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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林如是 -【美人魚不唱歌】《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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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16:14
標題:
林如是 -【美人魚不唱歌】《全文完》
林如是 -
美人魚不唱歌
他的小鬼頭任性、脾氣差,又不會煮飯,
而且討厭人家揉亂她的頭髮、害怕高的地方;
還有,他的小鬼頭不愛小美人魚,十分的滑頭,
還會跟蹤好看有型的男人,倒追看順眼的男生。
最重要的,他的小鬼頭變成了大鬼頭。
小人精變成了大人精。
但,他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哇!他的小鬼頭果真不馴又狂野,
竟勾住他的脖子,密密麻麻的吻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17:10
夏日最後那一抹微藍的天空(代序)
林如是
有點文藝腔。
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著想著,腦裡忽然冒出這樣的畫面,所以就很「意識流」的拿來代用序言的標題。
沒有交代對自已故事的寫作心得與心情的習慣,也就不上什麼偉大的負理想,偶爾提個一次兩次,覺得已經很夠,那麼,再來要說什麼?
大哉問。常常把自己問倒了。
很多時候話說著說著突然就覺得累,提不起勁。當然,與認識久一點的朋友,是不會這麼掃興的。我也可以一連請上一個鐘頭的話,只不過機會不太多就是了。
因為每個人天天都要說話,大家或許沒注意,講話其實是很花費力氣的一件事。精神一不好,體力或不濟,說起話就氣若游絲,聽都聽不清楚。因為常有話說到一半,累得不想再說的經驗,所以很是有點小小的感觸。
大概是由於腦中時時有人在對話,所以自己反倒懶得說話。我母親大人曾擔心我小說寫久了,把腦袋寫壞掉,想想也是有道理的。
話雖這麼說,至今我心中懷念嚮往的,還是夏日夜空下,幾許涼風,一杯淡茶(水也可以),二三好友,隨便談談人生啊理想什麼的。
很矛盾對不對?
這證明我果然是人類,不是精怪修煉成形,也不是異形基因偷渡轉育的變種。
但過去的,回不來了。許多事情是回不去了。
縱然懷念也惆悵。
「高校教師」寫的就是懷念和惆悵。
這樣說明有點畫蛇添足,還是你看見什麼就是什麼吧,覺得什麼就是什麼。
有的故事寫得很用力,感情當然就偏了一些。儘管過去了,還是提了又提。
最後,容我公器私用,留一段話給雅芳小俎。一直沒謝謝妳寄給我的那幅天空,希望妳做出疼惜自己的決定了。一直記著,只是不曉得該怎麼說。
如果你不介意我悶,話太少,有什麼跟我說(就當作是對牆壁說)請寫到這個郵箱。linrux
kk@....com.tw
就這樣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22:49
第一章
「美人魚愛上王子以後就不唱歌。
不能唱歌,也無法唱歌。
她跟巫婆求藥,用她美麗的聲音換一雙人類的腳。結果,直到變成泡沫死翹翹,王子還是不知道她的愛和存在,娶了美麗高貴的公主……」
說完故事,坐在女兒床邊的顏冬玉輕輕吁了一口氣,摸摸女兒的額髮,說:
「小美人魚很可憐是不是?春夏。不過,美人魚很偉大,為了王子犧牲自己。」
「才不呢!」誰知,九歲的連春夏扁扁嘴,大大不以為然,「美人魚笨死了!一點都不偉大。王子都不愛她,也不知道她是誰,她幹麼犧牲自己?而且,她沒有了尾巴,就不再是她自己了,又變成了啞巴,連話也不能說,走路又要被刀子割痛得要死,這樣變成人類又什麼好的!」
啊?對女兒的反應,顏冬玉有點傻住。完全跟她預期的不一樣。她俯近女兒,用帶商量的口吻,甚至有一點討好撒嬌,說:
「可是,妳不覺得美人魚很愛王子?為了王子,她自己寧願變成泡沫,救了王子。」
「所以我說她笨嘛!」小春夏一臉容忍她母親癡傻似的表情。「喜歡王子也不敢跟他說;明明是她救王子的,結果王子卻以為是公主救他的,還要娶公主。那個公主也很狡猾,王子明明不是她救的,她卻厚臉皮的將功勞佔為自己的。不過,她比美人魚聰明多了。」
「春夏,妳難道不喜歡小美人魚,不同情她嗎?」顏冬玉可憐地眨眨眼,期望得到女兒的認同。
這時門打開,一張有點黑、國字臉的男人探頭進來。
「我的小春夏睡了沒有?」笑得兩眼瞇瞇的。
「爸爸!」床上的小連春夏眼睛一亮,高興叫起來。
被叫「爸爸」的連家男主人連秋風走進去,二話不說就捧著女兒的小臉蛋嘖嘖親起來。
「不要亂親啦!討厭!看啦,爸,人家臉上都是你的口水。」小連春夏對父親的「熱情」不怎麼高興。
「好了,別跟孩子鬧了!」顏冬玉看得好笑,拉開丈夫。
「是,老婆。」連秋風比個「遵命」的手勢,惹得顏冬玉又笑起來。
「爸就是這樣,像個小孩子一樣。」小連春夏一副大人的口吻,睥睨著她爹,臉上十分神氣。
連秋風咧嘴笑說:「妳們母女倆在聊些什麼?」
「媽媽在講故事給我聽。」
「哦,那一定是天下最好聽的故事。」連秋風不避諱,當著女兒的面親暱的親老婆的嘴。
小連春夏翻翻白眼,一副「拜託,又來了!」的表情。
「才不呢!」顏冬玉笑著推開丈夫,白他一眼,指指女兒說:「你女兒嫌故事不好。她不喜歡小美人魚,嫌她不聰明。」
連秋風聽了,仰起腦袋想了一下,然後說:「的確,好像是有點不聰明。」
「我就說嘛!爸爸也贊成我的意見!」小春夏十分得意。
孤掌無人同鳴的顏冬玉詫笑,瞅著先生說:「怎麼你也跟女兒同聲出氣?」
「我這只是就事論事,美人魚是不怎麼聰明。是不是啊?春夏。」連秋風討好的笑睇女兒,低下頭,像鑽土機一樣,一顆腦袋往小春夏的懷裡鑽去。
「啊!」小春夏叫一聲,又咯咯笑起來,被父親的這個遊戲逗樂起來。「不要啦!爸,人家要睡了,啊!討厭!媽,妳快叫爸走開啦!」又喊又叫又嘟嘴又笑不停。
顏冬玉嘖嘖搖頭,伸手去拉丈夫。真是的,都四十好幾的男人了,還像小孩一樣。他們連家不是兩大一小,而是一大一小,二
個半大半小。
連秋風這才放開女兒,說:「爸爸最疼春夏了。以後妳要是喜歡哪個小男生,跟爸爸說,爸爸去跟他說,別學小美人魚什麼都不敢說。」
「你在胡說什麼!」顏冬玉好笑又好氣,打丈夫一下。
「我很正經。」連秋風說:「我們春夏怎能受委屈,再說,那種事悶在心裡不太好。」
「別胡鬧了,你女兒才九歲。」連太太翻個白眼。
「我的小春夏已經是個小美人兒了!」真是,不管是不是癩痢頭,天下父母都是自己的兒子女兒最帥最美麗。「喏,春夏,妳喜歡誰儘管跟爸爸說,爸爸讓妳靠幫妳說!」
「我才不要呢!」誰知小春夏很不領情的撥她爹冷水。「我自己會說。再說,爸最疼的是媽媽,才不是我。」
呵!一句話教顏冬玉紅上臉,竟不好意思起來。連男主人也不禁乾笑一聲,訕訕的,有點賴皮,說:
「別這麼說嘛,春夏。呃,爸爸是很疼妳的,妳也不是不知道的,對不對?那個,媽媽是爸爸的老婆,爸爸當然要疼了。要是不疼,爸爸就沒老婆了。」
「你對小孩胡說什麼!」顏冬玉像小女孩一樣更加紅暈臉,像熟透的蕃茄。這一大一小真是一對寶貝。
「我沒有亂說,對不對啊?春夏。」連秋風竟轉頭去尋求女兒的「支持」。
小春夏認真點頭,算是跟老爸站在同一陣線。「對啊媽媽,妳也不必不好意思,爸本來就是比較疼妳的。沒辦法,誰叫妳是他老婆,又比我先遇見他,我只好挑在妳後面當第二了。」一副慷慨大方的口氣。
這個小鬼頭,小大人似的!顏冬玉失笑起來。她的女兒簡直是一個小人精。
「好了,妳該睡了。」她摸摸小春夏的頭,親一下她臉頰。
「媽媽晚安。」
「晚安。」連秋風吻一下女兒額頭。「星期天爸爸帶妳去兒童樂園。」
「你不跟媽媽約會?」
「連媽媽也一塊帶去。」
「好。不能黃牛哦。」小春夏勾住父親的手。
「我黃牛妳就變小牛。」連秋風又吻女兒額頭一下,拍拍她,然後關掉燈,和妻子帶上門離開。
黑暗中的小春夏這才閉上眼睛。
她還是覺得小美人魚很笨,白白變成泡沫。要是她……嗯,要是她……要是她會怎麼做?她沒辦法想了,因為她覺得眼皮很重,意識混沌起來。睏了。很快就掉入夢鄉。
星期天,連秋風卻對女兒食了言。
他們沒有到兒童樂園,而到了位於郊區,擁有私人泳池、庭園的鄭家毛邸,參加鄭家小女兒鄭關玲的生日宴會。
鄭家小女兒才十一歲,大連春夏兩歲,可是鄭家大兒子鄭關昭卻已經大學快畢業了,足足大了妹妹近十一歲。鄭家男主人鄭旭陽原是連秋風的學弟,十八歲年少血氣方剛,早早奉子成婚,很是吃了奶娃不少的苦;後來硬是等學成業立了,才又放心添了一個女兒。
鄭旭陽早發,家裡給的資助一直也不少,事業家庭算是兩得意。而連秋風在大財團的企業裡當課長,職位算還好,收入也過得去,甚至算高,老婆女兒一直照顧得頂好。
學長學弟倆一直有聯絡。不過,私人交情濃,家庭互相來往倒不勤。小春夏這是第一次到鄭家作容。
鄭家大,庭院深深,像電視上看到的那種大戶人家。
但其實鄭家雖然比連家有錢,也只是中等有錢人家,不比那種真正的財團大企業。小孩眼光看來,不管什麼比例都放大好幾倍,所以小春夏有那種印象。
話雖如此,她一點都不高興到這裡。她心理想的是兒童樂園。因此,她嘟著嘴,坐在泳池畔,雙腳擱在水裡無聊的打著水,對那厚達三層的蛋糕只睞了兩眼。
「怎麼了?春夏。怎麼不過來吃蛋糕?」鄭家請了許多親戚朋友,院子裡一堆和春夏年齡相仿的小孩子,小春夏卻一個人在發悶,連秋風討好地挨向女兒。
春夏橫他一眼,說:「爸爸最討厭了!明明說要帶人家去兒童樂園的。」
「來這裡有什麼不好?!鄭叔叔那麼疼妳,又有那麼多小朋友陪妳一塊,有什麼不開心?」
但九歲的春夏已經有她的脾性,嘟嘴說:「爸爸最差勁了!食言而肥。不跟你說了!」臉頰鼓鼓的,很認真在生氣。
「春夏怎麼不來吃蛋糕?」鄭旭陽走過去,笑咪咪的摸春夏的頭。
春夏擰個眉,不高興的避開。
「怎麼了?」鄭旭陽不以為意。
「在跟我生氣呢。」連秋風笑,「怪我沒帶她去兒童樂園。」
「這樣啊!那都要怪叔叔嘍,把爸爸找來。春夏別生氣了,叔叔跟妳賠不是。」鄭旭陽蹲下身子,討好地堆著笑容。
那麼大一個人,四十都有了,長手長腳的,偏蹲在一個小女孩身旁,也夠有趣。許多太太看了,掩著嘴不好意思笑。鄭太太倒大方,對顏冬玉笑說:
「看看,那麼大的人,還像小孩一樣。」一齊走了過去。
顏冬玉說:「鄭先生,小孩子鬧脾氣,理她做什麼。」轉向女兒,「春夏,小玲姐姐拿蛋糕來給妳吃,妳還不快謝謝姐姐。」
春夏抬頭,這才看到鄭關玲手捧著一塊蛋糕,就站在她母親身旁,穿著一件白紗洋裝,髮上打了一個蝴蝶結,白膚,長臉,紅菱嘴,長得和她母親一個樣,正盯著她看,睫毛像洋娃娃一樣,但不會眨。
春夏接過蛋糕,訕訕的道謝。
顏冬玉又說:「今天是姐姐生日,妳還沒跟姐姐說生日快樂吧?」
吃人嘴軟,春夏只得不甘不願說了一聲「生日快樂」。
鄭旭陽高興地呵呵笑起來,不斷摸春夏的頭稱讚她可愛,看得出來很喜歡這個小女孩。但春夏可不喜歡那樣被摸頭,縮了一下,說:
「鄭叔,今天是關玲姐姐生日,關玲姐姐又拿蛋糕給我吃,而且長得像小公主一樣,她才是最可愛的,你應該摸她的頭才對。」
鄭旭陽先是一楞,然後哈哈大笑,抱起女兒,親親女兒的紅臉頰,說:「小春夏說的對,妳關玲姐姐像公主一樣最可愛了,鄭叔最疼她了。」
眾人都笑了,看著他們。鄭關玲不好意思地摟著父親的脖子,將臉埋起來,心裡對春夏起一絲好感。
顏冬玉笑詫地望女兒一眼,對丈夫耳語說:「你女兒可真行,居然懂得籠絡人心,一句話就收得鄭家父女兩顆心。」殊不知春夏只是不耐煩鄭旭陽像摸小狗一樣摸她的頭,想找個替死鬼罷了。
「當然,」連秋風輕咬妻子耳朵說:「那是我女兒。我的女兒是最聰明最可愛的,跟她媽媽一樣。」
「你當真一點都不嫌?」顏冬玉笑得更甜。
「我疼都來不及,怎麼樣?連太太,我們再添一個可愛的娃兒如何?」
顏冬玉抬臉白了丈夫一眼。這種話,也不怕人聽到!
「別胡說!讓人聽到就不好。」
「那麼,等別人聽不到就可以說了吧?」連秋風親蔫地摟住妻子的纖腰,嘴唇輕輕在她耳畔摩挲。
顏冬玉輕推開他,惱怒似地又白他一眼,嘴角卻噙著笑,沾了蜜,甜甜的。
她不理丈夫,去挽鄭太太。鄭關玲連忙掙開她父親,跟著她媽媽。女眷們說說笑笑走到陰涼的地方。
春夏被她媽媽冷落,有些氣結,嘴巴又嘟起來。
「又怎麼了?」鄭旭陽又蹲下去逗她。不知為什麼,他對小春夏一見投緣,歡喜得很。
春夏鬧脾氣,不理他。
一個年輕人從院前走過,鄭旭陽起身喊說:「關昭。」招手要他過去。
鄭關昭摸摸鼻子,只好過去。運氣不好,居然被他老頭逮到。
「你叫我?爸。」
「你還記得我是你爸?!」鄭旭陽上下掃視兒子,口氣帶點教訓:「又到哪裡瘋去了?整天跟一些狐群狗黨鬼混,今天是你妹妹生日,你知不知道?居然現在才回家!」
真是冤枉!
鄭關昭才幹雖然不算頂尖,但也可以說是優秀,有中上駟之能了。只是,他今年都二十二歲,大學再差十幾二十多天就畢業,早早是大人,有自己的世界,總不能叫他當差自己十一歲多的小妹的保姆。
說真的,他都忘了今天是他小妹的生日,才進門就發現氣氛不對,果然運氣很不好地被他老頭逮到。
「我怎敢忘記。我這不是回來了!」知道他老爸的脾氣,再不情不願,鄭關昭也必須擺一副順服,省得節外生枝。
小春夏抬頭看他,看見他眼裡的不順眼,心裡大大對這個人起另樣的印象。算是佩服。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個鄭叔的兒子挺聰明的。
客人在,鄭旭陽不好再發脾氣,哼一聲,說:「看到你連伯了,還不快叫人!」
「連伯伯。」連秋風鄭關昭是見過的,不過也只是見過。
「不必客氣。關昭都長這麼大了,而且一表人材。旭陽,你真的好福氣。」
「早早被氣死才是真!不像學長,有這麼一個聰明可愛的女兒。是不是啊?小春夏。」鄭旭陽說著又蹲下去逗春夏,看樣子真的喜歡她。
春夏長得像她媽,下巴尖尖,一副小美人胚的模樣,很有長成古典美人的潛力,就是脾性和那個古典文靜的外表長相完全不搭調,野氣粗魯得很,十分地自動自發。
「鄭叔,我知道我很可愛聰明了啦,你別一直摸我的頭啦,人家頭髮都被你弄亂了!」春夏不高興地踢著水。
「聽到沒有?」連秋風對著鄭旭陽哈哈大笑,「我這個女兒可是連對我這個老爸都不買帳。旭陽,你這下還羨不羨慕我了?」話是這麼說,卻掩不住聲音裡的寵愛得意。
鄭關昭沒空沒心思耗在這兒陪小孩,想草草打個招呼就快快走人,敷衍地抱一下春夏,隨口稱讚說:
「小春夏很可愛又喜歡玩水,像條小美人魚。」
「才不像呢!」春夏一點都不領情,「美人魚笨死了!我才不要像她!」
鄭關昭原就是隨口敷衍,也不管她的反應,應酬完畢就忙不迭離開。春夏覺得沒意思,遠遠見她母親往屋子裡走去,也跟著過去。連秋風以為女兒還在生氣他沒帶她去兒童樂園,心想回家再哄哄她,便隨她去,和鄭旭陽自顧聊起來。
顏冬玉一直走到梳妝室,見女兒跟進來,詫異笑說:「妳怎麼跟來了?爸爸呢?」
春夏立刻嘟起嘴,「爸爸最差勁了!」
「妳還在為這個生氣啊?」顏冬玉搖搖頭,對著鏡子補妝。「罰爸爸下星期天帶我們去兒童樂園,這樣總成了吧?」
「萬歲!」春夏歡呼起來,「媽媽最好了!」
小鬼頭就是會甜言蜜語。儘管如此,聽起來還是很受用。
春夏雙手趴在梳妝台上,仰著小臉望著她媽媽對鏡子補口紅,看得癡了,說:
「媽,妳好漂亮。」
顏冬玉笑一下。
「真的!比鄭阿姨還要漂亮,比其他所有人都漂亮。」說得十分得意,「我以後也要像媽媽這麼漂亮,比所有的人都漂亮。」
顏冬玉呵呵輕笑起來,「小美人魚也很漂亮啊,妳為什麼就不喜歡了?」
「不,她太笨了,我不喜歡。」才九歲,春夏無法很具體的說出一番道理,解釋為什麼。但她心裡隱約、十分地不贊同美人魚處理感情的——或者說,處理事情的態度。她覺得小美人魚先是為了人類王子,否定由口己,拋掉自我的尾巴,忍受痛苦而接近王子是不對的;而後冀求王子愛她不得,又為了王子犧牲自己而變成泡沫,更是大錯。
年紀太小,她說不出所以然,但她就是不覺得小美人魚像她媽媽以為的那麼偉大。她覺得小美人魚從頭到尾根本就是一廂情願,而且畏縮自卑又懦弱,不敢爭取自己想要的,甚至笨得沒有解決事情的能力。
她覺得還是那個巫婆好,聰明,不做虧本的生意,給了什麼寶貴的東西,就要同樣的回報。那個公主也不賴,昧著良心當王子的恩人也不害臊,而且什麼也沒做,卻白白得一個情郎,對她又愛又感激。這生意實在太劃算了。
心裡這樣模糊籠統的概念,因為年紀太小,成不了具體的思想語言,只除一句「小美人魚太笨了」。顏冬玉當然不曉得春夏這些心思,漫不經心說:
「妳真不浪漫,春夏。當初媽媽的媽媽跟我說小美人魚的故事時,我哭得好傷心,覺得小美人魚好偉大好可憐!」
顏冬玉邊說邊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拉拉襟頭,扯扯衣襬。飽滿高聳的胸部側面望去呈著完美的弧線,腰肢細得似乎一擰就會纏絞 起來。她滿意地朝鏡子笑一下,雙手擺放在胸前和腰上,對鏡頭擺姿勢似,很有一點顧影自憐的味道。
春夏看呆了。覺得自己的媽媽真真是漂亮。
驀然,顏冬玉身子一僵,手擱在右胸脯上不動,臉上原有的淺笑凝在嘴角。
「怎麼了?媽。」春夏看出不對。
顏冬玉不答,雙手全擱在右胸上不斷的按捏撫壓,臉色像灰鉛一樣沉。
「春夏,」她無力地垂坐下來。「去找爸爸,說我們要回家了。」
那聲音充滿說不出的無力感,像內裡有什麼東西壞掉了。春夏沒來由不安起來,疑惑地看著自己美麗漂亮的母親,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之間頹老起來。
那趟兒童樂園之旅,到最後春夏一直沒能去成。
顏冬玉右胸乳房裡發現的硬塊,化驗結果是惡性組織。病情惡化得很快,手術後不久又復發,半年不到,好好一個美人被折磨成髏骨殘骸。
春夏跟著父親到醫院探望母親,簡直不敢相信躺在病床上那個如死人一樣簡直雌雄難辨的人會是她引以為傲,美麗漂亮的媽媽。她太震驚了,又覺得害怕哀傷,想哭又不敢哭,大眼巴喀巴塔地望著那骷髏洞似的眼睛。
「春夏,來……讓媽媽看看……」看見女兒,顏冬玉掙扎著勉強想坐起來。
連秋風連忙過去扶起妻子。妻子病了,他也憔悴,鬍渣滿臉,兩眼塌陷無神,一副落魄潦倒,往日風流的神氣全然不見。
「你怎麼……」顏冬玉心痛起來,握住丈夫的手。心愛的男人怎麼變成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她吸口氣,聞到一絲酒味,又怔痛起來。「秋風,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女兒還要靠你……」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
「我曉得。妳別擔心我們。」連秋風急忙安撫妻子。
「媽媽……」春夏囁嚅不安。她從來不知道,人病了,竟連講話也那麼費力氣。她母親每講一句話都好像要斷氣般,看得她心驚膽跳。
「春夏,」顏冬玉握著女兒的小手,試圖微笑,「妳乖不乖?有沒有聽爸爸的話?」
「嗯。」春夏用力點頭,「春夏很聽話。媽,妳要快好起來,快點回家。」
實在說,這半年連秋風為了妻子的病簡直顧不到女兒。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往醫院跑。顏冬去一病不起,讓他深受打擊,白天一副好好的模樣,卻是每天借酒澆愁,醉了就哭,大男人無助得跟小孩一樣。春夏簡直放牛吃草,自個兒張羅吃張羅穿,邋遢得一塌糊塗;可也沒有神奇的一夕之間長大,只是心裡多了一些不明不白的什麼,隱隱覺得過去習以為常的,有什麼是回不來了。
「春夏聽話乖乖,媽媽很快就會回家陪春夏了。」
聽妻子有氣無力的哄春夏,連秋風眼睛紅起來,不敢伸手去拭淚,怕妻子瞧見,連忙往外走,正巧撞上鄭旭陽打外頭進來。
「學長?!」看見連秋風那憔悴落魄的模樣,鄭旭陽一時楞住。
他很快回神,把帶來的水果和鮮花放在矮櫃上。說:
「今天有沒有覺得舒服一點?」他有空便來探病,顏冬玉的病情他十分了解,對她的情況也有預期,是以見到她枯槁的模樣並不驚訝,神色仍然如常。
但轉眼望見春夏那一副小乞丐似的邋遢樣子,他不禁暗暗皺眉。
美人與公主的道理相同,都是富裕的環境和養尊處優才能培養出來的。氣質一旦生成,就很難改變洗褪,成為外表皮貌的一部份。
這小春夏再這麼邋遢下去,就怕那些劣質的東西全跑進她的骨子裡,壞了她內裡質美的胎胚。
「還好。謝謝你來。其實你忙,實在不必常來探望,醫院這種地方,不是什麼有趣的場所。」
「別這麼見外。我跟學長就像兄弟」樣,來探望嫂子是應該的。」
顏冬玉領情的微笑一下。病了這大半年,和鄭旭陽光是打照面也看熟了,對他不再生份。她拍拍女兒說:
「春夏,快叫鄭叔叔。」
「鄭叔叔。」春夏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春夏乖。還記不記得叔叔?」鄭旭陽很為這個小孩心疼。
「記得。」其實春夏一點都不記得。
鄭旭陽伸手要抱春夏,春夏躲避不依,纏著顏冬玉。顏冬玉對鄭旭陽露個歉然表情,說:
「小孩子就是黏媽媽。」低頭柔聲說:「春夏,乖,鄭叔叔最疼妳了,讓鄭叔叔帶妳去吃東西好不好?」
「不好。」春夏不肯。
「這孩子真是!」顏冬玉抬起頭,望向站在一旁像木頭人一樣的連秋風,說:「天氣這麼好,秋風,你陪旭陽到外頭走走吧,別老是悶在病房裡頭。」
連秋風張開嘴,似是不願,半晌吐出話,卻說:「春夏,妳留在這裡陪媽媽,要乖,別吵媽媽。」
春夏安靜點頭,小臉倚偎在顏冬玉懷裡。
兩個男人默默走出去。
走到醫院前院的草坪,鄭旭陽迎著陽光,總算說:「學長,你再這樣下去不行。」
連秋風明白他說什麼,苦著臉,說:「我知道。」
「知道是不夠的。你有沒有照過鏡子,看過自己是什麼樣?你這樣子,嫂子會擔心的。」
連秋風呆半晌,然後垂下頭,十分喪氣。「我知道。但我沒辦法,我忍不住。」
「沒辦法也要想辦法,忍不住也要勉強去忍。還有春夏呢,你想到她沒有?你看看她變成什麼樣子了?!」到最後語氣成指責。
連秋風臉上閃過一絲慚色,隨即又回復木然表情。他舔舔乾裂的嘴唇,垂著頭說:
「我知道我疏忽了孩子。但這時候,我實在顧不到她了。我……旭陽,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明白,學長。」鄭旭陽拍拍他,「讓我來吧。在嫂子病情穩定前這段期間,暫且就讓春夏到我那裡吧。你專心照顧嫂子。」
連秋風無言。這當口,他實在想不到女兒了。
而這「暫且」,連春夏就再也沒有回去連家過。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24:28
第二章
鄭旭陽帶春夏回家,對太太兒子女兒解釋原委,說:
「春夏暫時就跟我們住在一起。來,春夏,這是鄭阿姨,關昭哥哥和關玲姐姐。」
春夏像機器娃娃一樣,任著鄭旭陽牽動。
「可憐的孩子!」鄭太太如同慈母一般先伸出手摟住春夏,「不要怕,有皖姨。皖姨會好好疼妳。」
關玲羞怯地拉住春夏的手,努力擠著笑容。
鄭關昭沒那麼熱心。年紀不同,他沒那心腸。事不關己說:「爸,你要帶幾個毛頭回來都無所謂,只要別叫我當保姆就成。」
「關昭!」鄭家夫婦不約而同白兒子一眼。
「春夏,」鄭旭陽彎著身子說:「以後妳就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懂嗎?」
小春夏機器娃娃似透明的眼珠一一照過鄭旭陽、鄭太太、鄭關昭及關玲,最後停在鄭旭陽身上。
「爸爸呢?」沒有九歲小孩的呢噥似軟語,反而有硬度。
「爸爸在醫院照顧媽媽。叔叔會常常帶妳去看媽媽和爸爸,但春夏要乖、聽話。懂嗎?」
「嗯。」一聽能見爸爸媽媽,春夏很快點頭,「春夏會聽話,鄭叔叔要帶春夏去看爸爸媽媽哦,一定。不能騙春夏。叔叔要跟春夏勾指頭。」伸出小小的手。
「好。叔叔跟春夏勾指頭。」鄭旭陽笑開,蹲下去遷就小春夏,粗大的手指勾住春夏小小的手指頭。
春夏這才滿意地笑了。關玲也跟著笑。
「小鬼頭。」鄭關昭不在意的咕噥一聲,倒佩服他老頭有那等耐性和時間和小毛頭窮耗。
春夏倒聽見了,也聽出那語氣裡的漠不關心,直覺認為這個鄭關昭是不喜歡她的。不過她也不在意,反正她又不是永遠要待在鄭家,只要她媽媽病一好,她就可以回家了。
心裡這麼想,在鄭家的日子也就沒有那麼難過。
事實上,鄭旭陽一點也沒虧待她,關玲有的,她都有,拿她當女兒;鄭杜皖對她也不壞,溫言軟語,該做的也都為她做;而有一點內向且害羞的關玲,很高興有她這個伴,從不曾排斥她。就連漠不關心的鄭關昭,碰到面了,也會聊表關心地像摸小狗一樣摸她的頭。
但春夏最討厭鄭關昭這個舉動。她不想當小狗。她看過很多人家裡養的小狗寵物,總是搖尾乞燐得厲害,乞求飼主的關心,那嘴臉實在很難看。就好像鄭太太養的「玲玲」」樣。她很不喜歡那隻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小狗。
因為心裡有這樣的嫌惡感,春夏從不露出寵物的嘴臉,也不像寵物那樣搖尾示好乞求主人的關注。如此,無形中也少了一些寄人籬下的退縮感。
她滿心期待。期待他們一家三口早日去兒童樂園。
這個心願卻永遠無法達成。
顏冬玉的病情懷到不能再壞,癌細胞把她曾經的豐盈水靈全都吞噬掉。春夏被帶到她病床前時,她只剩蠟黃的一層皮掛在骨架上
,一口氣吊著。
「媽媽……」春夏哭起來。再鈍,心裡也知道母親不對勁。
「春夏……春夏……」顏冬玉像雞爪子的枯骨手使盡力氣握住女兒的小手。
病房外,連秋風紅著眼,兩眼佈滿血絲,一眨,淚水連鼻水就流下來,痛哭失聲。他知道妻子不行了,再也忍不住。
鄭旭陽拍拍他,也無意相勸,讓他哭個痛快。
「爸爸在哭……」春夏聽見。她一邊抽氣一邊抹淚。
顏冬生已經沒有力氣掉淚了。她用全部力量的握著春夏,交代說:「春夏要乖,要聽話。媽媽以後不能陪妳了,妳要好好照顧自己,幫媽媽照顧爸爸……」
「不要!春夏要媽媽回來!」春夏一聽又哭嚷起來。
「春夏……」顏冬玉張開嘴,一口氣吊不上來,再沒力氣說下去,握緊的手也鬆開垂下。
「媽媽!」春夏大聲哭叫起來。
連秋風和鄭旭陽急匆匆跑進去。顏冬玉尚呼吸著,只是說不出話了,悲傷無言地望著他們。
終究,沒能捱過這天晚上。
葬禮當天,春夏被裹了一身黑衣服,像個小寡婦。
殯儀館整個的建築就像個墳場,長長的煙囪冒出的煙細縷不絕,像條蛇,一直蔓延到天邊。
鄭杜皖攢著春夏的小手,要她跟媽媽說再見。春夏不肯,哭著甩開她的手,奔到她爸爸的懷裡,哭叫著:
「爸爸,我要去兒童樂園!你說要帶我去兒童樂園的!」一直沒忘,父親承諾過的,要帶媽媽和她,一家三人一起到兒童樂園的快樂夢想。
「春夏乖,爸爸以後再帶妳去……」連秋風不懂春夏的心思,只是喃喃哄著、哄著,又哽咽起來,失聲痛哭。
春夏還是哭嚷著,重複著要父親帶她去兒童樂園。
鄭旭陽以為她還小,不懂事,包容地將她帶到一旁,說:「春夏,別哭了。聽叔叔的話,叔叔改天再帶妳去兒童樂園。」
「不要!我要爸爸!他說要帶我和媽媽一起去的!」
鄭杜皖見春夏這麼哭鬧,不覺有一絲厭煩。好生詫異,覺得這小孩怎麼這麼不懂事,這等薄情,自己的母親死了,還只會哭鬧,
只知道鬧著要去兒童樂園。雖然年紀還小,但也未免太任性太自私嬌蠻。心裡原先對春夏的那些溫柔和慈愛,不禁冷掉很多。
一直置身事外的鄭關昭也忍不住皺眉,認為春夏不懂事,暗暗搖頭。
沒有人明白,在春夏心裡,「去兒童樂園」卻是象徵一種家庭團聚的幸福。好像只要去了兒童樂園,媽媽就會回來。因為父親承
諾要帶她和媽媽一起去的。
小小年紀的她,不知如何處理母親乍去的那種空洞失落,只能哭鬧,意識潛能轉化,投射在「去兒童樂園」這個意念上,好像她
母親,以及母親生病之前那幸福美好的日子,就等在那裡,就會回轉回來。
春夏不斷的哭,但沒人理她。連秋風早早失了心,變成木頭人;鄭旭陽忙著勸慰他;鄭太太拉著關玲拉開一些距離站在一旁,對
春夏的哭鬧視而不見。關玲想過去,被她拉住。鄭杜皖此刻心裡實在不喜這樣任性不懂事的春夏。
鄭關昭看不過去,走到春夏身旁,粗聲說:「不要再哭了,我帶妳去兒童樂園!」
也不管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留下一堆錯愕,綁架似將哭鬧不休的春夏強硬的架開。
鄭杜皖有些氣惱,惱兒子管這閒事做什麼。
鄭關昭不管那麼多。車子在路上高速的跑,春夏的哭聲配合著那律動,竟有種刺耳的協調。但鄭關昭聽得心煩,惡聲惡氣的:
「妳能不能不要再哭了?!再哭,妳媽媽也回不來,」
春夏一呆,哭聲哽住,繼而那話在她腦袋裡發酵,她像明白了那意思,更加大聲哭啼起來。
那樣一直哭,到了兒童樂園還在哭,哭到摩天輪上頭。
「別哭了,春夏。」鄭關昭摟著春夏,哄她:「妳說要到兒童樂園,我帶妳來了。看!」
摩天輪吊在半空中,望出去是半個城市和天空。
春夏怔了一怔,淚停住,但仍抽噎著,大眼茫然似。
「媽媽呢?」她問。眼睛都哭腫,看起來醜醜的,不怎麼可愛。
「媽媽……」鄭關昭躊躇一下,不打算騙小孩。「媽媽死了,不在了,不會來了。」
春夏還不夠大到足以明白死亡的真正意義,但她也知道死亡大概是什麼意義。沉默下來。
大家當她小,想她也不懂,不肯認真說,由她哭由她鬧。鄭關昭直截了當,春夏反倒不哭,只是沉默。
「春夏?」鄭關昭不肯定春夏是否真正明白他的話,半擔心地瞅著她。
「我知道。」春夏猛抬頭,「媽媽燒成灰了。」兩眼哭得腫,但洗得亮晶晶的,好不驚心。
這片刻,鄭關昭簡直不知該為她心疼還是感慨。他突然覺得春夏很勇敢,她哭鬧其實是應當的,畢竟她還不到十歲。
他不知能說什麼,說什麼才能安慰這年紀差他一大截、才剛失去母親的九歲小女孩。
這時摩天輪搖盪起來。春夏臉上忽然掠過一抹驚惶。
她抓緊鄭關昭,眼睛瞪得死大,嘴唇發白。
「春夏?」鄭關昭納悶,「妳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春夏抓得更緊,「我……我怕……」
「妳怕高?」
春夏猛點頭,先前傷心發怔沒注意,一注意到竟吊在半空中時,內心恐懼高處的症狀就發作起來。
「不怕,有鄭哥哥在。」鄭關昭摟緊春夏,對這小女孩起了一些關懷與憐愛。
他一邊喃喃,一邊撫拍她的頭安慰她。
簡直像摸小狗。
春夏怕歸怕,偏偏不識相,掙脫開,卻又死抓著他的衣袖,說:「鄭大哥,我不是小狗,你不要一直摸我的頭。」
鄭關昭怔住,不禁失笑。「妳不是怕高嗎?我只是想安慰妳而已。」
「不用了。你只要別亂動,我會抓著你的。」
「可是這樣,我的衣服都快被妳扯破了。」
「啊!」春夏有點為難,「那麼,你的手借我一下好了。」她放開鄭關昭的衣袖,轉而緊抓住他的手。
果然是小鬼頭。鄭關昭唇角噙著笑,任她抓著。見她對高處的恐慌暫時轉移失去母親的悲傷,有意找著話題。天氣這麼熱,便順
口說:
「春夏喜歡游泳嗎?改天鄭哥哥教妳游泳,我保證只要幾天妳就可以游得像條小美人魚。」
「我才不要!」春夏反射地脫口而出。
「為什麼?」
「我不要像小美人魚,美人魚笨死了!」
似乎上回在他家泳池畔她也這麼撇嘴過。鄭關昭這回興趣來了,問:「妳為什麼說美人魚笨?」
「反正她就是笨!」春夏不耐煩解釋。
「總有一個理由吧?」
理由當然有,但春夏沒力氣講那麼多。她想起她媽媽。她媽媽說小美人魚很偉大可憐。媽媽也一樣笨,所以也像小美人魚一樣變
泡沫不見了。
所以她更討厭小美人魚了。她絕對不要像小美人魚。
鄭關昭看她忽然沉默,趕緊又問:「好,不要小美人魚。那麼,春夏,妳喜歡誰?」
嗯,也說不上喜歡啦。不過,春夏想,巫婆不錯,公主也狡猾得夠聰明。
「巫婆吧。」春夏說:「巫婆很聰明。」
「巫婆?」鄭關昭大大意外,「那公主呢?春夏不喜歡公主?」
「呃,公主也不錯啦,什麼都沒做,王子就那麼喜歡她。」
鄭關昭會心一笑,心想小女孩果然都是喜歡當公主,卻不知道春夏心裡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那麼,春夏就像公主好了。」他逗她開心。
春夏無所謂。只要不要像小美人魚,巫婆,公主,或者小美人魚的姐姐,她都不在乎。
「小鬼頭,」鄭關昭揉揉她的頭髮。
小女孩就是這樣,心裡都掛著一個公主的夢。
「跟你說不要摸我的頭了!」春夏皺眉。
鄭關昭偏生故意,又使勁揉搓她的頭髮。春夏氣結,甩開他,但摩天輪一搖盪,她又嚇得抓緊鄭關昭。
鄭關昭哈哈大笑,大手包住她,乾脆將她包裹起來。
春夏覺得自己簡直跟隻小狗差不多,悶悶抗議說:
「鄭大哥,我不是『玲玲』。」
鄭關昭先是一愣,隨即會意,更加覺得好笑。他知道她不喜歡人家摸她的頭,更加故意,捉弄她覺得開心。
「是的,妳不是『玲玲』。不過,妳是鄭大哥的『春夏』。」寵物春夏。
也是。九歲的小鬼頭,跟小狗小貓實在也沒什麼不同。
「我不是!」春夏抗議。
「哦?」鄭關昭放開手,斜睨她。
春夏一嚇,忙不迭又抓緊他,滿臉張惶驚慌,沒勇氣往外看。
「春夏,妳又不是『玲玲』,怎麼跟『玲玲』一樣,抓鄭大哥抓得這麼緊?」簡直欺負小孩。
春夏惱羞成怒,又不敢發作,內心天人交戰,終究還是不敢放開手,而且抓得更緊,一臉認栽說:
「好吧,鄭大哥說什麼,春夏就是什麼。」聰明得已懂得識時務,計算利害。
鄭關昭愉快笑起來,「是妳自己說的哦,那好,從今天開始,妳就是我的『寵物春夏』了。」
變成了一隻小狗。
春夏乾瞪眼生悶氣。因為如此,母親驟去的悲傷不覺淡了一些。
死了的人,故事已結束;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因為這個繼續,所以那種死生契闊的愛情其實不怎麼可信。一起殉情,轟轟烈烈的,可能還要來得容易一些;但要留下來的那一方夜以繼日,永遠抱著對死去的那一方的愛情殘骸活下去,啊,那實在是太為難,簡直是不可能的。
要不然,「回憶」是幹什麼用的?
死了的人,只能待在活著的人腦子裡成為「回憶」存在;至於現實生活,呃,對不起,活著的那一個需要再找一個有血有肉的伴
,這樣生活才繼續得下去。
所以,擺在連秋風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再找一個新鮮熱騰騰的溫暖肉體的伴;另一條就是把自己麻醉跟死了沒兩樣。
他選擇了後面那一條。
沒有一天他是清醒的。小春夏等啊等地,一天過了又是一天,就是等不到爸爸來接她回家。
「叔叔,爸爸什麼時候來接我回去?」晚飯時,春夏纏著鄭旭陽重複問這問了起碼一百次的問題。
「快了。再過幾天爸爸就會來接春夏回家。」每次,鄭旭陽都這樣哄她。他夾了一塊雞肉到春夏碗裡,「來,多吃一點,才能長
高長壯。這是妳皖姨特別煮的哦,很好吃的。」
春夏皺眉,「我不喜歡吃雞肉。」
「這樣啊,那麼春夏喜歡吃什麼?」
「我喜歡吃魚。媽媽每次都煮魚給我吃。爸爸也喜歡。」
鄭旭陽微笑起來,完全像個寵愛縱容女兒的父親。「那叔叔的魚給春夏好了。」把自己碗裡的魚排給春夏,夾回雞肉放在自己碗
裡。
關玲看著,眼裡露出羨慕,但默默沒出聲。
鄭杜皖輕描淡寫說:「小孩子這樣偏食怎麼行?營養會不均衡。」
這小孩簡直被寵壞了,而且太嬌生慣養。對關玲她都沒這麼放縱,她有點看不慣春夏的任性。
「可是,我討厭雞肉。」春夏扁著小嘴。
「就算討厭,也要吃一點。挑食是不好的。」鄭杜皖輕聲細語地:「春夏,皖姨是為妳好。來,吃點雞肉。」夾了一塊特大雞肉
給春夏,一邊鼓勵她,對她溫柔微笑。
春夏抿著小嘴盯著那塊雞肉,又看看鄭杜皖。雖然鄭杜皖笑得那麼溫柔,又對她輕聲細語,她直覺這鄭姨是不喜歡她的。
這是她的直接印象,沒有道理可分析。小孩判斷一個人喜不喜歡自己,大抵跟動物判斷來者是不是敵人的方法一樣,沒有邏輯,
光聞那氣味就知道。
「媽,」鄭關昭說:「小孩子嘛,多少偏食,有什麼關係。」
「就是小才要教啊。不然,長大了更挑食怎麼辦?」
「沒那麼嚴重。來,春夏,我的魚也給妳。」偶爾縱容一下小孩也沒什麼大不了。鄭關昭將碗裡的魚排給春夏,夾走雞塊。
春夏很高興,對鄭關昭綻放一朵全開的笑。
鄭杜皖不怎麼高興,細細的眉微擰起來。鄭旭陽低聲說:「我知道妳為春夏好,不過她還小嘛,就這麼一次,有什麼關係。」
「自己的小孩也就算了,但人家的孩子,我們可要多注意一點才行。你看春夏瘦瘦小小的,就是太偏食了。我們總不能讓她待
在我們家,卻越養越糟吧?」
太太說的的確有理,鄭旭陽不得不同意。說:「妳說的也對。以後我儘量哄春夏多吃一點肉。」
春夏高興吃著魚,不知道鄭杜皖對她的用心。乍一抬頭,她見關玲豔羨地望著她吃,機伶地說:
「關玲姐姐,妳也喜歡吃魚嗎?我分一些給妳。」敏捷地分出一半的魚到關玲的盤子裡。
「謝謝。」關玲紅著臉,不安地瞄她母親一眼。
鄭杜皖眉色陰雲一掠就過,沒說什麼。春夏那麼小就懂得籠絡別人,就開始有心機,她更不喜了。
吃完飯,鄭旭陽到書房。春夏懂得察言觀色,自然不去招惹鄭杜皖。她沖了一杯熱茶,端到書房。
「叔叔,喝茶。」她知道鄭旭陽是喜歡她的,本能傾向他。
「春夏,」鄭旭陽有絲意外,接過熱茶,說:「謝謝,叔叔剛好渴了呢。」
春夏笑一下,小手摸著裙角,吞吐說:「欸,鄭叔叔,我……我跟你說,我沒有挑食,可我就是不喜歡吃雞肉。」
鄭旭陽詫笑,沒料到她在意這個。
「叔叔知道了。」
「你不生我的氣?」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可是,阿姨好像不高興。」
「妳皖姨只是為妳好,沒有不高興。」
春夏不以為然,但不辯解。像個小孩一樣擺出一副放心的樣子。說:
「阿姨沒有生氣最好了。」她頓一下,說:「呃,叔叔,你別告訴阿姨我跟你說這些哦!」
「為什麼?」
「我怕阿姨會不高興。」才九歲,就機靈的懂得顧慮這些。
「不會的。」
「反正叔叔你別跟阿姨說就是了嘛!」
「好、好,不說就不說。」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對春夏的小孩心性,鄭旭陽一笑置之。
春夏得到保證,放心的離開,沒注意到臉色不太好看的鄭杜皖站在門廊看著她從書房出來。
事情都是巧合。鄭杜皖不知春夏到書房做什麼,但想春夏一定私下找鄭旭陽咬耳根,抱怨不滿吧。春夏年紀這麼小,就這麼有
心機,鄭杜皖想了心裡對她的可憐同情不覺消散殆盡。
她盡力對春夏好,但這個小孩任性自私又現實,又有心機,想想實在不得她的緣。本來對春夏冷掉很多的溫柔親情,又冷掉更多。
大概是前一天喝多了幾杯咖啡,鄭杜皖覺得頭有些疼脹,想想是周末,乾脆睡遲些。才翻過身,想起關玲,連忙起身下床。
廚廳裡,關玲和春夏兩個人並排坐著,牆上時鐘指了九點半。周末大人慣性起得晚,但小孩的生物時鐘受胃部器官左右,尋常吃
早飯的時間自然就餓醒。
「阿姨,我肚子餓了。」春夏比關玲先開口。
鄭杜皖立刻忙起來,一邊拿出麵包,開冰箱取出雞蛋、火腿、蔬菜等食物,一邊說:「關玲也餓了吧。」
關玲嗯一聲。「我也來幫忙。」
「我也要幫忙。」春夏跟著跳下椅子。
鄭家當然請得起幫傭,但鄭杜皖不喜歡家裡有閒雜人,因此一直親自張羅處理家務。
關玲幫著洗蔬菜,春夏幫著擺碟盤刀叉,又興匆匆搬出果醬、果汁、牛奶等。
鄭家早餐一向西化,方便而且也慣了。
過一會,鄭旭陽和鄭關昭相繼走進來。春夏一看見鄭旭陽高興地迎上去。
「鄭叔叔。」撒嬌的拉他的手。
鄭旭陽親暱地將春夏摟在身邊,說:「春夏這麼早就起來了?」
「對啊!我才不像叔叔睡懶覺。」
鄭旭陽呵呵笑,牽著春夏過去坐著。
「妳只看到『鄭叔叔』,春夏,那我這個『鄭哥哥』呢?」鄭關昭指著自己鼻子問。
春夏別他一眼,不理他。
「呴!過河拆橋。妳忘了上回是誰帶妳到兒童樂園的?」
春夏這才不情不願說了一聲「早安」。
「這還差不多。」鄭關昭點頭,指使說:「好了,春夏,把麵包拿給我。」就好像叫小狗去咬回丟開的飛盤或毛線球。
春夏鼓著腮幫瞪眼。關玲說:「哥!你別跟春夏鬧了。喏,麵包。」把麵包遞給他。
不等鄭杜皖坐定,春夏就忙不迭對著往麵包抹上果醬的鄭旭陽,邀功說:
「叔叔,這果醬是我幫忙拿的哦。」
鄭旭陽輕笑,稱讚說:「春夏很乖。」
「還有,牛奶、果汁也是我幫忙倒的。我還幫阿姨擺盤子,還有刀子叉子,還有還有——」
「春夏,」鄭杜皖打斷她的興致勃勃,「吃飯時專心吃飯,別說太多話。」
每一回,春夏只要幫忙做了什麼,這就樣邀功。一次兩次,鄭杜皖覺得小孩心性很可愛,但三次四次五次時,她就詫異了,覺得
這個女孩怎麼這麼不肯吃虧,為人做點什麼就趕緊嚷嚷出來,不肯稍微犧牲委屈一下。
鄭旭陽的反應也讓她覺得生氣。明知道春夏虛榮做作,也不說她,反而寵她讚她。她為他作牛作馬那麼多年,他也沒講過幾句好
聽的話!想了不禁就氣悶。
「你今天有什麼事沒有?!」他偏頭問。
鄭旭陽咬了一口麵包,說:「和王董他們約好打球。」
鄭杜皖沒作聲,啜口果汁。春夏大眼骨碌地來回在兩人身上轉,心裡彆著,有點惶急,終於還是忍不住說:
「鄭叔叔,你說今天要帶我去看爸爸的……」
鄭旭陽「啊」一聲,歉疚說:「對不起,春夏,叔叔今天有應酬,不能帶妳回去。下個禮拜好不好?叔叔保證一定會帶妳回去看
爸爸。」
「不好。」春夏使性子,「我今天就要回去。」
「春夏……」鄭旭陽不知如何是好。對自己的女兒關玲,他絕不會也不曾這麼縱容,對春夏,他卻不僅放縱,甚至討好。
「春夏,對不起,叔叔不是故意的。叔叔今天真的有事,妳別跟叔叔生氣。」鄭旭陽低聲下氣道歉。
鄭杜皖看不下去,轉過頭,表情柔和,說:「春夏,叔叔有工作,妳要聽話。」
「我帶她出去好了。」鄭關昭一口咕嚕喝完牛奶。
「你還有時間?你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鄭杜皖瞪眼,「春夏,妳聽話,跟阿姨去逛街,阿姨幫妳買新衣服。」
「對。」這好主意鄭旭陽連忙附和,「阿姨帶妳去買東西,看喜歡什麼,讓阿姨買給妳。」
春夏心裡不十分情願,但九歲小孩也好哄,再看關玲那種企盼的臉色,小人精心思飛快轉了轉,說:
「關玲姐姐也去?」
關玲是鄭家正宗的女兒,當然少不了她。春夏多此一問,但關玲暗裡又羨慕又感激春夏。她就是沒辦法像春夏如此對父母「撒
潑」,同時又覺得春夏可憐,下意識對春夏多讓三分,儘給正面分數,也不嫉妒春夏搶了父親的疼愛及關注。
「小鬼頭,一聽有東西買就把妳收買了。」連鄭關昭也好像比較注意撒賴任性的春夏。
春夏仍不理他,只是看著鄭旭陽。
「去。關玲姐姐當然一起去。」鄭旭陽連忙保證。
春夏這才不作聲。
鄭杜皖打扮費時,能出門時都已經近午,兩三家精品店逛下來,耗去大半天。春夏餓得肚子呱呱叫,且覺得無聊,嘟嘴埋怨說:
「阿姨說要買東西給人家也沒有,人家肚子餓了!!」完全不懂得看時間場合。
「春夏,妳再忍一下,媽媽待會就會帶我們去吃飯。」關玲婉言勸慰。
春夏只好忍耐,一忍又忍了半個多小時。對一個肚子餓兼無聊的小孩來說,無異分秒如年。
「關玲,春夏,」鄭杜皖終於招手。」位年輕店員站在一旁伺候,架上一件件最新的童裝。
店員先伺候關玲。一套套白蕾絲裙,繫大蝴蝶結的小洋裝,把關玲妝點得像個小公主似。鄭杜皖在一旁指揮,這個顏色不好,那個搭配不對,關玲全無意見。洋娃娃般動也不動任母親作主擺佈,乖巧極了。
然後輪到春夏。春夏實在任性不識相。店員剛遞上一件深藍色的小洋裝,春夏就皺鼻嫌棄說:「這個醜死了!我不要穿。」
店員望望鄭杜皖。鄭杜皖疊著修長的腿,姿態優美的斜倚坐在沙發上。說:「就照她喜歡的吧。」
店員立刻討好春夏說:「小小姐不喜歡這個,那妳告訴姐姐,妳喜歡哪件衣服?」
「都不喜歡。」春夏很不好伺候。
店員耐著性子陪著笑臉,挑出一套粉紅色的海軍領短褲裝,說:「這個好不好?很可愛的。妳要不要試試?」
春夏不屑的甩頭。這個也不要,那件也看不上眼,加上肚子餓,顯得更煩躁。末了不耐煩說:
「我統統都不喜歡啦!阿姨,我肚子餓了,我們走啦!」
春夏挑三嫌四,表現得像個十足嬌蠻被寵壞的小孩時,鄭杜皖心裡便微微皺了一下。這時面無表情,領了兩個小女孩離開。
附近有家速食店。鄭杜皖稍稍彎身,詢問關玲說:「肚子餓了嗎?吃漢堡和炸雞好嗎?」
關玲點頭,春夏卻有異議。「阿姨,我不要吃雞肉!」
「春夏,妳不是說肚子餓嗎?這附近只有炸雞,妳忍耐一次。」
「可是我不喜歡吃雞肉。」
「雞肉很好吃的。關玲也一起吃,妳不要再說了。」
「我不要啦!」春夏不妥協。
鄭杜皖不耐煩了。「那妳到底想怎麼樣?」逛了半天,這時她自己也又餓又累,春夏偏偏不識相的吵鬧。
「我想吃麵。」春夏被鄭杜皖的口氣嚇一跳,卻還是不識時務地提出要求。
這更讓鄭杜皖煩躁。這時候上哪去吃麵?再說,這附近像樣的餐廳都歇息了。
「這裡沒有賣麵,只要炸雞漢堡。」
「我不要!我要吃麵!」春夏鬧起來。
「春夏,」關玲扯扯她,「我們一起吃漢堡。妳不喜歡雞肉,可以吃魚堡。我陪妳一起吃,好不好?」
「不要!」春夏甩開關玲。
這小女孩太沒家教了,這種時候鬧什麼鬧!又在大街上。鄭杜皖氣悶著,心裡頭剩的一點耐性全給磨光。冷冷丟下話說:
「妳這小孩怎麼這麼不聽話,告訴妳了,只有漢堡炸雞,妳愛吃不吃隨便妳!」牽起關玲,丟下春夏逕自走開。
「春夏!」關玲回頭叫一聲。
沒想到自己會被這麼丟下,春夏驚住,反倒忘了哭鬧。跟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很快蓋去鄭杜皖和關玲的身影,春夏心裡害怕,
終於大哭起來。
「怎麼了?小妹妹。跟媽媽走失了?」有人靠近。
春夏甩開那人的手,一邊哭一邊跌撞地往前走。年紀雖小,她也覺得事情有些不一樣。如果是她媽媽,絕不會丟下她不要她。
小孩子不會覺得自己任不任性,驕縱,但一次的教訓,印象就會很深刻,烙記下永遠不會忘記。
春夏邊哭邊叫「媽媽」,真切有了被遺棄的孤單恐慌感。到這時候,她結實體會到,一切跟她以前在自己家裡是不一樣的。太
不聽話的結果,她隨時有被「丟棄」的可能。
像垃圾一樣。眉頭一皺,撒手就丟掉了。
她拚命的哭,眼淚鼻水一齊流,把母親驟去以來的難過悲傷,把那一點幼稚的傷感,完全給哭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26:40
第三章
那一次事件,後來鄭杜皖回頭把春夏找回去,就那麼不了了之。而那一次最後,她們還是在速食店吃炸雞漢堡。
可兩年多下來,春夏也沒學到多少,更沒學乖,她還是不喜歡吃雞肉,甚至更討厭了。不過,她結實得到一個教訓,同時,也很
突然」明白,在鄭家,關玲叫鄭杜皖「媽媽」,但她叫鄭杜皖「阿姨」。關係不一樣。撒撒嬌是可以,但她沒有權利太任性驕縱
,當然更不可為所欲為。
她,是寄人籬下。
她學到兩件事,並且謹記在心。第一,不要惹阿姨不愉快;第二,錢的重要性。
她要吃麵,人家跟她要錢,她沒有,最後只好委屈的吃炸雞漢堡。
那真真是可厭的感覺。
所以此後,春夏儘量不拂逆鄭杜皖的意思,但也沒有太小心翼翼或像小媳婦一樣處處看鄭杜皖的臉色行事。比如她還是一樣討厭
吃雞肉。
通常這種情況下,寄人籬下的孩子會發展出兩種極端的性格,要不變得陰沉退縮沉默,再就多了心機懂得討巧。春夏卻免了疫。
因為鄭旭陽寵她,她跟關玲平起平坐,甚至在鄭旭陽面前更有發言權。
不過,她還是學會不去惹鄭杜皖生氣就是。
至於鄭關昭,兩年兵役服完回來,春夏跟他生疏不少。他還是把她當寵物小狗,明知她討厭,故意惹她使勁揉搓她的頭,搞得春
夏每看見他就給白眼。
在這同時,在學校裡發生一件事,讓春夏的脾性更反陰沉退縮而行。
春夏小六剛開學,換了一個導師。老師問大家誰志願當班級幹部為同學服務,春夏很自動自發,將手舉得高高,甚至有點興匆匆
。哪知老師瞟她一眼,目光掠過她,指定她座位後那個文靜白皙、父母都在大專教書的女孩擔任幹部。
春夏自尊受傷,不知道為什麼老師不喜歡她。明明是老師自己要求志願軍的,為什麼她舉手了,老師卻故意忽略她?
春夏一直想不通。
她的個性本來就不陰沉,某些方面來說甚至可以算開朗,可是經過「炸雞漢堡」和「志願」事件後,她就算不聰敏,也學到一些
教訓加上應付事情的「本事」。
她沒有退縮。越不讓她好,她越要表現,沒必要謙虛,做了什麼她就要說出來讓人知道,不肯「埋沒」自己的努力,委屈自己,
不然她做得那麼辛苦幹什麼?她又沒欠別人什麼,沒必要為任何人辛苦犧牲。
可是,即使如此,從此她還是不再自動舉手志願做任何事。
她決定,從此她做任何事都要有代價,絕不再傻乎乎的舉手志願,浪費自己的自尊與精力。
她也更加確定,小美人魚那種什麼都不敢說,默默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行徑,實在愚蠢至極絕不可取。
謙讓是沒必要的。小美人魚最後變成泡沫不是美德,更談不上偉大,而只是懦弱愚蠢,加上自卑及一廂情願和自我耽溺。
自始至終,王子根本都不知曉小美人魚的愛,都只是小美人魚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發顛,自己說給自己聽的暗戀。搞到最後,她還
以為自己為了愛情犧牲義無反顧,殊不知她只是示範了一種絕對愚蠢的證明。
如此,春夏待在鄭家,越發的心安理得,少有寄人籬下的負擔。儘管她明白她的確是寄人籬下,也知道她和關玲的地位不一樣,
更學會不去惹鄭杜皖不高興,不拂逆鄭杜皖的意思。
更如此,她在鄭家的日子算是愉快的,很快學會適應鄭家的生存法則,即使覺得十分委屈,也不跟鄭杜皖正面交鋒,私下再跑到
鄭旭陽跟前解釋訴點小苦就是。
她適應得這麼好,因為她總是想,寄居鄭家的日子總有一天會結束,很快她父親就會接她回去,她不會永遠待在鄭家。因為這想
法,即使自覺得受了什麼委屈,也不會自憐自艾地將自己幻想成孤苦悲傷的美少女,飲泣著寄人籬下的悲哀愁怨。
但她沒想到,「那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命運撒了一條無形的線,硬生將她扯開。
春夏一直等著父親接她回去,但連秋風從顏冬玉死後,就沒有真正清醒過。每次鄭旭陽帶春夏回家,連秋風總是一臉鬍渣,兩眼
迷茫。屋子裡丟滿空酒瓶,瀰漫著發酵成腐的酒精味道。
連春夏自己也看得出來,那已經不是她過去那個高大幽默、疼愛她的爸爸,而差不多是個酒精中毒的廢人了。
結果是,連秋風酒精尚未中毒,肝就先硬化了。
病床上,連秋風乾脫得不成人形,整個人縮水似,足足小了一號。春夏簡直不認得他,但她還是勇敢地走過去。
「爸爸。」她握住父親枯癟的手。
「春夏……」生了病,連秋風反倒清醒了,眼角凝著淚。「讓爸爸看看。妳都長這麼大了……」
小孩子變化大。接近十二歲的春夏,嚴格說已經不是小孩,而是「半少年」了。
「春夏已經長成『小小姐』嘍,有時連我都快不認識她。」鄭旭陽開玩笑,沖淡沉重的氣氛。
「旭陽……」連秋風蠟黃的臉佈滿愧疚。「真對不起,我沒盡好父親的責任,一直讓你幫忙照顧春夏。」
「別這麼說,學長。春夏就跟我的女兒一樣,我照顧她是應該的。你儘管放心養病,別想太多。」
「謝謝你,旭陽。」
鄭旭陽無言地拍拍連秋風的手。
「春夏,」連秋風交代,「妳要乖乖聽話,別給鄭叔叔添麻煩,懂嗎?」
「嗯。」春夏點頭,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連秋風拍拍女兒,眼神有種說不出的無力感。
「你要快點好起來,爸爸,然後快點來接我回家。」春夏跟爸爸撒嬌。
鄭旭陽打趣說:「春夏,妳這麼急著要回家,妳不喜歡鄭叔叔家嗎?」
「沒有啦。」春夏趕緊解釋,氣急敗壞:「我喜歡叔叔家啦!可是……我是說,我要爸爸快點好起來。叔叔,你也不希望爸爸一
直生病吧?」
那氣急敗壞的神色惹得連秋風和鄭旭陽笑起來。連秋風疼惜地看著女兒,目光漸漸哀傷起來。他轉向鄭旭陽,眼神裡充滿沒說出
的話,佈滿殷切焦慮的神色。
鄭旭陽心一懍,斂住笑。
「旭陽,春夏就拜託你了。」連秋風的聲音低、乾澀、沒有生氣,簡直像在交代後事。
鄭旭陽斂容,神色凝重起來。他聽得出來連秋風在交代什麼。
「學長,你好好休養,很快就會痊癒的,別想太多。」
連秋風搖頭。「你跟我都很清楚。旭陽,拜託你了。我只有春夏這麼一個女兒,妳不答應,我不放心……」
「爸,你不放心什麼?是不是擔心我不聽話?放心啦,我會聽叔叔的話的。」春夏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
連秋風對女兒笑了笑。「春夏,爸爸將妳交給叔叔。妳答應爸爸,要乖乖的,懂嗎?」
「我懂。可是爸爸,等你好了,你要帶我去兒童樂園。」
這話讓連秋風差點溢出淚。他做出虛幻的保證:「好。等爸爸病好了,就帶春夏去兒童樂園。」
鄭旭陽心酸起來。「你放心,學長。春夏就交給我,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
連秋風點個頭。「謝謝你,旭陽。」
然後,他的力氣突然像是用光了,蠟黃的臉佈滿晦色的陰影,慢慢閉上了眼睛。
交代完了後事,他也就沒牽掛。
然後,春夏就再也沒有見到她父親睜開眼睛過。
就這樣成了孤兒。
鄭杜皖心裡對春夏一直有意見,所以對收養春夏也不是那麼贊成。照她的意思,春夏並不是完全孤苦無依,她還有她真正的叔叔
、姑姑,甚至外婆也還在,還有阿姨。
問題是,連秋風身後沒留下多少錢,也就沒有自告奮勇的親戚出面。外婆年紀大了,住在養老院裡都還需要別人照顧。那些叔叔
姑姑阿姨,各人有各人的家庭,有自己的小孩要養,多了春夏,就真的多出那麼一個負擔,很有差別的。
春夏自己,也不樂意被送到親戚家;淪落到孤兒院,那更是不敢想像的悲慘。她拉著鄭旭陽的衣角,有一點可憐兮兮,仰著臉,
祈求同情憐憫地,說:
「叔叔,你不會趕我走吧?」
「傻春夏,叔叔怎麼會趕妳走。」鄭旭陽蹲下去,疼愛的摟住她,像摟抱小孩那樣。
「可是阿姨不喜歡我待在這裡。」
「妳別胡思亂想。叔叔說春夏要留在這裡,春夏就要留在這裡。還是,妳不喜歡叔叔的家?」
「我要留在叔叔這裡。」春夏趕緊伸出小手環住鄭旭陽的脖子,摟得緊緊的,怕一鬆手就被無形的手拎走。
鄭旭陽呵呵笑,抱起十二歲、份量已經不算小的春夏。
有了鄭旭陽的保證,春夏心安了不少,但還不是完全放心。所以在念研究所的鄭關昭一回家,她立刻跟在他身後「鄭大哥」長
「鄭大哥」短的,叫得相當起勁親熱。
「鄭大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洗澡?我幫你放熱水。」
鄭大哥?春夏居然這麼狗腿殷勤!他詫訝說:
「咦?天是不是要下紅雨了?我們的春夏小姐居然要幫我放洗澡水,我爸不在嗎?」
「鄭叔叔今天晚上有應酬。」
「難怪。我爸要是在家,妳哪會想到我,妳眼中只有一個『鄭叔叔』。」
「你不要這麼說嘛,鄭大哥。鄭大哥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哦?有多重要?」他倒真要好好問一問了。
春夏雙手往兩旁攤開,使盡吃奶的力氣展長,說:「有這麼重要。」
這個小狗腿!鄭關昭忍不住笑出來,說:「好吧。既然我的地位那麼重要,那麼妳就先倒一杯開水給我,然後再把葡萄洗乾淨
端來給我,再來去幫我放洗澡水,然後把我的髒衣服和臭襪子拿到洗衣機裡,再然後泡一杯熱茶送到我房間裡,再幫我捶捶肩
膀。這樣,都聽懂了沒有?」存心鬧她一鬧。
誰知春夏認真的點頭,一件一件的牢記在心。先飛奔到廚房倒了一杯冰開水出來,然後又飛奔回去將一串葡萄洗得乾乾淨淨,
恭敬地送到鄭關昭的嘴巴前。等鄭關昭享受完她貢奉的葡萄,浴室裡一大缸熱騰騰的洗澡水正等著他。
鄭關昭更是大奇了。但他按兵不動,很有耐性地等著看春夏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當春夏抱著鄭關昭一堆其實也沒什麼異味的衣服,丟進洗衣機時,關玲見著,說:
「春夏,我爸爸已經說要妳留下來,妳其實不必幫大哥做這些的。」很知道春夏的企圖。
春夏也不怕關玲知道她的用心,老實說:「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多討好關昭大哥,對我也沒壞處。」
「那要不要我幫妳?」
「不用了。妳快點去念書吧。」要是被鄭阿姨看到就不妙了,她可不想搬磚頭砸自己的腳。
把關玲打發掉,春夏勤快地燒開水泡了一杯茶。
鄭關昭已經洗好操,拿著大毛巾山絞乾頭髮,渾身散發著沐浴乳的香味。
「鄭大哥,熱茶來了。」春夏「色藝」俱全,那姿態就像古時的宮女——不,太監,內宮裡伺候主子一般無異。
鄭關昭大剌剌的往椅子上一坐,拿起茶喝了一口。春夏連忙趕過去,笑得發甜說:
「我幫你捶背,鄭大哥。」雙手並且很有效率的捶拍起來,一邊又說:「這樣可不可以?鄭大哥。要不要我再用力一點?」
「不必了,這樣就可以。」鄭關昭料到春夏一定在玩什麼把戲,以不變應萬變。
過大概三十秒鐘,春夏試探說:「鄧大哥,關玲姐就像我姐姐一樣,叔叔也說我就像他女兒,所以,我也就像鄭大哥的妹妹對
不對?」
繞了這麼一大圈,究竟想要他上什麼當?鄭關昭不動聲色,不肯輕易中那個迂迴的圈套。
「『像』跟『真實』是差很多的。」
「我知道!」春夏很快接口,太快了,顯得急切。「可是,鄧大哥就像我的哥哥一樣,我一直這麼想。」
鄭關昭故意歪頭想想,說:「嗯,有妳這樣的妹妹也不錯。」
「所以嘍,如果我不在,是不是有點無聊?」
「是有點。」
「那像這樣,有人偶爾幫你捶背,陪你聊聊天,是不是也挺好?」
「是挺不錯。」
太好了!春夏再推進一步。「那鄭大哥,你喜不喜歡我?」
「我敢不喜歡嗎?」
「那麼,鄭大哥,春夏一直留在這裡,跟你作伴,三不五時幫你捶捶背,你說好不好?」
「妳什麼時候突然變得這麼懂事體貼又好心的?」小鬼頭沒事不會這麼好心眼。
「我」直就是這樣的。鄭大哥,我剛剛問你的,你說好不好?!」
「我能說不好嗎?」鄭關昭翻個白眼。
春夏大喜,說:「那,鄭大哥,你跟阿姨說不要把我趕走好嗎?我會幫你捶背,幫你泡茶——」
啊哈!鄭關昭心裡大力一拍。
這小鬼頭兜來繞去,狗腿的討好他原來是為這檔子事。
他伸直腿,擱在桌子上,故意伸個懶腰,說:「我的腿好酸!!」
「我幫你捶腿。」春夏馬上繞過去,「咚咚」捶起他的長腿。
鄭關昭在心裡偷笑。伸出手故意使勁揉捏春夏的頭,開心說:「妳好乖,春夏。」
春夏心裡氣結,又不敢表現出來。明知她討厭人家摸小狗一樣碰她的頭,偏要欺侮她!可這關頭,她有氣也不能發,只能忍氣
吞聲。
「我說春夏——」鄭關昭裝腔作勢地。
「是,鄭大哥。」春夏馬上回應,就只差一聲「喳,奴才在」。
「妳是我的寵物對不對?妳可別跟我說妳忘了,」
「可是,欸,鄭大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我不喜歡不聽話的『妹妹』。」鄭關昭故意板起臉。
「好吧。」春夏連忙妥協。「鄭大哥說是就是。」
「很好。那麼,我問妳,寵物都是要聽主人的話,讓主人開心的,對不對?」
「對……」尾音拉得很長,挺不情願。
鄭關昭按捺住笑,一本正經。「那以後,妳都要聽我這個主人的話。我說什麼,妳就得做什麼。」
「可是……」春夏想抗議,見鄭關昭又板起臉,趕緊點頭,不敢再有異議。
「很好!」鄭關昭滿意點頭。「那麼,成交!」
口說無憑。鄭關昭且草擬條約一份,上頭記連春夏願成為鄭關昭寵物,以鄭關昭為主人,忠貞順從不貳。某年某月某日。要春夏
劃押。
「不用這個吧?鄭大哥。我都已經說了,還要簽這個?」
「但凡從人嘴巴裡說出來的東西都是不可靠的,必須要白紙黑字寫清楚,落了印,才算數。」鄭關昭很堅持,心裡卻偷偷大笑不
已。
沒奈何,春夏只好劃押,簽下這「喪權辱國」的條款。
「哇,累死我了!」鄭關昭伸個大懶腰,往床上栽下去。「過來,春夏,幫主人捶背揉腳。」
春夏在心裡咒罵鄭關昭一百次一千次,拖拖拉拉不情不願的,還是乖乖地聽令上前伺候。
這一天開始,他們「上」與「下」的關係就這麼確認。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有了鄭旭陽和鄭關昭為後盾,春夏在鄭家的「位置」更加鞏固,她也就有恃無恐,不再那麼擔心鄭杜皖眼眸深處裡不親切的顏色。
她聰明,但不去多心,不去學那種寄人籬下的自憐美少女小家氣的內向退縮。比起來,害羞內向沉靜的關玲,態度舉止倒比她像
是「寄養」的。春夏大剌剌的,不管什麼她的待遇都比照關玲,很多時候她的氣焰甚至比關玲還盛。
說起來,這種「狗仗人勢」的個性實在不可取。只不過,鄭家已經有關玲一個「悶葫蘆」了,她裝可憐要裝給誰看啊?別說關玲
那種溫和文靜無爭的個性,就是鄭姨雖說不喜歡她,也絕對是有教養有身段的淑女,不會像三流電視劇裡那種苛刻的女人嘴臉欺
負無依的孤女。
真要說,春夏「開放型」的個性,反而比較剌人。要說「欺負」,也是她「欺負」關玲的份。她太「旁若無人」。
呃,只除了小狗「玲玲」例外。
小動物察言觀色,感受力很強,尤其那種狽種沒節操的小狗,很會仗主人的勢,實在比人還勢利。「玲玲」揣摩主人心意,知道
主人不喜歡春夏,連帶牠對春夏也沒好「臉色」,每次見到春夏,就吠叫個不停。
多半時候,鄭杜皖只是做做樣子叫「玲玲」安靜,可不真正干涉,所以「玲玲」總是對春夏吠叫得更起勁。
春夏恨得牙癢癢的,恨不得將那隻狗腿子的毛拔光,或狠狠踹牠一腿。但鄭杜皖把「玲玲」當心肝寶貝,沒事抱著又親又吻的,
她不敢造次。
她安慰自己說「每隻狗都有牠猖狂的一天」,就讓「玲玲」猖狂好了,她不與牠一般見識。結果,玲玲對鄭家每個人都安靜乖巧
,甚至對鄭家新請的外籍女傭夏依也順服,只有對春夏,一見就齜牙咧嘴吠叫不停。
鄭杜皖原來不喜閒雜人等在自個兒家,但她那一班夫人太太交往圈的,哪一個家裡不是二三個外籍女傭,所以她也就妥協了。夏
依一來,她出門和那一班太太夫人喝茶的次數也就多了。
每回她出門喝下午茶逛街,都特別叮嚀夏依照顧好「玲玲」。春夏是死不碰「玲玲」的。她沒擺出嫌惡就很對得起她鄭姨了,不
可能去獻媚的。最主要的,她對「玲玲」深惡痛絕。
「夏依!」放學一回家,春夏邊開門邊叫嚷。天氣熱,渴死她了。
她的叫聲還沒歇,「玲玲」打沙發上跳下來,對著門口,衝著她輕蔑的猛吠。
「吵死了!」春夏狠狠瞪牠一眼。
夏依在後院忙,沒聽見她回來。看情形,她鄭姨大概出門喝下午茶了。春夏瞪著那狗仗人勢的小東西,客廳只有她,膽子也大了
,對「玲玲」橫臉說:
「你再叫,就把你抓去做燒肉!」
「玲玲」不屑,汪汪地吠個不停,一副趕人的架勢。
「你這傢伙!」春夏煩透,虛踢了牠一腳。
「玲玲」跳開兩步,轉身又對春夏不善地叫起來。
「你還叫!!」春夏氣結,奔過去,一把拎住「玲玲」的脖子,臉色猙獰說:「看我怎麼治你!」
「妳抓著玲玲做什麼?」春夏還來不及動手,身後傳來帶笑的男性嗓音,突然教她心臟霎時一麻。
她猛回身。鄭關昭在樓梯上,倚著扶手,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帶著趣味望著她。
「鄭……大哥!你在家啊?怎麼這麼早就回來?」虛驚一場。春夏放下心。
「早回來才巧啊!春夏,妳該不會趁著我媽不在欺負玲玲吧?」鄭關昭嘴邊笑意變濃,轉成揶揄。
「沒有啦!我怎麼會!」春夏連忙放下「玲玲」,順勢摸撫玲玲的頭。「我是跟『玲玲』在玩。玲玲,乖哦!」
珍珍不買帳,尖利的牙齒狠狠反咬了春夏的手一口。
「啊!」春夏鬼叫一聲,甩開玲玲。玲玲在一旁仇視地對她囂叫不停。
鄭關昭好玩笑起來,也不問春夏傷得怎麼樣。
其實也沒事,春夏縮手縮得快,只破了一點皮,滲出微些血。
「你這隻該死的狗!」春夏惱極,擬著鄭關昭在場,卻只敢動口不動手,惱怒地瞪著「玲玲」。
「誰叫妳要欺負牠。」鄭關昭還在說風涼話。
「我才沒有!」春夏叫說:「是這隻可惡的狗一直叫不停,我才想把牠抓給夏依的。」
「妳有那麼好心?」鄭關昭不信她那一套。他走到沙發,「玲玲」立刻奔到他腳旁,他順勢抱起「玲玲」坐在沙發上。
春夏不屑的「哼」一聲。什麼叫「趨炎附勢的走狗」?就像「玲玲」這樣!她看著窩在鄭關昭腿上的「玲玲」,厭惡說:
「我以後絕對不要養狗,尤其是玲玲這種討厭勢利的小狗。」
「玲玲很可愛的。」鄭關昭邊順玲玲的背毛邊說:「牠對每個人都很乖巧,唯獨對妳不友善,一定是妳常常欺負牠。」
「我才沒有!」
「還說沒有。我剛剛明明親眼看到。」
啊!真是有理也說不清。
春夏惱極,牙齒咬破唇。她吃痛,懊惱自己幹麼給自己苦頭吃。頭一甩,不發一言掉頭走開。
「妳去哪?」鄭關昭叫住她。
「我回房間。」她還能去哪?
「過來。」他放「玲玲」下去。玲玲短腿抖了抖,溜到自己專有的軟被墊成的狗窩。
「幹麼?」春夏不甘不願,腳步不動。還在生悶氣。
「來幫我捶背。我肩膀酸得很。」
「我累了。我要去睡覺。」
鄭關昭瞇了瞇眼。「春夏,妳別忘了妳跟我訂的『條約』。再說,妳不希望欺負「玲玲」的事被我媽知道吧?」
春夏霍地轉身。「我說過我沒有!是那隻笨狗——」
「好了。」鄭關昭打斷她的話。「過來這裡。」
春夏不動。他又叫了兩聲,她才怏怏地走過去。
「妳越來越不聽話了!」這個春夏,翅膀還沒硬,就敢目中無主人。
「就跟你說我累了嘛。」
「剛剛明明還生龍活虎,怎麼可能一下子就累了。」
「氣累的。」春夏大眼眨也不眨。
「妳俄!」鄭關昭捏捏她的鼻子,讓她躺在他懷裡,就像剛剛順「玲玲」的毛髮一樣,哄拍著她。
春夏掙扎起來,不悅說:「鄭大哥,跟你說一百次了,我不是小狗,你不要像摸玲玲一樣摸我的頭!」
明知道她最討厭的,他偏故意要犯,每次都因此爭執。
「好,不摸頭就不摸頭。」鄭關昭縮回手,半舉著,比個投降的手勢。
在他看來,「小貓春夏」其實和「小狗玲玲」沒兩樣。
不過,也不知為什麼,明知她討厭,他就是喜歡揉搓她的頭,抱緊她,吃她腮幫一口。
十二歲的春夏,小臉鼓鼓的,還有著嬰兒那種肥嫩,常常教他忍不住,也愛逗她。他對關玲就沒這感覺,關玲老成太多。
「來!」他把春夏摟在懷裡,捏捏她胖嘟嘟的臉頰。
欸!多肥嫩!教人真想吃一口。
他終於忍不住,往那肥嫩的腮幫咬了一口。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27:31
第四章
十三歲生日過後,春夏的身形突然一下子抽長許多。細手細腳的,原有的嬰兒肥消失不見,可愛的嬌態被一種「前少女期」的
「中性型冷感美」取代,一點都不成熟的,還有著相當濃的稚氣,老掛著「天塌下來干我屁事」的神態。
關玲十五歲,情竇初開,暗戀高她一班的學長。但什麼都不敢說,只敢偷偷看對方,那個學長渾然不知她的存在。
關玲把心事告訴春夏。春夏嗤一聲,說:
「妳這樣不行的,關玲姐。喜歡他,就要讓對方知道。光在那邊心裡偷偷暗動是沒用的,要主動去追,讓他知道妳是誰,牢牢
認清妳的存在。」
別看春夏十三歲,腦筋清楚得很,而且大膽厚顏。
「可是……」關玲大大躊躇,「女孩子怎麼可以主動追男生?人家會怎麼說?」
「妳管別人怎麼說!再說,漂亮的女孩子才夠得上人家說三道四,人醜,誰理妳!要是有人說妳什麼,表示妳是受人注目才會
遭妒的。」
她自己都是這麼解釋的。何況,嘴巴長在別人身上,要說隨他們去說,反正她又不會少一塊肉。
「不行!」關玲想了又想,還是猛搖頭,一臉可憐摻兮兮地說:「我做不到。我不敢。」
「有什麼好不敢的?」春夏睜大眼睛,就是不明白。「我要是妳,絕不會那麼笨。明示兼暗示,我一定大膽主動的追,讓他知
道我喜歡他。」
「要是被拒絕呢?」關玲更加一副憂忡。
「哦,要是不成的話,狠狠被拒絕被甩,那就狠狠傷心痛哭一場,哭完沒事了,再找下一個。」
關玲一下子垮下來,搖頭又搖頭。
「關玲姐,」春夏將她提起來,「妳對自己這樣沒自信,懦弱退縮畏怯膽小是不行的。況且,妳躲在那裡一廂情願,自以為是,
悲春天之飛花,傷秋天之落葉,結果呢?跟屁一樣,妳那個學長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一點都沒將妳放在心上。」
「春夏!」一一被說中,關玲十分難堪。
「我是為妳好。把事情悶在心裡會得內傷。再說,妳這樣悶悶偷偷的喜歡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不是很沒意思?」春夏眨眨眼
,有幾分誠懇。
女人的友情,只要不跟她搶同一個男人,多半都會很甜蜜,所以她和關玲可說是兩小無情,感情如同姊妹般親近友好。
「我不行。我不像妳——那麼開朗。」關玲幽幽的,「春夏,妳都不擔心別人說妳什麼嗎?」
春夏一臉莫名反問:「為什麼要擔心?」
關玲看她那樣子好像是真的覺得奇怪,不由得嘆一聲。她沒辦法像春夏那樣,她很在乎別人的眼光。
進入「前青春期」後,開始有人追春夏。十三歲,就有人追求,而春夏的反應就像她告訴關玲的,喜歡對方就主動。她不僅這
麼想,而且身體力行;有時在路上看見順眼的男生,也不知道名字,就跟蹤人家回家,或者上前自我介紹。有時關玲碰巧跟她
在一起,羞得只想挖個洞鑽進去。
春夏實在太大膽了。
「春夏,」關玲說:「妳這樣會吃虧的。女孩子,嗯,還是含蓄一點比較好。」
「拜託!關玲姐,妳不要像小美人魚那樣傻乎乎好不好?」春夏不以為然。
「小美人魚也沒什麼不好,她很純情的。」事實上關玲覺得小美人魚很偉大,為愛默默犧牲。她喜歡小美人魚。
「我看是蠢。」春夏撇撇嘴。「那樣偷偷摸摸流淚流鼻水的喜歡一個人有什麼好?人啊,一定要多愛自己一點,對自己好一點。
就算是王子,也沒必要為他犧牲,一定要先照顧自己。我要是小美人魚,喜歡王子就不擇手段把他搶過來,不管替王子做了什麼
,都要讓他知道,這樣他才會感激我、更愛我。我是不會傻傻地讓自己變泡沫,然後讓王子和公主永遠生活幸福快樂!」最後,
她下結論:「還是巫婆聰明多了。有付出就要收穫。」
實在不能小看春夏十三歲。瞧瞧,發出這般驚人的言論,關玲聽得一楞一楞。她對愛情的想法是很唯美的,實在不能同意春夏這
種說法。
但她也沒有反駁。她想春夏一向都比較大膽,自然有她自己的想法。不過,她覺得春夏還不懂得「真正的」愛情。情到深,到至
極,是願意為自己喜愛的人犧牲的。
「妳不懂的,春夏。」關玲輕輕搖了搖頭,算是回應春夏那一番長篇大論。
春夏嗤之以鼻,但也懶得一再多費口舌了。在她看來,關玲就像那些眾多愚蠢的女孩的典型,蠢得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卻還自以為純情偉大。
王子不愛美人魚,美人魚就會變泡沫多少女人像那條丟掉自己尾巴的美人魚,沒有男人……哦,或者說男人不要她就活不了。
去!
春夏翻翻白眼。這實在太扯了。
她覺得自己是很聰明的。可憐的關玲,受童話荼毒太深。她真怕她有一天走火入魔,把蛤蟆當王子。
天氣好,適合做運動的日子。鄭關昭走過網球場,三兩男女同學正站在場邊,手裡拿著網球拍,一邊腋下還挾著書本。
「關昭!」叫住了鄭關昭。「你來得正好,剛好來場雙打。」
「也好。活動一下筋骨。」
鄭關昭奉行的宗旨是,活動活動,人要活就要動,所以他三不五時就會跑跑跳跳動一動。因此,他雖然算不上那種明星型的運動
健將,倒把身材鍛鍊得相當結實。衣服脫光了,絕對可以引人想入非非。
一場球打下來,幾個人衣服差不多被汗浸溼。鄭關昭大剌剌的在場邊就脫下衣服,當場更換起來。一起對打的同學誇張的吹聲口
哨說:
「呵,鄭關昭,你不要引誘犯罪好不好?」
一旁也才打完球的女同學,抬抬手臂擦汗,笑罵說:「引誰犯罪了?」
「除了妳們還有誰?『色不迷人人自迷』啊!」
「去!」鄭關昭抓起毛巾甩了他一下。
剛消耗掉大量熱量,肚子就餓了。一堆人殺到對街的速食店,一邊狼吞虎嚥沒營養的炸薯條漢堡,一邊討論研究的課題。
「去去!」一個男生叫起來。「換些好消化的話題好不好?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卻還在講這些唉唉!人生多灰涼啊!」
「去唱歌好了,發洩一下。」
「然後再去敲兩桿。」
鄭關昭搖頭。「別把我算在內。我還有事。」
「什麼事比玩樂重要?」先前男同學發出怪叫。他們這些研究生年紀雖然比大學生大了一些,照樣能讀會玩,玩的方法內容儘管
因人而異,偷閒的本質還是一樣。
「不行。我得回去餵寵物。」鄭關昭一本正經。他父親出差,母親帶關珍到日本玩,只剩下春夏。對這件事他稍有意見。他覺得
他母親不應該撇下春夏,只帶關玲到日本;她應該一視同仁。
他覺得春夏可憐,所以有必要早點回家陪伴她。
「寵物?你養狗?」女同學問。
鄭關昭面對著門那方,射進來的陽光引他無意望一眼,正微笑搖頭,目光卻忽然發直,朝特定方向定起來。
「怎麼?」坐在他對面的戴眼鏡的男同學見狀打趣說:「眼睛都發直了!看到你的小貓了嗎?」一語雙關,既譏諷他的養寵物行
為,且嘲笑他是否被哪個美眉吸引去注意。一邊還作勢扭頭過去看個究竟。
沒錯,鄭關昭是看到他的「小貓」了。
小貓春夏。
他的「小貓」這會兒正靠著速食店大門外的牆柱站著。她面前一個也是才國中模樣、表情卻自以為很成熟的小毛頭,一隻手撐在
牆上,手肘彎向春夏,一邊俯低上半身傾向她,旁若無人地,自以為很神氣,偏生一張臉卻幼稚得,連鬍鬚都還沒長出來,嗯哼
,恐怕連陰毛都還沒長齊。
「我出去一下。」真真是該死!鄭關昭動作只比颱風慢一點地颳出去。
「他怎麼了?」被丟在座位的同學們簡直莫名其妙。
眼鏡男更是怪叫:「不會吧?!當真看到他的小貓了?!」
他的破囉嗓子不小,已經颳到門口的鄭關昭也沒漏掉,但他沒空回頭解釋,颱風眼直朝春夏撲過去。
他出現得真不是時候。小毛頭的嘴巴正貼向春夏的嘴巴,鄭關昭大手一拎,拎住小毛頭的衣服後領,將他提了開。
「光天化日的,少在這裡妨害風化。」語氣帶著十分的嘲弄,用眼角睥睨著受了驚詫的小毛頭。
也真是!打什麼時候,現在的小毛頭都變得如此前衛開化早熟了?沒看過豬跑,就吃豬肉吃習慣了,所以現在連蘋果樹長啥模樣
也不曉得,就妄想摘禁果了。真是!多少九月懷胎潮就是這樣懷出來的?!
「妳在這裡幹什麼?!」杞人憂天的鄭關昭,腦袋連一個念頭都還沒轉完,就已經以光速自己「演繹」出那麼多了。兇巴巴地瞪
著春夏。
春夏露出「怎麼是你」的倒楣相,然後才嘟嘟嘴說:「約會啊!」一副「你自己不會看」的表情。
「約會?才幾歲!」鄭關昭悶哼一聲,打鼻孔噴出氣,簡直嗤之以鼻。
「喂,你要幹什麼?!」小毛頭被拎到一邊,很不是滋味兼且不服氣,雙手握拳,一副躍躍欲試。
「你還不死心啊!」鄭關昭不耐煩揮手說:「去!快點回家。小毛頭,不念書約什麼會!等你陰——咳,腋毛長齊了再說!」
差點就脫口說出粗話。
小毛頭不甘心更不服。「你管我!你是誰?小夏的哥哥嗎?還是——」看樣子不太像,小毛頭瞄瞄春夏,心裡起疑。
「我是她的主人。」
「主人?」這怎麼可能!
「不信?好。春夏,妳自己說吧。」
小毛頭立刻轉向春夏,迫不及待。
春夏惱鄭關昭一眼,絲毫不掩飾她嫌他找碴似的表情。雖然如此,她還是很合作地點頭。說:
「對啦!他是我的主人。」
鄭關昭朝小毛頭抬抬下巴,像在說「聽到了沒有」。
哪知小毛頭卻十分不屑說: 「妳幹麼跟個歐吉桑有一腿?小夏。」
居然說他是歐吉桑!鄭關昭氣結,擺出猙獰的面孔,威嚇說:「我數到三,你再不走,小心我捧你!一——」
「小毛頭」和「歐吉桑」兩人的體型著實差了一截。小毛頭看清形勢,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會兒也不打算幹架了,酸溜溜說:
「小夏,我真的很失望,妳居然跟個老頭子搞在一起!」
「你什麼都不知道少胡說好不好?!」春夏翻白眼。
小毛頭搖搖頭,夾著尾維走開。春夏除了瞪眼還是瞪眼,倒像氣懶了,連話也懶得罵。
「妳這傢伙!」鄭關昭說:「我一沒看好,妳就四處給我找麻煩。」
「哪有!我不過——」
「不許回嘴心」鄭關昭十分專制,「給我聽好,以後不許再跟那個小子來往。」
春夏聳個肩,一副無所謂。
「呴,這麼乾脆?」鄭關昭反倒懷疑她又有什麼把戲。
「反正我也不喜歡他。」
「不喜歡?那妳幹麼還跟他約會?!」春夏的回答教鄭關昭皺眉瞪大眼。
「欸,你不懂。」春夏愛說不說、愛瞄不瞄的掃鄭關昭一眼,教人光火。
鄭關昭索性雙臂交插在胸前,好整以暇,偏要聽了。
「我怎麼不懂了?」
春夏輕蔑地挑動一下眼皮,挺不耐煩。「沒魚蝦也好你懂了吧?這樣才表示我是有行情的,對某個人才有刺激。」也就是說,她
真正的「目標」另有其人。
這叫「激將法」。兵書上有教的。
「哦?那那隻魚呢?」
「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啊。妳費這麼大的心思做戲給他看,我想看看他長啥模樣。」
「他幹麼得在這裡!聽到風聲就行了。」春夏不耐煩再談這檔子事,伸轉脖子朝向速食店甩了一下,說:「我肚子餓了。我還沒吃午飯。」
鄭關昭領她進速食店。看見鄭關昭帶著春夏進來,座下那幾個男女同學眼睛同時亮了。
「關昭,這就是你的『小貓』?」眼鏡男不說話怕被當啞巴。
鄭關昭橫白眼鏡男一眼,把炸雞推給春夏。春夏老實不客氣,伸手抓起炸雞就猛啃起來。
「吃慢點,狼吞虎嚥的難看死了!」鄭關昭對春夏的吃相有意見。「妳跟小胡比,簡直天差地別。」
春夏沒理他。本來坐在鄭關昭旁邊、現在被春夏擠到圈外叫小胡的女同學,親切說:
「妳是關昭的妹妹嗎?叫什麼名字?」
春夏滿嘴是食物。她喝了一口鄭關昭喝剩的可樂,把滿嘴的東西嚥下肚子,仔細打量了那女孩幾眼,又瞥瞥鄭關昭,心裡自以為
是,起了壞心眼。一本正經說:
「我是他的寵物。」油膩膩的手勾住鄭關昭。
那女孩表情霎時僵愣一下,笑得不自然。
眼鏡男呵呵笑說:「關昭,你的小貓還真幽默,跟你配合得天衣無縫。」
「你少聽她胡扯。」鄭關昭皺眉。
「胡扯?你剛剛還自稱是我的主人你忘了?還簽有條約的。不然你把條約書還給我。」
「妳別想這麼得逞。少廢話!吃妳的東西。」
沒人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春夏聳個肩,衝剛剛那女孩猛地一笑,指指鄭關昭,說:
「他這個人很壞,每天都要我幫他捶背揉腿。」
不只是那女孩,幾個男生表情也露出一些古怪。
哎哎,春夏的心真的壞,一點都不良善。小鬼精靈,鼻子一嗅,嗅出女同學大概對鄭關昭有好感,鄭關昭又稱讚她,就搞這一手
破壞。
其實人家若真「郎有情妹有意」,她這點氣候又搞得出什麼名堂?她就是心壞罷了。
「關昭,」眼鏡男說:「你不會真的這樣摧殘民族幼苗吧?」
「什麼民族幼苗?根本是撿不完的雜草!」鄭關昭悻悻的。小鬼滑頭得很,專門找他麻煩。
另一名男生說:「聽聽你的口氣!要燐香惜玉嘍!」
幾個大男孩哄然笑起來,順便調侃鄭關昭,存心教他尷尬。春夏冷眼看著他們。這些大都幾歲了?老只圍著這些沒營養的話題。
她丟下炸雞,拍拍手,往身上抹了抹。站起來說:「我要走了。」逕朝外走。
「妳又要去哪?」鄭關昭擒住她。
「回家啦!」春夏不耐煩。
鄭關昭仍抓著她,回頭比個手勢。
走出速食店,鄭關昭說:「小鬼,妳剛剛是故意的對不對?幹麼找我麻煩?!」
「不要叫我小鬼,還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小鬼頭!虧他還同情她一個人被丟在家裡!
罷了。他收回同情。
「別以為我不曉得妳的把戲。」
「你喜歡那女孩?」春夏反問。
「沒有。」
「少來。不然你幹麼稱讚她?還嫌我吃相難看!」
「我只是陳述事實。妳心眼就那麼多。」
「我不爽嘛。」
「女孩子不要說那種粗魯的字眼。」
春夏聳個肩。
鄭關昭下令:「以後不准再玩那種無聊的把戲。要那真是我女朋友,被妳這麼一瞎鬧,豈不真的玩完了!」就算不完蛋,光是
解釋也很累人。
春夏不置可否。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鄭關昭拎住她耳朵。
「聽到了!你不要這樣亂吼、拎人家耳朵好不好?!」
春夏氣結,摀著耳朵大大翻白眼。
「這還差不多。」鄭關昭使勁揉亂她的頭髮。
又來了!春夏狠狠拍開他的手,狠狠瞪他。
「你再像摸小狗一樣惹我,我就咬你!」她警告。
鄭關昭好笑,不信邪,又伸手過去,春夏當真抓住他的手使勁狠狠咬了一口。
「啊!」鄭關昭叫痛。「妳這小鬼!」
他扣住春夏的脖子,怕真的扼傷她,手臂偏下了一些,剛巧橫擱在春夏的胸部上。
春夏還沒開始長胸部,倒不覺得怎麼樣,只是不服氣,一勁叫嚷。鄭關昭很快察覺,突怔了一下,說不出為什麼突然覺得忌諱,
突兀地放開手。
別說春夏發育還不完全,他從來也只當她是個可惡的小鬼。但這回心裡那個「忌諱」衝擊得突然,他一時竟莫名地尷尬起來。
春夏不察,還不斷在嚷嚷,實在吵死人。鄭關昭沉下臉,大手往她衣領一拎,就那麼將她拎起來。威脅說:
「妳再吵,我就用膠布將妳的嘴巴封起來。」
春夏不滿,還要回嘴,撞見鄭關昭兇狠的目光,悻悻地閉上嘴巴,但還是不甘的咕噥說:
「哼,就是會使用暴力威脅人而已……」
鄭關昭眉毛一挑,二話不說拖著春夏走進便利商店,拿起一捆膠帶,當場就將膠帶貼在春夏的嘴巴上。
「唔……」春夏睜大眼睛,不敢相信。雙手被鄭關昭紮著,又不能反抗。
商店裡其他人看見他們怪異的舉動,好奇地盯著他們。鄭關昭完全不理那些人的眼光,付了帳,就那樣押著春夏走出去。
不用說,那一條長長的街道走下來,春夏的臉都丟光了。
一路上,她氣得頭頂生煙,就差沒掉眼淚。等進了鄭關昭的車子,鄭關昭才撕開膠布,她叫痛了一聲便開始臭罵。鄭關昭「嘶地
」一聲,又用膠布貼住她嘴巴,春夏氣得不顧一切撲向他,糾住他纏在了一塊。
她只恨不得狠狠踢他兩腳,才補上一拳。
但力氣差那麼多。鄭關昭三兩下就揪住她雙手,索性用膠帶捆綁起來。
「鄭關昭,」她是想這樣破口大罵,但嘴巴被封住,變成「唔唔」一串呢喃不清的聲音。倒是眼珠子氣得快凸出來。
「乖。」鄭關昭捏捏她的臉頰。春夏揮拳一隔,不巧揮揍上鄭關昭的臉龐。
鄭關昭垮下臉,恫嚇說:「妳再亂來,我就拿條繩子將妳拴起來!」
「唔唔!」春夏要說的是「你敢」,外加一句「混蛋」。
鄭關昭看她那氣急敗壞的模樣,心情大樂,開心笑起來,大手胡亂搓揉春夏的頭,兼又拍了兩下。
春夏更氣。雙手派不上用場,也不管它了,抬腳就是一踢,還不到膝蓋長的裙翻飛起來,春光大洩,露出白雲色的小內褲。
鄭關昭側股中了一記,突然吃痛,伸手報復要抓,卻見春夏翻露的大腿兼加白色的小內褲。先是一楞,然後撇嘴嘲弄說:
「妳自己看看是什麼樣子!連內褲都露出來了,丟臉死了!」
春夏不但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更加撒潑,蹬腿又是一踢,滿眼全是火。
「春夏!」鄭關昭反射捉住她的腳踝,春夏換腳再攻擊,小腿肚又被抓個正著,兩腳懸空,上身簡直斜倚在椅上。
「看樣子真的不教訓妳一下,妳是不會學乖的。」鄭關昭繃起臉,將春夏抓到大腿上按著,大手劈哩叭啦毫不留情狠狠揍了春夏
的屁股十幾下。
春夏又痛又委屈,沒出息的掉下淚。這已經不是丟臉不丟臉的問題。問題在這個樑子結上了。
鄭關昭是個大混蛋。她心裡這麼下結論。
「你給我記住!」她「唔唔」地發著狠話,但鄭關昭根本不知她在說什麼。
這一天風和日麗。春夏十三歲。與「主人」鄭關昭結下了「不共戴天」的樑子。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29:16
第五章
「揍屁股事件」造成春夏和鄭關昭兩人之間「不共戴天」之仇,但到底吃人嘴軟,春夏沒出息的也不敢真的「惡言相向」,頂多偶爾給個白眼,發洩發洩一下罷了。
如此,兩年下來,兩人那種不清不楚的「主從關係」還是拖拖拉拉的持續著。這個事件算是他們之間難得的一項祕密——鄭關昭當然不會自找罵挨把他欺負春夏的事抖出來;而春夏當然更不想把這種丟臉的事四處宣傳。所以,他們彼此之間算是有著一種默契,這種「默契」,往後的日子越演累加越多。
春夏十五歲;關玲十七歲,暗戀前學長的事無疾而終,最新偷偷喜歡上每天上學路上偶爾巧遇上打照面的另一個學長。她探聽到那位學長在某家補習班補習英文,拉著春夏壯膽,興匆匆去補習班報名。
「春夏,妳陪我一起好不好?」填報名表的時候,關玲退縮起來,先求春夏陪她一起補習。
「拜託,關玲姐,妳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英文超爛,越補越大坑,只是鴨子聽雷。我才不自找罪受。」春夏搖頭。
「拜託妳啦!我一個人不敢……拜託!」關玲雙手合十,幾乎摩頂禮拜。春夏還是搖頭。
「不行。這種吃虧的事我不幹。再說,妳要追學長,拉我墊背湊熱鬧做什麼?」很多女孩喜歡替朋友出主意,分享戀愛煩惱等
等。不好意思,她連春夏不來這一套,那種利人不利己的事幹起來沒啥意思,只是白白浪費她的時間精力。
「小聲點!」春夏當場把這種難堪的事說出來,關玲羞得滿臉紅得像蕃茄。
春夏聳肩。就在這時,一個穿白襯衫牛仔褲,大概有一百七十多八十的男孩子走向櫃檯。關玲忽然緊張的用力猛抓住春夏的手,量大得教她叫痛。
「關玲姐,妳幹麼突然抓我?很痛的!」春夏抱怨。
關玲低著頭,紅著臉,也不說話。
「關玲姐!」春夏想甩開她的手。
「就是他……嗯!他來了……」關玲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誰啊?」春夏鈍。
「就是他啦……」關玲羞得,快速偷偷朝男孩的方向瞄一眼,又趕緊縮回脖子,死勁盯著地上。
春夏這才恍悟,瞞了那男生幾眼。
不是她挑剔,長得是還可以,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沒有長到嘴巴去;身高也還算行。可是,這種型的,隨便到街上挑都有一把,實在還不到足以令人「廢寢忘食」的地步。關玲的眼光實在……呃,厚道一點,裹到老鼠屎。
關玲的「王子」,在春夏的眼中,結果不過是青蛙變的,搞不好還是蛤蟆濫竽充數的。
那男的問櫃台小姐一些問題,往她們的方向隨便掃一眼就上樓去了。關玲這才重新開始呼吸,匆匆填好報名表繳付費用。
怕打擊關玲的心情,離開補習班後春夏一句話也沒吭。關玲也沒說話,沉浸在「暗會」王子的喜悅裡。
「我要去買一些參考書。」走到鬧街,關玲開口。
「我在樓上咖啡店等妳。」春夏最不耐煩逛什麼書店或圖書館。對,她的想法中,圖書館是用「逛」的。
她爬到三樓,才推開玻璃門,迎面一個黑衣黑褲黑得十分有架勢有型的男人和她擦身而過,還沁著輕淡的「迷情」古龍水香。
春夏腦袋一個轟隆,呆看著對方好幾秒。好一會她才清醒,立刻衝下樓追出去。
「關玲姐,快!來不及了!」她衝進書店抓了關玲,態度急得像失火。
「發生什麼事了?」關玲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快點!」春夏只是催促,拖小雞一樣拖著關玲。
要快點!再遲,那麼有型的男人就要跟丟了!
一直追出半條街,才看見那男人的身影。
「在那裡!」春夏興奮的大叫,拉著關玲跟蹤上去。
「春夏,妳在做什麼?」關玲問。
「那個,妳看到沒?前面那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春夏指著那名「型男」,一臉興奮。「長得很性格,十分有型。我進咖啡店
時他剛好出來,差點就錯過!」
「春夏!」關玲明白了。春夏「又」在跟蹤男人了。正確的說,跟蹤她看上眼的男人。
春夏打十二歲就會幹這種無聊的事,一點都不怕丟臉,臉皮簡直跟城牆一樣厚。
關玲尷尬透了,紅滿臉彆扭起來。「妳怎麼又……真是的!春夏,不要這樣啦,太丟臉了!」
「有什麼好丟臉,」春夏大大不以為然,但她沒空辯說。「快點!關玲姐,他要走遠了。」
前面那個型男拐個彎,走進對街的百貨公司。
春夏興致勃勃。關玲拖住她。「不要啦,春夏。」
「關玲姐!」春夏氣急敗壞,掙脫關玲。「算了,妳不走我自己去好了!」
「春夏!」關玲還要勸。春夏背對著她揮個手,腳步絲毫沒停,迫不及待地,一直在亢奮中。
這種時候她是什麼也聽不到、也聽不進去的。遇見這種有品味又有型的性格型男的機率是十萬分之一,分秒必爭,不抓緊機會是
不行的。
關玲實在沒勇氣跟上去。這種跟蹤男人、倒追男人的行徑實在太那個了!實在很丟臉,不是普通人做得出來。那個春夏,實在不
是普通人。
她實在實在佩服春夏,一點都不怕被拒絕的難堪。春夏說她討厭小美人魚。她想,要是春夏,一定不會吻青蛙好讓牠變回王子,
搞不好——很有可能——將青蛙烤了剝來吃。
念完研究所,鄭關昭順理成章在他父親公司任職,朝九晚六,偶爾應付一些小酬,一本正經過著上班族的生活。鄭杜皖催他結婚
,他不置可否,斷續談一些不大不小的戀愛,和一些美女或不美的女孩拍拖。
到目前為止,他還算滿意這樣的生活,還不打算改變,把自己推進婚姻那道黑坑。他才二十八歲,還早得很。
天氣很好,他晚上和一名小模特兒有個不冷不熱的約會,所以他的心情也算很好。
可是,一走出大門,看見對面電線桿下站崗的揹著大書包的高中小毛頭,他眉頭就皺起來了。不知打哪天開始,突然就冒出一堆
連毛都還沒長齊的毛頭小子,一窩蜂擁到他家門口站崗。
不消說,大禍害就是春夏那隻小貓。
為此,鄭杜皖頗為不悅,說了兩句。鄭旭陽倒挺高興,小春夏居然有人追求了。鄭關昭的反應是啼笑皆非外加皺眉頭;才十五歲
的小毛頭,懂什麼情和愛的!但春夏的「壞紀錄」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兩年前她就穿著超短的裙約什麼會,還被他重重打了一
頓屁股。但看樣子,那傢伙還是沒學乖。
他瞪著站在電線桿下的小毛頭。畢竟體型有差,年紀有差,氣勢也有差,凌厲的目光很快就讓小毛頭背脊發毛,低下頭,鼻子一
摸,乖乖地夾著尾巴走了。
不知有多少「抗力」不足的毛頭就是這樣被他瞪走的。偶爾一兩個比較頑強的,抗拒了一會,多半也在他垮下臉、邁開長腿準備
行動之前知難而退。
所以,某個方面來說,鄭關昭算是在幫春夏「收拾殘局」。但春夏非但不領情,還怪他多事,把她的「仰慕者」都嚇跑。
實在,鄭關昭覺得,他實在該狠狠再湊春夏屁股一頓,她大概才會學乖。
這一天,這樣的開頭,鄭關昭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變得相當不好。下班之間,他打電話給小模特兒說是臨時要開會,取消了約會。
回到家,他順手取了郵件。除了一些精品店、百貨公司邀請函,五封埋倒是有三封是給春夏的。有的還沒貼郵票,看樣子是直接
投進信箱的。
「嘖,都什麼時代了,還親筆寫什麼情書,也不嫌麻煩!」鄭關昭嗤之以鼻,想也不想就撕開信件。而且,很清楚信中大概會寫
的是什麼,大有「非法檢查」春夏信件的「前科」。
「真是!三句裡就有兩句文詞不通,還有錯別字,程度這麼差也敢現!」他邊看邊批評,一邊走進屋子。
「大哥,」關玲在客廳,問:「誰的信?」
「春夏呢?」鄭關昭反問。
「還沒回來。」
鄭關昭反射地皺眉。那傢伙,他都回到家了,她居然還在外頭鬼混!
關玲瞄到他手上的信件,驚訝說:「大哥,那不是春夏的?!你怎麼拆看她的信?」
「妳不必大驚小怪。那小子只會惹麻煩,我只是未雨綢繆。」鄭關昭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將給春夏的情書往自己口袋裡塞。
「我問妳,妳今天不是說要找春夏陪妳去補習班報名,怎麼妳回來了,那丫頭還在外頭鬼混?」
被鄭關昭這麼」問,關玲結舌起來。
「呃……我……那個……」支支吾吾的。
「怎麼回事?」鄭關昭逼問。
關玲本來就沒有春夏滑頭,鄭關昭一逼,她吞吞吐吐就把春夏遇見型男而跟蹤尾隨人家的事一五一十招出來。
「那傢伙!」實在,天下找不到春夏那樣「痞」的女孩了!鄭關昭翻白眼,氣得肚子裡的脹氣從鼻子噴出來。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氣,覺得自己一天的不順遂和煩悶都是春夏惹出來的;全是因為春夏的關係,他好好的心情才會變壞掉。
「哥,你千萬別跟爸媽說。」關玲央求。
「她敢亂來,妳還怕她亂來被知道?!」鄭關昭挑慈眉。
「春夏還小嘛。」
「小?都懂得跟蹤男人了還小,」鄭關昭氣得不知該說什麼。那春夏,不給她屁股一頓好打,她是不會討饒學乖。
「她只是好玩。」關玲替春夏說話,「大哥,你千萬別說出去,我也不告訴春夏你拆她的信——」
「關玲,」鄭關昭眼珠子利起來。「我看妳是跟春夏混久了,連她那種無賴樣都學全了。妳竟敢威脅我!」
「我哪有!我只是拜託你別告訴爸媽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媽對春夏的印象不是很好,如果——」
「好了!」鄭關昭打斷她的話。「我知道了。」
「還有,大哥,你也別罵春夏。反正她現在只是在興頭上,熱潮一過,就不會做那種荒唐的事了。」
豈止是荒唐!鄭關昭雙手疊在胸前,要笑不笑的。只是罵還太便宜了那小痞子,他非得結實揍她一頓不可。
結果,直到吃晚飯時,春夏才匆匆忙忙趕回來。
一家子都在等她,連鄭杜皖都比她先從忙碌的闊太太聚會趕回家。
「春夏,」鄭杜皖等春夏在飯桌前坐定,說:「妳還在念書,怎麼倒比我們這些大人還要忙。到底在忙此汗麼?」
「我……有點事。」春夏垂著頭。
「什麼事?」
春夏匆匆趕回來,一時還沒編好籍口,掩蓋在垂遮的頭髮下的大眼睛骨溜溜的轉,急著找理由。
「春夏也不小了,女孩子有自己體己的事,妳問那麼多做什麼。」鄭旭陽開口解救春夏。
春夏鬆口氣,感激地朝鄭旭陽望一眼。
鄭杜皖表情淡淡,也沒慍怒的樣子。關玲替春夏解釋,說:「媽,春夏已經三年級,要準備升學考試,功課比較重,是不是啊?
春夏。」
「嗯。」春夏趕忙點頭。
鄭關昭在心裡偷笑,扒著飯不說話。
春夏看鄭杜皖不再有意見了,放下心,努力加起餐飯。她正值青春成長期,食量驚人,非常的會吃,每餐至少吃上兩碗半飯。除
了不愛吃雞肉,她幾乎饞得什麼都往嘴巴塞、往肚子裡填。
像關玲碗裡半碗飯都還吃不到一半,春夏已經吞了兩碗滿滿的白飯,把一整盤青菜和魚及炸蝦幾乎都吃光了。
「春夏,」她還要添第三碗,鄭杜皖忍不住了。「不是阿姨怕妳吃,可是妳這種吃法會發胖的。女孩子吃東西還是要有一點節制
才好,尤其妳現在正在發育期,儘量少吃熱量太高的東西,以免細胞撐得太大。要是真的還很餓,就多吃些青菜和水果。」
她都已經吃了一盤青菜了還不夠?真要變成牛啊羊的草食動物專門嚼草吃了。春夏在心裡咕噥,但她還是乖乖的放下碗筷。還好
她回來前先吃了一個三明治和一塊草莓蛋糕。
其實鄭杜皖這會真是為她好。春夏的吃法太恐怖了。正餐不算,還要加偷偷吃的消夜,再加外甜食麵包,一天吃的足足有關玲的
三倍。但因為年輕,新陳代謝快,加上她活動量也大,所以並沒有堆積太多脂肪在身上。不過,鄭杜皖替她未雨綢繆,也不是沒
道理。照春夏那種吃法,不把細胞撐穿了才怪。肥胖細胞一旦增多了,將來不肥不胖也困難。
這時春夏只能乾巴巴的看著大家吃飯。鄭關昭有意無意夾了一隻炸蝦住春夏鼻下掠過,還舉到鼻下聞了聞,嘖一聲說:
「嗯,好香。」卡嚓一聲,炸蝦香酥的滋味在他嘴裡化開。
春夏惱他」眼,猛嚥著口水,盯著他盤裡的魚蝦,眼珠都快凸出來。
「春夏,」鄭旭陽說:「肚子真還餓的話,我讓夏依再端一些上來。」就是寵她。
春夏興奮地巴不得把頭點斷了,但瞥及鄭杜皖的神色,連忙搖手兼搖頭。神情的變換之快、落差之大,鄭關昭看了笑在肚子裡,
差點將飯噴出來。
「鄭叔,」春夏可憐兮兮吞口開水,用力嚥下去。「下個星期二晚上,我一個同學姊姊生日,她邀請我去參加她姊姊的生日舞會
。我可不可以去?」
鄭旭陽還未及回答,鄭杜皖先開口說:「妳才十五歲,還在念書,不是要升學考了嗎?應該以功課為重。舞會這種事以後多得是
機會,現在這時候不大適宜。」
意料中的反應。春夏沒回嘴,巴巴看著鄭旭陽。
鄭關昭落阱下石。說:「媽顧慮得對。小孩子參加什麼舞會。」
這討厭的傢伙!春夏狠狠一瞪,厲光淬了十萬噸的毒,狠朝鄭關昭連射幾枚金錢鏢。鄭關昭咧嘴對她笑,笑得可惡之極。
鄭旭陽本來是覺得沒什麼,但妻子兒子都這樣說,他想想折衷說:「妳阿姨顧慮得也對。這樣好了,春夏,等妳生日時,鄭叔替
妳辦一個盛大的宴會,妳把同學都邀請來參加。好不好?」
不好也得好。「嗯。謝謝鄭叔。」
因為肚子沒有得到饜足,不時還在呱叫,春夏努力忽略它的抗議兼哀號,轉移注意力,和關玲有一句沒一句說著閒話。先是談功
課、同學,然後說到電視、流行歌曲、歌手演唱會和熱門電影。春夏興奮的脫口溜出來說:
「我最喜歡動作片了,黑色喜劇也很好看。這一檔有很多強片,我跟同學約好了星期五晚上要去看,好不容易才買到票的!」
「禍從口出」就是像這樣。
「現在光碟影碟那麼方便,為什麼一定要去人擠人的?外面這麼亂,晚上尤其危險,女孩子早點回家,才不會危險。」春夏想做
什麼,鄭杜皖都有意見。
「不會的,阿姨。」春夏哈那部電影很久了,不想放棄,試圖做困獸之鬥。「我們有好幾個人要一起去看,人很多,不會有危險
的。」
「一群女孩都才十四、五歲大,怎麼教人不擔心。」
「我們會很小心的,看完電影就回家。」就是怕鄭杜皖反對,她才刻意搬出「一大堆同學要去」的擋箭牌,結果還是不靈。
「看完電影都幾點了?那麼晚才回家,妳叔叔和我會擔心的。」
「不會太晚的,才十點多而已。鄭叔……」春夏反轉向鄭旭陽。
「妳別有什麼事就找妳鄭叔。妳鄭叔疼妳,什麼都說好,也不管事情嚴重性。阿姨是為妳好。妳一個女孩子在外面逗留到太晚,
不僅危險,而且人家也會說閒話。改天等影碟上市了再看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怎麼會一樣!根本差了十萬八千裡。春夏小嘴扁成八字形,心裡懊惱後悔透了。
鄭旭陽不忍,但鄭杜皖話搶在前頭,他一時倒不曉得該怎麼開口。鄭關昭喝了口水,拿起餐巾擦拭一下嘴巴,慢條斯理、斜揚著
嘴角,笑說:
「真巧,我這兩天剛好有空,正打算去看電影呢!怎麼樣啊?春夏,要不要鄭大哥我帶妳去呀?」每說一句就加一句無意義的語
尾助詞,逗弄的意味很濃。
心中雖然有嫌隙,但可利用就要多加利用。春夏把「樑子」先擱在一邊,趕忙回應說:「要!要!鄭大哥你最好了!」笑得眼睛
都變了。
關玲看得好笑,又不敢真的笑。春夏怕鄭杜皖又反對,敢緊拉關玲下水,說:「關玲姐,妳也一齊去嘛!」
關玲搖頭。「不了,你們去就好了,我對動作片沒興趣。」她喜歡的是文藝愛情片。
鄭杜皖無法再反對,只好說:「有關昭跟著,我就放心了。記得早點回來。」
「是的,阿姨。謝謝阿姨。」春夏恭敬回答,轉眼撞到鄭關昭揶揄的目光,回他一個白眼。
過了河就可以拆橋。反正她也不怕鄭關昭不帶她去,她大可自己去,要的只是鄭杜皖那塊通行的腰牌罷了。
洗完澡出來,春夏撫著肚子,餓得呱呱叫。這陣子她幾乎每天都受這種「折磨」,礙著鄭杜皖,她想多吃一塊餅干都不成。
「春夏!」鄭旭陽半個身子從書房那頭探出來,小聲地對她招手。
春夏納悶地走過去。有事找她幹麼這麼神神祕秘?
「你叫我?鄭叔。」
「噓!小聲一點。」鄭旭陽探頭看了看,像是怕被人發現。
他小心將春夏拉到一旁,悄悄關上門。春夏更奇,說:
「鄭叔,怎麼了?你怎麼像在作賊一樣?」口無遮攔的。
鄭旭陽苦笑一下,說:「我是怕被妳鄭姨發現。喀……」她比個手勢,從書桌底下拿出了一盒壽司便當。他特地開車出去買的,
還騙說是出去買菸。
「哇!」春夏興奮跳起來!一把摟住鄭旭陽的脖子,又跳又笑說:「謝謝你!鄭叔。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最疼我了!」用手抓
起一個壽司就塞進嘴巴裡,口齒不清說:
「我肚子餓死了!鄭叔,你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
哪那麼誇張!鄭旭陽微微笑,看著春夏狼吞虎嚥。
「慢點吃,別噎著了。要不要喝點水?」倒了一杯水給春夏。
「謝謝。」出夏接過水杯,咕嚕便灌一大口,極不文雅。
春夏越大,長得越俏似她母親顏冬玉,卻全沒那種溫婉賢淑的氣質,看起來就不若她母親那麼古典。
「真好吃!知我者莫若鄭叔!」春夏咬文嚼字,又塞了一個壽司進嘴巴。
鄭旭陽笑出聲。人的心真的是偏的。她對自己的女兒關玲都沒有對春夏這麼好、這麼寵愛。
「春夏,」他說:「妳鄭姨其實也是為妳好,所以限制多了一點,嗯,妳就多少順她一些吧。」
「遵命!叔叔都下聖旨了,小的我敢不聽嗎?」春夏眨眨眼。
鄭旭陽又笑。「妳啊,越大越頑皮。」掏出皮夾,邊問邊取出一小疊鈔票說:「對了,妳身上零用還夠嗎?這拿著,看喜歡什麼
,自己去買。」
「哇!謝謝鄭叔!鄭叔萬歲!」那小疊鈔票沒一萬也有六七仟,春夏高興地歡呼起來。摟住鄭旭陽,重重在他臉頰親了一下。嘴
巴裡還沒嚼吞完全的壽司飯粒順勢泊在鄭旭陽臉上,還帶著魚腥味。
鄭旭陽沒轍,笑著搖搖頭。
「鄭叔還有事要忙,妳把壽司帶回房裡吃吧。」輕輕拉下春夏摟勾住他脖子的臂膀。叮嚀說:「對了,千萬別跟妳鄭姨說起,我
跟她說是出去買菸的。」
「遵命,鄭叔。就算你不吩咐,我也不會那麼笨跑去跟鄭姨說,自找死路。」
惹得鄭旭陽不禁又笑起來,絲毫不以為杵。
「對了,鄭叔,你記得也別說溜了嘴,尤其是在關昭大哥面前。」春夏叮嚀。
「關昭?他怎麼了?」瞧春夏一臉慎重,鄭旭陽不禁好奇。
「我懷疑——不,是確切,關昭大哥是鄭阿姨的奸細。」
「奸細?」
「這是形容詞啦!就是說,鄭大哥是阿姨派的。所以,鄭叔,你要記著,別說溜了嘴。」
看樣子春夏對鄭關昭很有成見,但鄭旭陽當春夏是孩童囈語,笑說:「我知道了。」也沒真的放在心上。
春夏這才躡手躡腳地出去。鄭杜皖這時候多半忙於她的晚間護理美容,但還是小心一點為上。她急著趕快回房間大口大口吃一頓,耐不住在走廊就偷塞一個壽司進嘴巴,吃得正甘心起勁,不防走到房門就撞到了一堵牆。
春夏抬頭,才發現那堵牆竟是「奸細」鄭關昭。
「妳又跑去跟我爸諂媚了?」打春夏從書房出來,鄭關昭便瞧見了。看她東張西望,一副賊子的模樣,也知道幹的不是什麼好事。
「你管!人家鄭叔對我最好,才不會像你這麼小心眼又討人厭又壞心腸。」
把他形容得這麼壞,他不真的欺負她一下,豈不是太辜負她了?
「妳沒事就狗腿的諂媚我老頭,他不對妳好才怪。」眼尖地注意到春夏手上的便當。「那什麼?」
「沒有!」春夏連忙將壽司便當藏到身後。
「我明明看到了。」鄭關昭硬搶,大手一探,就將東西抄到手裡。看見壽司,眉毛挑了挑,要笑不笑看住春夏。
「這叫『沒什麼』?」他順手取了一個塞進山口己嘴巴。
「啊!」春夏哀嚎起來,眼巴巴地看他吃掉她的壽司,猛嚥了一口口水。「那是我的!你怎麼可以偷吃人家的東西!」
「我哪偷吃了?我是光明正大的吃。」說著,鄭關昭又要伸手去拿壽司。
春夏又哀嗥一聲,撲了過去。「把壽司還我!」
鄭關昭舉高便當盒。春夏搆不到,俏臉氣得通紅。
「過來。」鄭關昭轉身走回房間。
春夏不動。他回頭說:「還不過來!妳不要妳的壽司了?要不要我拿去餵『玲玲』?」
「你敢!」春夏哀叫一聲,不甘不願跟上去。
鄭關昭的房間床上、地下及桌子上全丟滿了書本雜誌,脫下的衣服隨便就丟被在沙發上。書櫃上也堆滿了書,書上頭不相稱地擱
了一盒夾心酥餅乾。
「髒死了!亂七八糟的。你都不整理房間的嗎?」春夏皺了皺鼻子,毫不掩飾她的嫌棄。
「不然妳以為我叫妳來幹什麼?」鄭關昭笑嘻嘻的。
「你別想!」
「妳不想要妳的壽司了?」鄭關昭抓起一個壽司,在春夏面前勾了一勾。「喏,很香很好吃的壽司哦!妳要不要吃一個啊?春夏。」
春夏氣結。肚子餓得呱呱叫,沒志氣地說:「要。」
鄭關昭笑瞇瞇的,可以掐出水。「要吃就把嘴巴張開。來!哦唔……」像平時誘食玲玲那樣,手上一塊壽司拿在半空中,左右擺
動著。
春夏沒節操的張開嘴巴。
「再張開一點!」鄭關昭笑得更愉快了。
春夏拚命張大嘴巴。鄭關那個壽司偏偏要放不放的,擦過她嘴唇就移開。她張嘴去咬,他動作更快地就把籌司抽開。
「鄭關昭!」春夏氣紅了眼,也不叫大哥了,連名帶姓指著他鼻子吼叫。
「在。」鄭關昭還煞有其事的回答。
「你、你、你——」氣得春夏結巴。
「我怎麼了?」鄭關昭若無其事。「來,乖!吃個壽司,把嘴巴張開。」
沒出息的春夏見壽司直擱到她嘴巴前,就那麼聽話地又打開嘴巴。
鄭關昭將壽司餵進她嘴巴裡,春夏這才心滿意足。但吃了一個後更想吃了,肚子更餓。
「再給我吃一個。」得寸進尺要求。
「不行。」鄭關昭搖頭。
「再一個嘛,再一個就好!」春夏撲向他,抓著他手臂,又撒嬌又央求的。「好不好嘛?!鄭大哥。再給我吃一個!」
「現在就叫『鄭大哥』了?」鄭關昭睨睨她。
「我肚子餓死了嘛!好不好嘛!」春夏嘟起嘴巴。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
「好吧。看妳這麼可憐,就讓妳再吃一個。」
春夏高興極了,抓著鄭關昭的胸膛,仰起臉,嘴巴張得大大的。
鄭關昭看得好笑,餵了她一個魚卵壽司。
主人餵他的小貓吃東西,差不多就這個光景。
春夏吃得嘖嘖響,鄭關昭忍不住搖頭說:「妳有點形象好不好?吃東西別發出那麼難聽的聲音。」
春夏伸伸舌頭,一副意猶未盡。鄭關昭索性又餵她吃,一個接一個。春夏就那樣攀著他的胸膛,仰著小臉,張大著嘴巴,讓鄭關
昭一個一個餵她。
「我問妳,妳今天是不是又跑去跟蹤男人了?」最後一個壽司,鄭關昭手停在半空中。
「你怎麼知道?關玲姐跟你說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也真服了妳,那麼丟臉的事,虧妳做得出來。」
「這哪丟臉?你看到漂亮的女孩子,不追上去嗎?」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我問妳,結果呢?」
春夏皺皺鼻。「哪還有什麼結果!結果那男的跟一個看起來挺有錢的闊太太快樂去了!真可惜,那麼有型的男人。」
「這是給妳一個教訓,男人不能只看外表。妳也少再做那種丟臉的事,聽到沒有?」
「你以為你是太上王啊?你說什麼我就得聽!」
「妳不聽我就打妳屁股!」
「你敢!」春夏惱起來,舊仇新恨一併跑出來。
「要不要試試我敢不敢?」鄭關昭伸手抓住她。
春夏叫起來:「不許你打我屁股!我又不是小孩了!你這個大色狼!」
「哈!」鄭關昭嘲笑說:「妳還早呢!丫頭片子一個,根本沒豆腐好吃,還敢說狼色,我看根本只是侮辱狼。」
「你這個臭老頭!」說她小,她就罵他老。
鄭關昭挑一下眉。第一回,他聽到有人說他老。
這也實在沒辦法算,春夏十五,他二十八,完全跟他平常約會的成熟女郎水平不一樣,才敢信口罵他是「臭老頭」。
「我是老頭,妳就是小鬼頭。」他將春夏抓到腿上,準備「大刑伺候」。
春夏掙扎叫說:「你要敢真的再打我屁股,我就跟你絕交!再也不跟你說話!」十五歲還被打屁股,太丟臉了!鄭關昭要是真的
敢再這樣對她,她絕對絕對不原諒他!
鄭關昭大手正要掃下,目光觸及春夏長直的大腿,不知怎地,心裡忽然閃過一種突兀、不對勁的感覺,說不出所以然,哽著什麼
似,極不舒坦,有種什麼似在心頭介意起來。
他放開春夏。那張臉脹得通紅,又怒又惱又委屈地瞪著他。他錯楞一下。臉還是那張臉,千千萬萬十五歲少女那樣的臉,但他說
不出有哪裡不一樣了。
觸及春夏夾腳拖鞋上筆直的雙腿,他又怔了一下。
「就只會欺負我!」春夏空踢了他一腳,絲毫不害躁。
鄭關昭心頭五味雜陳,翻攪洶湧。原以為春夏一直是個小鬼頭,小鬼頭竟也要變大鬼頭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31:15
第六章
上了高中以後,春夏更加忙碌起來。每天像花蝴蝶一樣這邊飛那邊穿梭,連周末假日都不歇息。連關玲想找她上街都得先排隊登記預約,比人家影星天後的忙得還要起勁。
「春夏,」星期六早上,關玲看天氣不錯,想想出門走走也好。「妳今天早上沒事吧?陪我去買些東西好不好?」
怎麼會沒事!月曆上寫得密密麻麻的難道是畫好看的?
「不成耶,」春夏查一下今天的活動,「我早上有事。」
「那麼下午呢?」關玲不死心。
春夏還是搖頭。
「明天?」關玲還是不死心。
春夏還是搖頭,一副愛莫能助,指指牆上月曆上畫滿的記號。
「春夏,妳到底在忙什麼?連假日都不得閒?」
月曆上的記號畫得簡直像蜘蛛網一樣,沒有一天是空白的,滿滿是星號。周末假日甚至還分割成了三段,分成早午晚三個區候。
關玲看得嘖嘖大奇。春夏不會是發燒過了頭,卯起來用功才對吧?!
「約會啊!」春夏理直氣壯,一副「還用問」的表情。
「約會?天天都排得這樣滿,妳不累啊?」凡是春夏做的事,關玲都學會不要大驚小怪。但是,這未免也太誇張了。
「也沒真的那麼多啦,有好些我是寫著魚目混珠的。」
虧得只有她連春夏會這樣運用成語,把頭接到馬嘴上,國文課全都白上了。
「妳這樣構面子要做給誰看?在家裡又沒有人會注意這些。」關玲覺得好笑。春夏虛榮也虛榮得太誇張。
「妳不懂啦,關玲姐。這樣才表示行情很好啊,我自己看了高興就好。」
「這樣有什麼意思?而且我看妳幾乎每回都跟不同的對象約會,這樣不太好吧?」
「所以我說妳不懂嘛。孔老頭不是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嗎?換算一下,外頭起碼有千千萬萬枝的芳草,幹麼乾巴巴地只守著一枝
草。」
孔子真有這麼說過嗎?關珍不確定起來。背個書都會打盹的春夏,竟然能如此「靈活」運用聖賢教誨,她也真服了她。
「可是妳這樣,別人會說閒話的——」
「誰怕!」春夏大剌剌,「愛說就去說,反正又不會少一塊肉——啊!我不成再跟妳聊了,要來不及了!」跳下床,手忙腳亂地
脫換衣服,當著關玲的面一點都不覺害躁。
也實在,連春夏會害羞臉紅的話,天保準下紅雨。
她急匆匆的梳起頭髮,往手上脖子上耳垂掛著鈴鈴鐺鐺的東西,然後抓起小包包,朝關玲擺個手就衝出去。
趕到約好的百貨公司廣場,對方已等著那裡;倚著石牆站著,穿著牛仔褲的雙腿長又直,可以上空橋走台步了。
看見春夏,長腿男咧嘴一笑,伸手就搭上春夏的肩膀。
「去哪裡?」春夏巧妙閃開。一搭就讓他搭上,豈不是太沒架子了。
「去公園逛逛吧。今天有個露天演唱會。」
春夏聳聳肩,無可無不可。
過馬路時,長腿男又來拉她的手,春夏舉手去撥頭髮,就那麼錯開。一走進公園,長腿男不死心又想摟她的腰,春夏對他笑一下
,側身摘了一片葉子,滑開了擱在她腰間那隻手。
天氣好,太陽熱。表演台那裡有些不知名的表演團體,彈著電吉他,嗓音驚人的正在舞台上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賣力的嘶吼。
不到一刻鐘,春夏就在心裡皺眉了。
好好的,幹嘛虐待自己在大太陽下風吹日曬,忍受這些魔音傳腦,荼毒自己的神經和腦細胞?
說春夏年輕,但她可沒一般青春少女那種只要快樂及高興就好,什麼都不計較的人來瘋。她要求可多了。比如她才不要在滿是二氧化碳、空氣污染的大馬路邊吃路邊攤;比如她才不要那種路邊買來幾十百塊貨色的禮物;比如她才不要像個傻瓜在這裡受風吹日曬,聽些三流地下樂團不知所雲製造嗓音的胡亂嘶吼。
「很有意思吧?」長腿男又來搭她的肩。
長腿男長得還算過得去,屬於性格型的,某校籃球校隊的前鋒,啦啦迷很是不少,春夏也跑去湊上一份,也撈了一個約會。
豈知,一開始就差那麼多。
春夏悶不吭聲又忍了二十分鐘。臉上才開起花笑說:
「啊,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去哪裡?」長腿男錯愕。
「我還有個約。」春夏笑笑的。
「約?妳今天不是跟我約好了,竟然還約了別人!」
「我是跟你約早上。下午我另外有約。」春夏糾正他。
「妳怎麼可以這樣!」長腿男不高興,「我只約了妳。我以為——我們不是在交往了嗎?妳怎麼還可以跟別的男生約會?!」
「交往?」春夏一副驚奇,「你不是還有一堆女朋友?」
「才不!我只和妳一個。」多含情多要人感動。
「這多不健康,」春夏嘖嘖搖頭,建議說:「日子還那麼長,就將自己綁得死死,血液會循環不良。你最好多交幾個看看,有比
較才知道。」
「小夏!」長腿男簡直氣結。
「啊,我得走了。拜!」春夏站起來,像一隻花蝴蝶般輕快地跳走了。
長腿男被扔在那,一臉錯愕,不敢相信就這麼被扔下。
春夏頭也沒回,擺脫一件礙腳的東西似,一點都不留戀,不回味。
下午約的是學年排名前十名的秀才。
秀才長得白白淨淨,臉上架了一副眼鏡,有書生氣,難得的是沒有書呆樣。
他很規矩,碰也沒有碰春夏的手一下。
「我肚子好餓,我們先先去吃飯好嗎?」約好看電影,時間還早,春夏尚未吃午飯,肚子餓得一齊在鬼叫。
「好啊,我也還沒吃午飯。」秀才點頭。
路邊攤春夏是不吃的。她挑了一下裝潢還過得去的火鍋店。大熱天吹冷氣吃火鍋挺刺激的。秀才看了半夭,說:
「我們去吃麵好不好?」
春夏心裡一個喀嚓聲,一根鐵杵不識相地撞了她心胸一下。
麵店沒有冷氣,熱得像火爐一樣,三四個電風扇吊在天花板上東吹西轉,吹得春夏一頭春髮像野草隨風四處被散。
秀才仔細研究了牆上的價目表,琢磨了半天,然後鄭重地點了一碗肉燥米粉。
「春夏,妳想吃什麼?」很紳仕的轉頭問春夏。
「牛肉麵。」春夏想也不想。
吃著麵,熱得滿身汗,春夏臉上的妝都化了。
秀才紳士地付了午飯錢。春夏口渴,要了一杯酸梅汁,秀才臉上閃過一絲遲疑,還是替她付了帳。
到了電影院,春夏理所當然往旁邊一站說:
「你去買票吧,我在這裡等你。」
秀才依然很紳士地為春夏服務;但沒幾秒鐘,他便走回來,表情尷尬,說:
「不好意思,春夏,我身上錢不夠,妳……嗯,身上有沒有帶錢?」
春夏二話不說掏出了一張仟元大鈔,也沒讓他難堪。
可那隻不識相的鐵杵狠狠用力地又撞了她胸口一下,撞得她心口凝血瘀青。
看完電影,和秀才說拜拜。春夏看看時間,已經五點多了。和布萊德王約六點的。
布萊德長得高、帥,懂得打扮,長得有點像好萊塢某男星,順理成章就取了個英文名字。不過,他來往的那一掛全是些中文靈煞煞的小洋鬼子ABC,講話沒三句就丟出一句 you know 外加 shit,饒舌歌背得比唐詩三百首還熟,吃麵包也比啃饅頭還順口。那一掛,耳朵沒打幾個洞就算不入流。
布萊德念的到底是國內土高中,還沒膽在耳朵打上四五個洞,但脖子、腕上戴得叮叮噹噹。現在流行帶十字架,他在胸前掛了個純銀的大十字項鍊,手腕上帶了一串不倫不類的玫瑰唸珠加十字表練。
「哪裡買的外套?」一走近,春夏就聞到布萊德身上一陣香氣。那件灰銀的薄外套,穿在他身上十分有型。
「洛夫羅倫的。怎麼樣?不賴吧?」布萊德家裡有點錢,雖不致談得上是紈褲子弟,該玩該花一點不少。
「的確不錯。」春夏稱讚一句。
布萊德的確長得好看有型,身形又好,不僅高,而且比例恰當,很有出賣皮相的本錢。
「衝這一句,請妳吃大餐。」布萊德瀟灑地彈一下手指。
他很西方紳士風度地稍攬春夏的腰,伸手招了一輛計程車,伺候她坐進去。
一進車子,他的手就規矩地放回自己身上,和春夏有一搭沒一塔說笑著,不時且就著後視線撥撥頭髮,摸摸下巴衣領。
車子在某觀光飯店門口停下。布萊德在飯店可看得到整個城市夜景的二十多層樓高餐廳訂好位子。
也不過才高中生,卻比二、三十的上班族還要有派頭。
春夏也沒大驚小怪,飯店餐廳什麼的,她跟著鄭旭陽夫婦甚至鄭關昭去多了。
「吃什麼大餐?」她還是問一句。
「海鮮大餐。」布萊德朝她眨眨眼。
進了電梯,布萊德立刻對鏡子左照右看,東摸西撥起來。一會撩他的頭髮,一會整他的衣領,一會又調他十字鍊戴的方向角度。
「春夏,妳看我髮尾是不是有點亂?」
春夏探頭看了看。「還好啦,這樣就很好看。」
「我的領子呢?有沒有歪了?」
「沒有。」
布萊德又轉身面對鏡子。說:「我覺得我氣色有點差。妳看我要不要補個粉底?」
老天!
「布萊德,你已經夠帥了,還要擦什麼粉!」春夏不以為然。
布萊德說:「妳不知道,那些知名男星都是有上妝的,不然哪能顯得那麼神清氣爽。」
「你不必了。你天生麗質。」春夏用了一句不倫不類的形容詞。
布萊德還是對著鏡子不放,這邊照那邊看顧的,不時還擺個姿態外加表情,很有「顧影自憐」的味道。
春夏冷眼旁觀,一句話也不再說。她聞出來,布萊德用的古龍水是卡文克萊的「迷戀」。
欸欸!下回她乾脆送上他一瓶「自戀」算了。
受了一天的教訓還不夠,春夏還沒學乖,星期天一早便興匆匆的跑到大學校園去。
到得剛巧,籃球場裡最搶眼的那個白色身影正凌空躍起,飛身一個上籃。場邊圍觀的一群女孩尖聲呼叫起來。
春夏穿過脂粉群,擠到場邊。球場那個留了一個木村拓哉頭的穿白色T恤的男孩看到她,快速給她一個飛吻。春夏媚笑一下,
挺挺胸,對四周的眼光視而不見。
木村拓哉頭身材結實高大,要臉有臉,要身材有身材,念的是法律,水陸運動兼修。追他的人當然是不嫌少,大家公平競爭,
各憑本事,各盡所能。
春夏從半空而降,一下子就栽進內圍半徑中心純屬巧合。木村拓哉頭是她某同學的學長男友的同學,關係牽來扯去就那樣扯上
了。反正沒魚蝦也好,何況又是條可口的大魚,所以春夏一兩個星期就往大學校園的運動場報到一次。
「妳遲到了!」賽罷,木村拓哉頭走到春夏面前,親暱地敲了敲她的頭。
「睡遲了。」春夏笑得發花。
「還敢說!就原諒妳這次。我一身是汗,拿條毛巾給我。」木村拓哉頭邊說邊脫掉T恤,語氣很理所當然。
春夏兩手空空,根本什麼都沒帶。
木村拓哉頭等了半天不見動靜,才發現春夏像木頭一樣站在那邊。
「妳就這樣兩手空空的過來?」他不敢置信,翻個白眼。跟他約會的女孩哪個會這麼不識相,也不準備好毛巾飲水和點心的?!
「你自己沒帶毛巾嗎?」春夏反問。
「當然有!」木村拓哉頭又一個白眼。「算了!毛巾在我背包裡,妳快拿給我。」命令的口吻,有一點不耐了。
春夏微微挑挑眉,聽話地把毛巾找出來給他。
「還有水。我渴死了!」木村拓哉頭大剌剌的伸出手。
春夏又將一瓶礦水遞給他。木村拓哉頭喝了一口水,捏捏春夏的鼻子,半開玩笑抱怨說:
「春夏,妳實在是個不合格的女朋友,哪個女孩像妳這樣,不替男朋友準備張羅的!下次別讓我失望了。」
哦!這倒新鮮。她還是第一次聽到。
「怎麼?妳不信?」看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木村拓哉頭挑個眉,帶一點自滿意說:「不是我說,多少女孩爭著為我遞水遞毛巾
,張羅這張羅那的,我偏偏挑上了妳!」言下之意,該是春夏多大的光榮,多大的恩寵。
「我知道仰慕你的人很多,排隊排到兩條街外頭。」春夏笑笑的,算是稱讚,一邊算是領他「恩寵」的情。
木村拓哉頭條件的確好,跟他走在一起,她自己也的確覺得很有面子很得意。
「知道就好,!」木村拓哉頭揚一下下巴,扛起背包說:「走吧!我要回去沖個澡,全身是汗,怪不舒服。」說完就逕自往前走。
木材拓哉頭說話幾乎都不用問號,他自己說了便是。但春夏還是乖乖跟在他身後,心中有一絲竊喜。她還沒去過木村拓哉頭住的
地方。木村拓哉頭肯讓她去,表示她在他心中一定是特別的。
這樣想,春夏便虛榮的得意起來,走路感覺都有風。她往前跳兩步,伸手攬住木村拓哉頭的手。他側睨她一眼,給她一個神氣加
帥氣的魅笑。
木村拓哉頭自己一個人租了一間一房一廳連一個小廚房的公寓。進了門,他將背包隨手一丟,便吩咐說:
「我去沖個澡,妳幫我收拾收拾,順便煮些東西,我肚子餓死了。」交代得自然又順口,很是天經地義。
春夏瞪著他背影。她沒聽錯吧?他要她「收拾收拾」,然後「順便煮些東西」?
她看看屋子,雖然不至於髒亂得像「狗窩」,但報紙、雜誌、衣服四處亂丟;隨處還有一些杯子、啤酒罐埋伏著;流理台上一堆
盤子碗筷,疊得有半屏山那麼高。這些,都要她「收拾收拾」?!
她吸口氣,就那樣呆了一會。忽然生起氣來。
搞什麼!當鄭關昭那臭傢伙的「奴僕」還不夠,幹嘛還要千裡迢迢跑來當另一個人的「僕人」?!她又不是腦筋燒壞掉了!
「春夏,東西煮好了沒?我餓——」過一會,木村拓哉頭邊擦著濕頭髮,邊叫著由浴室出來,看見客廳還是一團亂,立即皺眉說
:「怎麼還是這麼亂?妳到底在幹嘛?」
亂?他自己也知道亂?
「你以前的女朋友,你也帶她們到你這裡,她們也都會幫你收拾公寓,還幫你作飯是不是?」春夏笑笑的,眼裡卻沒有一點笑意。
「當然!她們哪一個不是搶著替我作飯、收拾的,哪像妳,」木村拓哉頭想也不想,一副理所當然。說到一半,他嘎然停住。看
著春夏,說:「妳在吃醋是不是?春夏。」扯開嘴,笑起來,很十分得意。
呵!她還以為她是特別的!原來早不知有幾百個女孩都像這樣「特別」!
春夏覺得灰頭土臉,心裡那點得意勁死得一乾二淨,她瞪著木村拓哉頭,說:
「你的女朋友都要這樣幫你收拾這些拉雜、煮飯的是不是?」
木村拓哉頭一臉當然的表情。
「妳不喜歡我嗎?春夏。我可是喜歡妳,才讓妳幫我做這些事的!多少女孩爭著想幫我做這些,但我都不肯,因為我喜歡的是妳。」
也就是說,她有幸才能被選中做他的免費僕人,應該覺得光榮。
春夏忍不住心裡咒罵起來。狗屎!這種吃虧的事她才不幹!要做女僕,她當鄭關昭一個人的女僕就已經很夠了!
她掉頭往外走。木村拓哉頭頭楞一下,叫說:「妳要去哪?」
「回家。」春夏頭也不回。
「回家?妳哪根筋不對了?」木村拓哉頭眉頭全皺起來。
她正常得很。腦筋燒壞的是那些甘心為他收拾這些髒東西洗髒衣服兼加煮飯,免費當個老媽子女僕的女孩才對!
他媽的!她心裡罵句髒話。她連春夏天生麗質、金枝玉葉,多少人搶著追,他沒用鮑魚、魚翅、燕窩外加六門八門大轎車伺候她
就已經很罪過了,還妄想她當他的免費老媽的?!
「春夏!」她頭也不回的走出去,把木村拓哉頭氣急敗壞的叫聲甩在門後。
抓起車鑰匙,鄭關昭正準備出門接女朋友,不早不晚卻碰見春夏打外頭走進來。他看看時間,還不到吃午飯的時候,撇起嘴撇個
嘲弄的笑,說:
「不會吧?!現在才幾點,咱們春夏大小姐居然回府了,天真要下紅雨!」口語誇張,順便帶刺。
小鬼頭變成一隻花蝴蝶大鬼頭,他多少有些感慨。潛意識裡不肯承認的,也許還有一點不是滋味。想想以前那個任他搓任他揉任
他差遣的小鬼頭多「聽話」,多令人懷念;現在小鬼頭變大鬼頭,越來越不馴,當然更加不「聽話」。
「要你管,」春夏惱他一眼,從他身邊穿過,有些氣呼呼的,逕走到自己的房間。
「春夏,妳回來了?怎麼這麼早!」關玲聽到聲音,過去看究竟,看到春夏回來,有些意外。
「我就說,天要下紅雨了嘛,」鄭關昭跟進去。
「你進來幹嘛?!」春夏翻個白眼,沒好氣。
關玲也說:「大哥,你怎麼還在家啊?你不是有約會嗎?」
「約會?」春夏一肚子烏煙瘴氣,也見不得鄭關昭快樂,不滿地哼一聲,陰陽怪氣說:「哼!又要去騙女人了。」
「什麼跟什麼!我這是大人的約會。」春夏心情不好,相對的鄭關昭心情就變得很好,春風滿面。
「那你還不快走!」春夏沒好氣,出口逐客。
鄭關昭態度悠閒的,一點也不急,看見牆上那記號做得密密麻麻的月曆,轉過頭去,挑眉說:
「這什麼?鬼畫符嗎?」
「約會啊!你不會看?!」春夏更加沒好氣。
「約會?哈!哼!」鄭關昭很不給面子的哼哈嗤笑兩聲。月曆上畫得滿滿是記號,這小鬼頭真當自己是隻花蝴蝶,這裡那裡到處飛不疲的。
「你要去拐女人就趕快去,少在這裡討人厭!」春夏一雙眼瞪成鬥雞眼了。
「好了,春夏,大哥只是逗妳的。」關玲打圓場,「大哥,你也別再說了,別再鬧得春夏不高興。」
「小鬼頭脾氣大得很,我哪惹得起。」鄭關昭偏要撩她。
關玲埋怨她大哥一眼。她就不懂,他為什麼就是愛招惹春夏。
「你再不快走的話,會遲到哦!」她好心提醒他。
鄭關昭聳個肩,不怎麼放在心上。
關玲轉頭問春夏:「春夏,妳今天不是有重要的約會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鄭關昭本來已經打算離開,聽關玲這麼說,腳步停了下來。
「別提了!」春夏悻悻的,「那傢伙不行。」
「怎麼了?妳不是說他長得又高又帥又有型,文武雙全,體格又好,哪裡不對了。」關玲一連用了起碼四五個肉麻的形容詞,
都是之前春夏興致勃勃時說的。
「長得高長得帥有個屁用!那傢伙完全以自我為中心,充滿大男人主義,交女朋友根本是在找傭人,居然要我幫他收拾房間和
煮飯!有沒有搞錯啊!」春夏悻悻忿忿的。
鄭關昭聽得嘴角抿揚起來。
關玲卻說:「這有什麼關係?如果妳真的喜歡他的話,幫他整理收拾一下房間也是應該的。」她巴不得能天天為自己喜歡的人
收拾打理呢。
「當然有關係!」春夏叫起來,一副關玲頭殼燒壞的神情。「好好的我幹嘛虐待自己去當他的女僕?!天下又不止他那一枝草!」
「春夏,妳這樣計較是不行的。為妳喜歡的人做一點事怎麼能說是虐待呢?」
「這不叫虐待是什麼?」春夏簡直不敢置信地望著關玲。
「他既然會要求妳幫他打理房間,想吃妳親手為他竟的東西,表示他將妳放在心上,心中有妳,認定妳是他的女朋友,妳應該高
興才對。」
老天!簡直雞同鴨講,春夏不禁張大眼睛瞪著關玲,好像在看外星人。怎麼她跟她的認知居然差那麼多?!
鄭關昭聽得好笑,插嘴說:「妳不就喜歡那種光有外表的男孩子?就看那種型的順眼?這個又有才華又有型,這樣的男孩其實也
不多,妳還嫌,未免太挑了吧?」
「看順眼並不代表就看上眼!」春夏先是一副「你怎麼還賴在這裡」的表情,然後撇撇嘴,說:「那種型的男生隨手一把抓!我
跟他約會是看得起他,居然拿我當女傭!去!」
「小鬼,妳以為現在是什麼時代?難不成妳還想人家八人大轎扛來伺候妳?現在這年代,有本事又有條件的男人搶手得緊,撥時
間跟妳吃飯聊天是看得起妳、恭維妳,妳還挑!還敢嫌?!」
「管它是太空或子彈時代都一樣!」春夏大大不以為然,振振有辭說:「有志氣的男人就應該請傭人伺候老婆,而不是要老婆當
他的老媽子,好好一個美嬌娘都變成黃臉婆!是男人就要像鄭叔!」說著,賊兮兮又充滿懷疑地盯著鄭關昭,「我看你八成也是
那種要女朋友幫你煮飯洗衣掃地的臭傢伙。」
聽她那麼捧他老爸,卻那麼看扁他,鄭關昭心裡挺不是滋味,眉毛一揚,要笑不笑說:
「小鬼,這妳可是大錯特錯!我可是新新好男人,對女士既溫柔又尊重的。」
「得了吧,你的底細我還會不曉得!」他「差遣」她那麼久,居然還有臉這麼說!
關玲不明內幕,開玩笑打趣說:「春夏,妳要求得那麼高,條件一大堆,我發現大哥長得既高又有型,而且又有才幹,對女孩又
親切,正好符合妳的條件,我看,妳乾脆跟大哥『送作堆』算了。」
「哈!妳別開玩笑了!要我跟這黑心老頭?!」春夏的反應是嗤哈三聲。
鄭關昭的反應也差不多。「要我跟這小鬼頭,我不自找麻煩?!」
關玲原就是開玩笑,所以對他們的反應也只是笑,不算意外。她又問:「那妳昨天約會的那些呢?又哪裡不好了?」
「更別提了!!」春夏揮揮手,一副意興闌珊。「早上那個打球的,一碰面就毛手毛腳,還帶我去聽什麼露天演唱會,根本是在
製造嗓音!誰有興致沒事陪他在那裡吹風曬太陽折磨自己的細胞和神經。下午那個秀才,吃碗麵都要想半天,居然還要我墊付電
影票的錢,窮得連看電影都要我倒貼。至於那個布萊德,什麼都好,就是太愛漂亮太重視外表打扮了,自戀得要命,將來鐵定不
會珍惜我、對我好的,早散早了。」
鄭關昭哈哈大笑。春夏更氣更悶,只能乾瞪白眼。
關玲覺得春夏太挑了,但想說了她也不會聽,正在考慮要不要說些什麼,鄭杜皖出現在門口。
「關玲,我想妳就會在春夏這裡——」看見鄭關昭也在,楞一下,說:「怎麼你們都在?」
「找我什麼事?媽媽。」關玲問。
「陪媽去百貨公司買點東西。春夏也一起去吧。」
春夏一百個不願意。鄭關昭扯她後腿,敲敲牆上月曆說:「她哪有時間啊,喏,約會排得滿滿的,都堆到下個月了。媽,我看妳
還是先預約,下個月再找春夏。」
這俏皮話不好笑。鄭杜皖對春夏的交際情況本來就頗有微詞,現下更皺眉說:
「春夏,不是鄭阿姨說妳,妳一個女孩子家,今天跟這個男生約會,明天跟那個看電影,會被人家說閒話的。」
面對的是鄭杜皖,春夏不能像對關玲那樣丟一句無所謂的「誰怕」,只能乖乖說:
「那些我都回絕了,阿姨。月曆上那些記號都是學校小考的時間。現在功課很重,我很久沒有參加聯誼了。」睜眼說瞎話,心裡
把鄭關昭罵得要死。
「是啊,媽,春夏最近相當用功,還問我補習班的事呢。」關玲總算夠朋友。她挽著鄭杜皖的手,說:「妳不是要去百貨公司嗎
?我陪妳去。」
鄭杜皖有關玲陪就夠了,也不再問春夏的意思,便說:
「春夏,女孩子還是要收斂點才好,不去參加那什麼聯誼最好了。」跟著轉身和關玲出去。
春夏鬆口氣,立即瞪死鄭關昭,橫眉說:「你就想害死我!」
「我哪有那麼大的法力。倒是妳,睜眼說瞎話,居然還臉不紅氣不喘!小考?小鬼頭!」
「那不關你的事!好了,你不是有約會嗎?快點滾吧!」關玲一不在,春夏對鄭關昭粗俗的嘴臉就露出來。
「妳呢?」鄭關昭看看時間。差不多已經遲到了。
「不勞你操心。」
「現在會說這種沒良心的話了!真不知道是誰以前老是跟在我屁股後鄭大哥長鄭大哥短的狗腿的叫個不停的。」
鄭關昭拐著彎在罵她。春夏氣定神閒,臉不紅氣不喘的,大言不慚說:
「此一時彼一時也。我都沒投訴你拐騙我年幼無知簽下『喪權辱國』的條約,你倒先編派我不是了。」
「虧妳還記得那條約。可還是有時效性的。」
「難不成你還想我幫你捶肩捶背捶腿的?!」春夏潑辣的雙手插腰。
「瞧妳這陣勢,我敢嗎?」鄭關昭大手一壓,使勁一揉,揉亂了春夏的頭髮。
「你幹麼?!」春夏連忙伸出雙手護住她的頭。「你又明知道我最討厭的!可惡!」伸出腿踢了鄭關昭一腳。
結果沒踢到人不打緊,反倒踢到了椅子。她怪叫一聲,抱腳跳起來,在原地打轉,一邊哇哇叫痛。
「真是!」這就是「惡人有惡報」。鄭關昭搖頭走過去,說:「踢到哪了?我看看。」讓春夏坐著,脫掉她的鞋子,輕輕揉她的
腳趾。
「還痛不痛?」邊抬頭問。
「痛!」眼角都迸出淚了,當然痛。
「妳啊,不受點教訓,看下次妳還敢不敢這麼惡行惡狀。居然想踢我!」
「誰叫你先欺負我,」春夏不肯認錯。
鄭關昭只能搖頭,輕輕又揉了一會,說:「應該可以了,沒有瘀青。還會痛嗎?」
春夏動動腳。「好多了。」
鄭關昭幫她穿回鞋子,站起身。春夏猛聞到一股香味,皺眉說:「你擦古龍水了是不是?」
「這也礙著妳?」鄭關昭斜斜眉。
春夏不理他。問:「卡文克萊的『迷戀』對不對?」
鄭關昭又挑一下眉。「妳到底想說什麼?」
「你以後不要用那款古龍水了。」春夏說:「那個自戀狂就是用這種古龍水。真受不了那個人!才幾分鐘的時間,起碼照了十
多次的鏡子。一個大男生比女生還重打扮!」
居然是這好笑的理由。鄭關昭乾脆隨她,也不生氣,說:「妳要我不用就不用,把東西丟了。那妳要買新的給我嗎?」
「可以啊。只要不用這個什麼迷戀就好了。」
「這可是妳說的,別賴皮。」鄭關昭心情大好起來,「好了,走吧。」
「走?去哪裡?」
「請妳吃大餐。來不來?」
「你去約會,我跟你去幹麼?」
「我介紹妳跟我女朋友認識。」
「你不怕我搞破壞?」春夏斜眼望他。
「妳敢,我就要妳賠。」鄭關昭很篤定的笑。
「這種事沒得賠的。我一個抵你那些妖魔鬼怪好幾個,怎麼會劃算!我才不幹。你要走快走,少煩我了。」
真是大言不慚。她一個要抵人家好幾個。但鄭關昭只是笑得更開心,硬將春夏拖出門,說:
「好啦!走了走了!請妳吃大餐還要脾氣。」
「放開我!我說不去就不去!」春夏掙扎一下掙不脫,張嘴要咬下去,鄭關昭眼明手快,伸手封住了她的嘴巴。
「妳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野蠻啊,一點都沒開化!」搖搖頭,像是無可奈何。「好吧好吧,我把約會取消,專門陪妳,這總成了吧?」大手一揉,又把春夏亂得像一團鳥毛的頭髮揉得更蓬亂。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34:24
第七章
為了陪春夏——呃,或者說請春夏「吃大餐」,鄭關昭放了女朋友鴿子,讓她白白等了一小時有多。為此,女朋友大發嬌嗔,和他冷戰當中。
鄭關昭賠過一兩次不是,但女朋友還在氣頭上,他也就隨她了。所以,一連兩個星期的周末,他都在家裡孵雞蛋,磨著春夏要春夏「賠償」。
「你很煩耶,」死沒良心的春夏,一點都不覺得不安,嫌棄地白白在她耳邊喋喋不休的鄭關昭。
「妳敢嫌我煩?也不想想是誰害的!」鄭關昭雙手叉腰,一副兇神惡煞討債的模樣。
關玲插嘴說:「大哥,我看你還是趕快打個電話吧,免得對方真的不理你就慘了。」
「我要是真的被甩了,我就把小鬼頭的皮剝來抵!」鄭關昭說得忿忿的,似真似假,也不知道他真否那麼在乎。
春夏嗤一聲,說:「老頭子行情那麼差,不過一個女人耍脾氣就那麼緊張兮兮。有本事就多找幾個,別老是裝那副臉,難看死了!」
欸欸,說這什麼話!
她以為他跟她一樣,還是一個十七八、嘴巴無毛的青春小毛頭,可以隨便這邊飛飛,那邊聞聞嗅嗅嗎?他都三十了,女朋友是交來「共創人生」,不是像她那樣男朋友交來消遣的。這個臭毛頭,真沒打她一頓屁股她不會知道事情的輕重。
「妳這個罪魁禍首居然還有臉大發厥詞!」他撲過去,大掌一把攫抓住春夏。「玲玲」在一旁狗仗人勢,助陣地叫個不停,汪汪地鬼叫得很熱鬧。
「放開我!你這個臭老頭!」春夏又掙又扭,想甩開鄭關昭。但她力氣沒他大,像小雞一樣被攫個動彈不得。偏生「玲玲」惹人嫌的叫不休,叫得她心頭一把無名火使起。
「妳還叫!」春夏火冒三丈,遷怒到「玲玲」身上,狠狠朝牠踢了一腳。
「玲玲」機靈跳開。春夏還想補一腳,被鄭關昭一手捉住,結果一手一腳懸空被抓在鄭關昭手上。那樣子實在狼狽又好笑。關玲忍不住笑了出來,說:
「你們兩個別再鬧了好不好?」
「誰在跟她鬧著玩了?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放開我!你這個色老頭!」春夏口不擇言。
往常春夏這樣叫罵,鄭關昭都不覺有啥彆扭,但這回他抓著春夏細細的小腿,突然自覺起來,手上抓的,不再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
他猛一怔,忽然放開手,春夏沒提防,身體失去平衡,一屁股跌撲到地上。「玲玲」興奮的又叫個不停。
「春夏,妳沒事吧?!」關玲低呼一聲。
屁股都快開花了,看是有事沒事!春夏齜牙又咧嘴,跳起來,氣呼呼地瞪著鄭關昭,吼說:
「你幹麼?想謀殺我啊?!」
鄭關昭回神,壓下心頭那奇異複雜的感覺,也瞪眼說:「妳跟蟑螂一樣,殺不死的。」
「大哥!」關玲拉開春夏,怕她又跳腳。她真是不懂,明知春夏氣得要跳腳,她大哥偏生就是要惹春夏。
「你這老頭就是這麼差勁,活該沒女人要理你!」春夏還要逞口舌之怏。
這時電話響。關玲接了電話,找春夏的。
「說我不在!」春夏想也不想。
她的聲音不小,電話那頭大概都聽得到。對方不知說了什麼,關玲吸口氣,放下話筒,說:
「是妳那個男朋友打來的。他說他在他們學校總圖書館裡,要妳馬上過去。」
去他的!她那麼多男朋友,她哪知道是哪一個!
別說她現在心裡正不爽,就是她心情好,她也不見得隨傳就隨到。但她有氣,回房間的路鄭關昭礙著,便掉頭往外走。
「妳要去哪?」鄭關昭馬上陰陽怪氣說:「人家電話一宣,妳迫不及待就應召去了?就算是應召女郎,效率也不必這麼高吧?」
「鄭關昭,你!」春夏霍然回頭,額頭青筋差點就爆出來,反唇相稽說:「你才沒出息咧!女朋友一發嗲,就嚇個屁滾尿流,屁
都不敢放一聲,只敢找不相干的人出氣!」
又來了!這兩個。關玲攤手吐口氣,索性不管了,自顧回自己的房間。
奇怪,什麼時候起,他們兩人如此「水火不容」?
「我就是要找妳!」鄭關昭索性賴上皮。那態度根本也不似在生氣,倒是春夏無名火燒了一堆。
「怎麼,你還想剝我皮不成?」還態勢洶洶,只差沒叉腰比指頭。
「那還便宜了妳,捧妳一頓屁股倒是真。」
「你敢!」春夏倏地紅臉,也不知道是不是氣憤。大眼晶亮,緋紅的臉頰,兇戾地瞪著鄭關昭。
鄭關昭也同樣目不轉睛瞪著她,一股奇異的風從中間颳過,說不出名的氣流在那邊翻湧。
他不說話,襯托出一股奇特的存在感。春夏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怪異的存在感。這樣看著他,她發現,鄭關昭不僅長得高大,身材
挺拔,而且有才有貌兼有型,又懂得穿著,家境好,個人條件又優越——啊!原來他是「條件」那麼好的一個男人!
奇怪她一直沒發現,鄭關昭竟就是她口中一直嚷嚷的那種「型男」,而且還是「有內容」「有料」的。
但是,他個性太惡劣。
春夏咬咬唇,不發一語掉頭走出去。
才走出門,不巧就見木村拓哉頭氣急敗壞幾乎是衝的上來。
「妳為什麼不接電話也不來?我等妳多久了妳知不知道?!」一上前就興師問罪。
「不知道。」春夏回得很乾脆。
「妳怎麼了?春夏。妳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排隊等著跟我約會?我只選了妳——」
「你可以約其他人,我無所謂。」春夏打斷他,「順便可以叫她們替你煮飯,收拾房間。」她才不稀罕那種「恩賜」。
「妳在鬧什麼彆扭?!」木村拓哉頭還挺自以為是。「我喜歡妳,才會要妳幫我作飯、收拾東西的,別人想做,我還得考慮呢!」
春夏咧開嘴,居然笑起來。「那我真要覺得開心了。可是我最討厭作飯了!」
「就算妳討厭,為我犧牲一點也是應該的。妳喜歡我對吧?那就應該為我犧牲一點。」
放屁——
春夏在心裡咒罵,臉上卻笑得更開心。
「你喜歡我美美漂漂亮亮的對不對?洗碗煮飯油膩膩的,要是變成黃臉婆怎麼辦?」多少沒出息沒志氣的男人把個琴棋書畫、飄
柔空靈的女人變成柴米油鹽油膩粗俗的老媽子。欸欸,她連春夏什麼都行,就是不懂得「犧牲」兩個字怎麼寫。
木村拓哉頭聽出端倪了,一張漂亮的臉垮下來。
「春夏!!」鄭關昭好巧不巧這時追出來。看見木村拓哉頭,下意識挑了挑眉。
木村拓哉頭抿嘴打量鄭關昭,立刻判別對方不是等閒的貨色,露出「原來如此」的眼神。
春夏順勢挽住鄭關昭,靠著他,笑吟吟說:「你來得剛好,鄭大哥。」轉向木村拓哉頭,「我跟你介紹,這是我鄭大哥。我現在
跟他住在一起。我手腳不伶俐,煮飯會煮焦,洗衣服會把衣服洗爛,鄭大哥就請人幫我洗衣服煮飯。我喜歡的男人就是像鄭大哥
這樣。所以,不好意思,你還是找別人去幫你洗碗煮飯,反正多的是人在排隊等著。」
木村拓哉頭臉色極為難看,不過,他一點也不洩氣。即使跟鄭關昭比,他可也不覺得自己被比下去;說條件,他的條件可也不差
。連春夏不識抬舉,卻多得是條件長相俱佳的女孩等著讓他挑,環肥燕瘦任他撿用。
「這可是妳說的,可別再回頭來找我!」他傲慢地抬高下巴,看也不再看春夏一眼,掉頭便去。
春夏不屑的撇撇嘴,碰上鄭關昭嘲謔的眼神,諂媚的笑開,趕緊叫:「鄭大哥,你最好了。」
鄭關昭打鼻子哼一聲,沒好氣說:「要利用我的時候,我就又變成妳的『鄭大哥』了?我怎麼敢當!」
「不要這麼說嘛!你比我大,當然是鄭大哥。不然你要我叫你『鄭小哥』嗎?」春夏趕緊又陪笑,忘了剛剛還跟他大眼瞪小眼。
「嘿!不知是誰才在嫌我老,罵我色而已。」
「有嗎?那個人一定沒眼光。」春夏死皮賴臉不承認。
鄭關昭趁機損她:「是眼睛裏到鳥屎。」
「是是!」就說句老實中聽的吧。「其實鄭大哥長得英俊又有型,有能有才,身材又好,認真看是挺有魅力。」
「妳現在才知道!」鄭關昭輕哼一聲,不無幾分得意。
春夏卻接著說:「不過,就是個性太惡劣了。」
「妳找死!」鄭關昭伸手掐住她脖子。當然,輕輕的。其實只是雙掌合扣住她頸子罷了。
但掌心觸到那柔嫩的肌膚,猛不防竟泛起灼熱的異樣感。這不熟悉的感覺突襲得教他暗吃一驚,臉色也就古怪起來。
春夏看了,覺得怪異,和他對望起來。
鄭關昭不自覺地傾靠過去,臉龐慢慢壓低。他的雙手還合扣住春夏的脖子,拇指朝上游移,輕輕地滑劃過她的唇瓣。
氣氛太詭異了,而且凝重。春夏擔心起來。「嘿!你不會真的想謀殺我吧?!」
鄭關昭一呆,隨即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和春夏挨得那麼近,幾乎貼在一起,他的手且曖昧地擱在她裸白的脖子上,甚至撩著她的
嘴唇,簡直驚駭極了,連忙將她放開。
「殺了妳又沒錢賺,我幹麼浪費力氣,」他狼狽的別開臉,不去看春夏。
天啊!他到底著了什麼魔?!居然……
春夏十二三歲就開始倒追男生,「經驗」豐富。她不遲鈍。
她知道方才也許會發生什麼事;她沒讓它發生。
鄭關昭態度不自然,連帶她也莫名的不自在起來。但不,她不能彆扭。她睜大眼仔細打量他。
關玲先前曾打趣說鄧關昭條條要件符合她的那種「型男」,乾脆「送作堆」比較快。她從沒想過要把主意打到鄭關昭身上,但仔
細看他,他高大有型,成熟有魅力,有才有學識,有長相又兼有來歷——上上之駟啊!為什麼不呢?
這念頭剛一轉,鄭關昭感應到什麼似,朝她看來。她來不及掉開目光,索性就不躲避了,就那樣目光赤裸裸與他對望。
鄭關昭哈啦一聲,故作若無其事,什麼都沒發生似,大聲說:「小鬼頭,妳要追男生還不趕快去!我得去打電話了。要是我女朋
友大人不肯再理我,都是妳害的!」
春夏故意挑釁,說:「她不理你最好,我賠你。」
說得鄧關昭一楞。他故意使勁揉亂春夏的頭髮,用大人口吻說:「臭小鬼!賠?妳賠得起嗎?!」
春夏最討厭他這樣,所以他安心等著她跟以前那樣同他鬧嘴。春夏卻只是微微皺眉,說:
「我不是小鬼頭了。還有,不要再那樣亂揉我的頭髮。」表情很正經,筆直看著他眼睛。
鄭關昭心一突跳,趕緊避開,不在意似揮手哈哈笑說:「小鬼頭變大鬼頭還是一個臭鬼頭!去去去!不要再在這裡磨菇!我要去
打電話了!」匆匆轉身走了進去。
說她鬼頭!他不知道母鬼夜叉都是美麗絕豔的?
春夏在門口站了一會。太陽曬得猛,潑辣四射。但太陽曬得再猛,帶著人魚尾巴的她也不會變泡沫。
她不看童話的,所以巫婆的詛咒對她沒有作用。
上天好像有一條奇怪的定律,漂亮的女孩多半長在「窮人家」。有錢人家的女兒倒不是一定長得欠佳——環境好,當然容易養得水靈,白裡透紅嬌俏可愛,加上父母小心呵護捧在手心上,且又悉心栽培,自是養得又高貴又有氣質。
但那是「有氣質」,不是「美麗」。
所以,比起春夏,正宗大小姐的關玲,好像總少了那麼一點「致命的誘惑力」。春夏花蝴蝶一隻,這朵花採過那朵花,大膽又厚臉皮。沉靜的關玲,長到十九歲,卻還停留在小學生的暗戀階段。
那個英語她已經補習很久了。從應付考試補到會話應用,反正那個男生補到哪她就跟到哪,算算都快兩年。期間她也不是沒打算放棄過。人家男生天塌下來也不可能知道她肚子裡的蛔蟲,女朋友交了又分,分了又交,就是從來沒把眼光落在她身上。關玲對著鏡子自憐之餘,不禁歎息,她要是有春夏的一半就好了。
有春夏一半的大膽、厚臉皮,還有她那一半的野氣漂亮臉蛋。
她盯著看著電視卡通看得沒形象張嘴哈哈大笑的春夏,看了半天,秀氣的眉毛心事重重的顰蹙著,又憂鬱又多愁。
春夏起先沒感覺,光條條的大腿擱在茶幾上,不時張嘴大笑,兩腿亂顫,實在,粗魯又沒形象。鄭旭陽夫婦如果在家,她是絕不會這麼放肆的。春夏兩面人,外頭那些不知情的男孩都被她耍得團團轉。
關玲目不轉睛打量著春夏,目光都發直。春夏終於察覺,覺得奇怪,抬起頭說:
「關玲姐,妳幹麼這樣看我?」
「我在想,我要是有妳的一半就好了。」
「我的一半?」春夏納悶,她可不曉得關玲肚子裡那些「蛔蟲」。
「我要是能像妳那麼——積極就好了。」關玲含蓄的把「厚臉皮」改成「積極」。
「妳怎麼了?關玲姐。是不是有喜歡的人?」對春夏來說,這不是新聞,悶騷型的關玲喜歡人喜歡在心裡頭。
「那個……妳也知道的……英語補習班的……」關玲難為情,說得吞吞吐吐。「怎麼樣才能讓他注意到我?和我說說話?」
「不會吧!」春夏乍一跳。都多久了!要是她連春夏出馬,不出兩天,管他什麼圓頭扁頭,一定手到擒來,關玲居然還在玩那種初級生的「猜心」兼「視力練習」運動!
只敢偷偷猜、偷偷望,唉唉!
「本來我只要能看看他就滿足了,可是一直會想到他,連作夢都會夢到。春夏,我該怎麼辦?」關玲苦惱。
這麼簡單的問題也要苦惱半天?春夏簡直不敢置信。
「妳就直接告訴他、約他,不就得了?」
「我不敢!」關玲猛搖頭。
「那……打電話。」
那還不是一樣。關玲又搖頭。
春夏不禁搖頭。關玲喜歡小美人魚的故事,深深感動;她自己不折不扣就是那條愚笨的美人魚。
「春夏,妳能不能幫幫我……」關玲刷紅臉,極難為情,垂低著頭。「幫我跟他說……」聲音低細到如蚊子叫。
「不行!」春夏馬上搖頭。「這種事要自己講,不然,萬一他誤會,喜歡上我怎麼辦?」
女人的友誼不長存,特別容易因為男人而壞掉。她才不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春夏,拜託妳嘛!」關玲懇求。
「不成!關玲姐,妳喜歡他,卻連說都不敢說,這太奇怪了。只是開個口,又不會少一塊肉!」
「我就是不敢。春夏,我請妳幫我說,就已經鼓足很大勇氣了。我沒妳那麼大膽。拜託妳!只要妳幫我,我就把我媽從法國帶回來給我的LV手袋送給妳。」
春夏心動了。鄭杜皖偏心,只給關玲,雖然鄭旭陽買了許多名牌給她,但關玲那個LV手袋別緻又漂亮,她一直很想要。
「只要我幫妳說,妳真的把手袋給我?」
「真的。」關玲肯定點頭。
「可是……」春夏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妥。「不成,那是阿姨特地從法國帶回來給妳的,妳給了我,阿姨會不高興的。」沒有被
貪念沖昏了頭。
「那妳要什麼,我可以給妳!」
看關玲那急切焦盼的模樣,春夏有些不忍,終於說:
「算了!我什麼也不要。妳就寫個信,我幫妳拿給他。」她才不要跟一個不相干的男生「情話綿綿」,自找麻煩浪費口舌。「記
得要寫上妳的名字,寫清楚一點,免得對方誤會。」
「妳真的要幫我?!」關玲臉龐透紅。
「我只幫妳送信,傳『情話』的事我才不幹,妳自己當面跟他說。好了!快去寫信吧!」
「春夏……」
「不用謝我了。」春夏擺擺手。
關玲靦腆地低下頭,紅著臉快步走回房間。
春夏把注意力又放在電視上。居然在播「小美人魚」!
「去!」她嗤一聲,悻悻地關掉電視。
關玲上的英語補習班在某大學附近,附近不遠便是某航運公司經營的星級飯店。春夏將關玲慎重寫了一夜、用粉紅色帶噴香水的信封虔誠訴情箋隨便塞在褲袋裡。後來想想,這樣未免有點對不起關玲,趕緊把信從褲袋裡拉出來,小心拉直燙平。
說真的,做這種吃力不討好又沒代價的事,實在有違她的原則。可是她又不能真的拿關玲的手袋。有鄭杜皖卡在那裡,她頭殼壞了才會傻得去要。
算了!就算是積功德做善事好了。
她哼著小曲,看看時間還早,拐進一家涼品店要了一碗紅豆牛奶冰。才吃了兩口,店門口「咻地」閃過一抹灰青的身影。春夏眼尖,憑著野生動物似靈敏的嗅覺,全身細胞立刻起了感應振動。
她丟下紅豆冰,立刻拔腿追出去。以她多年追蹤「型男」的經驗,光是那麼一瞥,她就可以斷定那一定是個身材修長、有著古銅色肌膚、臉上時不時掛著一抹魅笑、笑起來牙齒還發白的「俊美明星型」的型男。
「型男」也分很多種的。有性格型的,貴公子型的,浪子型的,花花公子明星型的,還有,像鄭關昭那種精英型。剛剛閃過的那一款,是少女最喜歡追,富家太太少奶奶也喜歡的俊美型的。
春夏小心跟著,一步步跟著型男,一直跟到星級飯店的咖啡廳裡。型男面對著門口,正招了服務生。春夏抿著嘴笑起來。果然是俊美型的。
他獨自一個人,閒閒翻著雜誌。正好。春夏抿著嘴又是一笑,邁開長腿,目光滑溜溜地轉了一轉。
就那麼一轉,事情就壞掉了。
離門口最遠的角落邊桌位,側對著門口的男人看來那麼眼熟,竟是……竟是……她的鄭叔叔鄭旭陽!
鄭旭陽不是獨自一個人的。他的對面坐著一名半長髮的女子;他的手越過半個桌面正握著她柔白的手,遠遠的,都可以猜見他注視她的大概是深情款款的目光。
兩個人避在角落邊,似乎不想別人注意,顯得十分低調。近五十歲的鄭旭陽保養得宜,又規律運動,一點也不顯老態,只流露成熟有成的魅力。他對面的女子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兩個人配在一起,卻絲毫不給人突兀的感覺。
春夏抽口氣。鄭旭陽和那名女子正好起身走來,她一嚇,也顧不得那型男了,連忙轉身想避開。但來不及了,鄭旭陽已看到她。兩個人面對面撞個正著。
「春夏?」鄭旭陽愕愣住。
「鄭叔。」春夏硬著頭皮開口。
鄭旭陽臉上的愕然轉為尷尬,不安地放開握住那女子的手,說:「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有點事。」春夏含糊回答。總不能說她追型男追到了這裡,好死不死正巧撞見了他的「外情」。
「呃,這位是我朋友,夏小姐。」鄭旭陽冷靜了一些,但表情仍掩不住的尷尬。
「妳好。」近看了,那女子感覺不再那麼年輕,三十好幾吧,不過卻相當有韻味,很有種感性的風情。
「妳好。」夏容十分從容大方地對春夏微笑。
不干她的事,春夏當然不會有任何不安的感覺。她倒佩服夏容的大方。也是。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就是幹壞事,既然明知
故犯了,就乾脆徹底一點。
「鄭叔,」春夏說:「你跟夏小姐有事,我就不打擾了。」
「春夏。」鄭旭陽叫住她,卻又不曉得該說什麼,只是尷尬在那裡。
「我先走了。」春夏笑一下。
那是一個默契的笑容,表示她是站在他這一邊的。鄭旭陽露出個複雜的眼神,望著春夏,同時又安下心。
春夏又世故的笑一下,才轉開身。走兩步,拐個彎,乖乖不得了,正從飯店外走進大廳的企業精英型男居然……居然是鄭關昭!
這世界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狹路竟然如此相逢!!
鄭關昭也不是自己一個人,他手臂上還掛著一個長髮及肩、高佻修長、穿著這一季聖羅蘭新款洋裝的醒目女郎。
春夏來不及有反應,急急轉身,趕忙掉頭回去要向鄭旭陽通風報訊。鄭旭陽和夏容正好走進電梯,春夏衝了過去,側身搶進電梯。
「鄭叔!」沒等鄭旭陽表示他的驚訝,春夏就火急開口:「我看到鄭大哥,就在大廳!」
「關昭?!」鄭旭陽臉色微微一變,與夏容默望一眼,有些狼狽。
「春夏,我們不是——」太難了,他解釋不出口。怎麼說他們不是去「開房間」?
這實在真是不巧。春夏出主意說:「鄭大哥帶了一個女伴,大概是他女朋友吧。我想他們大概是來吃飯喝喝咖啡吧。鄭叔,你和
夏小姐有什麼事慢慢聊,最好別急著離開。」
鄭旭陽神色驀地又尷尬起來。春夏雖然沒有說得太白,但讓小輩撞見自己的婚外情,還差點與兒子撞個正著,實在令人難為情。
電梯到了二十一樓。春夏叮嚀說:「記得哦,鄭叔,別太早離開。」活似一個拉皮條的。
鄭旭陽儘管尷尬,也只有硬著頭皮了。夏容回頭說:「春夏,妳叫春夏對吧?謝謝妳。」
春夏笑一下。搭乘原電梯回到大廳,甚至吹起口哨。誰知,電梯門一開,鄭關昭魅力的臉忽地突現在眼前,面面撞個正著。
「春夏?!」他略微一驚。「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才要問呢。」春夏反詰,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他的女伴,很不友善。「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近看了,鄭關昭的女朋友就像雜誌廣告走下來的模特兒,時髦亮麗兼有容貌,十分具現代感,而且沒有嗆俗感。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鄭關昭一副惡霸口吻,「妳給我從實招來!是不是又追哪個男人追到這裡來了?!」
鄭關昭女朋友無聲笑起來,說:「關昭,這是不是你常說的那個春夏小妹妹?」其實鄭關昭也不過跟她提過一兩次而已。她自動追加,以示關係親近。
春夏相當不爽。鄭關昭這個軟骨頭光只會欺負她,別的女人嬌嗔一發就忙不迭叩頭賠不是。她要理他,她連春夏三個字就倒著寫!
她哼一聲,屁都不吭一聲,甩頭便走出去。
「等等!」鄭關昭對待小孩般拎住她的衣領將她拎回來。
「放開我,」春夏沒面子極了,痛恨他這種對待。「動手動腳的幹什麼!你這個色老頭!」
鄭關昭翻白眼,將她塞進電梯,省得引起騷動。
「都跟妳說了,憑妳這種毛頭,要說狼色根本是侮辱狼。好了,快說!妳怎麼會在這裡?」不問到底死不休。
其實春夏不小了,已不能說是毛頭。她有鄭關昭女朋友一樣修長的身材;長腿比起來也沒有比較短;胸部雖然沒有那麼豐滿,但也絕對不平坦。至於要古典不古典野氣典雅混揉的氣質感也不比那現代感遜色。差的就那麼一點成熟的風情罷了。她還年輕,還有一股未脫的青春生澀氣息。
「你管那麼多做什麼?!」春夏毫不客氣頂回去,「色老頭,大白天就帶女人開房間!」
「開妳的頭!」鄭關昭結結實實敲了她一記響頭,還發出聲音,「我們是到頂樓餐廳吃飯。還有,這是我女朋友,阮雲菁。叫阮姐姐。」
春夏恍然!那麼,剛剛鄭旭陽也大概是和女伴往頂樓餐廳這不是糟了?!他們不是要撞在一起?!
想到這裡,春夏小小慌了一下,隨即又暗笑起來。拜託!這關她什麼事?再說,她都已經通過風報過訊了,鄭旭陽應該心裡有個譜好預防萬一才對。她又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渡不了那麼多。
她緊閉著嘴,不肯開口。阮雪菁給自己台階下,好脾氣說:「關昭,你不要勉強春夏了。我們才剛見面,她難免不習慣。」
欸欸!她最受不了這種場面了。春夏對自己吊個白眼,忍無可忍,耐無法再忍,說:
「閃開啦!我和男朋友約在這裡碰面!」
果然!!這小鬼頭不會安於室。
鄭關昭命令說:「把他帶上來。正好」起吃飯。」
「我幹嘛要跟你們湊熱鬧?!」春夏當然不依,粗魯地按下一樓的鍵鈕,心情差透了。
「你太霸道了,關昭。」阮雪菁替春夏說話。
春夏卻更不高興,不領情,她幹麼要領一個不認識的女人的情?看阮雪菁和鄭關昭相挽的臂膀,不知怎地,她覺得更嘔了。
電梯到頂樓,她賴著不肯動。鄭關昭不知是否故意,用一種「大人」的口吻,說:
「動不動就這樣要脾氣,所以我說妳永遠是個小鬼頭。早點回去,星期天我會帶雪菁回去,到時不許妳再這麼沒禮貌。」多日之前那種奇異的氣流就這麼被洗滅。
春夏繃著臉,猛按關門鈕。天下起碼有萬萬萬枝草,憑她連春夏,隨便抓就一大把,她沒必要浪費精神在他鄭關昭那枝沒出息的雜草上。
哼哼!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36:46
第八章
發現了鄭旭陽有外遇,春夏卻藏了心眼,沒有告訴鄭杜皖。鄭旭陽供她吃供她住供她一切,她很清楚她所有一切都倚賴這個鄭叔叔。如此,她不站在他這邊,為他「鞠躬盡粹」,要站在哪邊呢?
她不能「忘恩負義」啊;同時也必須考慮到自己。
所以,她嘴巴閉得緊緊的,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春夏。」鄭旭陽卻敲門進了她房間。
她才剛洗過澡,頭髮還是濕的,身上且還有沐浴乳的餘香。鄭旭陽一身西裝打扮,看樣子才從外頭回來不久。
「鄭叔。」真辛苦,都九點了才忙完回來。春夏乖巧的呼應了一聲。
「在念書?」鄭旭陽朝桌上那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本紙張瞄了一眼。
「嗯。」只有鄭旭陽才會問她這種「不知底細」的話,不知道她那些東西是擺著當樣本用的。
鄭旭陽欲言又止,搬個椅子坐下,身體動了動,像在思索怎麼開口,又不知如何開口,將椅子朝前挪了挪,又清了清喉嚨,才說:
「嗯,春夏,鄭叔有件事想跟妳說……」
「什麼事?鄭叔,你說。」春夏心裡有底,表情卻一副天真不解。
「呃,春夏,那一天……」鄭旭陽遲疑,「那一天,我和朋友在一起……就是那位夏小姐,妳……嗯,妳沒跟妳阿姨提起吧?」
春夏搖頭,刻意顯得低調,一點都不顯得大驚小怪。
「你放心,鄭叔,我什麼都沒說。」
鄭旭陽心頭一塊石頭放下來。他看看春夏,覺得有些汗顏,搖搖頭,嘆口氣說:
「既然妳都看到了我也不瞞妳。春夏,我與夏小姐不是普通的朋友關係,我……我們……我跟她……」
「我明白的,鄭叔。」春夏打斷他,不令他太為難。
鄭旭陽又嘆口氣,說:「我知道我對不起妳鄭姨。我也想過和夏容分手,可是……」他停住,又搖頭,「春夏,妳能了解嗎?」
「我了解,鄭叔。」不管鄭旭陽說什麼,春夏都附和,「那個夏小姐那麼溫柔漂亮,鄭叔喜歡她是自然的。」
「妳懂就好。唉!我也知道我這樣做不對,對不起妳鄭姨,夏容也委屈。唉!」
既然這樣,乾脆抽身不就一切解決?春夏心裡這麼想,但嘴巴上當然不能這麼說,小臉一副同情說:
「鄭叔,我明白你的為難。只不過,呃,你跟鄭姨一直相敬如賓,這件事若是讓鄭姨知道了,那會不太好吧?」先把話說在前頭,表示她有過勸導的,免得將來東窗事發,她死得太難看。
鄭旭陽沉默一會,說:「我也知道紙包不住火,這件事遲早會傳開。不過……唉!」他又搖頭,不過拖得了一時就是一時。每個男人的外遇都是這樣,也不是妻子有什麼不好,但事情就是來了,和另外一個女人的相遇就是那麼發生。
他苦笑起來,起身說:「妳念書吧,鄭叔不打擾妳了。」想起什麼,停下說:「哦,對了,夏容說想請妳吃飯,和妳見個面。她很喜歡妳。」
「這不太好吧,鄭叔。」春夏有顧慮。
「妳不願意?」
「也不是啦。可是,我要是跟夏小姐見面,對鄭姨不太好吧。」其實是,被她鄭姨知道了,她就大不好。
鄭旭陽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勉強她,說:「我會跟她說。那一天真謝謝妳,春夏。多虧有妳,後來我碰上了關昭,總算才沒事。」
「你和鄭大哥碰上面了?」
「他碰巧也到頂樓餐廳。」
春夏不吭聲,想起那樁不愉快的事。
「好了,我出去了。妳早點休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我知道,鄭叔。」敷衍一句,送鄭旭陽背影出去。
想起鄭關昭和阮雪菁手手相勾親熱的模樣,春夏心裡還是很不舒服。她哼一聲,臉色陰沉垮下來,一腳踢開掉在地上的書頁。
想起忘了帶上門,一抬頭,鄭關昭倚著門框,雙手交叉在胸前,目光銳利地正盯著她,表情嚴肅,甚至可說是難看。
「你幹嘛?!偷偷摸摸的!」春夏嚇一跳,惱羞成怒起來。
「我才要問妳,妳跟我爸關在房間裡,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幹什麼?」鄭關昭一開口就是質問的語氣。大步踏進去,相當
不高興。
那天在飯店先遇到春夏,後碰著他父親,他就覺得有種不舒適感,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勁。方才看見他父親躡手躡腳的走進春夏房
間,好半天才像個小偷似的溜出來,他不禁耿耿於懷,心裡頭沒來由冒出了一根刺。
「你在胡說什麼?!鄭叔只是過來看我,和我說說話而已。」
「就這樣?」
「不然還能怎麼樣?」這個鄭關昭腦袋是不是壞掉了?他在懷疑什麼?!
鄭關昭楞一下。他在懷疑什麼?他甩了甩頭,試圖甩掉腦海中那模糊的意念。
「我問妳,」卻還是有一堆疑問,「那天為什麼那麼湊巧,妳跟我爸都剛好在同一家飯店出現?」
「鄭關昭,你到底想說什麼?」春夏不滿。
「是我在問妳話。妳瞞著我,偷偷摸摸和我爸見面幹什麼?」捉到了什麼證據似,咄咄逼人。
「我幹麼瞞著你?!但我沒必要跟你報告。我的事跟你沒關!」
「妳到底說不說?!」鄭關昭一個大步竄上前,抓小雞一樣一把就箝住春夏纖細的手腕。
「你要我說什麼?!」春夏惱了。鄭關昭還當真使勁,她的手腕都生痛。「你是不是要說我跟鄭叔有什麼?鄭關昭,你到底在懷
疑什麼?!」戳破鄭關昭心中那模糊的意念。
鄭關昭再一次楞一下。啊!他心裡那根刺就是刺著這個吧?他在懷疑春夏與他父親之間有曖昧
他臉色變了變,放開春夏。「我沒那個意思。不過,妳也不小了,自己要有規束,要懂得男女之別。」
現在就不說她是「小鬼頭」了?!八股教條訓示一大堆。什麼「男女之別」!這個家裡除了他和鄭叔,還有誰是男的需要跟他
別一別」?
她沒好氣哼說:「既然這樣,那就請你趕快出去,注意那個『男女之別』,免得引起誤會,妨礙我的名譽。」
「妳——」鄭關昭臉色沉下來。「我是妳的『主人』,妳忘了?」
他在宣示什麼?!「主權」嗎?
春夏嗤笑起來,走到門邊,一副「請吧」的表情。
「我還『煮你的頭』。呢!你趕快出去吧,少在這裡嚷嚷,不然鄭姨要是看見了,又要以為我在惹什麼麻煩。」
「趕我出去?還早呢。」鄭關昭索性坐下來。
「你怎麼這麼賴皮!」春夏嚷叫起來。
「只要妳老實回答我的話,我馬上就走。要不,妳想嚷嚷就盡量嚷嚷。不過,妳最好還是把門帶上,免得我媽聞聲而來,還以為
我在欺負妳。」
才說要她懂得男女之別,一下子就像個無賴似賴在她房間裡頭。是他,她就不必「別」了嗎?
春夏悻悻地關上門,靠著門板,瞪著鄭關昭。
「你要問什麼趕快問。有屁就快點放!」
鄭關昭皺眉,命令說:「過來。我又不會吃了妳。」
「我就是怕你吃了我。」春夏不肯。
「妳要我扛妳過來嗎?」
不要臉!又威脅她了。春夏悻悻地走過去。
「我問妳,那天妳到底去飯店做什麼?妳真的不是和我爸在一起?」他有些矛盾——是太矛盾。
當他察覺自己對春夏有種奇異的感受時,他覺得那是危險的,不可的,趕緊抽開來,把春夏當個小孩,但春夏畢竟不是小孩,一
連湊巧的撞見他父親與春夏仿彿的曖昧,他竟泛起荒謬的懷疑。
其實,春夏從小到大,鄭旭陽進進出出春夏的房間不下幾千幾百次了,但他從來沒有多餘的感覺,現下,他卻意然懷疑他的父親
——他非弄清楚不可!
「你煩不煩?!」春夏不耐透了,「好吧,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我跟鄭叔到飯店開房間——你想知道的就是這個吧?」
「春夏!」鄭關昭臉色大變,鐵青起來。
春夏冷不防嚇一跳,不禁害怕起來,退縮說:「我亂說的!沒有這回事,我怎麼可能跟鄭叔有什麼!」
鄭關昭深深吸口氣,強將胸口起伏不定的洶湧波潮壓制下來。「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春夏只好將關玲央她送信,她半途跟蹤「型男」跟到飯店的事一五一十交代出來。
「這麼說,妳沒有遇見我爸?」鄭關昭臉色緩下來。
「沒有。」春夏信口開河,技巧的瞞住。
「結果呢?」鄭關昭又問。
「什麼結果?」春夏茫然。
「那個型男啊。」他應該想得到才對。這種該死的事她絕對做得出來,居然還跟到飯店!
「沒了。有女人等他。」春夏胡扯一通。
「妳怎麼受了那麼多次教訓還學不乖?」鄭關昭終於露出笑容,好像巖石裂開縫一樣。
「你管!」春夏頂一句,酸溜溜說,「我問你,星期天你真的要帶女人回來?」
「什麼女人!雪菁是我的女朋友。」鄭關昭戳了戳她額頭。
春夏垮下臉,心裡一顆石頭掉到底。鄭關昭沒有忽略她不滿的表情,裝作沒在意,沒看見。
春夏輕輕哼一聲,質問說:「你跟她上床了?」
「小鬼頭!」鄭關昭顧左右而言它。「星期天可不許妳亂來,對人家不禮貌。」
春夏又哼一聲。
「我說的話妳聽到沒有?」鄭關昭乾脆拎住她耳朵,湊著她耳朵旁大聲說著。
「吵死了!」春夏搗住耳朵,生氣瞪著他。
「妳到底聽到沒有?」鄭關昭伸手拉開她摀耳的手。
兩雙眼相對。他的逼人脅迫;她的倔強不依。
忽然,春夏落下手,狠狠勾住鄭關昭的脖子,狠狠吮吻住他那抿薄的嘴唇。
人家說兔子不吃窩邊草,怕把草吃光了,窩給吃塌了,所以春夏都還沒想去吃她身邊可口的草。現在卻有人大剌剌的過來吃她兔窩邊的草,而且還是那根該死的草自己邀請人家來吃的,她心頭那股烏煙瘴氣可想而知有多濃嗆。
所以當星期天簡直成什麼重要的大日子,鄭杜皖一反常態一大早就起床,指揮女慵這吩咐那的;鄭旭陽也為表示鄭重其事,著了全套西裝。春夏心裡極不是滋味。
「只不過帶個朋友回來,有必要那麼緊張嗎?」她不滿地咕噥著。
前些晚她強吻鄭關昭,鄭關昭的反應很不給她面子。他乾瞪她三秒,用手背抹擦嘴巴,惡聲說:下次妳要再這麼亂來,當心我打妳屁股。然後粗魯的將她推到一旁,很不高興的出去。
「噓,」關玲食指比嘴巴,「小聲點,當心別被我媽聽到了。」
「我就是不懂嘛!」
「這很簡單嘛。大哥難得帶女孩子回來,還是他的女朋友,爸媽當然得表示鄭重了。」
「哼!」春夏輕哼一聲,悻悻的。
「怎麼了?妳好像不大高興,春夏。」
「哪有!我心情好得很。」
關玲不知道春夏心裡轉的那些念頭,當然猜不出她一臉烏雲的原因,只當她是在耍脾氣,並不深入追究。
「欸,春夏,」她看看四周,確定沒人在注意她們談話,才小聲說:「那個……嗯,妳……妳把信交給他了嗎?」
「啊?」突然轉話題,春夏花了幾秒才接上軌。「當然!妳把信給我那天,當天我就交給他了。怎麼?他還沒回妳消息?」
關玲搖頭。「他有說什麼嗎?」
「沒。我把信交給他就走人了。」當天她連連遇見那麼大的事,還能記得送信已經很不錯了,哪有閒工夫聽對方囉嗦。想起來,她連那傢伙的樣子都搞不太清楚。
瞧關玲有些洩氣,她又加一句說:「我看別再等了,直接找他問清楚算了,一了百了。妳不是能常在補習班遇到他?」
關玲又搖頭。「寫了信之後我就沒再去過補習班。」
呵!真像是關玲的作風,縮頭縮尾的,美其名叫含蓄。
春夏還想說什麼,一恍眼,視線裡冷不防就多出了阮雪菁那高佻的身影。
然後,鄭杜皖迎笑的聲音、鄭旭陽的歡迎寒暄都竄進她耳朵裡。當然還有鄭關昭的。
「關玲,春夏。」叫人了。
關玲怯羞地喊了聲阮姐姐。春夏一反剛剛的悻然,臉上帶笑,多歡喜似,說:
「歡迎,阮姐姐!」
鄭關昭不禁挑起眉,投給她古怪的一眼,沒料到她是這種反應,好像她這麼親切歡迎阮雲菁是多反常似。
關玲也覺得奇怪。剛剛春夏還那麼抱怨咕噥。不過,如果不這樣就不是春夏了。
「謝謝!」阮雪菁噙著笑對兩個人點頭示意,不著痕跡地挽了挽鄭關昭。「我本來還擔心我會不會太打擾了。」
「怎麼會。來,不光是站著,到裡頭坐坐聊聊。」鄭杜皖語氣十分親切,又吩咐女傭備某備點心的。
春夏跟在尾巴,挨著關玲坐,聽鄭杜皖殷勤地與阮雪菁的對話。在哪兒高就?有些什麼興趣?平素都從事什麼運動?諸如此類絕
對性的清談。鄭旭陽偶爾搭問一句,對阮雪菁相當的客氣。
阮雪菁偶爾轉頭問關玲一些瑣事,也不忘聰明的招呼春夏。這時候春夏就很禮貌很識趣的微笑回答,好像一個小學生那麼乖巧。
鄭杜皖說:「雪菁,不介意我這麼稱呼妳吧?」
「當然不。伯母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阮雪菁維持中庸程度的笑容黏在臉上。
「妳就是這麼謙虛親切,不只談吐修養好,氣質也優雅,連關玲春夏都喜歡妳,跟妳這麼談得來。關昭真是有眼光!」
春夏聽得差點沒嘔血,笑吟吟說:「那是當然的,阿姨。關昭哥是鄭叔的兒子嘛!鄭叔眼光好,娶得了阿姨,關昭哥的眼光當然
也差不到哪裡去。」拍了一記大馬屁。
「春夏!」鄭杜皖雖然搖頭,臉上卻笑著,心情挺不錯。
「春夏,妳這樣說,鄭叔和鄭姨都要不好意思了。」鄭旭陽也笑著搖頭。
阮雪菁也陪笑。她知道春夏是寄居在鄭家的,但看樣子春夏的地位似乎也不太低,起碼和關玲平坐,不禁對她小了心起來。
「春夏好會說話。我要有這樣的妹妹,能說些體己的事,不知有多高興。」
「妳要有這樣的妹妹,不被她氣死才怪。」只有鄭關昭不給面子,「小鬼滑頭得很,才不是妳見到的這麼聽話。」
「阿姨,」春夏像小孩子嘟起嘴,「妳看關昭哥啦,又欺負人了。」
鄭杜皖也覺得鄭關昭當著阮雲菁的面前這樣說有欠妥當,笑了笑,轉開話題說:「雪菁,妳身體狀況保持得相當好,平常都上哪
家俱樂部?」
這時剛巧有電話找鄭旭陽,鄭旭陽退到書房接聽。春夏趁隙陰狠地瞪鄭關昭一眼,不巧被他接個正著。但他沒反應。春夏扯扯關
玲,示意走人,關玲沒母親的命令不敢任意行事。春夏轉轉眼珠子,忽然低哼了一聲。
「怎麼了?」鄭杜皖問。
「嗯,阿姨,我的肚子好像有些怪怪的……」
「快進去吧。」沒等她說完,鄭杜皖便會意,小弧度擺個手。
春夏歉疚地站起身,手撫著肚子說:「那我回房間了,阿姨。不好意思,雪菁姐。你們慢慢聊。」那口氣說不出有多愧疚、不好
意思似。
鄭關昭涼眼望著春夏——說「望」,不如說「打量」、「盯視」,表情有些灰,但沒說什麼。
春夏走上樓,確定脫離受監視範圍,眉頭一鬆,雙手擱在腦袋後頭,吐了吐舌頭做個鬼臉,還對自己笑起來,一副輕鬆愜意。
她幾乎吹起口哨,大搖大擺的走回自己房間。
呆子才會楞楞地待在那裡活受罪!
她用腳勾上房門,一屁股陷在舒服的皮椅上,雙腿高高掛在桌子上,再也沒有下樓去。
因為太愜意、太舒適了,春夏搖腿晃腦起來,還哼起歌,啦啦啦地,完全沒注意到悄然無息站在門口瞪著大眼睛望著她的阮雪菁。
要收腿已經來不及了。
春夏索性皮著臉,「喲」了一聲,搭著笑,說:「妳怎麼上來了?雪菁姐。」奇怪,她明明把門關得好好的。看清了只有阮雪菁
一個人,心頭篤定不少。「就妳一個人?我阿姨呢?還有關玲姐和關昭哥呢?」
「鄭伯伯有事找關昭,皖姨在吩咐下人一些事,我請她不必招呼我了,反正都是一家人嘛。」
這麼快就變成一家人了?春夏皮笑肉不笑。「阿姨一定很喜歡妳。」
阮雪菁微笑,沒有正面回應,說!「我看妳房門開著,所以過來看看,妳別介意。」
人都進來了,才說這些屁話,她要介意也來不及。春夏笑咪咪說:「怎麼會!雪菁姐不愧是關昭哥看上的女人,連習慣都這麼相似。關昭哥也常常像這樣,就算是三更半夜也一樣,連門都不敲就跑進來。我抱怨了好幾次,他都不聽,碰上我正在換衣服時,還笑我身材扁,胸部小,好討厭喔!」一副天真的口吻。
阮雲菁臉色微微變了一下,目光緊起來。但看春夏一臉爛漫,笑得多沒心機。她盯著春夏高高擱在桌上的長腿說:
「妳都這麼率性?女孩子這樣不太好看哦。」大姐似姿態。
春夏見勢收回長腿,又一臉諂媚說:「關昭哥也常常這麼說。妳就不知道,雪菁姐,他才兇呢!每次要給他撞見了,他不由分說就一巴掌掃下我的大腿。很痛的耶!打得我大腿都紅起來了。而且還打我屁股,把我按在他大腿上,狠狠用力的打我屁股。」邊說邊作勢地摸摸她圓翹的臀部,好像仍心有餘悸。「我又不是小孩子,他還打我屁股,妳說他是不是很可惡?雪菁姐。」
阮雲菁臉色又是一變,臉上的笑容只能說是勉強掛住。春夏說得那麼天真,但她清楚,春夏沒她表現出來的那麼不解世事,那狡猾的眼睛窩藏的都是譏嘲。
「因為妳還小,所以關昭才會管教妳,也是為妳好,」阮雪菁勉強撐著笑容,暗裡卻有些咬牙切齒。
「才不呢!他就從來不管關玲姐。」春夏表現得一副咬牙切齒。「啊!對了,雪菁姐,你要不要去參觀關昭哥的房間?」故意壓低噪音:「我知道他把那些有的沒有的雜誌都藏在哪裡,還有寫真集,那個色老頭!自己上樑不正,還敢管教我。」
「妳怎麼知道?聽妳說得好像挺熟。」阮雲菁試探。
「啊,我常去嘛!」春夏回得不假思索,沒注意阮雪菁那一閃而逝的不對勁臉色。「我就說他只會欺負我,老是叫我幫他捶背捶
腳,我要不肯,就打我屁股,好霸道。雪菁姐,妳一定要幫我,關昭哥實在太可惡了。」
「他只是跟妳逗著玩吧。」阮雪菁的笑容掛不住了。
「才不呢!他還逼我簽什麼條約,說我是他的女奴,還說女奴本來就是要伺候主人的,不管什麼事,我全都要聽他的——」
「夠了!」阮雪菁終於忍不住了,臉色鐵青,非常難看。
「咦?雪菁姐,妳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還在作戲!阮雲菁忍無可忍,轉身衝了出去。
春夏也不追了,安適坐在那裡,慢慢地、得意地抿起笑,抿得兩邊嘴角彎彎。
但她沒安適太久,才一會工夫,鄭關昭便一臉兇神惡煞衝了進去。
「小鬼!妳到底對雪菁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哪有?」春夏一臉無辜委屈。「關昭哥,你不要隨便冤枉我。」
「妳還敢否認!雪菁全告訴我了!」關昭氣得逼到她鼻子前,「臭小鬼,我警告過妳不許胡來的!」
春夏更委屈了。「我怎麼敢嘛,我不知道雪菁姐跟你說了些什麼,但我只是陪她聊聊天。她問我你以前交過的女朋友的事,我根本不知道,要胡說也沒得說啊,你不要這麼兇我。」
這小鬼頭,滿嘴胡說八道!阮雪菁可不是這麼說的。阮雪菁說——可惡!那根本沒什麼,可春夏不知怎麼胡說八道的,竟變得那麼曖昧。
他又逼近一步,「小鬼,我警告過妳的!」
「你又想打我屁股了?」春夏不屑地撇嘴仰頭睨他。
鄭關昭猛怔一下,目光猙獰起來。
「妳就是這樣胡說八道的?故意讓雪菁誤會?」
「我才沒有。」春夏否認,「這種丟臉的事我怎麼可能到處對別人說。」
鄭關昭哼一聲,粗聲說:「妳那點伎倆我還會不清楚!小鬼,妳給我聽好,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妳要敢再這麼胡來,我絕對不
饒妳!」
「你想怎麼樣?」春夏收起委屈模樣,沉下了臉。
鄭關昭沒回答,狠狠瞪了她兩眼,忿然轉身出去。
一波未平二波未起。
這天放學,春夏才走出校門口,一個還算高大的身影便衝著她罩上來。
「連春夏!」是真的衝著她。
「我不認識你。」春夏吊個白眼,很乾脆,掉頭就走。
「妳忘了?」那人擋住她,「妳還寫了情書給我。」
啊,是關玲暗戀的那個。
春夏這才好好的打量他一眼。她根本忘了他叫什麼名字,只記得他那一團黑人捲頭。仔細看,居然也算是型男,不比木村拓哉頭
來得差。關玲的眼光,欸,總算有點長進。
「幹麼?」她的態度一點都不客氣。「信不是我寫的,是關玲寫的。你找錯對象了。」
「鄭關玲?」黑人頭挑挑眉毛,「我是找過她,她跟我說到這裡可以找到妳。不過,這事跟她沒關係。情書是妳交給我的,妳沒
在信上署名,我當然找妳。」
搞什麼!她千交代萬交代,關玲居然還在玩這手「猜猜我是誰」的笨遊戲,連名字都沒留。她到底在幹什麼啊?!春夏翻了一個
白眼。
「關玲害羞,沒寫上名字。我鄭重告訴你,暗戀你的人是關玲,喜歡你喜歡得要命的也是關玲,跟我沒關係,所以,你去找她吧
。我說得夠清楚了吧?那麼,散會。」
「等等!」黑人頭又擋住她,眉毛又挑高,顯得很有意思。「不管信是誰寫的,我有興趣的是妳。」
哦?春夏半瞇起眼。黑人頭好歹也是型男一個,很有款,條件似乎差不到哪裡去。不過……呃,天下芳草那麼多,好女不吃同窩
兔子的草。
「我沒興趣。妳還是去找關玲吧。」她擺擺手。
雖然有點可惜,但好草多得是,不礙事。
誰知,她才回到家,黑人頭的電話便鍥而不捨追上來了。看樣子黑人頭是那種主動出獵型,和她有得別苗頭。不過,春夏有得煩
,說沒兩句,看見關玲進客廳,便把電話甩下。
「關玲姐。」關玲一臉怨脹的哀怨,嚇死她的心臟。
「他去找妳了?」關玲幽幽的,像幽魂那麼陰沉晦暗。
「欸。」春夏硬是頭皮承認,「他搞錯了,以為信是我寫的。關玲姐,妳應該寫上名字的。」不忘抱怨一聲。
關玲兩只黑眼珠無言地望著她,有些兒怨,有些兒酸。「我寫了也沒用,他看上的是妳。」神態楚楚,多落寞,而且憔悴。
春夏有些惱。搞什麼?!這又不是她的錯,怎麼搞得好像全是她的不對。
「關玲姐,妳別這麼說,這跟我又沒關係。」她早說過,這種事要自己來,偏要她幫忙送信,搞出事情來,這回又要怪她了。
關玲幽幽地、傷心說:「我不怪妳,妳警告過我的。」
實在,春夏差點沒嘔死,這本來就不干她鳥事,還說什麼怪不怪!
「關玲姐,這種人沒眼光就不要理他了,反正天下處處是芳草。」
聽起來像風涼話,但春夏是真的這麼想的。外頭花花好世界,型男那麼多,幹麼單折一枝禿草。
關玲搖搖頭,也不說話,表情有點幽怨有點傷。
晚上,她便因身體不舒服沒下樓吃飯。
然後,接下一個禮拜,關玲茶不思、飯不想,成天關在房間裡煉仙丹,整整憔悴消瘦了一圈。
「關玲最近怎麼了?老是不下來吃晚飯?」這天關玲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鄭旭陽覺得奇怪。
「這要問某人了。」鄭關昭有意無意看看春夏。
鄭杜皖立刻將箭頭指向春夏,「春夏,妳知道關玲怎麼了嗎?」
春夏當然不會搬石頭砸自己,說:「大概是因為天氣太熱吧,關玲姐才會沒什麼胃口。」暗地裡伸腿踢了鄭關昭一腳。
鄭關昭悶哼一聲,斜挑起眉瞪春夏。
「是嗎?真的沒什麼事?」鄭杜皖有些懷疑,「可是,好好的,她卻突然跟我說想出國念書。」
所有的人都抬起頭,春夏羨慕得不得了,說:「關玲姐想出國念書?什麼時候?」
「她說想出國先念語文,然後申請國外大學。我是不反對。只是太突然了。以前我想送她出去,她猶豫不肯,現在卻突然說要出
去,而且已經在找學校。」
鄭旭陽說:「關玲若自己真想出國念書,也沒什麼不好,對她的將來有幫助。」轉向春夏,「春夏也可以一起出去,兩個人有個
伴,互相照應。」
鄭杜皖心裡也有此意,對鄭旭陽的提議倒沒反對。鄭旭陽便說:「怎麼樣?春夏,妳要不要和關玲一起出國去念書?」
要!當然要!一百一萬個願意!
春夏簡直巴不得。鄭關昭卻潑冷水說:「春夏才十八歲,跟過去只會礙手礙腳。再說,她還沒畢業,等畢業了再說也不遲。
春夏一顆心沉下來。殺千刀的鄭關昭就是要跟她唱反調!
鄭旭陽想想有理,也就不再提。
飯後,春夏敲開關玲的房間,劈頭便說:「關玲姐,妳要出國念書?」
「嗯。」關玲點頭,不看她。
「妳還在怪我?」春夏委屈極了。
「沒有。」關玲勉強笑一下,「妳不要胡思亂想。」
「妳真的不怪我?關玲姐。」春夏試探:「鄭叔說,妳一個人他不放心,要我跟妳一起出國互相有個照應。」
「我一個人不要緊的,妳不必跟著我去。」關玲不要她跟。春夏明白了。
春夏忽然覺得惱,不去就不去,誰稀罕!
「我想也是。我跟著過去,只會添麻煩。」
「我不是這個意思。」關玲委婉說:「春夏,我只是想一個人生活看看,妳應該明白的。」
「我明白。」鬼才明白!
春夏懶得再磨蹭,掉頭回自己房間。哼!不出國也不會死人,鬼才稀罕!
她踢開門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臉色陰沉。
「聽說妳搶了關玲的男朋友。」鄭關昭陰魂不散,好整以暇倚現在門口。
專門來跟她作對!
「又怎麼樣?!」什麼搶,八字都還沒一撇!
「禍起蕭牆,難怪關玲要出國,躲妳躲得遠遠的。妳實在是個惹禍精,小鬼。」
「你少含血噴人!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對方自己要喜歡我,干我什麼事?!」春夏十分不滿。
「妳要不從中作梗,一切太平。」鄭關昭硬是冤枉她。
春夏惱透了。「我說我沒有!我警告你,鄭關昭,我心情很不好,你少惹我!」
「惹妳又怎麼樣?」她不曉得惹他幾千幾百遍了。
春夏一言不發,當著他的面把門甩上。
鄭關昭用力踢開門,表情十分難看。「妳敢甩我門?!」
「我警告過你不要煩我的!」
「妳警告?還早得很,小鬼頭!」
「不要這樣叫我!我不是小孩了!」春夏反感極。「嫌我惹禍,鄭叔要讓我出國,你幹麼雞婆說那些話?害得鄭叔又改變主意!」
「怎麼?妳真的想出去?」
春夏輕哼一聲,反問:「你不是嫌我?眼不見為淨不正好?」
「我是替妳的鄭叔省麻煩!妳在家裡惹的禍還不夠,還想惹到外國去!」
「鄭關昭,你——」
「我怎麼樣?!」
「你——出去!」春夏氣惱極,指著門口趕人。
「妳趕我?」
「我就是趕你!」
「我倒要看妳怎麼趕我。」鄭關昭索性雙手抱胸,好整以暇起來。
春夏狠狠瞪他。他以為她沒辦法是嗎?
「你真的不出去?」
她開始脫衣服,一件、兩件,脫到胸衣時,鄭關昭忿紅臉,粗聲說:
「小鬼,妳在幹什麼?!」
「換衣服啊,你不會看!」伸手又去解開牛仔褲釦。
鄭關昭狠狠詛咒一聲,掉頭出去。
春夏踢掉腳邊的衣服,洩憤似地甩上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38:52
第九章
關玲出了國,風波總算可以說平息。而那以後,鄭關昭雖然不再帶阮雪菁回家,但大半的周末都不會在家。春夏心裡不是滋味,索性與黑人頭約會起來。
黑人頭學名叫李志泫,某大學的英文系高材生,會吹一點薩克斯風,網球打得也不錯,還會蝶式游泳,算是文武兼修,人和才兼備。
不過,事情總沒那麼順利。關玲那個風波才算小小平息,更大的一波風暴就狂狂襲來。
鄭杜皖來往的那個富家太太集團,不知怎地,知道了夏容的存在,傳到鄭杜皖耳裡,事情就那麼鬧開。
「你跟那女人來往多久了?」鄭杜皖尖聲質問。
鄭旭陽默不作聲。當著鄭關昭和春夏的面前被這麼質問,立場實在十分難堪。
「你說話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哪裡對不起你了……」
「媽,別這樣。」鄭關昭開口。
「不然你要我怎麼樣?」鄭杜皖冷靜不下來。「自己的先生有外遇,你要我一句話都不吭嗎?」
「有話可以好好說,冷靜的解決。」鄭關昭十分理智。光是吵鬧解決不了問題。
春夏捲在暴風邊緣,情形危殆,努力將自己拉出暴風圈,說:「呃,鄭叔,阿姨,我還有功課要做,先上樓了。」
「等等!」鄭杜皖叫住她。「妳留下,春夏。我有話問妳。」
「媽,妳這是幹什麼?這件事跟春夏又沒關係。」鄭關昭立刻皺眉。
鄭旭陽開口:「這事跟春夏無關,何必將孩子捲進來。」
鄭杜皖冷笑。「你心虛了?怕我問她話洩了你的底?」她想春夏跟鄭旭陽一向親近,也許無意中聽著、見著什麼,能作為證明。
「春夏,妳老實說,妳有沒有看過妳鄭叔跟什麼女人見面過或者來往?」
「我……」春夏囁嚅,看看鄭杜皖又看鄭旭陽。「我什麼都不知道,阿姨。」
「妳仔細想想,妳鄭叔不常帶妳出去吃飯嗎?他有沒有在那時和什麼人碰面?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夠了!」鄭旭陽叫說:「幹麼這樣逼孩子!春夏,妳上樓去!」
春夏快快上樓。鄭關昭望著她的背影,心裡閃過那日在飯店先後撞遇春夏和他父親的情況。
「哼!怕我問出你那些醜事,就急著趕春夏上樓!」鄭杜皖咄咄逼人。
「妳夠了沒……一定非得把大家都捲進去嗎?」鄭旭陽心裡有愧,但也受不了鄭杜皖的態度。
「哼!你還想要面子嗎?要面子就不要做那種見不得人的事!」
事情分明是鄭旭陽理虧,但鄭杜皖知悉被背叛的憤怒不甘心,使她一言一語都變得尖酸刻薄,反倒吃虧得一副張牙舞爪的模樣,讓人同情不起來。
「妳……簡直是不可理喻!」鄭旭陽抓起西裝上衣,大步往外頭走出去。
「怎麼?!你想逃?!你以為這樣一走了之就沒事了嗎?!沒那麼簡單!」鄭杜皖索性扯開喉嚨尖叫。
鄭旭陽越走越快,逃也似把鄭杜皖歇斯底裡的吼叫丟在腦後。
和千千萬萬的男人一樣,東窗事發了,他選擇逃避,把事情攪成一團爛泥糊。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實在,他除了逃開,也根本無法與鄭杜皖冷靜的談事情。
「媽,妳冷靜一點。」鄭關昭即使想站在他母親的立場,也知道她這種態度解決不了問題。
「你也跟你爸站在同一條線是不是?!」鄭杜皖冷靜不下來。這不只是感情婚姻遭背叛的問題,還有更深層的,她自尊、驕傲被踐踏的羞辱。
在這節骨眼,鄭關昭明白越勸越糟,便說:「妳冷靜一下,我先上樓。」把鄭杜皖留在客廳裡,又吩咐傭人別去打擾她。
春夏在房裡坐立不安,心頭忐忑地,不時側耳細聽樓下的動靜。先是聽到鄭杜皖歇斯底裡的吼叫,然後傳來一陣汽車的引擎聲,再然後就一片寂靜。
她就知道紙一定包不住火,都怪她鄭叔太會拖了,說要跟夏容分手,一直拖到現在還沒搞定,結果東窗事發,搞到現在這情況,差點都把她拖進去!
「幸虧!」她拍拍胸口。
正暗自慶幸,房門碰地被撞開。想當然是鄭關昭很不友善的臉。春夏急著問情況,也沒留心他臉色的不對勁,只是著急說:
「怎麼了?阿姨跟鄭叔有好好談嗎?我聽到汽車聲音,鄭叔是不是跑出去了?」
「嗯。」鄭關昭盯著她,目光利,讓人聳然。「妳也會擔心?」
什麼話!春夏皺眉說:「我當然會擔心!發生這種事,我,呃,我也替阿姨難過。」
「哦?」鄭關昭仍緊盯著她。
春夏被盯得發毛,覺得不對勁了。
「你幹麼?這樣盯著我看?又想冤枉我什麼了是不是?」硬著頭皮發狠地昂著下巴回瞪鄭關昭。
鄭關昭還是用那令她發毛的目光盯著她。春夏硬著頭皮和他對峙起碼三分鐘之後,終於受不了,心虛地把目光掉開。
「心虛了?」鄭關昭語氣冷冷。
「誰……誰心虛了?」春夏反駁,口氣卻軟弱的,完全沒有力量。
「還會有誰?」鄭關昭逼問她:「我問妳,這件事妳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春夏心頭猛不防狂跳一下。鄭關昭知道什麼了嗎?他在懷疑什麼?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她使勁揮手,掩飾心中的悸跳。
「妳別想騙我,老實給我說清楚!」鄭關昭整個人威脅向春夏,脅迫的意味很難。
「我什麼都不知道!」春夏否認。
「還想騙我!」鄭關昭聲音硬又冷,「我早該想到的,那回妳無緣無故和我爸在同一家飯店出現,我就覺得不對勁。可惡!我居然還相信妳,呆呆被妳騙了!」
「我沒有騙你!」
「妳以為我還會相信嗎?我早該想到,妳不但早就知道了,還幫我爸作掩飾——」
「你說什麼?!」碰一聲門被撞開,鄭杜皖滿臉憤怒,表情幾乎扭曲,尖銳的嗓子比平時拔高了八度:「春夏,妳早就知道了?
!一直都知道……」
她一個人在客廳冷靜了一些,心裡卻實在覺得不甘,想找春夏或許可問出一些什麼,沒想到一上來就聽到這令她怒不可抑的事情。
「不,阿姨,我不……」春夏反射搖頭否認,鄭杜皖的表情簡直要吃人。
「原來妳一直都知道!」鄭杜皖撲過去,手指跟爪子一樣,勾抓住春夏,「我待妳不薄,妳居然連著那女人對付我!妳這吃裡扒
外的東西!」
「阿姨!」春夏嚇到,像小雞一樣被鄭杜皖攫得死緊。
「媽,妳冷靜點!」鄭關昭急忙上前,拉開鄭杜皖,「這不關春夏的事!」
「我明明聽到了!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沒那回事。春夏什麼都不知道!」
「你還要護著她!」鄭杜皖大叫,「她連著那女人,同你爸欺騙我,現在連你也站在他那一邊了嗎……」
「媽,妳聽我說,不是這樣的!」
「別想再騙我!春夏,這麼多年,我哪點對妳不好?妳居然這樣回報我——」
「我沒有,阿姨。」春夏一臉委屈,否認到底:「我真的沒有!」
鄭關昭看她那委屈的模樣,心頭複雜透了。他懷疑,甚至認定春夏早就知情且知情不報,但一鬧開,他母親牽扯進來,他忍不住護著春夏。
「媽,妳冷靜點。這種事春夏怎麼可能會知道。我們先出去,出去再說。」
「不,我一定要問個清楚,」鄭杜皖咄咄逼著春夏:「妳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供妳吃供妳住,供妳一切花用,妳心裡還有什麼
不滿?要用這樣狠毒的手法對付我?」
「我沒有,阿姨。」春夏一逕否認,而且否認到底。
打死她都不能承認。怎麼能承認呢……
「妳還不說!」鄭杜皖又撲過去。
「媽!」鄭關昭及時阻止,硬是將鄭杜皖拉了出去。
激動的情緒下,什麼事都不好解決。他匆匆瞥了春夏一眼,見她眼裡凝著淚光,心裡不由得一軟。但飯店巧遇那畫面又襲上來,太多的疑竇,糾得他心頭亂糟糟。
事情越發不可收拾。鄭杜皖鬧到要離婚的地步,鄭旭陽原沒有這個打算,但也被逼到無可奈何的地步。
「媽,妳這又是何必?」鄭關昭勸說:「妳並不是真心想要離婚,何必跟爸鬧到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何苦呢?」
「不然,你想我怎麼樣?跟那女人共事一夫嗎?」鄭杜皖仍然忿怒不甘。
「據我所知,爸已經跟那位夏小姐分手了。」
「哼!」鄭杜皖重哼一聲,「誰曉得私底下他又在搞什麼偷雞摸狗的把戲!」
「何必呢?媽。妳還是好好跟爸爸談一談。」
「為什麼我要跟他談?!他嫌我,我就成全他。他想跟哪個女人就去好了,我不在乎!」鄭杜皖仍不甘心地說著氣話。
事情便這樣紛紛擾擾。
鄭關昭耐著性子,好說歹說,總算勸得鄭杜皖打消離婚的念頭。但鄭杜皖心中還是不甘,發了狠,竟丟下一切出國去,說是陪關玲,完全是不甘心的姿態。
走前,鄭杜皖把傭人辭了,一句話也不跟春夏說,心頭對她的惱怒不消。春夏知道她在氣頭上,自然也不會自己去找晦氣,識相地把自己關在房裡,低調又委屈。
鄭旭陽有些洩氣。情況超乎他想像。這陣子簡直煩得他不勝其優。他到底跟夏容分手了,結果鄭杜皖居然一走了之,究竟還要他怎麼樣?!
他知道自己理虧,所以一直忍氣吞聲,容忍鄭杜皖的歇斯底裡。他心中到底覺得內疚。可是,他該做的都做了,她到底還要怎麼樣?!
「你媽她到底想怎麼樣?!」他有些懊惱,對著兒子發洩。
「我看你還是跑一趟吧,爸。」鄭關昭說:「發生這種事,媽心裡當然不好受,你過去陪她一陣子,好好跟她解釋,我想媽還是會諒解的。」
鄭旭陽不禁苦笑。「我去了就有用嗎?要是你媽她不肯理我呢?」
「不會的。她現在還在氣頭上,行事衝動,沒考慮太多。過了這些時間,多少冷靜下來,你去了剛好跟媽一個台階下。」
「關昭,你是不是也覺得爸做得太過分了?」
鄭關昭十分冷靜。「你總不能要我說舉雙手贊成你做的這一切吧?爸。」
鄭旭陽又苦笑一下。「你幫我訂機票吧。」
「我馬上就去。公司裡有我,你不用擔心爸。」
「我知道上有這能幹的兒子,他一點都不用擔心。「我大概會待上一陣子,公司的事就偏勞你。還有,我不在,家裡就只剩你和春夏,你要好好照顧她。」
提起春夏,鄭關昭臉上閃過一抹詭異的表情。
「我曉得。」口氣很平。
「她這陣子還好吧?你媽那脾氣,唉!」
鄭關昭心裡一直有懷疑,那疑竇始終不消。他看看他父親,若無其事,不動聲色說:
「難怪媽會生氣。春夏早就曉得了,卻一直幫著你瞞著她,媽心裡當然有氣。」說完,不經意似看著他父親。
鄭旭陽沒察覺有什麼不對,說:「這都要怪我,春夏她勸過我的,我一直猶豫不決才把事情搞成這種情況。」
呵!果然!
鄭關昭眼瞳冷起來。那傢伙居然敢當他的面一臉無辜的撒著天大的謊言!
證實了他心中的懷疑,鄭關昭仍不動聲色,說:「還好現在事情都算解決了,只要別再節外生枝就好了。」
鄭旭陽當然明白兒子的意思;沒答案,只是露出一個苦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44:48
第十章
送鄭旭陽上飛機當晚,鄭關昭便與春夏對質。
「爸親口跟我說了,這件事妳早就知道,而且還替他隱瞞。」他兩眼冒火,直勾著春夏。
春夏心中一緊。糟糕!她居然忘了跟她鄭叔先套好辭,串好口供。
「你少胡說!我沒有。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但她很鎮定,否認到底。不能亂,亂了就完蛋了。
這可惡的傢伙,還敢騙他!
「妳要說謊說到什麼時候?」他欺身過去。
「我說我沒有就是沒有嘛!」春夏甩開他,裝一臉惱怒,「我不要跟你說這些了!我肚子餓死了!」說著往廚房走去。
「妳別想逃,」鄭關昭將她捉回去,「妳這個小鬼太可惡了,搶關玲的男朋友不說,又故意惹雪菁誤會,現在,連這種事妳都幫忙我老爸搞外遇!妳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妳是唯恐天下不亂是不?」說到最後,口氣越來越冷越硬。
事情到這種地步,就算鄭旭陽親口承認,她也絕對不能承認。春夏一逕搖頭,統統否認到底。
「我什麼都沒做!你不要冤枉我!」大聲喊冤。
鄭關昭眼裡閃過一絲怒氣。她如果老老實實承認,他生氣歸生氣,還會原諒她。但她死不認錯,他心頭對她的那個不忍,不由得硬掉許多。
「妳還要說謊是不?好!」他點個頭,重重丟下她,丟在空曠冷森的客廳,掉頭走出去。
這一丟,鄭關昭整整兩個禮拜不理春夏,任她自生自滅。每天早出晚歸,有時甚至不回家,對春夏完全不聞不問。
春夏一個人,把冰箱的東西搜括光了後,差點沒餓死。還好,這些年鄭旭陽給她不少錢,她都積了下來。打從九歲那年被鄭杜皖
丟在街頭後,她小心翼翼,一直防有這一天。還好,算她有先見之明。
不過,聰明的她,就算沒有那些錢,也不會傻到讓自己餓肚子。多的是人搶著替她付帳。她索性跟這個那個約會,餐餐都有人替
她擺平;晚餐更乾脆跟黑人頭李志泫在他大學餐廳解決。雖然委屈了一點,不過,聊勝於無。
鄭關昭不回家,故意冷淡她不理她,她是有些生氣——不,是很生氣。但他居然這樣對她,她索性就跟他耗到底,別想她會一臉
可憐兮兮去哀求他。哼!門兒都沒有!要她認錯,等太陽打西邊出來吧。
她抓起電話,隨便撥了一個號碼。
「喂,我是春夏。我現在有空,你過來接我。快點哦,不然被別人先接走了,我可不負責。」
哼!要耗大家就來耗吧!
已經兩個禮拜了,他對春夏不理不睬,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也不知道她究竟怎麼樣了?鄭關昭越想越不放心,心頭越不安。
他冷淡春夏,不管她死活,但想傭人辭了,沒人作飯,不知她有沒有好好吃飯?她一個人,日子是怎麼過?
他努力想撇開那些念頭,集中精神在工作上,終究是不放心,丟下卷宗,抓起西裝外套,匆匆趕回去。
回到家才九點半,還不算晚。客廳黑漆漆的,他皺眉打開燈,屋子靜悄悄。廚房流理台上都掩上一層灰。他驀地一呆。這些天她都吃些什麼?
他蹙緊眉,往樓上走去,忽聽得一陣掩抑的笑聲。
春夏的房門半掩,她兩隻長腿大剌剌掛在桌子上,聚精會神看著漫畫,不時還發出咯咯的笑聲。桌上、地上甚至床上,全是一包包的零食,半點沒有憔悴消瘦的模樣,而且還很自得其樂的樣子!
鄭關昭只覺一陣無名熱火竄上腦門,生氣的掉頭走開。
看來這春夏不但不反省,而且還過得十分悠哉。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非常不是的滋味。他原以為他這樣冷淡她,對她不聞不問,她會……她會……呃,起碼難過一些,但她居然活得好好的,而且面色紅潤,精氣十足!
他說不出他心裡這種無名的怒氣,激撞得他滿腔酸溢,非常的不舒服。
在客廳裡坐立不定了好一會兒,他終是按捺不住,又一次跑上樓去。
這一會,才走到春夏門口,就聽到一陣嘰咕聲。春夏不知正在跟誰講電話,說得很開心,不斷哈哈大笑。鄭關昭心裡有氣,腳步一折,一路走出到門外。
好吧!他不在,她居然也還能過得這麼快活,那麼他索性就不要回來算了!
當天晚上,他在飯店窩了一夜。第二次,他直接到公司,下班後,故意拖到很晚、很晚,才勉強回家轉了一圈。
但不回去還好;這一轉,他發現,春夏居然……居然不在家!
「都幾點了?!居然還沒回來?!」他大發脾氣,對著空氣大聲咆哮。
牆上鐘指著十一點三十五分有多。
鄭關昭索性把全部的燈打開,坐在客廳,面對著大門,一臉晦氣地盯著前方。
等到十二點,凌晨,三點,四點,天亮了,他的眼睛紅了,鬍渣冒出來了,那個該死的春夏居然、竟然、徹夜、整夜、通宵沒有回家!
鄭關昭臉色鐵青,表情非常非常的難看,像被人摑了十巴掌那樣。
這一整天,他什麼都沒做,在家裡呆等著,憤怒之中有一股心焦。
等到晚上七點,他聽門外一陣汽車的聲響,春夏終於回來了。
「啊?你在家啊?」進了客廳,看見他,春夏不怎麼關心地隨口溜一句。
「妳去哪了?」鄭關昭開口就質問,臉色陰沉。
「沒啊,只是跟朋友隨便走走。」春夏隨便敷衍。
這樣敷衍他!她心裡究竟當他什麼人?!
鄭關昭心裡有氣,發火說:「隨便走走?走了一整晚都沒有回家?!」
春夏這才瞄他一眼,」副沒什麼大不了。「我跟幾個朋友去露營嘛,才一晚而已,又沒什麼大不了。」
「妳至少要打個電話回來。妳知不知道妳這樣會讓人擔心!」
擔心?春夏嗤笑一聲。他把她丟在家裡十多天不聞不問的,就完全不擔心,現在倒會來打官腔了?
「我不是好好的回來了?也沒缺手缺腳。」她諷刺一句,「好了,我不要聽你囉嗦。我累死了!我要去洗澡。」
「春夏!」鄭關昭氣得臉色發青變紫又轉黑。
「又怎麼了?」春夏相當不耐煩。
鄭關昭十分不滿。「妳才幾歲,就徹夜不回家,還絲毫不懂得反省——」
「我十八歲了。」春夏打斷他的不滿,「我都沒干涉你的事,你倒管起我來了。哼!你這半個多月跟那個阮雲菁在外頭快活時,可有想過被你丟在家裡不聞不問的我,可有一頓飯好吃,一碗湯好喝?!現在才跟我擺派頭,省省吧!我累得要命,不想再跟你囉嗦了。」
說得鄧關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是冷淡她沒錯,但她一點都沒有反省,完全不知悔改,還說這種教人腦袋噴血的話。鄭關昭氣得青筋爆起來,衝了過去,抓住春夏的手,惡狠狠說:
「妳給我過來!今天非給妳一點教訓不可!」
「你幹什麼?!」春夏驚叫起來,「放開我!」
鄭關昭哪會聽她的,不理她的喊叫抵抗,一路將她拖上樓,動作粗魯,簡直在拖一頭牛。
「放開我!」春夏又踢又咬又叫,「你想幹什麼?!鄭關昭,我警告你!你快放開我——」
「妳警告我?哼,還早呢。」鄭關昭冷哼一聲,兩手並用,兩腳也加上去,硬將春夏拖到他房間,丟了進去,喀嚓一聲鎖上門,還加上一道大鎖。
「鄭關昭,你幹什麼?!快開門,放我出去!」春夏用力敲門,惱透了。
「妳給我乖乖待在裡頭,好好反省!」將她關在他房裡,窗戶都被他鎖上了,她又沒鑰匙,跑不掉。更何況,他又加上一道大鎖。
「鄭關昭!」春夏拍著門,窩在門邊破口大罵:「你開門!放我出去!你這個混蛋!可惡的老頭!該死!你這臭傢伙,混蛋加三級!你幹麼把我鎖在房間裡!你再不開門,我就把你房間裡的東西都砸了!」
鄭關昭相應不理,躂躂下樓去。
「鄭關昭!」春夏又拍又踢門,混蛋加該死加無賴滿口粗話地罵個不停。
但就都像丟向牆壁一樣,鄭關昭一概不應不理。
「可惡!」她抓起枕頭砸向房門洩憤。
跟著,她把椅子、鏡子、書籍雜誌,能砸的全都砸了;又把衣櫥裡的昂貴襯衫褲子,一堆大牌小牌的名牌服飾全掃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好幾腳,當抹布一樣在地上使勁抹擦;又把領帶全都打結成一團,還把古龍水灑得到處都是;最後一不做二不休,把床單扯了下來,撕成一條一條。她找不到剪刀,要不然鄭關昭那堆昂貴的衣服全都要遭殃了。
這樣鬧了起碼有一個多小時,她也累了,受不住蜷在地上,嘴裡還憤憤地呢喃咒罵說:
「你給我記著……可惡的臭老頭……可惡,討厭的傢伙……」
就那樣蜷曲著睡著。
過了一會,鄭關昭聽房間裡沒有動靜,打開了口。
房間像戰場一樣,滿目瘡痍。他不禁蹙緊濃眉。但他沒有著手收拾,從那一堆被踩得稀巴爛的衣服中撈起春夏,將她抱上床,替她蓋好棉被。
春夏在睡夢中,忽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襬,咬牙切齒地,夢裡叫罵著:
「可惡,臭老頭……」
鄭關昭又蹙了蹙漂亮的眉毛,拉開春夏的手,帶上門離開。
已經兩個禮拜了,他對春夏不理不睬,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也不知道她究竟怎麼樣了?鄭關昭越想越不放心,心頭越不安。
他冷淡春夏,不管她死活,但想傭人辭了,沒人作飯,不知她有沒有好好吃飯?她一個人,日子是怎麼過?
他努力想撇開那些念頭,集中精神在工作上,終究是不放心,丟下卷宗,抓起西裝外套,匆匆趕回去。
回到家才九點半,還不算晚。客廳黑漆漆的,他皺眉打開燈,屋子靜悄悄。廚房流理台上都掩上一層灰。他驀地一呆。這些天她
都吃些什麼?
他蹙緊眉,往樓上走去,忽聽得一陣掩抑的笑聲。
春夏的房門半掩,她兩隻長腿大剌剌掛在桌子上,聚精會神看著漫畫,不時還發出咯咯的笑聲。桌上、地上甚至床上,全是一包
包的零食,半點沒有憔悴消瘦的模樣,而且還很自得其樂的樣子!
鄭關昭只覺一陣無名熱火竄上腦門,生氣的掉頭走開。
看來這春夏不但不反省,而且還過得十分悠哉。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非常不是的滋味。他原以為他這樣冷淡她,對她不聞不問,她會……她會……呃,起碼難過一些,但她居
然活得好好的,而且面色紅潤,精氣十足!
他說不出他心裡這種無名的怒氣,激撞得他滿腔酸溢,非常的不舒服。
在客廳裡坐立不定了好一會兒,他終是按捺不住,又一次跑上樓去。
這一會,才走到春夏門口,就聽到一陣嘰咕聲。春夏不知正在跟誰講電話,說得很開心,不斷哈哈大笑。鄭關昭心裡有氣,腳步
一折,一路走出到門外。
好吧!他不在,她居然也還能過得這麼快活,那麼他索性就不要回來算了!
當天晚上,他在飯店窩了一夜。第二次,他直接到公司,下班後,故意拖到很晚、很晚,才勉強回家轉了一圈。
但不回去還好;這一轉,他發現,春夏居然……居然不在家!
「都幾點了?!居然還沒回來?!」他大發脾氣,對著空氣大聲咆哮。
牆上鐘指著十一點三十五分有多。
鄭關昭索性把全部的燈打開,坐在客廳,面對著大門,一臉晦氣地盯著前方。
等到十二點,凌晨,三點,四點,天亮了,他的眼睛紅了,鬍渣冒出來了,那個該死的春夏居然、竟然、徹夜、整夜、通宵沒有回家!
鄭關昭臉色鐵青,表情非常非常的難看,像被人摑了十巴掌那樣。
這一整天,他什麼都沒做,在家裡呆等著,憤怒之中有一股心焦。
等到晚上七點,他聽門外一陣汽車的聲響,春夏終於回來了。
「啊?你在家啊?」進了客廳,看見他,春夏不怎麼關心地隨口溜一句。
「妳去哪了?」鄭關昭開口就質問,臉色陰沉。
「沒啊,只是跟朋友隨便走走。」春夏隨便敷衍。
這樣敷衍他!她心裡究竟當他什麼人?!
鄭關昭心裡有氣,發火說:「隨便走走?走了一整晚都沒有回家?!」
春夏這才瞄他一眼,」副沒什麼大不了。「我跟幾個朋友去露營嘛,才一晚而已,又沒什麼大不了。」
「妳至少要打個電話回來。妳知不知道妳這樣會讓人擔心!」
擔心?春夏嗤笑一聲。他把她丟在家裡十多天不聞不問的,就完全不擔心,現在倒會來打官腔了?
「我不是好好的回來了?也沒缺手缺腳。」她諷刺一句,「好了,我不要聽你囉嗦。我累死了!我要去洗澡。」
「春夏!」鄭關昭氣得臉色發青變紫又轉黑。
「又怎麼了?」春夏相當不耐煩。
鄭關昭十分不滿。「妳才幾歲,就徹夜不回家,還絲毫不懂得反省——」
「我十八歲了。」春夏打斷他的不滿,「我都沒干涉你的事,你倒管起我來了。哼!你這半個多月跟那個阮雲菁在外頭快活時,可有想過被你丟在家裡不聞不問的我,可有一頓飯好吃,一碗湯好喝?!現在才跟我擺派頭,省省吧!我累得要命,不想再跟你囉嗦了。」
說得鄧關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是冷淡她沒錯,但她一點都沒有反省,完全不知悔改,還說這種教人腦袋噴血的話。鄭關昭氣得青筋爆起來,衝了過去,抓住春夏的手,惡狠狠說:
「妳給我過來!今天非給妳一點教訓不可!」
「你幹什麼?!」春夏驚叫起來,「放開我!」
鄭關昭哪會聽她的,不理她的喊叫抵抗,一路將她拖上樓,動作粗魯,簡直在拖一頭牛。
「放開我!」春夏又踢又咬又叫,「你想幹什麼?!鄭關昭,我警告你!你快放開我——」
「妳警告我?哼,還早呢。」鄭關昭冷哼一聲,兩手並用,兩腳也加上去,硬將春夏拖到他房間,丟了進去,喀嚓一聲鎖上門,
還加上一道大鎖。
「鄭關昭,你幹什麼?!快開門,放我出去!」春夏用力敲門,惱透了。
「妳給我乖乖待在裡頭,好好反省!」將她關在他房裡,窗戶都被他鎖上了,她又沒鑰匙,跑不掉。更何況,他又加上一道大鎖。
「鄭關昭!」春夏拍著門,窩在門邊破口大罵:「你開門!放我出去!你這個混蛋!可惡的老頭!該死!你這臭傢伙,混蛋加三
級!你幹麼把我鎖在房間裡!你再不開門,我就把你房間裡的東西都砸了!」
鄭關昭相應不理,躂躂下樓去。
「鄭關昭!」春夏又拍又踢門,混蛋加該死加無賴滿口粗話地罵個不停。
但就都像丟向牆壁一樣,鄭關昭一概不應不理。
「可惡!」她抓起枕頭砸向房門洩憤。
跟著,她把椅子、鏡子、書籍雜誌,能砸的全都砸了;又把衣櫥裡的昂貴襯衫褲子,一堆大牌小牌的名牌服飾全掃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好幾腳,當抹布一樣在地上使勁抹擦;又把領帶全都打結成一團,還把古龍水灑得到處都是;最後一不做二不休,把床單扯了下來,撕成一條一條。她找不到剪刀,要不然鄭關昭那堆昂貴的衣服全都要遭殃了。
這樣鬧了起碼有一個多小時,她也累了,受不住蜷在地上,嘴裡還憤憤地呢喃咒罵說:
「你給我記著……可惡的臭老頭……可惡,討厭的傢伙……」
就那樣蜷曲著睡著。
過了一會,鄭關昭聽房間裡沒有動靜,打開了口。
房間像戰場一樣,滿目瘡痍。他不禁蹙緊濃眉。但他沒有著手收拾,從那一堆被踩得稀巴爛的衣服中撈起春夏,將她抱上床,替她蓋好棉被。
春夏在睡夢中,忽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襬,咬牙切齒地,夢裡叫罵著:
「可惡,臭老頭……」
鄭關昭又蹙了蹙漂亮的眉毛,拉開春夏的手,帶上門離開。
第二天早上春夏醒來的時候,鄭關昭已經出門了。客廳桌上有準備好的早餐,還是熱的。在早餐旁,鄭關昭還留了一些錢。
「哼!鬼才稀罕。」春夏不稀罕他的臭錢。
但是,錢又沒罪,食物也沒有得罪她,所以春夏還是老實把早餐吃完,把錢放進口袋。
千錯萬錯,她覺得全是鄭關昭的錯,所以把鄭關昭房間蹂躪成那亂七八糟的模樣,她一點也不愧疚。不過,她學了一點乖,放了
學就馬上回家,把約會全取消。
鄭關昭下班回家,看見她已經乖乖待在家,心裡氣消了一點。春夏看見他也不理他,悶頭吃她的泡麵。
「妳怎麼在吃這個?」鄭關昭皺眉,把泡麵端開,「別吃了,我帶了一些東西回來。」把從外頭餐廳外帶回來的壽司便當遞到桌
上。
春夏眼睛一亮,卻仍不吭聲,悶悶吃著。
鄭關昭知道她在鬧脾氣,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他的氣都還不消,她居然還敢跟他鬧脾氣!
「妳把我房間糟蹋成那模樣,妳打算怎麼辦?」
春夏瞅他」眼,終於開口,完全沒好氣:「誰叫你把我鎖在裡頭!」
「那是處罰。誰叫妳不聽話!」鄭關昭振振有辭。
「我不是小孩,你不能那樣對我!」
鄭關昭當然也知道自己稍微過分了一些,但他不肯承認,他認為是春夏惹他生氣的。
「妳聽好,」他下命令,「沒有我的許可,以後不許妳擅自在外頭過夜;也不准跟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在一起,隨便坐男人的車子
回來——」
「我有交朋友的自由,你不能這麼無理。」春夏馬上插嘴,「而且,我跟男孩子約會,他們送我回來也沒什麼不對。」
「妳還要辯!」鄭關昭氣急起來,「我怎麼說,妳就聽什麼,不准妳有意見,聽懂沒有?!」
這麼無理的事,她當然有聽沒有懂。
「妳到底聽懂沒有?怎麼不說話?」
「你都說光了,要我說什麼?」春夏翻個白眼。
電話適時響起。春夏槍接起來,聽是鄭旭陽,馬上滿腹委屈,哀怨說:
「鄭叔,你什麼時候回來?你要快點回來,鄭大哥他欺負我,把我鎖在房裡不說,還餓我肚子,對我不理不睬——」
話沒說完,電話便被鄭關昭搶了過去。
「喂!爸,是我。」鄭關昭邊說邊兇狠地餵春夏一個白眼。
「怎麼回事?關昭。」
「沒事。小鬼頭在鬧脾氣。」
「有什麼事讓著她一點,好好照顧她。」
「你放心,爸,我會有分寸。」
「那就好。我可能還會待上一陣子,家裡和公司一切都要偏勞你。」
「沒問題,媽和關玲都好吧?」
「嗯。我打算再陪她們住一陣子,所以春夏就交給你了。」
「我知道了。」鄭關昭不禁望向春夏。春夏大口塞著壽司,很不領情地回瞪他一眼。
就這樣,彼此相安了一個禮拜。
春夏每天乖乖準時出門,按時回家,所以鄭關昭氣也消了,臉色不再難看,小心照應春夏的三餐。但他到底是男人,鍋鍋鏟鏟的,實在挺麻煩,乾脆帶春夏到外頭吃飯了事。
春夏挺高興,攙著鄭關昭的手臂,不時還會哼著歌,像小孩一樣撒嬌。鄭關昭笑望著她,伸手揉她的頭髮,惹她瞪眼。
「你要我說幾次?別隨便碰我的頭髮!」
「是是,小姐。」鄭關昭笑嘻嘻,「好了,別嘟嘴,想吃什麼?」
「吃川菜好了。」
「很辣哦,你不怕?」
「好吃就好。」管它的。
鄭關昭當然依她。進了餐館- 才坐定,便有兩女孩超過去叫鄭關昭。
「鄭先生,好巧,你也來這裡。」兩個差不多高矮、妝扮明艷,一望而知是職場那種自信能幹的新女性。
「馮小姐、袁小姐。」鄭關昭微笑打個招呼。社交場合見過幾次,沒想到這麼巧會遇上。
「這是春夏。」他簡單介紹了春夏,禮貌邀請說:「不嫌棄的話,一起坐,我請兩位晚飯。」
「那就不客氣了。」兩名女郎大方地坐下來。
春夏可不高興了。一頓飯吃得她非常的螫,一肚子的辣味。
兩個時代女郎相當健談,她看著她們和鄭關昭一來一往的,談得非常起勁,索性不說話。一來插不上嘴,二來沒興趣。
鄭關昭偶爾瞥她一眼,問她一句兩句,她便回一句兩句,絕對不多出半句。
「又怎麼了?」吃完飯,出了餐廳,鄭關昭終於開口問。
「我不爽啊,你看不出來嗎?」春夏回一句粗話。
「剛巧遇到認識的朋友,請她們一起吃飯,這樣你也不高興?」
「我當然不高興,你幹麼請她們吃飯?你又沒欠她們。」
「春夏,你別鬧脾氣好不好?」鄭關昭簡直無可奈何,「你也不是小孩了,別那麼小家子氣,心胸那麼狹小!」
「咦?」這時候就說她不是小孩了,還罵她心胸狹小!春夏抬起頭,一臉詫色,好像他這話有什麼可笑。「我胸圍這麼小,心胸狹小是應當的。」
著實叫鄭關昭氣結!粗聲說:「你就不能老實安分乖巧一次?一定要這樣跟我作對?」
「你就不能老實安分守己一次?一定非得這樣連吃頓飯也惹些花花草草?」春夏反詰。
「跟你說了,對方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有需要那麼慇勤?你就從來沒有對我那麼諂媚過。」
「我哪有,你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春夏簡直不可理喻。鄭關昭好說歹說說到嘴巴都快干了,她還在那邊挑骨頭。他對她都這麼小心翼翼了他心頭一驚,
突然才意識自覺到,他和春夏這已經「越出界」的關係。
春夏不滿的瞅他一眼,走過去,揪住他襯衫,手指點點他胸膛,仰頭直視他,說:
「外頭的枝枝草草一大叢,型男一大堆等著我挑,我可是選了你哦,鄭關昭。你不要太花心,不然我就休了你,把你給甩了。」
一路吵鬧過來,偶爾有些曖昧的暗潮,但兩人之間從來沒有像這般公開明白的宣言,春夏這話,不啻是一顆小核彈,震得空氣轟隆。
但這麼直接明白,鄭關昭一下子不能面對,說:
「小孩子別胡說八道!」
「現在又說我小了!剛剛不才說我不是小孩了?我這麼好這麼完美,哪點讓你看不上?你說!」
鄭關昭哪能說啊?!就算他心中有過什麼曖昧模糊的念頭,他也從來沒有好好想過,仔細去面對、分析過。他一直告訴自己春夏還是個小鬼頭,就算小鬼頭
變成大鬼頭也還是個鬼頭,要他明白直接地承認他心中那隱隱、潛伏得不清不楚的游離狀的東西,有點,呃,為難。
「不要再鬧了!」他甩開春夏的手。
「幹麼?」春夏偏拽住他。「我又沒得麻瘋。這麼大一個人,還怕我把你吃了?」
「春夏,」鄭關昭轉向她,表情嚴肅,「我是很正經的,不是在跟你說著玩。不、要、再、鬧、了。聽清楚了沒有?」一邊強硬拿開春夏攀住他的手。
「我可不是在跟你鬧著玩,我也是很正經的。」春夏沒有退縮,退縮了就不是連春夏了。「本來我是想兔子不吃窩邊草,怕把窩吃塌了。可是那根臭草偏偏
不識相邀請別人去吃它,我乾脆自己把它給吃了。」
「我不想聽你在這裡胡說八道!」鄭關昭猛地掉頭走開。
「鄭關昭!」春夏追上他,「你幹麼逃開?有點出息好不好!」
「你」鄭關昭猛然停步腳步,狠狠瞪她。
「我都說我挑上你了,所以你也可以喜歡我。你在怕什麼?」春夏挑釁地,斜斜臉龐,仰了起來。
這個連春夏!
鄭關昭悶哼一聲,推開礙路的她,大步走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3-18 09:51:21
第十一章
鄭關昭從來沒對人解釋過他和春夏的關係。一來沒必要,二來太麻煩,三來沒意願。他們的關係太複雜,不是三兩句可以簡單說明。像那天,遇見那兩名女郎,他只是介紹了春夏的名字,糾糾葛葛的關係根本說不清,他也實在懶得對別人澄清。
這是他的想法。但對別人而言,比如阮雲菁,春夏和鄭家,與鄭關昭的關係再簡單清楚不過。春夏不過是鄭旭陽死去好友的女兒,被鄭家收養,而成為鄭家一份子的小妹妹罷了。
鄭關昭不知道,他心裡頭這下意識將他與春夏關係的「複雜化」,其實暗藏一種潛伏的意念。這個意念,將他與春夏再簡單不過的關係弄得不清不楚,暗地理蓄積曖昧的伏流。
但現在,一切都被戳開了。
鄭關昭優秀的腦袋卻無法有效的思考,腦袋瓜裡深處的反應器似乎總有著什麼障礙。
就這樣,他們同在一個屋簷下,同屋不同夢。兩個人互不說話,冷戰了一個禮拜。
說冷戰也不確切。春夏時而會有一種挑釁的眼光打量他,心裡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雖然互不說話,但他們各自會對牆壁、對空氣說話,再由牆壁彈回來,所以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對牆壁說了些什麼。
「欸,牆壁,你今天表情有點臭。還有,領帶打歪了。」第八天,早餐桌上,春夏就這麼邊喝牛奶,歪著脖子對牆壁說話,正眼不瞧坐在他對面的鄭關昭。
「你今天很囉嗦,桌子。沒你的事少管。」鄭關昭也不搭理春夏,對著桌子一臉沒好氣。
春夏回過頭來,瞪他一眼。
鄭關昭回她一眼,不痛不癢,若無其事。
總算肯正眼瞧她了。春夏勾勾嘴角。
「牆壁,」她又喝口牛奶,「我天天在外頭吃飯都吃膩了,今天晚上我想吃咖哩飯,你要煮給我吃。」拿眼角去覷鄭關昭。
鄭關昭悶悶吃著烤土司,沒有對桌子說話。
春夏不死心,又說:「牆壁,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我要吃咖哩飯哦。」
鄭關昭起身站起來,收拾好東西,拿起公事包,一言不發走了出去。
「什麼嘛!」春夏生氣的把盤裡的土司丟向牆。「臭老頭!對我說一句話會死啊!」
鄭關昭當然聽不到這抱怨。他坐在車裡,雙手操控著方向盤,像在掐住誰的脖子一樣,音響開到最大,根本在干擾思考。
他根本不需要思考了。這幾天他的腦袋一直不靈光,一向條理分明的思路完全打結。他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順其自然不會自自然然,船到橋頭也不會自然直。
「該死,乾脆一頭撞沉算了!」他詛咒一聲。
既然都戳開了,他不正視也不行了。但他還需要一點時間想一想。大膽包天的春夏年紀小小就不怕丟臉的四處追男生,現在居然追到他身上
他不禁勾起嘴角泛起笑。
意識到自己這個不自覺的笑容,鄭關昭忍不住搖頭,換成苦笑。心裡的反應這樣的誠實。唉!
小鬼頭說晚上要吃咖哩飯。沒辦法了。今天晚上他就下廚煮咖哩飯吧。
怎麼會變成這樣?
鄭關昭瞪著穿著圍裙,在廚火前忙碌煮咖哩飯的阮雪菁,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鄭關昭瞪著穿著圍裙,在廚火前忙碌煮咖哩飯的阮雪菁,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算一算,他有好一陣子沒跟阮雪菁見面了。從關春夏禁閉之前他就沒再打電話給阮雲菁。他知道他必須做出某種決斷,這當自然更不會去找阮雲菁。
但他下班時,阮雪菁卻找上來。
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儘管他婉言拒絕,阮雲菁還是相當慇勤。他想想,也不必拒她太過於千裡之外,就不堅持了。
不過,現在,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覺得,他似乎是做錯了……
「怎麼了?在想什麼?想得都出神了。」阮雪菁忽然蹦到他面前,對他明媚的笑著。
「沒什麼。」鄭關昭趕緊收回神。
阮雪菁又笑一下。「可以去叫春夏了,咖哩已經好了。」
鄭關昭點頭。
他回來時發現春夏在睡覺,沒有吵醒她。睡夢中的春夏顯得十分溫馴,頑劣的性子都收起來不見,應該讓她就那麼一直睡下去的。
他才站起身,客廳那頭傳來啪躂的聲響。春夏已經起來,人還在半樓中,但顯然已聞到咖哩的味道,邊跑邊高興且興奮的叫說:
「鄭關昭,你回來了?你煮了咖哩飯了!怎麼不叫我」叫聲嘎然斷掉,斷得非常突兀,不舒坦。
鄭關昭下意識轉頭。春夏赤腳站在廚房門口,白白的小臉結著霜,還殘凝著一些來不及褪去的興奮的緋紅,卻和她表情的冷冰錯愕,形成極大的衝突反差。
「你這是什麼意思?」春夏掃一眼穿著圍裙的阮雪菁,神情僵硬地瞪住鄧關昭。
「你醒了?春夏。」阮雪菁笑說:「關昭說你想吃咖哩飯,所以我就幫忙做了一些。」
春夏充耳不聞,只是瞪著鄭關昭,惱怒極了。
「你肚子餓了吧?來」心裡那點預感證實了。鄭關昭放低姿態,過去拉她的手。
「你自己留著吃吧!」春夏甩開他,掉頭衝出去。
太可惡了!居然又把阮雪菁帶回家!她要是忍下這口鳥氣她就不叫連春夏!
「春夏!」鄭關昭追一聲。春夏當然沒理,就那麼赤著腳衝出去。
阮雪菁取下圍裙,明知故問說:「是不是因為我的關係?春夏不高興了?」
鄭關昭沒力氣回答,還是勉強開口:「她就是這樣,沒事就鬧脾氣。」
「我去找她回來好了」
「算了!」鄭關昭搖頭。「隨她去,別理她了。」累了,餓了,她自己自然會回來。
阮雲菁看看鄭關昭,心裡不是沒懷疑。事情太明顯了,她又不是笨蛋。她到底太小看了連春夏。
她丟下圍裙,說:「你是不是希望我離開?」
鄭關昭抬起頭。「對不起。」意思很明顯。
阮雪菁點個頭,拿起皮包往外走。
這情況,她再待下去也沒意思。她吃虧就吃虧在年紀大了一些、成熟一些,有教養有風度一些。不比連春夏,仗著年紀小,隨便就撒野鬧脾氣。
鄭關昭坐著沒動。他是必須要做出決定,必須結結實實去面對了。
他耐心等著,始終沒動。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空氣中的咖哩味由濃而淡繼而變得漂浮。鄭關昭終於站起來,走過去將咖哩倒掉。
他想他是不是又一步做錯了。那時他應該追出去的。
他耐心地等著。九點,十點,十一點一直到時鐘上的指針他看起來都變模糊,他才總算聽到一陣汽車的聲響。
他沒猶豫,立刻衝到門口。
春夏站在門下,雙手勾著一個高大很有型的男孩的脖子,熱烈地擁吻著,吻得嘖嘖作響;還伸腿勾住男孩的腿,腳下繫著一雙細跟的銀色亮面高跟鞋。
「春夏!」鄭關昭一股氣往腦門沖,憤怒極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接吻嘛!還能做什麼?」春夏屌他一眼,又攀住男孩的脖子,吻得嘖嘖作響起來。
「你給我過來!」鄭關昭一把扯過春夏鐵青著臉下逐客令:「你馬上給我離開!」
男孩笑了笑,對春夏送個飛吻,流氣說:「那我先走了,小夏。下次再來找我。」自以為很瀟灑的擺擺手。
鄭關昭將春夏拖進屋子裡,用力踢上門。口氣兇惡說:「看看你這是什麼樣子!穿這是什麼!馬上給我脫掉!」對那雙銀色細高跟鞋極是厭惡反感。
「我幹麼要聽你的?!我才不要。我喜歡這雙鞋子。」春夏自然不聽。「這是傑米買給我的,很貴的哦,我」
話沒說完,鄭關昭已經滿額青筋,硬是將春夏抱上桌子,粗暴地脫掉那雙高跟鞋,丟進垃圾桶裡。
「鄭關昭,你憑什麼?!」春夏高聲抗議,跳下桌子要去撿高跟鞋。
「憑我是鄭關昭!」卻被鄭關昭一把拽住,「以後你要再敢像剛剛那樣胡來,我一定一定不饒你!」想到那畫面,鄭關昭氣得咬牙切齒。
春夏冷笑。「憑什麼?就只准你自己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我就不能跟看得上眼的男孩子約會?笑話!」
「反正我說不准就不准。別忘了,這個家由我在管。」
「由你在管?你管得也太寬了吧?我都十八歲了,談戀愛是很正常的,就算是鄭叔,也不會反對我和男孩子約會談戀愛。」
「我不是我爸!」鄭關昭跳起來。他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這麼胡來,究竟想怎麼樣?」
「這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你的事我每件都要管!我不管你多少歲,總之,以後沒我的同意,不准你再在外頭逗留到那麼晚,也不准你跟任何男孩子來往!」
春夏昂起頭,目光生猛。「那你也不准帶女人回家;不准在外頭逗留到那麼晚,甚至不回家,故意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更不准你請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吃飯!」
「大人的事,小孩不能管。我有我的社交活動。更何況,雪菁原來是我的女友,不是什麼女人」
「你!」春夏就是聽不得阮雲菁的名字。也不把鄭關昭的話聽完,惡狠狠瞪他一眼,轉身便衝了出去。
「春夏!」鄭關昭要攔,撲了一掌空。
但這一回,他不假思索,立即追了出去。
「春夏!」他邊追邊喊。
春夏全然不理,死命的跑。光腳被碎石子刺得陣陣竄心的痛她也沒停。這一刻她不想再看到鄭關昭,心中的氣翻攪不息。
時間晚,天色濃暗,不知怎地,春夏竟跑進人家的後巷。她想回頭,鄭關昭叫聲已追上來。她不想被追上,看見牆旁架靠著的梯子,沒有多想便爬了上去。
那梯子長年風吹日曬,又是木頭做的,已經有點腐朽,春夏每爬一階,它就吱吱嘎嘎的叫,隨時會被踩斷似。春夏顧不了那麼多,一逕往上爬。
「春夏!」鄭關昭追來了,看得大驚。這小鬼忘了她自己有懼高症,居然爬那麼高!「快下來!太危險了!」也管不了是否會吵醒別人,不斷大叫。
這一帶多是像鄭家那種獨立式別墅洋房,春夏這一爬便要爬上人家的屋頂。鄭關昭急得大叫。不過,這家主人似乎不在,屋後鬧了嘎嘎響,也不見有什麼動靜
。
「春夏!快下來!」
「你走開!」春夏卡在二樓和三樓間,回頭大叫。
不回頭還好,這一回頭,完了!
忽然「發現」自己爬在「半空」中,春夏的臉猛然白慘起來,停在半空中,不敢再進一步。
「千萬別往下看,把眼睛閉起來,我馬上上去!」鄭關昭大聲喊叫。
春夏聽話的閉上眼睛。感官全部靈敏起來。耳邊風聲咻咻,腳下木梯震動的吱嘎聲,她手掌緊握的那腐朽的觸感,還有一股泥土草木和潮濕混淆的氣味……
「關昭哥!」她驚慌起來,使勁咬住自己嘴唇。
「別怕!我來了!」鄭關昭急忙爬上去,一邊安撫她。
隔一會,鄭關昭終於爬到春夏的高度,伸手攬抱住她的腰。感到鄭關昭手臂的力量,春夏心中一寬,這才睜開眼睛。
但還來不及開口,突然「喀」「聲,腐朽的木梯承受不了兩人的重量,忽然斷裂,兩個人往下栽了下去。
「啊!」春夏驚呼一聲。
鄭關昭動作很快,驚險之際,把春夏整個人納入自己的雙臂裡,以自己的身體保護著她。
還好底下是柔軟的草坪,又沒堆亂七八糟的雜物,加上木梯牽絆,多少有一點阻力,減緩了些衝擊,樓層的高度也不是很高,痛雖然免不了,但總算沒什麼
大礙。
饒是如此,春夏還是嚇得一時說不出話。
「你沒事吧?」鄭關昭先爬起來,扶她坐起來。
春夏默默搖頭。
「站得起來嗎?」鄭關昭伸手拉她。
春夏想起先前的氣,拍開他的手。
「你怎麼還」鄭關昭搖頭,簡直不敢相信。發生了這種事,一般女孩心有餘悸都還來不及,春夏居然還有心思鬧之前的脾氣!
但看她臉色那麼蒼白,他不禁心軟起來,歎口氣說:
「你究竟要生氣到什麼時候?看你剛剛莽撞得,我心跳都快停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擔心?!」
春夏不禁嗔他一眼,蒼白的臉總算染了一些紅暈,伸手摟住鄭關昭的腰。說:
「你真的擔心我?」
「當然。我不擔心你,擔心誰?」
「我哪知道!你又沒告訴我。」
「你不要再跟我鬧脾氣了,你明知道我捨不得你。」
這話讓春夏眼睛亮起來!但她還不滿。「誰叫你要帶阮雪菁回家!」
鄭關昭苦笑說:「你總不能都不讓我帶朋友回家吧?」
「就那個阮雪菁不行。」
「春夏,」鄭關昭想了想,終於說:「我大了你十三歲,你想過沒有?」
春夏瞪眼。「我都沒嫌你老,你敢嫌我小!」
她明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的!鄭關昭還是笑了,伸出手揉亂她的頭髮。
「你又來了!」春夏又瞪他。
「這是我的特權。」鄭關昭又伸出手。
春夏將他的手打開,大手順勢一滑,攬住她的腰。
春夏順勢勾住他的脖子,說:「我從來沒有追男生追得這麼辛苦,差點把命都追丟了。鄭關昭,你要好好感動才是。」
「是是。」鄭關昭唯命是從,將她抱起來。「回家吧。」
「不能光說不練。」
「你要我怎麼做?」
「讓我想想。」春夏勾著他脖子,突然臉色一沉。「對了,那鍋咖哩呢?」
「我倒掉了。」
陰沉的表情又開起來。「這還差不多。」把臉埋進鄭關昭的頸窩裡。
耳邊風聲咻咻。春夏突地抬起頭,說:「欸,關昭哥」
呴,叫他關昭哥了。
「怎麼了?」鄭關昭好心情的笑了。快到家了。
「我跟你說,」春夏很鄭重:「我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
鄭關昭俯下臉,深深、深深吻住她。
他什麼都知道。他的小鬼頭任性、脾氣差,又不會煮飯,而且討厭人家揉亂她的頭髮,又害怕高的地方。
還有,他的小鬼頭不愛小美人魚,十分的滑頭,還會跟蹤好看有型的男人,倒追看順眼的男生。
這一些,他完全都知道。他的小鬼頭不馴又狂野,恐怕非常的難伺候,他的日子也許不好過。
還有,最重要的,他的小鬼頭變成了大鬼頭了。小人精變成了大人精。
但他想後悔也來不及了。春夏緊緊勾住他脖子,密密麻麻地親吻他。
鄭關昭頂開門,輕輕將她放在沙發上,笑望著她,拉了她攀住他脖子的手親了一下,低聲笑說:
「小鬼頭,小力的吃,別把窩給吃塌了。」
春夏笑出來,雙臂像蛇般又攀住他,將他拉向她。
小心呢!兔子不吃窩邊草。偏要吃自己窩邊的草,那就得小心啊,千萬別把窩給吃塌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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