千萬別讓他出門制造事件。”

  “你繼續瞎說好了,我本來想邀阿健來看你,現在……”他吊起她的胃口。

  “怎樣?”

  聽到阿健兩個字,她的眼睛閃出光芒,晶晶亮亮,像夜空星辰。

  快半個月沒見面,雖然予璇常打電話,可是阿健忙的次數居多,他還是對她很好,可那種好……距離她想要的,有很大落差。

  “再考慮。”

  “不准再考慮,決定了,由你出面邀阿健來看我。你現在需要考慮的是點什麼餐,我們的菲力和德國豬腳都不壞。”予璇很強盜地擄去他的考慮,直接替他下定案。

  “我要菲力。”

  劉芳很配合地選擇予璇的推薦。

  “嗯,菲力一份。阿航,我替你點海陸大餐好不好?”

  “為什麼?”

  “海陸大餐的量很多。”她舉出海陸大餐的最大優點。

  “我又不餓。”養豬嗎?他不認為自己長得一張豬頭睑。

  “我餓啊!我今天只喝兩杯開水。你吃不完的話,請服務生打包,留給我好不好?”

  “為什麼不吃飯?”

  “沒錢。”

  “康叔叔沒給你錢?”

  阿航濃眉挑得老高,照進她臉上的彎彎月亮,她以為他又要生氣了。

  “有啊,爸給我第一個月的生活費,我拿去買兩雙高跟鞋,你看,漂不漂亮?”她提提自己的腳,向他炫耀。

  “錢花掉了,康叔叔會再給你。”

  “不行,我說過要獨立,不當伸手牌,別擔心,書青要借我錢,只算五分利。”

  白癡,她到底曉不曉得五分利是多少?阿航看住予璇的滿臉自信,未賺到錢,先學會負債,看來嬌嬌女要學獨立,還需要很長一段艱辛。

  她還想往下說,婷婷走來,在她耳邊講話:“經理說你聊得太久,應該去招呼其他客人。”

  吐吐舌頭,沒錯,她真是聊太久了,沒辦法啊,她習慣一碰上阿航,就說個不停。

  “請稍待,餐點馬上送過來。”

  抽出點餐單,她往廚房方向去,接下來,她只敢在替他們添水時候,偷偷拋出一個笑容。

  只不過……嫉妒還在,當抬眼之際,一不小心看見兩人的“相談甚歡”,她就忍不住發呆。

  怎麼辦?她生病了嗎?他是阿航,不是阿健呐!為什麼她滿肚子不舒服?為什麼她沒事喝下一碗醋?

  阿航有點老了,是應該交交女朋友沒錯呀,憑什麼她要不舒眼?

  雖然阿航天天繞在她身邊,可他有自己的生活圈、自己的朋友,她怎麼可以自私地認定,他歸她所有?

  她該吞兩顆腸胃藥,該去看看心胸狹窄科,看能不能打一針,打去她的小心眼。

  她一面罵自己要白癡,一面努力掃除橫在胸口的酸楚,有點辛苦,也有點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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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她脫下制服,拿起包包,向所有同事道過再見,走出關上大燈的餐廳。

  十步,她看見他的座車,她想跳著跑近,可惜兩條腿種了檸檬樹,又酸又重,彎下腰,脫下鞋,赤腳走向前。

  打開車門,坐進車裡,接手阿航遞過來的餐盒,溫暖上心。

  餐盒裡,有冷掉的蝦子、墨魚和半塊牛排,她從沒吃過剩菜飯,不曉得是工作太累,看見剩菜太心酸,還是壓在胸口的嫉妒心,沉重了眼皮,咬一口牛排,她滑下兩顆淚水。

  她的淚水,他看見。

  阿航說:“現在你知道,你們餐廳的海陸大餐有多難吃了吧。”

  噗哧,她笑開顏,抹去淚水,搖搖頭。“不是。”

  “你還嫌它不夠難吃?”

  “阿航……謝謝你。”

  拾臉,她望他,那張和阿健一模一樣的臉,帶給她的窩心比生氣多好幾千倍。

  “謝我什麼?我可不想借你錢。”

  “不用借我錢,我會搞定的。”

  “你不要欠下一屁股卡債,再叫我陪你去買木炭。”一句一句,他企圖拉開她的傷心。

  “才不會,我會成功的,你要看好我,不准洩我氣。”

  “是,大小姐。”

  “以後,你要改掉這二個字,喊我女強人。”

  她說完,他大笑。

  久久,他停下笑容,說:“如果吃不下,我帶你去吃別的。”

  “不用,很好吃。”

  她重新舉起筷子,吃一口蝦子、一口墨魚和一口牛排,把海陸全塞進嘴巴裡,三種滋味在嘴裡糾纏,就像今晚,無數味道在胸口翻攪,弄得滿腹心酸。

  “發燒的話,不能怪我。”

  “為什麼會發燒?”

  “因為我是SARS啊。”他把她的評語還給她。

  “阿航……”她又笑了,兩彎月眉,她總在他身旁忘記傷悲。“劉芳是你的女朋友嗎?”

  “同事。”他回答。

  “別騙我,你沒看見她長得美麗非凡?”

  “我的審美觀很怪。”

  “誰說?”予璇回嘴。

  他最挑剔了,沒有最好的西裝不穿,沒有最好看的鞋子不入腳,連家具都要挑選了不起的特殊創意。

  “不然我怎麼能夠在你身邊坐那麼久,不吐、不昏倒?”

  “拐彎罵我丑?你比小喬更壞。”她出聲抗議。

  幾句話,他把劉芳話題推開,一路上,他們說說笑笑,談新學校、新工作、新生活。

  這天晚上,予璇在包包裡發現紙袋,裡面有好幾萬塊和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我沒借你錢,是送你的,唯一的條件是——不准再拿去買高跟鞋。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2:22

第四章

  “予璇,經理叫你進去。”婷婷喊她。

  “我又做錯事?”

  有些緊張,聽說經濟不景氣,被裁員很容易,予璇希望,自己不在下一份裁員名單裡。

  “誰曉得?”聳聳肩,婷婷走進廚房。

  是她眼花?婷婷的眼光讓人不愉快。

  予璇抿唇,不管了,經理還在等她,加油吧,挨罵也沒辦法,本來嘛,獨立生活很辛苦,工作沒有想象中簡單,這些話,阿航全警告過她。

  硬著頭皮,她敲敲經理的門。

  “進來。”

  “是。”

  推開門,她站到經理面前,手在圍裙邊握拳,吞吞口水,有幾分緊張。

  餐廳經理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說話溫文儒雅,態度和善。有員工在背後批評他,說他是花心大蘿卜。

  聽說他已婚,小孩子上高中了,還自命風流,常在外面捻花惹草,最八卦的說法是,前一任領班就是為了和經理的感情鬧出問題,割腕自殺。領班沒死成,但事後鬧進法庭,還上過社會版新聞。

  他長得好看嗎?以前沒仔細觀察,趁現在多看兩眼。

  嗯,憑心說,是還不錯,尤其那對擁有雙眼皮的眼睛,若不是頂上微禿的話,還真的不難看,當然,比起他們家阿健,還有段很大很大的落差。

  “予璇,你來這裡工作多久?”

  “到明天就滿一個月。”她必恭必敬回答。

  想到領薪水日子將至,忍不住地,驕傲湧上,這是她人生第一份薪水,是她花下勞力賺來的,明天,她要拿薪水袋跑到阿健面前,告訴他:“看吧,距離你的要求,我又向前邁進一大步。”

  “各方面都還習慣嗎?”經理聲音很柔和,他起身,走到予璇身邊,笑得滿臉油光。

  “嗯,剛開始有點辛苦,現在好多了。”

  低頭,不敢正眼瞧人,不確定哪裡出錯,她居然覺得經理長得像大野狼。

  “同事相處得如何?有沒有人欺負菜鳥?”

  他又更接近了,近得予璇可以聽見他的呼吸。

  “謝謝經理關心,大家都很幫忙。”她回答。

  “那就好,有任何問題,一定要來找經理,我會幫你的,知不知道?”

  “是,謝謝經理。”

  “我發覺你很喜歡穿高跟鞋。”他低頭看她的腿,手伸到裙邊,輕輕撩起一角。

  下意識地,她退開兩步。

  是敏感嗎?她在經理眼裡看見猥亵。

  “嗯,我穿習慣了,不穿反而覺得很奇怪。”

  “你有一雙美麗的小腿,穿高跟鞋很好。”這次,他的手直接碰上她的小腿。

  不是敏感!尖叫一聲,予璇縮開腳,往後退。

  大手拉開,他的身子像一張網,朝予璇罩下。

  “聽說你還是學生?”

  眼睛往上調,這回她看見猥瑣眼光落到她胸口,予璇想奪門而出,但門在另一端,而眼前的路讓經理擋住。

  死盯辦公室門扇,她好希望這時候有人進來。

  怎麼辦?怎麼辦?頭腦變成漿糊,糜爛得整理不出半條思緒。

  “缺不缺錢用啊?經理可以幫忙呦!”

  說著,他湊上前,趁她不注意時,抓住她的腰,強吻她的唇。最後一刻,她回過神,別開臉閃過,吻落在她頰邊,流下一攤口水。

  “你在做什麼?”她大叫。

  “你說呢?”他的身體靠上來,壓住她全身,右手撫上她的後背。

  “放開我,我要叫了!”

  “放心,這裡的隔音設備不錯,外面聽不見的。”

  她想吐!

  用手臂架開經理的脖子,予璇隨手抓起桌上的煙灰缸,朝他頭砸過去,趁他痛得彎腰時,予璇掙脫。

  臨行一眼,她看見鮮血從經理額頂冒出來,殺人……她殺死人了?

  幾秒钟怔愣後,直覺地,她沖出經理辦公室,不顧同事詫異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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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予璇沒有帶走包包,沒換回自己的衣服,她有的,只是口袋裡的一枝筆和一叠點菜單。

  她在餐廳外徘徊,經理流血的那幕在腦間反復上演。

  幾百個猜測在胸口,壓得她呼吸不順,會不會他暈厥?會不會他失血過度,心髒衰竭?會不會等到鮮血漫出辦公室,他才會被發現?

  天呐……她沖出經理室時,到底有沒有把門關上?沒有吧,一定沒有,她那麼驚慌,怎麼會注意到把門關好?

  怎麼辦?她殺人了,救護車、警車就要奔馳而來,馬上馬上,警察會到家裡和出租公寓抓她,康予璇成了通緝犯,四處貼起她的大頭照。

  她將在監獄裡度過下半生,她當不了女強人,她失去阿健,她成為父母親永遠的恥辱,她……再也沒有未來與人生。

  害怕、恐懼,她從沒碰過這麼龌龊可怖的事,美美的粉紅色世界,被經理的鹹豬手撕裂,心髒在胸口狂跳,她的臉色青白交加。

  應該遠遠跑開的,可她嚇得站不穩,哪有力氣逃跑。

  淚在滑,手在抖,鼻水一滴一滴沖出鼻腔,她拚命吸,卻怎麼吸都吸不干淨。

  低頭,張開雙手,她仿佛在手心間看見紅血球……血在掌心擴大,一遍遍提醒她,她是殺人凶手……

  靠在電話亭邊,看著打電話的人一個個進出,緊咬的下唇,咬出深刻齒痕。

  好久,她再沒辦法止住心悸:好久,她的淚水泛濫成災;好久……她花好久的時間鼓起勇氣,想打電話向警察自首。

  “小姐,你怎麼了?”甫從電話亭裡面走出來的年輕女生問。

  “我……”

  怎麼回答?說她剛殺了人,說她想打報警電話,把自己送進監獄、坐上電椅,二十年後重做好漢?說不出口,她不懂,搞獨立怎麼會把自己搞得血流成河。

  予璇的眼淚讓對方緊張。

  “你還好嗎?要不要我替你打電話找人幫忙?”

  幫忙?誰能幫她?律師嗎?把重點放在過失殺人,罪會不會輕一點?也許關個五十年,牙齒尚未全數脫落前,會被釋放出來。

  “還是,你想打電話卻沒電話卡?”

  見予璇不回答,好心女孩又問。

  “是。”她用力點頭。

  女孩松口氣,把電話卡交給予璇。“拿去吧,不用還我了。”

  “謝謝、謝謝……”她拚命感恩。

  沖進電話亭,插進卡片,應該打110的,但她撥出的卻是阿健的手機號碼。

  被制約了,拿起電話,她只想得起阿健的手機號碼。

  電話那頭,阿健正和阿航討論企畫案,看見螢幕顯示,阿健沒有太多訝異,他習慣予璇的每日Call  in。

  接起電話,他笑問:“今天過得怎麼樣?”

  “不太好。”咬唇,吞口水,她努力把嬌驕女收藏妥當,努力表現出女強人。

  “誰欺負你?”她的音調不對,阿健聽出端倪。

  “餐廳經理。”

  話出口,淚飙出一大串,那個惡心嚇人的禿頭經理……嘴唇抖得厲害,他的口水貼附在她頰邊,永遠都擦不干……

  “要忍耐啊,工作本來就很辛苦,你有聽說過哪個上班族說賺錢很輕松?”他笑笑,沒把她的委屈放進心底。

  “知道……可是,我現在很想看到你。”

  “不行,我還在工作,你要乖。”

  “可是……”

  “可是什麼?”

  他並沒有太專心,拿起鋼筆,在企畫案上面打幾個圈圈,勾選出重點處。

  “可是我今天不想乖。”

  “又想當耍賴小孩?”阿健笑笑。

  “我要見你、我要見你、我現在馬上要見你!”精神繃到極點,她失控。

  “予璇,你這樣我會覺得很累……”

  他說很累?不管她多盡力,還是讓他覺得累嗎?

  她以為,愛情是兩個想時刻在一起的男女創造出來的;她以為,愛情是不管哪一方有難,另外一個會感同身受。

  是不是她想錯了?是不是她沒弄懂現代愛情守則,才會怎麼說、怎麼做都錯?

  沒說話,她在電話這頭哭,嗚嗚咽咽。

  “予璇?”聽見她的哭聲,阿健眉頭皺起。

  “我、要、見、你——馬上!”

  “你在耍任性?”

  “對……”

  她還想往下說,但電話卡用光了,嘟一聲,跳出電話機。

  “予璇怎麼了?”阿航問。

  “不曉得,大概工作不顧利,情緒低落,有些鬧別扭。”

  “只是在鬧別扭?”

  阿航不相信,很久了,她的任性撒嬌不敢在阿健面前上演,她盡全力改變自己,企圖當個滿分情人,她沒道理在邁向成功的半途上鬧別扭,毀掉自己精心計畫的一切。

  “我不確定,不過,就算碰到困難,予璇必須學著自己處理,她夠大了。”

  歎氣、搖頭,阿健這個“男朋友”當得很敷衍。

  阿航拿起電話,撥出予璇的手機號碼,手機那頭始終沒人接聽。拿過車鑰匙,他丟下一句:“企畫案有問題的話,明天再討論。”

  “你要去找予璇嗎?”

  “對。”

  “你會把她寵壞的。”

  “寵壞女人,不是身為男朋友應該做的事情嗎?”搖頭,臨行前,阿航補上一句:“我不介意把她寵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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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航進餐廳,同事說予璇從經理辦公室匆匆忙忙跑出去,不曉得去了哪裡。

  於是,他進辦公室,找經理問清楚。

  頭頂壓著毛巾的經理很光火,他不斷指責予璇的工作態度有多差,還說她是千金小姐脾氣,做錯事連說都不能說,拿了煙灰缸就往上司頭頂砸,這種員工誰敢用?

  對於經理的話,阿航不予置評,拿回予璇來不及帶走的包包和衣服,離開餐廳。

  他打兩通電話,一通到康家,一通到公寓,兩邊都說她不在,他想不出予璇會跑到哪裡去,坐上轎車,他好擔心。

  發動車子,他在腦海間尋找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幸而未踩油門,他在前方的電話亭邊看見一個蜷縮身影,是她?

  熄火,以航下車。

  前進十公尺,他看見了,的的確確是予璇,她坐在電話亭邊,頭埋進膝間,弓起身子,啜泣。

  小小的肩頭抖動,長長的頭發在頰邊造反,誰說她只是任性鬧別扭?要不是受了莫大委屈,愛漂亮的她,怎會捨棄形象,坐在路邊哭泣?

  放輕腳步,他蹲到她身旁。

  “發生什麼事情?”

  拾眸,腫得像核桃的眼睛對上他的心急,光線很差,她的視力因大哭,損失了一部分,但她還是沒做出錯誤分辨,只消一眼,她認出他是誰。

  “阿航……”投進他懷裡,全身都在發抖,她完了,徹徹底底完了。

  “沒事,別怕。”輕拍她的背,安撫她像安撫剛出生的小嬰兒,他小心仔細。

  “有事,很大的事。”她放聲大哭。

  “說說看,發生什麼大事,看我能不能替你解決。”從不哄人的杜以航,柔聲地哄起懷中女人,很自然,沒有半分勉強。

  “沒人能替我解決,我的人生完蛋了。”抱緊他,她的頭埋進他懷裡,打死不拔出來。埋著好,就算埋過頭會窒息,也比死在監獄強,首度,她理解鴕鳥的安全感。

  “那麼嚴重?”他想笑,不過是丟掉一個工作,如果她真那麼在意獨立問題,他可以提供她五個、十個,甚至上百個工作。

  “我殺人了!”

  四個字出口,牢飯、犯人服、電椅……所有和監獄有關的東西全浮上腦袋正中央。

  “你殺誰?”

  他敢打賭,就是把雞綁住,逼她拿刀割雞脖子,她都會割個半死不死,這種女人想殺死人,不僅有理論上困難,也有行動上的困難。

  “餐廳經理。”予璇想到他頭上的血,忍不住,淚水搭上溜滑梯,滴滴答答滾下。

  恍然大悟,阿航終於理解,餐廳經理為什麼在頭上壓毛巾。

  “你為什麼殺他?”阿航勾起她的臉,拭去她的淚。

  明曉得他沒辦法替自己去坐牢,還是覺得心安,吸吸鼻水,不哭了。

  “他很可怕。”說著,予璇不自覺地拉起他的袖子,在頰邊擦兩下。

  “他做很可怕的事?”嚴肅攀上他的臉,兩道眉毛在額頂糾結。

  “他把我叫進去辦公室,先是問我有沒有工作上的問題,然後說我穿高跟鞋很好看,然後就、就摸我的腿……”說到這裡,聲音再度出現哽咽。

  “然後呢?”他不是對她凶,但口氣忍不住高昂。

  “他壓在我身上,摸我的背,還、還……”

  “還怎樣?”口氣急促,他想重回餐廳,把沒死成的經理再殺個徹底。

  “他還……親我的臉……惡心,我想吐……”予璇放聲大哭,環住他的腰,扣得老緊。

  “該死!”

  “對啊,他好該死,可是,我真的沒存心殺死他。”

  “你有什麼能力殺人?”

  原來她為這個傷心。

  順過她的頭發,用五根指頭替她梳開糾纏,她很愛漂亮的,居然為一個不值得的男人,將自己搞得狼狽。

  捨不得……她圈他的腰,他擁她的背,慢慢劃、慢慢圈,他要把那個爛人在她身上制造出的不愉快消滅。

  “我真的殺死他了,我把煙灰缸砸在他頭上。”

  “煙灰缸砸不死人。”他否定她的說辭。

  “煙灰缸是大理石做的。”

  “那只會很痛,不會死掉。”

  “可是他流血了。”

  “禽獸身上有好幾萬毫升的鮮血,流一點血,只是在幫助新陳代謝。”

  “可是……”

  “我剛才進去餐廳找你,那個沒死成的經理坐在辦公室,狠狠臭罵你一頓。”他居然那麼有風度,罵不還口?該死的風度、該死的紳士,他寧願自己是流氓。

  “他沒死?喜出望外,她不必當凶手了。

  “除非對著我叫的是鬼魂。”

  “太好了,他沒死,我不必被判刑。”

  “誰敢判你刑?走,再進餐廳,我去狠狠教訓他一頓,教他眼睛放亮點,看清楚自己惹的是誰。”

  說!為什麼殺人有罪?就是有人欠扁欠砍,不砍他幾刀,豈非對不起百姓蒼生?他要改行當立法委員,立下法律,殺人不必被判刑,他要當思想家,鼓吹殺人無罪論,他要、要……歎氣,他要好好安撫胸前的小女生,撫去她恐懼的淚水。

  “不要。”猛搖頭,她才不要再看見那個大壞人。

  “為什麼不要?不想出氣?”

  “我不喜歡你把手弄髒,你的手是我要牽的。”

  予璇沒想過這句話代表的定義,沒想過自己會不會讓阿航誤解心意,因為,她明白,阿航懂她,一直都懂。

  離開阿航懷抱,她抓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拙緊、扣松,扣緊、扣松,那是她的,不准誰把它們弄肮髒。

  “弄髒了,洗掉就好。”

  他喜歡她的動作,喜歡她把他納為自己所有,當然,他會“正解”她的心意,不至於弄擰她的語意,他心底非常清楚,予璇的夢一天不醒,就一天不會正視兩人的關系。

  那麼他要不要殘忍地把事實掀開,讓她明白夢只存在黑夜虛構間,不會在白天實現?

  不!答案很簡單,因為他捨不得她心痛。

  “洗不掉。”

  說著,她又搓搓自己的臉頰,這時,他才發覺她臉上有一大塊紅右誤。

  “他打你?”

  維蘇威火山爆發,火山灰淹沒大街小巷,可憐的龐貝人來不及躲避,被砸得頭破血流的色狼經理也來不及逃,將要可憐地失去他花一輩子努力,汲汲營營掙來的微末成績。

  “不是。”

  “你自己搓的?”

  “對。”

  “為什麼?”

  “他親我這裡,很髒。”

  “怎麼會?明明很干淨。”阿航拿出手帕,在上面抹幾下。“感覺好一點沒有?”

  “沒有。”

  伸出粗砺的食指,在她臉頰輕輕劃圈,劃開她緊繃的肌肉。“好一點沒?”

  “還是髒。”

  他莞爾,輕輕地,他在她頰邊印上一吻,不重、沒有口水,只有溫潤。

  “有沒有好一點?”

  爆竹炸上她的臉,紅色撲殺過來,染出她滿臉滿頭的绋紅。

  “好一點沒有?”他催促她的答案。

  “有啦、有啦。”

  推推他,哪有人這樣做清掃工作?那麼行,下次叫他用嘴巴幫忙拖地。

  “那就好,我送你回家。”

  “好。”

  她拉著他,想站直,但身體蜷縮太久,居然站不起來。

  阿航沒說話,蹲下身,拉起她的雙臂,將她背起。

  小小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她的臉貼在他的後頸間,她歎氣,很長的一口。

  “又怎麼了?還是害怕?”

  手扶著她的屁股,他盡力讓她靠得安穩。

  予璇沒回答他的問話,他也不強迫她答,他們安安靜靜地走了一段路,然後她開口說:“阿航……”

  “什麼事?”

  “我知道獨立不是件容易的事。”

  “沒有人說它容易。”

  笑開,他沒要求過她獨立,對她要求的人是阿健。

  “這個月,我吃很多苦頭。”再回想,她覺得自己真了不起,竟然能一件件承擔。

  “我想也是。”杜以航同意。

  她明顯黑了、瘦了,不管是生活、工作或課業,肯定造成她不少壓力。

  “端菜被燙傷了,我沒告狀。”

  “嗯。”她沒告狀,他心疼。

  “媽媽看見我瘦兩圈,一直開出條件,要我搬回家住。可是,我沒有妥協。”

  “嗯。”她應該妥協的,阿健沒有那麼偉大,愛情也沒有那麼不得了。

  “我很久沒耍賴任性。”

  “嗯。”知道、知道,他全知道,知道她對待阿健,有多麼專心。

  “可是不管我做再多,阿健都看不見。”

  阿航答不出話了。他明白,阿健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為心不在她身上。

  “今天晚上,我希望在身邊的人是他,安慰我的人是他,更希望背我走這段路的人是他,可是他說我不該任性,還說我讓他很累。我很難受,很想哭,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太累了,累得再也擠不出半滴淚水,明天吧,把傷心留到明天。今天……可不可以……”

  話止住,她曉得接下去的話不合宜,可她真的累慘了。

  “說下去。”他命令。

  “可不可以,我躺在你的背上睡一下下。”

  這麼簡單的要求,有什麼問題?

  “睡吧!”阿航說.

  他左右搖晃身體,也搖晃起背上的小女生。

  他走很遠,經過自己的車子,繞進一條小路,他走著、走著,兩條長腿交互前進,沒有多想些什麼,單純走路。

  聽見背上傳來微微的鼾聲時,他微笑;感受到用力圈住自己的小手松了套,他也微笑。他知道,他的笨予璇睡著了。

  他走一個小時或者更久,走回她租的公寓前面,按電鈴,可惡的緯翔來開門,酸了杜以航兩句:

  “請問你是帥一點、溫柔一點、聰明一點的阿健,還是什麼都差一點點的阿航?”

  杜以航沒同他生氣,因為,予璇就在他的背上,睡得好安心。

  三個星期後,予璇工作不滿一個月的餐廳,換了新東家,聽說色狼經理背負滿身債,逃往中南部。

  後來怎樣,沒人曉得,只大約聽過,他的妻子同他離婚,拿到一筆不錯的贍養費,奇怪吧?色狼經理明明背債務,哪裡有錢付贍養費?

  不過啊,夫妻間的事,哪裡是我們這種外人能過問?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2:40

第五章

  予璇清醒的時候,看見一堵寬寬的背脊,坐在她書桌前,他擅自使用她的電腦,未經報備。

  她翻身下床,沖到電腦前面。

  “阿航,你怎麼可以不經同意就使用我的電腦?”

  單是背影,她就能分得出他和阿健,有時候,他真佩服她的觀察力。

  “你在怕什麼?”眉揚、嘴角噙上笑,是她最討厭的挑釁笑容。

  “哪有。”她嘴硬。

  “怕我看到你寫給阿健的悄悄話?”

  他從不認為她該保有小女生心情,她給阿健的每封信他都看過,以前還會挑挑錯別字,後來……後來他被她的堅持感動。

  分明是柔弱的小女人,偏要挺胸抬頭,假裝強勢;分明是只會制造麻煩的小貓咪,偏要欺騙別人,說她是好用又耐操的水牛。為此,阿航生氣過,喜歡阿健真那麼重要?重要到她刻意改變自己,全心配合阿健的所欲?

  一年一年過去,阿航對予璇,從感動到佩服,從心疼到不捨,他愛上她,非刻意;愛情由淡轉濃,在不經意間;喜歡她,他想……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改變。

  好懊惱,阿航看見了。予璇垂首,長長的頭發披在臉頰,她是丑版的貞子。

  “那是我的隱私權。”

  靠到他肩上,好氣。但氣歸氣,她不想離開自己的專屬抱枕。

  “很貴的。”

  把信件存檔。他捧起她亂七八糟的臉龐看了看。

  很丑、超丑,眼睛鼻子的紅腫沒消褪,亂亂的頭發在臉頰旁打結,兩道還不錯的柳眉往下垂,那麼丑的女生,誰會愛?

  偏偏呐,他不受控的心,就是喜歡這個又丑又笨的女生。愛情,簡直是最沒道理的化學公式。

  “什麼?”予璇沒聽懂他的意思。

  “隱私權很貴的,你買不起。”笑笑,他把她收回懷裡。

  “誰說,等我賺大錢就買得起。”

  “好啊,等到你錢夠多的時候,再來同我討論隱私權。”

  “啊!”突地,她尖叫。

  “怎麼了?”

  “我上課快來不及,現在幾點?”

  “中午十一點四十七分。”他涼涼回答。

  “完了、完了。”

  她跳起身,沖到衣櫥邊,抓起一件英風及膝洋裝,拿出內衣褲、浴巾,從頭到尾,沒避諱過阿航的眼光。

  他不說話,由著她去緊張,看她跑進跑出,洗澡、化妝,她在短短的十分钟內打理好自己。拉開抽屜,在裡面翻出書包,跪到床邊,她找出同色系高跟鞋,直到這時,阿航才發現她在每一雙高跟鞋的盒子外面貼上高跟鞋照片,還按式樣作分類。

  “為什麼那麼喜歡穿高跟鞋?”

  “我想當成熟女人。”劈劈啪啪,她把一堆書本往包包裡面塞。

  難怪,又是為了“阿健條款”。

  “我要去上課了。”她一邊說,一邊往外跑。

  “今天是星期六。”

  慢慢起身,他的慢條斯理和她的神經兮兮,有著鮮明對比。

  她跑五步,跑進客廳時,才把阿航的話消化掉。

  對哦,是周休二日,過慣忙碌日子,她早已忘記休假日。吐吐舌頭,她發現書青、小喬、緯翔都在。

  “哇塞,予璇,你發生什麼事?”

  小喬看見她,誇張地瞪大眼睛,以為酷斯拉闖進他家。

  “我看起來不對嗎?”

  “何止不對,你的臉看起來簡直像……”

  “像什麼?”

  “像放了兩倍發粉的包子。”

  “那麼嚴重?”

  手搗上雙頰,她不知所措地看住隨後跟來的阿航。

  “是啊,上面還放兩顆過期的草莓。”小喬說。

  包子上面擺草莓,夠創意!

  書青走向予璇,扶開她的劉海,審視她的紅腫雙眼。

  “那麼慘?怎麼辦?”予璇急問。

  “我去拿冰塊幫你冰敷。”

  書青難得發出同情心,今天是陰年陰月陰日,陰到不能再陰的猛鬼出籠時。

  “是不是那個家伙對你始亂終棄?”緯翔指指阿航,他和他不對盤,從盤古開天辟地時開始。

  “亂說,他是阿航,又不是阿健,怎麼會對我始亂終棄?”

  “他昨晚都待在你房間裡,你確定自已毫發無傷?”小喬問得暧昧。

  “你昨晚都沒回去?”轉頭,她問阿航。

  “有。”

  “才怪。”小喬反駁。

  看小喬、看阿航,予璇不知該信誰。

  “我回去餐廳那裡開車,把你的包包和衣服帶上來。”阿航解釋。

  “意思是……昨天,你一路把我背回來?”她不敢相信。

  “對。”

  攏過她的頭發,在腦後成束,阿航細看她,小喬的比喻很毒,卻也貼切,她的臉的確像發粉放太多的包子。

  “很遠呢!走路要走上一輩子。”眼底有欣慰、有不捨,也有淡淡的抱歉,她總替阿航添麻煩。

  “沒那麼久,只要走一個小時三十分。”

  放下她的頭發,書青從廚房裡走出來,阿航接手冰塊,輕輕敷上予璇發腫的眼睑。

  “對不起,我睡死了,你的背一定很酸。”

  說得好——睡死。

  每次她碰到不順心或難過的事,就昏昏欲睡,醫生說那是她的防御系統。阿航想,有這套防御系統的人很幸運,至少可以讓自己少傷點心。

  “不會,你很小只。”

  “算我要用‘只’做單位啊?我是豬鴨魚狗,還是野生禽鳥?”她不服。

  “是貓。”莞爾,他發覺自己總是對她笑。

  “哈啰,請注意,這裡還有第三人在場,停止你們的深情款款。”書青硬插進兩人中間,把阿航手中的冰塊搶回來,塞進予璇手裡,拉她到小喬身邊坐下。

  “說吧!”書青說。

  “說什麼?”予璇不懂。

  “說你發生什麼事,怎麼會把爛草莓、壞木瓜都哭上自己的臉。”書青問。

  “跟那個家伙有沒有關系?”小喬比比身後。

  阿航想突破障礙,將予璇搶回身邊,但緯翔動作比他更快,擋在前面,用人肉圍牆將阿航架在世界外頭。

  然後,順手丟給他一瓶啤酒,意思很明顯,哪邊涼快哪邊待。

  “不是,是餐廳經理。”

  “他對你做什麼事?”

  “他騷擾我,他碰我的腿,還……靠我很近,把我壓在牆邊……他說,辦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別人不會聽到。”

  “這個老不死的家伙,老而不死是為賊,真不曉得台灣的警察在做什麼,不會把一竿爛男人丟進太平洋喂野鲨哦!”書青同仇敵慨。

  “不要被書青嚇到,她有類似的不愉快經驗。”

  緯翔拍拍予璇的肩解釋,阿航兩顆眼珠子瞪到脫窗,幸好,下一秒,書青推開緯翔,繼續問話:

  “然後呢?他有沒有得逞?”口氣加上急躁,書青皺眉瞪人,好似做錯事的人是予璇。

  “有。”予璇說著,淚水忍不住滾下來。

  “有!”

  異口同聲,三男一女,這回加上阿航。

  丟下啤酒,阿航炸開人牆,沖到予璇身邊。“你昨天說沒有的。”

  “有,他明明親到我的臉!”予璇抗議。

  “他……就親到你的臉?沒有更深入?”小喬看看予璇,再問一次,確定自己的聽覺還屬正常范圍。

  阿航瞪他,還要再怎麼“深入”?想深入不會自己上門試試,說不定那個色胚男女通吃。

  “我都嚇死了。”

  松口氣,三人對看,原來只是親到臉……撥開阿航,書青環住她的肩膀,輕問:“然後呢?”

  “然後我拿煙灰缸砸他的腦袋。”

  “用煙灰缸砸太小兒科,你為什麼不抬辦公椅起來砸?”小喬滿臉惋惜,像錯過高潮好戲。

  “我沒想到。不過,煙灰缸是大理石做的。”

  “這還差不多。”書青手一拍,大聲說。

  “以後呢?還回去工作嗎?”緯翔問。

  “不要,經理就是老板,我才不要回去。”搖頭,那裡,打死她,她都不去。

  “以後你的經濟來源怎麼辦?”緯翔問出現實問題。

  “再找工作吧。”這個月,她先學會刻苦耐勞。

  “要不要你跟著我,幫我扛相機?”書青建議。

  “你是做什麼的?”阿航出聲問。

  替予璇過濾工作,是他的責任之一。

  “我是狗仔隊,專門追明星八卦新聞。”書青滿臉得意,這工作可不是人人做得起。

  “不行。”一口氣,阿航否決。

  “為什麼不行?聽起很好玩,我想試試。”予璇有意見。

  “你習慣穿高跟鞋,根本跑不贏那些明星,怎麼賺錢?”阿航的分析有條有理。

  “說得也是。”點頭,予璇同意。

  “跟我來做園藝好了,你不是很喜歡陽台上面的花花草草嗎?我開的景觀設計公司,最近生意越來越好,Case都接不完,你過來幫忙,我保證訓練幾年,你能獨當一面。”緯翔拋出骨頭。

  “好啊,能種出那麼漂亮的花,一定很幸福。我要去!”她拍著手,跳到緯翔面前,用眼光征求同意。

  阿航大手一伸,把她撈回身邊,瞪開緯翔的肖想。

  把小紅帽和大野狼擺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很簡單,小紅帽會懷孕,十個月後,生下小狼人,每到十五月圓,變身。

  “不行,種花會把你的皮膚曬黑,阿健最討厭黑女人。”阿航假傳聖旨。

  “有嗎?我沒聽阿健說過他討厭女人皮膚黑。”予璇想半天,想不出阿健曾經說過這種話。

  “有,他有嚴重的種族歧視。”阿航加強口氣。

  “很嚴重嗎?”

  “非常嚴重,嚴重到連巧克力都不肯吃。”他恐嚇她。

  偏頭,她被說服了。“對不起,緯翔,我不能到你的公司。”

  “到我的畫室工作好了,既輕松,錢又賺得多。”小喬提供工作機會。

  “我不會畫畫.”

  “當裸體模特兒何必會畫畫?”小喬話說出口,招來阿航的惡毒眼光。

  小喬住嘴,趨吉避凶是人生重要學習。

  “我安排你到公司上班。”

  阿航拉起她往外頭走,他覺得跟這群室友在一起,予璇會越變越笨。

  “到你的公司?好啊,可不可以把我安排到阿健的部門?這樣我就可以天天看到阿健。”予璇興奮極了。

  “阿健的工作部門那麼累,你還要去?”

  “沒關系,只要看得到阿健,再辛苦都值得。”

  “也要看看阿健那邊有沒有缺人……”他們走遠了,聲音再聽不見。

  盯住他們的背影,書青搖頭。“可憐的男人。”

  “愛上康予璇的男人都很可憐。”小喬有同感。

  “最好,我喜歡打可憐的落水狗。”緯翔喝下最後一口啤酒,阿航愛上予璇,而他……愛上同阿航作對。

  “上蒼有好生之德。”書青回他一句。

  “悲天憫人是正常人類的性情之一。”

  這回,小喬替阿航說話。

  “我的良心早早跑進狗胃裡。”緯翔從不認為自己擁有過良知,哈哈大笑,他走到陽台,看他新播下的波斯菊,這個秋天……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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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太太不在,大概又去看哪個孫子媳婦了。

  自從阿健、阿航進入公司上班後,年紀漸大的管家太太常請假,杜媽媽覺得不方便,雖然她和丈夫長年在國外,可一回到家裡,沒人可使喚,還是覺得不習慣。

  杜媽媽提了幾次,想換個年輕管家,阿航覺得沒必要,反正他們在家的時間不多,阿健則認為,管家太太照顧他們二十幾年,多讓她休點假是人情。

  看吧看吧,他們家阿健是不是最溫柔、最體貼的人?

  予璇呢?她更無所謂了,反正她有鑰匙,不管有沒有人在家,她都能光明正大走入杜家大門。

  今天是阿健和阿航的生日,他們肯定忙得忘記這件事。

  她打過電話給阿健,叮咛他早點回家,她要煮大餐,替兩人慶祝,阿健忙著開會議,只草草回她一句“再說”。她也打電話給阿航,阿航笑著要她多准備兩顆胃藥。

  什麼話嘛,她的手藝很不錯了,兩個星期前,班上說要開宴會,還有人指定她做主廚辦桌呢!

  下課,她匆匆離開校門,跑趟傳統市場,按著擬好的菜單買菜,回到杜家切切洗洗,弄出一桌好料,然後把要送給阿航的禮物擺進他房裡。

  她給阿航買手工真皮皮夾,外面還請師傅烙上“阿航”。至於阿健……她花大心思,挑一個白金戒指,戒指內刻上“My  Love”。

  八點钟,蛋糕店送來蛋糕,是阿航最喜歡的芒果慕斯,阿健不喜歡甜食,大概只會沾兩口算數,沒關系,阿航喜歡就好。

  脫下圍裙,予璇走進阿健房間,整整棉被、拉拉枕頭,跪在床邊,臉頰輕輕磨蹭他的睡袍,幻想著有一天,她為他張羅起生活中的每件事。

  張羅……好有趣的字眼,兩個字分開看,“張”和“羅”,看不出什麼特殊意味,但合在一起,張羅呵張羅,張羅心愛男人的每一分生活,好幸福。

  其實,她討厭擦地,比較喜歡坐在沙發裡翻著時尚雜志,欣賞钟點女傭工作時的背影,可當她想到,擦過的地,阿健會在上面踩來踩去,便覺得甜蜜;她討厭作菜,喜歡上餐廳讓五星大廚來服務,但她想起,親手洗的菜會一點一點進入阿健的肚子……啊,福氣啦!

  當他穿的、吃的、用的全沾上她的心意,當他眼裡看的、耳裡聽的全烙上她的感情,那麼,她住進他心底,理所當然。

  眉眼彎彎,她笑得好開心,開心自己將住進阿健心底,開心兩個人的未來,將在眼前織出錦繡花海。

  “可以成為阿健的女朋友,我真幸運。”

  手合掌,她在心底感謝上帝幫忙。

  予璇聽見樓下開門關門聲,跳起身,她打算向前迎接.

  蓦地,調皮念頭興起,她彎身躲到阿健的桌子底下,拉過椅子,把身體遮住。

  腳步聲越來越近,心髒怦怦亂跳,是阿健還是阿航?細耳傾聽,她用力分辨。

  哈!是阿健,阿健會換室內拖鞋,阿航比較喜歡赤腳。

  縮起肩膀,她打算等阿健進門後,跳出來嚇他一大跳。

  房門打開,阿健口袋裡的手機響,他接電話。這時間,跳出來嚇人,不是好主意。

  “喂,杜以健,請問哪位……我很訝異,你居然打電話我……”阿健的口氣相當愉快,好像中了樂透頭彩。

  “晚上?沒事,你想出去嗎?好,沒問題,三十分钟後我去接你。”

  不行啊,晚上他們要一起慶生,晚上她准備滿桌好菜,晚上、晚上……這個晚上是她先預約的不是?

  心苦苦,嘴巴含上咖啡粉,予璇想起身,問問阿健,是不是他忘記約會?

  “是啊……聽說陽明山的夜景不錯,你有興趣嗎?”

  有啊,予璇好有興趣,她提過幾次,阿健總推忙,說男人的工作比談戀愛重要,為什麼突然間,他又對陽明山的夜景起了興趣?

  “你喜歡冰淇淋……我朋友介紹一種藍莓紅桑冰,口感很不錯,大部分女孩子都很喜歡,要不要試試?”

  是她、是她,是她介紹的,她說過好幾次,他都不肯開車陪她去買,老要她轉了捷運搭公車,繞得頭暈目眩才買下兩盒,帶回來的冰淇淋,他嘗兩口就推開,說是甜食很難吃。怎麼,他又說口感不錯,問人家要不要試試?

  “沒錯,是女生介紹的,只有女生才喜歡這種東西……不,不是女朋友,別誤會,她只是鄰居小妹妹,下次有機會,介紹給你認識……”

  阿健說……她不是女朋友,是鄰家小妹妹……

  是她記錯?

  她明明記得他說過“我同意當你的男朋友,我們來交往吧”,怎麼搖身一變,她變成鄰家小妹妹?

  他說喜歡成熟的女人,她拚命裝成熟;他愛聰明女生,她打死念書,把一堆懂的、不懂的知識全往腦袋裡灌;他說喜歡有氣質的女生,她開始學鋼琴,即使把鋼琴老師氣得摔掉氣質,她也堅持學下去。

  在她做了那麼多的努力之後……他竟說,她是鄰居小妹妹……

  “好,就這樣,我去接你、去買冰淇淋和晚餐,然後直奔陽明山。我會帶一台高倍望遠鏡,教你看星星。”

  阿健的計畫好詳盡,詳盡得予璇很心酸,明明沒吃梅子,卻酸得口水、淚水全往外冒竄;明明沒喝醋,她的胸口卻打翻一缸子澀汁。

  他的天文望遠鏡很珍貴,從小,她就想摸一摸、看一看,想和他一起看星星。

  她問他牛郎星和織女星在哪裡,他沒時間替她解說,只丟給她一個星座盤,要她自己找;她纏著他,要聽星星的故事,隔兩天,他送給她一本厚厚的星座故事全集。

  然後,她背妥所有星座故事,他卻忙得沒時間同她討論。

  “好,半小時後見。”

  掛掉電話,阿健居然笑眯眼,居然哼起歌來,居然快樂得像神仙。

  他吸毒了嗎?毒性傳進他的中樞神經,而毒品由電話那頭的女孩子全數供應?

  阿健說他五音不全,拒絕任何與音樂相關聯的事,他說過男人笑開眉,看起來很Gay,他不做的事,全做了……在這個生日夜……

  門再度被推開,這次是不穿拖鞋的阿航。

  “阿健,有沒有看見予璇?”阿航問。

  “沒有。”換衣服的阿健回答。

  “奇怪,她說要過來幫我們慶生。”

  “哦……對,我有接到她的電話。”說到這裡,他不好意思,五分钟前,他完全忘記這回事。

  “她會跑到哪裡?”阿航皺眉.

  “也許她臨時有事,不來了。”

  “你明知道碰到與你有關的事,她絕對不會讓‘臨時狀況’發生。”

  “我今晚有其他計畫。”低聲,他有幾分歉疚。

  “阿健,你對予璇很不公平。”

  阿健沒回話,他並不想傷害予璇,從來都不想,予璇很可愛,他明白,予璇對他用盡心思,他理解,但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她不是小妹妹。

  “讓我想想好嗎?”

  須臾沉默,也許他們四眼相對,用眼神交流;也許他們各自在肚子裡尋找合適話題.,也許什麼都不必多說,他們是心意相通的孿生兄弟。

  總之,予璇不曉得他們在做什麼,她聽著,很小心地竊聽。

  先是沒穿拖鞋的阿航離開,兩分钟後,穿拖鞋的阿健也離開,不過這回,阿健沒唱歌,也沒笑得像GaY,腳步多了幾分沉重。

  原來哦,電話裡的女生會讓阿健輕盈暢快,而康予璇,只會讓阿健心沉。

  頭埋進膝間,她突然覺得自己很笨。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3:00

第六章

  “嗨,敵軍轟炸台灣了嗎?”

  阿航找到她了——在阿健的桌子下面。

  “沒有。”從膝間把頭拔出來,她對他扯唇,苦笑。

  “九二一地震,震垮半個大台北?”

  “沒有。”

  “那麼,你為什麼要躲進防空洞裡?”

  “這裡很舒服。”

  偏過頭,她的臉又靠回膝邊。

  “挪一挪,騰個位置給我。”

  說著,阿航擠擠推推,把高大的自己給擠進桌子下面去。

  “你那麼高,很累的。”再將身子往裡縮一點,她畢竟高興,高興他願意進來陪自己。

  “你也知道,現在曉得高有高的委屈了吧?以後別批評我用身高欺壓你。”

  “阿航……”抬眸,她欲言又止。

  “怎樣?”

  “是不是阿健……有其他喜歡的女生?”

  他拒絕回答,拒絕提供真相,如果真相會傷她,他很樂意築起一座萬裡長城,把她圈在安全的假象裡。

  “是不是不管我再怎麼用功,都沒用?”

  “不是。”

  用功的女人教人感動,就像他自己,在她一封一封的情書中,對她的付出,動容。

  “為什麼我越努力,阿健離我越遠?”

  她問住他了,伸出大手,揉揉她的頭發。他想問予璇,別喜歡阿健好不好?他想說,其實有很多男人都不錯,也許阿健獨一無二,但獨一無二不是阿健的專屬權利。

  “並不是因為阿健的工作比較忙,對不對?”

  她進入杜家企業,上班兩個月,多少摸清楚各部門的工作,她曉得企畫行銷比研發要忙上千百倍,曉得阿航經常要加班到三更半夜,而阿健,很多時候可以准時下班。

  “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阿航避開重點,隨口說句接不上題的話語。

  “應該說,他不耐煩和我在一起,忙只是他最容易找到的借口之一。”這個問題,她想過千百遍,卻不敢當著阿健的面,對他問詳細。

  阿航歎息,他寧願她多笨一點,笨蛋不會找出原因來欺負自己。

  “阿健常嫌我煩。”予璇說。

  他不陪她逛街買衣服,不陪她看電影上餐廳,他們做過哪些屬於戀人間會做的事?嗯,勉強有吧,阿健會抱抱她,告訴她——這件事,你做的很不錯。

  偶爾,阿健心情好,會租片子,讓她窩在他身邊看電影。

  他也曾送她玫瑰花,在情人節前夕。當時,有個很可憐的小女生向他兜售花束,他付錢,然後把花塞進她手裡。

  阿健對她不錯,他說話總是輕聲細語,他常對她說加油……

  還有嗎?她認真想,企圖找出他們談戀愛的證據。

  “我也常嫌你。”阿航說。

  “我覺得自己很笨。”

  “不必覺得,你本來就很笨。”

  阿航把她的頭壓進懷裡,捨不得她這號表情,好像剛剛被主人丟棄的貓咪。她不知道嗎?跟他在一起,她只需要負責開心?

  “是不是因為我太笨,阿健覺得我當不了女強人,才出難題給我,希望我知難而退?”她在他的胸口間問。

  這一次,阿航真要誇獎她聰明了,沒錯,阿健的確有這層存心。

  “你知難而退了嗎?”

  “沒有。”

  “是啰,假設這是他的計謀,他並沒有得逞對不?”

  “又怎樣?如果他討厭我,我做得再合乎標准,他也不會快樂。阿航……”

  “嗯?”

  “如果阿健不喜歡我,如果他所做所說只是敷衍我,我知道了,會很難過。”她說直心。

  就是不讓她難過,他才不讓她曉得阿健所做全是敷衍。“別多愁善感,這不像你。”

  予璇是天塌下來都壓不垮的女性,她的意志力和她的笨成正比,她永遠是沖沖沖,不管會不會頭破血流,只管笑著沖進終點站。

  “你也說,他對我不公平。”抬眼,她硬擠出笑容。

  “你偷聽我們說話?”

  他早猜到了,從發現她躲藏的位置時,就大概曉得,她聽見所有對話。

  “不是偷聽,是不小心聽見。”

  “哦,是不小心偷聽。”他把兩句話組合起來。

  她重復:“是不小心。”

  “我知道啊,是不小心偷聽,不是故意偷聽。告訴我吧,為什麼躲在這裡?”

  “我想跳起來嚇阿健,沒想到會嚇到自己。”

  “什麼事嚇到你?”

  “阿健笑得很開心,而且,他一面唱歌一面換衣服。”想起他的輕松惬意,那是她陌生的阿健。

  “阿健唱歌?的確很嚇人,等一下,我帶你去收驚。”

  阿航刻意把氣氛弄得輕松,但予璇不配合他的刻意,繼續往下說:

  “我打電話給他,要他空下時間回家,他回答我‘再說’。可是那通電話……”

  “嗯,他訝異又驚喜,直說晚上沒事情,而且在電話裡,擬定一個完美的約會計畫。”

  “多完美?”

  “他要去接她,一起去買藍莓紅桑冰淇淋,然後到陽明山看星星。”

  “你嫉妒嗎?”

  “我辛苦買來的冰淇淋,他說難吃,卻為了另一個女生,願意開車繞路,千裡迢迢尋找那麼難吃的冰淇淋。”

  予璇的埋怨讓阿航胸口嗆了一下,她在說他?

  他痛恨吃冰淇淋,卻願意開車繞路,千裡迢迢尋找難吃的冰淇淋,而且在她面前,他把討人厭的冰淇淋吃得津津有味。真壞,原來愛情對男人的影響都一樣,有了她,再厭煩的事皆成了開心,不必勉強、不必說項,男人願意為她做盡所有事情。

  “啊……阿航,我不想了,我想得頭快爆掉。我只要做我想做、我覺得正確的就好了,至於阿健要怎麼樣,應該由他來告訴我,不是讓我在這裡猜測。”予璇連聲嚷嚷。

  用力搖頭,她沒吃搖頭丸,卻搖得很有勁。

  阿航扣住她的臉,不讓她繼續搖,“有道理,腦漿不多的人,不適合深度思考,也不適合用力搖頭晃腦袋。”

  她試著把不愉快拋諸腦外。“我絕對絕對不要再想了。”

  “那麼,可以替我過生日了嗎?”阿航輕問。

  用力吸氣吐氣,用力吐氣吸氣,用力用力再用力,予璇把關於阿健的劇情模糊掉,她說服自己相信阿健,相信阿健說的話只不過一時興起,作不得准。

  “我把生日禮物放在你的床頭櫃。”擠出微笑,她不要敷衍阿航,因為阿航從未敷衍過自己。

  “我看見了。”所以,他確定她來過,確定她正在這個家裡的某個角落。

  “喜歡嗎?”

  “很像很貴。”

  “有點,不過,那是我賺來的薪水買的,特別有意義。”

  “不省點花,到月底沒錢吃飯怎麼辦?”

  “那你就點海陸大餐,把吃不完的打包給我。”

  “那麼愛吃剩菜剩飯?”

  “不然你給我錢買飯。”

  “沒志氣。”推推她的額頭,他很高興,她的愉快心情重新開啟。

  “為五斗米折腰是從古時候就有人做的事情,又不是我首開先例。”

  “你越來越聰明了,沒人辯得贏你。以後阿健會發現,要求你增強實力,根本是件錯誤的事情。”

  終於,她笑出聲。

  “你知道嗎?你有六種笑容。”阿航說。

  “六種笑容?”

  笑不就是咧開嘴巴,發出一長串類似愉快的音符?

  “嗯,你有得意的笑、開懷大笑、苦笑、應付的笑、腼腆的笑和討好巴結的笑。”

  “那些笑容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你考上大學時,是得意的笑,你的眉角往上揚,視線落在相反方向,咬唇,不說話,但表情寫明白了——你看吧,我辦得到。”

  “我哪有這樣?”

  “有,下次你得意的時候,我拿面鏡子給你照照。”

  “說說開懷大笑吧!”

  “你開懷大笑時,嘴巴張得很開,露出白色牙齒,眉眼彎彎,像是上弦月。”

  “然後呢?”她從不曉得自己有這麼多號表情。

  “腼腆笑開時,你會半低頭,眼睛看著高跟鞋,微微咬住唇角。應付人時,你的嘴巴緊閉、嘴唇向兩側拉開,眼睛直視對方。苦笑時,你的眉是皺的、唇是抿著的,雖然很認真讓笑容成形,可是越描越黑,因為你沒學會隱瞞心情。然後是巴結討好的笑,這種笑容最常出現於阿健在的場合,你的眼睛閃著光芒,嘴巴漂亮得像一彎月亮,就像現在。”

  “我干嘛對你巴結討好?”

  “因為你要我帶你出去玩。”

  事實上是,他想帶予璇去玩,想她忘記那通讓阿健愉快飛揚的電話,想她的人生只有喜悅快活,欠缺痛苦悲怆。

  “我沒說。”

  那是可惡指控,她曉得他有多忙,曉得吃完這頓生日餐,他肯定又要工作到三更半夜,她怎會做這麼任性無理的要求?

  “你有說,你說想到淡水漁人碼頭。”

  “沒有,你幻聽了,我從沒說過這麼可怕的話。”她態度認真。

  他沒理會她的分解。“哦,我又聽見,你說要我買長長的仙女棒,讓你在夜空中,當一次美麗的仙女姑娘。”

  “沒有。”

  “你說,自從上大學後,忙工作、忙學業,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玩樂,你還說,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孤單,不曉得誰肯停下來,為你驅逐寂寞。”

  驅逐寂寞?聽見這四個字,淚水瞬地浮上眼眶,她不反對了,他聽到的全是她的心底話,雖然嘴巴不說,他還是一件件、一句句聽得清晰分明。

  “我知道你很忙,今天晚上你要……”

  “誰說工作比你重要?”他反問。

  沒人敢說這句話,因他的人生有了她而產生重要性,因為他愛她,在很多年以前、在她未成熟的少女時期。別拿任何東西和她比賽重要性,不會成功的,在他心中,她早早占住第一名。

  予璇笑了。

  “這次是腼腆害羞的笑,瞧,你在咬嘴唇、低頭看自己的腳。走吧!我們去吃你准備的豐盛晚餐,然後我們開車到淡水,然後……”

  “玩仙女棒?”她輕問。

  “對,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你給我一個開懷大笑.”

  未啟程出發,她先付了帳,把開懷大笑送到他眼前,阿航將她拉出防空洞,他知道,今夜,他們之間,有些不一樣了,只希望這一點點的“不一樣”,予璇能有所發覺。

  ***    ***  bbs.fmx.cn  ***

  太晚才回到杜家,沒辦法,有仙女棒的夜晚浪漫過度。

  予璇忘記帶鑰匙出門,而公寓裡的帥哥美女不曉得睡到地府第幾殿,阿航只好把她帶回家裡。

  車駛進院子,予璇發現阿健的房間燈亮著,忍不住開心。

  “太好了,阿健在家,我去把生日禮物送給他。”

  推開車門,推開屋門,她沒等身後的阿航,飛揚的心飛到阿健身邊,因為今夜,他並沒和陌生女孩共度良宵。

  咚咚咚,予璇一面跑,一面從口袋裡找出禮物,旋轉門把,往內推。

  “阿健,生日快樂。”

  瞬地,暢快大笑僵在嘴邊。

  床上,阿健懷裡躺著一個女生,角度不對,予璇看不見她的長相,只看得見她一身比雪還白的肌膚。她和阿健四肢交纏,融成一體。

  被予璇的聲音擾醒,阿健揉揉眼睛,支起身。

  他看她、她看他,相望的兩人都沒有下一步動作。

  傻在原地,進退不得,予璇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好。

  說“嗨,好久不見,近來好不好”?

  不對,這種話太虛偽,虛偽到連她都不敢認真。

  說“這是我精心挑選的生日禮物,你要不要打開看看”?

  不對,她的禮物送不出去,戒指裡面有她刻的My  Love,他不再要她的愛,她怎能當他是自己的愛?

  那麼,說“她很漂亮,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錯得更凶了,怎能打探他的私事?他說過,就是男女朋友,都該有自己的空間與隱私。

  她是他的隱私嗎?或者他有很多很多這樣的隱私,而床上女孩不過是其中之一?

  這樣一排……天!她的名次要排到好後面,因為,他從不願意跟她親匿,連法式熱吻都不肯給。

  阿航停妥車子,進屋,看見的就是這樣兩尊木雕。

  探頭往屋內看,立即,他明白發生什麼事。

  阿航吸氣,阿健太過分,一天兩次打擊,他末免高估予璇的復原能力。

  阿航拉過予璇,走回自己房間。

  她坐在床邊,他拉來椅子和她對坐,沉默,現在不管哪個話題都不恰當。

  “可不可以借我一面鏡子?”予璇沒抬頭,兩手松垮在膝間。

  “要鏡子做什麼?”阿航問。

  “我想看看自己的苦笑,想了解什麼叫做‘越描越黑’。”

  “你需要的是一根棒子。”

  “為什麼?”有氣無力,她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抽光。

  “把你打昏,你就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不用,我很累,累得快要睡著了。”抱起枕頭,靠在下巴間,她有幾分失神。

  阿航很高興,她的防御系統將要開啟,這時候,什麼都不重要,只要她肯睡,很快就會雨過天晴。

  拉拉棉被,他替她鋪妥床被。

  手拉上阿航的衣擺,她抬眉,無辜的眼光瞧得他心疼。

  “怎麼?不是想睡了?”他坐到她身邊。

  她理所當然倚上他的肩,理所當然讓他承擔自己的重量。

  “阿健很多這樣的女朋友?”

  “沒有。”

  這是第一次,阿健帶女孩子回家,也是第一次,他看見阿健在女人身上落下眼光.

  “有沒有騙人?”予璇問。

  “我騙過你?”

  搖頭,阿航是沒騙過她,予璇吐氣。“還好。”

  “什麼事還好?”

  “還好我只是排第二名,不是兩百名。”

  “你太高估阿健,他的女人緣沒那麼強。”

  笨,也只有她這種笨女生,這個時候還在計較排名,第二名和第兩百名有什麼差別?她不曉得,大部分男人心裡只住得下一個女人,真要找出分隔線,那麼分的是門裡門外,愛人和外人,不管是第二或第兩百,都在門外,共同稱號是外人。

  阿航順順她的頭發,像安撫小狗那樣,她不是小狗,卻也讓他的大手掌安撫了。

  “我想阿健很喜歡她、很重視她。”

  “為什麼?”

  “我進門,看見那幕,他沒想到我會難過傷心,只想著身邊女孩會被傷害,他用手護住她,以為我會沖上前打人。”

  “你有嗎?”

  “沒有。”

  “為什麼沒有?”

  “我又不是賓拉登的後代,打人能解決事情就好了。”她要學商鞅,用五馬分屍法,把她不想看見的場景一幕幕撕毀掉。

  門板上,兩聲輕輕敲叩。

  “進來。”阿航說。

  不意外地,進門的人是阿健。

  “予璇,我們談談好嗎?”

  “不要。”她隱約明了,一談,他們的關系將劃入終止。

  “很抱歉。”阿健說。

  說錯話了,該講抱歉的人是她,長久以來,在他面前,總是她不斷說抱歉,抱歉她讓人好麻煩;抱歉她的個性像黏皮糖,甩都甩不掉;抱歉他忙的時候,她在身旁轉來轉去,轉得他無法專心。

  抱歉抱歉,真的好抱歉,抱歉不管她花多少心血,都到達不到及格邊緣。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予璇問。

  “不到一個月。”

  “不到一個月,你就可以和她上床?我以為你不是輕率隨便的男人。”

  “我解釋不來這種感覺,和她,我們像熟悉了幾十年。”阿健說。

  哦,了解,他和白雪公主認識一個月,卻像熟悉了幾十年,而他和康予璇認識十幾年,卻陌生得不曉得對方是誰。

  更累了,累得她只想伸伸手,握住阿航手心,感染他的體溫。

  “你真那麼喜歡她?”予璇輕輕問。

  “我愛她。予璇,對不起。”沒有別的話了,除了對不起,他給不起其他。

  “是不是……”沉默的予璇強迫自己坐直身。“是不是,她不需要努力,就是你最喜歡的樣子?”

  “是。”

  “她是女強人嗎?她可以自己逛街、自己過日子?她對男朋友只有付出,從沒有過要求?是不是她能干精明、俐落聰穎,她的能力好到讓人咋舌?是不是你們在一起,旗鼓相當,你不覺得累?”

  “是。”

  “所以,我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予璇恍然大悟,花那麼久的時間,她以為自己畫的是老虎,沒想到東一筆、西一筆,訪遍名師,畫出來的只不過是只假老虎。

  “不要這麼說,你有你的特質。”

  “可惜不是你喜歡的特質。”

  “我很抱歉。”阿健說。“你有權利生氣,但是別傷心,我不值得。”

  怎麼辦?阿健連分手都這麼溫柔。她不想哭的,卻硬生生被他逼出淚水,搖頭,劇掉淚水,予璇大聲說:“不要了!我不要再愛阿健了,你去愛那個女生吧——”

  “予璇?”

  阿航皺眉,手搭上她的肩,將她收入懷內。他不喜歡這個狀況,半點都不喜歡,長久以來,他在防備這一天,沒想到,真發生了,他還是做不來良好應對。

  “你走開,我不想看到你,我只要阿航,只要阿航就好了!”予璇連聲嚷嚷。

  圈住阿航的腰,靠進他的胸膛。不要阿健了,說一次,再說一次,只要說過很多次,她就能真心不要阿健。

  “那我回房了。”

  阿健轉身,滿心抱歉,但他明白,再多的抱歉都不是予璇想要的。輕輕帶上門,門關,他親手關閉予璇的幻想世界。

  予璇問:“阿航,我現在是巴結討好的笑,還是勉強應付的笑?”

  “你沒有在笑。”阿航實話實說。

  “那我在做什麼?”

  “你在哭。”

  伸手抹抹臉頰,淚水刷干,早早沒了濕氣,她把掌心攤到阿航眼前證明。

  “你看錯,我沒有哭。”

  “你的心在哭,那裡有狂風暴雨,不是普通的毛毛雨。”

  抬眼,予璇審視他,很久。

  “阿航。”

  “什麼事?”

  “你會永遠對我好嗎?”

  “會。”

  “那就夠了,有阿航就夠了。”點點頭,至少阿航在,阿航會一直在。

  “別怕,阿航在這裡,我會幫你撐過去。”

  將她抱到膝間,他希望自己可以為她做得更多,可惜,眼前他大概只能提供她體溫。

  親親她的額頭、親親她的發梢,她像怕光的毛毛蟲,鑽啊鑽,拚命鑽進他胸口。

  莞爾,阿航將她圈進身體裡。她不愛光,他就用手臂替她擋去光明;她不愛外頭的風風雨雨,他樂意伸展雙手,為她撐起一片干爽天地。她是他心底的唯一,排名第一,她是他的愛人,不是外人,不管她戴上哪一張面具。

  “阿航……”

  “嗯?”

  “我想說話。”

  “說啊。”

  “我喜歡當小女人,喜歡耍賴撒嬌,喜歡天塌下來,高個兒替我頂著。可是阿健的喜歡和我的喜歡不相同。”

  “是。”他懂,一路行來,他看得很清楚。

  “我勉強自己,做一大堆能力不及的事,我處處為愛情遷就,然後變天了、天塌了,我挺直腰背以為可以撐得起,哪裡想得到,不過是白忙一場。”

  “很痛苦嗎?”

  “有點。”

  “我可以幫什麼忙?”

  “抱我。”

  “沒問題。”

  “我想睡了,可是你不能放開我。”

  “一定。”

  阿航拿棉被圈起她的身子,將她收納起,他讓自己變成搖搖椅、變成錄音機,輕輕唱歌,唱著她最喜歡的搖籃曲。

  睡吧、睡吧,她的入睡讓阿航樂觀相信,明天,明天的太陽會一樣燦爛,明天的天空和今天一樣藍。睡過覺,他的笨予璇將會了解,南柯一夢傷人有強。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3:18

第七章

  兩只湯匙相交叠,他側身睡,她在他後面,手環住他的腰,臉貼上他的背,他的身體彎出曲線,而她的身體,順著他的曲線……

  這一夜,她在他的床上,依賴他的體溫人眠。

  夜半,夢中,阿航和阿健交替出現。

  阿健笑得很溫柔,拿起粉筆在兩人中間劃一道線,他說:“等你達到我的理想後,再走到我身旁。”

  阿航皺眉,拿起仙女棒對她說..“來吧,我喜歡看你笑,不要把臉皺成癞皮貓。”

  阿健揉揉她的頭發,指著星辰說:“那是牛郎星、這是織女星,我是你的牛郎星,可惜你不是我的織女星。”

  阿航把貝殼交到她手心,笑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人生,愛情不應該影響一個人的性格與世界,你天生注定是寄居蟹,別勉強自己成為一只藍鯨。”

  “為什麼我是寄居蟹?”她問。

  “你需要一個殼,保護柔軟易傷的心。”說著,阿航把貝殼貼近她耳畔,“聽見沒?那是大海的聲音,大海說,當個稱職的寄居蟹會比幻想遨游世界來得快樂。”

  她固執搖頭。“我的愛情在那個廣大世界裡,若安於硬殼裡的小小天地,我便得不到我的愛情。”

  “你怎麼知道得到愛情,才會得到快樂?”阿航問。

  她語頓。

  阿航抓起沙灘上的白色沙粒,緩緩注入貝殼裡,再次交到她手中,笑說:“現在那個廣大世界在你手中了。”

  “我不懂。”很多時候,阿航淨說些她聽不懂的話。

  “這是海浪從世界各處沖上來的沙子,每一顆沙粒都是一個世界,它們擁有無數無數的故事,只要你願意珍藏,就會發現,它們不亞於你幻想中的世界。”

  “我以為你和阿健一樣,希望我成為女強人。”

  “我和阿健不同。”

  “哪裡不同?”

  “成為女強人是他為你設下的關卡,而我希望你成為女強人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人生不留遺憾。”

  予璇猛地驚醒,若干年前的記憶躍入腦際,那是好久以前的片段,久到她以為早已遺失,不復尋覓。

  懂了,那些曾經她聽不懂的話語,在幻想世界破碎的夜裡,出現幾分清楚。

  是這樣嗎?阿航因為她的希望而希望,他要她快樂,不留遺憾,只要她別一心追求幻想中世界,他願意把許多個世界捧在她手中?

  不對,慢點,再慢點,先想想清楚,不可以再一廂情願,她花那麼多年精力,到頭來不過是空話鬧劇,她怎麼可以把那麼久的記憶,照自己的意願作翻譯?

  想清楚,再想清楚,想想這些年中的其他片段……對吧?想清楚了吧?阿航只是對她很好很好,這種好和愛情無關的,真的,無關愛情。

  予璇沒坐起身,手重新圈回阿航腰際,閉上眼,她在記憶箧裡翻翻挑挑,挑出過去的點點滴滴——

  “你的腳很小。”

  阿航弓著背,坐在她身邊,涼涼的大理石地板被管家太太擦得晶亮,他們捨棄沙發不坐,面對著落地窗,享受午後涼風拂過。

  那天,阿健說要帶她去華納威秀看電影,可他臨時失約,予璇嘟著嘴,上門找人吵架。

  阿健沒同她吵,笑著捏捏她的臉頰說:“我沒去,難道你不會自己買票進場?不行哦,你那麼黏人,誰受得了?”

  那是什麼話?失約已經很不應該,怎還怪她黏人,他們是男女朋友,本來就該天天膩在一起,一起逛街吃飯,一起肩並肩、頭靠頭,笑著說些言不及義的傻話。

  她生氣了,叉著腰、鼓起雙頰,百分之百的潑婦姿態。

  阿健沒生氣,仍舊溫柔說話:“我希望你獨立一點,別事事要我陪,我很忙,沒辦法在愛情裡面花太多時間。”

  她問:“如果,我的愛情需要花很多時間呢?”

  他認真想想,回了句傷人的話:“那麼,這樣的愛情,我給不起。”

  沒有溝通、沒有解說,他轉身離開,到學校繼續他的論文報告。

  予璇氣壞,瞠著眼,淚水在眼眶打滾。

  始終保持靜默的阿航站起身,到廚房倒來兩杯冰冰涼涼的洛神仙楂,拉著她在落地窗前坐下。

  “想放棄了嗎?”他問。

  “放棄什麼?”

  他伸食指擦去她的鹼水。“放棄和阿健談愛情。”

  她用力搖頭。“不要。”

  “為什麼不要?”

  “我已經寫了五百七十二封信給阿健。”從阿健決定當她男朋友那天起,她一天寄一封信給他,並且親自當郵差,把信放進杜家信箱。

  “所以?”

  “我努力那麼久,怎可以輕言放棄。”她是個上進的女孩子,在愛情這方面。

  “即使,阿健老說出讓你不好受的話?”

  “阿健從沒大聲吼我。”

  “他小聲說話,就代表他愛你?”

  阿航想笑,但笑不出聲,在一個態度堅決的小女生面前。

  “他是喜歡我的,才願意當我的男朋友。”她固執。

  “喜歡和愛有很大的不同。”

  “所以要更努力讓他愛上我呀!阿航,我現在十六歲,只要每天進步一點點,我有自信,在二十六歲的時候,我將成為阿健最愛的女人。”

  如果她是士兵,光這豪氣就足夠讓她打贏每一場戰爭。

  “你的腳很小。”他突然阿航把自己的大腳伸到她的腳旁邊。

  “嗯。”她伸出手交叠上他的手。“你看,我的手也很小。”

  “你全身的零件都很小。”

  “對啊!”

  “可是你的志氣很大。”

  “對啊!”

  “告口訴我,這麼認真想要爭取成功的女生,我可以幫她什麼?”

  “幫助我變成阿健的理想情人。”

  “好。首先,別太黏他,更別一天寫一封信給他,這會讓他感覺窒息。”

  “為什麼?”

  她才想要抗議,阿航接口把話說明。

  從那天起,阿航成了她的愛情顧問,助她一天天向目標邁進,只可惜,她還沒進入二十六歲,阿健卻先離心。

  予璇不曉得,也是在同一天,阿航對自己承認,他讓她的五百七十三封信感動,他對她……初步動心。

  阿健給她一塊糖,她就認定阿健對她很好,而且他們的愛情向前走兩格。

  像玩大富翁一樣,她認定只要戰戰兢兢、努力經營,不做太貿然的危險投資,兩人絕對會走入完美婚姻。

  情人節,她送給阿健一條領帶,他還贈給她三大紙袋的巧克力,她跳著跑進阿航房裡,炫耀戰利品。

  他看她的巧克力一眼,“沒什麼了不起,那是別人送給他的,他不吃甜食,只好拿來毒你.”

  “錯錯錯,就算是轉送,他還是送給我啦,又沒有拿去送給別的女人。”她笑得滿面春風。

  “你對愛情的要求真少。”他的口氣有點酸。

  “是你說,要求太多,阿健會跑掉。”

  “你那麼確定,要求少,愛情就不會跑掉?”他同她唱反調。

  “是你說,不管愛情跑不跑,只要我追得夠勤夠快,就能拿到勝利的紅絲帶。”

  “要是別的女人跑得比你更快呢?”

  “你告訴過我,不管怎樣,我比別人早跑那麼多年,總會把差距拉大。”

  “我到底還說過多少該死的廢話?”他叫一聲,臉色難看。

  “阿航,你在生氣?”

  放下巧克力,予璇走到他身邊,扯扯他的袖子,巴結討好。

  “我為什麼要生氣?”

  “不曉得,但是,你只有在生氣時才會潑我冷水。”

  阿航背過身,不看她。

  她從背後抱住他,小小的手臂圈在他頸項,踮起腳尖,臉靠在他臉頰邊,說:“阿航,不要生我的氣,我知道自己還不夠好,但總有一天,我將成為優質女人,成為你和阿健都喜歡的那種女生。”

  “我不喜歡女強人。”

  “為什麼不喜歡?你跟我分析過當女強人的一百個優點。”

  “又如何?當女弱人也有一百個優點。”

  “真的嗎?當女弱人有什麼優點?”

  “女弱人什麼都不會,她可以盡力奴役男人,讓男人替她做事。”

  “可是久而久之,男人會厭倦、會不耐煩,會想把女弱人趕走開。這是你說的。”她把責任推到他身上。

  “女弱人可以把時間拿來吟詩葬花,把自己弄得楚楚可憐,引人心疼,像林黛玉。”

  “可是到最後,寶玉哥哥娶的是能干的薛寶钗,不是一天吐兩次血的林黛玉,這是曹雪芹說的。”

  “當女弱人不必每分钟作武裝,逼自己走向成功路徑,可以按心情做想做的事情,不必刻意討好別人、勉強自己的心,也可以活在安全的世界裡,不理會門外風雨。”他講了一大堆。

  終於,她同意。

  “當女弱人好像真的比較輕松。可惜,阿健對女弱人不感興趣。”

  予璇歎氣,阿航也歎氣。

  是他把一大堆關於女強人的觀念植入予璇腦袋裡,後悔莫及。

  “阿航喜歡女弱人嗎?”予璇問。

  他沒回答。

  她笑笑說:“我想,以後阿航一定可以找到最漂亮、最美好的女弱人。”

  他搖頭,抓住她扣在自己頸間的手,往前一翻,過肩摔,把她摔進自己床上。

  她尖叫、她大笑,她的快樂和阿航的生氣掛到同一吊。

  她的笑容融化了他的不滿,那天,他打開抽屜,把好幾袋的巧克力堆到她懷裡,原來,原來阿航和阿健一樣受女生歡迎。

  “阿航……有你,真好。”輕輕地,她在他耳畔說。

  臉貼上他背脊,不要愛情了,愛情等同於痛苦艱辛,“愛情”和“短暫”是同義副詞,她決定捨棄,這輩子再不貪求尋覓。

  決心決定,她只要阿航的友誼,天長地久、海枯石爛,永不變質的友誼。

  深吸氣,汲取阿航的味道,這夜,她安心。

  ***    ***  bbs.fmx.cn  ***

  予璇絕口不提阿健,仿佛那天、那夜從沒發生過,她上課、上班,她的生活規律得乏善可陳。她和阿航之間,一切照舊,不管有沒有那夜,她只想維持,不想改變。

  九點钟,公司裡的同事紛紛下班,才完成一件大案子,就等明天阿航在會議室裡向合作廠商報告。

  若順利,那麼業務部可以獲得暫且喘息,若不順利,也許改弦易轍、也許從頭來過,不知道,反正一切等明天答案揭曉。

  “老大,我們走了。”業務部副理敲敲門,伸進半個頭。

  “好,慢走。”

  阿航帶領的業務部,沒有經理副理,沒有職員小妹之分,所有人都是伙伴——為締創佳績的最佳拍檔。

  回過話,阿航把頭伸進電腦前面。

  予璇可以下班了,但她不,她拿著課本,一頁一頁讀,馬上就要期未考,她不想拿太丑的分數。讀兩頁,抬頭,看見阿航在工作,安心,把頭埋回書本裡。

  再讀兩頁,再抬頭,阿航還在,幸好幸奸,她又埋首功課。

  就這個樣子,從九點到十二點,無數次抬頭,予璇確定阿航在,確定他沒有跑開,確定……確定她的安全感在身旁。

  她的動作阿航全知道,他甚至有幾分明白她在想些什麼。談談吧,他打算同她把話談開,何況阿健不能是他們當中的禁忌,如果他們要在一起的話。

  “予璇,你把我當成阿健的活動照片?”關上電腦,阿航笑問。

  不談阿健,這是原則。

  “你今天穿的西裝是藍色的呢!”予璇用發現二十一世紀恐龍在台灣的口氣,對他說話。

  她轉移話題的能力很糟糕,簡直矯情做作到極點。

  “我常穿藍色的西裝。”阿航無奈回答。

  “是嗎?不過,你穿起來真的很帥耶!”騙鬼,說一堆子假話,虛偽得連自己都聽不下去。

  歎氣,他略過她的假仙。“予璇,我們談談好嗎?”

  談?才不要!談是壞事情,阿健和她談過便理直氣壯離開,如果阿航也同她談,結果只有一個——兩人揮手說拜拜.

  不要、拒絕、反對,她不要和阿航談,不要拜拜加上再見。

  因為阿健離開,她哭一天,阿航走掉,她會哭到眼睛瞎掉。她不愛拿手杖走路,也對導盲犬的狗毛過敏,所以,她不讓阿航有機會“談”。

  “你說過要支持我,要一直對我好。”予璇堅持不必談,他只要記得自己承諾過的話就可以。

  “我沒有不要對你好。”扯東扯西,她就是不肯談阿健,阿航歎氣。難道他的估計有誤,阿健對她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他想象?

  “你有。”她指控人,不需要任何證據。

  “我沒有。”

  “有、有、有,你就是有。”

  “沒、沒、沒,我就是沒有。”

  予璇的番讓人火氣節節高升,她滿腦子裝的不曉得是哪國狗屎。

  “有,你要和我談了,你要說我有許多討人厭的缺點,說我怎麼改都改不成你要的樣子,最後結論是——康予璇,請你長大,請你獨立,不要常常黏住我。”她把阿健的話一一翻出來,證明談判沒有好下場。

  “這些話,我一句都沒說。”搞清楚,對她要求的人是阿健,不是他,她不是最能分辨兩人的嗎?現在在耍什麼糊塗。

  “你馬上就要說了。”她耍賴、她任性,反正他是阿航,不是阿健,很能夠容忍她的過分。

  雖然在吵架、雖然兩人都有些脾氣,但她不放棄自己的福利。

  抓住他的腰,把頭埋進他胸口,打死不拔出來,從現在起,她要當寄居蟹,寄居在他的身體裡、他的生命裡,每秒钟都不分離。

  “我不會說。”

  “那最好,什麼都不要說,我們就這樣一直下去,你喜歡我、我喜歡你,不要分開,不管是任何理由或原因。”

  孩子氣!他以為多年訓練,早把她的任性給磨蝕去,哪裡曉得,這是天性,根深柢固,只能被暫時被壓抑,無法斷去根源。

  他投降。“予璇,仔細聽,不管怎樣,我都不會離開你.不必擔心害怕,不必缺乏安全感,我不介意你黏我,不會逼你獨立,你是不是女強人對我而言都沒關系,我只要你開開心心做自己,懂嗎?”

  “哪有那麼好的事情。”悶悶地,她在他胸口處說話。

  “你在說什麼?”

  “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你一定有別的要求。”她才不信自己有那麼好運。

  “要求你做什麼?”失戀讓她的智商降低,讓她思考邏輯脫離正軌,說的話令人難解。

  “你不趁機要求我做某件事,用來交換不分離?然後那件事情我根本做不到,你就要學起阿健,告訴我,有某個女人做得比我更好,所以‘不分離’取消。”

  終於,終於阿航聽懂了,原來她擔心的是這個。愛憐地揉揉她的長發,把頭發弄亂了,再用五指梳開,這種行為簡直無聊,可是他無聊得好喜歡。

  誰說愛情是事業工作,一分耕耘才得一分收獲?她就是運氣好不行?她就是什麼都不必付出、不必爭取,就有一個男人為她送上真心,行不?

  “笨蛋。”

  “你會因為我太笨就不要我了嗎?”

  “你會因為我不像阿健那麼溫柔就不要我了嗎?”他學她的口吻回問。

  “不准提阿健!”這是原則,她堅守。

  “他還能惹你傷心?”阿航問。

  “如果只傷心一天,豈不是對不起過去的努力?”

  什麼論調?之前,她不放棄愛情,因為她寫了五百七十三封信,放棄未免不甘心;現在,不放棄傷心,是因為她過去太努力,放棄了對不起自己。他該不該找個腦科權威,替她檢查檢查,她有沒有腦漿異位症?

  “你打算傷心多久?”

  “不知道。”

  “那我呢?”

  “你怎樣?”

  “你什麼時候才要敞開心情,接納我?”

  這句話夠露骨了,他從未向她提過心情,從未正式告訴她,他對她有心,才一下子,他就提出接納,完全不尊重按部就班原理。

  “為什麼要接納?”她滿頭霧水。

  “為什麼不接納?”他用她的話反問她,口氣裡添上威脅。

  她敢不接納?她有勇氣就不接納!

  想他耐心等了那麼多年,想他在她身邊無怨無悔,連敲開她的夢幻都怕傷她太深,這樣的優異男人,她不接納,還有誰值得她傾心?

  “你一直都在我的心裡啊!我還要敞開心胸接納什麼東西?”

  頭拔出來,蘿卜自動離開蘿卜坑,亮亮的瞳孔閃閃動人,她沒谄媚巴結,他卻被大大的巴結到了。

  一句話,打通他的任督二脈,功力陡然增加一甲子,全身八億九千萬個毛細孔倍感舒暢,腳蹬起,他能飛上半空中,抓兩只螢火蟲演出浪漫武俠劇。

  “所以啰,從現在開始,我是你的男朋友。”先登記先贏!

  愛情這東西要談排隊、先來先贏?沒道理,可是再沒道理,杜以航都決定這麼做了,他不再讓別人捷足先登,不再敦旁邊的男人有機可乘,他要采守備位置,把她的心守得又牢又緊,不願意再祭出耐心,慢慢陪她,等她從另一場夢幻中覺醒。

  “不要。”她直覺說。

  “不要?”

  這下子不是任督二脈被打通,而是任督二脈直接被擊碎了。

  “對,我不要。”

  一場阿健不承認的戀愛,談得她元氣大傷,她再不要碰愛情,不要風花雪月,不要說那些“張”呀“羅”呀的蠢話,她只要有阿航在就好。

  她知道阿航對她很好,好得不介意背負她的傷心;知道阿航捨不得她難過,自願代替起阿健照護自己。這樣就夠了,不必替兩人定位,她要外甥提燈籠——照舅(舊)。

  “為什麼不要?”

  “當男女朋友很麻煩。”搖頭,她簡單的腦袋自動將感情做了劃分歸類。

  男女朋友:愛情→變心→分離。

  朋友:友誼→快樂→一輩子。

  所以,她選擇第二條公式。

  “怎麼個麻煩法?”

  他替她做過幾千件麻煩事都不嫌麻煩,她居然說當他的女朋友很麻煩?!有沒有良心?有沒有天理?懶神上身也不是這種懶法。

  第一次,阿航被她氣到鼻孔噴火,第一次,阿航的基因重組改變,變成杜氏噴火龍。

  “我喜歡像以前一樣,一起說話打屁、一起逛街Shopping、一起看電影聽  CD、一起放煙火演仙女,這種零負擔關系讓人好滿意。”拉起他的手,她又想去漁人碼頭。

  零負擔關系……她真敢說,和她在一起,什麼時候他有過零負擔感受?

  “你滿意,有沒有問過我滿不滿意?”他冷哼一聲。

  “不當男女朋友,我可以笑鬧你,可以爬到你頭上踩兩腳,不必維持男女朋友的夢幻形象,可以扣住‘一直’兩個字,永遠在你身邊留駐。”一朝被蛇咬,她學不來喝蛇肉湯,只學會看見蛇皮高跟鞋時,心髒嗆三嗆。

  “當夫妻也可以扣住‘一直’兩個字。”他提醒。

  “不要,不談戀愛不結婚,我們干嘛把好好的兩人友誼,弄得支離破碎?”腦袋公式化,她死背起“朋友三輩子”。

  “誰說婚姻會把兩人友誼弄得支離破碎?”

  白癡理論,只有變形蟲才想得出來。他在肚子裡面大罵,沒想過,予璇的智商不比變形蟲好多少。

  “當然,不結婚的話,即使我表現得再差勁,也不必擔心你遞過來一枝筆,要求我簽下離婚協議書。就算我生不出兒子,也不必紅著眼睛,看你和代理孕母搞三人關系。我永遠不需要在家裡裝針孔攝影機,抓你和菲律賓女傭的奸情。不必走到哪裡,都在你身上貼出標記,標示你的身分和我的專有權利。”

  一次一次,予璇提醒自己,阿航只是同情心泛濫,他只是太習慣照顧自己,千萬千萬,她不能頭昏,不能一廂情願以為他對她有愛情。

  “要簽離婚協議書,也要先有結婚證書才行;生不生得出兒子,要先拜送子觀音,不是直接找代理孕母搞關系:我不請菲傭不搞奸情,除非你對管家太太有意見,否則她六十歲了,只會幫你帶小孩,不會危害你和我的性關系。至於你愛不愛在我身上貼標記,要不要宣不所有權利……隨你。”

  “我們這樣子很好,別再把情況弄得復雜了,行不行?”

  有時,她會後悔,後悔十三歲那年,干嘛交出情書,干嘛把暗戀情結弄上台面,是她把青梅竹馬搞出一團混亂,倘若當年她沒這麼做,也許現在的阿健會是另一個疼愛自己的阿航,而不是楚河漢界,把兩個人的關系弄成無邦交國。

  “意思就是,不管怎麼樣,你都不當我的女朋友?”他冷眼瞄她。

  其實……她很想點頭的,不過,蛇鞭難吃、蛇膽很苦、蛇酒很嗯心……總之,她再不要被蛇咬。

  “對。”予璇鄭重點頭。

  “你確定了?”

  “嗯。”

  “好,你說的,別後悔就好。”

  搖頭,她只要阿航,不要愛情婚姻,就這樣,眼前這樣很好。“我不後悔!”

  “最好。”撂下話,阿航離開她的視線。

  她想追,他偏不讓她跟,飛快整理辦公桌、飛快下樓、飛快駕車離去。

  望住他的背影,予璇傻了,她的“一直”呢?她的“永遠”和“友誼”呢?怎麼……他可以背過她離去?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3:36

第八章

  予璇站到杜家門口,按下電鈴,管家太太來開門,予璇堆出滿臉笑容。

  她是來求和的,那天晚上過後,阿航不再理她,連說話都懶得跟她說,她用盡方法逗不出他一個笑臉,若不是生性保守,說不定她會用裸奔來贏回他的注意力。

  “予璇,你要找阿健嗎?”管家太太問。

  予璇纏阿健不是一天兩天,阿健抱怨時,阿航就嘲笑她,誰叫你要當她的男朋友。話說到這裡,阿健通常會聳聳肩回答——一失足成千占恨。

  然後一句話換得阿航一個拳頭。

  年輕人呐,就是這麼活潑有勁。

  “阿航在嗎?”予璇不問阿健,問阿航。

  “他和阿健一起到機場接老爺、太太。”

  “杜爸爸、杜媽媽回來了?”

  “是啊,聽說這次回國,要住兩三個月。這幾天,阿健四處找人,想找個年輕的管家幫我的忙,其實我的體力還行,哪裡需要另外找人,不過,你也曉得的,阿健這孩子就是溫柔體貼,處處替人著想。”

  溫柔體貼……沒錯,就是這四個字,他溫柔體貼,不像阿航老說出一堆氣死人的話,她是因為這樣才迷上阿健的吧?

  阿健討厭她黏人,卻從不罵她,只會溫溫文文訴說自己對女朋友的希望與期待。

  而阿航不一樣,他諷刺她寫情書錯字連篇,她就寫一百、五百封信,逼自己把錯別字改掉;他嘲笑她是豬腦袋,她就拚死念書,替自己撈到一間不錯的大學念;他直接對她說,阿健受不了你的黏人,即使是愛纏人的貓咪,也會給主人自由空間,然後,她乖乖撤出阿健的生活圈。

  回頭想想,他們對她的要求相近,卻用了截然不同的作法。

  不過,還是有差別的。阿健看不到她的盡心,而阿航清楚透徹。

  “我來幫你好嗎?”予璇提議。

  “最好了,我正在做菜,你的廚藝比我好得多,就由你來掌廚。”管家太太說。

  “好啊,我剛學了一道八寶臘鴨。”說著,她勾起管家太太的手,走入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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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媽!”

  阿健、阿航揮動長手臂,遠遠地,杜家雙親看見兩個兒子。

  走到兒子身邊,爸爸拍拍兩人。

  “好久不見,你們好像又長高了。”媽媽說。

  “你們實在是不及格的父母親,我和阿健從十八歲後就沒再長高過。”阿航接手行李。

  “予璇呢?小跟屁蟲怎麼沒跟出門?”杜媽媽看看他們身後。

  聳聳肩,阿健臉上露出幾分尴尬。

  “怎麼啦?阿航,你氣她了?還是阿健……你又逼她回家念書當女強人?”杜爸爸笑問。

  這年頭,愛情變得和他們那個時代很不一樣,他實在搞不清楚這些小孩在干什麼。

  “阿航!”隨著聲音出現,一個香噴噴的身子沖過來,跳進阿健懷裡,兩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兩條腿懸空,她的吻順勢落在阿健臉頰上。

  有幾分詫異,阿健拔開落在頸間的手臂,她是……

  “阿航,你不記得我了?討厭,我是莎艾啦!”

  退兩步,他說:“你認錯人,我是阿健,不是阿航。”

  莎艾看看阿健,再看看阿航,沉思三秒钟,決定不相信他。

  “別騙,你們常玩交換身分的游戲,還以為我不知道?”

  阿健聳聳肩,算了,反正這種錯認,從小到大,他們經歷太多。

  阿航笑笑,女大十八變,她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童時,她像個小公主,清純可愛,一天到晚賴在他身上,要他唱歌講故事,現在的她,妩媚風情,艷麗得教人眼睛一亮,她去當明星,男人緣肯定賽過台灣第一名模林志玲。

  莎艾是歐伯伯的小女兒,兩家是世交,童年時期,他們跟著出差的父母親到美國時,會住到莎艾家裡,他們和莎艾的哥哥感情奸得像哥兒們。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莎艾要回國念書,你們多幫幫她。”杜媽媽說。

  “阿航哪敢不幫未婚妻,要是我打電話告狀,大哥一定不饒他。”說著,她又勾起阿健手臂,把頭靠在他肩上。

  未婚夫、未婚妻是童時戲語,阿航不認真,她卻牢記。

  “你真的認錯了人,我不是阿航,嗯……記不記得……”阿健放低聲音,在她耳邊細語:“有一次,你發瘋的想找人玩成年禮游戲,跑到浴室企圖對阿航獻身,卻發現自己弄錯人?”

  瞠大眼睛,她松開阿健的手。“那件事……”

  “我沒對任何人透露。”舉出三根手指,他以童軍禮發誓。

  松口氣,她放開阿健的手臂,回身去勾住阿航的。“對不起,我認錯人。”

  “沒關系。”阿航說。換成予璇,絕不會有這等困擾,她說她不會混淆他和阿健,就像她不會把蔡依林和張惠妹錯認。

  “阿航,我每天都想你,一天想三次。”

  笑笑,阿航不多話。

  “你不說話,是生氣嗎?以後我一天想你三百次夠不夠?”

  莎艾賴到他身上,感覺搭上時光機,他又是把她攬在懷裡念故事書的小王子,又是唱著歌哄她睡覺的紳士,她好愛阿航哦!

  “莎艾真的很想你,我可以作證,每次見我們回美國沒和阿航同行,莎艾就噘嘴抱怨我們好幾天。我說,沒辦法,阿航愛台灣嘛,誰都沒有本事把他拉離開這塊蕃薯地。”杜爸爸說。

  “所以我決定,阿航不去美國,我來台灣,免得我天天想阿航,想得頭發都白了。”她抓起幾絲挑染成白色的頭發,在阿航面前晃晃。

  “你可以寫信。”阿健說。

  “才不要,我的作文糟透了,家教老師說我英文沒學好,中文也不行,將來怎麼找工作?他問得太遜,我哪裡需要找工作?阿航很會賺錢的,讓阿航養,我可以吃魚翅鮑魚、穿名牌,每天唱歌跳舞,快樂得不得了。”

  莎艾的話又讓阿航想起予璇,想起她的情書,從錯字滿篇到文情並茂,想起她明明能力有限,還逼自己當女強人。

  總是……莎艾每句話,都讓阿航想起予璇。

  “阿航,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我想嫁你都快想瘋了。”她靠在阿航手臂問,問得理所當然。

  阿航想推開她,卻怕突兀,傷了童時友人的交情。

  “好了,這事兒你們自己慢慢去商量,等談好了,再通知我們兩個老先生、老太太一聲,我們一定會撥空參加你們的結婚典禮。”杜先生挽起太太的手,走出機場。

  一手勾住一個,莎艾在兩個帥哥中間喋喋不休,她說美國的趣事、聊同學、談大哥,和莎艾在一起,沒有人會覺得無聊,她健談開放、她活潑開朗……

  然後,阿航又想起予璇,想起她總說個不停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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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家雙親進屋時,予璇迎上前。

  “杜爸爸、杜媽媽,好久不見。”

  “你在家裡啊,我還想,你怎沒和阿健到機場接我們,是不是和阿健吵嘴啦?”杜爸爸把行李交給管家太太,攬過予璇的肩膀說話。

  “沒有。”搖頭,她向外張望,沒看見阿航。

  “找阿健嗎?他們去買點東西,馬上回來。”杜爸爸直覺,予璇找的人是阿健。

  他們帶莎艾上街,買點衣服和私人用品,在行李還沒寄到之前,將就替換。

  杜媽媽拉起予旋的手,走向沙發。

  “偷偷告訴杜媽媽,是不是和阿健鬧別扭?為什麼剛剛我們提到你,兩個兄弟像偷吃了毒蘋果,咽不下去、吐不出來,滿臉尴尬?”

  “沒啦。”要怎麼解釋才說得清,她才和阿健分手,又和阿航鬧別扭?

  “你的表情明明有事,來,跟杜媽媽講,我一定替你主持公道。”沒有女兒的杜媽媽很喜歡予璇,從小就拿她當親生女兒看。

  “杜媽媽……”她感動。

  “好吧,我換個方式問。你追阿健追得怎樣了?”

  “不追了。”雙手扣在腰間,她說得笃定。

  說到做到,她不要阿健,一點都不要,傷心會過去,因為她已睡過好長一覺,而且,她的自愈能力不錯。

  “為什麼不追?”

  “追他太辛苦。”

  “不會吧?你不是輕言放棄的女生。”予璇的追愛事件多到不勝枚舉,洋洋灑灑可以出一本二十萬字小說了,怎會在這當口說放棄,說得自然流順?

  “杜媽媽,阿健有喜歡的人了,她很漂亮,皮膚比白雪公主粉嫩,她不需要做任何改變,就是阿健最喜歡的那一型女生,他們才認識不久,卻像熟悉了一輩子,這種感情,才叫真正的愛情,對不?”

  她可以壞一點,把那個女孩說得不堪,但她做不來。

  予璇用自問來厘清感覺,卻在自問問發現,她可以對事業、學識做出一百分的努力,然後得到該得的成績,但愛情不同,它足契合問題,不是“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能解釋的。

  有的人在愛情上,辛勤了一輩子,得到的仍舊是一片荒蕪,而有人,不小心撒落滿地種籽,居然長出一室的郁郁菁菁。

  她和阿健是前者,所以,她決定放手。

  也許不甘心,但她不想勉強阿健和自己,不想走到六十歲,蓦然回首,才發覺一無所獲。

  更何況,她發覺,或許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愛阿健,因為她痛的是自尊而不是心情,是驕傲而非感情。

  “第三者闖進你們當中?”

  杜爸爸走來,他坐到予璇另一邊,攬住她的肩,安慰。

  “也許我才是他們當中的第三者,我想清楚了,再不想做吃力不討好的事。”

  “予璇,你長大好多,和以前不一樣了。”相較於以前的盲目,她沒想過,予璇能心平氣和地分析起阿健和愛情。

  “被訓練的吧。”認真說來,她在過程當中也得到不少成長。

  “沒關系,杜爸爸介紹一百個好男人給你追。”

  “不用啦,我現在要努力追逐功課事業,我是阿航的秘書了,工作能力還可以,不過,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說得好,這才是獨立新女性。”

  他們談話問,阿健、阿航和莎艾進門。

  予璇回頭,看見莎艾整個人貼在阿航身上,突然僵住,她動彈不得。

  是驚訝嗎?不對,那是看見阿健和另一個女子躺在床上時的感覺,而現在……沒有感覺,她整個人麻木掉,沒辦法思考、沒辦法動作,她想要奪門而出,假裝眼前只是幻影,可惜兩條腿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呼吸,微笑,她逼自己正常,但是錯愕太過,她忘記什麼叫做正常。

  “來,我跟你們做介紹,這是予璇,她是……”杜媽媽拉過予璇,笑著將她推到莎艾面前。

  “哈啰,我是阿航的未婚妻。”

  莎艾笑著親阿航一下,帶有宣誓意味的親匿,阿航沒反對莎艾的過度熱情,專注審視起予璇的反應。

  未婚妻?望過阿航,她怎不曉得?

  呆呆的,呆呆的勉強笑容貼上眼,酸酸的,酸酸的雨水在心口處落下,是空氣污染引起的嗎?不對,是、是……是她不懂的模糊感覺在作祟。

  “你是康予璇?哦,你就是那個橡皮糖,一天到晚黏得阿健快發瘋的笨女生,對不對?好好笑哦,每次阿航、阿健說到你,我們都會笑上老半天。”

  自尊心被砍幾刀,原來她是兩兄弟茶余飯後的笑柄,酸雨漫過胸口,蝕入腸胃,予璇有嘔吐感覺。

  “我叫歐莎艾,若你真有本事追到阿健,我就是你的弟媳婦了。阿航,我沒說錯吧?弟弟的太太叫做弟媳婦,對不對?”她側眼問阿航。

  弟媳婦?好嚇人的字眼。傻傻的,予璇的笑容掛不住。

  睜大眼睛,她在笑,笑著流淚。

  所有人都以為她的眼淚是為著阿健,沒想到,她哭是因為“未婚妻”三個字像刀鋒劃過,在心底留下出血性傷口。

  “你在哭……對不起,我說錯話了嗎?那只是美式幽默,你不要放在心上。”莎艾笑笑,眼底充滿挑釁。

  “沒事。”抹去眼淚,予璇倉促解釋:“是風沙吹進去。”

  “台灣的沙塵暴很嚴重嗎?”莎艾故意。

  “嗯,常引發過敏,我的過敏很厲害。”她跟著繞題。

  見鬼了,她幾時過敏?阿航想揍人,為了她的淚水。

  什麼意思,看見阿健就迫不及待掉眼淚?還是那麼在乎阿健?她不是說不要他了嗎?為什麼看到阿健就忍不住掉淚?

  難怪她拒絕談阿健,難怪她只要同他做朋友,不談愛情婚姻,哈!原來,她不願意從夢中清醒,原來她打算把阿健留在心底,當作一輩子的愛情。

  “你要小心一點,聽說有人因為過敏性氣喘死掉。”莎艾的惡毒很直接,不拐彎抹角。

  “謝謝,我會注意。”她在說些什麼,她半點不知道,只是憑直覺反應。腦袋裡,未婚妻三個字吞噬所有思維和理智。

  “往後我們會經常見面吧?阿航說你家住在隔壁,可你幾乎天天都待在這裡,告訴你哦,這是不行的啦,男生受不了緊迫盯人的女生。”

  “不會,我搬出去了,上課上班,很忙。”

  “是這樣啊,真可惜,以後我要住在這裡,我還想和你好好培養感情,免得以後有妯娌問題。”

  “我們不會有這種問題。”她們不當妯娌,哪來的問題?

  “你確定我們可以相處得很好?可聽說你很難搞,任性又驕縱,不管阿健拒絕過幾百次,你都堅持每天寫封信,哦哦,對了,你知道你的信寫得很糟嗎?連我這個老外都覺得你寫得很爛,這種爛中文怎麼替你留住阿健的心?”

  直覺地,莎艾認定予璇是敵方,炮火全開,企圖轟她個片甲不留。

  “夠了,莎艾!”杜爸爸出聲制止。

  阿航沒說話,心思停留在予璇的淚水問,他憤怒起予璇對阿健的感情。

  “很抱歉,帶給你們那麼多困擾。”抿唇,予璇逼自己驕傲。

  “我們談談。”阿健拉起予璇,往二樓方向走。

  “不需要。”掙開他的手,予璇沒想過,自己在他們眼中足跳梁小丑。

  “你沒得選擇。”阿健扯過她的手臂,不准她反對。

  看著阿健、予璇離開,莎艾沒停止戰火。

  “我不喜歡她,穿得那麼像老太太,好像自己很厲害,講話口氣那麼惡心,尤其她看阿航的眼神,真讓人受不了。”她轉頭看阿航,“她認錯人了嗎?她看不清楚,你是阿航,不是阿健?”

  “就算你不喜歡予璇,也不用那麼直接吧!”杜爸爸搖頭歎氣。

  “我又不是虛偽的女人,要我騙自己,假裝喜歡她,辦不到!”

  “好了、好了,沒事了,阿航,你送莎艾到客房,休息一下,就下來用餐吧。”杜媽媽出聲打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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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健房裡,兩人面對面坐著,凝重氣氛橫在兩人中問。

  “很抱歉,我不曉得莎艾為什麼這樣對你。”阿健先開口。

  “關系。”手在裙間扭絞,她有強烈無力感,卻不想蒙頭睡大覺,一聲聲“未婚妻”在她耳邊立體環繞,她想大哭。

  “予璇,阿航和我談過你。”他曉得,這種話由自己來提太過分,但事由他起因,他必須負責解決。

  “是嗎?”談吧,他們和任何人都能談她,談她的蠢、談她的一廂情願,關於她的笑話,他和阿航還有什麼不能說?

  “你、阿航和我,三人一起長大,我們之間的感情是青梅竹馬、是心事共享的朋友,只不過,那是兄妹友情,並不是愛情,懂嗎?”他企圖對她提出理智分析。

  “懂!”

  她說服又說服,說服自己,友誼是她和阿航最完美的分隔區,她以為友誼代表永遠,哪裡曉得莎艾出現,友誼變成什麼也不是。

  “我很抱歉傷你,很抱歉毀掉你多年努力,如果,能讓你舒服一點,請告訴我,我樂意為你做任何事情。”阿健誠懇。

  “如果,我要你娶我呢?”予璇刻意欺負人。

  “予璇?”他皺眉。

  “知道了吧?大話是不可以亂說的。”她苦笑說.“我常說大話,我告訴自己:‘改掉任性、改掉撒潑,那麼阿健就會愛上我。’

  我說:‘你瞧,我考上好大學了,當女強人,是指日可待的事,到時,還怕阿健不愛我?’

  明明辛苦的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還是挺胸說:‘沒問題,我可以應付獨立這種小事情,一件一件拚命、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我一定可以變成你的超完美嬌妻。’

  ‘一定’、‘沒問題’、‘你會愛上我’……我說過多少大話,我把自己騙得團團轉,後來卻發覺,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是我自己把事情搞砸的,那麼至少,我要學會漂漂亮亮下台吧。阿健,我並沒有哭鬧對不對?我沒有巴著你不放,沒有找上你喜歡的女人,破壞你的形象,對不對?”

  “我知道你很委屈。”

  “我不需要你知道,因為阿航已經知道了,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身旁支持我,我很高興有他這個……這個朋友,我會盡力維護我們的友誼。至於你,我不恨不生氣,如果有機會,也許我們會聚在一起談心,像小時候一樣,但目前,我的自尊心還在療愈期,暫時……我們就暫時這樣吧!”

  突然問,“朋友”這個詞匯讓她覺得刺眼驚心,原來只是朋友並不夠,原來愛情虛假,友情也不真確,那麼失去阿航,她還有什麼?

  “予璇,你真的不一樣了。”阿健撫上她的發際,像小時候,有寵愛、有憐惜。

  她當然不一樣,只不過他從沒認真看待。

  端起架子,她努力扮堅強。“不必心理負擔,你不欠我什麼,欠我的,是我長期編織的不實際幻想。我反而該謝謝你,謝謝你把我從夢裡拉出來。”頓頓,她續道:“杜爸爸、杜媽媽知道你有女朋友了,有機會介紹他們認識吧!”

  “予璇,謝謝你。”

  “我想回家,今天還要趕一篇報告,快期末考了。”

  裝勇敢很辛苦,裝堅強更困難,她明明想大哭一場,忘掉未婚妻三個字代表的意思,可是……忍忍吧,等她走出杜家大門,再來恣意妄為。

  “我送你。”

  “不必。下次見面,別擺出欠我一百萬的臉色就行。”

  兩手在腿間張張合合,歐莎艾和阿航讓她手足無措,她想找個空間,獨自想想,想想朋友是否代表永恆,想想沒有阿航,日子如何平順,再想想,她想的是什麼,要的又是什麼。

  “阿健,再見。”打開門,她祈求老天,別讓她遇見阿航,她害怕滿溢的情緒引發天崩地裂。

  上帝聽見她的禱告了,這一路,她沒遇見任何人。

  回到公寓,她以為自己會大睡一場,明天醒來,又是一尾活龍,到時,該放的放手,該留的收納心中。

  沒想到,這回,她的防御系統失靈,輾轉難眠,睜眼到天亮,心底反反復覆的,是莎艾口中的“未婚妻”,是莎艾貼在阿航身上的親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3:56

第九章

  予璇睡得很糟,沒有安眠藥,她連半個小時都睡不了,黑眼圈浮上眼眶下緣,很慘,可是這回,她的慘,阿航刻意別開頭不看。

  幾次,他想走到她的座位邊,一把將她拉回懷裡,用力搖晃她。

  他想問:“你在做什麼?才見阿健一面,就把你整個人推回過去?你又要陷在失戀的痛苦裡,又要忘記,整個愛情不過是自己的幻想與情緒?”

  可是,阿航忍下了,由著她狼狽,由著她傷心,由著她自己好好想清晰,想想對阿健的這種偏執有沒有意義。

  期末考結束,予璇不到十一點就進入辦公室。

  看著阿航擺臭臉,她真的很想同他講和。沒關系啊,他有未婚妻也沒關系,反正他們早就說好當朋友,朋友是天長地久的事,和愛情不相像:沒關系啊,雖然莎艾討人厭,可是為了阿航,她願意盡全力喜歡她。

  她可以委屈一點點,只要他願意讓她繼續跟在身邊。

  咬咬唇,她走到阿航身側,可憐兮兮看住他。

  瞪她一眼,阿航很火大,不過和阿健談過幾句話,整個人就消瘦一大圈,阿健那麼有魅力,干脆叫他去開一家減肥瘦身中心。

  “阿航……”

  她想表明立場,想告訴他,她不會任性,不會占據他和未婚妻的甜蜜光陰,她還想說,她要的不多,只要能分到一點點他的心,她就好開心。

  “干什麼?”又來求他當備胎,帶她去漁人碼頭演歌仔戲?氣死了,氣死她的朋友定律,氣死她冥頑不靈的變形蟲腦袋。

  她遞一張紙給他.

  阿航接過,看見上面寫了“三千萬美金”幾個字。

  “做什麼?”

  “給你蓋國會大廈。”

  變形蟲又在說些荒誕不經的鬼東西。

  予璇遞給他另一張紙,這回上面寫的是“五千萬美金”。

  “做什麼?”

  “給你蓋飛機場。”

  “這是什麼意思。”他揚揚兩張白紙。

  “這是金援外交,我們恢復邦交好不好?”她說得一臉委屈。

  “你想當我女朋友了?”開門見山法,他不要浪費時間和她的“朋友永恆論”打交道。

  “你在說什麼話,我們當朋友就行了。”予璇鄭重聲明。

  她哪有那麼貪心,明曉得他的未婚妻在身旁,哪還能提什麼男女朋友?!說了,他是否又要到莎艾面前批評她任性驕縱,說她緊迫盯人,接下來再拿她的情書看笑話?不要,她不要了!

  又說“朋友”?冷臉拉下,他連談都不想同她談。

  予璇還想說話,門卻被打開。

  是莎艾,她發現予璇在,瞪大眼睛,直接走到她面前,不客氣叉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在這裡上班。”

  “你不是應該在阿健辦公室裡嗎?哦,我記起來,阿健和你分手了,他的新女朋友比你漂亮。”瞪予璇一眼,她非常討厭她。

  不理莎艾,予璇走回辦公桌,打開電腦,准備工作。

  不公平對不?阿航、阿健無法容忍她的任性,卻很能容忍莎艾的任性。不過……也對啦,莎艾很美麗,自己的長相根本不及她,美女總是比丑女擁有更多權利。

  “你可不能追不到阿健,就追我的阿航哦!雖然他們長得很像。”莎艾咄咄逼人,追到予璇桌前。

  予璇緊咬下唇,終於了解以前的自己,多讓人憎惡。

  “我是認真的,回答我,你不會把阿航當成阿健。”

  予璇抬眉看阿航一眼,發現阿航也在看自己,可是他沒替她講話,沒有站到身邊維護自己,是因為未婚妻比朋友更重要嗎?

  酸酸的,醋潑翻一地,沉沉的,心髒串上重錘。

  她極度不舒服,極度想翻桌子,霍地,予璇起身,冷眼反擊。

  “阿航不穿室內拖鞋,阿健穿;阿航習慣把手表戴在右手腕,阿健戴左手;阿航沒有擦古龍水的習慣,阿健有;阿航的右耳後方有一顆小小的紅痣,阿健沒;阿航喜歡紅肉,阿健喜歡負丫阿航吃所有要剝皮的水果,阿健只啃蘋果;阿航說話時會看著你的眼睛,偶爾會大吼大叫,阿健的眼光會亂飄,但口氣永遠溫柔平順;阿航獨钟兩位設計師的衣服,而阿健沒有固定穿某幾個廠牌的衣眼;阿航唱歌很好聽,阿健唱歌會要人命。還要不要我提供更多的資料,才能證明我不會把他們混淆?”

  答案揭曉,原來她可以輕易分辨兩人,是因為他們真的有這麼多的不同處。被她一說,阿航覺得,自己和阿健的分辨,的確和蔡依林、張惠妹一樣容易。

  “你……”

  “你放心,阿航和我不過是朋友,我沒有搶人的意思,你不需要把我當成假想敵。”

  她又說他們只是朋友!好、很好、非常之好。哪個朋友會抱抱睡覺,哪個朋友會半夜陪她放煙火,只為博得一個開懷大笑?

  予璇的回答讓阿航氣到腦中風。

  “最好你說的是真的。”轉身,她飛奔到阿航身邊。

  是假的真璇想大叫,但她忍下了。

  “阿航,你上次帶我去買的內衣很好穿,可不可以再帶我去買?”

  推開椅子,她直接坐到阿航膝間,摟住他的脖子,刻意做給予璇看,刻意宣示自己的主權地盤。

  直覺地,阿航想推開莎艾,但……是刻意,他反手摟住莎艾的纖腰,為了予璇的“不過是朋友”。

  “好。”他僵硬回答。

  “我就曉得阿航最棒。”

  熱吻貼上他的唇,熱熱烈烈的法式接吻,他沒拒絕,理由同前。

  低頭,予璇把唇咬出慘白。

  十秒?不對,更久,久到予璇想脫外套,減低室內溫度。

  她的手在鍵盤上面飛躍,死命盯著檔案裡面的字,一串串輸入,打破她的快打紀錄。

  “你什麼時候有空?”

  莎艾貼在阿航胸前喘息,該死的感覺、該死的美好,呵呵,我愛台兄,台兄愛我,劉德華對我來說又算什麼。

  “隨時。”

  他對莎艾講話,眼光卻黏在予璇身上。無動於衷?算她狠。

  “那什麼時候,我們結婚?”

  遲疑半晌,他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等我和伯父、伯母談過。”

  “阿航……噢,阿航,愛死你了,就知道你心裡只有我,沒有別的壞女人。”說著,吻吻親親,她的小手順勢滑進他的襯衫裡。

  限制級電影將要現場演出,予璇呼吸急促,心跳超過一百八,腦中風的現象她都有,但她打死不抬頭,把注意力拉回電腦前面,打字的速度二度創下新高。

  锵!是皮帶掉到地面的聲音,予璇反射性抬眸,阿航的衣服已經被解開一大半。這麼猴急,連觀眾未清場都不坌葸?

  存檔,准備關機,此時,予璇才發現,自己飛快打出的宇,居然是一串一串的“我愛杜以航”。

  瘋了!她肯定瘋了!急急忙忙清除字跡,不多看一眼交纏男女,起身,抱起公文,她直接走出門去。

  當予璇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阿航歎氣,抓住莎艾的手,制止她的努力。

  “莎艾夠了,這裡是辦公室。”

  這樣算不算氣到予璇?就算氣到了,他也半點不覺得開心。他們這種溝通很糟,不管是吼叫、冷戰或演戲,都不能真正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

  “辦公室又怎樣?這是你的辦公室,而且障礙物已經自動清除了呀!”笑笑,莎艾的吻落在他頸問。

  這回,沒有半秒钟遲疑,阿航伸手將她推開。

  “我不喜歡你用這種態度說予璇。”

  “她又不當你大嫂了,何必在乎她?”

  “你不懂。”起身,阿航拉開和莎艾問的距離。

  “不懂才要問。”

  “莎艾,我們是成年人,不要再玩辦家家酒的游戲。”

  “誰說這是游戲?我喜歡你,全天下我只喜歡你。”

  “你的男朋友起碼一打以上。”這些年,他和莎艾的哥哥仍保持密切聯系。

  “又如何?他們不是你,頂多是你的替身,代替你不在的時候安慰我的心。”

  “玩弄別人的感情不會有好下場。”

  “我哪有玩弄他們,男歡女愛,心甘情願,誰也不欠誰。”莎艾說得理所皆當然。

  “那好,你聽清楚了,對於這點,我不會心甘情願。”他試著平和說明立場,盡管他的心已隨予璇彌出辦公室外。

  “什麼意思?”

  “我只追求自己喜歡的女生,不去分心將就別人。”

  “我是你口中‘喜歡的女生’還是那個‘別人’?”

  “別人。”實話實說,他發覺莎艾聽不懂暗喻。

  “誰是你喜歡的女生?”

  “我沒義務告訴你。”

  “沒有這個女人對不?你是生氣我和太多男人交往,阿航,你不用氣,雖然我和他們上床,但是我心裡想的,只有你。”

  她的態度是——我已經招認了,你必須相信我的真心。

  “莎艾,你要怎樣才聽得懂我的意思?”他討厭女人的自以為是。

  “什麼都別說,如果是時間、空間讓我們變得不熟悉,很簡單,我會在最短的時間裡面追回你,看著吧!你一定會成為我的丈夫。”斬釘截鐵,是她對每一段新戀情的重點。

  又是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親吻,她整整自己的衣服,走出阿航的辦公室。

  走道上,她遇見予璇,湊近她,莎艾在予璇耳邊低語:“阿航好熱情哦!害我差點招架不住。”

  一次兩次,莎艾的態度挑起予璇的敵對意識。

  她學起書青的冰臉,看一眼腕表,冷笑說:“這麼快就結束了,是你不行,還是阿航有生理性疾病?”

  抬頭挺胸,予璇蹬著七吋高跟鞋離開,口氣像女強人、態度像女強人,連走路的姿勢都像女強人,只有緊握的拳頭、抖個不停的小手不像女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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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中午到下午,整整八個小時,莎艾逮到機會就要激予璇幾下。

  尤其在阿航三番兩次對莎艾表示她的行為不會產生任何結果之後,莎艾的攻擊力更是增加至兩百分。

  “阿航,我們去喝咖啡。”莎艾勾住阿健的手,整個人貼到他身上。

  剛影印結束,予璇准備回辦公室,就看見這幕。忍不住取笑:“他是阿健,不是阿航。”

  “你少騙我,你以為我會走錯辦公室?”莎艾瞪予璇一眼。

  “隨便你。”

  予璇坐下來,打了幾個封面文字,一邊列印,一邊將印好的資料弄整齊。

  第一頁,予璇分了十二份;第二頁,分開、叠齊;第三頁……她很認真,不再搭理認錯未婚夫的莎艾。

  莎真足勁在她面前作戲,一下子用手去磨蹭阿健,一下子把頭貼在他頸間,說著又膩又鹹濕的腥膻話題。

  阿健則是看好戲地半坐在辦公桌邊,看著兩個女人的反應。

  予璇的臉上毫無表情,她的動作俐落簡潔,不過短短五分钟,把資料准備齊全,交到阿健手上。

  “這有另外一份,等陳小姐存好檔,我就影印、送進會議室裡,不必再麻煩你跑一趟。”

  予璇抬眼,看著阿健。

  突地,她對自己有幾分意外,當崇拜剪除,幻想捨棄,面對阿健,她居然不再羞赧,不再感覺壓力。

  不必在阿健面前維持形象,予璇覺得很輕松。

  “阿航說你的能力強,我還以為是他偏心,誇張你的能干,現在一看,他是對的。”

  偏心……說得好,以前,阿航真的對她很偏心,偏心到她覺得在他面前任性也可以,沒想到,她還是讓他覺得很煩膩。

  “我該不該感激你多年的教育?”

  啊,予璇居然會諷刺人,看來他的教育非常地……呃,成功。

  當迷戀自她身上褪色,阿健居然覺得予璇很吸引人。“不客氣。”他笑笑,點頭。

  阿健走出辦公室,臨行前,莎艾拉住他問:“你真的是阿健?”

  “對,貨真價實。”阿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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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予璇把資料往會議室送,等在門口的莎艾一把推開她,將她手上的東西抽走,搶進會議室裡。

  “阿航,我替你把資料送進來了。”她直接沖向站在會議桌前講話的男人,得意地向予璇拋去一眼。

  看看在座的各部經理,予璇淡淡說:“對不起,歐小姐,他是杜以健先生。”

  “你……”莎艾氣瘋了,康予璇存心讓她下不了台。

  站在講台上的阿健忍住笑,望向阿航,他若有所思地望住予璇。

  予璇走出會議室,不到三分钟,莎艾追上前,拉住她的手臂說:“你是故意的!就算我錯認,沒有人會知道,為什麼你要大聲嚷嚷?”

  “所有人都知道你錯認。”

  “別唬我。”

  “你沒看見阿健桌前的牌子嗎?上面寫著研發課經理。”

  “我、我看不懂中文,但是你的英文比不上我。”她抬起下巴,驕傲道。

  “那你又看得懂我的情書,知道我的情書寫得很爛?”予璇反唇相稽。

  “是、是阿航念給我聽的。”她硬拗。

  “隨便你,我無所謂。”

  回到座位,予璇打開電腦,她的工作還有一大堆,沒時間和這位千金大小姐周旋……

  千金大小姐?呵、呵呵,現在她也能批評別人是千金大小姐了,真不錯,她應該去請教育部頒獎狀給阿航、阿健,上面寫著“作育英才”。

  “你什麼時候要辭職?”莎艾雙手叉腰,質問。

  “八十歲吧!我覺得這家公司的福利制度還不錯。”予璇笑笑,笑得對方臉色鐵青。

  “你不知道我和阿航要結婚了?”

  “知道,你已經頒布聖旨,昭告過天下了。”她冷聲說。

  表面清冷,但內心火熱,任性的本質在胸口,刀槍箭戟全做好作戰准備,這回,她不打算手下留情。

  “那你還不走?”

  “員工守則沒有這一條。”

  “哪一條?”

  “直屬上司結婚,屬下必須全體辭職。”

  “康予璇,你故意和我作對?”

  聳聳肩,她用沉默來點燃對方的怒火。

  “康予璇,你不要逼我拿掃把趕人。”

  “我們公司只用吸塵器和3M,掃把這種東西落伍了。”她把熟女的氣勢發揮到淋漓盡致。

  “你在嘲笑我!”說著,手一揮,莎艾把Notebook的螢幕往下壓。

  啪地,予璇的十指劇痛,猛地抽出,指節處一彎半月形紅痕,猛甩手,再甩甩,她拚命甩去那陣疼痛感。

  天壽,她以為自己是滿清十大酷刑的執刑官哦,偏過頭,她怒視莎艾。

  “你沒聽過君子動手不動口?哦,當然沒聽過,你的中文程度只能偷聽別人情書。”

  “你在罵我?”睜大眼,紅紅的臉頰鼓起,莎艾手叉腰,向前一步,挑釁。

  “不對,我是在諷刺你。”

  “我知道你在說不好聽的話。”

  “不好聽的話?哪一句?”予璇挺胸往前,沒什麼了不起,要撒潑?想當年,她也是個中高手。

  “你這個壞女人,阿健不要你,你就搶阿航。”說著,手過來,又要贈予璇五百兩。

  予璇抓住她的右手,湊到莎艾頰邊。“你說的對,而且我敢保證,你輸定了。”

  “你這個狐狸精!”莎艾氣極了,抄起左手,在予璇頭頂捶上一記。

  悶痛,予璇退後兩步,不認輸。

  “好棒哦,你會用狐狸精三個字,中文造詣真高深。不過,你一定沒學過中國武術吧,中國武術博大精深,我學過哦,教你兩招。”

  說著,予璇脫下高跟鞋,拉拉窄裙,把裙子往上掀高十公分。

  再接下來,迅雷不及掩耳,她的腳掌踢上莎艾的粉臉,啪地,她往後摔,摔到門邊,短短的小裙子不只往上掀十公分。

  予璇拍拍手,向地上的落難美人撂話:“看清楚沒?我的鞋子穿幾號?”

  說時遲、那時快,門被阿航打開,才見到黑頭皮鞋,莎艾忙伸手拉住他的小腿,“阿航,救我,康予璇要謀殺我。”

  轉身,予璇不答辯,只是淡淡嘲笑她:“你又認錯了,他是阿健,不是阿航。”

  他扶起莎艾,眉頭深鎖。

  莎艾看予璇一眼,再轉頭看看阿航,飙下幾滴淚水,把豐腴的雙峰往他身上靠,磨磨蹭蹭,限制級再度上演,“阿健,你一定要告訴阿航,她好壞,她打我踢我,還說要把我趕出台灣。”

  “予璇,我們需要徹底談談。”口氣嚴峻,他想把她抓起來打一頓屁股。

  “談什麼?談她的丁字褲嗎?我看見了,是血紅色的,就算MC來也不會穿幫。她的圓屁股上面刺了——‘請上我’,哦,有十二種語言版本呢,真是維護文化不遺余力啊。我今天才知道,她是國際牌今年的主打產品——通行全球。”

  “康予璇,說話不要太過分。”他的聲音加上威脅。

  “我哪裡過分?過分的是歐小姐吧!這裡是辦公室,不是五星級大飯店,沒必要拿威爾剛當飯吃,想趕場呐?會得愛滋。”

  “你一定要用這種態度說話就是了?”

  “要換一種態度嗎?行!”予璇笑出一臉虛偽,尖起嗓子裝嗲:“歐小姐,你太閒的話,要不要先到總經理床上脫光等?抽屜裡蠟油、皮鞭一應俱全,他大概再半個小時就下班了,祝福你們有激情熱烈的一夜。”

  整整皮包,予璇把最後一份工作歸檔。

  “我沒說你能回去。”推開莎艾,阿航拉住她的手臂。

  “我今天提早上班,工作時數足夠了。”

  推開他,她在生氣,滿肚子巖漿,誰都別招惹她。

  他們說得對,她蠻橫又撒潑,她難搞又驕傲,她也想改變,成為沉穩內斂的女強人,可惜,畫皮畫肉難畫骨,她骨子裡是不可一世的千金大小姐,想改?有限。

  阿航拉住予璇,她臉上明白寫著妒意,靈光一閃,他頗感興味地看住她,這是今天一整天裡,最值得高興的發現。

  “你在嫉妒?”他挑眉問。

  被說中心事,予璇一時語頓。

  “我、我……”想出一句話來接啊!笨蛋,再不快點,人家又要拿她當茶余飯後的話本了!

  她的結巴讓阿航看清某部分事實,不自覺地,嘴角朝上揚了揚。

  “你很生氣。”心清明了,阿航又看得懂她每個表情,不再陰錯陽差,老是弄擰她的心思。

  “誰說我生氣?錯!我很開心,沒付錢就看了幾出限制級色情,大賺呢!”

  予璇用力甩脫他的手,走出辦公室,三步,回頭,她對莎艾說:“他是阿航。”

  “可你剛剛說他是阿健。”莎艾反口。

  “我存心騙你的,小心哦,要是弄錯對象上錯床,孩子生出來,連驗DNA都幫不了你的忙。”擠眉弄眼,予璇把任性全搬上台面。

  翹頭,她背起包包,從地上勾起高跟鞋,潇灑離開。

  看著她的背影,阿航不自覺笑開,幾天的重擔放下,“朋友”帶給他的威脅消除。

  談談,找時間和予璇談談,上次的吵架缺乏理智,說來說去,他處理的不過是瀕臨爆炸邊緣的情緒,於事無益。

  這回,他們要把心情談開,從他的嫉妒起頭,到她的變形蟲定理,包括阿健和莎艾,都是他們該談清楚的部分。

作者: 現在登入    時間: 2021-9-21 00:04:19

第十章

  予璇在氣頭上,阿航想等她氣消再說,於是,他先飛一趟日本,向幾個合作廠商推薦幾個案子,哪想得到,他出國,她跷班,整整五天,她不見人。

  他知道她期未考結束,寒假正式開始,就算想休假,也不應該連休五天,連假條都沒遞上來。

  他四處找她,手機沒開,康叔叔說她沒回家,打到公寓裡,是書青接的電話。

  “喂,我找予璇。”

  “死了呗。”

  嘴裡咬著品客洋芋片,手裡打著電動玩具,她很忙ㄋㄟ。

  “你說什麼?”拉開喉嚨,阿航大叫。

  “說她死了,就算沒死成也快死了。”

  “把話說清楚!”凝聲,他用語調嚇人。

  “她關在房裡,五天五夜沒出門,恐怕是掛點了吧!”

  書青用的是誇飾法,每天晚上,總有一次,予璇飄出房門,找熱水沖泡面,好心的緯翔會替她送上幾杯牛奶,至於小喬,那個死沒良心的男人,只想趁予璇頭腦不清楚時,用兩包蠶豆酥騙她當裸體Model。

  “你們都沒人去看看她發生什麼事?”

  阿航吞下兩噸火藥,隔著電話線,書青聞到自殺炸彈客的味道。

  “去看她?好啊,小喬,拿把斧頭去劈開予璇的房門……你等等哦……”話說完,她用腳踩兩下桌面制造聲光效果,然後再湊回電話筒邊說話:“奸臭哦,我們聞到……哦,是屍水……”

  “我馬上到!”

  “喂,開車小心點,不要出車禍,我們不愛看羅密歐榮莉葉,比較喜歡看大長今。”後面那句,很顯然地,阿航沒聽見,因為電話筒裡傳來嘟嘟聲。

  放下電話,書青看看對面兩個大男人。“好啦,誰去開導我們的女主角?”

  “我不行,我進去的話,等阿航一來,會換我變成屍水。”緯翔聳聳肩,他曉得什麼時候挑惹人很安全,什麼時候挑釁太危險。

  “我也不行,我只會讓女孩子的眼淚,從涓涓泉水變成尼加拉大瀑布。”小喬承認自己沒有安慰人的天分。

  書青歎氣,男人,果然是種同情心缺乏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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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予璇失眠了,很累,可是睡不著覺。

  身上的棉被密密實實蓋緊,窗簾將陽光阻隔在戶外,數羊、數牛、數馬,她把十二生肖全部數透透,還是睡不著。

  她的傷心免疫系統壞掉,再幫不了她的忙。

  “予璇。”書青敲門。

  “嗯……”她有氣無力。

  “你起床沒?”書青再喊。

  “嗯……”她一樣沒力氣。

  “我進去了。”

  這回連嗯都省下,反正不管她答不答,書青都會進來。

  “你到底發生什麼事?”

  抽過她蓋在頭上的枕頭,書青丟給予璇一條濕毛巾。

  “我好不容易快進入昏睡狀態,你又把我弄醒。”

  “起來啦,反正你這樣子,睡著也只會作惡夢,還是起床,讓我施法幫你把心魔趕掉。”

  書青把枕頭墊到予璇身後,半拉半拖,把她拉出活人姿勢。

  “你是巫婆?”

  書青瞪人,施法只是一種說詞好不?不見得就要燒符、要劍、放蠱。“說吧,我聽。”

  “唉……”予璇歎氣。

  “說啦,反正失戀又不丟臉,我一年到頭都在失戀,都沒像你這樣要死要活。”小喬從門外伸進半顆頭,說幾句,又縮回去,他越來越像神出鬼沒的背後靈。

  “說什麼?”予璇有氣無力。

  “說說你最近發生的倒楣事,我不收費,樂意傾聽。”她念醫科心理系,將來要去治療世紀大病——憂郁症,她相信,自己將是木炭業者的最大勁敵。

  “我交往多年的男朋友飛了,他說不管我怎麼改變,都不能變成他想要的樣子,剛好有一個什麼都不用做就是他理想情人的女生,她坐享其成,搶在我面前,和阿健上床。”

  “你很傷心?傷心到白天睡覺,晚上起來吃泡面,企圖利用生理時钟錯亂,來謀殺自己?”笨!這種死法比燒炭自殺更不經濟。

  “我不是傷心,而是不甘心,但那次,我睡一覺,醒來覺得好多了。”

  “你說不是傷心,而是不甘心?”書青重復她的話。

  “嗯,不甘心,那種感覺,像拚了一輩子命,卻考不上科舉,也像你死命存下一億元,銀行卻打電話來,說你存的全是假鈔。”

  “了解,意思是打擊很大,你生氣,卻沒打算把自己的命給賠進去?”

  “誰會為了愛情把命賠進去?”予璇笑笑。

  “說得好,請問你這幾天在做什麼?”書青反問。

  “沒做什麼,我只想再睡一覺,就可以連阿航都忘記,可惜我失眠了,怎麼睡都睡不著。”她累到心髒快癱掉,還是睡不著,怎麼辦呢?

  “阿航?是那個老在三更半夜把你送回來的男人?”

  “嗯。”

  “你男朋友的孿生弟弟?”

  “嗯。”

  “你一天到晚膩在一起的男人?”

  “嗯。”

  “會吼你,也對你不錯的男人?”

  “嗯。”

  “本來你想跟我借錢,他卻送你一大堆錢;你被色狼經理嚇壞,他三更半夜背你回來;生日送你鑽石項煉,沒事和你抱抱親親玩睡睡,吃飽就跑到公寓,威脅我們必須照顧你的那個人?”書青說了一大串。

  “嗯。”

  予璇笑出聲,他真做過那麼多事?認真想想,對,他就是做過那麼多事。

  “他對你不真,你沒事干嘛忘記他?”

  “他有未婚妻。”

  “又如何?反正他不是你的男朋友。”

  “我討厭他的未婚妻。”

  “他的未婚妻很丑?”

  “沒有。”

  “脾氣很惡心?”

  “不算惡心,頂多是不討喜。”

  “她凌虐你?”

  想想那天,那一記回旋踢……予璇實話實說:“凌虐她的人是我。”

  “那你干什麼討厭人家?”

  “我要是知道就好。”

  “笨蛋,你愛上那個什麼都輸一點的阿航了。”

  書青笑著把她推進浴室裡,一面替她擠牙膏,一面幫她洗臉,並換上干淨的新睡衣。

  為什麼做這些?很簡單,待會兒那個什麼都差一點的阿航要過來,誰曉得會不會有臨時沖動?所以,為了替他們留下美美的第一回合,她不惜放下身段,當心理醫生兼保母。

  書青拉著予璇,重新躺回床上,整整棉被,看她一眼,很不錯,干淨漂亮的睡美人。

  “你怎麼會認為我愛上阿航?”予璇追問。

  “你想聽?”她瞄見房外鬼鬼祟祟的“三只”人影,決定賣力表演。

  “是。”

  “好吧,我來替你作分析。以下的部分,我要開始收費。”

  “我沒錢。”予璇搖頭。

  “我算你友情價,安啦,至少,我會讓你口袋裡有錢買泡面。”

  “好吧。”有人替她分解,總比她一個人想破頭想不出問題症結點來得好。

  “開始啰。為什麼我認為你愛上阿航?很簡單,阿健離開,你只是不甘心,睡飽覺,明晨起床,生命又是一頁嶄新。可是阿航有了未婚妻,你不吃不睡當七月鬼,你凌虐人家美麗的未婚妻,還嫌人家脾氣不討喜。”

  予璇搶話:“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依賴阿航,我愛同他說話聊天、愛和他一起做事消遣,我只是愛……”

  “愛和他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書青斜她一眼。“相信我,我是專業醫生,你愛上他了,而且年代久遠。”

  “怎麼會年代久遠?我以前愛的人是阿健。”也許最近有些陌生感覺迅速竄升,但她和阿航絕對不是“年代久遠”。

  “所以你把阿航當替身?”書青問她。

  “怎麼你們都說同樣的話?他們兩個人差這麼多,要我找替身,我寧願找郭子干都不會找阿航。”予璇氣壞了。

  “為什麼?”

  “阿健五音不全,阿航嗓音很優美。”

  “你確定不是拿他當替身?”

  “百分之百確定。”

  “先告訴我,上個星期,你一路淋雨回來,為什麼?”

  “我和阿航吵架,為了他那個漂亮到礙人眼的未婚妻。我罵歐莎艾是國際牌情婦,說她屁股刺了十二國語言。”

  “那十二國語言寫的是什麼?”

  “請上我。”

  書青很沒職業道德地哈哈大笑,半晌,搗住嘴,收斂笑意。“抱歉,然後呢?”

  “阿航警告我態度好一點。我不想,又叫歐莎艾先回去,躺到他床上,說他抽屜裡,蠟油、皮鞭一應俱全。”

  “蠟油、皮鞭?你又知道了?”

  “當然知道,那些是我在情人節送他的。”

  “送他情趣用品,可見得你對他早有企圖心,別生氣,別反對,我指的是你的潛意識。”

  “沒有,我是鬧著玩。”

  “好啊,那他是不是也鬧著玩,送你糖果牌內衣?”她語帶暧昧。

  “沒有啦,他送給我的是……”

  “是什麼?”書青催她回答。

  予璇說:“是快樂,每年的情人節,阿健都很忙,是阿航陪我,他帶我去很多地方,還約定好,等我大學畢業要帶我去巴黎,走走凱旋門。”

  “我真不曉得,哪個男人不當人家男朋友,還自願做那麼多事。好男人!天下第一號好男人。予璇,如果你不要阿航,把他讓給我好不好?”

  “他有未婚妻了。”予璇強調這點。

  “又還沒結婚,搶過來啊!誰說我一定搶輸?你憑良心說,他未婚妻有沒有我漂亮?”

  書青說這話時,沒發覺門外的長影子多了一只,至於這只影子是誰,請先把他當成路人甲,反正他在這本書裡沒戲分,除了書青,誰都不必擔心他的存在。

  “她沒有你漂亮,可是……”

  “可是你沒自信,你認為阿航愛她,愛得要命,你想他們就要在一起了,以前你所有福利都要被另外一個女人占盡,所以你吃醋、你嫉妒,你用最惡劣的方法羞辱美艷未婚妻,並且認定,他會為了這件事,八輩子恨你,從此你見不到他,只能思念他。

  你嘔自己為什麼罵人家是國際情婦,害得你和阿航再也不能見面,你整整五天不吃不睡,你痛心、你自我折磨、你把自己變成熊貓團團、圓圓的私生女。”

  予璇靜靜聽,不回話,書青每個字句都精辟,重重敲入她心底,逼她承認這些日子以來,不敢承認的情緒。

  書青歎氣。“要是我沒猜錯的話,那個阿航愛你不比你愛他少。”

  予璇被她的話嚇一大跳。“怎麼可能?他是我的軍師,教我如何成為阿健喜歡的女人。”

  “那麼容易的道理你都想不透,你真不是普通笨呐。他當然是因為心疼嘛,他捨不得你得不到自己所要,捨不得你失去幻想,捨不得你傷心,捨不得你被拋棄。

  好啦好啦,弄懂沒?你愛他、他愛你,你們這幾天為了那個阿健或是莎艾的女人,一直在浪費彼此的時間,接下來的事,你們自己喬,記住!不要再花精力繞圈圈,直接把話挑明說。”

  沒等予璇反應,書青走出她房問,對准備進房間的阿航說:“記得,你欠我五千塊診療費。”

  再走兩步,書青被一堵高牆擋住,呃,是那個路人甲啦。

  “心理醫生果然很好賺錢。”

  乍聽這個聲音,書青全身雞皮疙瘩揚起,轉身,想逃,可惜動作太慢,她的後領被人提高。“小青,我想我們應該談談,什麼叫做‘你不要阿航,把他讓給我’?”

  “和我談天很貴的,以秒計費。”她扯扯嘴角,企圖把全身的疙瘩抖掉。

  “我很樂意付診療費,小青。”說著,他把一叠鈔票攤在她眼前。

  “知道了啦,放手,我不會跑。小青小青,我又不演白蛇傳,叫什麼小青。”她咕哝著走向沙發,高大男人的手掌,從她的後領轉移陣地,來到她的細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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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到予璇身邊,阿航歎氣。“我沒說莎艾是我的未婚妻。”

  看見他,予璇淚水忍不住飙下。“你有,你說婚期等見過她爸媽之後再說。”

  他笑笑,把她從床鋪抱上自己的大腿中央。“你也說過,非阿健不嫁。”

  “我是很想呀,是阿健不娶我。”嘟嘴,她賭氣。

  “你真那麼愛他?告訴我一聲,我不介意把他從婚禮上綁架出來。”下巴靠在她發際間,他喜歡她,從遠古時候就知道。

  “綁架新郎不犯法嗎?”

  “只要不要求贖款,就不算犯法。”

  “那我比較想……”

  “想怎樣?”阿航追問。

  “想從你和歐莎艾的婚禮裡面,把你綁走。”

  “笨蛋,誰說我和她有婚禮?”

  “你讓她全身摸透透,表現得很……很舒暢。”

  “我的舒暢是因為我剛喝了冰鎮紅茶,和被人摸透透沒關系。”他笑開懷,為了她的嫉妒,也為了書青剛剛那篇精辟分析。

  “你明明……”她想辯駁。

  “好,我招。我是在氣你,氣你只當我是朋友,不願意和我走入男女朋友關系。”

  “那你又不找我問清楚,五天耶,你就整整五天不理人。”

  “那天你和莎艾鬧成那樣,我想等你氣消再說,何況當天晚上我必須奔赴機場。”

  “你去機場做什麼?”

  “到日本出差,我今天才飛回來。”

  “你出國?”她真的不知道。

  “如果你沒跷班,就會知道。”

  “我還以為你為了莎艾,要和我絕交。”

  “為什麼?”

  “因為我踢傷你漂亮的未婚妻。”

  “予璇,聽仔細。第一,莎艾沒有你漂亮。第二,她不是我的未婚妻。第三,不管你有沒有將她踢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踢,讓我看見你的妒忌,我想你在意我,我們對彼此的牽系,不僅僅是朋友關系。所以,我和莎艾斷交了。”

  莎艾那邊,他做出最明快的處理,他不希望任何人再度介入,危及他和予璇即將清晰的感情,於是,她決定回美國,重新過豪放女生活。

  “為什麼和莎艾斷交?”

  “因為她屁股上刺了十二國語言,有點變態。”阿航揉揉她的頭發,很高興,兜過一圈,他們又回到從前。

  “那是我亂說的。”

  “我知道。”

  “知道還跟莎艾斷交。”

  “我總要弄出一個借口。”

  “她沒掀裙子讓你驗身?”

  “她是想這麼做,可惜弄錯人,她把阿健當成我。”

  “天,她實在好笨。”

  “對,笨到不行的干金大小姐。”說完,他們同時哈哈大笑。

  看阿航一眼,予璇歎氣說:“阿健是我的幻想偶像,而你是真真實實待在我身邊,陪我走過每一季的男人,以前,我沒搞懂,這些日子的失眠,讓我弄清楚很多狀況,阿航,你真的喜歡我對不對?”

  “對。”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你的第五百七十三封信開始,我佩服你的堅毅。那你呢?從哪一天開始,曉得自己喜歡我?”

  “我和阿健分手隔天,醒來,我貼著你的背眯眼,想著過去我們的對話,想越多,心情越深,我想告訴你,我很喜歡你,卻怕你罵我牆頭草、見異思遷、弄錯表情之類……然後我說服自己,友誼比愛情更禁得起風雨,我告訴你當朋友比當情人好,愛情只會把友誼變糟。”

  “話談開了,你還是堅持只當我的朋友嗎?”

  “不要,要是再來一個莎艾,我會受不了。”

  “那你有沒有想到用什麼實際辦法來喜歡我?”

  “有。”

  “什麼?”

  “在屁股刻上十二種語言的‘請上我’。”

  “你敢?”

  噗哧一聲,她笑他也笑,他們笑彎腰,滾回床上。

  久久,她輕喚:“阿航。”

  張開手臂,阿航把她圈入懷間。“什麼事?”

  “我們來談一場直正的戀愛吧!”

  “好,沒有阿健、沒有誤會,真真正正的愛戀。”

  雲在飄,藍藍的天空耀眼,不是夏天,他們不約而同想起那個兩人初識的夏天……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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