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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可薔 -【說好今生要相愛(預告愛主題書之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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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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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21 02:59:15
標題:
季可薔 -【說好今生要相愛(預告愛主題書之三)】《全文完》
說好今生要相愛
作者︰季可薔
原來深愛一個人,
除了甜蜜快樂,有些時候也是帶著痛──
她受苦的時候,他無法出現在她身邊,
只能暗中為她打點一切,安排她生活無虞,
而他,繼續孤單單的,等待能見她的時機到來;
她平安順利了,卻無知地愛上別人,
離他越來越遠,為何千辛萬苦地重逢之後,
她又是心有所屬?
教他為了愛,只能做個奪人所愛的惡人,
即使他才是先遇上她的那一個,即使他們早已約定了;
不,他千算萬算,心機算盡,就是不願斷了這緣分,
就算她忘了兩人之間的一切,心里沒有他,但為了她,
就算要對抗整個世界也不怕,曾經的失去太痛,
他必要跨越六百年的宿命,這一世,她一定是他的……
作者:
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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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21 02:59:27
楔子
瓦斯氣爆的現場,濃煙密布,火焰竄燒,數十年的老房子頹危欲倒,消防車停在屋外,幾個消防員握著噴水管滅火,路人們圍在周遭指指點點看熱鬧。
一個穿著學生制服的少女,凝立于屋前,怔忡地望著這一切。她剛放學回到家,親眼目睹家里發生爆炸意外,听鄰居說,她的父母都在里頭。
她當下便想沖進去,可是一群人阻止了她,他們說太危險,她爸媽肯定舍不得寶貝獨生女跟著陪葬,要她乖乖在外面等。
等什麼呢?
等她最親最愛的家人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後,讓消防員們抬出來,然後安慰她節哀順變嗎?
難道要她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爸媽無助地死去嗎?
一念及此,少女忽地發狂了,哭著、喊著,像頭受傷的小獸拼命想往前沖,鄰居們忙著拉住她。
她哭得心碎欲絕,哭得視線模糊,看不清眼前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太殘酷了,若是老天還有一絲絲慈悲之心,不會用這種方式帶走她的親人。
她悲傷地哭著,噎著氣,一聲聲地打嗝,有些苦是怎麼也咽不下去的,有些痛足以奪去人的呼吸。
當消防員抬出兩具燒焦的屍體時,她發現自己沒有勇氣掀開那白布,那真的是她的父母嗎?
不是的,不會是的,不可能是,只要她永遠閉著眼楮不去看,她最親愛的爸爸媽媽就依然活著。
只要她不看……
她合落眼,往後暈厥,一雙健壯的臂膀及時托住她虛軟的身子。
那是屬于男人的臂膀,一個相貌冷硬的青年,他橫抱起她,低頭凝視她蒼白似雪的容顏。
天空飄落細雨,憂郁的灰色的雨,濕了她彎密的眼睫,與她頰畔的淚水靜靜地融合。
「是她嗎?」另一個年輕人走過來,尖嘴猴腮,一副鬼靈精樣。
「對,是她。」青年緩緩地頷首,繼續盯著懷中的女孩,她是那麼縴細,那麼柔弱,腰骨彷佛一折就斷。他不覺稍稍加重抱她的手勁,看著她的墨瞳蘊著深沉如海的情感——
「我終于找到你了,蝶兒,我的小雨蝶。」
青年帶走了少女,將昏迷不醒的她交給一對和善的中年夫婦。
「現在開始,你們就是這個女孩的表舅跟表舅媽。」他吩咐,語聲冷冽如冰,微挑的嘴角流露的不是笑意,更像是不容反抗的威脅。「千萬照顧好她,要是她有一丁點閃失,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是,我們知道了。」中年夫婦戒慎恐懼地答應,接過他遞來的一張支票,看清上頭的數字後,不禁喜出望外。
青年來到臥房,俯視躺在床上的少女,她膚色白皙、五官秀致、羽睫彎彎,嘴唇透著淡淡的櫻色,微微抿著,即便在夢里也惹人憐愛。
他專注地看著她,將一串嵌著彩晶蝴蝶的手鏈扣上她瘦弱的手腕,跟著挑起一束她烏亮柔細的發,用隨身攜帶的瑞士刀割下,藏進口袋。
他依依不舍地起身,臨去前,才猛然想起,留下最後的囑咐——
「對了,她是『雨蝶』,雨中的小蝴蝶。從今以後,她只能叫這個名字。」
作者:
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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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21 02:59:42
第1章(1)
夏雨蝶,這是她的名字。
十四歲以前,她原本不叫這個名字的,那時候她有個更俗氣的名,類似曉芳或玉蘭之類的,究竟是哪兩個字,她忘了。
或許該說她是故意記不得的,兒時的回憶對她而言太痛苦,點點滴滴,積沙成塔,造就了她在那天同時失去雙親的命運。
那天,世界下著綿綿陰雨,而她在一片霧茫茫中親眼目睹慘痛的悲劇,她想像得到,那場悲劇是怎麼發生的,早在數星期之前,她便曾在半夜偶然听聞父母商量著該怎麼燒炭自殺。
案親生意失敗,在外頭欠下鉅額債務,母親又罹患癌癥,命不久長,兩人都失去了求生意志,唯一放不下的只是她。
他們想死,又舍不得丟下她孤伶伶一個,于是百般猶豫,下不了決心。
那天,煙雨蒙蒙,她盯著眼前如惡魔般吞吐的火焰,知道爸媽終于還是作出了冷酷的決定。
他們,遺棄了她。
她傷心欲絕,哭到當場暈厥,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醒來時世界彷佛已扭曲。
她躺在一間布置得溫馨甜美的臥房,面前站著一對笑盈盈的中年夫婦,自稱是她的表舅和表舅媽,是她媽媽的遠親。
媽媽何時有這樣的遠親了?年少的她茫然迷惘,剛從失怙失恃的打擊中醒來,全然不知所措,只能任由兩個成熟的大人為她安排一切。
他們收養了她,成為她的監護人,替她改了名字,還在她的戶頭存入一筆龐大的資金。
他們說,那是她的雙親留給她的保險金。
她想不到,那麼貧窮落拓的家境,爸爸每天只能靠打零工掙點微薄零頭,媽媽經常得到附近的餐廳廚房外撿拾人家不要的食材回來做飯加菜,哪來的閑錢交得起保費?
除非他們早就計劃好了,籌錢買保險,然後安排一場意外了斷生命,將所有的利益都留給她。
表舅跟表舅媽說,這體現了爸媽對她的愛。
但她寧願不要這樣的愛!
用自己至親的性命換來的金錢,她想到就覺得惡心,反胃欲嘔。
接下來幾年,她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
她搬了家,跟表舅表舅媽住在台北一棟漂亮的社區大廈里,考上明星女中,加入學校儀隊,成為校刊編輯,在同儕間算是頗受歡迎的風雲人物。
表舅跟表舅媽對她很好,她也表現出乖巧听話的模樣,從外人的眼光看來,他們是個和樂融融的小家庭,她是個優秀認真的女學生,但她總覺得,這一切很虛假怪異。
他們就像被趕鴨子上架的三個演員,還來不及好好培養默契,便匆匆粉墨登台,唱著一出才剛剛背好台詞的戲。
臂眾看著這表面上排得天衣無縫的戲,看不出個中的玄機,唯有他們自己清楚明白那復雜難辨的滋味。
雖然她並不討厭這兩位從天而降的長輩監護人,甚至滿喜歡他們,但總是無法真正對他們敞開心房。
總覺得自己短暫的人生,某個環節出了差錯,某個人安排她走上了岔路,但,會是誰呢?
每當夜深人靜,窗外又下著雨時,夏雨蝶便會忍不住怔忡出神。她會听著那時而溫柔時而激烈的雨聲,困惑地盯著扣在自己左手腕的彩晶蝴蝶手鏈。
這手鏈,不知誰替她戴上的,記憶很破碎、很模糊,但她仍隱約記得父母去世那天,自己曾躺在一雙陽剛有力的臂彎里。
似乎有某個男人抱著她,對她說了什麼,那聲音太遙遠,她听不清,只依稀靶覺到那是個溫暖的懷抱。
那懷抱,令她有不可思議的安全感。
究竟是誰救了她呢?
听說這蝴蝶手鏈是救她的恩人留給她的禮物,她也很珍惜地收下了,只可惜沒能見他一面,也沒人能告訴她,他的來歷。
她只能戴著這手鏈,繼續過著似真似幻的生活,期盼著哪天能與那位只在她夢中游蕩的恩人再相遇——
正當夏雨蝶在雨夜輾轉反側時,在海洋的另一端,一座擁有悠久歷史的城市,如萬花筒般炫目燦爛的賭場里,杜非穿著黑西裝白襯衫,細長的領帶顯得帥氣,但他左臉頰上那道深刻的傷疤仍讓不少經過他身旁的紳士名媛受到輕微的驚嚇。
他們本能地明白,這不是一個身處在與他們同個社交圈的男人,雖說他斜倚在牆邊的姿態看起來很悠閑,似有幾分懶洋洋,但那張剛硬的面容,以及那略顯玩世不恭實則冷酷非常的眼神,在在說明他絕非出身豪門,不是個優雅貴公子。
包精確地形容,他像頭猛獸,一個沒教養的、虎視眈眈的浪人,就算一身文明的西裝,仍掩不去他野蠻的本質。
對于旁人好奇卻又不敢多看的目光,杜非滿不在乎,一面以銳利的目光梭巡場內每一張賭桌,一面握著手機,聆听好友張凱成的越洋報告。
「嗯,前兩天放榜,她考上了第一志願,今年秋天開始,就是大學新鮮人了。」
「是嗎?」杜非咀嚼這個消息,嘴角微微一挑,真心地笑了。「那很好。」
他一直遺憾自己沒機會去體驗那種無憂無慮的校園生活,希望她能代替自己,盡情揮灑,別虛度了青春。
「她選了哪個科系?」他問。
「歷史,不是什麼將來會賺錢的專業。」張凱成有些嘲諷地評論。
「她不需要賺錢。」杜非淡淡指出。「她的吃穿用度,我自然會打點。」
張凱成沉默兩秒,跟著嘆息。「有時候我覺得你真傻,為了一個女孩,把所有積蓄都留給她了,自己兩手空空從頭開始。她還只是個丫頭,你把那麼多錢存在她的戶頭,她用得上嗎?」
「那是我留給她的保險,萬一我哪天出了事,總得有一筆錢保障她的生活。」杜非從容地解釋,也許好友覺得他這麼做很蠢,但他從不後悔。
「我不懂,那丫頭究竟是何方神聖,值得你這樣對她?」
沒有人會懂。他與她的宿命因緣並非始自今生,早已經過數百年流轉。
杜非自嘲地勾唇。「總之你幫我盯著她就對了,有什麼事,隨時通知我。」
「知道了。」張凱成頗無奈。「你現在人在哪里?」
「Monte Carlo。」
「你……該不會在賭場吧?」
「就是。」
「那里的賭場可是上流貴客出入的場所,你賺到足夠的賭金了嗎?」
「十萬美金。」杜非伸手揣入口袋,捏著一張薄薄的支票。「足夠我去贏得全世界了。」
「憑十萬美金就想拿下整個世界?」張凱成笑。「我真佩服你,杜非,你真不是普通有自信。」
「我會做到的,等著瞧吧!」杜非語氣堅定。
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對自己立誓,他會白手起家,建立一個王國,然後迎接她來做他的王後。
今生今世,她將是屬于他的,這是命中注定。
為此,他將不惜與全世界對抗——
杜非掛上電話,將手中的支票兌換成一盒重重的籌碼,躊躇滿志地啟程,邁向他早已設定好的野心之路。
她戀愛了!
大一迎新會那晚,夏雨蝶在同學的捉弄下不慎掉入校園湖里,不會游泳的她差點溺水,幸好學長及時出手相救。
萬佑星,這是學長的名字,當驚惶失措的她嗆咳著吐水時,他輕拍她背脊,對她溫柔地笑,而她霎時跌進那墨深無垠的眼潭里。
一見鐘情,原來是這樣的沖擊,她感覺自己心跳瞬間停止,明明全身濕透了,很冷很冷,胸臆卻灼灼滾燙著。
她十九歲,初嚐戀愛的滋味,生活頓時變得多采多姿,有了豐富的意義。
她不再如游魂般地活著,哭笑都出自真心,會撒嬌、會吃醋,會對男友小小地耍任性發脾氣。
交往一年後,她將男友帶回家。他第一次到她家拜訪,很緊張,捧來一籃昂貴的水果,禮貌而慎重。
她以為素來疼愛自己的表舅表舅媽一定會很歡迎他,沒想到他們的反應卻是粗魯而冷淡,幾乎是將他驅逐離開。
「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對他?」男友離去後,她不滿地抗議。「佑星做錯了什麼?」
「他配不上你。」表舅聲稱。
「有什麼配不上的?他家雖然沒什麼錢,可也是清清白白的,他爸爸媽媽人很好,我都見過——」
「什麼?你見過他家父母了?」表舅媽尖聲打斷她,表情驚駭。
「是啊。」
「為什麼去他家?你們還都是學生,難道現在就要論及婚嫁了嗎?」
「是沒有要結婚啦。」她有些嬌羞地解釋。「只是學長畢業以後就要出國留學了,他想在那之前讓我認識一下他爸媽。」
「認識他爸媽干麼?你沒必要認識!」表舅說話很沖。
「為什麼?」
「因為你不可能跟他家扯上什麼關系,你們必須馬上分手!」
「什麼?!」她愣住。
「跟他分手!你不能交男朋友!」
「為什麼不能?因為我現在還在念大學嗎?我們又沒說馬上要結婚,佑星會等我畢業——」
「總之你們必須馬上分手!」
表舅跟表舅媽根本听不下她的澄清,一味執拗地要求。
她很不解,第一次對這兩個照顧她的長輩感到生氣,他們或許是她的監護人,但沒有資格操控她的人生,決定她能不能與誰相愛——
「我絕不跟他分手,我要跟他在一起!」
作者:
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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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21 02:59:57
第1章(2)
「你的家人不喜歡我。」
棒天,夏雨蝶與男友坐在湖畔,一同吃著她親手為他準備的便當,談起昨日造訪她家受到的冷遇,萬佑星不免有些埋怨。
「不是這樣的。」夏雨蝶急著想安慰男友。「他們只是……嗯,第一次見到你太吃驚了,他們沒想到我會這麼早交男朋友。」
「你都要升大二了,這樣算早嗎?」
「對我表舅跟表舅媽來說,算早。他們……呃,一直把我當小孩子。」
「是嗎?」萬佑星歪頭盯著她,幾秒後,莞爾一笑。「你很不會說謊,雨蝶。」
她赧然。
他伸手揉揉她的頭,挾起一塊宮保雞丁送進嘴里嚼。「不說這些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不出國了。」
「嗄?」她驚愕。「為什麼不?你不是都申請到學校了?」
他重重嘆息。「你也知道,我弟前陣子不小心開車撞到人,對方要求賠償,我爸把本來留給我的學費都拿去墊付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沒辦法繳學費?」
「別說學費了,在那邊的生活費我也都拿不出來,一年要將近兩百萬吧,這些錢要我去哪里生出來?只好放棄了。」
就這麼放棄?怎麼可以?出國深造一向是他的夢想啊!
夏雨蝶凝視男友惆悵的神情,不禁沖口而出。「我可以借你!」
萬佑星震住。「你說什麼?」
「我說我有錢,我可以借你。」她微笑。
「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爸媽留給我一筆保險金,有五百萬,應該夠你去美國念幾年書了,等你拿到學位,回來再慢慢還我。」
他不可思議地瞪著她清甜的笑顏。「雨蝶!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垂斂羽睫,微微羞怯。「因為你是我愛的男人嘛。」
他看著她,心弦震顫,感動不已,伸手捧起她嫣紅的臉蛋,輕輕地,吻她綿軟芳香的櫻唇。
「你說她做了什麼?!」
地球的另一端,杜非站在一塊突出的尖岩上,臨空飄然獨立,飽覽鬼斧神工的峽谷風光。
正值心曠神怡之際,竟接到好友的電話,而對方報告的消息令他無法置信地怒吼。
棒著千萬里的距離,張凱成仍可清晰地感受到這句咆哮的聲浪,他稍稍捏了下疼痛的耳朵。
「我說,她把你留給她的錢都拿去借給別的男人了。」
「借給誰?」
「一個叫萬佑星的年輕人,是她的學長,也是她……男朋友。」說到最後一句,張凱成很識相地放低音量。
但這並無法阻止杜非排山倒海的怒意。「她交了男朋友?什麼時候?為什麼你沒跟我提起過?」
「我就怕你會像這樣發火啊。」張凱成心虛地咕噥。「我本來想這只是小孩子扮家家酒,過陣子就會鬧分手的,沒想到那丫頭挺死心眼的,一談起戀愛就昏了頭了,連五百萬都拿得出手。」
杜非沉默不語,努力壓下胸臆奔騰的情緒,理智飛快地運轉,評估這出乎他意料的情勢。
那丫頭……居然戀愛了?!他心愛的蝶兒,跟別的男人?光是想像她與異性耳鬢廝磨的親密畫面,他便嫉妒得快抓狂。
「Shit!」他惡狠狠地出聲詛咒。
張凱成很明白他的不悅。「你打算怎辦?要趕回來嗎?」
「你明知我現在還不能回去。」杜非咬牙切齒。
他正在Las Vegas,聞名世界的賭城,這里正舉辦一場撲克大賽,而他連連過關斬將,勝利可期。
如果能夠順利摘得世界賭王的桂冠,他便能贏得將近千萬美金,他的事業成敗,在此一舉了。
「……至少還要三個禮拜的時間吧,我才能回去。」即便他再如何心急如焚,深怕自己的女人被搶走,也只能忍耐。
「好吧,你放心,我會幫你看著那丫頭的,不會讓她落入別的男人手里。」張凱成慷慨地許下承諾。
「最好是這樣。」杜非勉強應道。
幣電話後,他發現自己再無心思欣賞眼前的絕景風光,若是失去雨蝶,即便全世界都踩在他腳下,對他而言,也只是徒留憾恨。
一念及此,他不覺緊緊掐握拳頭。
這樣的錯誤,他絕不會犯!
杜非對自己一向有自信,但這回,他錯了,錯得離譜。
三個禮拜後,他贏得世界賭王的頭餃,笑納近千萬獎金,意氣風發,神采飛揚。
有了這筆資金,他的事業將更加風生水起,打造一個王國不是夢想。
他回到台灣,熱烈地期盼與心中思念的女孩再相見,但等著他的是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她不見了——
「你說不見了,是什麼意思?」他問開車前來機場迎接他的張凱成。「她跟那個男的私奔了嗎?」
「不是那樣的。」張凱成搖頭。「那個男的十天前就出國了。」
「那她人呢?」
「你先冷靜下來,慢慢听我說。」
要多冷靜?他明明承諾會幫忙看著雨蝶,結果看到人失蹤了,竟還敢要求他冷靜?!
杜非瞠眸,狠狠瞪著坐在身旁駕駛座的好友,熊熊焚燒的目光若能灼人,張凱成恐怕已燒成灰燼。
張凱成感覺到他的暴怒,打個冷顫,撇嘴苦笑。「說真的,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生得那麼倉促,我才離開台灣到香港出差兩天而已——」
「到底怎麼回事?」杜非嘶聲質問,完全沒耐心听無謂的解釋。
「就是……唉,你知道那丫頭她爸爸以前曾經欠高利貸上千萬的債務吧?」
「那又怎樣?」
「那些人找上門了。」
「什麼?!」
「那些人也不知從哪里打听到丫頭現在的住址,綁架她,那對夫妻剛好在路上發現了,趕忙開車去追,哪知車子在路上翻了,兩人當場身受重傷。」
這麼嚴重?杜非心沉下。「那雨蝶呢?」
「那些放高利貸的流氓發現自己闖了禍,擔心鬧出人命,也沒心思要贖金了,開車躲進深山里,警方循線追查,人是逮捕了,可丫頭卻不見了。他們說是她自己趁夜逃走的,他們也不曉得她跑哪里去了。」
「警方沒找到她嗎?」
「沒有。他們在山區搜索了幾天,懷疑她可能是……」
「可能怎樣?」
張凱成不敢回答,吞了好幾口口水,偷覷好友鐵青的臉孔。
杜非察覺他的心虛,心跳瞬停,嗓音粗嗄地自齒縫間迸落。「你不會是想告訴我,她死了吧?」
張凱成閉閉眸,深吸口氣。「……是有這個可能。」
「不可能!」杜非厲聲打斷好友,胸海波濤洶涌,激烈起伏。「不可能……」他咬緊牙,雙手掐握成拳,指尖陷入肉里。
雨蝶不可能死了,她一定還活著,在不知名的某處,呼吸著、心跳著,只是需要他的救援。
她需要他,正在等待他。
「我要去找她,現在、馬上!」
他命令好友載他前往那座隱密的山區,花錢雇用了幾個當地人及專業的救難員,展開最精密的搜索,不放過任何一寸土地。
足足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幾乎把整座山都翻過來了,仍是毫無所獲。
他又再次失去她了嗎?
日日夜夜,這樣的疑問在心頭盤旋,折磨著杜非,他心緒低落,逐漸消瘦。張凱成見他如斯憔悴,也不禁擔憂,終于鼓起勇氣,勸他放棄。
「不要再找了,杜非,那丫頭……也許是逃到別的地方去了。」
杜非猛然回頭,瞬間清銳的眼神令張凱成一陣心驚。「沒錯,她應該不在這座山里了,我想她早就逃出去了。」
如果逃出去了,又怎會不跟家人或警方聯絡呢?
張凱成默默在心里加注,但就算給他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將這句話說出口。
可杜非捉著這微渺的一線希望不肯放,抬眸望向遠方,山間雲霧繚繞,他的視線亦迷茫。
「她肯定在這世界的某個地方,我會找到她的,遲早會找到她……」
他喃喃低語,也不知是在說服別人,或是自己。
張凱成注視他,驚愕地發現,這個總是狂傲倔氣、不肯對天下人低頭的男人,眼角竟閃爍著淚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0:10
第2章(1)
六百年前。
茂郁的桃花林,花雨紛飛,遠方是蔚藍天色,近處是碧綠的湖,一片斑斕景象,美不勝收。
男子斜倚軟榻上,身旁圍繞數個美女,鶯聲燕語,獻酒搖扇,將男人侍奉得好不快活。
他微眯著眸,嘴里懶洋洋地咀嚼著鮮果,眼角余光卻往樹下一道娉婷倩影瞥去。
那是一名素衣女子,年約二十多歲,面貌清秀,全身上下毫無裝飾,唯有烏黑的發際別著一支雅致的簪子,簪頭棲著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她是傅將軍的夫人,閨名「雨蝶」。
昨日,為了因通敵之罪下獄的丈夫,她求見于他,盼他伸出援手,安排她與丈夫會上一面——
「夫人傻了嗎?你不曉得是誰帶兵逮捕傅將軍的嗎?」他含笑諷刺。
「就是您,九王爺殿下。」她冷靜應道,神色不變。
他反倒訝異,明知他就是在御前狀告她丈夫通敵叛國之人,她怎還敢孤身闖入龍潭虎穴來找他?
她彷佛看出他的疑問,淡淡解釋。「若是我夫君罪名定了,我們傅家肯定滿門抄斬,終歸是一死,不如前來向王爺討個人情。」
「討人情?」他冷笑。「本王倒不曉得我何時欠下夫人你人情了?」
「王爺還記得這個嗎?」她玉手一攤,細女敕的掌心躺著一塊龍紋玉佩,通體剔透,唯有龍尾部分缺了一角。
他見了玉佩,大吃一驚。
「這是王爺十年前落下的,當時您于野外狩獵,不慎受傷,一輛馬車路過,車上的老人救了您,還有個年輕的小泵娘夜里照顧您。隔天您臨走前,留下了這塊玉佩,要老人和小泵娘到王府相尋,自有重金酬謝。」
她敘述玉佩的來由,凝望他的眼眸清清如水。
他臉色微變。「你就是當年那個小泵娘?」
「是。」她頷首,水眸仍直勾勾地瞧著他,一瞬也不瞬。
他驀地不悅,除了他那個身為當今聖上的皇兄,從沒有人膽敢這樣看他,遑論向喜怒無常的他討救命之恩。
「十年前的事了,你以為本王如今還記得這件事嗎?」
「王爺不似薄情寡義之人。」
好啊,拿話堵他呢!他就偏偏要薄情寡義,她能奈他何?
他凌厲地瞪她,若是尋常人,早就膽怯地回避他這眼神了,可她無懼相迎,櫻唇緊抿,似是下了必死的決心。
就為了見她那個草莽無知的丈夫一面,她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傅長年那家伙,值得她這麼做嗎?
一股異樣的情緒驀地橫梗胸臆,是氣惱?敬佩?又或者,是某種厘不清的嫉妒?
「可以,本王讓你和他見上一面,不過不是現在。」他傲慢地撂話。「三日後,我自會安排你們相見,但在那之前,你得留在本王府里。」
他稱自己缺了一個侍女,本以為她听了要落荒而逃,不料她昂起下頷,接受了這提議。
好一個倔強的女子!
他收回思緒,掀唇冷笑,抬手朝她勾了勾食指。「你——過來替我斟酒!」
她聞言,盈盈行來,從別的侍女手中接過酒壺,輕巧地將酒杯斟了八分滿,奉給他。
他卻不接過,俊唇一挑。「喂我喝。」
她震了震,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見的。
「沒听懂嗎?本王要你喂我喝酒。」說著,他大手一揮,逐退其他人。「你們都退下。」
「是,殿下。」
沒人敢違逆,一听他令下,立即識相地離開,留下他倆獨處。
他好整以暇地盯著她,仍是維持斜倚于榻上的姿態,她端著酒杯,凝立于榻前,進退兩難。
「怎麼?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還妄想本王施恩?」他譏諷。
她咬唇,深吸口氣,輕移蓮步,彎下上半身。
「這多累?坐著。」他示意她在軟榻坐下。
她又稍稍遲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坐上榻沿。
他笑笑,傾身向她,她不得已,只好稍微躬身躲開與他身體相觸,困難地將酒杯湊近他的唇。
他慢慢啜飲,慢得彷佛可以就此喝到天荒地老,分明有意折磨她,忽地,他動了動,她沒意料到,手一滑,酒液灑了他胸前衣襟。
她慌得連忙握穩酒杯。「對不住,王爺……」
他突如其來地伸手扣住她縴細的皓腕,她怔住,話語于唇畔消逸。
他直視她,刻意靠她極近。
她斂眸,羽睫輕顫。
「替本王擦干淨。」他命令。
「……是。」
她取出手絹,擦拭他衣襟,戰戰兢兢,不敢過分用力,為了避開他,身子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姿勢。他斜睨她,倒想看看她能這樣撐到什麼時候?
但她竟撐住了,擦干他衣襟後,迫不及待地起身。
太迫不及待了,令他不由得有幾分惱怒,厲聲揚嗓。「再倒一杯酒來!」
她一震,揚眸望向他。
「本王要你繼續喂酒,沒听見嗎?」
他注意到她握著酒壺的手逐漸掐緊,指節用力得泛白,那張柔軟粉女敕的唇也讓貝齒咬著,幾乎咬出一道印子來。
生氣了嗎?也該是動怒的時候了。
他輕哼,看著她重新斟一杯酒,再度于榻沿坐下,斂眉低眸,將酒杯遞向他的唇。
「抬起頭來。」他想看她的眼楮。
此時的她,會有怎樣的眼神?他發覺自己很想知道,若是有一日,她跪著向他求饒,那雙清亮的美眸,會閃爍著淚花嗎?
他想看她哭,她太倔了,尋常女子不該有這般的勇氣與倨傲。
可當她揚起那肌膚細致的臉蛋,他失望了,她頰畔無淚,眼潭不見一絲迷蒙,相反地,焚燒著兩簇灼亮的火焰。
那是明顯的恨意,她恨他,好大的膽子!
他惱了,狂妄地擒住她縴肩,將她反身壓倒于榻上,居高臨下俯視她。
她明明慌了,容色刷白,卻強硬地不願示弱。「王爺,請您自重,妾身已嫁為人妻。」
自重?他心中沒有這兩個字!
他近乎殘忍地撇撇嘴,五指掐握她臉蛋,眼神凝冰。「你以為你已嫁人,本王就不敢動你嗎?我想要的女人,不可能搶不到手!」
語落,他俯下頭,強悍地獵取她的唇——
杜非從夢里醒來。
腦袋沉重,頭隱隱地痛著,他撫揉著太陽穴,深深呼吸。
昨夜喝多了酒,果然又作了這個夢,遙遠卻異常清晰的夢境,他已不止沉淪一次、兩次,從十四歲那年,他初嘗男女之歡,便斷斷續續地夢見這些片段。
後來,他才逐漸弄明白,原來他夢見的便是自己的前世——他,一個狂肆浪蕩的王爺,處心積慮想得到倔強清冷的她。
雨蝶啊雨蝶,在夢里,她早已身為人妻,心中住著個男人,只為了與夫君見上最後一面,不惜豁出一切。
她的前世,不屬于他,可今生,他立誓得到她。
歷盡一番艱辛,他總算找到了轉世的她,她的容貌和夢中人一模一樣,就不知脾氣是否也一般倔冷?
他告訴自己,他必須在最適當的時機出現在她面前,當他功成名就的時候,當他洗月兌了出身貧困的草莽流氣,真正像個王者的時候,他會去迎接她,讓她成為他的後,可沒想到……
杜非從沙發上坐起,恍惚地盯著前方,一束晨光透過窗簾,照亮了在空中飛舞的細塵。
六年過去了,自從她在深山里失蹤後,他一直沒能尋得她下落,她宛如一縷輕煙,在他的世界消失了。
一個沒有她的世界,即便他坐擁數不盡的財富,又有什麼意義?
他走下沙發,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同樣材質的黑亮吧台上,一只咖啡壺正自動煮沸著,一股濃郁的咖啡香繚繞。
他倒了一杯咖啡,一面發呆一面喝。空月復喝黑咖啡的習慣讓他偶爾會有些胃痛,但他滿不在乎,沒想過要改。
他來到客廳落地窗外的陽台,憑著欄桿,眺望前方山巒起伏的美景。
這些年來,他靠著買賣古董及藝術品,拓展了很大一塊事業版圖,在澳門投資經營賭場,在亞洲其他國家也開了好幾間連鎖夜店及旅館。
他眼光精準、決斷明快,事業蒸蒸日上,錢滾錢,賺得不亦樂乎,外人看他,都羨慕他白手起家,是生意場上的幸運兒。
沒人知道,他可是十歲不到就學會在社會最陰暗的底層掙扎求生了,人們永遠只看到他人成功的那一面。
誰又知道,為了爬到今日的地位,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和代價呢?
杜非攤開掌心,望著自己長著粗繭的手。這樣一雙手,大概不會受上流淑女的歡迎。
不過他也不在乎,女人,他真正想要的只有一個。
正嘲諷地思索著,一串清脆的電話鈴聲響起,他定定神,劍眉微蹙。
這麼早,會是誰呢?
他接起手機。「喂。」
「是我。」張凱成的聲音傳來。
他沒好氣。「這麼早打來干麼?」
「吵醒你了嗎?抱歉。」話雖這麼說,張凱成的語氣明顯听不出歉意。「只是想問問你,到底要在山上隱居到什麼時候?也該回來了吧,公司需要你。」
「公司不是有你這個執行長坐鎮嗎?」
「唉,我算什麼咖?那些大老板想見的是你!」張凱成夸張地嘆氣。「快回來吧,到手的鴨子可千萬別讓他們又飛了。」
好煩啊。杜非不耐地抿嘴。「知道了,我今天就下山。」
「那就等你回來嘍。」
電話斷線後,杜非將手機丟回沙發,將手中的咖啡一口氣喝光,頭痛不但沒有減緩的跡象,反而更痛了。他模模額頭,微微發燙。
懊不會發燒了吧?
他放下空杯,縱然覺得煩躁,仍是盥洗更衣,將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拿起車鑰匙,開車下山。
黑色休旅車在山間行駛,繞過一個又一個彎道,驀地,杜非感覺有些呼吸急促,視線逐漸模糊。
他緊急踩煞車,卻已來不及了,方向盤一轉,撞上嶙峋山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0:23
第2章(2)
「都是因為你,九王爺才染上風寒!若非為了救你,王爺也無須跳進深潭,他近日身子微恙,本就不舒服了,偏你還讓他病上加病!」
「我很抱歉,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如今你還來做什麼?」
「我熬了湯藥……」
「擱下吧!我來伺候王爺就行了,你出去吧,王爺不想見到你。」
誰說他不想?
他深呼吸,費盡力氣睜開沉重的眼皮。
「這會兒是在吵吵嚷嚷什麼……」
房內的兩人听他發話,都嚇了一跳,同時轉頭望他,管家忙不迭地走近榻邊,殷勤陪笑。
「王爺,您醒了啊?身子如何?還好嗎?要不我請御醫再過來瞧瞧?」
「不必了。」他皺眉,掙扎地起身,只手撐住發熱的腦門,鷹眸一掃,瞥見凝立于數尺之外的雨蝶。她仍是一身清雅素淡的打扮,托著湯藥,不知所措地望著他。「你退下吧。」他揮手逐開管家。
「可是……」管家猶豫。
「還得本王說第二遍嗎?」他提高聲調。
避家听了,急忙躬身領命。「是,小的這就出去,請王爺好好休養。」
確定房內只剩他們兩人後,她輕移蓮步走向他,停在榻前。
他冷冷覷她。「這湯藥,是你親自熬的?」
「是。」她輕輕頷首。
「為什麼?」他語鋒犀利。
她愣了愣,一時語窒,沉默片刻,細聲細氣地揚嗓。「王爺是因我染恙,我心下過意不去,所以……」
「你也會過意不去?」這話,明擺著是諷刺。
她似有幾分無奈,水亮的美眸凝望他好一會兒。「殿下可否讓我親侍湯藥?」
他咬咬牙,胸臆有一把郁郁之火待發,照理依他脾氣,是可以當下給她一頓難堪的,可不知怎地,瞧她這依順柔婉的模樣,他竟心軟了。
他一聲不吭,她遲疑稍許,當他是默許了,溫雅地欠身,在榻沿坐下,舀了一匙湯藥,細心吹涼。
藥湯極苦,他只喝了一口便眉宇糾結。「不喝了。」
她怔住,不解地眨眨眼。
「這藥太苦,拿開。」他沒好氣。
她想了想,忽地領悟他是在鬧孩子脾氣,菱唇不禁微彎。「良藥苦口,王爺,這藥喝了您才能快點好起來。」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很柔。
他震了震,心弦莫名牽緊。這幾日,她對他說話總是冷冷淡淡的,這還是初次見到她唇畔有笑,眼神有情。
「你……不恨我嗎?」他繃著臉問,嗓音沙啞。
她斂眸,羽睫輕顫,似是沉思著什麼。
「你恨我吧?」他語聲不覺變得尖銳。「若非本王意欲對你用強,你也無須為了躲我,寧願投湖自盡。」
究竟那時,他為何會做出那般無賴的行止呢?他是習慣縱情于男女之歡,但從來不須強迫任何女子,她們總是樂于投懷送抱。
唯有對她,他把持不住,竟失去了理智……
「感激王爺相救。」她終于揚起那雙清澈眸子,定定地瞧著他。「您原本可以任由我自生自滅,卻跳下去救我,因而染了風寒,是我欠了您這份人情。」
她居然謝他?這女人腦袋壞了嗎?他赧然,故意惡狠狠地瞪她。
她察覺他嚴厲的目光,卻沒有退縮,勇敢迎視。「王爺再多喝幾口湯藥吧!總是得吃藥,身子才會好。」
這是拿他當孩子在哄了嗎?
他說不清心下是什麼滋味。
她平日也是這樣對待傅長年嗎?不,她待他肯定更是溫柔萬分,畢竟他們是曾對天地立下盟約的夫妻。
思緒及此,他又嫉妒了,腦子亂糟糟的,一會兒熱一會兒疼。
想她待自己好,卻又氣自己像個孩子盼著她的關懷呵護……可恨哪!
他悄悄握拳,嘶聲自齒間迸落。「明天,我就讓你見傅長年一面。」
她聞言,眼瞳乍亮,綻放喜悅的神采。「謝王爺!」
他不要她謝,只要……只要什麼呢?
他悵然地盯著她的笑顏,那麼甜美,如詩如夢,他想,他永遠會記住這樣的笑顏。
「先生、先生!你還好吧?」
有人在呼喚他。
杜非朦朦朧朧地听著,意識斷成片段,飄零于前世與今生之間。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更像六百年前那個狂妄自大的王爺,而不是現在這個他。
他很想醒來,卻醒不透,眼皮沉得掀不起來,只隱約听見細微的人聲,兩個女人在對話。
「芬姨,這人怎麼會忽然倒在店門口?」
「我也不曉得,剛剛我走出來,就看他倒在這里了。」
「他額頭上好像有傷?」
「對啊,腫腫紅紅的,是不是撞到頭了?」
「嗯,芬姨,麻煩你幫我把他扶進來好嗎?」
「喔,好啊。」
兩人一左一右扶起他,拖著他走了一段路,似是進了屋里,合力將他搬上床。
「你要把他留在這里嗎?」
「嗯,看他樣子很不舒服,就讓他躺一會兒好了。」說著,年輕女子伸手模了模他發燙的額頭。「燒得很厲害呢。」她低語,替他拉攏被子。
他痛楚地閉著眼,忍不住,舌忝了舌忝干燥異常的嘴唇。「我想……喝水。」
「好,馬上來。」年輕女子斟了一杯溫開水來,還體貼地準備了吸管,遞進他唇間。
他勉力喝了幾口,潤了潤唇,灼痛的喉嚨也稍微舒服一點。
「先生,你是不是病了呢?哪里不舒服?要不我請醫院派救護車來?」
「不用了,我只是……發燒,頭痛。」他重重喘氣,費力地抬起手,模了模冷汗涔涔的額頭。
「那你就先在我這兒躺著休息吧!」年輕女子溫聲說道。「你放心,我不是壞人,這里是我開的面包坊。」
他沒想過她會是壞人,這世上,能比他壞的人恐怕不多。
他苦澀地扯扯唇,連道謝都覺得虛弱。
她似乎也沒想听他說謝,徑自起身去端了盆裝了冰塊的冷水來,坐在床邊,用毛巾輕輕為他擦拭臉上及頸間的汗滴,然後做了個簡單的冰袋,敷在他額頭。
「你好好睡吧。」她輕聲細語,跟著離開房間,掩上門,給他清靜寧馨的空間。
他睡得斷斷續續,有時深沉,有時淺眠,有時又徘徊在夢與不夢的邊境,在時光隧道里無望地追尋著一道清麗剪影。
這其間,他能隱約感覺到面包坊的女主人幾次進房,為他重新換過毛巾,量量體溫,或者喂他喝水。
這細致的照料令他有些受寵若驚。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為何對他如此友善呢?如果是他,絕對沒有這種精力和耐心將時間浪費在一個路上撿到的病人身上。
她令他想起雨蝶,懷念著,犯著相思,心陣陣疼痛。
也不知睡了多久,慢慢地,他回復了氣力,悠悠睜眸。
映入墨瞳的是一間坪數不大的臥房,收拾得很整潔,布置得很溫馨,窗扇是木頭做的,隔成一格一格,輕薄的白色窗紗滾著雅致不俗氣的蕾絲邊。
窗台上,坐著幾盆小盆栽,開著幾朵花,一對可愛的小人偶站在窗邊。
杜非坐起上半身,一時恍惚。
他這是在哪里?這溫暖甜馨的居家環境跟他平素住邊的華麗豪宅大不相同。
他怔怔地出神,直到有人輕推門扉,陰暗的房內,揚起一道清雅的聲嗓。
「你醒了嗎?」
他眨眨眼,恍然大悟。對了,自己在路上發生了小車禍,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段路,昏迷在某間店門口,是這個女人救了他。
「看你的樣子,燒應該退得差不多了,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她話語才落,他空空的胃袋立即抗議地咕噥出聲,他捧住肚子,霎時有些尷尬。
她听見了,輕聲一笑,盈盈走過來,卷起窗簾扣在簾鉤上。
「有剛剛出爐的新鮮面包喔,很好吃的。」
她笑道,轉身面對他,戶外的光線透進來,映亮她白皙清秀的臉蛋。
他認清她的五官,悚然大驚,瞪圓眼,心跳如月兌韁野馬,狂野奔騰。
「怎麼了?」她見他一副透不過氣的模樣,微微顰眉。「你還很不舒服嗎?」
他沒回答,全身顫栗,胸海卷起千堆雪,幾乎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微張唇,吞吐幾次,好不容易才逸出低啞的嗓音——
「是你嗎?雨蝶?」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0:41
第3章(1)
「是你嗎?雨蝶?」
夏雨蝶怔住,不可思議地盯著眼前的男人。他為何會知道她的名字?他們應該素不相識啊!難道……
心韻瞬間亂了調,不祥的預感升起,她往後退,容色微微刷白,嗓音輕顫。「你……是誰?」
對她的反應,男人似乎很震驚,灼灼的目光倏地黯淡。「你害怕了嗎?因為我臉上的刀疤?」
刀疤?她愣了愣,這才看清他左臉頰有道浮凸的疤痕,雖然算不上丑陋,但看來仍令人有幾分心驚,忍不住要猜想那是在什麼情況下留下的。
他說那是刀疤,這表示他曾經歷過械斗嗎?
一念及此,夏雨蝶更緊張了,本能地左右張望,尋找可以自我保護的工具,她瞥見一只陶瓷花瓶,立刻抓起來護在自己胸前。
「你說!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听她尖銳的質問,他的眼色更暗了,幾乎稱得上憂郁。他凝定她,許久許久,嘴角牽起一絲含著苦澀的微笑。
「你不記得我了。」
當然不記得!她憑什麼記得他?
夏雨蝶用力咬牙,忍住驚聲尖叫的沖動,陰森的畫面于腦海里凌亂交錯,她一直不願回想的往事,如今正折磨著她。
「是他們……派你來的嗎?到現在你們還不肯放過我嗎?」
「什麼?!」他愣住了。「你在說什麼?誰派我來?誰不肯放過你?」
「別演了!」她嘶聲喊,雙手握住花瓶直指他。「六年前,你們綁架了我,害我的表舅跟表舅媽差點死于非命,六年後,你們還不放過我嗎?我爸到底欠了你們多少錢?你說啊!我會還的,就算一輩子做牛做馬,我都會努力還清的,求求你們別再打擾我跟我身邊的人了……」
為什麼?她都已經躲在這偏僻的鄉間六年了,為何他們還是能找到她?這些年來,她隱姓埋名,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擺月兌了那次綁架事件的陰影,但他們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雨蝶。」男人喚她的名字。
他憑什麼這樣喚她?好似對她很熟悉,好似他們之間有什麼親密關系!
男人下床走向她。每靠近一步,她便後退一步。
「別過來,不然我要報警了!」
「你冷靜點,雨蝶,冷靜听我說……」
「走開!」她揮舞著花瓶,當成護身的武器。「不要靠近我!」
「好,我不靠近你。」他連忙止步,高舉雙手,表示自己並無傷害她的企圖。「我只想跟你說我不是綁架犯,也不是來向你討債的,你誤會了。」
不是嗎?她換口氣,力持鎮靜。「那你是誰?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表舅的朋友。」
「什麼?」這答案完全出乎她意料。
「我是你表舅的朋友。」他宣稱,神態慈藹,語聲溫和,就像一個耐心的父執輩哄著失控的小女孩。「他跟我提過你,給我看過你們一家人的照片,所以我才……認得你。」
他在說謊嗎?夏雨蝶咬唇,戒備地打量男人——沒錯,他臉上有刀疤,五官也顯得過分剛硬,但不知怎地,她不覺得他是個壞人。
相反地,他看她的眼神太溫柔,溫柔到令她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異樣。
他深深地凝視她,半晌,沙啞地揚嗓。「我是杜非。」
「杜……非?」她傻傻地重復這兩個字。
「我跟你表舅是在美國認識的。」他低聲解釋。「你還記得有一年他跟團到美國旅行嗎?我在LA跟他踫過面,就是那時候他給我看的照片,你們一起在陽明山花鐘前拍的,照片上的你還穿著高中制服。」
她想起來了,在她念高三那年,表舅曾跟幾個老朋友到美國玩,當時表舅媽還表示吃味呢,說他有了朋友忘了老婆,而且他們一家人也的確在陽明山花鐘前合照過。
這人連她在相片里穿的是高中制服都記得清清楚楚,這麼說來——
「你真的是我表舅的朋友?」
「雖然不算特別熟,不過我們的確認識。」他說道,嘴角淡淡噙笑。「如果你還不相信的話,我們可以打電話給你表舅確認一下……」
「不!不要!」她慌忙阻止他。
「為什麼?」他挑眉。
「因為……」她窘迫,難以啟齒。「他們不知道我在這里。」
「為什麼不讓他們知道?我听說你六年前被綁架了,生死未卜,既然你還活著,為什麼不跟家人聯絡?」他緊盯她,像是想從她眼中看出端倪。
她斂眸,許久,苦澀地抿抿唇。「因為有某些特殊原因,可以請你不要問嗎?也請你不要告訴他們我的行蹤,我真的有苦衷。」
他看了她幾秒,很爽快地答應。「好吧,我不告訴他們。」
夏雨蝶這才吐了口長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總算放松了,心韻也恢復正常速度,回想自己方才的激動,她不禁困窘。
「對不起,剛才是我太失態了。」她自嘲地牽唇。「你一定嚇到了吧?」
他搖搖頭。「我沒什麼,倒是你——」
他頓住,微攏的眉宇間,有說不出的憂傷。
那是對她的同情嗎?
夏雨蝶更不自在了,尷尬地笑笑。「你肚子餓了吧?我去弄點東西給你吃。」
語落,她匆匆旋身,幾乎是飛也似地逃離杜非的視線。他目送她,悵然失神,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
她開了間面包坊。
在這山下的小鎮,臨著清澈的溪畔,她租了獨棟的三層透天厝,一樓有個精致小巧的店面,和一間整潔干淨的大廚房,二、三樓則是住家。
來店的客人並不多,她主要做的是網絡販賣,在網絡上接訂單,在當地兩個大嬸的協助下,每天辛勤地在廚房里烤面包,開發各樣點心。
原來,她一直在這里。
杜非倚在牆邊,透過玻璃窗,盯著在廚房里忙碌的夏雨蝶。她系著圍裙,頭戴白色廚師帽,將一頭墨發藏在帽里,模樣清秀,比少女時多了幾分成熟風韻,以及恬靜微冷的氣質。
熟悉的疼痛倏地在心口郁結,他深深呼吸,努力壓抑激烈波動的情緒。
她果然還活著,而他,終于找到她了!
六年來,他上天下海,無所不用其極地探索她的下落,孰料她竟藏身于離他如此之近的地方。
他在山上有間度假別墅,而她,就在這山下小鎮。
是命運捉弄嗎?為何要他浪費六年的時間才與她重逢?這六年來,她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害怕嗎?寂寞嗎?
想起她將他誤認為前來討債的流氓時那副驚恐的神態,他便心痛不已,恨不得連賞自己幾個重重的耳光。
若是他早點找到她就好了,若是在她最恐懼的時候,他便能將她納入保護的羽翼,她心上的傷,或許不會那麼痛,那麼深刻。
當年綁架她的那些人,究竟做了什麼?他不敢想象。
六年前,他請從前道上的弟兄幫忙,找到那三名歹徒,百般拷問,他們總算承認曾經試圖強暴她,但並未成功,之後她便趁亂逃走了。
听見這番告白,他整個抓狂了,私刑伺候了三人一頓,將他們打得奄奄一息,才將他們用麻布袋捆起來,丟到警察局門口。
當時,他只能為她做這麼多。
現在,他能為她做什麼呢?
杜非悵惘地尋思,廚房里,夏雨蝶正在流理台上奮力揉捏著面團,抬眸與他視線相交,微微一笑。
她洗淨手,盈盈走出來。「你好多了嗎?」
他好多了,經過一日一夜的休息,燒其實差不多退了。
但他仍伸手揉揉太陽穴,假裝頭痛。「還有點不太舒服,頭暈暈的。」
「是嗎?」她蹙眉。「那要不要回床上躺一下?」
「不用了,我想起來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
「那也好。」她笑著頷首,指了指屋外。「我這邊外面風景還不錯,有一條小溪,你可以去散散步。」
「嗯。」他應道,卻一動也不動。
她訝異地挑眉,正欲問他還有什麼事,一個大嬸抱著一大袋面粉,氣喘吁吁地走進來,一進門便急著丟下面粉,揮汗如雨。
「雨蝶啊,我真的不行了!」
「怎麼了?芬姨。」
「那個送貨的小子,我都快被他氣死了,太懶了!明明要他今天中午以前就把面粉送來,結果到現在還不到,還得我親自去催,親自把面粉搬回來,累死我了,呼!」
「真是麻煩你了。」夏雨蝶很抱歉。「你應該跟我說的,我去一趟就好了。」
「唉,你去跟我去還不都一樣嗎?」芬姨嘆息。「重點是我們真的該多請個人了,這樣下去不行啦!」
由于在網絡上闖出了名聲,訂單日益增多,三個女人漸漸地感到工作繁重,難以負荷,兩位大嬸不時催促夏雨蝶加聘人手,她也慎重考慮。
「最好是個年輕小伙子,你看怎樣?」芬姨提議。「年輕人有力氣,幫忙搬貨送貨什麼的,應該可以減輕我們不少負擔。」
「嗯,那倒也是。」夏雨蝶沉吟,還未來得及下結論,杜非搶先揚嗓。
「我來吧!」
「什麼?」兩個女人同時望向他。
「你們店里不是缺人手嗎?雇用我吧!」他自告奮勇。「我……前陣子剛好失業了,正在找工作。」
夏雨蝶打量他,好片刻,才遲疑地開口。「杜先生,我不覺得你適合這份工作,你看起來……嗯,就是一副上班族菁英的樣子,我們這間小店怕是請不起你,而且薪水又不多——」
「薪水只要合理就好了。」他打斷她,幽默地眨眨左眼。「至少比領失業救濟金好,對吧?」
她不吭聲,顯然不相信他是那種落魄到領救濟金的失業族。
他的確不是,但為了能夠正大光明地賴在她身邊,他有必要扮出一副可憐兮兮的姿態。
一念及此,杜非刻意重重嘆氣。「是這樣的,雨——夏小姐,你也知道最近經濟不景氣,我們公司大規模裁員,我想找別的工作,一時都沒有什麼好機會。老實說,我挺悶的,才會想說來鄉下這里住,休息一陣子。」
「既然這樣,又何必找工作?」夏雨蝶不解。「杜先生盡避好好休息度假就是了。」
「我呢,可能天生勞碌命吧,一閑下來反而更常胡思亂想。」杜非無奈似地攤攤雙手。「所以我想,找點工作讓自己分心,也許是好事。」
「你的意思是,你只想短期打工?」
「就這幾個月,可以嗎?」
夏雨蝶沒回答,還考慮著,一旁的芬姨已迫不及待地相勸。
「我看你就答應他吧!雨蝶,這年輕人看起來挺結實的,面相也機靈,應該幫得上忙,現在這種時候,我們鎮上家家戶戶都忙著采收花卉,要在這鎮上招人也不容易,就先用他一下啦!」
「這個……」夏雨蝶依然猶豫。
杜非靈機一動,主動扛起地上的面粉袋,表現出勤奮干活的姿態。「這個要放到哪里?廚房嗎?」
「放到倉庫。」芬姨喜孜孜地應道。「跟我來,我帶你去。」
「喂,你——」夏雨蝶試圖阻止。
杜非不理會,徑自跟隨芬姨走向後院的倉庫。他知道,當自己扛起面粉袋的這一刻,這場談判,他已取得了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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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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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21 03:00:55
第3章(2)
她撿到了一個員工。
這種說法或許很怪異,但她的確是這樣感覺的。某天,她在家門口「撿到」一個昏迷的男人,從此他便留下來成了供她使喚的左右手。
有點荒謬的情節。
不過,他確實是個很勤快的員工,撿到他的時候,他穿西裝打領帶,她以為他肯定不擅長搬貨這種粗活,但後來發現,他做得很上手,幾十公斤的重物輕易便能扛起。
他也很聰明,替她設計了一套程序,讓她能更方便地處理繁復的網絡訂單,建立客戶數據庫,分析顧客群的特性,甚至依照他們的回饋開發新款的面包及甜點。
有他幫忙,這些雜務她幾乎都不用煩惱了,只須專心地在廚房揉面團做面包。
芬姨跟三嬸都說,他是上天賜給她們的救星,可喜歡他呢,空閑時便纏著他,听他講在各國的游歷。
他似乎是個很愛旅行的人,走遍世界各地,總有許多有趣的軼事可分享。
他也很會玩牌,有次,拿了一副新買的撲克牌,當場表演洗牌切牌的技術,手法利落神奇,看得兩位大嬸如痴如醉。他還教她們玩簡單的魔術。
他將歡樂帶進了這間面包坊。
自從他來了之後,店里的歡聲笑語變多了,也來了不少好奇的客人,小鎮流言蜚語傳得快,大家都想看看這位外地來的陌生人長什麼模樣。
當然,一開始有些人會嚇到,他左臉上的刀疤不太好看,他們會竊竊私語,懷疑他是不是什麼通緝要犯之類的,逼不得已才會躲到這鄉下地方來。
但只要跟他說上幾句話,他們便會改觀,他是極富魅力的一個人,身上的浪蕩氣質更增添了一股神秘色彩,他幽默風趣,會說笑話,笑開了的時候眼楮很亮,帶點調皮。
他對誰都是溫和有禮的,只是她總覺得,即便他極力展現出可親的神態,本質上,他還是內斂深冷的,適當地保持距離。
至少到目前為止,她仍弄不清楚他的來歷,除了他是她表舅的朋友,在藝術相關領域工作,她對這個人所知不多。
但她本來就不是個喜歡八卦的人,她很了解,每個人心底都有秘密,都有不想外人看到的一面,所以每當芬姨跟三嬸好奇地想追問他的背景時,她總會適時替他解圍。
「你不想知道嗎?」
這天傍晚,當芬姨跟三嬸都下班回家後,她獨自在廚房里做蛋糕。這是一個從台北來度假的家庭預訂的,明天就要送到他們位于山上的別墅。
杜非慵懶地倚在牆邊,一面看她巧手裝飾蛋糕,一面低聲問道。
「知道什麼?」她微微彎身,仔細地在蛋糕邊緣擠出細致的女乃油花。
「我到底是什麼樣一個人?住在哪里?家里有哪些人?年紀多大了?以前在哪里工作……我在這里待了一個禮拜了,你怎麼都不問我?」
「為什麼要問呢?」她很自然地反問。
他沉默兩秒,嘲弄地扯扯唇。「這意思是你對我沒興趣?」
「不是有沒有興趣的問題。」她漫應。「我知道你是誰、叫什麼名字、身分證號碼多少,這樣就夠了,其他個人隱私,你沒必要告訴我。」
「這樣啊……」他似乎並不滿意她的回答。
她听出他話里的憮然,揚眸望他。
他略微尷尬地聳聳肩。「我的意思是,你都不會覺得這樣問都不問就答應讓我留在這里,很危險嗎?」
「我問了啊,我看過你的證件。」
「那又怎樣?你不怕我是個壞人?就像有些鎮民猜測的,我可能是個通緝要犯?」
「嗯,之前你突然叫出我的名字,我是有點怕,不過……」
「不過怎樣?」
怎麼說呢?
夏雨蝶停下手,凝神思索。
老實說,她自己也覺得頗訝異,自從那次綁架事件後,她對陌生男子便有種莫名的不信任感,但對同樣素昧平生的他,為何不會呢?
「我不覺得你是個壞人。」想了片刻,她終于坦白地開口。
他眼眸一亮,閃爍異樣神采。「為什麼不?」
「因為……」她咬唇,有些羞于啟齒。總不能跟他說是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太溫柔了吧,這也太羞了。
「因為你看起來就不像啊。」她草草給了個答案。
杜非雖不滿意,也只能接受。「你大概是第一個對我這麼說的人。」他自嘲。
「為什麼?」她凝睇他。「很多人覺得你是壞人嗎?」
如果她知道他從小便是在街頭長大,說的都是些粗鄙的幫派語言,做的都是些偷拐搶騙的下流事,她便不會這樣問了。
杜非笑笑,沒說什麼。
她卻從他深邃的眼潭里看見隱約的憂郁與苦澀,心弦一牽。
「你要試試看嗎?」她忽地輕快地問。
「試什麼?」
「我新開發的玫瑰女乃酪,昨天剛做好的。」她打開冰箱,取出一只冰透的玻璃杯,杯里,填著顏色漂亮的女乃酪。「這材料用的玫瑰是我們鎮上出產的喔,是有機的,保證新鮮天然。」
她將玻璃杯遞給他,順便給他一支小湯匙。「試試看,告訴我好不好吃?要甜一點還是淡一點?女乃酪的比例會太濃嗎?」
他其實不愛吃甜點,不過為了討她歡心,他願意嘗嘗。
杜非接過玻璃杯,舀了一口,玫瑰清淡的香氣在唇間芬芳,女乃酪的口感冰冰涼涼的,滋味濃郁。他閉上眸,珍惜地品嘗。
「怎麼樣?好吃嗎?」
他睜開眼,微笑。「很好吃,不過對我來說,有點太濃了。」
「太濃了?」她有些失望。
他連忙解釋。「是我本身不習慣吃女乃制品的關系吧,我想一般女孩子會很喜歡這樣的口味。」
「是嗎?」她取了另一根湯匙,也從他杯里舀一口來吃。「嗯,我覺得還好啊。」
「我就說吧,女生會喜歡的。」他笑看她品味自己做的甜點,粉女敕的菱唇沾上玫瑰醬,更顯水潤性感。
他心一動,眼看她很自然地又挖了一口吃,呼吸不覺有些急促起來。
她都不覺得這樣與他共食一杯女乃酪,有點太親密了嗎?又或者,她根本沒把他當異性看?
一念及此,杜非不免感到頹喪。對她,他是早早便認定了今生唯一,但她對他,卻是淡然處之。
先愛上的人,果然比較傻嗎?從前世愛到今生,要等多久,才能得到她一個真情的微笑?
他想,他只能一直等下去……
「天色晚了,你不回去嗎?」
唉,在趕他走了呢。
杜非暗暗嘆息,故意慢慢吃點心。「我把這杯吃完再走。」
「嗯。」她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專心裝飾蛋糕。
他望著她認真工作的姿態,窗外灑進迷蒙的霞光,映亮她恬淡的側顏,他悄悄地將這幅美麗的剪影收進心底。
如果可以,他真想能夠留下來,吃她親手做的晚餐,陪她度過寂靜的夜晚,但不行,在這個民風淳樸的小鎮,孤男寡女在深夜共處一個屋檐下,是會招來閑言閑語的,他不能壞了她的名聲。
杜非放下挖空的玻璃杯,認命地拿紙巾擦嘴。「那我走了。」
「嗯。」她送他到門口。「你開車小心一點。」
「我知道,你也別忘了鎖上門。」他叮嚀。
「我會的。」她朝他揮揮手,跟著按下門邊的按鈕,鐵門慢慢卷下,一寸一寸沒去她的倩影。
他不舍地看著,直到鐵門完全降下,才轉身離去,坐上他那輛送修回來的休旅車,往山上開去。
他騙她說,山上那棟別墅是他跟朋友租借來的,她也不疑有他,當他是普通上班族。
有時候,他真希望她能對他好奇一些,打破砂鍋問到底。為何她都不問呢?
杜非懊惱,正想打開車內音響听搖賓樂時,手機鈴音響起,他戴上耳機,接電話。
「我說老板、總裁大人,你什麼時候才要回台北啊?!」來電的是張凱成,一听他說話的口氣,便知他快急瘋了。
「發生什麼事了?」
「還不就上次我跟你提過的客戶,他們堅持要見你一面啊!」
「我不是說了,最近這段時間我都走不開嗎?」
「我知道,你總算找到夏雨蝶了,我也很恭喜你,可你也不能為了把妹,就把公司的事都丟下不管啊!」
「什麼把妹?」杜非不喜歡好友用這種詞匯形容。「我對雨蝶可不是那種心思。」
「喔,抱歉。」張凱成明白自己說錯話了,很識相地道歉。「那你究竟什麼時候可以上台北一趟?就一天,行不行?」
杜非不耐地翻翻白眼。「好吧,我明天早上會進公司。」
「說定了喔?」
「說定了。」
幣電話後,杜非取下耳機,調轉車頭,往北上的方向開去。
車窗前方,天際緩緩地卷來幾朵濃厚的烏雲,襯著黃昏暮色,透著一抹難以描繪的淒艷。
天氣即將發生劇烈的變化,可此刻的杜非,仍渾然不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1:09
第4章(1)
棒天早上,芬姨和三嬸來上班,在廚房里忙了一會兒,遲遲沒見到杜非,兩人都覺得奇怪。
「阿非怎麼還不來?平常他不都是第一個到的嗎?」
「對啊,阿非呢?他出去辦事了嗎?」
「他說今天要請假。」夏雨蝶走進廚房,听見兩人對話,揚聲應道。「要回台北處理一些事情。」
「這樣喔……」
兩位大嬸臉上都是一副失望的表情。
夏雨蝶看著,不禁有些莞爾。看來杜非果然魅力超群,很善于收買婆婆媽媽的心,才一天沒出現,就有人掛心了。
「他要回台北多久?」芬姨問。
「這他倒沒跟我說。」
「至少這幾天都回不來了啦!」三嬸插嘴,重重嘆氣。「台風就快來了,他哪回得來?」
「台風?」夏雨蝶愣了愣。
「嗯,你沒看氣象報告嗎?今天晚上台風會登陸,而且還會帶來豪雨。」芬姨解釋。
「這樣啊?」夏雨蝶直覺瞥向窗外,察看了下天色,雲層雖厚了點,仍透出些許陽光,不像是風雨欲來的天氣。
芬姨察覺她的舉動,有些擔憂。「晚上有台風來,你一個人住會不會害怕?要不要干脆到我家過夜?」
「對啊,我家也可以。」三嬸熱情地接口。「我兒子到高雄念大學了,房間空著,可以讓你借住一晚。」
「不用了。」夏雨蝶微笑,感謝兩位大嬸關心。「這麼多年來,我一個人住得很習慣了,不怕的。」
「是啊,你很堅強,應該是不會怕。」芬姨喃喃,望向三嬸,兩人交換若有深意的一眼,接著,由她代表開口。「我說雨蝶啊,這話我跟你說過好幾遍了,你總不當回事,不過你年紀也到了,就沒想過找個好男人嫁了嗎?」
又來了!
夏雨蝶無奈地听著芬姨提起這老掉牙的話題,趕忙拿起面棍,假裝忙碌。
但兩位大嬸可沒被她唬 過,繼續游說。
「對啊對啊,這鎮上的年輕小伙子你都看不上,想想也是,他們跟你這麼文雅的氣質是不太搭,不過阿非呢?」
「杜非?」她一怔,手上動作凝住。
「對啊,就是阿非。」三嬸緊盯她,眼神咄咄逼人,似乎想抓住她表情的變化。「這年輕人又勤奮又聰明,很好相處,對你也挺體貼的,我常常看見他偷偷看著你。」
「我也是。」芬姨抿嘴笑。「我瞧他八成對你有意思啦,雨蝶。」
夏雨蝶聞言,半嘲弄地彎唇。該說她不意外嗎?這兩位熱愛東家長西家短的大嬸怎麼會放過任何編織粉紅八卦的機會呢?
可惜她們找錯對象了。
「杜非跟我不可能,他也對我沒意思。」她完全否認兩位大嬸的推測。
「怎麼不可能?你又知道他對你沒意思?你都沒感覺到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樣?」
是,有時她是察覺到幾分異樣,但——
「不可能的,芬姨、三嬸,你們別再說了。」她淡淡制止。
「為什麼不可能啦?厚!」
因為她心里早已有個人了,而那人也即將回來娶她。
夏雨蝶悄悄尋思,垂斂著眸,墨睫翩翩如羽,櫻粉的唇角勾起溫婉清恬的微笑。
她不知道,這樣的她看起來很美,像個幸福小女人。
杜非從口袋里取出一串鑰匙,若有所思地把玩。
這串鑰匙連結著一個銅制鑰匙圈,嵌著一段瓖金絲的黑色中國結,細瞧之下,會發現那黑色的結里纏著一根根柔細黑發。
那是雨蝶的發。
在她十四歲那年,他離開她前,私自拿小刀斷下的一束發,多年來,這束發他一直帶在身上,彷佛她本人也貼近著他。
他便是如此澆灌自己渴望的相思,在一次又一次瀕臨枯竭的時候,再度振作自己。
他逼自己相信,她還活著,而他遲早能夠與她再相會。
如今,他總算找到她了,而她也好好地活著……
杜非驀地捏緊手,將那串纏著細發的中國結護在掌心。直到現在,他仍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她活著,他的小蝶兒,她還活著!
他不能不感謝上天的慈悲……
「在想什麼?」一道清朗的聲嗓拉回杜非迷蒙的思緒。
他定定神,將鑰匙收回口袋,抬頭望向走進他私人辦公室的好友,張凱成抱著一迭厚厚的卷宗,啪地丟在他辦公桌上。
「干麼?」
「還問?」張凱成翻白眼。「這些都需要總裁大人您的簽名,我們底下人才好辦事。」
他隨手翻閱最上頭幾件。「這麼多?」
「還說呢!你已經有多久撒手不管公司的事了你知道嗎?」張凱成指責,好似他是那種不負責任的老板。
雖然他的確是。
杜非自嘲地撇唇。近來,他已經愈來愈無法從自己經營的這份跨國事業中找尋到樂趣,反而在那間小巧的面包坊做著平凡無奇的粗活時,他能感覺到某種小小的、確實的幸福。
或許是因為,在那兒,他可以天天見到她,毫無顧忌地用眼神吞噬她的姿影、她的一顰一笑。
「好了,我知道了,我簽就是了。」杜非認命地拿起鋼筆,開始審批文件。
「簽完了,晚上還得跟人吃飯。」張凱成提醒。
杜非愣了愣。「不是早上才陪那些人打過高爾夫球嗎?晚上還要吃飯?」
「吃飯的是另一批人。」張凱成沒好氣。「你以為你欠下多少應酬了?全世界的人都想見你,你知道嗎?」
可他想見的,只有那個女人。
「我以為我今天晚上就能閃人了。」他嘆息。
「別傻了!」張凱成冷笑。「就算沒應酬,你也回不去啊!今天有台風。」
「台風?」杜非愕然。
「听說已經從中南部登陸了,你晚上回去會很危險。」
居然有台風——
杜非皺眉,脊背微涼。不知怎地,他有種不祥預感,台風往往帶來充沛的雨量,而山間常有土石流,或者溪水會暴漲。
她一個人待在那間屋子里,安全嗎?
他驀地合上活頁夾。「我要走了。」
「什麼?!」張凱成驚訝。「走去哪里?你文件都還沒簽完呢!」
「我要回去找她。」杜非起身,利落地穿上西裝外套。「我怕她有危險。」
「什麼危險啊?只是台風。你在這種天氣開車上路才危險。」張凱成試圖勸阻他,卻遭他射來兩道凌厲的眸刀。
「你到現在還不懂嗎?」他嘶聲撂話,面容有片刻扭曲,目光陰沉如猛獸,即便是他最好的朋友,也看得膽顫心驚——
「我不能冒任何可能再失去她的風險,絕對不能!」
杜非急切地開車上路。
在高速公路上,他接到芬姨的來電,更焦灼了。
「阿非啊,你人在哪兒?還在台北嗎?」
「我現在正要趕回去,發生什麼事了嗎?」
「就雨蝶啊,她下午的時候開車上山,送蛋糕給客人,結果風雨忽然間變大,她被困住了。」
「被困住了?」他急得聲嗓變調。
「她打電話跟我說,路上有落石擋路,她可能沒法下山了,要我們別擔心,她自己會想辦法找人求救,後來手機就斷訊了。這種天氣,山上收訊不好,我們一直聯絡不上她,好擔心啊!」
他也擔心。杜非咬牙,極力保持鎮定。「現在風雨很大嗎?」
「嗯,雨下得很大,風也慢慢變強了,你听听這聲音。」芬姨稍稍拿開話筒,讓他听屋外風吹雨打的狂嘯聲。
他更加焦躁。「我知道了,我會上山去找她。」
「可是這種天氣上山,你自己也很危險……」
「我一個大男人怕什麼?別擔心,我會找到她的。」
幣電話後,杜非不假思索地踩下油門,加速奔馳,沖破前方的狂風暴雨。
看來她得在這山上過夜了。
夏雨蝶躲在車里,無奈地看窗外風雨交加,呼呼作響,頗有雷霆萬鈞之勢,若是尋常女人肯定嚇慌了,但她身處危難當中,依然冷靜。
她曾經歷過比這糟上百倍的處境,整整兩天,蜷縮在山壁凹洞間,靠著雨水解渴,艱難地活下來,現在起碼還有車子遮頂,待遇算不錯了。
只是她怎麼會把自己弄到這地步呢?
真不該逞強送蛋糕上山的,她沒想到出門後風雨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猛烈,更沒想到會遭到落石擋住去路。
本想將車子往回開,向附近的民家求救,但一個閃神,後車輪便卡進山溝,這下可好,進退不得。
夏雨蝶自嘲地苦笑,調整椅背往後倒,閉上眸,試著讓自己入眠。車外風強雨驟,偶爾車體會劇烈地搖晃。
她听著風聲雨聲,心神恍惚,游走于半夢半醒之間,這樣的情況她很難睡得安穩,夢魘逐漸朝她伸出魔掌。
片段的畫面于夢境里飛快地閃過,她看見一場大火,燒毀了她的家,看見父母蒙著白布的焦尸,身子霎時驚悚地痙攣。
一個溫暖的懷抱擁著她,拯救了崩潰的她,然後,是一段平靜卻詭異的日常生活,她有了新的家人,他們細心地照料她,談了戀愛,男孩憐惜地親吻她……
她又是一陣痙攣。
三個男人綁架了她,與她的表舅跟表舅媽展開一場飛車追逐,她眼楮蒙著黑布,什麼也看不見,直到深夜,才偷听到他們驚慌的交談。
表舅跟表舅媽的車子翻了,身受重傷,送醫急救。
她擔憂他們的傷勢,也為自己的處境感到不安,她很怕,好害怕。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1:24
第4章(2)
「不要……不要踫我!」夢境里,無數雙鬼影般的手侵犯她,撕扯著她的衣裳。「走開、走開……走開!」
夏雨蝶尖叫出聲,驀地驚醒。
她睜開眼,無神地瞪著車頂,氣息破碎,鬢邊冷汗涔涔。
餅了好半晌,她才听見有人正急促地拍打車窗。
是誰?她驚懼地弓身,繃緊神經,小心翼翼地往窗外望去,一張硬朗的臉孔在手電筒的光圈中若隱若現。
「雨蝶,是我!你沒事吧?還好吧?雨蝶!」
是杜非。
她怔忡地望他,不敢相信。
他是專程來救她的嗎?
夏雨蝶打開車門,迎進一簾風雨,也迎進擔憂焦急的他。「你怎麼會來?」
她傻傻地問,而他沒有回答,倏然展臂,將她整個人圈攬入懷。他緊緊地抱著她,那麼緊,那麼迫切,就像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寶貝。
她呆住了。
他在風雨中用自己強壯的身軀保護她,將她帶回附近一間獨棟別墅,據說是那間他向朋友租借的屋子。
屋內停電了,他點燃蠟燭,將其中兩盞放在浴室,要她好好泡個熱水澡,舒緩緊張。
她听他的話,泡了澡,換上一件他準備的寬大呢絨格子襯衫,襯衫下擺很長,足夠遮去她一半大腿。
襯衫洗得很干淨,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似乎仍能隱約嗅到屬于他的味道,很好聞的味道,這令她有些不自在,粉頰有片刻發熱。
她用吹風機將秀發吹到半干,梳理整齊,一再確認襯衫下擺拉好了,才舉著燭盞,緩緩走出浴室。
透過微弱的燭光,她打量室內裝潢,地面鋪的是昂貴的大理石,吧台和電視櫃也是同樣的材質,室內家具不是黑就是白,完全的冷色調。
這不是她喜歡的居家風格,太冰冷了,彷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夠溫馨。
不過她很喜歡掛在牆上幾幅普普風的藝術畫作,色彩鮮艷的視覺效果,為這室內增添幾許繽紛,她停在一幅安迪.沃荷的作品前,研究著最底角大師的簽名——這是真跡嗎?如果是的話,可得花上一大筆錢呢!
「你喜歡那幅畫嗎?」
夏雨蝶怔了怔,望向朝她說話的男人,杜非倚在吧台邊,正含笑望她,他也剛沐浴餅,墨發微濕,幾束發綹垂在額前,穿著很休閑的襯衫,袖口卷至手肘,看來不可思議地性感。
她心韻微亂,連忙收回視線,回到畫作上。
「嗯,滿喜歡的,這是真跡嗎?」
「看起來像假的嗎?」他開玩笑。
她搖搖頭,有點尷尬。「我只是听說他的作品很貴。」
「是挺貴的。」他走過來,與她一同欣賞名畫。「這是從富士比拍賣會買來的,是他年輕時候的作品,買進的人才花了幾十塊美金,拍賣價卻是兩百萬。」
「兩百萬?」她倒抽口氣。「是美金嗎?」
「嗯哼。」
那不就約莫台幣六千萬?夏雨蝶咋舌。「沒想到你朋友這麼有錢。」
「嗄?」他愣了愣,兩秒後,才聳聳肩。「對啊,他是挺有錢的。」
「他是做什麼的?」她隨口問,其實並沒很想知道。
「藝術品中介。」他簡潔地回答。
「難怪。」她沉吟地頷首,瀏覽牆上其他畫作。「這麼說這些作品全都是真跡嘍?」
「嗯,全部都是。」
那豈不是將幾億台幣都掛在牆上了?夏雨蝶贊嘆。「這屋子里的保全系統肯定非常周全。」她幽默地說道。
他笑了,彎腰行個紳士禮。「你餓了吧?我煮了面,過來吃吧。」
語落,他接過她手上的燭盞,引領她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兩碗面,除了Q彈的面條以外,還加了許多料,青菜、豆腐、雞蛋、新鮮的魷魚片,撒了蔥花。
她深深地嗅了嗅食物香氣,盈盈微笑。「看起來很好吃耶。」
「吃起來更好吃。」他拍胸脯保證,將筷子與湯匙遞給她。「不信你試試。」
她舉箸卷了面條,送進嘴里,又舀了口湯喝,細細品嘗,出乎她意料之外,不僅面Q,湯頭也很鮮濃,滋味恰到好處。
「你的手藝不錯嘛。」她贊美他,別看只是一碗家常面,要煮得好吃可不容易,這男人令她刮目相看。「這湯頭是怎麼弄的?」
「呵呵。」他笑,從吧台上拿起一個空空的罐頭,晃了晃。
原來是買現成的!她又好氣又好笑。
「別以為這是現成的就小看我,要買到也不容易,這是我——呃,我朋友特地請人從香港快遞回來的。」
只是喝個湯也要特地從香港空運?
「你朋友好像很懂得享受生活。」她笑道。
「嗯。」他在她對面坐下,原本明亮的表情有瞬間稍稍黯淡。「因為他對自己發過誓。」
「發什麼誓?」
「等他有一天賺大錢後,他一定要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絕對不苛待自己。」
為什麼她覺得他話里藏著某種惆悵的意味?
夏雨蝶深深地凝睇眼前的男人,偶爾,她似乎會在他那深邃無垠的墨瞳里看到不可理解的憂郁,但總是一閃即逝,她常會懷疑自己看錯了。
「……不過他後來發現,就算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人生也得不到快樂。」
「為什麼?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她追問。
「因為他最愛的人,不在身邊。」他澀澀低語。
她眨眨眼,頓時感到些許迷惑。為何她會有種錯覺,他似乎是在說他自己?
「快吃吧!」他轉開話題。「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喔。」她敏感地察覺他並不想多說,不再追根究柢,低頭吃面,他也陪她一起吃。
兩人靜靜的,都不說話,燭光掩映,室內流轉著寧馨的氛圍。
吃完面,她主動起身收拾碗筷,他本想阻止她,她朝他半戲謔地搖搖手指。
「讓我來吧!你煮面,我洗碗,很公平。」
「但是你是客人,我是主人。」
「你就別跟我搶了。」
「好吧,那我們一起洗。」他跟著她來到廚房流理台前。「你洗碗,我擦干。」
她朝他送去一朵微笑,她也許笑得漫不經心,但那瞬間綻放的燦爛,卻深深震動了他胸膛。
他驀地撇過頭,不敢看她,但眼角余光仍難以克制地瞥向她于襯衫下的修長美腿,曲線玲瓏,肌膚瑩潤,勾惹他心弦。
他悄悄深呼吸,壓下翻騰的男望。幸虧他是那種自制力很強的男人,否則……
「我想問你一件事。」她一邊洗碗,一邊突如其來地揚嗓。
他努力定神。「什麼事?」
她將一只洗好的碗遞給他。「為什麼你要特地回來救我?你不知道這種天氣開車上山很危險嗎?」
他聞言,心跳乍停,忍不住望向她。「你擔心我?」
她窒了窒,沒立刻回答,水眸有些迷蒙。「我很感謝你。」
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杜非自嘲地勾勾唇。
「我不需要你的感謝。」他頓了頓。「我不是專程回來救你的,我本來就打算上山,剛好在路上看見你的車卡住了。」
「前面不是有落石擋路嗎?你怎麼走過來的?」
「就這麼走過來嘍。」
她蹙眉。「幸好你沒被風吹走,太危險了!」
「你當我是林黛玉嗎?那麼容易被風吹走?我可是堂堂男子漢,別瞧不起我!」
他故作憤慨地抗議,她輕聲笑了。
他貪戀地凝視她輕快的笑顏。「倒是你,剛剛被困在車子里,很害怕吧?」
「不會啊。」她否認。
「不會?」
「那又沒什麼。」
他訝異她的淡定。「你都不擔心可能會發生什麼狀況?」
「最差的情況就是落石砸到車頂上,至少還有車子的外殼能保護我。」她淡淡地笑。
他瞪她,心口隱隱抽痛。
是什麼樣的經歷,讓她不將台風夜受困山區當作一回事?她肯定吃過許多更難受的苦。
想著,杜非不禁心生憐惜,看她的眼神更加溫柔,滿蘊情感。
夏雨蝶察覺到了,呼吸一凝,直覺想逃避他過分炙烈的目光,她別過臉,芙頰隱約赧熱。
其實她還想問,為何當她打開車門時,他會那麼激動地抱住她?那個擁抱不似尋常,其中隱含的意味太強烈了,強烈得她無法忽視。
乍見到他那一刻,她承認,自己是有幾分驚喜的,很感動有人記著她,不顧危險來救她。這麼多年來,她習慣了一切自立自強,他的出現令她措手不及,而那個擁抱,更溫暖得令她怦然心動。
丙真如芬姨她們所說,他暗戀她嗎?
但不成的,他不能喜歡她,她也不可能響應他,存在于他們之間的,只能是普通友誼。
夏雨蝶混亂地想著,洗完碗,擦干手,便急著走開。「我想睡了,客房在哪兒?」說著,她舉起燭盞,一時分神,滾燙的蠟油便滴到手背,她吃痛,步履踉蹌,身子搖晃一下。
杜非警醒地及時伸出一只手攬住她腰身。「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燙到手了。」
「燙到了?哪只手?」他急急拿開她手上的燭盞,檢視她燙傷的手背,跟著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回到洗碗槽前,扭開水龍頭用冷水沖。
他專注地替她處理燙傷,絲毫沒注意到自己右手還環在她腰上,而她整個人幾乎是小鳥依人地偎著他胸懷。
可她注意到了。已經許久許久,不曾如此貼近過一個男人,他堅實的胸膛以及身上的男性氣息,沖擊著她感官,而她驚覺自己竟不討厭。
怎麼會這樣?她的心跳甚至加速了,狂野奔騰。
「好點了嗎?」他低聲問,氣息曖昧地拂弄她發際,搔癢她圓潤的耳垂。
她心韻更亂了,急忙抽回手,跳離他懷里。「我沒事了,不痛了。」
天哪!她的臉好熱。此刻夏雨蝶只能在心里偷偷感謝燭光朦朧,他應該看不清自己暈紅的臉色。
他若有所思地望她,好一會兒,才拿起兩盞蠟燭,領她到客房,放下其中一盞在床邊小桌上。
「你好好休息,我會幫你反鎖房門,你不用怕,我不會乘機對你怎樣的。」
他沙啞地低語,也不知是真心或玩笑,但他關上門前,的確很君子地先行落了鎖。
她坐在床邊,盯著緊閉的門扉,有種奇特的預感。
今夜,她怕是會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1:43
第5章(1)
「我來接你了。」
暗幽的甬道,她孤單地走著,出口的一線光亮彷佛就在前方,但她走了許久,就是看不到盡頭,直到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悠悠回響。
是誰?她茫然地左顧右盼。
「佑星,是你嗎?」
「你答應過我,會等我的,所以我來了,雨蝶,來接你到我的身邊。」
神秘的話語依然不知來處,她看不見說話的人。
但意外地,她並不覺得恐懼,只是彷徨。「你,是誰?」
「不記得我了嗎?你怎能忘了?」
她該記得他嗎?她連他是誰也看不清啊!
那人沉默了片刻,終于啞聲揚嗓。「我是你最恨的人。」
「恨?」她愣住。「為什麼?」
「因為我強迫你做了不願做的事。」
「什麼事?」她不懂。
「……你會明白的,有一天,你會想起來。」
他低語,字字句句宛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湖撞開圈圈漣漪,她如夢似幻地听著。
這算是某種魔咒嗎?她發現自己止不住強烈的好奇,很想、很想看清楚那人的真面目。
漸漸地,她似乎抓到一些身影了,雖然那影子很淡薄。
「答應我,你會想起來……」那人黯然落話後,急速往後退,消失于甬道盡頭。
「你到底在說什麼?喂!你別消失啊,喂!」
她焦急地喊,卻已喚不回他——
夏雨蝶從夢中驚醒。
起初,她仍深深陷在那奇異的夢境里,坐起上半身,雙手迷惘地模索前方,試圖抓到那道無法捉模的影子。
喂。
夢中的他,沒有名字,甚至沒有臉,只是很淡薄很模糊的影子。
但那個影子顯得如許真實,具有壓倒性的存在感,彷佛主宰著她整個夢境,那陰暗遙遠又透著一線光明的世界。
那人是誰?為什麼她會作這樣的夢?為何夢醒之際,她撫著心口,會覺得那里傳來陣陣的痛楚?
除了當年綁架她的三個壞蛋,她不記得自己恨過誰,就連那三個綁架犯也隨著歲月消磨,淡出她的人生。
可那人,卻說他是她最恨的人,還說他是來接她的。
接她去哪兒?
夏雨蝶漫漫尋思,心神恍恍惚惚,凝坐于床上,如一座雕像,窗外雨勢滂沱,狂風呼嘯地席卷,房內,卻是一片靜寂無聲。
慢慢地,她清醒了,回神了,恍然憶起自己正借宿于杜非朋友的別墅。
現在幾點了?
她轉頭,借著室內些微的光線望向床頭小桌上的鬧鐘,時針指向八點四十分。
竟然已經這麼晚了!
她嚇一跳,平常自己可是清晨五點便起床的啊,今日怎會睡得這麼遲?
她匆匆下床。
電還沒來,外頭仍籠罩于暴風圈中,天色陰暗,室內光線更黯淡。
杜非將收納于櫥櫃里的蠟燭全拿出來,當時負責室內裝潢的設計師買了許多裝飾用的各色香氛燭,全被他嫌累贅,掃進櫃子里了,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他將香氛燭錯落擺置于屋內各處,一一點燃,燭光搖曳,吐綻芬芳,平添幾許浪漫氣息。
有了光照,他開始準備早餐,燒了壺開水,沖了兩杯濾掛式咖啡,將火腿、洋蔥和青椒切成段,煎成軟女敕的蛋卷。
罷將成品端上桌,夏雨蝶也正好梳洗完畢走出來,仍穿著昨夜他借她的長襯衫,縴細的果足踩在涼涼的地板上。
他盡量不去看她修長細致的美腿,將視線集中于她的臉,她伸手將鬢邊發綹撥攏于耳後,看來有些局促不安。
是不習慣跟男人獨處嗎?或者,是不想與他獨處?
杜非深吸口氣,推開腦海不受歡迎的念頭,輕快地揚嗓。「我弄了早餐,過來吃吧!」
「嗯。」她在餐桌旁坐下,看著他準備的色香味俱全的餐點,秀眉挑起。「你還會煎蛋卷?」
「很稀奇嗎?」他笑睨她。
「嗯,這蛋卷能煎得這麼漂亮,不簡單呢。」她贊美。
他笑笑。「你肯定是覺得男人都是那種進不得廚房的生手吧!」
「我沒這麼說。」她頓了頓,想想,朝他嫣然一笑。「不過你真的令我滿驚訝的。」
以後,他會更令她驚訝。
他默默地想,遞給她咖啡。「我都喝黑咖啡,家里只有糖,沒有鮮女乃。」
「沒關系的,那我加糖就好。」她從桌上的糖罐里舀了一匙糖,舉杯嘗了一口,覺得有些苦,又加了一匙。
他旁觀她的舉動。「看來你喜歡吃甜的。」
「做面包的人,當然喜歡吃甜啊!」她笑道,拿叉子戳了一口蛋卷送進嘴里,掩唇贊嘆。「嗯,這個好好吃!這蛋還半熟的,有蛋汁呢!」
她太訝異了,這男人的手藝完全出乎她意料。
她吃得滿意,杜非也得意,一面吃早餐,一面偷偷欣賞她進食的模樣。
他喜歡看她吃東西,不像某些女人會在男人面前做作、裝優雅,她吃相很自然,想吃就大口吃,不特別粗魯,卻又給人清爽明朗的印象。
看她吃得如此盡興,他忽然有股沖動,好想就這麼一輩子為她下廚料理三餐,交換她親手做的點心和面包。
她會同意嗎?會願意跟他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嗎?
她彷佛察覺他眷戀的目光,驀地揚眸望向他,與他視線相接時,似有些許羞澀。
「嗯,」她刻意轉頭望向窗外。「台風好像還是很強耶,怎麼辦?今天可能下不了山了。」
「別擔心。」他接口。「我這邊存糧很充足,應有盡有。」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她頓住,似乎察覺自己即將失言,連忙斂眸,繼續進餐,借此掩飾心慌。
他看出她的窘迫,胸臆也橫堵復雜滋味,有點酸,有點澀,又有幾分異樣的甜。
「你怕留在我這里無聊吧?」他刻意玩笑地問道,營造輕松的氛圍。「要不要玩牌?」
「玩牌?」她愣了愣。「撲克牌嗎?」
「嗯。」
「可是我只會玩一些很簡單的,像是心髒病或撿紅點。」
「我可以教你,德州撲克,有興趣嗎?」他誘惑她。
「就是電影里常演的那種職業賭徒玩的賭局嗎?」
「嗯哼。」
她想了想,還在遲疑,他已不由分說地作了決定。
「我們就玩這個吧!」
他教她玩德州撲克,找出一個封著幾百顆彩色彈珠的玻璃罐,將那些彈珠拿來當成籌碼。
「這些彈珠哪來的?」
「是我小時候收集的。」
「你收集這種東西?」
「很奇怪嗎?」
是很奇怪。夏雨蝶但笑不語。她想象不到像他這樣的大男人也曾是個童心未泯的男孩。
兩人靠著客廳那張昂貴的茶幾,坐在地毯上,杜非拿給她一條薄毯,讓她覆蓋著遮住雙腿,雖然私心覺得可惜,但他希望她能自在地放松坐姿。
他先教她一些基本規則,如何切牌發牌,什麼時候攤牌,該怎麼下注,五張公共牌和玩家自己的兩張底牌可以怎麼樣進行組合。
「你知道什麼叫同花順,什麼叫FullHouse嗎?」
「嗯,大概知道。」她在一堆散牌里揀選了A、K、Q、J、10五張不同花色的牌。「這是順子,如果五張都是同樣花色,就是同花順。FullHouse就是分別有三張跟兩張相同點數的牌。」
「對,就是這樣。這麼說一對、兩對、三條、四條你也應該知道嘍?」
「嗯。」
「你真的沒玩過嗎?」他取笑她。
「真的!」她也笑了。「我都是看電影學來的。」
「看來你是個聰明的學生。」他贊道,開始隨意發牌。「德州撲克跟一般撲克不同的地方就是它可以在公共牌跟玩家自己的底牌中,任選五張做組合。比如說現在發牌人面前是這五張牌,而你手里是這兩張,怎麼樣才能組成對你最有利的牌組呢?」
「嗯,應該是這樣……」
他說得沒錯,她的確是個聰明的學生,很快便掌握了基礎要訣,也從每一次排列組合中得到樂趣。
一整個早上,兩人都沉浸于牌局中,中午,夏雨蝶自告奮勇掌廚,做了女乃油培根意大利面,吃過飯後,杜非煮了壺伯爵紅茶,在清醇的茶香中,繼續玩游戲。
他開始教她下注的要領,她也愈來愈勇于將那些彩色彈珠籌碼一大把一大把地推出去。
「嘿,不要以為是玩假的,就下注得這麼干脆啊!」他調侃。
「讓我玩一次嘛,我很想試試『梭哈』是什麼感覺。」說著,她將面前所有的籌碼推出去。
「你確定要ShowHand?」
「嗯。」
「好,我跟!」他也很阿沙力。「攤牌吧!」
牌面現出,她是四條,他則是FullHouse。
「YA!我贏了!」她高舉雙手歡呼,笑容燦爛如花,像個小女孩般興高采烈,絲毫沒察覺自己在他面前幾乎卸下了平日恬淡有禮的面具。
可他卻發現了,悄悄地,將這般活潑歡笑的她放進心房,鎖進記憶庫里最珍貴的那一格抽屜。
「你這些彈珠,全是我的了。」她笑謔地捧起一把把彩色彈珠,放回玻璃罐里。
他听著那清脆撞擊的聲韻,心弦悸動,一個念頭飛快地閃過腦海。
「要不要跟我打賭?」
「賭什麼?」
「我們玩二十局,只要你贏了其中一局,就算你贏了。」
二十局里贏一局就算她贏?他是對自己太有自信,或是太瞧不起她?
夏雨蝶眯眯眸,有些不服氣。「賭什麼?」
「如果你贏了,我替你做一件事;如果我贏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贏了再跟你說,你放心,不會是有違道義的事。」他笑著眨眼,帶點男孩似的淘氣。
她凝睇他,又是狐疑,又忍不住莞爾。
「怎麼,不相信我嗎?」他挑釁。
「好啊,來試試看。」她卷了卷襯衫衣袖,蓄勢待發,就不相信自己連一局也贏不下來。
「好,你來發牌。」他將整副撲克牌交給她,表明自己並無作弊的意圖。
她笨拙地洗牌、切牌、發牌,不知怎地,突然有些緊張,為了緩和氣氛,她試著找話說。
「你到底是做哪一行的?怎麼好像經常到處旅行?」
她是隨口漫問,他听了,卻是大感意外。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問呢!」
「啊?」她不明所以。
他自嘲地扯扯唇。「我以為你對我沒興趣。」
為何這麼說?她不喜歡他失落的語氣,莫名地想澄清。「我只是不想探人隱私而已。」
「如果我說我是職業賭徒,你相信嗎?」他直視她,墨瞳深邃無垠,宛若包含著無數秘密。
她霎時有些迷惘。「真的?」
他點頭。
「好厲害。」她直覺贊嘆。
「厲害?」他沒料到她會這樣說,一般人听到的反應該是厭惡居多吧,尤其像她這麼端莊守禮的女人。「你不覺得我很壞?」
「為什麼要那樣覺得?」她理所當然地反問。
他窒住。
「就算你是賭徒,你也沒賭到傾家蕩產啊!而且你現在不是很認真在我店里工作?」
他怔怔地看她,左手不知不覺撫上自己臉上的刀疤。
這道傷疤,很多人看了會介意,對他有所懷疑,可她從初次見到他便不曾將這疤放在眼里。
她說,他看來不像是個壞人,她不認為他壞。
天哪,他好想吻她!好想好想,將這可愛善良的女人擁進懷里,感受她的溫暖芬芳……
不行!他必須忍住。
杜非咬緊牙關,極力克制體內澎湃的渴求,他不能嚇到她,這輩子他最不想做的,便是嚇走他好不容易才尋到的她。
他要的,是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以及,愛。
他希望她能愛他,即便傾盡他此生所有,他都要設法得到她的心——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2:00
第5章(2)
傍晚,風雨漸歇,兩人的賭局也有了結果。
0︰20,夏雨蝶竟連一局都沒贏下來。
她不敢相信。「怎麼可能?」
杜非朗笑。「就跟你說了,我曾經是職業賭徒啊!」
她瞪他,微微嘟嘴。
他挑眉。「怎麼?不認輸?願賭服輸,這句話你沒听過嗎?」
「知道啦。」她哀怨地橫他一眼。「好吧,你說,到底要我做什麼事?」
「這個嘛……」杜非沒立刻回答,利落地將散落的牌收拾好了,舉起空空的茶壺。「要不要再喝點?」
她直覺他似乎要自己答應一件難辦的事,警戒地蹙眉。「你說過了喔,是不違道義的事。」
他笑笑。「別擔心,我說話算話。」
「那就直說吧,不用拐彎抹角了。」她催促。
「既然這樣,我就直說了。」他在她對面盤腿而坐,正經的姿態教她不禁也嚴肅起來,跟著端正坐姿。「我希望你坦白告訴我,為什麼你不想讓你表舅跟表舅媽知道,你還活著?」
「什麼?」她怔住。
「為什麼不回家,要一個人躲在這個鄉下小鎮?」他追問,顯然是預備打破砂鍋問到底。
她躲不過了嗎?夏雨蝶苦笑,斂下眸。
「願賭服輸,你答應的事,可得要說到做到。」他提醒她。
「好吧,我說。」她長聲嘆息,無奈地坦白。「因為……是假的。」
「什麼假的?」他不解。
她揚眸,眼潭氤氳,迷離而憂傷。「我表舅跟表舅媽,他們……並不是真的跟我有親戚關系,是假的。」
他震懾,心韻錯拍,兩秒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那次綁架事件後,我其實有去醫院看過他們,剛好偷听到他們的對話,他們在爭論該不該再和我扯上關系,我這才知道他們並不是我真正的親人,是假裝的,有人請他們演戲。」
「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她搖頭,神情黯然。「就是因為不曉得是誰,我才覺得可怕,好像自己是個傀儡,一直被人操縱著過日子……我從以前就隱約感覺我們一家三口很像舞台上的演員,很虛假。」
「所以你就逃了?」他喉嚨發緊,嗓音微澀。
「嗯。」她低著頭,手指在地毯上畫圈圈。「那時候我心很亂,不知道在這世界上我還可以相信誰,也怕那些高利貸的人又找上門來,連累他們,再加上他們顯然也不想再跟我有牽扯,與其當面說破,鬧得大家不愉快,還不如我自己悄悄離開。」
原來如此。
杜非默默注視著夏雨蝶,心情也和她一般憂郁。
原來她害怕著那個于幕後導演這一切的藏鏡人,害怕著那虛偽的親戚關系,害怕被虛假的親戚當面拋棄,就像當年她親生父母拋棄她一樣,所以才選擇躲藏。
原來她……害怕他。
有一天,她若是知曉他就是那個命令那對夫婦假扮成她親戚的人,會怎麼想?
她會因此厭惡他嗎?
尋思至此,杜非驀地心亂如麻,他曾在最隱密的賭場包廂,和最高貴的上流人士對賭,數百萬美金的籌碼一次ShowHand,他眨都不眨眼,但想象著某一天她得知真相會如何對待他,他竟慌張了,鬢邊隱隱滲出冷汗。
「我都告訴你了,請你不要跟他們說喔。」她細聲細氣地要求。
他暗暗掐握了握掌心。「你放心,既然我答應過你,就一定會保守秘密。」
「謝謝。」她微微一笑。
他凝望她,在暈蒙的燭光掩映下,她小巧的臉蛋格外嬌美,帶些許羞澀,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蘭花,清雅秀致。
他好想,能模模她……
燭光倏地滅了,燭蕊落盡了最後一滴蠟油,沉靜地凋萎。
室內一片幽暗,伸手不見五指,而戶外,仍隱約有風聲低吟。
「這是最後一枝蠟燭嗎?」她輕聲問。
「嗯。」
「那怎麼辦?有手電筒嗎?」
「我放在櫃子里,得去找一找。」他說,卻動也不動。
「怎麼了?」
「我在想,你好像一點也不怕黑。」
「為什麼要怕?」她奇怪地反問。
他輕聲笑,黑暗中,那笑聲听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況味。
「一個人撐起一家店不怕,台風被困在車里不怕,停電也不怕,你這女人也太堅強了,這會讓男人很苦惱,你知道嗎?」
「苦惱什麼?」
「沒能發揮護花使者的功用啊!你不知道男人天生喜歡保護柔弱女子嗎?」
他這是在揶揄她嗎?
「因為這樣令你們覺得自己很威風?」
「你反對嗎?」
她彎彎唇,笑而不語。
兩人安靜片刻,杜非突如其來地開口。「可以再告訴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六年前,你被綁架那幾天,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夏雨蝶震住,笑意乍然消逸于唇畔。「為什麼你要問這個?」
「只是想知道而已。」相對于她尖銳的嗓音,他語氣顯得平和。「如果你不想說,沒關系。」
她是不想說,為何要說呢?這些年來,她恨不得能將那些丑陋的記憶都埋進地底最深處,別說跟任何人吐露,就連她自己,也不願回想。
她倔強地咬牙。「我不想說。」
「沒關系,那就不要說。」他低語,聲嗓很溫柔很溫柔,幾乎逼出她的淚,他模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我去找手電筒。」
語落,他模索地起身,才剛邁開步履,她忽地揚嗓。
「不要走。」
她聲音很輕很細,幾不可聞。
但他听見了,凝住身子。
「那天……我上課到很晚,回家的路上,他們突然出現,擄走了我,我表舅跟表舅媽剛好開車經過,看見了,就在後面追。他們在我眼前蒙上黑布,我什麼也看不見……」
他坐回原處,靜靜地听她說。
「表舅跟表舅媽半路翻車,他們知道禍闖大了,很緊張,帶我往山上逃,找到一間廢棄的小屋躲起來。他們擔心鬧出人命,警方會追過來,也不敢要求贖金了,那天晚上,我一直听他們商量著該怎麼辦,其中有個人建議把我賣到東南亞——」
「什麼?!」杜非震驚。「他們打算賣掉你?」
「對,他們是那樣說的。」她語音沙啞,全身顫栗。「我听他們說,有那種人口販子專門把年輕的女孩子賣到東南亞,還說憑我這樣的姿色應該可以賣不少錢……」
懊死!懊死!
杜非磨牙,肌肉緊繃。那時候他應該對那三個綁架犯下手更狠的,他該打得他們找不著牙,這輩子活在無盡的後悔中!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也是下著雨,我整夜听著雨聲,完全睡不著,就這麼睜眼到天亮……」
別說了!他很想阻止她,實在不忍听下去,但不行,她必須將一切說出來,從那黑暗的深淵中解月兌。
他必須冷靜听她說。
「隔天早上,他們有兩個人出去買吃的,留下一個看守我,我找到一塊金屬碎片,終于割斷了繩子,我想逃,那人抓住了我,然後……」
她陡然頓住,他可以听見她呼吸變得急促,斷斷續續。
他好想抱她,雙手遲疑地探出,卻還是強迫自己收住。「然後怎樣?那人是不是……想強暴你?」
她倒抽口氣。「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他澀澀抿唇。
夏雨蝶沒接話,眼眸灼痛,雖然眼前一片漆黑,可她依稀看見了,看見那野獸般的男人朝自己伸出魔掌。
她倏地僵凝,身子陣陣冷顫。
他察覺到了,坐過來,輕輕拍撫她顫抖的背脊。「沒事的,你現在很安全,沒有人會對你怎樣,沒事的……告訴我,後來怎樣了?」
她努力調勻呼吸,用一種冷冷幽幽的口氣繼續說道︰「他說反正我也要被賣掉了,不如在賣掉以前,先讓他用一用。我一直掙扎,拼命掙扎,對他又踢又咬,不停叫救命,可是沒有人來救我,誰也沒來救我……」
為什麼她在敘述這件殘酷的往事時,會顯得這麼冷漠疏離呢?不哭不怨,好似在說別人的故事。
她愈是如此,杜非愈為她心痛,他再也忍不住了,展臂將她擁進懷里,大手輕撫她螓首,將她護在胸膛。
她木然地毫不抗拒,像整個靈魂與身體抽離。
「我拿石頭拼命砸他,他的頭被我砸破了,受傷流血,他很生氣,咆哮著追過來,我一邊跑,一邊哭,後來絆倒了,順著山坡滾下去……」她頓了頓,嘶啞地冷笑。「所以你懂了嗎?我不但差點就被強暴,而且還差點殺了人,這就是那幾天發生的事。」
為什麼要這樣嘲諷自己呢?為何她不像別的女人一樣,哭哭啼啼地訴苦,尋求安慰?
為何她如此該死地堅強!
上天讓他錯失她六年,就是為了讓她變得如此堅強嗎?堅強到彷佛不需要他的保護……
杜非胸口劇痛,不由自主地擁緊她。「別這樣,雨蝶,別這麼說話,你可以哭出來的,沒有人會笑你軟弱,任何人經歷過那種事,都會害怕、緩箏徨,你不用將所有的悲傷都藏在心底。」
夏雨蝶沒反應,一動也不動。
她並不想哭,沒必要哭,再多的磨難都挺過來了,又怎會為了回憶一段不堪的往事而懦弱哭泣?
她只是覺得奇怪,為何自己會將保守多年的秘密對這個男人毫無保留地傾訴?就連對佑星,她也三緘其口的。
因為這片黑暗嗎?因為在這風雨淒迷的夜晚,在這間宛如遺世獨立的屋子,讓她的心境產生某種奇異的變化嗎?
將這秘密說出來後,她似乎舒服多了,坦然多了,有種從魔鬼的桎梏中解放的錯覺……
她眨眨干澀的眼。「真不好意思,要你听我訴苦,謝謝你。」
他聞言,身子僵了僵,良久,才啞聲低語。「不要跟我道謝,你永遠不需要跟我說這兩個字,永遠不要。」
為什麼?她想問,言語卻遲疑地卡在唇畔。
因為她覺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听到他的心跳聲,和自己的心跳聲,那麼默契地唱和著。
氣氛很曖昧,她這才警覺自己跟這男人靠得好近好近,幾乎是胸貼著胸,而他性感的氣息吹拂于她耳畔。
她心音亂了,呼吸停了,剛想躲開,他的唇已吻上了她。
吻著她的發,吻她額頭,吻她輕顫的眼睫,她嬌挺的鼻尖,然後,是她的唇。
他吻得很輕,很慢,與她四唇相接時,她覺得自己的心口似有蝴蝶拍翅,難以自持地悸動。
他輕輕咬她軟軟的唇瓣,慢條斯理地啄吻,他真的很懂得如何接吻,即使是這般輕微的挑逗,已足夠令她強烈暈眩,全身酥麻。
他用舌尖舌忝她唇緣,引誘她分開唇,迎接他溫柔的侵略,她不由自主地嬌吟,幾乎軟倒在他懷里。
忽地,電來了,客廳燈光乍亮,刺痛兩人的眼。
她恍然回神,霎時羞赧不已,倉皇跳起身。
「你在做什麼?」她懊惱地質問他,這樣的質問相當不具說服力。
他不說話,定定地望著她。
她更難堪了,芙頰羞得渲染霞色,正不知所措時,手機鈴音適時響起,她急急去接。
「喂。」她語氣很不自然,輕微發顫,听對方說幾句話後,她怔忡,許久、許久,才逸出不敢相信的驚呼——
「佑星!你回台灣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2:19
第6章(1)
萬佑星回台灣了。
原來這六年間,他和夏雨蝶一直保持聯系,在美國修完博士學位後,他接到台北某間大學的聘書,立即整裝回台,一到機場,第一個打電話通知的人便是她。
棒天傍晚,他便來到這間鄉下面包坊,親自接她去用餐。
芬姨和三嬸這才知曉原來這位年輕老板娘有個在國外念書的男朋友,齊聲抱怨為何夏雨蝶不早跟她們說,而她只是嫣然微笑。
杜非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盯著夏雨蝶盛裝打扮,她難得穿了件粉彩碎花洋裝,系著飄逸的絲巾,清淡的妝容顯得格外嬌美。
萬佑星則是一身筆挺的西裝,穿著略嫌呆板,但與她相偕而立,也頗有郎才女貌之態。
這是杜非第一次見到他。就是這個男人,在雨蝶還是個大學新鮮人的時候,竊取她的芳心,就是他,搶走了自己早早認定的女人。
就是這可惡的家伙……
杜非目送兩人離開,厘不清橫梗于胸臆的是什麼樣復雜的滋味,是憤怒,或挫折?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嫉妒?
唯一確定的是,他心煩如絞,向來明晰的腦袋完全當機,無法犀利地運轉。
他想不到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總不能眼睜睜地看她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吧?
「阿非,你心情一定很不好。」
兩位大嬸似乎都察覺了他低落的情緒,不忍地望向他。
什麼時候,他淪落到必須接受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婆婆媽媽的同情了?
他譏誚地撇撇唇,不發一語。
「唉,都怪雨蝶這丫頭,藏得太好了,我們誰也沒發覺原來她早就有了男朋友,而且感情還很好的樣子。」
靶情很好嗎?杜非咬牙。
「別難過,天涯何處無芳草?憑你這條件,不怕找不到好女人可以愛。」芬姨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試圖安慰他。
她們根本不懂,在他眼里,除了雨蝶,沒有第二個女人。
見他仍不說話,神色陰郁,兩個大嬸也不曉得說什麼好了,互看一眼,同聲嘆息。
室內沉寂片刻,大嬸們終于還是抵擋不住八卦的本性。
「喂,你猜他們去哪兒吃飯?」
「咱們鎮上還有哪家餐廳上得了台面?當然是『鏡花水月』。」
「真的去那間?這下可不妙了。」
「為什麼不妙?」杜非插嘴。
芬姨跟三嬸看看他,很猶豫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正要說話,芬姨的手機響起。
她接電話。「喂,阿玲啊,什麼事……你說雨蝶跟她男朋友到你們那邊去了?嘖,我就知道……什麼……喔,好好,有什麼最新進展隨時打電話跟我說。」
她剛結束通話,三嬸便迫不及待地問︰「是阿玲打來的嗎?她說什麼?」
「她說那個萬先生已經在那邊訂好位子了,而且還訂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
「九百九十九朵?!」三嬸驚嘆。「難道真的要求婚?」
求婚!杜非震懾,望向兩位婆媽。
芬姨這才跟他解釋。「你知道我們小鎮的另一邊有個湖吧?湖畔有間民宿,里頭的餐廳就蓋在湖上,因為風景很好,這兩年很出名,許多年輕人都特地來這邊跟女朋友求婚。」
「他們都說,那間餐廳是『求婚聖地』。」三嬸接口。
求婚聖地。
杜非咀嚼這四個字,眸光黯下,雙手悄悄掐握成拳。
當夏雨蝶在餐廳臨湖的戶外平台上看見滿滿的各色玫瑰花,以及那一盞盞與瀲灩湖光相互輝映的燭火,她的心弦霎時揪緊了,預料到接下來將會面臨什麼。
丙然,吃過主菜,上點心的時候,一枚精致小巧的鑽戒扣在冰淇淋盤上一朵巧克力玫瑰里,送到她面前。
「還記得我去年回來看你的時候,跟你許下的承諾嗎?」萬佑星笑睨她,神態溫柔。「我說,等我拿到博士學位,我就娶你回家當我老婆。」
是的,他的確那樣許諾過。
「現在是我實現諾言的時候了。」他笑容迷人,神采奕奕。
夏雨蝶心韻加速,看著男友拿起鑽戒,接著捧起她柔荑。
「嫁給我吧!雨蝶,我發誓,這輩子一定讓你幸福。」
她听著那溫文懇切的求婚詞,輕輕斂眸。
六年前,當她依依不舍地送他出國時,便一直盼著這天來臨,他們說好要結婚,做這世上最教人欣羨的神仙美眷……
我來接你了!
低沉渾厚的嗓音驀地在她耳畔回響,她驚怔,身子瞬凝。
你答應過我,會等我的,所以我來了。
誰?是誰在她耳畔說話?
夏雨蝶慌張地左顧右盼,卻誰也沒看到,沒有人對她說話,但那魔魅般的言語卻是如此清晰果決。
「怎麼了?雨蝶。」萬佑星不解地望她。「你在找什麼?」
她不知道。若是她能得知這呼喚她的嗓音是誰,便不會這般迷惘。
夏雨蝶怔怔地凝視男友,很奇特地,漸漸地有另一張男人的面容與他重迭,甚至蓋過他的五官——
那是,杜非的臉。
她知道他在等她嗎?
她可知曉,他已等了她六百年,等她對他許下的生死之約有朝一日能實現?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杜非狂怒,忿忿地握拳,一次次地重擊粗壯的樹干。
他在面包坊外的溪邊,等著夏雨蝶歸來,時間分分秒秒流逝,夜幕深沉,她卻遲遲不歸。
他跟百年老樹斗著拳擊,指節撞擊到瘀青出血,狠狠地痛著,而他渾然不覺。
月光安靜地灑落,草叢邊流螢飛舞,波光粼粼,映著他孤寂的身影。
終于,路口亮起刺眼的車燈,車子緩緩前駛,停定于透天厝前。
萬佑星下車,很紳士地為夏雨蝶開車門,兩人于屋前道別。
「今天晚上我會在那間民宿過夜,明天再過來接你吃午餐。」他笑道。
「嗯。」她溫順地頷首。
兩人相凝數秒,他俯下頭,輕輕吻她的唇。
杜非瞠眼,干澀地瞪著這一幕。
萬佑星吻著,漸漸地感到激情難抑,加重了力道,大手也不規矩地攬住夏雨蝶的腰,將她貼向自己下月復的。
她察覺到了,緊張地推開他,芙頰生暈。
「雨蝶……」他沙啞地喚,掩不住渴切的。
「不要這樣,你快走吧,晚安。」她催促他離開。
他不情願地嘆氣,只好揮揮手,坐回車里。
她佇立門前,目送車影淡去,消失于深濃的夜色中,正欲進屋,一道人影飛快地竄到她身前,她嚇一跳,差點尖叫出聲。
「是我。」杜非沉郁地表明身分。
她松了口氣。「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這里?」
「我在等你。」他回答得簡潔,卻意味深長。
她怔忡地望他。
「听說那個男人向你求婚了?」他開門見山。
她眨眨眼,遲疑未語。
「你真的要嫁給他?」這話,明明白白是質問了。
她微微顰眉。「是又怎樣?」
「為什麼是他?」他語鋒凌銳,圈鎖她的目光咄咄逼人。
她感到不舒服,語氣變得防備。「當然是因為我愛他。我從進大學時,迎新晚會那天開始,就愛上他了,他跳下醉月湖,把差點溺水的我救起來。」
他瞪她。
她說萬佑星救了她。
他也曾經救過她啊!潛進冰冷的潭水,將意圖自盡的她撈起來——但她當然不記得了,只有他,還牽掛著前世的糾纏。
只有他在奈何橋前,堅持不喝那碗孟婆湯,六百年來,寧願做陰曹地府里的孤魂野鬼,飄蕩無依,受盡折磨,只求如果有來生,能與她再度相遇。
只有他,執著至此,痴情至此……
「杜非,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她直視他陰郁的臉龐,墨睫輕顫,總是明透的眼眸此刻略顯迷蒙。「如果你對我……有什麼想法,我想請你明白,我們之間不可能的。」
這什麼意思?她想對他說什麼?
杜非咬牙,墨瞳瞬間迸出灼灼火焰。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斂眸。「你也知道,我男朋友回來了,他很愛吃醋的,如果他知道我店里有個男人,我想他會……不高興。」
「這意思是要我走人,對嗎?」一字一句從齒縫逼落,凌厲如刃。
她微微顫栗,有股莫名的急切想安撫他,她並不希望傷他自尊。「我不是這意思,只是……呃,佑星希望我們趕在年底以前結婚,所以我也打算盡早結束這間面包坊——」
「我知道了。」他舉起右手,止住她。「你不用這麼為難,我會走。」
撂下話後,他轉身就走,跳上車,以最快的速度疾駛奔馳。
她听著那尖銳呼嘯的引擎聲,彷佛听見他內心難以宣泄的憤慨與不滿。
他干麼那麼生氣?
夏雨蝶恍惚地想著,心湖,悠悠地蕩漾,浮起一抹奇異的酸楚,連她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什麼。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2:32
第6章(2)
「若是本王有辦法找到證據,證明傅長年並未通敵叛國,將他從牢里營救出來,你願意跟我嗎?」
「什麼?!」她難以置信地瞧著他。
這麼訝異嗎?
他撇撇嘴。「你听清楚了,本王要你,只要你跟著我,我保傅長年不死。」
她總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容顏刷白,比寒冬初雪更晶瑩剔透。
「王爺,這太……」她顫著唇,似是思索著該如何響應這令她措手不及的要求。「我不能同意這樣的交換條件。」
「為什麼不?」他聲嗓變得尖銳。
她直視他,眼眸清透如水。「因為我不是物品,不能這樣買賣。」
誰說不是物品便不能買賣?他這王府里數百位奴僕,不都是買賣來的嗎?
他陰狠地瞪她。「你倒倔氣得很!不怕本王震怒嗎?」
她抿唇不語,脊背挺直。
好個高傲的丫頭!她真以為他不敢動她?
他怒了,且是近乎受傷的狂怒。她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何時這般忍讓過一個女人?
「你以為,你還有說不的余地嗎?」他倏地冷笑,擒握她縴細的手腕。「跟我來!」
「王爺!」她吃痛,蹙眉忍著。「您要上哪兒去?」
「本王不是答應了今日讓你見傅長年一面嗎?現下就跟我去見他,讓你看清楚他成了什麼樣子!」
他不顧旁人異樣的眼光,攬抱她上馬,一路馳往刑部大牢。守衛們認得他身分,更認得他手上的令牌,不敢攔阻,一一讓道。
大牢里,甬道陰森,牆面的火把燃燒著不祥的青焰,空中浮漫著某種血肉腥臭味,極是嗆鼻。
「嗅到了嗎?這是血的味道。」他語氣陰沉。
她不覺打了個冷顫。
「睜開眼好好地看著,看這牢里的每一個人被折磨成什麼模樣。」
她不敢看,許多人雙手縛著,半吊于空中,身上傷痕累累,萎靡不堪,其中有好幾個明顯曾遭受烙刑伺候,血肉模糊。
一直走到最後一間,她才從眼角余光瞥見了熟悉的人影。
那個人,一樣被吊著,雙手扣著鐵環,長發凌亂糾結,下巴胡須未剃,生長若雜草,身上的囚服又髒又破,血跡斑斑。
包令她心生糾結的,是他正受著嚴厲拷問,兩名酷吏一左一右,其中一個揮著長鞭往他身上招呼,另一個手上拿著燒紅的烙鐵。
他們在做什麼?
「不要!住手!」她心痛地嘶喊,奔到牢房外,握著冰冷的鐵欄桿。「年哥、年哥,是我啊,是我雨蝶!你听見了嗎?」
暗長年沒有回答,閉著眼,頭顱無力地垂落,已陷入暈厥。
「把他叫醒。」他無情地下令。
「是,九王爺。」酷吏們領命,捧起水盆,朝傅長年臉上一潑。
暗長年震了震,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年哥,是我,雨蝶!」
暗長年看著她,又好似根本沒瞧見她,雙目蒼茫無神。
她心急如焚,用力拍打鐵欄桿。「讓我進去,你們讓我進去見我年哥一面,我是他的夫人,讓我進去!」
酷吏們听聞她的懇求,卻是滿臉為難。
「王爺!」她只能轉而央求他。「請您讓他們開門,讓我進去看看年哥。」
他一動也不動。
「王爺,就算我求您,請您開恩!」
總算肯求他了嗎?
他譏諷地扯唇,眼神凝冰。「要本王開恩,你應當知道該怎麼做。」
她震懾,全身顫栗,許久、許久,難以啟唇。
「到如今,你還是不肯對本王屈服嗎?」他語氣冷冽。
她蒼白著臉,雙手握了又放、放了又握,蔥蔥指尖幾乎在掌心里掐出血來。好片刻,她終于喑啞地揚嗓。
「王爺可知,您這麼做,我很可能恨您一生一世?」
他聞言,胸口一窒,差點斷了呼吸,可他仍是倨傲地揚著下頷,嘴角噙著冷笑。「這世間憎恨本王、看不慣本王囂張狂妄的人可多了,不差你一個。」
她倒抽口氣,瞳眸氤氳。
他看不清那是淚水或是對他的迷離恨意——
「就照王爺所說的做吧!」
「你打算這樣喝到什麼時候?」
一道不贊同的嗓音從空中降落,聲量雄厚,砸痛杜非耳膜,讓他原本就昏昏沉沉的腦袋更難受。
他懶洋洋地抬頭,微眯著眼,迎向不速之客。「是你啊,凱成。」
「你以為還會有誰能夠這樣自由出入你家?」張凱成翻白眼。「也只有我這個好朋友了,你杜非『唯一』的朋友!」
「干麼這樣強調?」杜非嗤笑。「這意思是諷刺我沒別的朋友嗎?」
「你有嗎?」張凱成不客氣地反問。
杜非想想,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是沒有。」語落,他又舉起酒瓶,將剩下的液體一口喝干,辛辣的酒精灼燒著喉嚨。
「還沒喝夠嗎?」張凱成看看醉眼迷蒙的他,再看看客廳里一堆東倒西歪的酒瓶,搖頭嘆息。
他踢開礙事的空酒瓶,在杜非面前盤腿坐下,一臉莊嚴。
「干麼?」杜非好笑。
「我認真的,這件事我早就想問清楚了。」張凱成緊盯好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在街頭打架的時候,你照顧我,我掩護你,事情搞砸了老大不高興,我們也是有難同當,一起受罰。」
「所以呢?你說這些干麼?」
「我就不懂,這天下的女孩子這麼多,你偏偏只掛念那個夏雨蝶?憑你這條件,主動勾勾手,哪個美女不自動投懷送抱,干麼對她那麼執著?」
「你到底、想說什麼?」杜非皺眉,打了個酒嗝。
「我說,我看不下去了!」張凱成拉高嗓門。「我就不懂那丫頭到底哪里好了?你為什麼要這麼中意她?她說要嫁給別人,你就整天買醉,將自己搞成這副頹廢樣——杜非!你還有沒有一點男人的尊嚴?你是我認識的那個就算身上被砍了好幾刀,還是不肯磕頭求饒的杜非嗎?好幾次,你從鬼門關走一趟回來,哼都不哼一聲,現在卻為了個女人不思振作,我真不懂你!」
「你是不懂……」杜非諷嗤,嘴角自嘲地歪斜。
沒人會懂他對雨蝶的執戀,烙印了六百年的相思,怎能輕易磨滅?
他只是不甘,為何從前世到今生,他總是遲了一步,總有另一個男人搶先得到她芳心?
上天為何如此不公?
「我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他喃喃,胸臆焚著火,灼灼悶燒。
「不甘心什麼?」張凱成不解地問。
他沒回答,舉臂用力一擲,空酒瓶撞向牆面,鏗鏘作響,瓶頸登時破碎。
張凱成嚇一跳,擔心他脾氣一來傷了自己,急急相勸。「杜非,你冷靜一點!」
他不要冷靜,為何冷靜?
他已耐心守候幾個世紀,還要他等多久?
杜非驀地睜眸,目光犀利,咄咄逼人。「凱成,你幫我一件事。」連吐囑也清晰,彷佛酒意盡褪。
怎麼有人能那麼快從酒醉中清醒?
張凱成張口結舌地望著他,不得不佩服。「什麼事,你說。」
「幫我調查萬佑星。」
「萬佑星?你是指夏雨蝶的男朋友?」
「沒錯。」他冷冷頷首。「調查清楚他的一切,他的家庭背景、在哪里工作,還有,他的弱點是什麼。」
听聞他的囑咐,張凱成聰穎地立刻醒悟。「你想對付他?」
杜非不答腔,眉宇不動,唯有深不見底的眼潭,隱隱浮掠殘酷的冷光。
時光流轉,經過六百年,他依然只能用同樣卑鄙的手段強奪她。
或許,這是他的宿命——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2:51
第7章(1)
玻璃牆內,紙醉金迷,天花板吊著豪華枝狀水晶燈,映亮一群盛裝打扮的男男女女。
紫金色調的昂貴沙發上,或坐或倚,人們慵懶地交談,打情罵俏,系著黑色領結的服務生穿梭于卡座間分送香檳及烈酒。
室內中央,幾張賭桌錯落擺置,賭客們玩著撲克、二十一點、百樂門等賭博游戲,桌上立著一迭迭各色籌碼。
這間會員制的俱樂部隱身于台北山間某獨棟豪宅,數百坪的空間,薈萃了世間百態。
棒著玻璃牆,杜非冷靜地旁觀。這小巧私密的浮華世界,正是由他一手建立,但幾乎無人知曉他便是這間俱樂部的幕後老板。
「看到他了嗎?」張凱成走進這間隱密的包廂,手上端了兩杯加冰威士忌。
杜非從他手中接過其中一杯,好整以暇地啜飲。
「左邊第二張沙發,看到沒?」張凱成用手指了指方向。「他跟David坐在一起——」
「我看到了。」杜非打斷好友。「那家伙一進來,我就注意到他了。」
萬佑星,他終于還是主動走進了這精心為他布置的陷阱。
杜非冷冷一笑。「你說David跟他是大學同學?」
「沒錯。他們今天辦同學會,散會後,David就把他往這里帶了,本來他沒有會員資格是進不來的,我可是吩咐了為他特別破例。」
「賭跟,這就是他兩個弱點?」
「說弱點嘛,也還好,他不像有些人那麼沉迷。」張凱成啜了口酒,解釋他調查所得的資料。「他在美國讀書時,認識了一群紈褲子弟,有時候會帶著他一起玩,到賭場小賭幾把之類的。還有,你也知道留學生生活挺無趣的,很多人都會跟同在異鄉求學的異性上上床、打打炮,消磨時間,那家伙長得算挺帥的,滿受女同學歡迎,據說這六年來,跟他上過床的女生起碼有二、三十個吧。」
都有了雨蝶這樣的女朋友,他還跟別的女人糾纏不清?杜非不悅地冷哼。
張凱成打量他不以為然的表情。「接下來呢?你打算怎麼辦?」
杜非沒立刻回答,喝干杯中酒,帥氣地擱下玻璃杯。「就招待他好好在這里玩吧!吃的、喝的、賭博、女人,他想玩什麼就給他什麼。人性是脆弱的,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抵擋誘惑的能耐。」
「意思是……魔鬼的試煉嗎?」張凱成機靈地問,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杜非不置可否,嘴角噙著冷冽的譏諷。
窗外又開始落雨。
每逢雨夜,她總覺得特別惆悵,胸口空空蕩蕩的,似是失落了什麼。
究竟是少了什麼呢?
這問題,她問自己不下千百次,從來不曾找到過答案。
夏雨蝶起身拉上窗簾,試著隔絕外頭煙雨蒙蒙的世界,但淅瀝瀝的雨聲仍是透過玻璃窗,隱約在她耳畔吟唱。
她幽幽嘆息,出神片刻,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精致的水晶收藏盒,盒子里,是一串彩晶蝴蝶手煉。
這手煉,是她十四歲那年一個陌生男子送給她的,她一直細心收著,偶爾在這樣的雨夜,她會拿出來怔怔地玩賞。
將因父母去世而痛哭暈厥的她一把抱起,給她溫暖的安全感,又留下這串蝴蝶手煉的恩人,是誰?
在幽蒙的夢中呼喚著她的名,說要接她走的男人,又是誰?
還有,為她安排了虛假的監護人,在背後操控她人生的人,是誰?
為何她會有種奇特的預感,這三個人,或許會是同一個人?
如果真的是的話……
想著,夏雨蝶驀地打了個冷顫,這背後重重的黑幕,令她害怕。
她急忙將手煉放回水晶盒里,關上抽屜,正欲起身離開臥房時,眼角瞥見擱在書桌上的一只玻璃罐。
鞭子里,收著一顆顆彩色彈珠,是杜非「輸」給她的禮物。
她不覺伸出手,捧起沉甸甸的玻璃罐,在燈光下,彈珠折射出一道道魔魅色彩,令人目眩神迷。
就像彈珠主人給她的感覺一樣,是那麼神秘、不可捉模。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樣?一切可好?
夏雨蝶迷蒙地想著,心弦頓時牽緊,隱隱地痛。
自從杜非離開後,她發現自己竟不時想起他,懷念著他幽默的玩笑、略微低沉的聲嗓;他教她玩德州撲克時,星眸近乎淘氣的閃光;他在台風夜里找到她時,那個焦心的擁抱;以及在那寧馨的黑暗里,他溫柔纏綿的吻……
不能再想了!
夏雨蝶嚴厲地制止自己,努力排開腦海紛亂的思緒,她有男朋友了,也已答應對方的求婚,這樣思念另一個男人,是對佑星的背叛。
就因為意識到自己對他似乎產生了異樣情愫,她才急急趕他離開,而他既然走了,從此以後便與她各不相干,只是陌生人。
不能想他,絕對不能想……
她深深呼吸,心亂如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連忙拿起手機,撥通熟悉的號碼。
鈴聲響了好久好久,對方才不耐煩似地接起電話。
「喂,佑星嗎?是我。」
「雨蝶?!」萬佑星微啞的嗓音從另一端傳來,听起來不可思議的遙遠。「這麼晚你打來干麼?」
「沒有,只是想听听你的聲音。」她有些窘迫。「你睡了嗎?」
「還沒,我在外面。」
她這才听清他說話時,有吵雜的背景音,似乎還有女人的笑聲,笑得很嬌,花枝亂顫。「……你那邊好像很吵?」
「我跟朋友在一起。」他提高嗓門。
「什麼朋友?」她試探地問。
「就幾個很久沒見的老同學。」他顯然不想解釋。「好了,我不能跟你多說了,你早點睡吧!晚安。」語落,他就要掛電話。
「等等!」她喊住他。「你應該還記得明天我們約好了一起吃飯吧?」
「我知道啊,明天我會開車下去找你,就這樣,掰!」他迫不及待地切斷線。
夏雨蝶怔忡地握著手機,听著那規律的、帶著幾分冷漠的嘟嘟聲。
不知怎地,她感覺有點心寒。
萬佑星覺得自己像夢游的艾麗斯,偶然穿越過兔子洞,踏進一個繽紛迷離的奇境。
在老同學的引薦下,他初次造訪這間秘密俱樂部,瘋狂一夜,留下了甜美的回憶,跟著更收到一份驚喜禮物。
俱樂部為了感謝VIP會員,特別提供一張有效期限一個月的貴賓證,持有證件的人便能享受貴賓待遇,不僅能自由出入俱樂部,美酒佳肴無限制享用,每次還無償奉上十萬元的籌碼,供貴賓賭博玩樂。
這等好事,簡直美妙得不似真實,更美的是,他的好同學將這張貴賓證轉送給他。
一個月的享樂人生啊!
萬佑星驚喜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幾乎每個晚上都來這間俱樂部報到,盡情歡樂。旁人不知他真實身分,還以為他也是名流人士,美女們見他長得帥,一副知識分子的氣質,紛紛主動搭訕。
他自認不是柳下惠,沒有坐懷不亂的定力,樂得接受她們投懷送抱。
就當是婚前的小小放縱吧!
他告訴自己,結婚以後,他便必須扮演傳統世俗那種好丈夫、好爸爸的角色,不可能再如單身時隨心所欲,所以此時不恣意狂歡,更待何時?
他以為自己很聰明,能夠在歡愉的同時保持理智不越界,但魔鬼的試煉豈是如此輕易能抵擋?夜復一夜,他飲酒作樂,在賭桌上揮霍籌碼,在沙發上與女人卿卿我我,漸漸地,迷上了這樣的滋味,難以自拔。
為了一晌貪歡,他取消好幾次跟雨蝶的約會,就連上周末,他們說好了一起回他東部老家,讓她見見未來的公公婆婆,他都臨時爽約。
至少這一個月,他不想回到現實世界,沒有人能阻止他在這奇境里夢游。
「老師,萬教授~~」一道嬌甜的嗓音往他耳邊吹拂,跟著,一個窈窕美女膩坐在他懷里,藕臂曖昧地勾著他肩頸,兩團豪乳更毫不害臊地直接往他胸膛推擠。「來玩嘛,光坐在這邊喝酒多無聊,你上次不是說要教人家玩二十一點嗎?到底要不要教我嘛!」
「教、教,當然教!」他喝得滿臉通紅,呵呵笑著,用力在美女唇上啄吻一下,不客氣地吃豆腐。「不過我教會你以後,你打算怎麼謝我?」
「這個嘛……」美女搧搧濃密性感的睫毛,湊向他耳朵,挑逗地低語幾句。
他听了,呼吸乍凝,連耳根也變紅。
「怎麼?這樣還不夠嗎?」美女嬌嗔地睨他。
「夠、夠,很夠了!」萬佑星再次親親美女的唇,心滿意足地嘆息,渾然不覺自己正以光速墮落——
他又失約了。
這已經是這個月來萬佑星第幾次對自己失約了?夏雨蝶計算不清,只覺得這男人,似乎變了許多。
六年來,他們分隔兩地,只靠著電話和電子郵件聯系,對彼此的了解愈來愈少,彷佛還有些陌生。
時間和距離,果然是感情的殺手嗎?
雖然他一回台灣就遵守諾言向她求婚,但總覺得彼此的情意漸漸淡了,或許是因為這六年來,他們各自成長,各有各的生活圈,再也回不去從前天真單純的學生時代。
現在的他,她捉模不定,尤其他一次次地爽約,又常常在晚上找不到人,她不禁狐疑,他只身在台北過得究竟是什麼樣的生活?
某天,她甚至接到大學校方打來的電話,問他怎麼沒去上課?她嚇一跳,急忙編個借口說他發燒生病了要請假。
後來,她連打好幾通電話,他才懶散地接起,說是自己昨夜喝太多,早上醉到醒不來。
「你怎麼會喝那麼多?」她擔憂地問。「發生什麼事了?心情不好嗎?」
「沒事,只是跟朋友聚餐,一時高興就喝多了。」
「又跟朋友聚餐?」
最近他社交活動好似特別多,夜夜笙歌。
「總之我沒事,就這樣了,掰。」
接著,又是不耐煩地掛她電話。
即便夏雨蝶再怎麼粗線條,也能察覺到不對勁,更何況她原就是個細心敏感的人。
她決定一探究竟。
這天,她搭高鐵上台北,算準了他課堂時間,在接近中午的時候來到教室門口,孰料里頭空蕩蕩的,只有兩、三個學生打鬧玩樂。
「請問,現在不是應該是萬教授的『高等微積分』課嗎?」她問那些學生。
「是啊,不過教授今天請假。」
又請假?她愕然。「為什麼?」
「教授生病了,他最近好像身體不好的樣子,已經第三次調課了。」
這也太夸張了吧,他到底搞什麼?真的生病或者又喝醉晏起?
夏雨蝶離開校園,搭上公交車,來到未婚夫在台北租的房子。他租了間三房兩廳的公寓,對這里的居住環境頗感滿意,考慮直接買下來當成他們婚後的新居。
上回兩人見面,他給了她一副鑰匙,要她隨時可以上台北找他。
夏雨蝶從包包里取出鑰匙,打開大門,室內一片凌亂,典型單身漢的窩,她里里外外地走動,空無人影。
他不在家。她撥打他的手機號碼,也沒人接听。
究竟上哪兒去了?夏雨蝶無奈嘆息,在客廳里枯坐數分鐘,實在看不慣眼前這一團亂,很自然地開始打掃。
臨近黃昏,她總算收拾干淨,屋內煥然一新,木質地板上了蠟,光可鑒人,每扇玻璃窗都閃閃發亮。
她再打手機,萬佑星仍是猶如斷了音訊的飛鴿。她苦笑,肚子也餓了,只得先出門用餐。
敖近有家牛肉面店,遠近馳名,許多客人慕名光顧,她經過時,看看剛好還有張空桌,便走進去,叫了碗清炖牛肉面。
吃到一半,老板娘忙忙地走過來,頗有歉意地問︰「小姐,店里都滿座了,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跟別的客人並桌?」
「嗯,好啊,沒關系。」她友善地應允。
老板娘感激地笑,招呼一對中年夫婦。「兩位請這邊坐。」
「謝謝啊,小姐,真不好意思。」中年夫婦在她對面坐下,很客氣地道謝。
夏雨蝶揚眸,嫣然一笑,笑意卻在轉瞬間消凝。
她怔怔地望著他們,而他們在認清她的五官後,比她更驚駭,尖呼出聲——
「雨蝶?!是你嗎?」
這天終于還是來了。
六年前,當夏雨蝶決定銷聲匿跡時,她便有覺悟,遲早有一天她必須面對這一刻。
與這對自稱是她表舅和表舅媽的夫婦,面對面,將一切攤開來談。
「你還活著?」他們很震驚。
她苦澀地斂眸。「對,我還活著。」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一聲?為什麼不聲不響地就消失?我們一直以為你死了!」
是啊,為什麼呢?夏雨蝶自眼睫下窺視兩人,黯然沉思。
其實這六年來,她還是牽掛他們的,偶爾會來台北,悄悄探望他們的生活,她甚至知道去年他們搬了家,換了間更大更舒適的房子,跟兒子媳婦住在一起。
這就是最令她訝異的地方,原來他們還有個兒子,但她從不知曉,她一直以為兩人膝下無子,才會好心收養她。
經過一番打听,她才弄清原來他們的兒子之前在牢里服刑,前兩年才出獄。
夫婦倆熱烈地歡迎他回家,完全沒向他提及她的存在。
也對,對他們來說,她只能算是人生意外的過客,既然收了錢,就配合演出她的親戚,戲散了,便各不相干。
她感覺受傷,更感到心寒,好幾次差點就站出來向他們追問真相,但最後總是隱忍作罷。
因為她怕,怕那幕後的緣由會是丑陋不堪。
經歷過父母雙亡的慘劇以及那場幾乎撕裂她心神的綁架案後,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承受更可怕的事。
但現在,或許該是她面對現實的時候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3:05
第7章(2)
一念及此,夏雨蝶深吸口氣,勇敢地揚眸,直視面前兩位熟悉又陌生的長輩。「其實你們,不是我真正的表舅跟表舅媽,對吧?」
「嗄?!」兩人面面相覷,神情看起來頗驚慌,過了好片刻,才由「表舅」代表開口問。「你怎麼知道的?」
丙真如此!
夏雨蝶表情漠然,已厘不清胸臆復雜的滋味,是苦,還是酸?
「到底是誰?」她強抑情緒,努力保持淡定。「是誰委托你們擔任我的監護人?誰在幕後導演這場戲?」
「這個嘛……」夫婦倆你看我、我看你,面帶猶豫,顯然誰也不敢多嘴爆料。
夏雨蝶咬咬牙。兩人愈是閃躲,她愈覺得情況不單純,她豁出去了——
「請你們告訴我,那個人,到底是誰?!」
是誰這樣捉弄他?!
夜幕籠罩的台北,霓虹閃爍,道不盡的極致風華。
萬佑星走在人潮洶涌的街頭,步履踉蹌,隨波逐流。昨日的他,或許還會因周遭熱鬧的氣氛感到興奮不已,今日的他,只能深陷闇黑的絕望。
因為他中了仙人跳。
他喝得爛醉,跟某個絕色美女一夜風流,醒來發現自己被拍了果照,美女與他的同伴勒索他交出千萬贖金,否則就要在網絡及校園里散發照片,到時他不僅名譽掃地,未來恐怕在學術界都難有立足之地。
說來可笑,堂堂高端知識分子竟會傻傻地跳入這種陷阱,誰會相信呢?
偏偏他就是中了計,困在這萬丈深淵中,不知如何掙月兌。
對方只給他三天的時間,可他要到哪里籌這筆錢呢?
他才剛學成歸國,連第一個月的薪水都還沒拿到,一千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他可沒臉回家要錢,就算要了,家里人也給不起。
懊怎麼辦呢?
一整天,他在台北街頭流浪,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彷徨失措,思緒凌亂如糾結的毛線團,理不出頭緒。
直到夜深了,天空靜靜地飄落雨,一道突如其來的念頭猶如閃電擊中他腦海,他震住,眼眸驀地綻出銳光。
也許,只有賭一賭了!
「他輸了多少?」
私人包廂里,杜非懶懶地坐在沙發上,透過特制的玻璃牆,欣賞某個男人在賭桌上掙扎,一步一步往地獄墮落。
「已經兩百萬了。」張凱成回答。「還要繼續借他錢嗎?」
杜非比了個帥氣的手勢。「再借他一百萬,我倒要看看他還有沒有膽子繼續玩下去?」
張凱成領命走出去,兩小時後,他再度回到包廂。
「他輸了五百萬,他說,想見老板一面。」
「叫他進來吧!」
杜非沉聲下令,理了理微亂的衣衫,好整以暇地起身。他盯著玻璃牆外,看著那瀕臨崩潰的男人如野狗般地嘶聲嚎叫。
他冷冷一哂,嘴角銳利,眼神殘酷無情。「萬佑星,從今天起,你的命運可得掌握在我手里了。」
深夜,時鐘滴滴答答,回旋著規律的音韻。
夏雨蝶坐在客廳沙發上,怔怔出神,晚風從落地窗外吹來,拂亂她鬢邊發絲,遮蓋了她眉眼,她渾然未覺,一動也不動。
室內幽寂,只開了一盞立燈,映在她身上,更襯得她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像。
她像是思考著,又好似什麼也沒想,不哭不笑,臉上毫無表情。
不知過了多久,玄關處終于傳來聲響。萬佑星拿鑰匙打開門,跌跌撞撞地進屋,見客廳昏暗,按下燈的開關。
室內光線乍亮,刺痛夏雨蝶雙眸,她驀地醒神。
「雨蝶、雨蝶!」萬佑星見到她,像見到救星。「你真的在這里等我?太好了,太好了!」
說著,他踉蹌地奔向她,一把將她擁進懷里。
嗆鼻的酒味襲來,夏雨蝶蹙眉,輕輕推開他。
一個小時前,她接到萬佑星打來的電話,像個瘋子似地哀嚎啜泣,懇求著見她一面。
于是,她重新回到他住的地方,默默等待。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她質問。「你這一整天都上哪兒去了?學生說你又調課請假。」
「我……因為發生了一件嚴重的事,所以……」他欲言又止,一副很難啟齒的模樣。「雨蝶,讓我喝杯茶好嗎?你倒杯茶給我。」
這算是緩兵之計嗎?
夏雨蝶無奈,只好起身為他沖了杯熱的花草茶,讓他喝了能夠寧定心神。
他坐在沙發上,像沙漠旅客得遇甘泉,饑渴地喝著茶,一面喝,身子仍顫抖不止。
看來事態的確不妙。
夏雨蝶在未婚夫對面坐下。「你冷靜多了嗎?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萬佑星深吸口氣,很快地瞥望她一眼,又心虛地垂下眸。「其實我……欠了一千五百萬。」
「一千五百萬?」夏雨蝶愕然,不知該怎麼消化這數字。「怎麼欠的?為什麼你會欠人家這麼多錢?」
「因為我賭輸了。」
「賭輸了?你是說你欠的是賭債?」
「……嗯。」
「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是這樣的……」萬佑星沮喪地低著頭,囁嚅地吐露。「我有個朋友,給了我一張高級俱樂部的會員證,所以這陣子,我常到那邊玩。」
「那是什麼樣的俱樂部?」夏雨蝶問得犀利。
「就……你知道的,」萬佑星搓搓雙手,顯得局促不安。「那種專門提供上流社會人士玩樂的秘密俱樂部,有吃有喝,也開設各種賭局。」
原來如此。難怪最近他經常爽約,晚上也常常找不到人,原來是沉迷于如此花花世界。
夏雨蝶怏怏地盯著未婚夫。「你就因為這樣每晚花天酒地,短短時間便欠了一千五百萬賭債?」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萬佑星不敢告訴她關于自己中了仙人跳的事。「我也沒想到自己怎麼這麼衰,一直想翻本,卻翻不了本。」
當然啦,他是傻子嗎?在賭場里哪有翻本這回事?尋常賭客只有被那些專業莊家玩弄的分。
夏雨蝶很失望。「你是大學副教授啊!萬一讓學生知道你沉迷賭博,你還怎麼對他們立下榜樣?」
萬佑星聞言,全身震顫,她正好說破他內心最恐懼的憂慮。「所以只有請你幫幫我了,雨蝶,拜托你幫我!」
「你要我借你一千五百萬嗎?我沒那麼多錢,我現在戶頭里頂多也只有幾十萬——」
「不是的,我不是要跟你借錢,我只要你跟那男人賭一把!」
「跟誰賭一把?」夏雨蝶愣住。
萬佑星沒立刻回答,坐到她身旁,因殘醉略顯混濁的眼眸希冀地盯著她。「今天晚上我見過賭場老板了,他開出條件,只要你肯跟他玩一把,如果我們贏了,就把這一千五百萬一筆勾銷。」
天下哪有這種事?夏雨蝶直覺事情沒這麼簡單。「那如果他贏了呢?」她沉聲問。
萬佑星又是一震,很愧疚似地低下頭。「就……一個月。」
「什麼一個月?」
「把你借給他一個月。」
夏雨蝶倒抽口氣,胸臆瞬間冰冷。「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意思啊!」萬佑星再度抬眸,雙手握住她縴肩,祈求地搖晃她。「雨蝶,你會幫我的,對吧?這件事關乎我的名譽啊!如果校方知道我在外頭欠下這麼大筆賭債,別說明年絕對不會再給我聘書了,之後我可能在整個學術圈都混不下去!你也不想看到你未來的老公走投無路,對吧?就幫幫我吧!雨蝶,求求你!」
他怎麼有臉向她央求這種事?而她又為何冷靜地坐在這里听他說?
夏雨蝶瞪著未婚夫,明眸澄透如水,看得萬佑星慚愧不已。
但他仍鼓起勇氣繼續求她。「只要跟他玩一把,雨蝶,只要你贏了就好。」
「你沒想過,萬一我輸了怎麼辦?」她語音清冷。
他咬咬牙。「那也只是……一個月而已。」
她直視他。「你剛剛說,你是我未來的老公,站在你的立場,你願意把未來的老婆借給別的男人一個月?」
他听出她話里的指控之意,冷汗涔涔,軟弱地為自己辯解。「我當然不願意啊……但也沒辦法。」
「也就是說,你的名聲、你的事業,還是比我重要?」
「話不能這麼說,雨蝶,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你幫幫我也很合理,對吧?你記不記得,我出國留學前,臨時籌不到學費,也是你借給我五百萬,我才能順利成行。說真的我很感激你,我知道你為了我,什麼都願意做,我真的很感動!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我也很愛你,雨蝶,我愛你!」
他怎能一面提出這卑鄙的要求,一面又聲稱愛她?這男人……怎能令人如此齒冷?
夏雨蝶怔忡著,神智有片刻抽離,悠悠游蕩。
今夜,她听到的太多了,那對假扮她親戚的中年夫婦,以及面前這個男人,他們是說好了同時給她打擊嗎?是想看她被擊垮嗎?
「雨蝶,你說話啊!」萬佑星察覺她心不在焉,焦急地想喚回她。「你會幫我吧?對吧?你說話,別這樣嚇我。」
她恍惚地看他。「如果這次我不幫你,我們是不是就到此為止了?」
萬佑星面色刷白,激動地用力握緊她肩頭,握得她發痛。「你不會這麼殘忍吧?雨蝶,我現在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拜托,救救我!你舍得我身敗名裂嗎?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這樣吧,我跪下來求你……」
說著,他當場就要跪下。
「不要這樣!」她尖銳地阻止他。
他嚇一跳,抬頭望她。「雨蝶?」
她蹙眉。「別這樣,你站起來。」
他大喜,連忙起身。「那你是肯答應幫我?」
她沒有回答,撇過臉蛋,那幽凝失神的側顏令他有些膽顫心驚,一時不知所措。
許久,她才幽幽揚嗓。「為什麼那男人會提出這樣的條件?他認識我嗎?」
「這個……」萬佑星搖搖頭。「這我就不曉得了,他很神秘,跟我說話時一直背對著我,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為何她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呢?夏雨蝶嘲諷地輕哼——
「沒關系,我想我知道他是誰。」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3:20
第8章(1)
夏雨蝶想不到,在台北山區竟還能有如此遺世獨立的一角,隱在蓊郁森林後,穿過彎曲的林蔭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棟巴洛克式的典雅建築矗立眼前,庭園的設計也是純歐風的,青蔥的灌木叢修剪出各種花樣,烘托著一個個石膏像,葡萄藤攀爬出兩道綠色的圓拱隧道,左右對稱。
當然,少不了一座藝術噴泉,位于庭園正中央,池面悠游著幾尾石雕美人魚,如浪的水花在陽光下暈染著燦爛虹彩。
這就是他的地盤。
在司機的引領下,夏雨蝶坐車來到豪宅門前,下了車,一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已等著她。
「夏小姐,請跟我來。」
他在前方為她引路,越過浮雕精致的大門,來到挑高兩層樓的大廳,氣勢莊嚴宏偉,豪華水晶吊燈,大理石鋪成的旋轉梯,以及牆上一幅幅錯落掛置的名畫。
敝不得佑星會沉迷于此,這里確實有股誘惑人心墮落的魔力,而她剛剛經過的,便是地獄之門。
接下來迎接她的,會是什麼呢?
夏雨蝶閉了閉眸,悄悄深吸口氣,雖然她在來以前已做足了心理準備,但想著即將面對那個男人,心下仍是起伏不定。
她必須保持冷靜,唯有比他更冷靜,在這場賭局才不會落居下風。
她一再如是告誡自己,但當她被帶進一間隱密的包廂,發現里頭有一面特殊設計的玻璃牆,能夠透視牆外的一切,她的心,仍是不爭氣地亂了。
她可以想象,那個男人就是坐在這包廂里,好整以暇地看著外頭那些賭客花天酒地、揮霍人生,而他就是那引誘浮士德出賣靈魂的魔鬼,高高在上。
他憑什麼?他以為自己是誰?!
怒意如火苗,在夏雨蝶胸臆中油然竄燒,在還沒見到那個男人前,她已決定恨他。
「你來了。」一道森沉的嗓音在她身後落下。
她身軀凍凝,一動也不動。
「轉過來,看著我。」他下令。
她咬咬牙,努力抹去臉上所有表情,緩緩旋身。
映入眼瞳的,果然是她心內設想的那個人,那個她曾覺得感激又對他有幾分愧疚不舍的男人。
杜非。
她冷冷地瞪著他。
他挑眉,墨眸明滅不定,漫著陰郁。「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會見到我。」
「我知道是你。」她語音脆冷如冰。
「為什麼?我以為萬佑星並沒認出我。」
「他不需要認出你,我知道只有你會這麼做。」
他凜然不語,疑惑地盯著她。
「前兩天,我見到我『表舅』跟『表舅媽』了,就在你對佑星提出條件的那天。」她不帶感情地解釋。
他懂了。
杜非咬牙,收在西裝褲袋里的右手不覺握緊。原來她都知道了,知道他便是那個為她指定兩個假親戚的幕後主使者。
「今天,我不是為佑星來的。」她悠悠揚嗓。「我是為我自己。」
「為你自己?」他語音沙啞。
「是。」她直視他,清澄的眼眸一瞬也不瞬,沒有任何閃躲或遲疑。「我想問你,為什麼是我?」
「為何不喝?你可知倘若不喝這碗孟婆湯,便沒法投胎轉世,只能在這地府里做孤魂野鬼?」
陰森無涯的闇黑里,有道聲音回響,尖銳又淒厲,刺痛著他。
他覺得太陽穴陣陣抽疼,忍不住雙手抱頭。「可我……不想忘了她,我不能忘了她!」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這執念,只會傷了你自己。」那聲音,很冷,很無情。
他睜大眸,卻看不見眼前有任何形影。那聲音是某種沒有形體的鬼魂嗎?
「沒關系的,傷也好,痛也好,請你教教我,有什麼辦法能讓我不忘記雨蝶?」他嘶聲懇求,虛無的人生盡頭,只想知道這件事。「什麼辦法能讓我來世還有機會見到她?」
那聲音沒有回答,而他的魂魄,便在陰曹地府里,悠悠蕩蕩了五百年。
某日,那聲音又出現了。「五百年了,你還不肯死心嗎?」
而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恨自己的魂魄不能干脆地于這世間粉碎消失,若是連神智也歸入混沌,他便不會執著至此了吧……
也不曉得對方是否對他終于有了一絲同情,竟提點他一條路。「這樣吧,地府最近缺一名差役,你若是肯做百年穿越陰陽的鎮魂使,我就答應你不必喝那碗孟婆湯,讓你投胎,與她再續前緣。」
「好,我做!」他毫不猶豫。
「你可得想清楚,這鎮魂使不是好當的,所有人臨死前的痛苦與悲傷,都會轉到你身上,你得跟著受苦受折磨,直到他們平靜地合上雙眼……很多鎮魂使便是因為受不了這痛楚,最後心神崩潰。」
「我能承受的,我願意承受!」
「好吧,那就給你一個機會,記住,你也只有這唯一的機會。」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得到她,或失去她,牌面一翻兩瞪眼,沒有轉圜的余地。
杜非望著夏雨蝶,她隔著賭桌,與他相對而坐,包廂內很安靜,只有他們兩人,女侍送上咖啡後便識相地退下,門外守著一個專業發牌員,等候他吩咐。
為什麼是我?
她如此問他,為何他會愛上她,執意要得到她?
杜非沉思許久,決定說實話。「如果我說,是因為我們前世有一份未了的情緣,延續到今生,你相信嗎?」
前世今生?
夏雨蝶驚愕。「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你很難相信,但這是真的。」他啞聲低語。「前世的我,是個浪蕩的王爺,而你是將軍夫人,你的丈夫因叛國罪入獄,為了見他一面,你特地來求我……」
他幽幽地講述一個故事,一個她料想不到也毫無記憶的故事,她覺得自己像在看一出古裝連續劇,這不可能是現實。
他說到一半,停下來看她,見她眯著眼,唇角似笑非笑地噙著抹不以為然,呼吸霎時中斷。
「你不相信。」他自嘲地扯扯唇。
「你認為這種事,會有人相信嗎?」她嘲弄地反問。
不會。杜非黯然尋思。所以他才從不告訴任何人,即便是他最好的朋友張凱成,也認為他對她的感情莫名其妙。
「所以你是說,為了得到那個將軍夫人,你拿替將軍開罪當作交換條件,硬逼著她成為你的小妾嗎?」
她說「那個」將軍夫人,彷佛這故事的主角完全跟自己無關。
杜非暗暗掐握拳頭。「沒錯,就是這樣。」
「她答應你了嗎?」
「答應了。」
「如果這故事是真的,那你的所作所為很卑鄙。」她毫不留情地批判。
他心顫了一下,數秒後,嘴角牽起苦笑。「沒錯,是很卑鄙。」
就如同他現在對她所做的一樣。
他蒙地看著她,沒有說破自己的心思,但她已從他話里聰慧地听出弦外之音。
有一瞬間,她微顫著唇,看來像是想追問他故事的後續,然而那美麗剔透的雙眸很快又冷凝如冰。
他胸口悶痛。」你不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嗎?」
「知道又怎麼樣呢?」她聳聳肩。「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3:35
第8章(2)
她沒有感覺。杜非震顫,面色登時刷白。
好狠的女人!她真的夠狠,言語如刃,刀刀劃過他心坎,血淋淋。
「我只想問你,是什麼讓你覺得自己有權力操控我的人生,打造一個舞台,請來兩個演員騙我演這出戲?我爸媽過世,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不該為我安排假的監護人,六年後,又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來接近我,然後是現在,只為了阻止我跟佑星在一起,你就那樣玩弄一個老實男人?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毀了他的人生?你憑什麼把別人的人生當作兒戲?憑什麼?!」
她質問他,字字句句,都是對他最嚴厲的控訴。
如果他是一般男人,怕是早就痛得血肉模糊了,但他不是,他是杜非,他習慣了忍受痛楚,習慣了他人的鄙夷與奚落。
「你在台風夜那天不顧安危來救我,我以為你是個好人,沒想到你心機這麼卑劣。」
她繼續指責他、鞭笞他。
他不在乎,若是連這小小苦痛也承受不住,他哪來的籌碼與她賭這一把?
杜非冷笑,笑這世間,更笑他自己。是啊,他是卑劣,她完全說對了!
「之前在你面前那個我,不是真正的我。」他傲然宣示,星眸斂去所有的溫情,只余野獸的斗爭與殘酷。「這一路,我就是這麼走過來的,在刀口下討生活,走私藝術品,投資賭場……我就是這麼一個壞事做盡的男人,否則你以為我今天怎麼能擁有這巨大的財富?」
她顫栗,水漾雙瞳驚駭地睇著他。
怕了嗎?是該怕的。杜非譏誚地冷哼。
可她不愧是個倔傲的女人,就算怕了,心慌了,仍是極有骨氣地揚起下頷,與他分庭抗禮。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就算我們前世真的有不解之緣,但那都已經過去了。我對前世沒有任何記憶,對你沒有任何記憶——在我的今生,你只是個陌生人,你沒資格操控我的命運,奪取我的人生。」
「我……沒資格?」
「對,你沒資格。」
心,痛得不能再痛了,痛到他已無法整合破碎的理智。杜非覺得自己即將發狂了,體內沸騰著獸的血,很想用獸牙撕裂什麼、吞噬什麼,想將整個天地都毀滅——若是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就讓全世界都來陪葬吧!
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有沒有資格,賭過這一局就知道了。」他冷酷地撂話,正想按鈴叫進發牌員,夏雨蝶驀地揚嗓。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她語音沙啞,凝望他的瞳神如迷離煙雨。
他怔了怔。
「你引誘一個平凡的男人墮落,讓他不得不昧著自己的良心,求他的未婚妻去賣身,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認清,佑星是多麼軟弱又靠不住的男人,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做了這種事,我會不恨你嗎?」蒼白的唇吐著哀怨。
他震懾。
「你覺得一個女人被她的男人要求去賣身,她會怎麼想?」
會怎麼想?杜非牙關微顫,胸海波濤洶涌。
這不是他願意深思的問題,他顧不了這許多,即便他很清楚——
「你一定很受傷。」
「受傷嗎?」她稍稍別過眸,羽睫顫著,眼眶微紅,隱隱流轉淚光。「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麼嗎?那時候的我,應該跟他大哭大鬧的,如果他令我那麼痛,我應該會的,可是我……什麼也沒做,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他怔忡地望她。「為什麼?」
「為什麼呢?」她喃喃細語,一滴清淚自眼角滑落,那麼透明,那麼純淨無瑕,宛如初雪的夜晚,枝頭上結晶的冰珠。「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她看起來……好脆弱,脆弱得令他六神無主。
六年後與她重逢,她不尋常的冷靜與堅強總是令他又迷惑又佩服,但現在的她……
她傷得那麼重嗎?愛那個男人如此之深嗎?
「不用賭了,再玩二十局我也一樣會輸給你,就一個月吧!」她隨手拈起一枚籌碼,彈到他面前,菱唇微微地彎著,他看不懂那是諷刺或純粹的冷漠——
「不過你要記住,這是你在我人生里最後的一個月。」
這會是他在她人生里最後一個月。
她撂下狠話,那麼堅定,那麼決絕。
為何他會覺得,這場賭局還未結束,他已然全盤皆輸了?縱使他手中還握著籌碼,似乎也是徒勞?
她太強了,是他此生遇過最強的對手,在她面前,他找不到自己的優勢,無法泰然自若。
難道真要一敗涂地了嗎?
杜非凝立于窗前,悵然沉思,有時情緒激動如沸,有時寥落空虛,似枯竭的沙漠。
有人叩響辦公室的門。
他定定神,推門走進來的是張凱成,這次他沒有像從前在公司見到他時,總是抓著他簽一大堆文件,只是端來兩杯烈酒。
「要喝嗎?」
「嗯。」他接過酒杯,握在手里無意識地把玩著。
「都那麼晚了,你還不下班?」
「幾點了?」
「十點多了。」
他點點頭,沉默不語。
「我還以為你會急著回家。」張凱成凝視面容陰郁的他,似是想從他表情看出一絲端倪。「你不是說,從今天起,夏雨蝶會搬來跟你一起住嗎?」
「……嗯。」
「既然這樣,你還留在這里干麼?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他聞言,震了震,凌銳的眸刀砍向好友。
「我說錯了嗎?」張凱成沒被他嚇到。「你向她提出那種賭注,不就是為了讓她成為你的女人嗎?」
是沒錯。杜非凜然,下頷微微抽動。
「那你還猶豫什麼?」
他也不明白。若是他能知曉自己為何遲疑,為何寧願留在這辦公室里獨自落寞,也不敢回去面對她,或許情況會變得比較簡單。
一念及此,杜非自嘲一哂,舉杯啜酒。
張凱成看出他心情憂郁,忍不住嘆息。「我說,你也太笨了吧?怎麼會向她提出那種賭注?干麼讓她知道陷害她未婚夫的人就是你呢?你這麼做,不但不能贏得她的心,還可能讓她恨你!」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干麼還這麼做?」
他笑笑,眸光黯沉。「因為我不想再欺騙她了,我要她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為了得到她,我就是會使出這麼無恥的手段,她必須了解。」
「哪有人像你這樣的啊?」張凱成拍拍額頭,為這個好麻吉著急。「別人追女生,都是想盡辦法讓她看到自己好的一面,怎麼你居然刻意在人家面前裝壞?!」
他不是裝壞,是真的壞。杜非無聲地笑。
若是不壞,他不會如此處心積慮地將她收攬于自己羽翼之下,不許任何男人覬覦她,只有他才能親近。
「你說買斷她一個月,一個月後,如果她還是不願意跟你,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放她走。」
「什麼?!」
杜非搖搖酒杯,仰頭,將杯中物一口喝干,任那辛辣的液體灼痛著喉,灼痛他心口。
「她跟我說,就算我愛著她,不表示她非得回報我,更不表示我可以隨意操控她的人生。」
「她這麼跟你說?」張凱成咋舌。「還……滿有個性的嘛。」
確實有個性。杜非惘然尋思。她遠比他想象的更堅強,更令他心折,而那顆純淨的淚珠,亦令他心痛不已。
自從那件綁架案後,她不曾哭泣過,是他逼出她的眼淚,傷了她的心。
或許,他真的做錯了……
「如果一個月後,她依然不能愛我,我會還給她自由,永遠、永遠不再打擾她。」他澀澀地聲明。
張凱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你呢?她自由了,你怎麼辦?」
問得好。
一個月後,若是他全盤皆輸,手中連最後一枚籌碼也握不住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杜非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如黑暗的甬道無盡地往前延伸,而他,看不到出口的一絲光亮。
答案,也許就在那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3:52
第9章(1)
夏雨蝶原本以為,杜非會將她當成金絲雀,豢養在他奢華矜貴的牢籠里,沒想到他卻是帶她出走,離開台灣,到國外旅行。
經過十幾小時的飛行,首先抵達美國最著名的賭城,拉斯韋加斯。
這座城市位于沙漠中,夜晚比白天更迷人,霓虹燦爛,火花四射,猶如深夜中閃閃輝亮的寶石。
主道路上,賭場與度假旅館林立,一棟比一棟造型特異,金碧輝煌,為了招攬觀光客一擲千金,每家旅館更都卯足了勁,舉行花招百出的表演秀。
馬戲團、康康舞、音樂劇、魔術表演,諸如此類的大型歌舞秀每晚在各家旅館的室內舞台輪番上演,繽紛熱鬧,目不暇給。
戶外的表演同樣令人嘆為觀止——勇猛的海盜于船上相互搏斗,最後海盜船沉沒海底;火山爆發、熔漿四溢,飛旋的火球一路滾到觀眾腳前;流光璀璨的水舞,每隔一個小時,便隨著音樂噴高,迷眩游客的感官。
這是一個充滿歡聲笑語的城市,也是罪惡與墮落之城。
「如果我說,我在這里舉辦的世界撲克大賽,擊敗眾多賭客,得到賭王頭餃,你相信嗎?」他笑笑地問道。
她沒反應,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別過眸,自顧自地瀏覽周遭風光。
她打定了主意對他冷淡,但他似乎不以為意,在飯店辦理Check-in手續後,便殷勤地帶她四處游覽。
此時正值夜幕初降,才走出飯店,音樂聲便響起,飯店前的噴泉水瀑飛濺,氣勢磅礡。
夏雨蝶凝步,靜靜欣賞這場絢麗的水舞秀,不一會兒,杜非遞給她一台嶄新的數字相機,桃紅色的外殼,十分漂亮。
「送你的禮物。」他說。「在這趟旅程上,你可以把所有自己覺得美麗的、特別的景物拍下,以後會成為很好的紀念。」
紀念?有啥好紀念的?她無聲地輕哼。
杜非看出她的不屑,淡淡地笑。「很久以前,我就想這麼做了,想帶你走遍每一個我到過的地方,吃所有好吃的東西,玩所有的新鮮玩意兒,領略各國的奇妙風光。」
他想,竭盡所能地寵愛她。
但他知道,她不會想听最後這句話,很識相地收埋在心底,只是深情地望著她,似笑非笑地宣稱——
「敢不敢跟我打賭?這或許是我在你人生里最後一個月,但將會是你最難忘的一個月。」
誰要跟他打賭?她心韻紛亂,一時把持不住情緒,急急撇過頭,舉起相機,借著拍攝水舞的動作掩飾自己的心慌。
她讓眼眸的焦點集中于相機的屏幕,不敢多看身旁的男人一眼。
他太怪了,她本以為他會待她強勢霸道,甚至如野獸般地趁黑夜佔有她,但他竟擺出一副溫柔體貼的姿態,又變回那個在她面包坊工作的男人,開朗幽默,偶爾調侃她幾句。
他到底想玩什麼把戲?她看不懂。
「別想這麼多。」他彷佛看出她的迷惑,俯在她耳畔,低啞地說道。「放輕松點。」
她一驚,幾乎是彈跳般地往後退,避開他的接觸。「你想干麼?」
這充滿防備的舉動令他自嘲地勾勾唇。「只是想告訴你,盡情玩樂就是了,我不會對你怎樣的。」
真的不會嗎?夏雨蝶很懷疑,心存戒慎。
接下來幾天,他果然一直保持彬彬有禮的態度,不踫她,不強迫她,唯獨堅持晚上要與她同睡一張床。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知哪來的自制力,很規矩地與她分據床榻兩側,絕不越過楚河漢界。
這份定力,不是任何男人能做到的,就連萬佑星也肯定克制不住,但他做到了。
她不得不佩服他。
或許就是因為他的表現實在太君子了,她逐漸放下戒心,真正開始在多采多姿的旅程中找到樂趣。
這還是她這輩子初次出國旅游,而且純粹是以一個觀光客的身分,沒人會催促她走馬看花,只要她願意,她完全可以悠哉地消磨光陰,恣意享樂。
她不需要擔心旅費的問題,吃住都有他會安排,他帶她住最舒適的飯店,品嘗各種美食,他們租用直升機,在日落時分飛越鬼斧神工的大峽谷,彩霞滿天,景色如夢似幻。
來到美國西岸,他們漫步于海灘,舌忝著口味甜膩的冰淇淋,他教她沖浪,她在沖浪板上跌跌撞撞一下午,終于成功地乘上浪頭,迎風飛躍。
接著他租了一輛車,沿著海岸線開往舊金山,從他們住的飯店落地窗往外望,能看見橫跨海灣的金門大橋。
他們跳上沿著軌道緩緩爬坡的古董纜車,學當地人抓著把手,站在車門口,她將一只手往外張開,拂攬沁涼的空氣,纜車爬到最高處,跟著俯沖急下,宛如雲霄飛車的快感,令她不覺興奮地尖叫出聲。
跳下車後,她有些累了,他買了兩杯新鮮果汁,兩人閑適地坐在岸邊,一面喝果汁,一面看海獅群笨拙地于水面上下活動。
她拿相機拍下那些丑陋卻可愛的海獅,也拍四周人群來來往往,他忽地搶過相機,請某個經過的路人幫忙拍照,接著不客氣地展臂摟她的肩。
「OK!要拍嘍,說C。」路人鼓勵地喊。
他立刻咧嘴笑了,她卻是一時不知所措,很不自然地微彎嘴角。
拍完合照,他檢查了下成果。「拍得還不錯嘛,可惜你笑容有點僵。」
她搶回相機,不悅地瞪他。
「唉,無所謂吧?」他很無辜似地攤攤雙手。「你要是不喜歡的話,頂多把它刪掉就好了。」
「我會刪的。」她傲然聲稱。
但她沒有刪。她告訴自己,是因為自己還沒有時間整理相片,所以才沒來得及刪,反正多放幾天也無妨。
也許是因為不滿自己連刪張照片都再三遲疑,更可能是有意對他自作主張的行舉給予小小的懲罰,當他嚷嚷著肚子餓了,要帶她去附近一家很好吃的海鮮餐廳用餐時,她拒絕了。
「我還不餓。」
「你中午只吃了一個三明治,真的不餓?」
「嗯,我不餓。你自己去吃吧,我在這里等你。」
他聞言,略顯無奈。「好吧,不吃就不吃,我們繼續逛吧!」
「你可以去吃啊,我自己會逛。」她滿不在乎地趕他。
他笑笑,沒理會她的冷漠,陪她走進一家又一家琳瑯滿目的紀念品店,她像是故意拖延,每一家都慢慢逛,拿起每樣小巧有趣的紀念品,好奇地玩賞。
她買了鑰匙圈,買了幾個動物造型的磁鐵,仔細挑選風景明信片。
他很有耐心地陪著她,一句話也不多說,一句話都不抱怨。
足足過了大半個小時,她忽然瞥見他默默走向角落,伸手撫揉自己的上月復。
這動作,不是一次、兩次,他似乎正強忍著某種不適。
她心念一動,等他走回她身畔後,故作漫不經心地問他。「你怎麼了?哪里不舒服嗎?」
他愣了愣。
「我看你一直在揉肚子。」她補充。
「喔,你看到了啊。」他扯扯唇,有些尷尬。「只是有點胃痛。」
「胃痛?」她微微拉高嗓音,轉頭看他。
「老毛病了,沒什麼。」他表情淡定。
反倒是她不淡定,他有胃痛的毛病為何不告訴她呢?她竟還狠心地刻意拖延吃飯時間,讓他空著肚子等。
她太壞了。
夏雨蝶郁悶地咬咬牙,也沒心情再挑明信片了,隨手抓了幾張到櫃台買單。
「走吧,我肚子餓了,我們去吃飯。」
語落,她率先旋身,走出店門。
杜非注視她的背影,莞爾一笑。
雖然她表面裝得很冷很高傲,但他知道,她是不忍他胃痛才主動表明要去用餐。
在倨傲的外表下,她其實是朵溫婉可人的解語花。
所以,他才會如此鐘愛她。
他們在港邊的海鮮餐廳大快朵頤。
坐在戶外平台上,臨著波光瀲灩的港灣,叫了滿滿一桌菜,光是一鍋材料豐富的海鮮濃湯,就足夠兩人吃到撐。
這鍋湯,包含了多樣食材,蝦、蟹、干貝、淡菜、鮮魚,看賣相就令人食指大動。
夏雨蝶吃了很多海鮮,喝了很多湯,杜非還點了盤新鮮生蠔,以及兩尾肉質彈女敕的緬因州龍蝦,搭配頂級的香檳酒,滋味更加曼妙。
這頓晚餐,兩人都吃得相當暢快淋灕,但回到飯店後不久,杜非便嘗到放縱食欲的報應。
他吃壞了肚子,月復瀉不止,足足折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總算控制住,但他已然被折磨得面色蒼白,只能虛弱地躺在床上。
夏雨蝶照料他,向飯店櫃台要了些止瀉藥,喂他吃下,見他滿身大汗,拿了條干毛巾為他擦汗。
「謝謝。」他閉眸低喃。
「你明知自己胃痛,不該吃這麼多的。」她忍不住責備。「剛剛應該節制一下。」
「那麼料多味美的一桌菜,全讓給你吃豈不太可惜了?」他半戲謔。「我也想吃好料啊。」
「所以你現在吃出報應來啦!」她沒好氣。
他沒回答,緩緩睜眸,凝望她。
墨深的眼潭反照出她關懷的神情,她看見了,驀地感到慌張,借口去換條毛巾,起身離開。
他默默地目送她,也不知想些什麼。
等她再回來後,他已坐起上半身,靠著床頭。「我好渴,給我水。」像是孩子般耍賴的要求。
她點點頭,斟來一杯溫開水,遞給他。
他接過,連喝幾口,忽地輕聲一笑。「你知道嗎?我上次也是這樣。」
「上次?」她不解地挑眉。「哪次?」
他將玻璃杯擱在床旁小幾,對她笑道。「好幾年前,我第一次來到舊金山,那時候我剛在賭場賺到人生第一桶金,很志得意滿,我以為自己從此出頭了,決定好好犒賞自己,就在剛剛帶你去的同一家餐廳,一樣叫了滿滿一桌菜。」
她听了,領會地接口。「結果也跟今天一樣,拉肚子了嗎?」
「那次可比今天還慘,我住的是一間又小又破的旅館,沒冷氣沒空調,空氣很悶,連抽水馬桶都不靈光,滿屋子被我搞得臭氣沖天,而且也沒人幫我擦汗送水的,只有我一個人躺在行軍床上。」
行軍床?那睡起來豈不又硬又不舒服?
「原來你也有那麼落魄的時候。」
「哈,我落魄的時候可多了。」他自嘲。「小時候吃不飽,我還會在菜市場偷模肉包饅頭之類的東西,常被小販追著打。」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4:06
第9章(2)
「你……偷東西?」她不敢相信。
他毫不掩飾地點頭。「這下你更了解我了,我不僅曾經是個投機的賭徒,還是個順手牽羊的小偷。」
她怔忡無語,心弦牽緊。看來這男人並非天生就是尊貴的王者,他是苦過來的,他經歷過的苦痛,或許非她所能想象。
黑幫械斗、走私賭博,他還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呢?又是什麼樣的成長背景逼使他必須這樣討生活?
她發現自己很好奇。
可她,不該好奇,這個男人如何成長、有怎樣的過去,關她什麼事呢?
她一點都不在乎,也絕不同情……
他忽地幽幽嘆息,她震了震,莫名地望向他。
他也正看著她,眼神很深刻,很復雜,良久,方沙啞地揚嗓。「有時候我會想,該怎麼對你才好呢?」
她氣息一凝。「什麼意思?」
他沒解釋,抬手撫模她臉頰,那麼輕柔、那麼憐愛不舍。
她震顫,霎時心亂如麻,急急跳開。「別這樣!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厲聲質問,他默然不語。
他愈沉默,她愈心慌,也更加憤恨。「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為什麼要裝出一副你很紳士很有君子風度的樣子?你明明就不是這種人!」
尖銳又犀利的指控似乎傷了他,面色微變。
「你真的了解我是什麼樣的人嗎?」他啞聲問。
她用力咬唇,恨恨地瞪他。
他在那美麗雙瞳里看見灼灼焚燒的火焰,他咬咬牙,突如其來地扣住她手腕,將她拉向自己胸懷。
她驚駭,正欲掙扎,他如鋼鐵般的臂膀已緊緊箝制她。
「你放開我!放開我!」她尖聲抗議。
「干麼這麼慌?」他在她耳畔吹吐灼熱的氣息。「怕了嗎?」
「你……想做什麼?」
「你不是希望我扮演壞人嗎?我只是如你所願而已。」
什麼?!她轉頭想瞪他,他順勢埋下臉,攫住她柔軟的唇瓣。
「嗯……嗯……」她激烈地閃躲,卻躲不過他野蠻的強吻。他不是個虛弱的病人嗎?為何力氣這麼大、這麼堅決?
她抵抗不了他,雙手無助地抓著他衣襟,在他激情的索吻里感到暈眩,不能呼吸。是真的無法推開他嗎?還是自己也沉醉,軟弱地不想推開?到後來,她已分不清了。
終于,他放緩了力道,不再那麼蠻橫地深吻,輕輕地親著她遭他吻腫的唇,分出一只手,撫慰地勾梳她秀發。
她從驚濤駭浪的漩渦里,緩慢地逃月兌,起先仍有幾分恍惚,怔怔地任由他親吻著,過了好片刻,方悚然回神。她挺直背脊,朝他賞去一記清脆的巴掌。
他吃痛,大掌撫著臉頰,既不生氣,也毫無歉意。「你不覺得這個耳光,來得太晚了?」
他吊兒郎當的口氣听來很輕薄,似謔非謔的神態更十足像個無行浪子。
她氣結,又是憤慨,又是對自己感到懊惱,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栗。
這天晚上,她堅持不與他同床,他也不跟她爭,將床鋪讓給她,自己睡沙發。
隔天,他們便收拾行李,離開舊金山,開車繼續往北走。
兩人都在賭氣,誰也不跟誰說話,她矜持冷淡,他也不願自討沒趣,這場冷戰僵持了幾天,沿途風景秀麗,美不勝收,都沒能讓兩人心情好些。
這天,他們經過綺麗湖。這是個火口湖,湖水清澈湛藍,如詩如夢,稜線起伏的山峰環繞著整座湖,峰頂點綴著長年不化的積雪,湖畔林木蔥郁,迎風搖曳。
夏雨蝶下車,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氣,拿起相機拍照。
杜非則倚在車邊,一副不感興趣的表情,漠然盯著遠方。
都來到這麼美的地方了,他還要擺張臭臉嗎?
夏雨蝶咬唇,好不容易舒緩的心情又沉悶了,她輕哼一聲,撇過頭不理他,自顧自地拍照。
拍著拍著,鏡頭竟不知不覺對準他,他斜倚的姿態頗有股瀟灑的魅力,肩上搭著羊毛衣,襯衫鈕扣隨興地打開兩顆,隱約露一截古銅色的胸膛,單手插在褲袋里,更添性感。
他的側面很好看,鼻梁挺俊,臉緣的線條陽剛有力,遠遠地看,那道刀疤一點也不可怕,反而有種令人心韻加速的野性。
她連拍好幾張他的照片,待他漫然將視線投向這邊,才恍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麼,連忙放下相機。
「拍夠了沒?可以走了嗎?」他听起來頗不耐煩。
「急什麼啊?我還想多看看。」她故意跟他唱反調。
「你肚子不餓嗎?」他問。
「不——」她正想反駁,忽然想起他有胃痛的毛病,硬生生地改口。「嗯,是有點餓了。」
「那我們到下一個加油站用餐吧!」
兩人重新上車,到加油站旁的快餐餐廳用過午餐,下午繼續開車往波特蘭,經過茂秀壯闊的哥倫比亞河谷。
此時,天色有些變了,烏雲堆棧,雨絲靜靜地飄落。
開始降溫了,夏雨蝶只穿了件短袖羊毛衫,手臂感到陣陣涼意,微起雞皮疙瘩,可她依然不肯放棄拍照。
「你就這麼堅持照相啊?」他嘲謔。「不怕冷嗎?」
「你不是說過,要我拍下旅途中所有美好的景物嗎?」她反唇相稽。「我只是照你說的做而已。」
他凝望她,眼眸閃過異樣神采,跟著走向她。「沒想到你這麼听我的話。」
她冷哼,沒好氣地橫他一眼。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忽地月兌下羊毛衣,披在她肩頭。
「不用了。」她想拒絕。
「披著吧!你明明很冷。」
再冷,也沒有跟他冷戰令她心冷啊!她抿抿唇。
他彷佛感受到她的哀怨,輕聲笑了,拾起毛衣兩條袖子,在她胸前交叉打了個結。「這樣會溫暖一點的。」
那他自己怎麼辦?她不相信他不冷。
他看透她的思緒,微笑低語。「這種溫度,我習慣了。」
騙人!她咬唇,幾乎想出聲指責他,他干麼對她這麼好?干麼寧可自己著涼也要這般呵護她?他可知道,他愈是這麼做,她便愈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她好氣他,更氣自己,雙眸隱隱酸楚著。
該不會是想哭了吧?不,她不會哭的,從很久很久以前,她便不輕易掉眼淚了,她不會哭。
夏雨蝶深吸口氣,輕啟櫻唇,嗓音是連她自己也未察覺的沙啞。「我們走吧,我已經拍夠了。」
入夜的波特蘭城,雷電交加,下著激烈的雨。
兩人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彷佛永不停歇的雨聲,以及那震耳欲聾的雷鳴,偶爾會有閃電直接劈落,在陰暗的室內撕開一道光。
「你不怕嗎?」
「怕什麼?」
他指指窗外。
「為什麼你老覺得我會怕?」她嘲諷。「怕冷、怕黑、怕台風、怕打雷?」
「所以你真的不怕?」
「沒什麼好怕的,只不過是打雷閃電而已,我躲在山間凹壁,只能靠著喝雨水勉強果月復的那兩天,比這些可怕多了。」
就因為曾經歷過那樣的恐懼,才造就今日如此堅毅冷傲的她嗎?
杜非悄悄嘆息,胸口悶痛。
忽地,又是一道閃電凌厲地撕裂,映亮兩人的眸,跟著,是宛如天神怒吼的轟然巨響。
這聲響太過劇烈了,即便夏雨蝶再倔強,也不禁嚇一跳,直覺地伸手掩耳。
終究還是會慌的。
杜非察覺她的舉動,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側過身來,伸出手臂攬她。
「你干麼?」她驚愕。
「噓。」他哄慰她。「只是想抱抱你而已。」
「我不是說過我不怕了嗎?不必你抱!」她語音尖銳。
他無聲地微笑,更加靠近她。「不是你怕,怕的人是我,行了吧?」
她怔住,沒想到他會這樣開玩笑。
他調整姿勢,一手護著她螓首,另一手環摟她縴腰,于是她柔軟的嬌驅便那麼剛好地偎貼著他。
她氣息微促,他亦呼吸濃濁。但她沒有推開他,由他親昵地抱著,恍惚中,他們都嗅到彼此身上的味道,那神秘誘人的體香。
灼燙的方唇依戀地啄吻她細致的肌膚,慢慢地,他吻上她頸脖。
她嬌羞不已,難以自持地顫栗。
「你怎麼不反抗?」
她聞言,粉頰霎時在黑暗中暈染嫣紅,可她死也不會承認自己的羞怯。「反正我……遲早也是要給你的,這是你贏得的賭注,不是嗎?價值一千五百萬的賭注。」
她這話說得太諷刺,刺得他胸臆疼痛不堪。
他無奈地沉默片刻,跟著親親她的唇。「對我來說這不是賭注,是獎賞,我多希望,你是心甘情願地給我。」
她听出他話里的惆悵與焦躁,心弦揪緊。
為什麼?當他這樣抱著她、吻著她,這樣在她耳畔絮絮低語時,她會覺得自己是備受疼愛的,他並沒有凌虐她,給予她的,更像是無限的溫柔與寵溺。
她幾乎要醉在這親密撫觸里了……
夏雨蝶迷惘著,忽地,身子瞬間僵凝。
「別怕。」他感到她的退縮,柔聲安撫她。「我會讓你很快樂的,你不會後悔。」
他許下承諾,也沒有失言,給了她一個纏綿悱惻的夜晚。
但願,她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夜浪漫。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4:24
第10章(1)
暴風雨後,是萬里無雲的晴空。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溜進來,輕柔地碾過他五官分明的臉龐。
她坐在床上,靜靜地看他的睡顏,縴縴蔥指虛浮于他臉上,隨著光影移動,撫過那略顯剛硬的線條,接著,停在那道在光陰流轉中逐漸淡去的刀疤。
雖然淡了,但仍存在,暗示著這男人不尋常的過去。
你真的了解我是什麼樣的人嗎?
他曾如是嘲諷地問她。
是啊,她的確不了解。
他身上還有許多秘密,是她尚未挖掘的,她知道他並非在幸福家庭長大,有個辛苦的童年,在黑街掙扎求生,當過小偷,也曾是個賭徒,還走私過藝術品。
而在奮斗多年後,現在的他,擁有屬于自己的王國,以及享用不盡的財富。
但,這就是全部嗎?
她還知道他之所以近乎瘋狂地執戀于她,是源自于前世一段不解的因緣,而她對那毫無記憶。
愛著一個不記得自己的人,那是什麼樣的滋味?
說到底,他愛的人真的是她嗎?或者該說只是追逐著前世那個得不到的戀人的形影,他愛的,其實只是一份執著不悔?
這樣,能算是愛她嗎?
思及此,夏雨蝶的心口不禁隱隱疼痛著,有種很悶、很焦躁的感覺,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就好像她在跟某個不存在的女人吃醋。
他愛不愛、愛的是誰,她才……不在乎呢!
她告訴自己,卻不自覺地拿起擱在床邊的數字相機,悄悄將鏡頭對準身旁的男人,偷拍他的睡顏。
罷按下快門,他濃密的眼睫便顫動一下,她心韻瞬停,連忙將相機藏進被子里。
他睜開眸,蒙地望著她。「早安。」
「早安。」她有些尷尬地回應。
他微笑,像還沒完全睡醒似的,傻傻地笑了一會兒,才孩子氣地揉揉眼楮。「你醒來很久了嗎?」
「有一陣子了。」
「喔。」他坐起身。
她直覺稍稍挪動身子,拉開與他的距離。
杜非察覺她的舉動,眨眨眼,湛眸閃過淘氣的光芒。「這不該是跟我親熱了整晚的女人的反應,害羞嗎?」
他竟敢調戲她!
她瞪他,芳心卻不爭氣地陣陣悸動。
他笑了,似乎沒打算跟她玩忽冷忽熱的曖昧游戲,直接伸手攬過她後頸,在她頰畔親了親。「我喜歡你這樣。」
偷香過後,他翻身下床,留下粉頰烘熱的她。
他進浴室梳洗,完畢後,習慣性地先煮一壺咖啡,她正在一旁整理行李,見他斟了一杯黑咖啡要喝,連忙揚聲阻止。
「你不是胃不好嗎?不要這樣空肚子喝咖啡。」
他愣了愣,望向她。
她看他表情呆呆的,以為他沒听清。「我說,不要空月復喝咖啡,先吃過早餐再說。」
他古怪地凝視她,兩秒後,方唇緩緩咧開。「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她氣息一凜。「誰、誰在關心你啊?我只是……不想等下又要照顧一個胃痛的人。」
她話說得倔,神情更倔,但听入杜非耳里,卻更似女人家嬌嗔。
「知道了,我不喝就是了。」他乖乖放下咖啡杯,胸窩流過一束暖意。
她繼續收拾行李,走動之間,不意撞落他的隨身背包,一串鑰匙跌出來。她撿起鑰匙,瞥見鑰匙圈上系的中國結,甚是精致可愛。
「這個結打得好漂亮!」她忍不住贊嘆。
他走過來,接過鑰匙,若有所思地在手里把玩。「這結,是我請一個專家替我打的。」
她訝異地挑眉。「沒想到你會對這種裝飾小玩意兒有興趣。」
「因為這個結里,打的是我的思念。」
思念?什麼意思?
她茫然不解,他對她笑笑,拈起那串結,讓她看清其中的千絲萬縷。
「這里頭,結的是你的頭發。」
「我的……頭發?」她驚愕,不敢相信。
「是那年我將你抱離火場後,偷偷割下的,我請人把那束發打進這個結里,跟我家鑰匙圈在一起。」
這是什麼意思?她怔忡地望他。
「還不懂嗎?」他似笑非笑,彷佛揶揄,卻也夾帶幾分苦澀。
她看著那樣復雜的笑容,驀地領悟了。
用她的發結成的鑰匙圈,是開啟他家門的關鍵,對她的愛戀與相思,就是他回家的路。
這太令人難以承受了!夏雨蝶震顫,心亂如麻,她不知該說什麼,更不知該做什麼,這男人對她的愛,太深太沉,她承載不起……
「我送給你的那條蝴蝶手煉呢?」他忽問。「為什麼不戴在手上?」
她別過眸,故意尖刻地反駁。「為什麼要戴?」
「你不會是把它丟了吧?」
「丟了又怎樣?」
「不怎樣。」
他這口氣里,噙的是落寞嗎?
夏雨蝶混亂地想,不敢確認他的表情,低頭繼續收拾行李,借此掩飾心慌。
其實她並沒丟了手煉,一直好好地收在那個水晶盒里,也曾想過拆了它泄憤,但終歸舍不得。
為何舍不得?她沒敢深思。
自從那一夜纏綿後,杜非對夏雨蝶的舉動更顯親密了,彷佛已將她當戀人看待,而她也覺得自己沒必要假仙裝矜持,不再抗拒他的接近。
他們在西雅圖共享一杯咖啡,手牽著手逛跳蚤市場,搭地鐵時,她累了倦了,他便讓她靠在他肩頭打盹。
越過美加邊境,他們開車玩落基山脈,在步道健行時,她扭到腳,他逮到機會,立刻背起她,發揮英雄本色,挽救落難美女。
她身子不輕,他卻背得雲淡風輕,一路快樂地哼歌。
「你好像很開心。」她伏在他背上,有些不情願。
「嗯,任何時候只要能吃你豆腐,我都很開心。」他也不知是認真或玩笑,說話很賤。
她忍不住握起粉拳搥打他。
那夜,他們在溪邊的營地搭帳篷,一起看星星,她睡著了,是他將她抱進帳篷里,偷偷親吻她。
時間走著規律的步調,不論人們是厭倦或眷戀,它不會加速,也無法挽留。
離別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在飯店大廳等待杜非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夏雨蝶打開手機Wi-Fi功能,接收e-mail。
這是溫哥華市區一間五星級飯店,明天他們就要前往機場了,今晚是最後一夜。
餅了今夜,一個月的期限就到了。
她不曉得杜非打算怎麼做,回到台灣後,他會放過她嗎?或者又會想出別的花招束縛她?而她,該如何應對呢?
一念及此,夏雨蝶胸口發悶。她實在不願多想這些令人煩躁的問題,與他之間的關系,太復雜難解。
她點開信箱收件匣,快速瀏覽,其中有好幾封是萬佑星寄來的,八成是求她復合的,她看都懶得看,手指往下撥。
忽地,某個信件主旨吸引她的注意,她好奇地點閱,正欲讀取內容時,杜非來到她身旁。
「辦好了,走吧。」
「嗯。」她點頭,收起手機。
他將一張房卡遞給她。「這是你房間的鑰匙。」
「我房間?」她愣住,愕然望他。他這意思是——
「我們今天不住同一間房嗎?」
「對,我會住另一家飯店。」
「為什麼?」
他深深望她,許久,許久,嘴角淺淺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因為在上飛機以前,我不想知道你的答案。」
他給了她兩張機票。
一張飛往台北,另一張目的地是巴黎,兩架班機起飛的時間很接近,前後相距不到半小時。
「我會去巴黎。」他告訴她。「如果你願意跟我坐同一班飛機,我會很高興。」
他要她作個決定。
是要回台灣,徹徹底底地切斷跟他的關系,或者,與他再續前緣?
不論她作哪個選擇,他都會接受的,也只能接受。
她似乎不敢相信他的決斷,整個晚上都心神不寧,直到他送她回房,在房門口,她才啞聲問他。
「到底為什麼,你會對我如此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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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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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21 03:04:43
第10章(2)
為什麼呢?
杜非站在房內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天色由闃黑逐漸泛白,這一夜,他恍恍惚惚,思緒沉淪,糾葛于前世與今生之間。
她問他,為何對她執著?她不曉得,前世的她,也曾這樣相問——
那已是他垂死之際,經歷了一場嚴酷戰事,他受了重傷,卻堅持快馬奔回王府見她最後一面。
她在門口迎接他,嬌容毫無血色。相信她早听說了,他作戰的對象正是她前夫,在他為傅長年洗月兌叛國嫌疑後,那廝便乘隙逃出國境,再度與敵國將領勾搭上,費了兩年時間精心籌謀,揮軍進犯自己的國家。
說到底,傅長年確實是個叛國賊,之前他並未冤枉他。
「王爺明知縱虎歸山,後患無窮,當時為何還要這麼做?」她顫聲問他。
傻雨蝶!這有什麼好問的?
他扯唇,痛苦地微笑。
這樣的笑令她臉色益發蒼白,將他攬在懷里,沉痛地低問︰「為何對我如此執著?為何要這樣……愛我?」
「本王要愛一個女人,何需理由?」他說得狂傲。
她听了,怔怔地含淚。
要哭了嗎?可別哭,他舍不得她哭。
他勉力抬手,撫模她冰涼的臉頰。「兩年前,我強娶你回府,迫你侍奉于我,還得面對王府內一干女子爭寵,為了折服你的傲氣,甚至坐視王妃欺負你,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這樣的日子每多過一天,你便恨我多一分。」
她不說話,淚光瑩瑩。
「我其實……很想對你好的。」他強忍傷口痛楚,喘氣說道。「可每回見到你冷漠疏離的眼神,也不知怎地,我的性子也跟著……拗上來了,為何你總不願臣服于我?為何你我不能親近一些?」
「別說了,再說下去,你的傷會更痛。」她心酸地勸阻他。
他卻不肯听勸。「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愛你,這輩子我從來不懂得怎麼去愛一個人,但雨蝶,我的小蝶兒,你相信我,我是……愛你的。」
「不要說了!」她喃喃懇求,嗓音破碎。「大夫馬上就來了,別說了……」
「讓我說。」這是他最後表白的機會。「听我說,雨蝶,我知道你很恨我,可來生……」他劇烈地咳嗽一陣,好不容易凝聚力氣。「如果、有來生,你可願意……愛我一回?」
她沒回答,憂傷地睇著他。
他的心好痛,眸光逐漸黯淡,似風中殘燭,苟延著最後的火光。「你……不願意?」
她再也忍不住滿腔激動,忽地緊緊握住他的手,貼向自己的臉。「如果有來生,你來尋我吧!比任何人都先一步尋到我,我等著你,我會等你!」
她會等他,等他去接她,她答應了和他相愛。
他滿足了,總算甘願合上沉重的眼,臨終前最後看到的,是她宛如雪珠般清澈透明的眼淚,那是她為他落下的,第一滴淚——
杜非悠悠回神。
天亮了,該是他面對命運宣判的時候了。
他自嘲地微笑,眼角殘淚在晨光下隱約閃爍。
這不公平!
他怎能就這樣丟下兩張機票,要她作出選擇,他以為她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能作出什麼樣的選擇?
他說他愛她,可他愛的,真的是她嗎?
當他送她到房門前,向她道晚安,即將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她終于對他抗議了——
「你愛的不是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我不是你說的那個將軍夫人,我是我!」
他震驚地盯著她,彷佛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你愛的是個幻影!」她嘶聲喊,胸臆波涌著某種酸楚的情緒。「是你從前世夢到今生的幻影,不是我,你懂嗎?!」
他愕然無語。
還不懂嗎?
「這不是真愛!這種盲目的執著,不能算是愛!」
她用盡力氣喊,不顧兩人還站在房門口,不顧走廊的隔音可能很差,附近幾間房的住客都能听到,她豁出去了,完完全全地失去冷靜。
而他望著她,墨幽的眼潭那麼深邃,那麼溫柔,像是沉澱著累積數百年的情感。
良久,他抬手撫模她的臉頰,彷佛撫模著某種永遠再也無法企及的寶貝。「你覺得這不是真愛,但這就是我愛你的方式。」
他嗓音低啞,一字一句投入她心海,掀起驚濤駭浪。
「沒有比愛著一個不記得自己的人,更寂寞的愛了,但我沒有後悔。」
他說,他不後悔。
不後悔等了這麼多年,終于等到與她重逢的這天,再愛她一次。
他不後悔。
可她很後悔。
後悔那天在門口「撿起」他,後悔留他下來當員工,更後悔與他開始這為期一個月的賭局。
她好後悔——
夏雨蝶坐在窗台,很用力很用力地咬著唇,咬到破了一道細細的口,微微滲血。她看著手機屏幕,視線逐漸變得迷蒙。那是張凱成寫給她的信,希望她能放過他最好的朋友。
知道他為了你,做了些什麼樣的犧牲嗎?知道你以前拿給萬佑星的那五百萬,其實是他假借保險金名義存進你的戶頭嗎?那些都是他的血汗錢,每一塊錢都是他出生入死搏命換來的,他省吃儉用,常常吃不飽穿不暖,硬是存下那些錢,結果全讓你拿去資助他的情敵!
他跟你抱怨過一句嗎?說過任何委屈嗎?他沒有!
當你在台灣用他賺的錢上學讀書時,他在國外像條狗似地流浪,每天舌忝著自己傷口的血過日子,你以為他有今天的風光是幸運之神眷顧嗎?你以為他怎能毫發無損地走到這一天?!
放過他吧!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女人,你配不上他!
張凱成在信里嚴厲地指控她,而她無法為自己辯駁。
他是為她安排了虛假的親戚,暗中左右她的人生,但他也為她做了許多許多,給她許多許多。
她值得嗎?值得嗎?
淚水在夏雨蝶眼里泛濫成災,這是多年以來第一次,她哭了,哭得泣不成聲,哭到胸口彷佛噎住了,氣喘不過來,一再嗆咳。
一整夜,她拿著相機,一遍又一遍重復觀看每張自己拍下的照片,他說,要她將這趟旅行所有美好的景物都留在這相機里,而她發現,最美好的便是有他相伴。
這一路上,他帶她去他以前曾去過的地方,帶她去他夢想著和她一起去的地方,他說,這或許是他在她人生里的最後一個月,卻絕對會是她最難忘的一個月。
他太可怕了,竟懂得用這種霸道又溫柔的方式,一步一步侵略她的心……
她愛上他了。
當天色漸白,第一道陽光射進窗台時,夏雨蝶恍然領悟。
她,愛上杜非了。
就算他是盲目的執著,就算他愛的是幻影,她也已經愛上他了,她的心里,已經有他了。
不知何時,他悄悄溜進她心房,霸佔了一席之地,而她再也踢不走推不開了。
「無賴!」她哽咽地低語。「你這個……壞蛋,你好、無賴……」
鬧鈴清脆作響,驚醒她迷蒙的思緒。
她看看手機屏幕上顯現的時間,差不多該去機場了,問題是,她該坐哪一班飛機?回台灣或去巴黎?
「夏雨蝶啊夏雨蝶,你以為自己還有選擇的余地嗎?」她喃喃自嘲,揚手拭淚。
一個小時後,她整裝完畢,搭車前往機場,拖著行李來到櫃台前,取出護照和機票。
地勤人員檢查過護照,朝她微笑。「小姐行李是要直掛巴黎嗎?」
「是。」她點頭,取下墨鏡。
地勤人員乍見她哭到浮腫的眼皮,有些驚訝,連忙禮貌地低下眸,替她辦理登機證。
夏雨蝶等待著,忽然感覺心情很輕快,她決定去巴黎了,他在飛機上看到她,會不會很驚訝?
「請問有一位杜非先生,他也是坐這班飛機的,可以幫我跟他的位子劃在一起嗎?」
「是,我幫你查一下……嗯,這位杜先生還沒來辦理登機喔。」
他還沒來?
夏雨蝶怔住。她以為他會比自己早來機場的,莫非他去她飯店接她了?
她取出手機,正欲撥打電話,鈴聲搶先響起,來電顯示恰巧是他。
她悄悄彎唇,故意讓鈴聲響了好幾聲才接起,故作冷淡的口吻。「有事嗎?」
「小姐,請問你認識杜非先生嗎?」傳入耳畔的是出乎她意料的陌生嗓音,說著流利的英文。
她愣了兩秒。「是,我認識他,請問你是……」
「這里是溫哥華市立醫院,我們是用杜先生的手機撥電話給你的,他發生車禍,情況很嚴重,請問你認識他的家人或朋友嗎?可否請他們過來……」
接下來對方說些什麼,夏雨蝶已全然听不清了,她茫然失神,有好片刻忘了呼吸。
他發生車禍,撞傷頭部,手術過後,陷入昏迷。
醫生說,很難判定他會不會醒來,即便清醒了,也可能有後遺癥,比如說,失去記憶。
必于這問題,她不願深思,坐在病床旁,分分秒秒地守護他,只要他平安醒來,她不介意他記不記得自己。
在過了將近四十八小時後,他蘇醒了,顫顫地揚起眼眸。
他看著她,首先看見的是她眼里晶瑩的淚光,以及唇畔那一抹喜悅的笑。
他直覺感到憐惜,想伸手替她拭淚,可惜全身虛軟無力,不能動彈。
她察覺他的意圖,主動牽握他的手,貼撫自己濕潤的臉頰。
他深深地望著她,良久,沙啞地揚嗓。「你……是誰?」
她倏地震顫,淚珠紛然碎落,唇間逸出破碎的嘆息,又似嗚咽。「我是夏雨蝶。」
「夏……雨蝶?」他怔怔地念著。好美的名字。
「我是雨蝶。」她凝睇他,恬淡的笑顏勾勒著一種極溫柔極甜美的幸福。「是你的未婚妻。」
她說著謊,一個珍貴的謊言,為了能夠有理由留在這個遺忘她的男人身邊,她學他小小地使壞。
愛著一個不記得自己的人,是什麼樣的滋味呢?
她想,從今天開始,要由她來體驗了。
而她樂于領受這樣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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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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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21 03:04:55
尾聲
六百年前。
山間古剎里,一個女子身穿素衣,青絲綰起,跪在壇前,伴著青燈古佛,虔誠地敲打木魚。
她是九王爺的妾,自從王爺去世後,她便自請離開王府,帶著一個貼身丫鬟長住于此。
她清心寡欲,每天只是吃齋禮佛,抄寫經書。
偶爾,有人經過她身旁,會听見她除了念經之外,似乎還向神明請願。
請什麼願呢?誰也听不清。
但那誠心禱語,經年累月,終于化成一縷清煙,上達縹緲的天听——
天若有情,請讓他忘了我吧,忘了今生所有的紛紛擾擾、恩怨情仇。
今生,他愛得太沉太苦,若有來世,由我主動去愛他。
這便是此生我最後的請求——
全書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2-21 03:05:19
後記
親愛的讀友們,好久不見!^-^
罷從一趟旅行回來,在家懶洋洋地翻滾好幾天後,才提起勁來寫這篇後記。
話說有跟我FB的朋友應該都知道我上哪兒去了吧?
沒錯!就是那橫跨歐亞大陸、曾經輝煌一時的俄羅斯帝國。
這次去俄羅斯,主要去了莫斯科及聖彼得堡兩大城市,以及鄰近莫斯科附近,俗稱「金環」的三個小鎮。
薔在FB上分享了照片,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瞧瞧喔!
雖然本人的照相技術不怎麼樣,但那些照片可也受到不少網友稱贊呢,呵呵。
這趟俄羅斯之旅,我最愛的是某個金環小鎮,Suzdal。
那天清晨,吃過早餐後,我一個人到小鎮的修道院附近散步,意外發現一處好風景。
有條蜿蜒的河,翠綠如茵的草地,遠處有一座金色洋蔥頂的教堂,近處則是修道院古樸的外牆。
天空蔚藍,飄浮著朵朵白雲,那色調,像極了我最愛的印象派畫作。
走過小橋,來到河的另一岸,便能看見一間間可愛別致的鄉村小屋,路上人煙稀少,很安靜,我忍不住想,屋子里的人都正在做些什麼?
那天下午,導游安排我們坐馬車環繞小鎮,不大,約莫半個小時就走完了,微風暖洋洋地吹來,令人昏昏欲睡,很舒服。
接著是自由時間,其他團友們很開心地去逛商店買紀念品去了,我則是拜訪了一間咖啡館,點了杯熱熱的Latte,一邊喝,一邊上網,和朋友們App。
忘不了那個美麗的早晨,忘不了那個悠閑的午後,也忘不了當天晚上,我和一同去旅行的好友打橋牌,喝了幾杯修道院釀的蜂蜜酒,微醺。
至于莫斯科和聖彼得堡,又是不同的風情了。
我個人比較喜歡聖彼得堡,那是彼得大帝當年為了鼓勵西化,刻意模仿歐洲風格建造的一座城市。
市內運河交錯,有許多巴洛克風格的宮殿與建築,以及具有獨特俄羅斯風味的教堂。
走在廣場上,臨著運河畔,看彩色洋蔥頂教堂,听畢業生們在一旁玩笑嬉鬧。(六月是當地畢業季,很多名勝景點都可以看到一群群畢業生集體出游)
包妙的是,由于聖彼得堡鄰近北極圈,夏季晝長夜短,到了深夜十一點多,天色依然微亮。
某天,由于白天下雨,天色陰暗,到了傍晚濃雲散去,陽光燦爛,夜晚居然比白日更明亮~~呵,真不可思議!
對我而言,旅行有時候並不是為了得到什麼,只是純粹想放松,看看當地的風土民情,對錯身而過的路人笑一笑,偶遇便是有緣。
回到台灣,我又回到平凡的日常生活,但平凡也是另一種美妙滋味,這是我每趟旅行後,越發加深的體會。
我還是那句話——旅行,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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