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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露露 -【億萬情人(嫁個有錢人之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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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1:22
標題:
露露 -【億萬情人(嫁個有錢人之一)】《全文完》
露露 -
億萬情人
(嫁個有錢人之一)
小嬸?她即將成爲他的……小嬸?!
是哪個吃飽閑閑的人亂點鴛鴦譜的?
要知道,跟她青梅竹馬的人,
是他!費心搶救她爛得可以的功課的人,
是他!就連她的“第一次”,也是他“指導”她的!
他那個沒什麽貢獻的小叔,憑什麽“不勞而獲”呀!
什……什麽?!是他先放棄她的,怪不得別人!?
喂!他只是遲遲未表態,可不代表著放棄呀!
這群人到底有沒有把他這個孫家天之驕子放在眼?!
好!很好!他這次真的被惹毛了!搶妻行動……即刻展開?!
主角介紹
☆男主角:孫允晴,孫家寶貝第三代,精明睿智,唯有跟萬里扯上關係的事,能令他失常。
☆女主角:夏萬里,允晴的青梅竹馬,溫柔恬靜,楚楚可憐,唯有跟允晴扯上關係的事,能令她心湖波動。
故事大綱
她是上天派來毀滅他的剋星嗎?為了供她辦家家酒,他珍藏了許久的寶貝玩具毀於一旦;為了躲避她的「哥哥纏」,他中學便轉學了八次;為了幫她考前猜題,他犧牲了在宿舍幫女同學「複習功課」的時間……可為什麼,好不容易有機會擺脫掉這個剋星,他的心竟……酸得要命!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2:20
第—章
天靜靜地亮了,太陽仍羞赧地躲在一朵朵棉花糖白雲後方,沒有露臉微笑,蟬兒鳴,鳥兒叫,徐徐南風吹拂得樹葉沙沙作響,結滿枝頭的芒果沉甸甸地,清甜的香氣輕輕地撩撥海洋般湛藍的窗簾,悄悄地飄進涼爽的房內,構成了一幅所有人夢寐以求的美麗夏日圖。
「允晴--」
驀地冒出的十萬火急誇張呼喚,打破了這美好的一切。
「允晴--允晴--」聲音近了點。
同樣藍色系的床榻上,原本安詳沉睡的小小面容,似乎已見怪不怪地隨著音量加大而微微的抽搐。
「允晴唷--」聲音又更近了些。
正確的說,聲音就在他的房外。
伴隨著救火般的敲門、拍門、撞門聲,與打一開始就沒間斷過的催魂聲,他的眉頭也跟著皺起,彷佛正在努力忍耐著。
「允晴--允晴寶貝呀!」
如此噁心的稱呼與語調,他光用膝蓋想也知道是誰。
「我的允晴小心肝,該起床囉!」
哇哩咧!越來越噁心!
「允晴小親親,別再賴床了--」
魔音傳腦啊!
真是夠了!
他倏地爬坐起,眼睛繼續保持著睡眠狀態,連看也不用看,刷地一聲,就自床頭的抽屜裏摸出游泳用的耳塞,熟練地塞進耳朵裏,再抽了張面紙揉成小團,不留一丁點縫隙地填滿整個耳朵,務求徹底隔絕噪音。
仔細的檢查了會兒,然後,他滿意的點頭。
雖然不可能達到完全靜音,但好歹也已降低了九成,餘下的那麼一成,就當是音量比較大的……呃……催眠曲吧!
他倒回床上,拉起被子,從頭到腳緊緊包裹住,閉上惺忪的睡眼,不到三秒鐘,立刻又回到夢鄉。
「天空是那麼樣的藍、空氣是那麼樣的清新、溫度是那麼樣的宜人、世界是那麼樣的美好……你怎麼捨得繼續睡呢?」
是是是,天空是那麼樣的藍、空氣是那麼樣的清新、溫度是那麼樣的宜人、世界是那麼樣的美好……真是個適合睡覺的好日子啊……
「允晴……」
好癢!
睡夢中的他下意識地挖挖發癢的左耳,翻個身,繼續甜美的夢。
「還賴床!怎麼從小嬰兒的時候起,你就喜歡把自己包得像蠶寶寶似的?真可愛!呵呵……毛毛蟲晴晴!」
右耳也好癢!
而且,他隱約、好像、大概、彷佛、似乎……感覺到耳畔還留有著淡淡的溫度,也許還聽到了咯咯的笑聲……可能還發現到有只手,正把他的頭髮當玩具般來回的撥弄……
如果一連三個假設性都成立的話……
媽呀!
允晴驚嚇過度地自床上跳起,瞪大了眼睛。
「可愛的允晴小豬豬啊!你總算起床了,呵!」他的舉動惹得她不禁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房內再陰暗,他也能看清近在眼前的容顏,不由得失聲問道:「媽!妳怎麼進來的?我不是鎖了門?」
母親抓抓他的頭,「笨瓜瓜,你鎖門,媽咪有鑰匙呀!」
「別這樣啦!」他先撥掉了她的手,飛快地將被撥亂的發重新整理。
「來,小豬晴晴給媽咪抱抱!」話都還沒說完,她已將他擁入懷中,順便偷親了幾下,吃吃兒子的嫩豆腐才放開。
哇呀!奸噁心!
他母親一向都不像其他的富太太,成日忙著血拚敗家,也從不在美容業砸錢,更不會閑來無事摸個八圈。她心裏就只有這個家,相夫教子是她的終身職業,而憑良心說,她也的確是個好太太與好媽媽。
母親唯一的特殊嗜好,大概就只有取綽號了,不管他們發生什麼事,她都能取,從小到大,少說幫他們兄弟們取了五百個以上的綽號,噁心的辭彙族繁不及備載。
而且她還老喜歡將他們抱來抱去、親來親去,嘴邊隨時掛著「愛」這個字眼,令他們兄弟常常很無力……最重要的是--抗議無效。
有點無奈的抹掉額頭的口水,他瞄了眼鬧鐘,欲哭無淚地開口:「不會吧!媽,才五點半,這麼早叫我起床做什麼?」
今天可是暑假的第一天啊!
盼了幾個月才盼到今天,難得的不用上學,也沒有才藝課,更不用補習,還以為能好好的睡一覺補補眠,享受一下那種睡到自然醒的感覺,結果,他可愛的娘卻在清晨五點三十分叫他起床,比平時整整早了一小時……
就算脾氣再好的人,在長期睡眠不足又一大清早硬是被叫醒的情況下,也很難高興得起來。
「呵呵!晴晴寶貝,跟你說個秘密唷!」孫母笑瞇瞇地摸摸兒子的臉,滿意的看著自己出產的優質兒童。
允晴一向都不喜歡自己如此女性化的名字,更不喜歡母親噁心的叫法,再加上沒睡飽,所以臭著一張小臉,連話也不想應,只嗯了聲,表示有聽到。
「我們家來了客人唷!你要不要猜猜看是誰?」
他怎麼可能猜得出來?
何況這時候,他滿腦子只想著要去會周公,此刻就算是國父爬出來了,他也不打算理會。
允晴忍不住地打著一個又一個的哈欠。
孫母微慍,「天空是那麼樣的藍、空氣是那麼樣的清新、溫度是那麼樣的宜人、世界是那麼樣的美好……別睡了,快猜猜是誰嘛!」
他知道外頭的天空是那麼樣的藍、空氣是那麼樣的清新、溫度是那麼樣的宜人、世界是那麼樣的美好……但他好想睡覺啊……
正經不到三十秒,她又笑了,用著打商量的語氣說道:「不然我給你一點提示好不好?她是媽咪的好朋友唷!你小時候她就抱過你了……有一次她來我們家,你才幾個月大,剛學爬……」
孫母的話匣子一開,誰也停不住。思緒頓時飛回了七年前,一件件很普通的小事在她口中,也能說成值得紀念的大日子。
有誰還能想起不滿周歲的記憶?反正別打岔就是了,否則,母親又要說其他一百件小事來證明他的疑惑。
母親的回憶太長,軟軟的溫柔嗓音漸漸地變成了最佳催眠曲,他眼前的景象漸漸地模糊,眼皮也漸漸地變重,漸漸地進入半夢半醒之間的曖昧地帶,小臉不由自主的點呀點的。
「……他們一直到上個星期才從新竹搬來,以後就是我們的鄰居了唷!」回憶總算告一段落,孫母這才發現了兒子沒有任何回應,小臉無力的偏垂。
她低頭偷看了看,賊笑了幾聲,突然把兒子往懷裏送,又是一陣抱抱親親。
險些在母親豐滿的胸口窒息的允晴再度驚醒,七手八腳的掙紮著,「咳……我不能呼吸了啦!」
到底孫母也只是個小女人,哪里抓得住一個七歲男童?乾脆放了手盡情大笑,似乎以捉弄兒子為樂。
母親的笑聲令允晴不禁有些惱羞成怒。
好吧好吧!算妳狠,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能這麼折磨。
他臭著一張臉跳下床,脫掉了睡衣,只餘下貼身的小內褲,正準備拉開抽屜拿衣褲時,這才發覺未關上的房門邊,好像有個圓圓的、小小的可疑的東西。
清晨微亮的天色只有那麼一絲絲能透過窗簾,令他看不清楚究竟那一團小不隆咚的東西是什麼。
他狐疑的半瞇著眼走上前,啪地一掌拍開了燈。
突如其來的光線很是刺眼,但更刺眼的是--
「啊--」允晴的手不知該遮哪才好,無措地在空中比劃著。
他沒穿衣服呀!
「啊--」啊--他連聲慘叫,像個在眾多記者前不慎走光的女明星。
那一團鬼……不,是小女孩,用著圓圓肉肉的小手遮住了雙眼。
孫母又笑了,「哎唷!你們小時候常常都嘛一起洗澡,有什麼好害羞的?」
聞言,允晴的臉綠了一半,虧他娘還知道是「小時候」一起洗澡,天知道當時他有多小!
現在他「長大」了耶!已經開始懂得看金庸和倪匡的小說了,連媽媽書架上的瓊瑤有時也會拿來看一看。
他才不要讓女生看到他的身體!
急忙地用剛脫下的睡衣遮掩重要部位,他沉聲道:「媽,請妳帶她先去吃早餐,我換好衣服就來。」
孫母沒好氣的瞪了兒子一眼,但還是如他所願的走出房間,邊走邊碎碎念:「人家萬裏站在這裏那麼久,該看的早就看到了,真不知你在鬧什麼彆扭!」說完,人也走到了房門外,一把抱起可愛的小女孩,認定小女孩也還不了手,索性放縱的親親抱抱,「還是萬裏妹妹最乖了!對不對?來,孫媽媽親一下喔……」
小女孩親密地偎著孫母,眼光仍是閃閃躲躲的,好奇地瞄著正背對著門口更衣的允晴。
盥洗更衣後,允晴下了樓,人還沒到,便已先聽到小女孩天真的銀鈴般笑聲,十分的悅耳好聽。
張望了四周,偌大的屋子裏空蕩蕩的,想必大家都還賴在床上。他多想再溜回房間裏,不過他知道,母親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無奈地歎了口氣,順著笑聲走往餐廳,他輕易的認出餐桌旁的小女孩,就是方才將他看光的那個。
談不上可不可愛,反正在他的想法中,小女孩都差不多長得那個樣子。
可他之所以能認出是她,全拜她那頭黃軟的馬尾所賜,很少人的頭髮是像她這樣又少又黃,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偏偏在這頭營養不良的發下,她有著一張特別醒目的圓滾滾小臉,兩頰白嫩中漾著淡淡的紅暈,配上同樣圓滾滾的眼睛,和紅通通的小嘴巴,她的一切全都是圓圓的,整個人看起來就跟顆球沒兩樣。
而她圓胖的小小身體,穿著一件短得幾乎露出卡通圖案小內褲的粉紅色小短裙,渾圓的小手努力的協調著如何把美味的食物送進嘴裏,肉肉短短的小胖腿因踩不到地而微微的搖晃、抖動著。
他不禁在心底歎了聲,搖搖頭。
「寶貝,來妹妹旁邊一起吃,媽咪有做你最喜歡的培根蛋餅。」孫母也在此時將愛心早餐擱在小女孩旁的位置,示意要他坐在那裏。
他順從的坐下,奮力撐開沉重的眼皮,有一口沒一口的咬著早餐。
「你們要乖乖唷!我跟妹妹的媽咪有事要出去一下。」
你們!?
頓時睡意全消,允晴警覺的望向母親,「妳是說--我和這個小不點!?」
孫母點點頭,嘻嘻地笑著,「你不是老說你已經長大了嗎?媽咪今天要請你幫忙招待我們的小客人。」
他的眼角掃過小女孩沾著果醬的臉,遲疑的問:「我是長大了沒錯,但是,一定要我幫忙嗎?」
「對呀!」孫母摸摸他的頭,一邊把圍裙解下交給一旁的傭人,「因為哥哥他們都去夏令營了,家裏只剩你可以幫忙,所以才要請你照顧萬裏呀!」
「我就知道……」允晴低聲咕噥。
「乖乖的嘛,等媽咪回來買霜淇淋給你們吃喔!」孫母像所有母親一樣,想以霜淇淋賄賂小孩。
「每次都是霜淇淋,我又不愛吃……」他一雙晶亮的黑瞳再次閃過小女孩已被鮮奶染色的上衣,朝著母親癟癟嘴,「媽,這麼早妳要去哪兒呀?」
「呃……」孫母警覺地瞥了小女孩一眼,急忙編了個謊話,「我要去幫妹妹的媽咪抓小猴子。」
「抓小猴子?」
「對,就是抓小猴子。」孫母愛憐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勉強的擠了個笑,眼神裏有著些許的疲累,「小孩子別問這麼多,你只要好好地照顧萬裏妹妹,就是媽咪最棒的小幫手了。」
真是搞不明白大人心裏在想些什麼!太陽才剛剛在天空露出它的小屁屁,媽就有事要出去,還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分明是瞞著什麼事不讓他知道!
他自告奮勇,「媽,我也要去幫阿姨抓小猴子。」
抓猴子聽起來就比照顧這顆球有趣得多了。
孫母一聽之下,大驚失色,連忙把頭搖得似波浪鼓。
「不行不行不行!你怎麼能去?萬一看到--」意識到差點說漏嘴,她連忙摀住嘴。
「看到什麼?」
「呃……那是大人的工作,對,只有大人才能去,小孩子不行,不然會被員警抓走!」她砌詞道。
允晴越聽越模糊,「可是我已經長大了呀!」
孫母見再說下去會沒完沒了,乾脆臉一板,「都說你已經長大了,怎麼還是這麼不聽話呢?」
唉!尷尬的七歲,他還是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大人還是小孩子?
允晴咬著下唇,明明心底是千百個不願意,可為了證明自己已經長大,他也不便再多說什麼,只得應允了,「好吧!」
孫媽媽與夏媽媽兩人嘰嘰喳喳的說了幾句話後,又是包頭巾、拿帽子,又是戴太陽眼鏡掛口罩,還在盛夏的高溫中,穿上了密不透風的長大衣,彼此檢視了會兒,這才緊握著對方的手出了門。
母親前腳剛走,允晴的屁股隨即往旁邊一挪,自動的在小女孩與他之間留下個空位,且將整個託盤輕輕的拉過來,這才端起鮮奶喝。
小女孩不解的看著他的舉動,伸出蓮藕般粉嫩嫩的小手想抓他回來,卻連話都說得不清不楚,「葛格……葛格……」
允晴看著小女孩滿是巧克力醬的髒手,不禁嫌惡的撇開臉。
他端起託盤,坐到長餐桌的另一頭,隨手抓了份國語日報立在面前阻隔視線,慢條斯理的將香味撲鼻的早餐一口口的送進嘴裏。
他心裏想著,吃完早餐,他要再回房睡個回籠覺,這次非得睡個飽不可。
至於這顆球?
管他的,反正屋裏一堆傭人,他就不信他們會連顆球都顧不好。
一覺睡到自然醒,允晴終於體會了母親老掛在嘴邊的名言。
天空是那麼樣的藍、空氣是那麼樣的清新、溫度是那麼樣的宜人、世界是那麼樣的美好……
他伸個懶腰,唇邊揚起滿足的笑,神清氣爽之餘,心裏還想著:如果能天天都像這樣過就好了。
不用上學、沒有才藝課、睡覺睡到自然醒、家裏還有數不盡的精緻點心……
腦袋仍處於幸福得一片空白,只會傻笑的呆滯狀態,冷不防,嬌軟稚氣的嗓音柔柔地傳來--
「葛格葛格,我煮玉米湯湯給你喝好不好?」
陌生的童音比任何鬧鐘都還管用地在幾秒鐘內,就將他拉回現實,讓他三魂七魄瞬間歸回原位。
她不出聲,他都差點忘了今早的事了--母親把一顆球丟給他照顧,以證明他已長大。
好吧!為了證明他的確已經長大,他一定會好好給她照顧一下。
他循著聲音來源轉過頭,一吃飽睡足,連那顆球看起來都不那麼討厭了,雖然依舊圓胖笨拙,但此刻他竟覺得可愛。
早晨沾了各種食物醬汁的粉紅色小洋裝,已換為白色的露背裝,稀疏的發綁了小甜甜頭,圓臉與胖手也已擦洗過,光是這樣,就已讓他不至於那樣抗拒排斥了。
嗟!早點弄乾淨嘛!這樣不是很好嗎?
她肉肉的腿用著頗高難度的姿勢跪坐著,胖胖的小手有模有樣的拿著一根東西,攪動著倒放的棒球帽內部,裏面是一堆色彩鮮豔但看不出所以然的東西,隨著她的攪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而帽子下方是一把小提琴,琴弦變成了她的玩具瓦斯爐,不時還轉動弦軸調整火候……
唇旁迷蒙的笑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超齡的鎮靜,以壓抑著原子彈爆炸般的火氣。
千萬別告訴他,她手上那根東西,是他最喜歡也是用得最順手的琴弓!
還有,那把小提琴也最好不是去年生日時,老爸特別從德國幫他購得的虎斑楓木古董手工琴!
「葛格,我煮好了。很燙喔!你要呼呼才可以吃。」小女孩絲毫未查覺他的異樣,天真可愛的將整頂球帽高舉獻給他。
不能生氣、不能生氣!他答應了要好好招待這渾球,好證明自己已長大,明年才可以像哥哥們一樣去參加夏令營,他千萬不能生氣啊!
但他怎麼可能不生氣?最多就是把火氣往肚裏吞,別表露出來罷了。
圓圓的大眼睛熠熠閃爍著耀眼的光彩,長而翹的睫羽眨呀眨的,紅通通的小嘴巴微噘,「很好吃的唷!葛格,真的很好吃唷!」
他瞪著她那雙璀璨生光的大眼睛,就是不肯伸出手接下前年美國職棒冠軍的簽名紀念球帽,彷佛這一接就算是和解了。
不表現生氣,不代表他願意原諒她呀!
「葛格,你怎麼不吃?」小女孩先是疑惑,隨即又瞇著眼笑了,「假裝我是媽咪,你當小寶寶,媽咪喂你吃飯飯好不好?」
她有沒有搞錯呀?居然想跟他玩這種扮家家酒的無聊遊戲,他又不是小女生!
允晴緊握著拳頭,全身因強忍憤怒而顫抖著。
難道她沒發現他已經在生氣了嗎?還這麼不識相!
先前的問句說完,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更不等他回答,轉了個身,用著肥肥短短的腿跑到他的書桌上拿個東西又回來,努力的在棒球帽內戳呀戳的,戳了老半天才戳起一個小小的、黑黝黝的物品,頓了頓,小腦袋瓜子思索了一會兒才說:「來,吃一個葡萄乾,啊--」
很自然地順著她的手看過去,不看還好,一看之下,他差點當場從床上滾下來、口吐白沫。
那支「叉子」不就是上學期他考第一名時,龍心大悅的父親送他的鋼筆嗎?
然後,再往下看,鋼筆前端緊緊的卡在一個齒輪正中央的小孔,不用多想,也知道這支鋼筆是毀了。
而當他領悟到這個齒輪是什麼東西時,再度感到一陣的暈眩。
上個星期,他剛把拼了一個多月的組合模型完成,一個個小巧的關卡,都是他無數次失敗後,才終於鑲嵌好的啊!
這會兒,允晴氣到無力,兩眼發直的瞪著棒球帽內「玉米湯湯」的其他配料--一隻猩紅色的恐龍腳、幾個大小不一的輪胎、三張機器人的臉,以及無法算清的各式各樣棋類與卡片……
天!她到底碰了多少東西!?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2:44
第二章
允晴低下頭,看著原木地板上一個個精密的小零件,然後將視線緩緩地挪往一整面如今已空蕩蕩的玻璃櫃,胸口猛地一揪,他不由自主地將焦點移回到無處落腳的地上。
書桌旁的地上是侏羅紀分屍案、椅子上的是摩托車支解處、半開的衣櫃是樂高停屍間,而他的床則成了機器人命案的第一現場……
好、很好、非常好!他的心血、他的驕傲、他的珍藏--全成了她口中的玉米湯湯。
可她也不過只有三歲,正值似懂非懂的年紀,哪里曉得他此刻的心情?
只見她又鼓起腮幫子,一手扠腰,「葛格,嘴巴要張大大呀!你不趕快吃,我會生氣喔!」
允晴已經快崩潰了,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一把打掉了棒球帽,帽子裏的東西頓時掉了滿地。
「啊!我的玉米湯湯!」她驚嚇得身子劇烈抖動了一下。
他指著她同樣圓嘟嘟的鼻子,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的問:「是誰准妳進來我房間的?」
她偏著頭,再年幼也能從他發青的臉色,發覺到一絲絲的不對勁。
他又逼近一步,咬牙切齒地道:「妳說話啊!」
她被他的惡魔神色給嚇到了,圓亮的大眼睛泛起氤氳水氣,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不准哭!」他皺著眉喝令。
被他這一吼,她還真的硬是吞下淚水,咬著下唇微微顫抖,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看得人好生心疼。
但心疼的人絕對不會是允晴,他瞪著她,「是誰准妳進來我房間?是誰准妳玩我的東西?」
她抽噎著,淚珠在她的眼眶裏打轉,怕他生氣而不敢落下,「孫媽媽說……說我把早餐吃光光,就可以……可以玩晴晴葛格的玩具……」她邊說邊偷看他的臉色,「我都有吃光光,真的……」
「妳這個--」王八蛋!
房門驀地開啟,孫母笑呵呵的打著招呼,「嗨!寶貝們,我回來囉!」
母親的出現令允晴想發飆又不知該從何發飆起,咒駡的話語還未出門,已被打斷,就算是有礙身體健康,他也只能一字字吞回肚裏。
「咦?你們兩個怎麼怪怪的?」孫母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風雨欲來之勢,慢動作地瞄瞄兒子鐵青的小臉,再瞄瞄女孩紅通通的小鼻子。
萬裏無辜的低垂著小臉,因害怕而把玩著指頭。
允晴冷冷的睇了女孩一眼,自牙縫裏哼出了聲,倔強的昂起小臉,頗有等著看好戲的意味。
現在他那個異常愛護兒子的媽來了,他倒要看看這顆球還能囂張到幾時!
孫母使出草上飛絕技,神奇的踩著地面模型玩具零件間細小的空隙,飛奔了進來,順手把兒子往床上一推,心疼的將女孩擁進懷裏,吻吻她,用著超噁心的語氣說:「哎呀呀!萬裏,妳怎麼哭了?是不是晴晴哥哥欺負妳?」
被推倒在床上的允晴不禁傻眼。
他才是她兒子耶!
他是一直都很希望母親能轉移注意力,別再將全部的心思放在他身上,但也不要是如此極端的變化啊!
女孩紅著眼,雖然有強而有力的靠山,仍是老老實實的說:「孫媽媽,萬裏不乖,葛格生我氣。」
孫母溫柔的笑著,「那跟哥哥道歉就好了呀!」
萬裏依言,怯生生的說:「葛格,對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好囉!沒事了吧!孫媽媽買了好好吃的霜淇淋唷!妳喜歡哪一種?草莓的好不好?」孫母有些吃力的抱著重量不輕的萬裏站起來,往外移動,邊走邊軟語哄著,聲調比跟自己兒子說話還多了幾分的愛憐。
「媽--」允晴滿心期待的看著母親,露出母親一向最喜歡的笑顏,即使不甚喜愛冰品,仍是努力想參與,以奪回他失去的寵愛,尤其是被那顆球搶走的專寵,「妳有買巧克力的嗎?」
「當然有囉!」孫母邊走邊回答,到了門口,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回過頭,臉上已找不著先前對著女孩時的溫柔,反而是嚴厲的瞅著他,「但是,晴晴,你的房間好亂,收整齊之後才能下樓吃。」
門一關,允晴硬堆出的笑容當場垮下來,看著滿地不知從何整理起的心血、驕傲、珍藏,他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哀悼著他受傷的心靈。
初見的景象,萬裏早沒記憶了,因為當時她也不過才三歲。
可對於允晴來說,卻是歷歷在目,因為那是他惡夢的開始。
似乎從那一天起,萬裏媽媽便常常帶著還沒上學的萬裏來孫家,幾個媽媽聚在一塊兒說話,說著說著就莫名其妙的哭成一團。
而萬裏卻把孫家當成了遊樂場,在裏頭玩得不亦樂乎。
參加夏令營的哥哥們回了家,對萬裏這個小妹妹頗感興趣,隨時都準備些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兒要給她,見到她便像中了母親的毒,噁心地喊著「萬裏妹妹」,然後對她又摟又抱又親。
畢竟,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對孫家這個男丁興旺得離譜、就是生不出女兒的家族來說,是再新鮮不過的事了。
但不知為什麼,萬裏就只喜歡黏著沒有糖果、沒有禮物的他,有時把他煩怕了,他乾脆跑給她追,以圖個清靜。
人小腿短的她追不到他,只好哇哇大哭,不用一刻鐘,便會有長輩開著小遊園車在庭院裏分頭抓人。
找到他之後,長輩便一個個找他進房談話,內容不外乎是什麼四維八德、五倫綱常之類的故事,然後叫他寫一篇有關兄友弟恭的作文或悔過書反省。
長輩們很難瞭解他那些玩具為什麼不跟萬裏分享,更難體會他為何不肯讓萬裏碰他的任何書本作業,一心以為他只是不甘於他的專寵地位有任何動搖,而不斷的開導他,卻不聽他說話。
這也就算了,令他最嘔的是,竟然連比他小半個月的叔叔與哥哥們都怪他欺負萬裏,而聯合抵制、孤立他。
時光荏冉,六年的歲月飛快地過了,允晴上了國二,萬裏也已小四,唯一不變的是萬裏仍愛跟著允晴跑,而允晴永遠不讓萬裏跟。
萬裏最愛的就是去接允晴放學了,為了這件事,允晴不知抗議了多少次都無效,後來乾脆自力救濟,每當萬裏開始出現在校門口,他就想盡辦法犯滿三大過,跟這個無緣的學校說聲莎喲娜啦,再轉到萬裏所不知道的學校。
反正他家的錢多得要用好幾輛貨櫃車來裝,換個學校不過是讓他家對於教育事業的捐款多了個百來萬,幫助經費拮據的老學校添購些新設備,然後讓他老爸又多當了一所學校的家長會長。
因此,才要升國二他便已換了八間國中,距離也越換越遠,越遠自然得越早起床,惡性循環之下,允晴也因而越來越討厭萬裏。
那種討厭是很難克服的一種心態,就像是小孩子對紅蘿蔔永遠有著難以言喻的反感,即使他知道紅蘿蔔根本就沒有犯錯,但他就是討厭。
最令他困擾的是,紅蘿蔔老是在他最不想吃的時候出現。
就像現在,他才剛走出校門,-邊和才剛剛開始熟稔的同學說說笑笑,耳裏就聽見那聲足以驚天地泣鬼神的吶喊。
「晴晴哥哥--」
雖然過了六年,她對他的稱呼依然不變,唯一改變的只有從咬字不清的「葛格」,變成字正腔圓的「哥哥」。
聽到這聲呼喚,人群中那個特別瘦高的身子明顯地一震。
不會吧?她居然又來了!?他才轉到這所學校不到一個月啊!
她該不會是獵犬投胎轉世的吧?不管他躲到哪兒,她都有辦法將他找到。他應該建議老爸花重金把她送到美國聯邦調查局好好栽培,說不定還可以成為名偵探,揚名國際。
儘管心慌意亂,可他仍是擁有與生俱來的逃生本能,這可是從小被他母親可怕的親吻所訓練出來的。
先目測了自己到公車站的距離,約有二十五公尺,他人高腿長,這裏的公車又多,應該來得及逃離現場。
確定好逃生路線,他慢動作地回頭勘察--
萬裏正站在校門口,牽著她的是被學生戲稱為「晚娘」的超龜毛訓導主任,和他之間少說也有五十公尺之遠,而且那頭還不斷湧出大量的學生,她應該擠不過來才對。
他懸在半空中的心,這才緩緩地降落。
太好了,今天逃跑成功的機率不小!
萬裏彷佛發現了他的回頭,又尖聲叫喊:「晴晴哥哥--」
隨著她的呼喊,他又是一震,接著,無情的別過臉,彎下身子,讓自己高人一等的身形隱沒在人群中。
他抓緊右肩益發沉重的書包,快步朝站牌旁剛停靠的巴士前進。
快到了,只剩二十公尺,公車等他一下吧!
「晴晴哥哥,萬裏在這兒,等等我啊!」她矮小的身子被四周高大的身影淹沒,很努力的跳呀跳的,並誇張的揮舞著雙手,配上高分貝的尖細嗓音,生怕與他錯過而焦急不已。
十五公尺,快!再快一點!
「晴晴哥哥--」她的聲音已隱隱夾帶著鼻音。
她越是喊,他就越是害怕的想要逃離。
開什麼玩笑!若是讓家裏的大人們知道他讓萬裏哭,那還得了!
只剩十公尺,搭乘公車的隊伍逐漸縮短中。
他顧不著有多麼的擁擠,將書包抱在胸前緊緊護著,邁開大步,活像是上演美式足球般的,在人潮中衝鋒陷陣。
最後五公尺衝刺,允晴趕在公車門關上之前,一躍而上,硬是擠進爆滿的公車裏,整張臉靠在扶手旁動彈不得,一隻手貼在門上,抱著書包的另一隻手則曖昧的緊貼著別人的大腿。
好擠!好不舒服!但只要能逃離魔女,怎樣都沒關係!
公車以龜速移動著,慢慢地接近校門,允晴壞心眼的朝她揮揮手,跟她道別。
天算地算,他什麼都算到了,就是沒算到萬裏從小最拿手、也最讓他恨得牙癢癢的那一招--
萬裏哭了!癟著紅唇,她萬分委屈的看著公車緩緩地開動,淚水也像旋開的水龍頭似的飆出。
她與年齡不符的袖珍身形,成了惹人心生憐愛的最佳利器,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淚珠立即融化了身邊晚娘臉上的嚴厲線條。
只見晚娘一個箭步上前,拿起口哨吹了幾聲,再打了幾個手勢,指揮著交通隊的學生立即放下旗幟,擋住公車前行。
時間像是在這一秒卡住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視線全都集中在晚娘的那張晚娘臉上。
這一秒,聽不到一般可能出現在放學時間的任何聲響,四周一片靜悄悄的,只剩下萬裏的傷心啜泣,一聲聲刺激著每個人心底最細膩的那一隅。
他膽顫心驚的看著惡名昭彰的晚娘,踩著三吋高跟鞋,婀娜多姿的朝著公車逼近。
晚娘清清喉嚨,舉起她那根稱得上是「棒打南山猛虎」的教鞭,重重地敲打著公車門,車門應聲而開,首當其衝的自然是最後上車的孫允晴。
允晴頓時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皮發麻地看著晚娘,艱難地吞吞口水,「呃……請問主任有什麼指教?」
晚娘裏裏外外打量了一會兒,最後瞅了瞅近在眼前的他,朝司機囑咐了聲:「等等。」
說完,她腳跟一旋,走同萬裏身旁,九陰白骨爪準確的指向他,然後,用著誰都沒聽過的溫柔聲調詢問:「小妹妹,妳說的晴晴哥哥是不是那個孫允晴啊?」
沒辦法,孫家的第三代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不可能被忽視的,尤其是校方還很巴結的在公物上印著「孫氏基金會敬贈」的字樣。
萬裏忙不迭的點頭,嬌滴滴的清脆嗓音響亮的說:「謝謝漂亮姨姨!」還順便送上香吻一個。
哇靠!這種違心之論她都說得出來!
像是終於碰到識貨的伯樂,晚娘整顆心都軟綿綿的,那雙永遠挑剔的細長眼睛笑彎了,那張永遠緊抿的無情唇瓣也微微的上揚,「妹妹乖,先跟哥哥回家,下次再來找姨姨喔!姨姨帶糖果給妳吃。」
晚娘居然笑了!?
不只是允晴,所有在場的人都嚇呆了。
唯一沒嚇呆的是萬裏,她小小的身子飛撲而來,所經之處如紅海遇到摩西般自動空出了位置,她輕易地朝他靠近……越來越近……
「晴晴哥哥--」
允晴回過神,見萬裏朝他奔跑過來,三魂七魄飛了一半,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別!千萬別又在大庭廣眾之下來這套啊!
他直覺想躲開,連忙回頭看看滿得不能再滿的車內,迎上那一雙雙不能諒解的眼神……
既然不能往裏,那就往外求援吧!
他再轉過頭,責怪的目光四面八方的將他包圍,還有那個記恨比記帳還厲害的晚娘也直盯著他。
在前有追兵,後無退路的情況下,允晴還來不及作出反應,萬裏已撲了進來,結結實實的撞上他的「重要部位」,他痛得幾乎叫出聲。
媽呀!千萬別讓他年紀輕輕,就必須去看泌尿科醫生,將來他還想結婚生子啊!
她短短的手環抱著他的腰,圓圓的小臉埋在他的下腹部,嚎啕大哭了起來,「嗚……晴晴哥哥……我以為你不理我了……嗚嗚……」
允晴僵硬的低下頭,看著被她弄得滿是鼻涕、眼淚的襯衫,正值變聲期的低啞嗓音無奈的說著:「別哭了!」
該哭的是他才對!他又得轉學了!
聽到他的話語,晚娘滿意的點點頭,還以為他是在安撫女孩的情緒。
但聽允晴這一說,萬裏卻哭得更厲害,「哇……」
「不要再哭了。」他微皺了皺眉,眼中劃過一抹不耐。
「我不哭、我不哭。」萬裏聽話的鎖住淚腺,仰起小臉,明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閃爍著,無辜的問著:「晴晴哥哥,你會不會又不理我?」
「不會。」他剛毅的大手硬邦邦的停在她的肩膀,考慮著該怎麼把她弄走才不會引起公憤。
同學們見到他似乎已有所悔悟,又心疼這個可愛的小女孩,車內漸漸起了股騷動,在剩餘不多的狹隘空間中,硬擠出走道讓可愛的小女孩別站在車門邊,甚至還有人乾脆讓出了座位給她。
「妹妹,這邊給妳坐!」
允晴心裏又是一陣不悅。剛才擠得要死,也沒人願意再進去一點,現在萬裏這個妖女一出現,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這是什麼跟什麼嘛!
不過,看在給她個座位,她就能遠離他的份上,他不計較。
孰知萬裏竟還拿喬,嘟著小嘴,半撒嬌的說:「可是我要跟哥哥一起。」
聞言,允晴當場臉色大變。
為什麼沒有人問過他要不要?
不要,他從來就不想要跟她一起啊!
此言-出,又起了更大的騷動,已經夠擠的車內,幾乎是一個個人迭在一塊,才有辦法將路口淨空,挪出了後排緊鄰的雙人座位與必須的走道部分。
「妹妹,快、快點,後面有……有位置!」發話的人已經被擠到中氣不足,連一句話都快說不完全了。
萬裏綻開她招牌的甜甜笑容,「謝謝你們!」然後拉著他的大手,慢條斯理的走向後半部。
允晴面有愧色的看著走道兩側的人肉千層面,耳朵聽著幾團千層面難受的喘息與低聲爭執,只想買塊豆腐來一頭撞死,或者乾脆跳車自殺算了。
待他們坐定,大夥兒都如釋重負,迫不及待的自層層迭迭中脫身,方才空出的走道瞬間又擠滿了人。
公車終於再次開動了,允晴看看始終被她緊握而發麻的手,苦笑了下,怎麼都不明白為何她從小就是只愛跟著他。
別開臉,見團團將他們包圍的同學們一個個擠得面目扭曲,他輕輕的歎了聲--無緣的朋友們,再見!他又得轉學了。
心情錯綜複雜的將視線落在窗外,卻不偏不倚地對上正含淚揮別的晚娘。他垂下頭,認命的閉上雙眼,欲哭無淚的按摩著漲痛得彷佛快裂開了的額際……
「今天天氣好晴朗,啦啦啦啦啦啦啦,青山綠水啦啦啦……」萬裏似乎心情很好,一整天小嘴沒停過的哼哼唱唱,遇到不記得的歌詞就用啦啦啦含糊帶過。
事實上,自從昨天她成功地在校門口攔截到允晴之後,就是這副德性。
允晴睇了她一眼,「別唱了行不行?」
他手上捧著純粹是裝飾用的課本,心裏正在研究著這回要用什麼方式被記過,以及他還剩哪些不錯的學校能轉。
可他為什麼非得要記過轉學呢?
雖然每次他都很能適應,也跟同學處得很好,但為什麼他就是得為了躲這個小妖女而轉學?
「我唱得不好聽嗎?」萬裏眨眨她如洋娃娃般的眼睛。
他故意拍拍手,很虛偽的笑著說:「怎麼會?妳唱得好好聽,簡直就像是超級巨星呢!再多唱一點喔!」最好唱到失聲!
萬裏圓圓的小臉皺得像包子,「晴晴哥哥說的好不誠懇喔!」
允晴從冰箱裏拿了盒霜淇淋,舔舔紙蓋內側,才拿湯匙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裏,含糊的說:「說妳唱得難聽,等會兒妳又找我媽哭訴;說妳唱得好聽,妳又說我沒誠意……真麻煩!」
「我也要吃!」看到霜淇淋,她已忘了剛才還在鬧彆扭。
他聳聳肩,也拿了一盒給她,「妳不要又弄得到處都是,噁心死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萬裏咕噥了句,仍是接下了霜淇淋。
允晴懶得跟她爭辯,揚揚眉,大口大口的解決了一盒霜淇淋,又再開了冰箱,把最後一盒也拿出來吃。
他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迷戀上霜淇淋的美味,似乎每次只要心情不好,他便會吃上一個。
不過,會讓他心情不好的,也只有萬裏這個小妖女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3:04
第三章
含著一小口霜淇淋,冰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萬裏不禁笑顏逐開,話也跟著多了起來。
「晴晴哥哥,我跟你說喔,媽咪說如果我考第一名,她就要帶我去美國狄斯奈樂園玩。」
美國?
他很難得的為她的話感到高興,不過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自己。
光想到會有一段時間沒她當跟屁蟲,允晴笑了。
但這個笑容維持不到五秒鐘,因為他突然想起了,這個妖女的功課爛到爆,要她考第一名根本是天方夜譚。
他暗歎了聲,冷冷的說:「妳不考倒數的就要偷笑了。」
萬裏不以為意,仍快樂的轉述,「媽咪還說啊,沒有考第一名也沒關係,如果我全部都有八十分以上,她就帶我去香港看海豚。」
香港……嘖!是近了點,但只要能脫離魔掌,哪怕只有一、兩天也好啊!
可是,八十分?
腦海中倏地浮現出萬裏期中考的成績單,那根本就是嶽飛的傑作--滿江紅啊!
他繼續潑她冷水,「省省吧!妳全都及格就要放鞭炮了,還八十分……」再挖一大口霜淇淋,盛夏裏沁心的冰涼比什麼都享受。
萬裏噘起了小嘴,「可是人家都很認真啊!」
也不知是為什麼,萬裏平時也不是真的那麼苯,但對於念書就實在是一竅不通,成績一次比一次慘,即使明知道答案也會寫錯格子。
「是是是。認真還考不及格……」允晴把最後一口霜淇淋送進嘴裏。
萬裏不依的跺跺腳,轉過身子,氣呼呼的說:「人家不理你了啦!」
哇!真的假的?
聽到她的話語,允晴不但沒有她以為可能出現的一絲絲懊惱,反而高興得幾乎跳起來。
他真想把這句話錄下來,反復的聽它上百次。
可再怎麼高興,也不好在此刻表現出來,他努力壓抑住喜悅,故意不屑的撇撇嘴,再挑釁的問了句:「真的嗎?」
經他一問,她頓了頓,像是在思考著什麼,然後豁然一笑,「當然是假的。」
他沒好氣的嗤了聲:「呿--」
就知道她不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他!
低下頭,他意猶未盡的舔舔湯匙上的甜味,又努力的在紙盒裏刮呀刮的,捨不得就這樣丟進垃圾桶。
「晴晴哥哥最愛欺負人家了!」她皺著鼻子,癟著嘴,挖一小匙即將融化的霜淇淋入口。
從小到大,沒有人不把她捧成小公主,就只有允晴不是,可她偏愛黏著對她最不耐煩的他。
「我哪有欺負妳?」允晴瞪大了雙眼。
天地良心!到底是誰欺負誰?分明就是做賊的喊抓賊嘛!
「有!」萬裏飛快的回答,再飛快地挖一匙入口。
這個小妖女竟然睜眼說瞎話!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叼去了啊!
允晴不敢置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注意力卻瞬間被她手上的霜淇淋吸引住了,他不禁舔舔唇瓣、咽咽口水。
「呃……萬裏……」
「嗯?」
「瑞士巧克力霜淇淋好吃嗎?」
「好吃!」萬裏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唉……」允晴落寞地看著窗外,幽幽地長歎了聲,卻沒有下文,過了許久,又再歎了一聲,「唉……」
「晴晴哥哥,你怎麼了?」
他也不看她,用著很無奈的語氣說:「這次我都沒吃到瑞士巧克力的,不知道我媽什麼時候會再買……」
小孩子永遠都是那樣的有愛心,聽到允晴的話語,萬裏很大方的挖了一大匙,送到他嘴邊,「給你吃!」
人家都已經送到嘴邊了,他哪有不吃的道理?
於是,他張大了嘴,一口吃掉,細緻的甜意在舌尖舞動片刻後,順著咽喉,滑入肚裏,名副其實達到透心冰涼的境界。
「好吃嗎?」萬裏迫不及待地問。
「當然好吃。」他微笑著,可心裏想的卻是另一碼子事。
這麼好吃的東西,怎麼能讓她獨吞?
再說,小妖女已經夠胖了,不讓她吃這種高卡路里的東西,也是為了她好!
他努力的思考著,有什麼能吸引她的注意?又有什麼能誘拐她放棄霜淇淋?
玩具?不,萬裏有一櫃子的芭比娃娃;零食?不,萬裏的背包裏全是餅乾……
她甜甜的一笑,嘴饞的又挖了一小匙入口。
他咽咽口水,幾乎就在她張開小嘴的那千分之一秒,他有了主意。
「妳想不想得第一名?」
萬裏沒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吃了一小口。
對於自己在學校的表現,她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那……」允晴故意賣個關子,眼中閃過一抹賊笑,才又慢條斯理的問:「妳想不想去狄斯奈樂園?」
「想!」萬裏先是興奮的點頭,隨後想起自己的成績,小臉黯淡下來,「可是,我都考不到第一名……」
「其實要考第一名也不難,只不過……」他說到這邊,突然又沉默了。
果然,她中計了。
她抬起小瞼,滿懷期待的問:「只不過什麼?」
她越是急,他就越是支吾其詞,不肯吐實,「這個嘛,也不難啦……」他瞄她一眼,再度把話硬生生中斷。
「你快說嘛!」萬裏急得跳腳。
「好啦好啦!」他附到她耳邊,低聲道:「我是在想啊,夏媽媽只說要妳考第一名,也沒說是什麼第一名,對嗎?」
「嗯……好像對……」其實她也不是很肯定。
允晴東張西望了下,確定四下無人,繼續說:「如果我們在比賽,妳贏了我,那麼妳就是第一名了啊!」
說到這兒,萬裏已興奮的跳了起來,尖叫著:「耶耶耶!狄斯奈樂園!」
他用手制止了她的舉動,搖搖頭,「別高興得太早,還沒呢!」
經他一說,她才想起那只是初步構想,尚未成為事實。
「那怎麼辦?」
允晴漾起個和藹可親的笑容,保持著神秘,用著細若蚊蚋的音量說:「如果我們偷偷交換霜淇淋,假裝在比賽,而妳比我先吃完,那麼--」
萬裏雀躍的接下去,「我就是第一名了!」
雖然她沒弄懂為什麼非得比賽吃霜淇淋,但是想要去狄斯奈樂園的心是那麼樣地強烈,強烈到可以不用思索就回答。
「對!」他還不忘搧風點火,順便倒兩桶汽油,奉送根火柴棒,「妳就可以去狄斯奈樂園了!」
「耶--」萬裏整顆心都飛往狄斯奈樂園了。
允晴趁她笨笨的小腦袋還沒反應過來前,迅雷不及掩耳地與她交換手中紙杯,火速把霜淇淋全吞下肚裏後,滿足地把盒子投至垃圾桶,然後逍遙自在的吹著口哨,丟下漸漸發覺不太對勁的萬裏,上樓去了。
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耳後又傳來萬裏的招牌哭聲:「哇--」
大學放榜後,允晴出運了!
明明分數夠高,他還是不管所有人的建議與利誘,捨棄了最高學府,選了遠在台南的大學,一南一北之間約三百公里的距離,終於圓了他自七歲後年年的生日願望--脫離萬裏。
離家求學的日子,有些同學想家想得哭了,唯獨他樂不思蜀,巴不得能不回家。
但世上沒有天天過年的事,學校也不可能永遠不放假。
就像現在,暑假來臨。
他已經儘量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了,可遇到像這樣近三個月的假,不回家一趟還真交代不過去。
即使非回家不可,但為了以防萬一,允晴沒忘了拖兩個也住在北部的同學一起,真有什麼狀況也好有個擋箭牌。
才剛到達,一下車,不知允晴底細的同學,已被眼前如同度假村的建築給震懾住了。
說起孫家,那可是響噹噹的大家族,全臺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早年孫爺爺只是很普通的鄉下小孩,純粹因為家中窮得沒飯吃,餓怕了,索性去從軍,連年征戰後跟著來到臺灣,娶了年輕的臺灣老婆,在臺灣落地生根。
像孫爺爺這般沒有位階的小兵,說穿了,吃不飽也餓不死。為了多掙些錢,孫奶奶很有生意頭腦的找了附近幾條巷子的太太們,接下大量的外銷品代工,縫些洋娃娃之類的,自己負責居中聯絡,儼然形成社區型的代工廠。
隨著代工生意一日日穩定的成長,孫奶奶的肚皮也一年年的大了又消,連生了八個,還比誰都爭氣的八個都是兒子,事業、家庭兩得意,羨煞旁人。
漸漸地,孫奶奶不再滿足於現狀,即使一樣是找人代工,但慢慢的抽出幾條線做自己的生意,改為縫製美麗的發飾。因為手工精細、品質穩定、速度又快,很快地便打開了市場,成為眷村中的傳奇。
不過,孫家的富有,卻不是因為這些小生意,這只能說是奠定了基礎,也教導了下一輩不同於他人的思維。
真正讓孫家致富的,是在孫爸爸這一代,八兄弟齊心齊力、分工合作,生意由發飾到紡織、到百貨、到建築、到保險、到證券、到銀行、到金控……一步步的由下游向上游,完全順著每一波的經濟奇跡往上攀升,改做哪一行,哪一行就大發利市,整個家族似乎每生一個兒子,家產就多翻了幾倍。
孫家的第二代原本有八個壯丁,誰知奶奶近五十歲時跟媳婦一同懷孕,滿心期待能來個千金,沒想到又生了第九個兒子;第三代三十五名也全是男丁,不管他們怎麼求神拜佛,就是生不出個女兒來。可想而知,孫家的財富有多麼的驚人,擁有像這般的豪宅,也只是小意思而已。
直到進了房裏,喝著傭人送上的冰凍飲品,同學甲才回過神,劈頭便是一句:「你家也太大了吧!」
「呃……」這個問題還真難回答,允晴想了想,很輕描淡寫的說了句沒人會相信,但的確是事實的話:「我家人多。」
爺爺、奶奶生了九個,九個孩子各自再娶妻生子,繁衍下一代,再加上傭人、保鑣什麼的,少說也有八十人,分別住在將庭園包圍住的九棟別墅裏。
同學乙跳起來,擺明不信,「哇靠!一家人是能多到哪里去?騙誰啊!」
可允晴又不方便說太多,「三代同堂嘛!」
同學甲腦海裏還有著大部分人對豪宅的既定印象,忍不住開口問:「你家該不會有游泳池吧?」
允晴陪著笑臉點點頭,總不好告訴他們,他家不只有游泳池,事實上,九棟別墅的地下層全是相通的,裏頭除了有溫水游泳池,還有健身房、三溫暖、KTV、放映室、保齡球場等等;而後山坡那邊還有網球場、籃球場、足球場;再過個湖,連高爾夫球場都出現了。
反正人多嘛!家人各自帶幾個朋友回來,也是很正常的事,那些設備幾乎天天都有人使用,在家就能有著出國度假的心情,一點也不浪費。
「你爸是做哪一行的啊?」同學乙已經傻眼了。
「他在銀行上班。」只不過,是最上頭的那一位。
「你有沒有什麼姊姊妹妹的?」同學甲比較實在,「我可以接受招贅。」
「沒有。」允晴倒也都實話實說,「我是老麼,而且我家全是男的。」
「沒關係,我願意變性。」同學乙反應也挺快的。
「呿!」允晴給他一記拳頭。
同學甲不死心,「通常有錢人不都會養幾個小老婆嗎?」
「對啊!你又怎麼知道你爸外頭沒有女兒?」
「如果有的話,別忘了幫我介紹一下。」
「我也要!」
他們越說越不象話,允晴也越來越尷尬,正在想該怎麼轉移話題,才能讓他們忘了私生女這檔子事,突然傳來敲門聲,他轉頭一看,門口站著的是據說當年曾是紅透半天的電影明星的美麗娘親。
畢竟已事隔二十年,當時母親紅不紅,允晴並不知道,可他很清楚母親絕對是個好演員。
只見平日個性與小孩子沒兩樣的她,極優雅婉約的朝兩位同學點點頭,像是沒聽到他們那番關於有錢人必定會有小老婆與私生女的討論,溫柔含笑道:「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允晴有客人,招待不周,還請你們多多見諒。」
此話一出,兩個平時大剌刺的同學急忙道歉,並感謝孫母不介意他們的失禮。
孫母也客氣的歡迎他們的到來,還留他們在家裏多住幾天……三人說了一堆不著邊際的寒暄話,卻誰也不明白對方到底說了些什麼。
看吧!母親永遠知道在何時何地做何反應,還完全讓人感覺不到她是在做戲,若當年也有許許多多的頒獎典禮,她肯定是出盡風頭的常勝軍。
招呼了客人,孫母轉向他,燦燦的目光令人膽顫心驚。
依過去近二十年的經驗所得到的結論,母親會這樣看著他,百分之九十以上都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他防備的武裝起自己,「妳有話就說,但我不見得會同意。」
孫母嬌睨了兒子一眼,仍是笑容可掬,「允晴,萬裏妹妹再二十幾天就要高中聯考,可不可以麻煩你幫她復習?」
允晴倒抽了一口氣,「萬裏!?」
看吧!他就知道絕無好事。
只不過,他說什麼都沒想到,才剛踏人家門,就得和讓他痛苦多年的小妖女正面交鋒。
孫母不等他回答,已先走出幾步,拉著在門外等待多時的女孩進來,「萬裏,妳該不會忘了妳的晴晴哥哥吧!」
萬裏幽幽地抬起小臉,大眼睛飄忽的停在他身上。
她的晴晴哥哥……
她努力在記憶的抽屜裏翻找著,老愛跑給她追的晴晴哥哥,到後山抓了獨角仙嚇她的晴晴哥哥、幫她照顧蠶寶寶的晴晴哥哥、與她分享霜淇淋的晴晴哥哥、在游泳池說只要她多喝幾口水就能學會游泳的晴晴哥哥……
為什麼她覺得好陌生?彷佛那些歡笑淚水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後來,晴晴哥哥上了高中,每天都在學校待得好晚,說是跟同學一起讀書,她就在他的房間等到睡著,手中那個想與他一起吃的巧克力,糊得他整床都是。
然後晴晴哥哥念了大學,整理了一箱箱的行李搬到南部,唯一回來的那次,她跟母親去了高雄,就這麼錯身而過。
她的世界,依稀也是從他離開家那一年,徹底的崩塌了……
四目交會的這一瞬間,他不禁有些怔忡失神,很難將腦海中的那個萬裏與眼前的少女劃上等號。
「你們兩個怎麼都不說話?」孫母納悶的看看兒子,再看看萬裏。
萬裏空洞洞的眼挪向孫母,硬擠了個笑,「沒什麼。」
允晴也搖搖頭,「大概是太久不見了吧。」
他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六個月前?不,返家過年時,聽說萬裏陪她的母親回家,他還暗爽了一下……
再之前呢?他仔細的想了想,他們……似乎自他考上大學後,便沒有再碰過面。
和當時相比,前後不過才一年的時間,萬裏長高了不少,連帶的讓她明顯瘦了許多,圓滾滾的肉餅臉竟出現了尖下巴,可怕的水桶腰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隱約可見的玲瓏,似乎已進入「轉大人」的關鍵時期了。
不只是外表,萬裏整個人似乎都變了,不再像以往那樣吱吱喳喳叫個沒完,臉上也少了天真活潑的開朗笑容,變成憂鬱受傷的落寞少女。
「好了好了,我先帶萬裏下樓,她念了一天的書,也該讓她休息一下了。」孫母把重點交代完就準備落跑,以免自己忍不住笑場而破功,「那你就從明天開始幫她復習功課吧!」
「我哪知道要怎麼復習?」允晴先撇清再說。
「是嗎?」孫母抿抿唇,洞悉人心的目光掃向他,「不是聽說你常常在宿舍幫女同學『復習功課」,一『復習」就是一整晚……」
聞言,兩名同學噴飯似的齊齊笑出聲,笑聲相當的曖昧,不說也明白他們必然知道他到底是在「復習」些什麼。
喔哦!被抓包!
允晴心頭一揪,為了避免「復習功課」的藉口被暴露在大太陽底下,讓長輩們茶餘飯後拿出來討論,他只得屈服於母親的威脅了。
「好啦好啦,復習就復習!」
「這還差不多。」孫母轉頭笑著向同學吩咐道:「還有你們兩個,別想落跑啊!晚餐沒見到人,就給我試試看!」
孫母幾乎是半強迫的拖著萬裏往外走,虛弱憔悴的她完全無力反抗,也沒有反抗的意思。
允晴不明白,為何他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望向,曾經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萬裏,只是因為改變太大了嗎?又或是,在十餘年的相處中,儘管不喜歡,他亦早已把她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萬裏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臨出房門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清楚的看見了她瞼上淨是無助與彷徨,而他方才竟連幫她復習課業都不肯……
他一直以為如鋼鐵般強硬的心驀地軟化了,胸口有一瞬間的酸澀,眼眶也一陣熱潮,滿腦子想的全是今日與往日的她。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3:20
第四章
她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算是課業壓力過重,也不該會讓她變成這個樣子啊!
擔憂的想法不過是一閃即逝,到底過去十年的印象早巳深植心頭,他早已將萬裏歸類在「麻煩」的一類,千錯萬錯也一定是萬裏的錯。
他聳聳肩,不再去想這種會殺死腦細胞的問題。
同學乙推推他,等不及的問了:「你不是老麼嗎?」
同學甲不遑多讓的追問:「你還說你家都是男的?從哪冒出來的妹妹?」
「嘿嘿!該不會被我們說中了吧!私--生--女--」
一聽之下,允晴誇張的跳了起來,連忙否認,「拜託,我會那麼倒楣嗎?有這種妹妹不如去死一死算了!」
「那不然她是誰?」
「快說啦!」
「她是我媽好朋友的女兒,因為住在附近,所以從小就在我家東晃西晃的,就只會纏著我不放。」他無奈的翻翻白眼,下了個挺毒辣的評語:「陰魂不散!」
同學甲抓抓頭,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我覺得她長得蠻漂亮的啊!」
「漂亮!?」
想起長年的身心折磨,他恨得牙癢癢的,巴不得能把萬裏丟進烤箱烤一烤,再一塊塊扒下來啃,而他的同學說她漂亮!?
「對啊!而且,她還很有那種楚楚可憐的味道,好像很需要人家保護的樣子。」同學乙也說著他的感覺。
「我也這麼覺得耶!」
「你們說的人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萬裏?」他的臉有些扭曲變形。
「當然!」同學異口同聲。
萬裏漂亮、楚楚可憐!?
楚楚可憐嘛……以剛剛的印象而言,算是有那麼一點,但漂亮二字,他就完全不能苟同了。
哪個白癡會認為一顆球很漂……等等,萬裏現在不像一顆球了耶,比較像白骨精,可有誰會覺得白骨精很漂亮的?
那麼單薄的身子,說胸部沒胸部,說屁股也沒屁股,尚稱得上清秀的小臉上一片慘白,氣色差得不得了,再加上猶如熊貓投胎的黑眼圈,怎麼可能漂亮得起來?
同學甲不單單稱讚,還有進一步的打算,用肩膀推了推他,「看在咱們兄弟一場的份上,介紹一下啦!」
「我也要!」
「要什麼?」允晴還在恍神中。
「把她介紹給我啦!」
「大家公平競爭!」
他是避之唯恐不及,而他們竟還主動想認識萬裏?
這一刻,允晴終於發現,萬裏的確從惹人疼愛的小女孩,變成了楚楚可憐的大女孩。
而他以為出頭天的美麗人生,似乎在萬裏出現後,再度變得灰暗……
既然都已答應要幫萬裏復習,即使心底有千百個不願意,他還是會好好的去做。
只是,國中在教些什麼?事隔四年,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
為了保險起見,他自萬裏那一堆參考書中每一科拿了一本,大略翻過了後,各抽了幾道選擇題先測測她的程度。
他把卷子放在桌上,「先寫完這幾張再開始。」
萬裏沒有吭聲,默默地拿了紙筆,一題題的看著。
他將雙手背在腰後,煩躁的來回走動著。
天空是那麼樣的藍、空氣是那麼樣的清新、溫度是那麼樣的宜人、世界是那麼樣的美好……為什麼他就非得在這裏幫小妖女復習功課呢?
唉,算了!既然不能推辭,那麼,如今最好的方法是用最短的時間幫她復習完畢,了不起陪她到高中聯考那天,至多兩周,然後,他就可以謊稱學校有事,奔回台南那個沒有萬裏的自由世界。
就這麼決定!
立定了心意,他轉過身子,見她已放下了筆,正望著桌上她與母親的照片發呆,遂問:「怎麼不動了?寫完了嗎?」
萬裏遲疑了半晌才點點頭,把卷子交給他。
他清清喉嚨,約略整理了下考卷,首先是公民與道德。
「下列何者是宗教對個人積極化的功能……」他無高低起伏的念著題目,驀地瞪大眼睛看向萬裏,提高音量,懷疑的問:「逃避者的心靈安慰!?」
任何一個有把整道題目與答案看完的人,都不該回答這個選項啊!她怎會選這個?
不能生氣、不能生氣……
他很努力地調整著呼吸、很努力地擠出個和藹的微笑、很努力地不要罵出口地輕聲問:「妳怎麼會選這個答案?」
萬裏眼角閃過桌上那張母女合照,「不可能選錯的……不可能……」
因為媽媽就是這樣啊!她怯生生的望向明顯動了氣的允晴,心中有太多的不確定與不安定。
媽媽的行為讓她毫不猶豫的選了這個答案,但這個答案又讓他如此生氣,那麼錯的究竟是誰?是課本?還是媽媽?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啊!
他開始覺得有些頭痛,若她的程度只是這樣,那麼僅剩兩個星期的時間,他要怎麼教才能讓她考上高中?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下一張,英文。
這次有了前一回的經驗,就算出現再荒謬的答案,他也不至於出現太驚愕的反應,但是……
「哇靠!後面已經寫了是上週末,為什麼還選現在進行式?」他真想把她的腦袋剖開來,看看裏面裝的是不是漿糊。
萬裏還是低著頭,「我不知道那個字的意思……」
他的頭越來越痛了,很努力平心靜氣的說:「不認識單字沒關係,可妳不應該連基本的文法都不懂啊!既然是過去式,好歹妳也要去猜一個尾巴有d或是ed的嘛!蒙對的機率至少高一點,不是嗎?」
她面無表情的將頭垂得更低,「嗯。」
若她的英文都是這樣,再看下去他肯定當場氣到爆血管。
換下一張,數學。
「妳!妳眼睛脫窗了啊?都說是等腰直角三角形,圖也畫在那邊了,妳居然能讓這兩個角不一樣大!還算出三個角加起來超過兩百度這種答案!妳上課都在做什麼?」
「我……」她心虛的頭更低了。
這次他不管她,直接解說比較快,「三個角加起來是-百八十度,這個直角就是九十,因為是等腰,這兩個角應該是一樣大,所以一百八減九十之後再除以二,答案是四十五度,懂嗎?」
萬裏微微地點頭,也不知是真懂還是假懂。
好,再下一張。文科不行,數學不行,也許她的理科會好一點。
「負四!?怎麼會是負四?大姊--妳到底有沒有在看題目啊?為了滿足電中性原理,離子方程式的總電荷應該是相等的呀!」他感覺太陽穴漲痛,聯手都不由自主的抖了起來。
萬裏眼眶泛紅,不停地點頭,隱約有些抽噎。
不能罵、不能罵,萬一她哭了怎麼辦?
歷史。
「印度的不合作運動,是以非武力反抗哪個帝國主義的統治、剝削……」一瞄到答案,他差點掀桌子,「印尼!?」
哇咧!印度和印尼都能扯在一起,那阿根廷和阿拉伯都可以成鄰居了!
萬裏渾身抽動了一下,原本隱約的啜泣聲加大,「我……我不會……本來想空下來的……嗚……」
「妳--」意識到自己不小心又拉高了八度音,允晴深吸了口氣,咬著牙,顫著聲,慢條斯理的說:「這還要想嗎?當然是英國啊!而且,不管怎樣都不能空下來,猜一個也有四分之一的機會中獎嘛!」
他可以確定,這輩子他是註定不適合當老師。
地理。
這題幸好不是空白,可是……
「挪威跟瑞典怎麼會在山東半島上?」
有一丁點地理常識的人,都不會選這個答案的!
萬裏幾乎整個頭垂到桌子上了,她眼淚撲簌簌地掉,參考書上用螢光筆標示出重點的線條,被淚水暈開了一圈又一圈。
她竟然哭了!
他撫著額際,「妳哭什麼?」
不說還好,他這麼一說,她索性整個人趴下去,發出悽楚的嚎啕大哭,活像發生了什麼人倫慘劇般。
想哭的人是他才對吧!哪有人每次都這樣先哭先贏的?
他只好苦笑,翻開最後一張,國文。
「元曲可分為哪兩種--歌仔戲和布袋戲!?」
這次,他已經連掐死她的力氣都沒了,只覺得手中的試卷一張比一張還沉重,像是全用厚厚的鋼板刻成的。
從驚愕到接受、到無奈,再到心灰。他一直都知道小妖女的功課不怎樣,但他真的沒想到會爛成這樣,連那道幾乎是送分的公民題都會答錯,他這個家教還能有什麼信心幫她?
他不禁覺得疑問:「妳真的有心想考高中嗎?」
光看剛才那幾張卷子,他幾乎可以肯定她高中、五專的聯考報名費將變成慈善捐款,了不起試試考試日期最晚的高職聯招,也許還有點希望。
她抬起淚汪汪的小臉,欲言又止的望著他。
他捺著性子說:「妳總要把妳的計畫告訴我,我才知道該怎麼做,對不對?」
若她根本就無心,他又何必浪費時間?
她低下了頭,失魂落魄的看著母女合照,再看看另一側剪貼而成的全家福照片,就是不開口。
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允晴沒好氣的翻翻白眼,「妳不說話,那就由我拿主意了。」
她還是保持沉默。
「我看妳現在才要拚是來不及了,我們重點式的念一念,搶分數就好。」他拿了國文參考書,從頭到尾飛快地翻過一遍,邊看邊打勾後又折了幾頁才交給她,「這些是妳今天要念的,只要讀有做記號的就好,中午、晚餐前各抽考四分之一本。」
「嗯。」她總算出聲了,但只是這麼短短的應了聲後,又無下文。
「好,今天要復習的已經準備好了。」允晴正經八百地道:「現在我有個很重要的事要問妳,妳一定要回答我。」
萬裏不解的望向他,什麼事這麼重要?
「呃……」他有些尷尬,「妳覺得我同學怎麼樣?」
同學?幾時冒出來的?她見過嗎?
他乾脆直說了,「昨天他們說想認識妳,不過,妳不願意也沒關係。」
她完全沒印象,要如何回答?
再說,此時她哪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
良久良久,等不到她的回答,而她又維持著這樣的癡呆狀態,他只好換個方式,否則幹等到白頭她也不會有反應。
「我數到三,妳不回答,我就當妳答應了!一、二、三,好,我把妳的電話給他們了。」語畢,他吹著口哨,掉頭走了出去。
而她只是呆呆的看著他走到房外,拿起無線話機撥打,然後再呆呆的回過頭,呆呆的翻開參考書,對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繼續發呆。
原本只打算用兩周時間解決萬裏課業的允晴,卻足足留了一個半月,每天幫她復習,帶本小說坐在後面盯著她念完規定的功課,甚至連陪考也成了他的工作,直到最後一場考試考完,一整套的金庸小說他幾乎看得倒背如流了。
他沒半途找藉口落跑,自認也已算仁至義盡了。
放榜的隔日,允晴終於松了口氣,收拾了行李,謊稱學校社團有急事,非要他回去處理不可,就拍拍屁股定人。
一如允晴早就意料到的,萬裏真的沒有考上任何一所高中及五專,而且分數奇慘無比,連車尾的燈都瞄不到。
倒是考高職時,照著他規定的模式,唯讀些例年來常考的題型,運氣不錯的正好命中不少選擇題,讓她吊上了一所學校的尾巴。
萬裏上了高職後,早已經存在問題的夏家夫妻正式離婚,變成丁阿姨的夏媽媽帶著萬裏回到高雄的娘家。
但萬裏不適應,孤身回到臺北來,神通廣大的孫母立刻運用特權替她找了間熟人開辦的學校。
奇跡似的,再次回到臺北,萬裏像是開竅了,成績不但名列前茅,還常常拿獎學金,畢業典禮上領獎領到手軟,還以全校榜首的身分考上國立的二專。
而允晴也在同一年,延續著和兩個哥哥相同的模式,在大學畢業後出國,繼續攻讀研究所。
萬裏二專的畢業典禮上,只有母親和最疼她的孫媽媽來參加。
典禮過後,孫母將她拉到一旁。
「萬裏啊!恭喜妳畢業了,再來妳有什麼打算呢?」
她淺淺一笑,「我已經找好一個工作了,就在學校附近,等過一陣子穩定了後,我想將我媽從南部接上來。」
「工作?什麼樣的工作?」不等她回答,急性子的孫母立刻又發表自己的意見,「我看這樣好了,孫媽媽安排妳到美國去念書,想念些什麼妳自己決定,至於妳媽媽那頭,有我這個老姊妹陪著,妳還怕她寂寞嗎?」
萬裏訝然,「孫媽媽,這、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妳不是挺喜歡念書的嗎?如果妳願意,到美國去念個文憑回來,不然就當是出去散散心,增加見聞也不錯呀!」
「可是……」
「可是什麼?」孫母還是不讓她把話說完,「喔,妳擔心錢是吧?怕什麼?孫媽媽贊助妳。」
「不!孫媽媽,妳的好意我不能接受,我已經欠妳太多了。」
孫母愛憐地摟著她,「傻孩子,說什麼欠呢?妳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把妳當女兒看待,如果可以,我還真想聽妳叫我一聲媽呢!不過,那也要等到妳和晴晴……呃,我是說,妳就別想那麼多了,聽孫媽媽的安排就是了。」
出國深造本來就是萬裏的夢想,只不過這個夢想對她而言,一直是遙不可及的,現在有人要幫她完成這個夢想,她當然是感到欣喜萬分。
她思忖了片刻,所有的猶豫都在想到允晴時退去又湧上,半晌才下定了決心。
「孫媽媽,謝謝妳幫我做的這一切,不過我有個要求--出國的費用,就當是我先向妳借的好嗎?等我回國工作後,一定會慢慢還妳。」
「行、行!都依妳,只要妳願意去美國就好了。」聽見萬裏肯接受她的意見,孫母樂得合不攏嘴。
「還有,我想先徵求我媽的同意。」
「妳放心好了,妳媽那方面我早就跟她說好了,只要妳有意願,她當然是不會反對。」孫母高興的直笑,「對了,妳要先念的語言學校,我也幫妳找好了,就在妳晴晴哥哥學校的附近,你們兩個住得近,也好有個照應。」
「晴晴哥哥……」
想到她的晴晴哥哥,萬裏的心不禁一陣抽痛,那是多遠多遠的一段記憶了,她的思緒漸漸地飄回到童年時,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幕……
孫母特別打了通電話給兒子,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什麼?萬裏要來美國念書?」
允晴剛聽到這個消息時,就像蔚藍的天空突然劈下-道閃電,他一手拿著話筒,足足有三分鐘說不出話來。
天啊!她到底要賴他多久啊?好不容易才在美國站穩了腳跟,沒想到這個小魔女這時又撲上來了。
他想起小時候的萬裏,總是像塊橡皮糖似的黏著他,怎麼甩也甩不掉,一陣寒意冷不防的打心底泛出來。
「媽,我可以不去接她嗎?」他幾乎是用哀嚎的語氣向母親懇求。
「當然可以啊!」孫母毫不猶豫的答應。
允晴幾乎歡呼出聲,「謝謝、太謝謝妳了!我就知道媽最疼我了!」
「先別謝我。」孫母好整以暇地聽完他的感謝後,下了道但書,「如果你打算下學期自己打工賺生活費和學費的話,你可以不去。」
當媽的永遠知道自己兒子的弱點。
這樣的威脅,逼得允晴不得不暫時將令他神經緊繃的重要論文,拋到一旁,開了幾個小時的車到機場接萬裏。
明明下午兩點多飛機才會到達,允晴七早八早就被母親二十通奪命連環Call叫醒,再二十通電話要他立刻出門,沿路還每五分鐘打來問一次他到了哪兒,結果不到中午,他便抵達機場乾瞪眼。
一邊等著,他心中也一邊犯著嘀咕。
他跟萬裏是不是八字對沖啊?不然為什麼她總是會來破壞他的正常生活?
小時候這樣,現在也這樣!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他才能脫離她的魔爪?
他功課已經夠忙了,連覺都快沒得睡,她還硬要來湊一腳,真要把他搞瘋才行嗎?
在機場裏裏外外逛了不下數十回,地上都快被他踏出痕跡來了,她的飛機就是還沒來。
看著飛機起起落落,無聊的他開始有了些讓自己快樂的假設。
該不會是被暴徒劫機了吧?
他心裏頭暗爽著,最好是劫持到西伯利亞去……不不不,最好是不小心飛進百慕達三角洲,神奇的消失了,地球上永遠不會再出現夏萬裏這號人物。
想著想著,嘴角不禁浮起邪惡的笑容。
但這樣的奸笑卻維持不了多久,電視螢幕上就顯示出她所搭乘的飛機即將降落的訊息。
有點高興,也有點失望,高興的是自己不用再像個呆子似的空等了,失望的是他剛才的那些假設,居然統統不成立。
既來之則安之,為了下學期的生活費,委屈一點吧!
又等了半個小時,一張張黃色的面孔出現在出關的通道上,他知道她應該已經通關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3:36
第五章
遠遠地、毫無理由地,允晴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萬裏。
她好像長高了些,與記憶中的她對照,有種硬生生被拉高的異樣感,而且更覺她瘦得離譜。
她一身雪白連身裙,沒有任何花樣或裝飾,只在外頭罩了件牛仔外套,似是衝突的搭配,卻有著特殊的效果,柔順中別有一番自然清新,看起來就像是個鄰家小妹妹般親切。
她從小沒變過的那張粉嫩嫩小臉還是蒼白,下巴尖尖的,襯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顯得格外的大且亮,幾許憂鬱盤旋其中;淡紅的唇瓣時時緊抿著,想表現堅強,但他看到的卻只有纖細脆弱而已。
儘管改變這麼大,他還是輕易的認出了她。
他無所謂的聳聳肩,也許就像他所認為的,哪怕是化成了灰,他也認得出她,畢竟兩人之間的糾纏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整整十七年啊!
「萬裏--」
他不願意像呆瓜似的拿著紙板,只能在她靠近時揮手呼換,免得她走丟,他就麻煩大了。
萬裏驀地停下了腳步,循聲轉過頭來,同樣也在接機的人群中一眼認出他,然後微微的出了神。
他們多久沒見了?
好像自那次幫她復習後……
他自南部的大學畢業,搬回臺北那日,她正緊張於二專聯考,等她考完,他已為了適應環境,提早飛往美國了。
五年的時間,一千八百多個日子,久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而她,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她了。
至於他,十九歲到二十四歲這五年,在外貌上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當時一帆風順的他,總免不了有些傲氣與年少輕狂;如今的他相形之下穩重得多,有種氣定神閑的軒昂氣度,以及知識帶給他的智慧光華。
她好想他啊!想得超乎她所能承受的程度了。
只要能這樣看著他,她便有著莫名的喜悅。
往事一一浮現,第一次,她懂得自己的心,明白她從來不僅是將他當作哥哥,而是一個愛慕的物件,也終於解開為何在孫家眾多男丁中,她總喜歡黏著他不放的謎團。
不喜歡可以有一百個藉口,喜歡卻是沒有道理的。
他不是最疼她的那個人,也不是長得最帥的那個人,更不是最優秀的那個人,但是她就是只喜歡他。
允晴直瞅著眼神裏蘊涵著無數複雜言語的萬裏,可是他卻不懂得解讀。
她還要發呆多久?
今後,她有的是時間發呆,反正她本來就只是來念無關痛癢的語文學校,沾沾洋墨水,過兩年就回去了。
但他不是啊!他是耶魯大學管理碩士班的成員,可沒那個美國時間在這兒陪她耗!
不想浪費時間等她回神,他加大音量的喊著:「萬裏--」
再一次的呼喚將她拉回現實,她費力的推著行李車轉向他。
他不禁擰了擰眉,也不過是一個行李箱外加一個大包包而已,有這麼吃力嗎?
再看仔細一點,她好像真的太瘦了,身上的牛仔外套像是掛在衣架上,衣袖空蕩蕩的,沒有一點分量,可以想見包覆在裏頭的手臂有多麼的細瘦。
她一走近,隨即朝他點點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晴晴哥哥,謝謝你百忙中還抽空來接我。」
他只得笑了笑,說著幾年前打死他也擠不出的場面話,「不用客氣,大家都是異鄉人,彼此照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就夠了,對她該有的客氣這下子全用完了。
「那就麻煩你了。」她仍極客套有禮的。
從他以往的舉動,她知道他並不喜歡她,但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要她犧牲全世界,她也願意。
喜歡一個人應該是要全心想讓對方快樂,所以她選擇了退一步,哪怕只能遠遠地看著他也好。
允晴說不出哪里怪異,她仿佛是……刻意要與他拉開距離似的。
那個老愛黏他的萬裏想與他保持距離!?
無論是為了什麼,這是他多年來的願望,只要能美夢成真,他懶得去追究為什麼,也沒那個精神去想。
他俐落的伸手替她拎起行李,順便把大包包往身上背,再把推車歸位,「跟我來,我的車在外頭。」
萬裏像小媳婦似的默默跟著他走,但一百八十公分高的他和只有一百六十出頭的她,腿長本來就有差別,他跨一步幾乎是她兩步的距離,於是,還沒出機場,她已落後他好大一段,瘦小的身影被歐美地區普遍肥壯的人們遮掩住了。
走到了機場出口處,他將行李擱在腳邊,吩咐著:「妳在這邊等,我去開車過……人呢?跑到哪去了?」
瞧不見她,他有一瞬間的慌張,接機都能接到人失蹤,他怎麼向母親交代?母親不掐死他才怪!
允晴想都沒想的便揚聲叫著:「萬裏--萬裏--」
她初來乍到,英文又不靈光,一旦走丟了,豈不嚇壞她!
「萬裏--」她跑到哪去了?放眼四顧,夾雜在眾多白人中的有色臉孔,沒有一張是他所熟悉的。
他有點心慌了,彷佛走失的不是萬裏,而是他自己。
「萬裏--萬裏--」允晴放聲大喊,毫不理會身旁眾人的眼光。
但在這個吵雜的大廳中,他的呼喚根本穿不透重重的人牆。
不知怎地,他竟有了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像是只離群的候鳥,找不到自己的伴。
往事一幕幕的閃過,再年幼的記憶也像只是昨日般歷歷在目。這一刻,他根本忘了去想家人的反應,心中有的只是濃濃的擔心。
他竟會為她擔心,這是過去的他從來不曾想過的事。
沒錯!小時候的她真的是挺討人厭的,她也真的破壞了他的珍藏,可她當時只是個三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啊!
他怎麼能為了十七年前的事一直記恨至今,事事看她不順眼呢?
他開始覺得過去自己其實對她並不好。對於她,他永遠很不耐煩,但她從沒有一丁點心眼,不管他有多麼凶,或是惡意逃跑,她卻總是很熱情的把他當成了最親的人,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與他分享……
天啊!這次他不是把她丟在國中門口,而是丟在人生地不熟的美國呀!
如果她被壞人拐跑了、如果她被賣給犯罪集團、如果她被推落到……他不敢繼續再想下去。
這可怎麼辦才好?
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左看看、右找找,不顧旁人異樣的目光,聲嘶力竭的喊著:「萬裏--萬裏--」
四處找不著人,正當他準備去服務台廣播尋人時,萬裏終於出現了,拍拍他,狐疑的看著他。
他倏地轉過頭,一看是她,立刻抓著她的肩膀,連忙打量著她是否受傷。
明明是關心與擔心,可人一急,說出口的變成了有點責駡的語氣:「妳跑到哪去了?我到處找不到妳,一直叫妳,妳也不出個聲--」
「我……我跟著你啊……」她滿臉無辜與疑惑。
晴晴哥哥在生氣什麼?
「跟著我?」
這豈不是睜眼說瞎話嗎?她若是緊跟著他,他需要這樣瘋了似的找她嗎?
「嗯啊。」她還搞不懂他是怎麼了。
忍著一肚子髒話,允晴深呼吸了幾回,不想再與她做無意義的爭辯,有些不耐煩的抿抿唇,「走吧!」
允晴決定不讓她在這裏等他開車過來,他可不想再上演一次尋人記。
他的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都還沒弄懂他為何生氣,他已又恢復正常。
她怯懦的低下頭,乖順的應著:「好。」
走了幾步,允晴緊張的回頭確定她沒又再失蹤,並叮囑道:「跟緊一點!」
「喔。」
又移動了幾步,他還是不放心,費勁地騰出一隻手來,緊緊地拉著她的小手,「來,別放開了。」
萬裏顫動了一下,順從地讓他牽著手,沒有出聲。
沿途中,允晴把車子駛得飛快。
即使萬裏始終保持沉默,靜得讓人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但光想到坐在一旁的人是她,允晴便有股莫名其妙的無名火又冒了上來。
剛剛在機場裏對她殘存的那一丁點兒的擔心,早就化作車後的塵煙了,現在的他只想快點把她與他的生活徹底隔離,最好直到老死都不再相見。
以這樣強烈的渴望一路狂飆,允晴硬生生把車程縮短了半個多小時,還未天黑便已到達了。
先在路旁的漢堡店,幫她買了她可能三天都吃不完的大胃王套餐,不發一語地塞在她手上,緊接著就載著她來到了一幢建築物前。
他停了下來,從上車以來第一次說話,「這就是妳的學校了。」
她側過臉看了看,這裏果真像孫媽媽說的一樣舒適美麗,放眼望去是在臺灣罕見的一整片美麗草皮,寬闊得能在上頭打滾。
在臺灣機場時,其實她還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接受這樣的安排,畢竟要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生活,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但到了這兒,她漸漸地感受到,孫媽媽也許是對的,在臺灣有太多不快樂的回憶,她永遠不能開懷與釋然,也許換個環境,心頭也會跟著寬闊。
在這裏,也許她可以放下令她耿耿於懷卻永遠不可能改變的過去,重新開始不一樣的生活。
「這家學校環境不錯,治安也很好,單身女孩子在這裏可以很放心。」
他根本就存心讓她瞭解,在這裏是很安全的,雖然兩人的學校只有短短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也應該不會有需要找他才對。
「嗯。」萬裏點點頭。
有孫媽媽的保證,出發前也已看過不少照片與資料,又有晴晴哥哥的說明,她自然足相信這裏會很適合她。
他再次開動車子,轉了兩個彎後停車。
「宿舍到了。」
他跳下車,取出後車廂中的行李,大步的走向宿舍,只想快點交差了事,然後他就可以回去忙他的論文。
走到宿舍大門,沒聽到腳步聲,他懷疑的回頭一望,只見她又在發呆了。萬裏正靜靜的觀察著環境,事實上,照片並沒有將這裏的一切全然記錄下來,這裏雖然一樣有著近三十度的高溫,卻沒有臺灣的悶熱潮濕,反而乾爽宜人,連風吹起來都是那樣的舒服。
適合的氣候與美麗的綠意,還有一旁自在漫步的學生們,她整顆心不由得鬆懈了下來,放開所有不快樂,也沒有了寄人籬下的心理負擔--儘管孫家上下都待她極好,尤其是孫媽媽,根本把她當成自己女兒般疼愛,但那裏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啊!
現在她終於可以做真正的自己了。
「萬裏--」
聽到了他的呼喚,她慢半拍的回過神,不似大多數人那種驚嚇的反應,只是呆呆的看著他,再呆呆的看著他手上的行李,平平的應了聲:「喔。」然後慢慢地散步過來。
允晴簡直被她打敗,又不是在拍周星馳的電影,不用慢得這麼誇張吧!
也在此時,他明白了為何她會在機場上演那場令他嚇破膽的失蹤記,還打死不承認自己曾經失蹤。
「媽說妳的一些行李已經寄過來,那天我打電話確認過,東西都送到了。」
「喔。」
其實那些都可以不用寄的,以孫家的財力、人力,要在這裏佈置出一個舒適的住所,一點也不難。
但孫母總是不放心,非要在臺灣買了那麼幾大箱,勞民傷財的空運送到這裏。學校、宿舍照慣例由孫氏基金會出面捐錢,裏裏外外全面消毒,把一些老舊設備淘汰,冷暖氣都更新了,再順便請幾個警衛巡邏,她才滿意。
「好了,妳進去吧!這宿舍住的大半是亞洲人,國語應該可以通,有不懂的地方就找人問問吧!」
「喔。」
「明天妳去註冊處報到,有空就打個電話回臺灣報平安。」他從襯衫的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心中仍有點不甘的說:「這是我的電話,有事可以跟我聯絡。」
「喔。」她伸手接過,但還是只有這個字,像是她只學會這個發音似的。
允晴也懶的多說什麼,淡淡地說:「我走了。」
「喔。」
他才走了兩三步,萬裏輕輕柔柔的聲音在他身後喚著他。
「晴晴哥哥。」
「嗯?」允晴回過頭來。
「謝謝你。」
他點點頭,聳聳肩,「不客氣。」
上車,關門,他瀟灑地踩下油門,揚長而去。
望著他離去後留下的煙塵,一股鄉愁逐漸地由淡轉濃,而剛消褪的相思又一口一口地將她吞噬。
她將抄有他電話的紙條折成了小方塊,小心翼翼地放進胸前的口袋,確保不會遺失的扣好,才落寞地垂下頭,拎起行囊,艱難的踏入宿舍。
不知不覺,萬裏到美國已一年了。
這一年裏,萬裏完全照允晴所希望的那樣,不去找他,也不打電話給他;反而是允晴,常大老遠的開車去看看她。
說不出是什麼理由讓他這麼做,他應該要怨她的,怨她曾破壞了他最珍愛的收藏、怨她曾害他不斷的轉學,也怨她奪去了他最燦爛皂青春時期。
然而這樣的怨懟卻似乎又化成另一道推著他的動力,讓他在閒暇時總會不由自主地想開車來看看她。
於是,從一開始要讓孫母威脅利誘之後,才會心不甘情不願的來看她,到後來卻慢慢的成為一種習慣。
他出現的頻率從一個月一次,到幾乎每個禮拜都來。而待在她身旁的時間,也由最初的十分鐘,逐漸地延長為整個下午。
就像今天,他又來到她就讀的社區學院。
隨意的將跑車往路旁一停,他下了車,倚在車門,遠遠地,看著如茵的草地上,微涼的風呼嘯著,她細長黃軟的發絲翩翩揚起,寬鬆的衣裙振翅欲飛,細緻的小臉仰望著天際,陽光穿透了綠蔭細碎的灑落,為她鍍上一層柔柔的金黃,美得令人心悸。
這是他第一次發覺,萬裏真的很漂亮。
一年裏,在電話中,他大約聽母親說了些關於萬裏「家變」的經過--
夏家是在她要參加聯考那年,也就是他大學頭一重播暑假時,徹底鬧翻的。
夏爸爸早在外頭有別的女人,直到那個時候才生了孩子,若不是為了要幫兒子報戶口,也不打算跟夏媽媽撕破臉,畢竟夏媽媽的娘家也算是南部的望族,家世背景比新歡好,比較上得了臺面。
夏爸爸怪夏媽媽只生了個女兒,就不肯再替夏家傳宗接代;夏媽媽也怨他當年苦苦追求的熱情轉瞬間消失。兩人的性子都似火,一吵起來就天翻地覆,沒人肯退一步。
孫母怕萬裏受到傷害,堅持把她接到孫家住,才會有考前復習的事。
之後萬裏父母間的爭吵就愈演愈烈。後來,玉石俱焚的夏媽媽數度穿著紅衣割腕都被救活,卻又在半夜里拉著萬裏去跳海。
夏爸爸氣急敗壞的打了夏媽媽,萬裏驀地成了爭執的中心,兩人都不要萬裏,可為了賭一口氣,誰也不甘願讓給對方。
聽說萬裏幾乎崩潰,吞了一整瓶夏媽媽準備用來自殺的安眠藥,幸好發現得早,否則她根本用不著到百慕達三角洲,就會如他所願的消失在世界上了。
或許是萬裏的行為嚇壞了他們,出院之後,他們終於和平的協定離婚。夏爸爸搬走了;變成丁阿姨的夏媽媽則帶著萬裏回高雄的娘家。
他還記得要升大二那年的暑假,他明明看見了萬裏的痛苦,卻沒有去關心她,連幫她復習都是很敷衍的。
是自責吧!
自責的心態令他更疼惜她一個女孩子在陌生的環境裏,語言又不太能溝通,連個朋友也很難交到。
所以只要他功課不緊,便會去找她,說幾句話或吃頓飯都好,主要的目的只是看看她,若有什麼問題也好就近幫她。
「萬裏--」
她緩緩地轉過頭,神情有些迷蒙,一看清了是他,沒有童年時燦爛的笑顏,只是淡淡的微笑著;也沒有驚喜的興奮尖叫,只是隱隱頷首示意。
走過父母婚變的陰霾,萬裏更加沉默了。
儘管沉默,但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能感覺到她的不安全感與孤獨。
他揮揮手,並朝她跑去。
她沒有撲進他的懷裏,只是靜靜的看著他,一語不發。
也許是這裏的環境適合她,緩慢的生活步調漸漸化開了她的緊繃,卻仍化不開她唇角那一抹無奈,與盛滿眼底的沉靜與哀愁。
超高熱量的飲食習慣略略把她養胖了些,氣色比起在臺灣的時候紅潤了點,可她那張曾經渾圓的小臉依舊尖瘦,纖細的身子恍若不堪一折……
但這都無損於她的美麗,反而增添了東方女人獨有的神秘感與纖弱氣息。
他們並肩走著,沒有人開口破壞午後的寧靜安然,默契十足的穿過了大半的草皮,在校園另一頭的椅子上坐下。
他清清喉嚨,很生疏的問了句:「最近好嗎?」
「老樣子,說不上好或不好。」
她落寞的語氣,聽得他有些心疼,也有些氣惱。
這是她的人生啊!難道她就打算這樣過下去嗎?
他寧可看到的是那個煩死人不償命的小妖女,也不要這個顯得低落、沒有任何事能讓她快樂的萬裏。
他想起那個有著爽朗笑聲的萬裏、那個唱著零零落落的兒歌的萬裏、那個哭起來很驚天動地的萬裏……
那個萬裏到哪兒去了?
眼前的她,猶如一具沒了魂魄的軀殼,似乎沒有任何風雨能讓她的心海再起波瀾。
這不是他印象中的萬裏啊!
他有點氣惱,不知是氣自己還是氣她,倏地拉著她的手,站了起來,「走!」
她跟著走了一小段距離,輕輕的問:「去哪?」
允晴沒有回答,配合著她的速度放慢腳步,「帶妳去玩。」
「我下午還有課。」她仍是溫吞吞的,找不到一絲的情緒。
他很紳士的為她開了車門,很紳士的微笑,卻說著很不紳士的話:「蹺課一天不會死。」語畢,他綻開個更大的笑。
萬裏那雙依舊明亮的大眼睛定定的望著他,半晌才應了聲:「喔。」
他把她塞進除了駕駛座之外唯一的座位,替她綁好安全帶後,再繞到另一頭上車。
「出發囉--」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3:51
第六章
一路上,允晴把音樂開得震天價響,並不時跟著哼唱,熱鬧的旋律與節奏似是一場嘉年華會。
萬裏從頭到尾都沒開過口,只是默默的坐著,水靈的大眼睛難得安心的不去觀察四周環境,因為在她身旁的是她最親的晴晴哥哥,就算他真的把她載去賣了,她也會認為那是為了她好。
車子順暢地往郊區方向移動,繞了老遠的一段山路,四周的人煙漸稀,
只有陽光不時的樹梢探頭出來看著他們。
來到一片濃蔭蔽日的叢林前,他踩了煞車。
「下車吧!」關上了音樂,四周山谷還有著歡樂的回聲。
她很聽話的下了車,卻不明白他帶她到這種荒山野嶺做什麼。
他帥氣的翻跳下車,從冰筒裏拎了中途買來的一打啤酒,一手牽著她,綻開個迷人的笑,「跟我來。」
允晴帶著她穿進兩棵大樹間的小道,走了一小段崎嶇不平的坡地,驀地離開了樹林,眼前是豁然開朗的一片寬闊。
這大概是腹地廣大的美國最大的優點了,因為地方太大,還有很多未經開發的處女地,足以讓人探索。就像這裏,距離市區只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卻有著與都會風貌截然不同的自然景觀。
「啊!」萬堅情不自禁地叫了聲。
眼前的一切,簡直美得不可思議。
橘黃的光芒柔柔地籠罩了大地,美麗的晚霞淡淡地抹在天際,和煦的微風徐徐吹來,像一雙溫暖的手擁抱著她,沒有一絲燠熱,只有猶似鄉村音樂裏才能感受到的清新與快樂。
允晴開了瓶啤酒,趁著還冰涼著,大口、大口的灌下,然後暢快無比的啊了聲,彷佛心頭所有的鬱悶都在這一聲中散盡。
「要不要來一口?」他滿足的笑開了平日正經八百的眉宇。
她望向他,他的雙眼折射著夕陽餘暉,映照出鑽石似的璀璨亮度,自然的吸引住她的目光。
接過他的啤酒瓶,連忙收回視線,在樹蔭下找了個大樹根坐著,對著瓶口小口小口的啜飲。
「我心情不好時都會到這裏來。」他又開了一瓶,咕嚕嚕喝了大半,「這裏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吧!」
萬裏沒想到他會同她說起這麼私密的事,詫異之餘,不小心又看向他,幸好他並沒有對著她,只是眺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勢。
他繼續說著:「其實剛到這裏的時候,我並不像大家所以為的那麼適應,我只是不喜歡跟家裏的人訴苦。」
她看著他的側面,這才發現原來他的五官,比她記憶中還要深刻。
深邃的黑眸凝望著遠方,專注的神情讓她的胸口怦然一動;他的鼻樑高挺、鼻翼豐滿厚實,剛毅中帶有孫家人天生的傲氣;還有那張時時緊抿的唇,倔強與溫柔並存,看似衝突,卻也更突顯了他的本質……
他變了,變得比她記憶中還要迷人。
他也不瞭解為什麼會對她吐露從未說過的心事,或許是在這樣寬闊的空間裏,容易讓人敞開心懷、或許是對她不再抗拒,也或許是酒精作怪……
他再喝了半瓶,仍將視線停在遠方。
「那時候,我-點也不習慣這裏的生活,他們的口音跟我們學的有些不一樣,說話一快,我根本聽下懂;課本翻開有一堆字不認識,學校裏競爭又大,我從臺灣的優等生突然變成了最後幾名,還被叫去談了好幾回,差點連書都念不下去。」
這是身為孫家人的他所不能容忍的事。
她懂的,她一直知道孫家人都擁有一副傲骨,尤其是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根本不容許自己犯一絲絲的錯誤!
過去,小提琴課哪怕只錯了一個音,他也會躲在房裏練習拉一百次,更甭說是功課成了最後幾名,還差點被退學了,這對他而言簡直是天大的恥辱!
「我只能努力的讀,別人讀一小時,我讀一天,好不容易才把課業救了回來。」他說完,喝下瓶中最後一口啤酒。
她聽得好心疼,因為她太瞭解,在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中,隱含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辛酸。
允晴轉過頭,歉疚的笑了笑,「對不超,大老遠帶妳來這,讓妳聽我說這些無聊的事,沒把妳悶壞吧!」
萬裏輕輕的搖頭,黑亮的眸子漾著無比的溫柔。
她很高興能聽到他告訴她,也許他這輩子都沒打算要說出口的話,至少證明瞭他把她當成了個很親密的人。
他舉起剛開的啤酒,與她手中的瓶子輕輕一碰後,仰頭大口灌下,清脆的碰撞聲悄悄地敲進了他心頭最不設防的那一個角落。
她像是鼓起了勇氣,將手中剩下的啤酒一口幹了,黑瞳深邃得似看不到底,平靜的說了她原本沒打算說出口的話:「那時候,我以為我快死了。」
後來的日子,她獨自棲身在孫家,明知道大家都待她好,也真心的關懷她,但她就是無法與他們分享當時那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感受,也不能把她痛苦的心情說出口,一直把事情全都悶在心底,悶得幾乎要病了。
他微微的一震,心中明白她說的「那時候」是什麼時候。
原先他帶她來的用意,只是想讓她散散心,沒想到會聽到她說出當時的心情。
她輕輕的說著:「從小,爸爸就很少在家,媽咪說爸爸工作忙,所以才會很少回來。可是,就算爸爸在家,他也不會來抱抱我,幾乎都待在書房裏工作,我一直以為大家的爸爸都是這樣。」
或許是因為已事過境遷,她才能如此平靜吧!
但她越是平靜,他越能感受到她受到的傷害,那是道深不見底的傷,即使時日再久,痕跡也永遠不可能抹滅的。
她無意識的雙手撫著肩膀,像是將自己環抱著,卻不經意的流露出她的渴望,輕笑著說:「但沒有關係,我有媽咪,有你們疼我,我還是很快樂。」
疼她?他有嗎?
他巴不得能離她越遠越好,還常使計拐騙她,她竟說他疼她!?
允晴真的不懂,過去她到底是礙著他什麼了?竟讓他對她有如此異乎尋常的反感?
坦白說,小時候的她是對他依賴了點兒,或許也真的給他帶來一些不大不小的困擾,但在他那段苦悶生澀的青春期裏,所擁有的記憶幾乎全都是和她有關的。
他在躲躲閃閃中,度過了他的少年時期,而她卻在他的逃逃避避中,失去了她最純真的童年。萬裏不過是渴望有個哥哥可以呵護著她,她也是真的將他當自己哥哥一樣的敬愛尊重;但是他呢?卻是對她不屑一顧,若真要追根究底,到底是誰欠誰多一些?
一想到這點,允晴的心猶如自由落體般地直直墜落,他不禁又看了萬裏一眼,恰巧她也抬起頭來,兩人四目相對,隨即又各自錯了開去。
他見到的不再是一雙充滿歡欣與期待的眼眸,她那深邃的雙瞳裏彷如被投入了兩錠陳年古墨,有種濃得化不開的陰鬱與深沉。
這一刻,他全忘了萬裏妖女的可怕,只記得自己是如何欺負她,也就更覺得虧欠與愧疚了。
允晴沒有開口,只是摟上了她的肩頭,給予她實在的支持。
也許,把悶在心底的話說出來,再大哭一場她會覺得舒服點。當他的手擱上她肩膀時,她側過臉朝他微微一笑,感激他的支援,隨後視線又飄向遠方。
「就這樣無憂無慮的活到了十五歲,我一直都是很快樂的,直到有一天半夜,我聽到爸爸書房裏傳出很大的聲音,我起床去看,書房裏亂成一團,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看到媽媽披頭散髮的拿了爺爺留下的花瓶,砸向爸爸。
爸爸的頭破了一個大洞,滿臉都是血,媽媽還不肯讓爸爸去醫院,繼續拿東西丟,爸爸不斷的罵媽媽是神經病,抓著媽媽的頭髮往牆壁撞,媽媽一直叫一直叫,爸爸還是不肯停……」
說到這,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眼眶也紅了。
一向將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夏媽媽,與永遠西裝筆挺、高高在上的夏爸爸,兩人扭打成一團!?他光想像都覺得驚心動魄,可想而知身為女兒的她,心底會有多麼的混亂與驚惶。
「一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明白,媽咪跟孫媽媽常常聊著聊著就哭了的原因。」她閉上眼睛,讓自己約略沉靜了會兒,平息了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才再睜開眼,「之後,爸爸難得的天天在家,但他們幾乎天天都在吵,就這樣吵了一年多,媽咪手腕上全是一道道自殘的痕跡,人也變得很憔悴、很神經質,還說要帶我去北海岸那邊跳海,因為以前爸爸就是在那裏向她求婚的。」
他可以想像,那對她來說,會是多麼可怕又漫長的一年。
才十五歲的女孩,能夠承受這麼多嗎?
「知道我為什麼叫萬裏嗎?」她沒來由的問了這一句。
允晴默然地搖搖頭,從小他就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女孩,會取個這麼男性化的名字。
見他不答,萬裏逕自地說下去:「其一是為了紀念,萬裏是爸爸向媽求婚的地方;還有,因為爸爸希望我是個男孩。」
「嗯。」允晴應了一聲表示明白。
「爸爸一直想要個兒子,偏偏媽生完我之後就沒再懷孕了。後來,當爸爸外面那個女人幫他生了個兒子之後,他才決定要跟媽攤牌。」
萬裏揚起頭,眼神裏有著一絲自怨,嘴唇卻倔強地抿著,「他們吵架的內容全都是我,所以我在想,如果沒有我,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聽到這,允晴再也忍不住地將她擁人懷中,「妳怎麼可以這麼想?」
「除了這樣,我還能怎麼想?」
她說得很輕很輕,但對他來說卻是震耳欲聾的巨響。
「為什麼不找我?」
「我……」
她也想找啊!
在那段爭執吵鬧的日子裏,有多少次她都想要找他,但卻沒有他的電話號碼,又不敢問孫媽媽,更不敢打擾他。況且,他遠在台南,就算聯絡上了又能如何?他能幫得上什麼忙?能讓她爸媽不要分開嗎?
「那次我回來,妳可以跟我說啊!」
「我怕……」她抬起了小臉,遙望著遠方。
「怕什麼?」他不明白,「妳有什麼好怕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妳有什麼事應該找我才對嘛!」
她幾不可見地扯了扯嘴角,不帶喜怒哀樂的說出了當年的心情,「我怕你覺得我煩,整天纏著你,像陰魂不散的幽靈。」
這幾句話好像……好像很熟悉……
允晴一口氣幹了另外半瓶啤酒,微暈的腦袋驀地想起了,那句話是他跟同學所說的。
「妳聽到了?」
他無頭無尾的問句,也只有她聽得懂。
「嗯。」她點點頭,淡淡的說:「其實你說的也沒錯,被我那樣纏著不放,任何人都會覺得煩。」
「萬裏,我……」他想解釋,可他並不想因此而說謊,畢竟他的確是為了躲避她的糾纏而逃到了南部。
反而是萬裏掉過頭來安慰他,「別這樣,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所以他才更心疼。
「從小,每個人看到我,都會露出巴不得把我抱進懷裏的表情,只有你不是,或許潛意識裏,我希望你也像他們一樣,才會老是黏著你吧!」說完,她還朝他笑了笑,想假裝自己不在乎。
允晴不忍見她委曲求全的楚楚可憐模樣,有點氣惱,「妳為什麼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攬,不讓人分擔?」
「沒辦法,這就是我啊!」她瀟灑的笑了笑。
嘴上這麼說,其實萬裏也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就只喜歡他。
明明孫家兄弟們均有著近似的俊秀輪廓,也都相同的優秀出色,可她就是只對允晴有著特殊的好感。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她就是喜歡他。
她也相信,對他的喜歡,是不會隨著時間而淡化的。
他凝視著她,清楚她這種個性是不會改變的,但仍不放心的叮嚀了句:「答應我,以後有什麼事,記得來找我,別把自己給壓垮了。」
除此之外,他還能為她做些什麼呢?
「嗯。」她噙著一抹笑,輕輕柔柔地應了一聲。
她所需要的,也只是有個人心理上支持她吧!
他揉著她的頭,將她一頭細長整齊的發絲揉得像鳥窩,又是憐惜、又是不舍的開口:「妳喔--」
萬裏晃晃空空如也的酒瓶,「再給我一瓶啤酒吧!」
他拋給她一瓶,自己也拿了一瓶,兩人-起旋開瓶蓋,不約而同的高舉起酒瓶,敬天敬地也敬對方。
她難得俏皮的揚揚眉,「幹了吧!」
他也笑了,壞壞地上下打量她,「妳喝得贏我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語畢,她不等他,先喝了幾大口。
「妳作弊!」他也急忙的仰頭灌著,邊喝著還不忘很壞心的用手撥撥她的瓶身。
被他這一撥,啤酒一時拿不穩,灑在身上,她懊惱的叫著:「喔!你賴皮!人家的衣服都濕了啦!」
「誰叫妳要作弊!」他得意洋洋的吐吐舌頭。
「才不是咧!」她不甘願,「以前你就最喜歡捉弄我了,老是在我喝東西時搔我癢,不然就是故意嚇我一跳,害我喝得滿身都是,然後又笑我笨,說什麼我嘴巴有破洞才會漏出來!」
「喂喂喂!也不過就那麼一次、兩次,而且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需要記恨到現在嗎?」他立即駁斥。
「什麼一次、兩次!少說也有幾十次才對!」
「就算是幾十次,那又怎樣?」他瞪她一眼,「我還沒跟妳算妳害我一天到晚轉學的事,妳還惡人先告狀!」
「我哪有害你一天到晚轉學?」
「妳還敢說沒有。」
「本來就沒有!」
「好,轉學的事就算了,我不跟妳爭,但我那些模型呢?」
「什麼模型?」她完全沒印象。
「妳第一次來我家,就把我的模型全毀了,還有我的小提琴、鋼筆……」
「亂說!我才沒有咧!」
「什麼沒有!妳明明就有!」
萬裏無意間露出久未出現的笑顏,裝凶的一手扠腰,「那你怎麼解釋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你同學?」
允晴跳了起來,「小姐,我問過妳的意見耶!妳不反對,我當然給他們啊!這有什麼不對?」
「不反對不代表同意呀!而且你劈裏啪啦就問完了,我連回答的機會都沒有,這怎麼能算是同意?」
十八年的糾纏,兩人擁有太多太多共同的回憶,話匣子一開,誰也停不住,什麼小事都能拿出來說。
他們聊著童年舊事,又鬧又笑的喝著啤酒,待他們全部喝完,天色早不知在何時暗了下來,滿天的星子眨呀眨的,月牙也笑彎了腰。
或許是壓抑許久的心理得到了抒發,也許是累了,萬裏倚著大樹打起盹來。
儘管是夏季,夜裏的郊區還是有些許涼意。
允晴一邊搓搓手臂取暖,一邊站了起來。因為喝了太多的啤酒,有些醺醺然,他腳步輕浮,拿了掛在樹梢上的襯衫外套後,又跌跌撞撞地走回,細心的罩上萬裏的肩膀,以免她受涼。
她動了動,想找個舒服的位置睡,但大樹這樣硬邦邦的,怎麼可能會有舒服的位置?
他幾乎想都沒想的就把她拉進懷中,就近提供了個現成的枕頭。
她嗅著熟悉的味道,蹭了蹭,整個人窩在他的腿上,順手環上他的腰際,很安心的再次入睡。
他拉拉襯衫,密密的蓋在她身上後,輕輕的撫摸她依然如孩童時黃軟的發絲,不經意地流露出一抹溫柔,唇瓣微微地揚起。
萬裏不知睡了多久,他就這麼充當枕頭,腿麻了也不敢動,怕驚醒了她。
允晴溫柔的看著她,眼中有著連他都不曾發覺的濃濃疼惜與愛戀,將她的容顏深深地鑿在心底。
比起初見時的圓潤,十餘年後的她雖然消瘦不少,可整體的輪廓卻沒有太大的改變,仍舊有著一張粉雕玉琢的細緻容顏;一隻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亮;小巧的鼻子挺而翹;象牙白的粉頰因為酒精而泛紅,正好與嫣紅的唇瓣相呼應。她的唇瓣……紅得像櫻桃,令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嘗一嘗,是否真如外表這般美味可口。
心頭驀地閃過這個令他驚愕的念頭,但他不敢再去想。
太可怕了!幻覺,這全都是幻覺!
他們不是仇人嗎?過去的日子裏,他一向視她為天敵,與她誓不兩立,他怎麼可能會……
好,就算不是仇人好了,難道他們不算是兄妹嗎?
儘管並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可她幾乎可以說是在孫家長大的,跟自己的親妹妹沒有什麼差別,他又怎麼能有這樣的念頭?
他驚慌的甩甩頭,想甩掉這可怕的念頭。
唉!人家說喝酒容易亂性,難道連他都無法倖免?
允晴做了幾次深呼吸,試著堵住心口逐漸流洩的情欲,然而那已然崩裂的缺口卻一直在擴大、擴大……
其實萬裏不像他所以為的那麼討厭。小的時候,她真的很可愛,就像所有人心中想像的小天使一樣;長大以後,她仍是不減純真甜美,甚至隨著時間而變得更加清麗可人,讓人移不開目光。
更或許,早在少年時期他便已發覺了這一點,卻又不想承認,才會刻意將她當成了敵方,想盡辦法躲開她吧!
他輕輕地撥開落在她臉上的幾綹發絲,她微噘的唇瓣更加完美地呈現在他眼前,他終於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想要一嘗這甜美醉人的滋味。
就在兩人之問的距離只剩最後十公分時,在他懷中的萬裏驀地睜開眼睛,天真、納悶的問:「晴晴哥哥……你在做什麼?」
允晴當場呆滯,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然後編了一個很爛的理由,「我、我看妳臉上好像有髒東西。」
「有嗎?在哪兒?」萬裏從他懷裏掙開來,不疑有他。
「呃……我幫妳擦掉了。」他撒了個謊,心虛的不敢看她,怕被她視破他超蹩腳的藉口。
她回以甜甜的一笑,「謝謝你。」
允晴忙將她的注意力移轉,以免她發覺不對勁。他一手指著滿天的星斗,道:「妳看,星星好美。」
萬裏跟著他揚起頭來,輕聲的驚呼:「啊!真的好漂亮耶!」她站起身來,仰望著天空,洋溢著有如兒時歡樂的笑顏。
允晴看見她的笑,心裏有著暖暖的感動與滿足,不禁暗暗地發誓,這輩子,他再也不要讓這樣燦爛的笑容從她臉上消失!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4:08
第七章
經過那一夜,允晴與萬裏之間,似乎產生了些若有似無的特殊情誼。
而允晴克服了初來乍到的不適應,恢復從前在臺灣時的優秀,光拿出五成功力在課業上,已讓他成績名列前茅,順利拿到碩士學位,並繼續攻讀博士;至於另外的五成,他幾乎都花在萬裏身上,陪著她慢慢走出鬱悶的情緒。
有了他的陪伴,萬裏一掃過往的陰霾,人也開朗得多,每天快樂得像只小鳥,臉上時時掛著甜甜的笑。她在語言學校結業後,申請到允晴學校附近的大學入學,延續已念出心得的國貿課程。
一有假日,他們便會一同出遊,體驗美國融合了各種文化的不同風情、優閑漫步於各種稀奇古怪的博物館、嘗試專業的體育運動、在星空下沉醉於美妙的古典樂聲中、揚帆出海逍遙遊、探尋落磯山恐龍公園的恐龍足跡……
他們漸漸習慣了與對方共同面對挑戰,也習慣了與對方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兩人之間的默契無可比擬。
沒人說破,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已在自己心中,佔據了無可取代的重要位置。
這日,允晴趁著空檔載她到鄰近的郊區,在古色古香的農莊訂了間小木屋,預計在這人情味濃厚的小地方度兩天假,體會一下他一直嚮往的優閑鄉村生活,也讓他們因課業而緊繃的心靈得到放鬆。
一幢幢可愛的小木屋所組成的農莊外,淨是一排排矮小的樹木,遼闊得幾乎看不到邊際;翠綠油亮的樹葉下,垂吊著一顆顆鮮紅欲滴的櫻桃,數量多得令人咋舌,也美得令人驚歎。
整個下午,兩人邊玩邊吃,採收了一大籃滿滿的櫻桃後,與農莊中的每一個人共同享用晚餐,寬大的長形桌上擺滿了當地的家常菜,雖然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可兩人卻吃得十分滿足。
飯後,大家玩起了撲克牌,席中好奇的詢問農莊主人一家,如何維持這一大片的櫻桃園,也與其他幾位觀光客聊聊各自的世界,嬉笑之間,時間也不知不覺地流逝了。
直到夜已深了,一對新婚夫婦直打哈欠說想休息,大夥兒很識相的結束牌局解散。
回到至少這兩天是屬於他們的小木屋,允晴送她回到房門口,愉快的與她道別,「晚安了。」
「你也早點睡。」
關上房門前,他輕輕的喚著她,欲語又止,「萬裏……」
她回眸一笑,「嗯?」
「我希望,以後妳別再叫我哥哥了。」
萬裏頓時有些錯愕,「為什麼?」
他不喜歡她跟在他身邊嗎?
就像過去,他一直都不喜歡被她這樣纏著不放,現在也是嗎?
經過這兩年,她還以為他們就算不能成為情人,也可以是兄妹,或是無話不談的知己啊!
就在這種時候,聽到他說不要她以後再叫他哥哥,她怎麼能不錯愕?
允晴與她相對,兩雙眸子交會,半晌才說:「也許,我們已經到了不該再這樣叫的時候了。」
整晚看著那對新婚夫婦親親熱熱的甜蜜模樣,不禁觸動了他的心。
他也是反復考慮了很久,才鼓足勇氣作出這個重大的決定。
畢竟兩人從小有著如此深厚的淵源,若沒有一定的把握,以及準備與她有個結果,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跨越這道最後防線的。
但她誤會了。
她匆匆別開臉,緊咬著下唇,悶悶的說:「我知道了。」她心慌得想要躲回房裏,無法在此時面對他。
他急忙的拉住她的手,「妳別走啊!」
是他太急了嗎?
他以為經過這兩年的時間,她應該也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們是有可能變成一對的,不是嗎?
畢竟用膝蓋想也知道,誰會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妹妹身上?
幾番拉扯,逃不回房裏,萬裏驀地拔腿往外跑。
允晴愣了愣,很難想像向來完全沒有運動細胞的她,會突然跑得這麼快,待他回過神想要拉住她時,她已沖出樓下大門,不見人影。
當初在機場尋不著她的恐懼感,瞬間將他包圍--
不,他不能讓她就這樣消失,絕不!
他三步並成兩步的跟在後頭沖了出去,在櫻桃園裏四處尋找她的蹤影。
「萬裏--」
若她不想改變,他們可以維持現狀!
「萬--裏--」
若她覺得太快,他們可以慢慢來!
他四處張望著,並不住地呼喊著她,也顧不得這樣的音量會驚擾到別人,一心一意想的只有萬裏一人。
「萬裏--妳在哪?」
只要她快樂,她要怎樣他都依她!
但是,她不能就這樣消失啊!
半響,在一片黑暗的果園中,他看見了她雪白裙子的一角,還有隱隱的啜泣聲傳出。
她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接近,倏地站了起來又要逃跑。
他想都沒想的一把攔住了她,將她結結實實地擁入懷中,唯有這樣緊緊的擁抱,他才能深信她是真真切切的在他身旁,不會再溜走。
「萬裏……」
「你都不要我了,還抱著我做什麼?」萬裏說得極委屈、可憐,哀怨的想掙脫他的擁抱。
別再這樣抱著她了,她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啊!
過去她還能說服自己偷偷的喜歡他就好,但經過這兩年的相處,他突然又說不要她,她怎麼還能壓抑得住?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妳了?」他將她抱得更緊,心疼的抹去她臉上的淚珠。才剛擦過,又落下一串。
「你剛才說……嗚……說叫我以後不要再叫你……」她悲從中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拚了命的掉。
她的眼淚讓他的心都慌了,急忙解釋著:「我是說,希望妳以後不要叫我哥哥,因為我們並不是親兄妹啊!」
「啊?」她頓了會兒,眨眨眼,確認的再問一次,「你不是不要我?」
「當然不是!」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我以為……嗚……我現在……嗚嗚……現在只剩自己一個人了,我以為連你也……嗚……」一時觸動心弦,她又哭了,管不著什麼男女應有的距離,哭倒在他懷中,也不小心吐露出她對他的情感。
如今父母離異,爸爸已有了新的家庭,媽媽也試著再有新戀情,只有她孤伶伶一個人,無依無靠的。
幸好還有她最喜歡的他在身邊支持著她,若是連他也不要她,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啊!
「不會的!我永遠都不會不要妳!」他緊緊的抱著她,鼻頭有些發酸,「妳也要答應我,永遠不要再逃跑了,好不好?」
「嗯嗯嗯。」她又哭又笑的點頭,也緊緊的回抱他。
只要他不會不要她,什麼她都答應。
他鬆開了對她的箝制,低下頭,細心的替她抹去淚痕,愛寵的道:「傻瓜,眼睛、鼻子都紅了,像只小花貓……」
方才哭得太厲害,此刻她仍有那麼一點哽咽停不了。
他用手幫她理理飛散的發,照她的習慣整齊地塞到耳後,「以後別再叫我哥哥了,知道嗎?」
她只是點頭,靜靜的感受著他的溫柔,明知不應該,卻不小心又多喜歡他一些、再一些些。
他將她的發絲全理好,大手停在她的腮邊,卻無意離開那細滑的肌膚。
「我希望妳直接叫我的名字。」
「允晴……」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喚他。
她不知為什麼只是喚他的名字也會臉紅,也許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點,呼出的氣息就在這麼小小的空隙間混合為一,再也分不出是誰的。
她羞赧的低下頭,赫然發覺自己的手還環摟在他的腰際,小臉頓時更紅更燙了,雙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心慌意亂的抬起頭來,正巧迎上了他的,他的眼睛溢滿了濃濃情感,幾乎要流洩出來。
是她看錯了嗎?
如果是,請老天讓她再多看一秒鐘吧!
「萬裏……」
儘管已下了決心,但真到了這個時候,允晴還是有些難為情,到底他不慣於遊戲人間,談過的戀愛屈指可數,這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時刻、很認真的話語,並非隨口講來哄女孩子的。
她有些緊張,不知他要跟她說些什麼。
「我想……也許我們可以進展到另一個階段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刻意說得很模糊,卻指望她能聽得懂。
「嗯?」她也聽得很模糊,一臉納悶。
兩人真的是太熟了,熟到不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在想什麼,允晴連忙解釋:「我是說我們……」
說到這兒,他想一想,又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心一橫,乾脆俯下身子,以行動說明他的想法。
她很認真、專注的聽他要說什麼,可他迷人的輪廓卻毫無預兆地漸漸逼近她,而她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唇與她的緊密貼合。
相識整整二十年後,在一整片櫻桃樹與趴在窗邊偷看的十數雙眼睛見證下,二十七歲的允晴輕輕地吻上了二十三歲的萬裏。
腦門轟地一聲巨響,她忘了呼吸,心頓時漏跳了好幾拍。
半晌,他緩緩地退開,緊張的舔去唇上殘留的香甜,雙眼飽含著錯綜複雜的情緒,擔心見到她的拒絕或驚嚇。
回過神來,萬裏慢半拍的撫上自己的唇瓣,上頭還依稀有著他的味道,一絲絲牽動她早已悸動的心扉。
溫溫的、軟軟的……他的唇……他吻了她!?
她是在作夢嗎?好虛幻、不踏實,但又--很甜、很甜。
「我們這樣……」她的臉紅得足以和熟透的櫻桃媲美,原本就柔柔的嗓音這時更顯嬌羞,「算是進展到另一個階段了嗎?」
他慎重的考慮了會兒,「應該還不算吧!最多只能說是進步了一點點而已。」
對於他的答復,她有些傻眼,「啊?」
都已經親親了還不算,那要怎麼樣才算?
「要不要試看看再跨進一大步?」他揚揚眉,壞壞的建議著。
慢半拍的她這才領悟到他是逗著她玩,她嬌羞的低下頭。
允晴笑了,將她擁入懷中,再次吻上了她。
這一次,不只是蜻蜓點水的吻,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熱吻,徹徹底底將兩人的關係躍進到了另一個階段。
隔天一早,允晴等不到天亮,就來敲萬裏的房門。
萬裏揉著惺忪的睡眼來開門,「晴晴哥……嗯……允晴,這麼早有什麼事啊?」喚了二十年的稱呼突然要改口,一時還真不習慣。
「快!快去換衣服,把行李收拾一下,我帶妳去另一個地方。」允晴連聲催促著。
「去哪兒?」
「先別問這麼多,快!我在大門口等妳。」他焦急地看了一下手錶,「再慢就趕不上飛機了。」
「趕飛機?我們不是昨天才剛到這兒嗎?」
萬裏嘴裏嘀咕著,但仍是聽話地奔進屋裏,用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拎著行李再跑到門口時,允晴早已經辦好一切退房的手續,將車子開來等她了。
她一頭霧水,不明白允晴還要載她去哪兒,不過她也不管他會載她去哪兒,早在兒時見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已經將自己交到他手上了。
一路上,允晴只是注意著時間,將車子的速度催到極限。
萬裏有幾度想開口問他,但都忍了下來,她知道她的晴晴哥哥……不!
她的允晴一定是要給她一個更大的驚喜,所以才會這麼迫不及待地叫醒她。
來到機場,將車子停好後,他拉著她直奔櫃檯。
「小姐,我剛剛打電話訂好兩張往奧蘭多的機票,我的名字是……」允晴用著流利的英語與櫃檯小姐交談著。
奧蘭多?那是什麼地方啊?
萬裏皺了皺眉頭,想不起來這個陌生的地名代表著什麼意義。
直到上了飛機,允晴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萬裏,」他挽著她的手,「妳知道我要帶妳去哪兒嗎?」
「不知道。」
「難道妳不怕我把妳帶去賣掉嗎?」他的眼裏閃著調皮的光芒。
「我知道你不會。」她很果決地回答他。
他似乎很感動地緊握住她的手,在她臉上輕輕地一吻,「妳先閉著眼睛休息一下!今天下午可有得妳累了。」
他的話處處藏著玄機,但萬裏並沒再問下去,她輕輕地偎在他的肩頭,順從地閉上眼睛,想作個有他的甜夢。
飛機平穩地降落在佛羅裏達州燦爛的陽光裏,下了飛機,允晴先攔了車,帶著她到飯店將行李放好,然後又叫了部計程車,小聲地在司機耳邊低語了幾句,司機點點頭,油門一加,朝著允晴吩咐的目的地開去。
這是一個充滿著南方風味的城市,與萬裏待了一年多的美國北方有著迥然不同的風情。一路上她不停地四處張望,四周的景物不斷地跳進她的眼裏,令她目不暇給,像個小學生似的,對這個環境有著太多的好奇。
她想著過去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想著這一年多來的相處、想著他昨夜的表白,心裏不由得有著許多的感慨。
正出神著,眼簾裏乍然蹦現一個鬥大的英文字--Disney!
她的心跳和呼吸頓時停止了,但也只停了五秒,隨即就被更強烈的心跳和更急促的呼吸所取代。
直到下了車,她仍是望著狄斯奈樂園的入口發著呆。
「萬裏,」允晴的聲音柔柔地傳人她耳中,「妳記得嗎?在妳小時候,有一次夏媽媽答應妳,只要妳考第一名,就帶妳到這兒玩一個月,而我卻利用妳的夢想,騙了妳最愛的霜淇淋。」
記得,她當然記得!那天她還哭了一整個下午呢!
但這時,她卻像個木頭人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那天之後,我知道妳考過許多次第一名,但是卻沒有人帶妳來完成妳的夢想。」允晴依然在她身旁低低地傾訴著,「我想,我應該要帶妳來這兒,這不僅是妳的夢想,也是我對妳的承諾。」
有顆感動的原子彈在她胸口炸開了,揚起的煙塵化作了無數的星子,從她氤氳的眼瞳裏流洩出來,萬裏轉頭望著允晴,四周的空氣與陽光都變成濃濃的愛意罩住她,似乎也弭平了潛藏在心中多年的缺口。
「走吧!」允晴拉起她的手,「屬於妳的童話城堡,正在等著我們呢!」
「嗯!」
她跟著他,走進這個夢想中的世界,在這一刻,她早已忘了過去曾受過的苦難,化身為苦盡甘來的灰姑娘,等著她的王子與她翩翩跳著最動人的舞步。
確定了情感,對他們的生活並沒有造成顯著的改變,最大的不同大概是萬裏在課餘時間也會去找允晴了。
他趕報告,她也不吵他,泡一壺咖啡,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看書。
畢竟對情人來說,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到處都是天堂。
萬裏看了看時間,放下書本,起身湊到他身旁,等待他告一段落後再跟他說話,以免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順手把她摟進懷中,讓她坐在他的腿上,偷香了香她粉嫩嫩的臉頰,繼續專心的看著電腦上的資料。
雖然已有過更親密的熱吻,但她還是一樣的羞赧,嬌聲問:「餓不餓?」
「有一點。」他又一次的吻了她,他就是喜歡看她害羞的模樣。
她又羞又怯的想離開他的腿,但他怎麼就是不肯鬆手,又是親又是抱的。
「我很重……」
「才不會!」
兩人在椅子上卿卿我我好一會兒,若不是怕她臉紅太久會腦充血,他才不捨得讓她起來。
她紅著臉理理淩亂的衣裙,顧左右而言他地問:「孫媽媽寄了一些乾貨來,等會炒米粉吃好不好?」
他想都沒想便一口否決:「不要!」
她不禁有些錯愕,「你不是最喜歡吃炒米粉的嗎?前幾天不是還說好久沒吃到臺灣小吃……」
「不要就是不要!」他倏地站起來,聲音更大了。
儘管不明白他為何會這麼堅決的反對,但萬裏並不介意,抿抿唇,心底盤算著冰箱裏的食物能改做什麼菜色,「那你想吃什麼?」
對於炒米粉,其實她並不像他這麼熱愛,但也不討厭就是了,純粹是為了他愛吃而煮,既然他不想吃,她換別道就是了。
允晴走近了幾步,「我想吃櫻桃。」
「啊?櫻桃……家裏沒有耶!那我去……」
他賊賊的笑了,直盯著她開開合合的紅唇,「誰說沒有?」
萬裏總算發覺到一絲絲的不對勁,也終於懂得他究竟想吃什麼,她怯生生的瞄瞄他壞壞的表情,不敢迎上他燦燦的雙眼,很沒說服力的問道:「你……你不是在趕報告?」
他朝著她走近,扯開個笑臉,極賴皮的說:「可是我肚子餓了,櫻桃又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晃得我心神不寧,靜不下心來做事,所以--」
他每走一步,她的心也跟著劇烈的跳了一下,緊張的不住吞著口水,「所以什麼?」
「所以我決定先吃完櫻桃,再趕報告。」話方休,他已將她擁入懷中,吻上了她櫻桃般鮮紅欲滴的唇瓣。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4:31
第八章
兩人的唇緊密地貼合著,他灼熱的舌尖侵入她的紅唇,來回挑逗著她的丁香小舌,濃濁的喘息輕逸。
她從羞赧到柔柔地回應著他,環抱著他精壯的身子,與他依偎著,聆聽他因她而急促的悸動。
半晌,直到他氣喘吁吁,才意猶未盡的別開臉,但仍有些依依不捨的輕啃著她潔白的頸項,怎麼都不願讓她在此刻離開他的懷抱。
就算不能繼續,能抱著她也好。
一臉的紅潮褪不去,更無法忽略的是她也為他敞開的心扉。
她不可能不知道他下腹的昂揚代表著什麼。只要他開口,她什麼都願意。
低啞的嗓音訴說著他高漲的情欲:「萬裏……」
「嗯?」她不敢望向他。
他要開口了嗎?
未解人事的她儘管願意,但心底總免不了緊張。
「記不記得,妳曾經問過我,人是如何進到媽媽的肚子裏的?」
她不由得愣了愣,「啊?」
都什麼時候了,怎麼問這種問題嘛!
但她立刻瞭解他問這個問題的用意,原本已經紅透的臉在瞬間又更紅了。
「言教不如身教,我現在就教妳,好嗎?」他有點使壞的輕輕地啄著她的耳珠。
「不好。」她羞澀地別過臉,「你這個人好壞。」
「不行,我一定要教妳,否則妳永遠不會。」
允晴進一步地吻上了她的粉頸,兩手也開始肆無忌憚地撫上了她胸前的柔軟,用著適度的力道揉捏著。
一陣醉心的悸動震撼著萬裏全身,四肢百骸的力氣似乎在他的大手接觸到她身體的那一刻,就已經離她而去,她綿軟的嬌軀癱軟在他的臂膀裏,也不知是享受還是抗拒,只能由口中發出連自己都不懂意義的吟哦。
終於,他將手探人了她的衣服中,輕易地攫取了隱藏在她胸前的另兩顆櫻桃。
這一切像是早就註定的,萬裏沒有驚慌,只有期盼和等待,迷亂的心緒讓她無法抑制地弓起身,無畏的迎向他。
他帶著她躺在床上,一手剝去了她身上所有的遮蔽。
她纖弱的身軀微微顫抖著,媚眼如絲地瞅著他卸除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然後俯下身來,火熱的唇和手在她身上的每一處遊移。
他輕輕地咬囓著她泛紅的櫻桃,換來她難耐的呻吟,似乎在鼓勵著他進一步的入侵。
然而允晴卻不急躁,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如玉般無瑕的肌膚。
他翻身而起,輕輕壓在她身上,柔柔地親吻著她,然後以一種緩慢卻勇往直前的攻勢,進入了她的體內--
萬裏柳眉微蹙,一陣椎心的痛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喜悅,在頃刻間包圍了她,她感動的想哭,眼淚也適時地滑落在腮邊。
他一邊為她吻去揉合了快樂與痛楚的淚珠,一邊不疾不徐的律動著。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時又有了力氣,雙手很自然地環上他赤裸的背與頭,期盼著他更緊實的擁抱。
他們彼此需索著,也彼此分享著,在灼熱的火焰中焚盡自己所有的愛意。
他的動作愈來愈快,她的呼喊也跟著更加急促,直到兩人一起攀上了歡愉的頂峰,他們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呼吸,一聲發自允晴喉間的低吼,代表著整個樂章的結束,他終於將自己全部給了她。
在床上溫存了好久,萬裏依偎在他結實的臂彎裏,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女人。
「哎喲!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允晴忽然叫了起來。
「怎麼了?」她嚇了一跳,連忙起身看著他。
「我肚子好餓。」
她捏了他一下,「真是的,被你嚇死了啦!」
「我是真的很餓啊!」
「好啦!好啦!我去做飯。」她瞪著他,眼裏卻淨是深深的愛意。
「不要做飯了,我還想再吃櫻桃。」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啊!」這次她給了他一記粉拳,臉上的溫度又再度升起。
「哎喲!」他假裝哀嚎一聲,「妳想謀殺親夫啊!」
「呿!」
她穿好衣服,飛快地將需要使用到的東西自冰箱取出,借著冰箱中的涼風消褪她小臉的躁熱。
他也跟著起身著衣,三步並成兩步的回到了電腦前坐下,繼續未完成的報告。
「對了!」他像是想到什麼。
她回頭嫣然一笑,「什麼事?」
他的眼睛認真而灼亮,「也許下個學期,可以在妳學校附近找間公寓,妳就不用兩邊跑了。」
原本互訴情衷之後該是纏綿熱情的,但偏巧這陣子他的功課比較忙,不能多陪陪她,讓她得搭巴士往來兩地奔波,他很是心疼。
為了不讓她再這樣辛苦,也更肯定自己想與她相守一生的心意,才會考慮住在一塊。
以她方便的地區為主,反正他有車可開,多花一點時間在交通上無所謂,只要能天天見到掛念的她就好。
一時之間,她沒聽懂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不捨得讓她住在學校,「我住宿舍就很好了,不用找房子了。」
他的唇邊綻起只有戀愛中的人才會出現的寵愛笑意,「我的意思是--找間大公寓,我們一起住。」
這次,再駑鈍的人也該聽懂了。
才剛剛退燒的小臉霎時又染上兩抹紅暈,她訥訥的問:「這……這樣……會不會……太快?」
允晴故意曲解的說:「快?都二十年了耶!還不夠久嗎?」
她嬌嗔,「哪有人連以前也算進去的!」
他好笑的看著她,「不然要怎麼算?妳倒說句話啊!」
萬裏跺跺腳,拎著大包小包的菜躲往廚房,臨進門時她突然停下來,羞答答的說:「新房子的廚房要大一點喔!」
四年的時間在兩人的繾綣纏綿中,很快地就過去了。
取得博士的允晴,回到家族企業下其中一間子公司,擔任金控部門的經理一職;剛領到學士文憑的萬裏,則是擔任他的貼身秘書,理所當然掌控了他的每一分鐘,不管是上班,或是下班。
儘管兩人都沒特別提起他們的關係,可情侶間總會有些親熱的小舉動,哪能逃得過成日閑到發慌的孫家女人的利眼呢?
但是既然他們沒打算公開,大家也就很識趣的當作不知道,只在茶餘飯後拿出來,由老奶奶做莊,以他們幾時結婚為賭盤,開放全體孫家成員下注。
關於這種家庭式的聚賭,雖然賭金都是以百萬來計算的,但是員警根本管不著,就連身為當事人的允晴和萬裏,都被蒙在鼓裏。
偏偏老奶奶有規定,不能讓這聚賭的消息洩露出去,以免嚇壞了這對小情人,因此允晴和萬裏根本就不知道,他倆的關係在孫家早就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有時他倆相伴回家吃個飯,總有些伯母、嬸嬸什麼的,不時湊過去探聽一點內幕消息,好增加下注的籌碼;叔叔、伯伯們在公司也沒忘了隨時探問幾句,以便回家討好太座。
然而,最糗的就是允晴的老媽了,明明貴為男主角的親娘,她得到的資訊卻不比其她妯娌多到哪兒去,連想搞個內線交易都不成。
但她可不是這麼輕易就放棄的人,她很懂得利用她的優勢,三不五時就把萬裏喚到房裏,使盡渾身解數想讓萬裏透露出一點兒口風。
有時候,她會誘之以利,拿出一些叮叮咚咚的手飾,然後挽著萬裏的手,和藹可親的說:「萬裏啊!妳瞧瞧這些玩意兒,都是我結婚時老奶奶送我的,妳喜不喜歡?
妳知道孫媽媽只有妳這一個『女兒」,告訴孫媽媽,妳有沒有對象啊?打算什麼時候結婚?等妳結婚時,我把這些都送給妳。」
有時候,她會動之以情,拿出當年她演戲時的絕活兒,話說不到三句就開始掉淚。
「萬裏啊!妳知道孫媽媽最疼妳了,巴不得妳早點兒嫁到孫家來,我們孫家這麼多單身的男人,妳到底是看上哪一個啊?想什麼時候定下來啊?唉!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著看到妳有個好歸宿喔!」
可是不管她用盡什麼方法,每次把萬裏逼到快吐即時,如同小說中永遠遲到的屠龍王子一定會及時趕到一樣,允晴總會挑準時間神奇的出現,三言兩語地將她給打發掉,然後飛快地帶著萬裏逃離八卦陣營。
這可把孫母急得團團轉,最後來只好打電話給另一個兒子允言求援。
「言言,媽問你,晴晴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和萬裏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她拿起電話劈頭就問。
允言也不是省油的燈,「媽,人家都說『賭場無父子」,更不用說是母子了,這種訊息我怎能告訴妳呢?除非……」
孫母恨不得從話筒裏,把已經結婚並即將生女的兒子揪出來打屁股,但在利益考量過後,她還是很有耐性的問道:「好吧!你開出條件來,我考慮看看。」
詭計得逞,允言摟著身旁的妻子親了一下,「老實說吧!我們已經開始著手要逼問晴晴了。不然這樣好了,我負責從晴晴這頭下手,媽負責萬裏那邊,有消息互相聯絡,賭金則是各分一半,這樣可以嗎?」
「成!」孫母二話不說,立刻答應,並不忘先問清楚,「對了,你下了多少賭注?下什麼時候?」
「我出一百萬,賭他倆年底搞定。」
哪有人嫌錢多的呢?
但對孫家人而言,那些金額純粹是為了讓賭局更有意思一點,贏了之後才夠他們買幾棟房子做紀念嘛!
「一百萬,少了點吧!」孫母挺會算的,她是下三百萬賭明年年初,如果賭金平分,對她而言是有點吃虧的。
允言哪里不知道母親的躊躇是為何,「媽,妳放心,於蓮準備拿出二百萬的私房錢,也是賭今年年底,這樣夠了吧?」
孫母沒想到這個媳婦的賭性跟她一樣堅強,頓時樂得笑顏逐開,「好極了,真不愧是我的好媳婦兒。」
於是,兩組人馬分頭進行,可憐的允晴和萬裏完全不知道,他倆的終身大事竟成了孫家的賭注。
九月的陽光灑落在路上每個行人的腦門上,令人有點發昏。
允晴帶著萬裏,避開熙熙攘攘的行人,來到他二哥允言所開的咖啡廳。一走進大門,陣陣的涼風倏然帶走了身上的溽暑。
「怎麼這麼好,這麼熱的天還來看我們?」新婚的允言一見到他倆,笑著道。
允言是允晴的二哥,頂著高學歷的光環卻不肯進到集團當主管,硬是要在一塊高價位的地段開起咖啡廳,兩夫妻成天在外頭拋頭露臉,完全沒一丁點富家子弟的架子在,還十分樂衷於這樣的生活。
「呿!」允晴揚揚眉,「誰說我們是來看你們的?不是你打電話找我來的嗎?」
「呃……對對對!是我打電話找你的,我一時忘了。」允言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然後又裝模作樣了一番,「唉……每次一想到自己快當爸爸了,就被那種快樂的心情給沖昏頭囉!」
一開始,他就想借著當父親的喜悅,來打動允晴「想婚」的念頭,不過,這招似乎不太有效。
「少說廢話了!還不快把霜淇淋端上來。」
萬裏在一旁笑著說:「你不是說有新口味嗎?」
「哇靠!你們小倆口一搭一唱,根本沒把我這個哥哥放在眼底嘛!居然連哄哄我這個被發派邊疆的兄弟都不會!」允言哇哇叫著。
「你少來!」親兄弟就是親兄弟,說起話來一點也不用防備,允晴毫不留情的戳破他,「老爺早給你留了位置,是你自己放棄,跑來開咖啡廳的,害我們每天累得像狗一樣,你還在那邊鬼叫什麼?」
「回去也行啊!只要我老婆答應,我就回去!」允言似乎胸有成竹。
三人視線一同挪向正在偷吃酸梅的於蓮。
於蓮回了三人一個白眼,「你們看我做什麼?再看一百年我也不會答應我老公回公司!
在這裏不是很好嗎?每天逍遙自在的,又沒人管東管西,閑著沒事就找媽去後面的百貨公司逛一逛,幹嘛回去當上班族?」
於蓮才不肯呢!那種每天只能等待老公回家吃晚飯的無聊生活,鐵定會悶壞她的。
允言揚揚眉,「看吧!」
允晴也知道他們這對夫妻生平無大志,只要這樣平平淡淡的守著咖啡廳,偶爾去巡視一下生意好到不行的海鮮樓,再領領公司的分紅,便已滿足了。
他尊重他們的選擇,只是,少了個天生擁有財經細胞的哥哥一起奮鬥,恐怕他這幾年都得辛苦些了。
允言雖然平時瘋瘋癲癲的,沒個正經,可卻有顆比誰都細膩的心,他清楚明白弟弟從小就有著強烈的責任感,否則也不會一回國,見父親到了五十多歲還成日忙碌,便義無反顧的將所有的時間、精力,全奉獻給了公司,並以擴充規模、壯大家族企業為己任。
他就沒辦法了,要他像弟弟這樣,不用一個月他就瘋了。
兩兄弟很瞭解並體諒的相對笑了笑,有些話只要彼此心領神會就好,不用說太多。
「幹嘛站著說話?腳不酸嗎?窗邊有個好位置給你們。」說完,懷孕卻仍穿高跟鞋的於蓮,拉著足足矮她近一顆頭的萬裏,往窗邊的座位走。
因為允晴沒事就會拉著萬裏來這兒吃吃下午茶,再加上允言和萬裏也熟,於蓮早就把萬裏當成朋友般看待。
她拉著萬裏走到櫃檯裏,兩眼上上下下的梭巡著一點點蛛絲馬跡。
於蓮看了足足有半分鐘,那種異樣的眼光讓萬裏心裏直發毛,連忙喝了口冰水來掩飾心頭的不安。
腹部已明顯突出的於蓮不懷好意的賊笑兩聲,瞄過萬裏略顯寬鬆的洋裝,「妳該不會也是……」
聞言,萬裏差點被水嗆到,一時說不出話,只能拚命的搖頭。
她向來都不喜歡太束縛的衣著,但也不至於像孕婦裝嘛!
允晴聞聲,急忙走過來替萬裏拍拍背,「怎麼了?」
於蓮無辜的睜著大眼,「我只不過看她穿這件衣服又寬又大的,挺像我穿的孕婦裝,所以才好奇的問了一句,是不是她也……」她聳聳肩,「我哪知道她這麼敏感,問問也不行。」
他知道這個嫂嫂的心眼兒最多,於是斬釘截鐵的回答:「不是。」
把答案告訴他們,好叫他們死了這條心,順便不小心把話傳回越來越八卦的長輩圈去。就算要生,他也會等婚後再考慮。
于蓮結了婚依然沒變,個性始終都是這樣直來直往,「哎唷!你們都認識那麼久了,『聽說」也都住在一塊了,還在那邊拖拖拉拉個什麼勁啊?」
果然,一聽到「住在一塊」四字,萬裏當場羞得小臉通紅,結結巴巴的說:「我……我、我去洗手間一下。」
萬裏剛走開幾公尺,直性子的於蓮立即吐吐舌頭,「媽媽咪呀!同居的事只能做,不能說是不是?」
此語一出,萬裏的腳步頓了一下,險些被自己絆倒,然後慌慌張張地把自己關進廁所裏。
允睛沒好氣的瞪她一眼,「知道還講!」
「不說就不說!希罕咧!」於蓮媚眼一拋,腳跟一旋,挺著嬌貴的大肚子回吧台,繼續光明正大地偷吃點心。
老婆跑了,允言只得陪笑臉打打圓場,「你別介意,於蓮的個性就是這樣。」
允晴哪會在意那些小事?只見他不時望望女廁方向,再算算時問,有點坐立難安的模樣。
「也不過是去洗手間而已,不用這麼緊張吧!」允言有點好笑的看著弟弟,「怎麼,認真了?」
「嗯。」他也不否認。
過去他不是沒交過女朋友,但從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這樣牽腸掛肚,也沒有一個女人能像她這樣瞭解他。
「人家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沒想到最後你還是吃下去了!」允言一邊說,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來。
「什麼形容詞嘛!」允晴又好氣又好笑的。
允言還不放過他,「本來就是!萬裏從小就在我們家跑來跑去,跟自己妹妹一樣,真沒想到你吃得下去!」
他左一句吃下去、右一句吃下去,說得允晴有些不好意思,好像這是什滔天大罪似的。
可轉念一想,他們不過就是對很普通的情侶而已,而在這個時代,情侶有些什麼親密行為也很正常,他也不是不負責任存心玩玩,為什麼需要為此覺得不好意思?
他假裝沒聽到,顧左右而言他,「這不是剛好?我不用解釋家庭背景,也不用擔心對方貪錢,更不用怕會有什麼婆媳問題。」
「唷呵!這麼快就已經想到婆媳問題了啊!」允言很努力取笑著自動送上門讓他取笑的弟弟。
他拿這個越來越不正經的哥哥沒轍,被取笑到有些惱羞成怒,他繃著臉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見弟弟有點翻臉的前兆了,允言也不好再玩下去,「其實啊,大家都很看好你們兩個,從小一塊玩到大,也算是青梅竹馬吧!還有誰比你們更瞭解對方?」
這倒是真的,沒有人能比他們更瞭解對方了。
有時假日不想出門,他們便在露臺上比肩而坐,偶爾靜對品茗、偶爾啜飲幾杯,居高臨下看著遠方河水的潮汐變換,或是欣賞觀音山的夕陽餘暉,即使沉默,兩顆心始終都是相系的。
也因為兩人真的是認識太久了,有時候他們只需要互換個眼神,便能清楚的知道對方心底在想些什麼。
「你也知道媽有多疼萬裏,你還不快點把婚事辦一辦,也好了了媽媽的一樁心事嘛!」
允晴只是笑,卻不回答。
這種事,哪能急呢?
再說,結不結婚只是一個形式,重要的是他們本身啊!
「聽說媽已經在看要送媳婦什麼首飾了,爸也說要撥間房子給萬裏,叔叔、伯伯們那邊自然也少不了。」
允言說到這裏,東張西望了下,確定四下無人,才附到他耳畔低聲說:「是親兄弟才跟你說,我算過了,爸媽這邊的房子跟首飾隨便也值六、七千萬,請客雖然比較累一點,可光紅包少說也會收個兩千多萬,跟那些禮物全部加一加,我看一億絕對跑不掉。」
允晴聽得有些傻眼,「不會吧?」
以他職務上的需要,他自然是知道公司整體狀況都很好,可也沒想到會好到這樣,也不過就結個婚也能收一億。
「是真的!」允言賊笑了聲,擠眉弄眼的要他看看於蓮突出的腹部,「還有,你知不知道我老婆肚子的價值?」
允晴搖搖頭,他只知道他們是先上車後補票,補票那日於蓮還為了大肚子穿婚紗不美而大發雷霆,直嚷著不結了,嚇壞一干長輩。
他更得意了,「女的!上個星期照出來,確定是女兒!」
「哇!」允晴眼睛瞪得鬥大。
那可是孫家全體盼了幾十年才盼到的千金女啊!自然是價值連城了。
「等女兒生出來,擺擺滿月酒,少說又要收個幾千萬了。」光想到又有白花花的鈔票入袋,允言益發開心了。
這下子允晴總算懂了,兄嫂成日笑得合不攏嘴的原因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4:50
第九章
允言愈說愈高興,很快樂的做出結論,「所以啦,你還不快點把萬裏娶進門?」
對於結婚的附帶價值,相信任何人都會心動,卻不包括允晴在內,因為這並不是他最大的考量。
他只希望她快樂,若她滿足於現狀,他也不想改變些什麼,就這麼相互扶持到老也無所謂。
「你別只是笑,好歹也說句話嘛!」對於弟弟不做任何表示,向來好脾氣的允言也急了。
允晴不回答,他就沒有答案可以回報那等著好消息的娘親了。
再說,他下了重注買他們年底前搞定,現在都年中了,還沒半點消息,他怎能不急?
「你要我說什麼?」允晴決定裝傻。
「吼--你這根本是明知故問嘛!」
允晴視線往旁邊挪了一秒又回到哥哥身上,完全不能掩飾也不想掩飾眼中的笑意,「萬裏回來了,你還是回去陪嫂嫂,別打擾我們談情說愛。」
「我……」
允晴先提醒他,「還有三公尺。」然後眨眨眼,將聲量壓得更低,「有什麼最祈內幕,一定第一個通知你。」
萬裏坐回允晴身旁,小島依人的偎進他的臂膀,嬌羞的說:「你們兄弟倆在聊什麼?聊得挺開心的嘛!」
允晴說謊不打草稿,「我們在討論哪種霜淇淋好吃。」
允言臉部一陣抽搐,方才明明是一句「住在一起」把萬裏逼去洗手間,現在說是討論霜淇淋,這種鬼話誰會相信?
「喔。」對於他所說的話,萬裏沒有一丁點的懷疑。
允晴綻開個笑,「老闆,先弄兩客聖代來吃吃吧!我想親自試試,才知道那些雜誌是不是收了錢,才給你們這麼高的評價。」
允言很想再加把勁,但萬裏已回到了座位,雖然大家都很熟,可到底女孩子臉皮薄,他也不方便當著她的面逼婚,只得把話吞回肚子裏,配合弟弟一同演起戲來,「開什麼玩笑!我需要拿錢賄賂嗎?」
允晴和萬裏兩人不約而同的說:「那可不一定唷!」
語畢,小情人滿心甜蜜的對望一眼,萬裏甜甜的笑倒在允晴懷裏。
允言瞪他們一眼,有些不爽他們都好到這種程度了,還不快點結婚,害他賭注越下越大,卻等著被全家最有錢的老奶奶通殺。
他左晃右晃的回到吧台,還沒開始動手,於蓮就先湊了過來。
「怎麼樣?有沒有透露一點口風?」
「沒有。」
一聽到沒打探到消息,於蓮連忙當作沒事的人般,「喔,那你自己回電話給你媽,剛才她打了好幾通過來問。」
允言跺跺腳,「媽也真是的,急成這樣,如果不小心讓晴晴和萬裏知道了內幕,不只是賭金要沒收,還要賠其他人的損失,那不是虧大了!」
「那怎麼辦?難道你對你弟弟一點辦法都沒有?」
「如果有的話,我就不會在這裏幹著急了。」允言皺皺眉頭。
鬼主意一向最多的於蓮也跟著老公皺眉,不一會兒,她忽然猛力地一拍桌子,惹得咖啡廳裏一對對的情侶紛紛側目,卻不包括他們談論的那對情人,只見他們倆依舊甜甜蜜蜜的說些綿綿情話。
但於蓮從來不管別人怎麼看,拉著允言的手,像個得到糖果的小女孩般興奮的說:「有了,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了。」
「什麼辦法?」
「這個辦法,我們只能提供,負責進行的人必須是媽。」
看她一臉胸有成竹的模樣,允言不禁心癢難搔,「到底是什麼辦法?妳快說呀!」
於是,於蓮湊到允言耳邊,嘰嘰咕咕地說了半天,只見得允言的兩眼不斷的發光、再發光,像是霓虹燈一般,映射出兩個大大的「$」。
一方面是為了不讓允晴丟臉,一方面也是為了報答孫家對她的恩情,萬裏在公司裏的表現相當出色,一人應付原本得請三人才能處理的工作,絲毫沒有因為她的特殊地位而有懈怠,回國不到三個月,她的薪水就連續調升了二次。
有幾個和允晴相同等級的經理,明明知道萬裏和允晴永遠同進同出,應該是有些不可告人的關係,卻老喜歡打趣的告訴他,希望能將萬裏調到自己的部門,或是想介紹什麼親戚跟萬裏認識。
而允晴總是相同的一個答案--想都別想!
當萬裏逐漸地在工作上站穩了腳步,她仍然沒有忘了當年孫母的疼愛。
每個星期天,她一定到孫家探望孫母,和孫母說上幾小時的話。但是,在這個並非假日的傍晚,她自己一個人走進了孫家大門。
「孫媽媽,我有點事想跟妳商量。」
「來這邊坐。」
孫母拉著她在身旁坐下,心裏暗暗叫好。正想去找萬裏,沒想到她就來自投羅網了,現在剛好可以試試於蓮那個方法靈不靈。
「現在我的工作已經穩定了,我想每個月領了薪水就還妳兩萬。」萬裏自皮包中拿出準備好的信封袋,誠懇的說:「我知道這點錢跟我在美國的花費比起來不算什麼,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哎唷!妳有這份心,孫媽媽就很高興了!」孫母當然不收,又將信封袋推回去給她,愛寵的瞪了她一眼,「妳啊!現在才剛上班,薪水也沒多少,把錢給我之後,妳怎麼過日子?」
她把信封袋推到孫母面前,「我也沒花什麼錢。」
這倒是真的,吃都是自己開夥,衣服她也很少買,住的房子是孫家名下的,出門都有允晴開車……她真的不用花什麼錢,只要留一點以防萬一就好了。
「年輕女孩子總要多買幾套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是不是?」孫母又把信封推還給她。
「孫媽媽--」
「反正我又不缺錢用,這些錢妳還是自己留著吧!」
看著信封袋被這樣推來推去,萬裏急得整張臉都漲紅了,「這些年來,我一直很感謝妳把我當女兒一樣照顧,給我很多很多的疼愛,還送我出國念書……」
孫母聽到這邊,瞬間露出剛從連續劇學來的慈禧太后架式,臉一拉,眉頭一皺,戴著翡翠鐲子的纖纖玉手冒著折斷指甲的危險,重重的拍上桌子,頭上的翠玉發簪一陣搖晃。
「聽聽妳說這是什麼話?明知道我把妳當女兒,還來跟我算這些!栽培自己的女兒花點錢又算什麼?只要妳能念,就算要賣祖墳,我也讓妳念到底!以後妳敢再跟我說一次這種話,我不把妳拖出去打三百大板,我就不是人!」
萬裏聽得感動莫名,在父母那邊得不到的親情,有孫母加倍的給她,這是她的福氣啊!
萬裏環抱著孫母的手,眼中氾濫著水氣,哽咽的說:「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報答妳的恩情……」
孫母一邊慈祥的拍拍她的背,腦袋瞬間閃過跟於蓮套好招的中國電視史中,連續劇最經典的報恩方式,美麗的眸子賊兮兮半瞇了起來,聲音卻仍努力保持自然的問著:「萬裏啊,妳今年幾歲了?」
萬裏就是這樣沒心眼的人,也不會去想為何孫母會突然說起這個,直覺反應的回答:「二十七了。」
問完年齡,很理所當然的,接下來必定是這一句。
「有沒有男朋友?」
雖然是明知故問,但這是這場戲裏一句很重要的臺詞,不說不行。
「呃……」萬裏有些尷尬。
與允晴正式交往了七年,雖然並無刻意隱瞞,但也沒在孫家公開,現在問起這個的是男方的母親,又與她情同母女,她也不好意思突然告訴她實情。
還不從實招來?
他們真以為不說就沒人知道嗎?
既然不說,她自有另一套辦法治他們。
孫母揚揚眉,在心底叨念了幾句,隨即又恢復為那個永遠和藹可親的貴夫人。
「既然妳到了適婚年齡,又沒有物件,一天到晚老是嚷嚷著要還我錢也不是辦法,我看妳乾脆以身相許好了!」
「啊?」萬裏有些傻眼。
她有沒有聽錯?
孫母繼續說著:「我們孫家一向陽盛陰衰,有三十幾個未婚男人,除了允言和他幾個堂兄弟已經死會了,其他的讓妳去挑,總有一個妳看得上眼吧!」
萬裏越聽越呆滯,「孫……孫媽媽是認真的?」
「那當然!」孫母說得肯定。
孫母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演技,實在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過年時一定可以領到大家長髮的傑出貢獻獎,還能從婆婆那邊賺到一大筆賭金,這個世界真的是太美好了!
「呃……」
孫母笑得合不攏嘴,「我們孫家的男人一個比一個帥,還全是學有專精的專業人士,少說也都戴個碩士帽才敢回來,個性方面妳也都很清楚,將來又有一大筆財產可以繼承,嫁進孫家有什麼不好?」
「這……這……」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啊!
她只是來報恩的,怎麼會扯到要以身相許呢?
孫母似是看出她的猶豫,好言相勸著:「妳不是說想要報恩嗎?以妳這樣一萬、兩萬的還,要還到民國幾年才還得完?不如以身相許一了百了,將來心裏也不用有這個負擔在嘛!」
「孫媽媽,我……」萬裏很是為難。
她不是不想報恩,而是這跟她所打算的有著天壤之別。
「妳要算,我就跟妳算個清清楚楚!」孫母再次拉下臉,沉聲道:「這麼多年來花的錢都還算得出來,但我花在妳身上的心血呢?妳要怎麼跟我算?還有我的感情呢?妳又打算拿什麼跟我算?」
孫母忽冷忽熱、忽喜忽怒的反應,弄得萬裏不知所措,完全沒有招架之力,隨著她的臉色一會兒陪笑臉,一會兒連呼吸也不敢太大聲。
怎麼……怎麼形勢變了?
現在好像變成是孫家要她報恩,還指定要何種方式……
孫母這頭暗暗得意著自己息影多年,但骨子裏的演戲細胞有增無減,演技發揮的淋漓盡致,想當初演戲都沒演得像現在這麼盡力。
「妳不說話,我就當妳答應了。」
「我……」怎麼能答應?
「別吵!讓我想想喔--」孫母還裝作很努力想了想,思忖了半晌,才把和她已經達成秘密協定的男配角推上臺面,「我看,妳就跟小叔吧!」
「小叔?」萬裏瞪大了眼睛。
無論如何,她都沒辦法想像她會跟小叔在一塊,用膝蓋想也知道兩人在各方面會有多麼的不協調。
「是啊!雖然以輩分上來說,恆澤算是長輩,可他的年紀跟妳最接近,只比妳大三歲多而已,今年剛好三十,最適合成家立業了!」
認真的說,小叔也不過比允晴小個十來天罷了,和萬裏相差四歲,但為了增加點戲劇效果,孫母硬生生把小叔塞回奶奶肚子裏多住了半年再拉出來。
「呃……小叔不是有很多『朋友」?我想,他不缺吧……」
孫母何嘗不知道小叔的習性,只不過這正是選擇他的原因。
她笑著說出連自己都會唾棄的話,「哎唷!恆澤那些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妳也知道,以孫家的財勢,總是會有些女人巴望著想當少奶奶嘛!那既然人家硬要黏上來,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能說不要,妳說是不是?」
萬裏乾笑幾聲,她跟那個名字永遠跟些女星連在一塊的小叔?那個三天兩頭被八卦雜誌拍到換女友的小叔?那個老有人哭訴始亂終棄的小叔……她怎麼可能跟小叔嘛!
若說是逢場作戲,他真是一年到頭都在演戲,試問,哪個女人能接受?
見萬裏臉色不對勁,孫母突然又放軟了身段,很設身處地為她著想,要讓她無論如何都拒絕不了。
「我跟妳說啊!孫家的男人裏,選恆澤是最有投資報酬率。」說到這兒,她左右張望了下,壓低聲量,弄得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與允言在咖啡廳中和允晴談話時的模樣完全相同。
「將來分財產,他的輩分不一樣,拿到的資產也不一樣,而且妳也知道奶奶最捨不得這個小兒子,將來想必會再多留一點什麼給他。若不是我們的感情跟別人不同,想說將來妳進了門,大家相處起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我才不幫妳咧!」
「呃……可是,我想……有沒有錢不是我選擇伴侶的首要條件,所以--」話還沒說完,已被打斷了。
「反正妳也沒男朋友,就別可是了!」孫母飛快地先堵住她的話,再繼續強力推銷著:「妳倒說說,恆澤的條件哪點比不上別人?說學歷有學歷、說背景有背景,人也長得一表人才,結了婚妳也不用吃苦,只要在家裏當個少奶奶,看妳愛請幾個傭人伺候妳,還是喜歡購物血拚,都隨妳高興……」
「我只希望對方對我好,是不是少奶奶真的不是重點!」
「恆澤不是一向對妳很好的嗎?每次出門都給妳買禮物,不然就是帶些糖果什麼的,最喜歡抱抱妳,還會說故事給妳聽,連去旅行都打電話回來找妳……」
孫母話鋒驀地一跳,很故意的把自己兒子提出來相比較,「哪像允晴那個兔崽子,從小就愛欺負妳,老把妳弄哭,一把年紀了還很不要臉的跟妳搶霜淇淋吃,連我這個做媽的都替他感到羞恥啊!」
萬裏當場冒出一串冷汗,比照過往的紀錄,若她說允晴現在對她很好,孫家會有人相信嗎?
孫母只想快點敲定,「好了好了,反正女人遲早都要嫁,嫁生不如嫁熟,我看就這麼決定下來吧!」
萬裏滿心想的都是如何拒絕,「不行啊!我--」
孫母臉又拉了下來,沉聲道:「奶奶也八十出頭了,她一直都掛念恆澤的終身大事,希望能活著看他娶妻生子,妳總不會想讓奶奶死不瞑目吧!」
媽呀!這頂天大的帽子壓了下來,萬裏說什麼都不是,不說什麼也不是。
「我……這個……」她細緻的臉孔微微扭曲,「奶奶身體一向都很好,應該……不至於吧……」
這倒是真的,很少有年過八十仍如此精力旺盛的老人家,身體檢查中的各項指數一向都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不但天天早上到地下室溫水游泳池遊個幾圈,下午到後山去打高爾夫球,晚上閑著沒事還會玩玩線上遊戲,幫爺爺練功……這樣的老人家,要談到生死大事還言之過早吧?
孫母當然知道這一點,可為了要把自己可能在婆婆那邊輸掉的龐大賭金一把?回來,哪管得了那麼多呢?
只見她抿抿唇,非常正經且擔心的說:「唉……說是這樣說,可到底奶奶也八十幾歲了啊!誰知道將來……」
萬裏開始有些後悔,為何不一開始便將她與允晴的情事公開,現在再說出來,恐怕所有人都會認為是她不想嫁給小叔而編出來的謊話了。
孫母暗爽著,但她不能笑,絕對不能,一笑就破功了。
她強忍著笑意,「萬裏,那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等會我就帶妳去跟奶奶報告,順便商量一下看喜事要怎麼辦比較好。」
這下子,萬裏真的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準備全招了,被眾人批鬥也比嫁給花花公子當怨婦好呀!
「其實我跟……」
可孫母在這種時候怎麼會給她坦白的機會呢?既然要玩,她就陪他們玩到底,看看最後是誰贏!
她用手摀住了萬裏的嘴,「哎唷!別再那邊我我我的了!妳放心,我們孫家絕對不會虧待妳的。」
「唔……唔……」她快窒息了啊!
「那就這樣了!」孫母轉頭大呼,「馮司機,幫我把萬裏送回家啊!」
薑是老的辣,年紀輕輕又沒半點心眼的萬裏,哪兒鬥得過孫母啊!
孫母一路摀著她的嘴把她給推上車,任憑她如何呼救,也沒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上了車,她又急忙降下窗戶,不斷的反對,嚷得喉嚨沙啞,孫母還是笑咪咪的揮手道別,裝作什麼都聽不到。
然後,車子就這麼越行越遠、越行越遠……遠離了孫家的勢力範圍……
「唉……」
從孫家回來後,一整晚萬裏都愁眉不展,隔天上班又唉聲歎氣的,還常常出了神不知在想什麼,呈現出父母婚變後的呆滯,允晴再也忍不住了。
「怎麼了?從我家回來後,妳就不太正常,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允晴從她身後攬著她的腰,用著自己的臉頰摩挲著她的。
萬裏往一旁讓了讓,稍微側過頭去瞟了他一眼,口唇欲動,但一句話轉到喉頭又咽了下去。
「唉……」她又一聲長歎。
允晴輕輕地扳過她的身,與她面對著面,柔聲地問道:「是不是我媽在逼問我們的婚事了。」
他隱約知道家人早已風聞他們交往的事,沒想到他那個急性子又雞婆的母親,會忍到他們回國三個月才發難,也算是難為她了。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他早就有了準備,並等待著她也準備好。
萬裏抬頭看著他,隨即又垂下眼睫,「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允晴一怔,「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說對了一半。」
「說對一半?我不懂。」都什麼時候了,還跟他打啞謎。
萬裏幽幽地望著他,良久,才又歎了口氣,「孫媽媽是在逼問『我」的婚事,不是在逼問『我們」的婚事。」
這、這愈說愈玄了,允晴一下子沒聽懂,「那有什麼差別?」
「怎麼會沒有差別?」一向好脾氣的萬裏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們」的婚事是我和你的婚事,『我」的婚事是我和別人的婚事。」
聽她飛快的念了一長串,允晴的直覺反應只有一句:「跟誰?」
「跟--」她欲言又止,彷佛接下來的兩個字將會引爆一顆大炸彈一樣。
「跟誰?」他又追問了一次。
萬裏無奈地搖搖頭,「小叔。」
「小叔!?」
「嗯。」
「不會吧?」允晴還是一臉不相信的表情,「我看媽是跟妳鬧著玩的。」
「如果是就好囉!你不知道孫媽媽當時的表情有多認真--」
萬裏將她在孫家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告訴允晴,只見他一雙眼睛愈睜愈大,簡直要噴出火來。
「這怎麼可以?太過分了!」允晴轉身狠狠地朝牆上打了一拳。
「有什麼辦法,她又不知道我們的事。」
「就算不知道,也不能把妳跟孫恆澤扯在一起啊!」允晴氣憤地大聲嚷嚷,一雙手無意義地揮舞著,連「小叔」兩個字都叫不出口了,「一定是孫恆澤那傢夥搞的鬼,我現在就去找他算帳。」
他邊說邊朝門口快步走去,已經有好幾年不曾這麼激動過了。
「等等!」萬裏連忙喚住他,「你待會兒要怎麼跟他們說?難道要把我們的事說出來嗎?」
他們一直不想太早結婚,所以也就不曾將兩人交往的事告訴家人,為的就是怕長輩逼婚,沒想到現在他們還是逼婚,卻和當初他們所認為的逼婚,還要猛烈十萬八千倍。
允睛停下腳步,「如果有必要,我會說的。」
「可是,這根本就不在我們的計畫中。我們不是早就說好,要等到事業上有了點成就,再來考慮結婚的事?如果你把我們的事說出來,以奶奶和孫媽媽的脾氣,能讓我們的婚事再拖延下去嗎?」
萬裏這麼一說,原本在心中燒著一把怒火的允晴,也漸漸地冷靜了下來。
沒錯,他是希望自己能在公司有一番作為後,再風風光光的娶她?他不要孫家的庇蔭,他要的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成功。
可是現在敵人已經兵臨城下了,容得他再考慮那麼多嗎?
「剛剛我又想了一下,我認為,這是孫媽媽在逼我表態,如果你現在就去說出我們的關係,就是中了她的計了。」萬裏繼續分析給他聽,「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的態度,孫媽媽那邊,我會再堅持,可是小叔那方面,可能就要由你跟他說了。」
女人不愧是女人,永遠有著最冷靜的心和最縝密的思考。
允晴被火燒灼的思緒也慢慢的清明了起來。
的確是這樣,他太瞭解母親的個性了,一如母親對他的瞭解,明明知道他和萬裏從小就很要好,怎麼會在這時候才來亂點鴛鴦譜?還不是為了逼他自己把「結婚」這兩個字說出口,其後一定有高人在指點,這高人……這高人……一定就是孫恆澤這小子!
「好!今天就先放他一馬。」允晴咬咬牙,目露凶光,「明天下午開完會,我就去找他!」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7 07:05:09
第十章
天空是那麼樣的藍、空氣是那麼樣的清新、溫度是那麼樣的宜人、世界是那麼樣的美好……
孫家的女人們一如以往地圍坐在庭院旁的陽傘下,優雅的喝著花茶、吃吃點心,順便探聽一下彼此看好的股票,並交換一下兒子們的最新八卦情報。
當然,這其中最受矚目的還是允晴和萬裏的事。
「三嫂啊!來嘗嘗我做的派。」允晴的五嬸端著一盤派走到孫母身旁,親切地跟她打招呼,然後不著痕跡地湊到她耳朵旁,小聲地嘀咕著:「你們家晴晴應該有透露點口風給妳吧!怎麼樣,是不是能和我分享一下啊?」
孫母順手從盤中拿了一塊派,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裏,半瞇著眼睛享受著,直到把整片派吃完,才給了一個令人吐血的答案,「嘿嘿嘿……不可說、不可說。」
五嬸一跺腳,圓睜著一雙杏眼,扭腰走了。
不一會兒,二伯母走過來,「三弟妹,妳瞧瞧這翡翠手鐲多麼圓潤晶瑩!可惜我戴了嫌小,配妳這秀氣的手剛剛好。我們平時的交情也算不錯,透露點消息來聽聽吧!」二伯母也想賄賂出一絲訊息。
孫母不答,拿起手環東瞧西看了片刻,又將手環塞回二伯母手中,「看起來是下錯,只可惜不是最好的冰種,二嫂,謝謝妳的好意啦!」
二伯母氣得雙手扠腰,「沒關係,我也有兒子,等下回老奶奶賭我兒子的婚期時,我們再走著瞧!」
整個下午,幾個妯娌輪番過來巴結允晴的親娘,卻依然套不出任何一絲她們想要的訊息。
孫母才不管她們著急又生氣的樣子,她有她自己的盤算,這一大筆賭金,是肯定要掉進她口袋裏了。
抬頭看了看天色,也該到了兒子下班的時間。
沒想到允晴到美國幾年,變得這麼有耐性,原先她以為昨晚萬裏回去後,就一定會把這件事告訴允晴,而允晴也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趕來興師問罪,沒想到他竟然能忍到現在還沒出現。
才剛想著,允晴的敞蓬跑車就已經沖進了孫家大門。
「嘿!來了,好戲準備上場囉!」孫母在心裏笑著,臉上卻不動聲色。
車剛停好,允晴便從車門上跳了出來,他不顧那些伯母嬸嬸一個勁兒想從他身上探知秘密的眼光,快步就往恆澤所住的大宅裏沖。
明知兒子氣急敗壞的沖回家是為了什麼,可孫母偏偏就是很故意地說:
「唷--晴晴寶貝,怎麼突然回來看娘啦?是不是聽到好消息了?」
允晴行進間側過頭抿抿唇,表示打了招呼,腳步繼續飛快地移動。
孫母趕忙跟了上去,邊走邊再多射幾隻飛鏢,「跟你說喔!娘要當媒人了!我第一次當媒人耶!其實我也沒想到一切會這麼順……」
他不理會母親的呼喊,壓抑著滿腔的怒火,愈跑愈快。
孫母已經小跑步了,但和兒子的距離卻是越來越遠,「喂!你別走那麼快嘛!我們家是第三棟啊!你要去哪兒呀?」
她當然知道兒子要去找誰,這不過是明知故問。
拿起手機,飛快地撥了電話,鈴聲只響了一次,「恆澤,進入備戰狀態。」
「知道了。」電話那頭的恆澤也早有了準備。
「他臉色不太好看,你要小心點。」
「放心吧!三嫂,我會應付的。」
「嗯,我一會兒就過去。」
掛了電話,又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打發了身旁好奇的妯娌們,她才慢慢地往恆澤家移動。
允晴沖進恆澤家裏時,他正半躺在沙發上,聽著高級音響流洩而出的古典音樂,一手還端了杯紅酒。
他看到允晴一臉尋仇的神色,還裝作沒注意,驚喜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小晴!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來來來,嘗嘗這瓶七五年的波爾多,味道不壞呢!」
由於都是男的,兩人年紀又相仿,恆澤和允晴的感情一向不錯,不太像叔侄,反而像是兄弟,不過,他可不會像孫母一樣叫他「晴晴」,畢竟那聽起來實在肉麻。
允晴直來到他面前,看恆澤滿臉笑意,以為恆澤不知道他今天來的目的。
沒想到恆澤卻塞了杯紅酒在他手中,口中還念著:「你嘗嘗看,如果你也覺得好,我想在婚禮上就用這種酒來招待貴賓。」
婚禮!這兩個字像利刃似的刺入允晴的心。
恆澤居然敢當著他的面提婚禮!?允晴像只被踩了痛腳的獅子,一開口就將恆澤杯中的紅酒震出一道道波紋。
「婚禮?誰答應要和你結婚了?」
「咦?三嫂沒告訴你嗎?是我和萬裏的婚禮啊!我還打算找你當男儐相呢!我們從小就最要好,你可別想推辭啊!」也不知道恆澤是不是參加過演員訓練班,演技精湛的可以拿下最佳男主角。
「你……」允晴一陣光火,一手指著他的鼻子,「萬裏什麼時候答應嫁給你了?你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我癡心妄想?萬裏昨天明明就答應了三嫂,怎麼能說是我癡心妄想?」恆澤不怕死的反問。
「她昨天根本就沒有答應,是我媽逼她的!」
「喔?是嗎?」
「當然!」
趁著這個好機會,恆澤逼問:「你怎麼知道?是萬裏親口告訴你的嗎?她怎麼會告訴你這些呢?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好到連她的終身大事都要向你報告嗎?」
恆澤一大串咄咄逼人的問句,讓允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看吧!你完全不知道我和萬裏的關係。」恆澤步步進逼,「她昨天已經親口答應三嫂了,不信,你去問三嫂,不然,你也可以去問問萬裏。」
允晴氣得全身發抖,「我不用問也知道,萬裏她根本就不會嫁給你,像你這種人,根本就配不上她!」
「是嗎?我配不上她,難道你配得上?」恆澤壞壞地笑著,「以年齡上來說,我和萬裏也比較接近,這點你不能否認吧?不管你想怎麼算,我永遠都比你晚生半個月,這是你改變不了的事實。」
「我也沒打算要改變。」允晴聳聳肩,「就算年齡接近那又如何?萬裏不愛你,怎麼會嫁給你?」
「你怎麼知道萬裏不愛我?」
「我……」允晴一時語塞。
「對了。」恆澤還沒準備就這樣放過他,一邊得意的笑著,一邊超級狠毒的附注說明:「你知道,我們孫家一向最注重長幼倫常,以後碰到萬裏,麻煩你別跟她那麼親密,我這個當老公的會吃醋;還有,也麻煩你別再喊她的名子,你應該稱呼她--小嬸,對,請叫她小嬸,謝謝。」
允晴從來沒有像此刻覺得小叔的嘴臉如此欠扁過,他冷笑了聲,「小嬸?你要我叫萬裏小嬸!?」
「那當然!你該不會連最基本的禮貌都不懂吧!」恆澤從頭到尾都維持著他慣有的優雅風度,唇邊綻著一抹微笑。
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好機會可以玩玩允晴,滿足他從小到大的夢想,不再因那短短半個月的出生日期,而被允晴當成弟弟,老是把他壓得死死的,他才不會那麼簡單就放過他咧!
允晴一聲冷哼,「哼!你敢說禮貌?我對人才會有禮貌,對於禽獸,哪用的上什麼禮貌!」
他忘了有多少年不曾這樣抓狂了,過去他的抓狂是為了萬裏的糾纏,但現在的抓狂卻是為了萬裏不能再跟他繼續糾纏下去。
孫母此時突然現身於恆澤家中,她見情況不對,連忙端出長輩的權威,「孫允晴,這是你跟叔叔說話的態度嗎?我是這樣教你的嗎?」
允晴氣急敗壞的瞪著母親,「妳還敢說?還不是妳在那邊出餿主意!萬裏的事妳作什麼主?妳又不是她媽!」
孫母顯然也被兒子嚇到,以往不管她怎麼玩,兒子都不會發脾氣,沒想到這回兒子會真的抓狂了,竟然連她也吼。
她委屈的癟著唇裝無辜,「晴晴寶貝……」
看母親這麼可憐的模樣,允晴的態度也軟了,「媽,我知道妳愛玩,所以一直順著妳,讓妳生活有點樂趣……」
孫母一看到兒子態度有變,立刻又踩了上來,「本來就是嘛!當娘的不玩兒子,生活還有什麼樂趣?」
孰知允晴眼一瞇、聲音一沉,冷冷的說:「但是這次不一樣,妳愛玩,就玩我嘛!把萬裏扯進來做什麼?」
「我什麼時候把萬裏扯進來了?我也是為萬裏好,才幫她一把,更何況昨晚她真的答應了和你小叔的婚事,不信你可以去問她啊!」孫母知道自己不再堅持一下,她這個寶貝兒子是絕對不會鬆口的。
「看吧!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恆澤還在一旁加油添醋,「反正我們一向都把萬裏當自己人,她嫁進門來不是剛好?」
孫母十分讚賞恆澤如此老練的演技,要不是礙著現在算是現場轉播,她真要用力的鼓掌叫好。
「就算萬裏要嫁孫家人,也不會嫁你!」允晴狠狠的頂了回去。
「不嫁我,難道嫁你?你小時候不是最討厭她的嗎?怎麼現在這麼護著她?難不成你跟她有一腿嗎?」恆澤盛氣淩人,「況且,除了公事之外,也沒聽說你和她之間有什麼來往,她怎麼可能會跟你結婚?」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跟我結婚?如果我說會呢?」允晴被激得幾乎要把他和萬裏之間的事說出來。
眼看著這個毒招就要奏效了,孫母心中暗暗欣喜。
快說呀!說出來老媽就贏了,說出來就不用再受到這種折磨了,提起勇氣,把婚期說出來吧!
恆澤再接再厲,往前走了一步,「是嗎?萬裏會和你結婚?怎麼沒聽你說過?你什麼時候要娶她?」
「我打算……」又是一連串的問句,允晴差點就要說出口,但他卻瞥見母親和小叔一臉期盼的表情,又隱約聽見小叔背後傳來,似乎是按下錄音筆的聲音,心中凜然一驚,暗叫好險,連忙改口,「我打算去問萬裏,她是不是真的想嫁給你。」
嚇!差點中計了,這一說出口,又被他們錄音起來,他跟萬裏還有翻身的餘地嗎?豈不隔日就被綁去結婚?
孫母和恆澤眼中不約而同的閃過一抹失望的眼神,就只差一步了,沒想到這小子的驚覺性這麼高,剛才的戲都功虧一簣,又得重來了。
但恆澤還是裝出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好呀!你去問問萬裏,我等你的好消息。」
允晴轉身往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他小叔,「我警告你,在萬裏沒答應之前,你不要對她有什麼非分之想,否則我絕對不會饒了你!」
「悉聽尊便。」恆澤無所謂的聳聳肩,「我再告訴你一個消息好了,下個禮拜一晚上七點,老奶奶準備要開家庭會議,順便公佈把我和萬裏的婚事,如果你沒時間問萬裏,也可以等到那時候再來聽她的答案。」
允晴裝作沒聽見他這段話,頭也不回的走了,大廳裏只剩下孫母和恆澤兩個人。
「三嫂,妳看我演的不錯吧?」恆澤得意的朝他三嫂揚了揚眉。
孫母卻是面有憂色,「你演的是很好,但我擔心晴晴承受不了。」
「放心好了,他不會這麼容易被打敗的。」恆澤對於這個和他有叔侄關係的童年玩伴很有信心,「我已經跟三哥說好了,周一派允晴去南部開會,不急死他,他又怎麼會心甘情願把他和萬裏的婚期訂出來呢?」
話說完,恆澤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進去,舔了舔嘴唇,眼裏還閃耀著自信的光芒。
孫家老奶奶把要開家庭會議的消息傳了出去,禮拜一晚上不到七點,孫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早就到了恆澤所住的大宅裏,三五成群的討論著待會兒要上演的好戲。
在這幾十個人裏,就只有萬裏一個人是和姓孫的是沒有親戚關係的,但今晚她的人緣卻出奇的好,不管是誰都會過來和她聊兩句,尤其是那些婆婆媽媽,無不希望能趁著最後的機會,從她口裏套出點消息來,說不定還能來個大逆轉,成為今晚最大的贏家。
怪的是,一早就到南部出差的允晴,卻遲遲不見蹤影。
萬裏一邊和眾人應酬著,一邊還直往門口望,厚實的木門都快被她看透了,還是見不到允晴的人。
她抽了個身,躲到一旁去,偷偷地打手機給允晴,電話卻不通,把她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站也站不住。
七點一到,原本吵雜的人群全都靜了下來,孫家九個兄弟分成九排,像軍隊一樣整齊地坐在早就排好的座椅上,等著聽兩個老長輩的訓話。
每個月孫家二老都會不定期的召開這樣的會議,這個傳統已經行之有年了,在會議上總會討論些集團的營運狀況,對有功的人予以褒獎,對犯錯的人給予懲罰;當然,一些重大的事件也是在這會議上公佈。
先是爺爺主持了比較嚴肅的營運討論,又對一些晚輩最近的功過做了評判,等到爺爺坐下,奶奶踏著穩重的腳步上臺時,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主戲要開演了。
奶奶清了清喉嚨,用著不需要麥克風也能讓所有人聽見的嗓門開場,「今天我要告訴大家一件好消息,我們孫家又要有新成員加入了!」
所有人此時都將目光集中在坐在於蓮身旁的萬裏身上,萬裏此時卻恨不得找個洞躲起來,允晴意外的缺席,叫她要如何面對接下來的挑戰?
只聽見奶奶緩緩的說道:「萬裏,到我身邊來。」
她嬌怯的站了起來,兩腳卻不由自主的發抖,走一步的時間比常人走五步還慢,一雙眼還不時地瞅著大門口,期待著她的英雄來救她。
但她的英雄卻沒有出現。來到了奶奶的身邊,她細聲地喊了聲,「奶奶……」
老奶奶和藹地撫著她的發,然後又對著台下的眾人說:「相信大家都知道,萬裏在我們孫家早就不算外人了,但是總要有個儀式,才能讓她真正成為孫家人啊!你們說是不是?」
「是!」台下整齊劃一的回答,那聲音讓怯懦的萬裏差點嚇破了膽。
「雖然說這儀式有點俗氣,但包括我和台下幾位孫家的媳婦們,每個人都是這麼進到孫家來的……」
奶奶開始說些過去的歷史,從公司草創時期的艱難,說到這一票兒孫,再說到連續劇……什麼無關緊要的事全搬了出來,就連近來令奶奶迷失的網路也成了話題。
這一說,便是冗長的一個小時,除了萬裏之外,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奶奶現在是在拖時間,要等著今晚最重要的男主角現身,然而卻還是看不到允晴的人影。
說到後來,實在是無話可說,又不能站在那兒發呆,奶奶也有點急了,忙向台下的兒子們使眼色,「那……就老大先來說說話,大家聯絡一下感情也好,你們說是不是啊……呵呵……」
完全沒預期要上臺的老大,很努力的擠了點話後,換老二上臺;就這麼一個個交棒延續下去,直到老麼恆澤把棒子丟給嫂嫂們,一個個排隊輪流上臺,再換第三代成員發表心得,最後連於蓮都被抓上臺說說懷孕後的感想。
其實大家都很清楚她的現況,於蓮只說了幾句便說不下去,尷尬的看看老公,不知還能把棒子交給誰。
可不管大夥兒怎麼合作拖延,就是等不到今晚的最佳男主角現身。
「呃……那好吧……我們還是回歸主題。」奶奶眼見實在是掰不下去,不得已只好讓不該太辛苦的孕婦坐下歇息,以免動了胎氣,「大家都知道,萬裏即將成為我們家族的一分子,可是大家應該都不知道,到底孫家是哪個人有這樣的福氣,今晚我就來宣佈這個幸運的得主……呃……不是得主,應該說是幸運的男人……」
老奶奶差點把話題扯到最熱門的樂透上頭,幸好及時?了回來。
她平靜的環視著台下一大群的觀眾,像個在金馬獎的頒獎典禮上的主持人,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道:「得、獎、的、是……」
就當大夥兒的心都被這種懸疑的氣氛提到喉嚨的時候,大門口傳來一聲高喊:「等一下--」
眾人齊齊回過頭去,看清了來者,全都如釋重負的長呼了聲,他可總算來了啊!
只見允晴一身狼狽的沖了進來,領帶掛在手上,襯衫有一半露了出來,披頭散髮、滿頭大汗,像是後頭有千軍萬馬在追著他似的。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允晴大聲嚷著,臉上的表情比周星馳還誇張。
他今天到南部開會,但會議要商討的事太多,比起他所估計的足足延長了兩個多小時,一路狂飆回北部,卻又恰巧碰上了下班塞車的時間,想快也快不起來,手機又莫名其妙的沒電,看著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龜行,急得他都快瘋了。
好不容易趕了回來,山腳下又圍了一堆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遊行隊伍,車子根本動彈不得,他就這麼從山下跑回山上。
現在他也顧不著那麼多,滿心滿眼全是萬裏,他絕對不能接受萬裏嫁給別人,才會用盡中氣大喊。
奶奶心裏高興,可這都是不能表現出來的,她臉一板,「允晴,你遲到已經是不對,竟然還這樣大聲嚷嚷!」
允晴彎著身子,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的,「萬裏……萬裏……」
「萬裏怎樣?」
所有人安靜下來,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全拉長了耳朵,等著聽他們希望聽到的日期。
「我跟萬裏……萬裏……」他仍喘得話都說不全,猛地吸一口氣,「我跟萬裏才是一對!」然後又是一陣喘息。
恆澤故作親密的摟著萬裏走向他,「我跟萬裏耶誕節就要舉行婚禮了,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不行……不行……」允晴的臉色有些發白,平常開車都要大半個小時,他只用了一個多小時沖上來,現在真的覺得很不舒服。
「為什麼不行?」恆澤進一步逼他說出口。
允晴還沒喘過氣答話,永遠懦弱膽怯的萬裏,輕輕地推開恆澤停在她肩上的手,走上前,心疼的握住允晴的手,「因為我愛的是允晴,我不能嫁給小叔。」
她知道他已盡力趕回來,必定是有什麼狀況,才會讓她獨自面對了方才芒刺在背般的那幾個小時。
兩人交換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不管了,若是一紙證書能安撫這些成日閑到發慌的女人們,不再出些餿主意,讓他們小倆口可以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他甘願完成她們的夢想。
「我們……年底結婚好不好?」這還是允晴第一次問她。
「嗯。」只要是他決定的事,萬裏都不會反對的。
年底結婚!
這四個字大家都聽見了,原本安靜的屋內頓時又吵又亂,跟菜市場沒兩樣,有的人搥心肝不舍龐大賭金,當然也有少數的幾個人贏了高賠率賭注而笑得合不攏嘴,大家各自有著各自的心思,再也沒有人去注意那對一分鐘前還倍受矚目的小倆口,此刻正熱情擁吻著。
廳堂的一隅,允言夫妻檔與母親簡單的計算分贓完可領到多少獎金後,三雙賊兮兮的眼睛尋找起下一個目標。
裏裏外外搜索了一遍後,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停在咬著口香糖東晃西晃的恆澤身上,眼中漸漸地亮起個「﹩」符號……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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