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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琉璃碧 -【愛情銀行】《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6:18     標題: 琉璃碧 -【愛情銀行】《全文完》

琉璃碧 - 愛情銀行

“愛情銀行讓您提領愛情!”
“愛情銀行爲您量身訂做愛情!”
糗了!偏偏她這個“插花”的職業情人認錯兄弟愛錯人!
早知道這是個“阿沙不魯”的工作,這下還不頭大?不過——
像他這樣外表迷人、言談幽默、舉止瀟灑、才華洋溢,
哪需要從愛情銀行提領愛情!
遇上這麼優的男人怎能就此錯過?不管!她就當天賜良緣!
那麼那個和她鬥胸又鬥智的美豔女……
糟!該不會連公司派來的職業第三者也認真了?
他還要把她讓給他哥哥……噢!
又不是孔融讓梨,愛情哪有禮讓的道理?
苦惱啊!這種“內憂外患”的戀情……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6:36

  

  常覺得我這人也許表面上很實際,但潛意識裡絕對有濃厚浪漫成份存在,而這些不切實際的浪漫,三不五時就會跑出來作用一下,讓我製造出一些可供朋友取笑的話題。

  像是以前工作的廣告公司,有回拍攝平面廣告需要用到一大堆花瓣,拍攝完之後,我這個助理望著那一大塑膠袋的紅玫瑰花瓣興奮極了,全數帶回家,當晚就洗了個浪漫的玫瑰花瓣澡,泡在浴缸裡,想像楊貴妃大約也只是這樣的待遇……

  然而美夢之後,現實就來了。為了飄浮在浴缸裡滿滿的花瓣,我只得拿支撈餃子用的漏勺、一點也不美麗地努力撈了好久,熱而還是有細小的花瓣隨著水流流進排水孔,累積累積,竟就塞住了!我逼不得已,還得衝去超市買通樂……

  為了我美麗的浪漫,我花了一個小時善後。

  又像走在於著做雨的天氣硬要情人帶我去山上看霧……結果霧是看到了,不只看到,而且看到很多!那天陽明山的霧簡直大到能見度只有眼前三十公分,車子在路上行駛,根本完全沒有賞霧的心情,只有提心吊膽的心緒,亦步亦驚,賞霧記變成驚魂記。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而我還是惡性不改,事跡繼續增加當中。

  同理可證,當然我對愛情的看法,也是極浪漫的。有時見女友二十多歲了還沒緣份可以談一場戀愛,心裡既擔心又為她不平:明明是個好女孩,為什麼沒機會?我的想法是──不管什麼人,一輩子至少都該有一次戀愛的,戀愛這種東西,絕對不該是某些人類才有的權利。

  然而,有些人就是等不到緣份、找不到機會,每當這種時候,我就忍不住想,如果能有個人為安排的、卻很美麗很值得人記憶的戀情,是不是也美過從沒嘗試過?

  我把我的想法寫進了這本小說裡。想法必然太過不切實際、太過相糙,但我相信這是很有意思的。

  戀愛不該只出現在小說裡、電影裡,或別人的傳達裡,應該是自己去體會的……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7:26

第一章

這條路是臺北商業重地,在路旁或巷子裏的大樓,幾乎難以細數存在著多少家公司行號。現正是上班時間,來往洽公的車輛、人員的車聲、人聲活躍了整個市街。

捷運站的電扶梯裏,慢慢浮上一些人,女人、女孩,或一個或一群,有垂著頭走路的、幾個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隨著她們走出捷運站,互不相識的女人卻不約而同拐進馬路邊一棟辦公大樓,有志一同地搭電梯上到八樓,迎面偌大的金邊字寫著:愛情銀行。

女人們毫不猶豫地右轉進營業處,立刻有接待人員招呼她們進入一間裝潢舒適、色系溫暖的小會議廳。這是銀行每周舉辦的說明會,替對銀行業務有興趣,卻仍有疑慮的客戶做面對面的解釋。

坐在舒適小沙發椅上的未來客戶們,有的十分興奮,有的面露羞澀,有的難掩緊張,就在這些複雜的情緒中,一名穿著銀行制服的女子走進會議室,高挑身材,穠纖合度。她向室內衆女環顧笑道:“大家好,我的名字是佟薇弋,今天由我來替大家服務,很高興見到各位。”

薇弋清秀漂亮的臉蛋、溫和親切的笑容,很輕易獲得別人的好感,會議室裏的氣氛明顯感覺輕鬆了許多。

“我相信在座各位之所以會來參加今天的說明會,或多或少都已經從DM或朋友的介紹得知我們銀行的業務,伹我還是先跟各位解釋一遍。”薇弋微笑地道出開場白,並且熟稔地將手中的介紹資料發放給每一位在座的人。

一名女子翻開資料的第一頁,那廣告詞似的主題寫著:

愛情銀行,讓您提領愛情。

“現代人工作忙碌,生活圈又局限,以致於要尋找一個心目中完美的異性,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薇弋不浪費時間,乾脆地切入正題。“而知識水準的提高,也讓人們對情人的要求條件相對嚴格。那些浪漫美麗的愛情,漸漸只能在電影或小說中才看得到了。爲了不讓人們在愛情這件事上有所遺憾,所以我們成立了這家銀行。您只要加入我們,就可以提領您想要的愛情。”

“各位請翻開第三頁,”薇弋清楚地指示。說明書從第三頁開始,便是詳細的解說。“根據客戶的喜好,我們爲客戶量身訂做各式各樣的愛情經驗。不管是人、場合、事件,浪漫的、悲情的、香豔的……或者有人想來場驚魂記,當然也行。”

有位女孩舉手了。

“請說。”薇弋微笑。

“我就是擔心這個,”女孩猶疑地。“既然人事物都是事先安排的,那豈不很假?好像在演戲。”

“這您不用擔心,我們早考量到這點。”薇弋有把握地笑了。“基本上我們所選擇的人並非演員,我們也公開徵求任何有興趣的人加入我們,甚至你也可以來應徵……懂嗎?如果通過了我們的審核,也許下回就變成我們指派你去參加客戶的愛情事件了。”

“至於安排的事件,”薇弋打開投影機,螢幕上出現一個放大的說明書。她指著說明書上的字句:“更非一字一句寫好的劇本,而只是一個大略的走向。我們也許製造一些巧合、挫折,但過程中的任何發展,都是未知。沒有人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事,也沒有人知道我們派出去的人和這位客戶在一起時會有什麼樣的互動……”薇弋神秘地笑了笑。“這樣才是最自然,也最有趣的。”

在座的女人們點了點頭,似乎對這樣的設計頗表認同,不過另一名女子開口了。

“我看到說明書上寫一期是三個月。那是不是三個月過後,這段愛情就一定會以遺憾收場結束?如果是這樣,那似乎太悲哀了!”

“不一定是悲劇呢。”薇弋對發問的女子眨眨眼。“雖然我們預設的是‘一段’愛情,有開始有過程有結束,但就像我剛才說的,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完全難以捉摸。我們也遇過各種意外的情況,像有些派出去的人真正愛上了客戶,結果就結婚去了;也有女客戶在和她夢想的情人典型交往之後,發現一切都不是她想象的那麼一回事,最後回頭嫁給她青梅竹馬、長相普通的小學同學……”

薇弋淺笑,做了總結。

“所以,就算你問我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我也完全沒辦法給你一個確定的答案。我通常會建議客戶不要有任何預設立場,世事發展總是難以預料的。”

薇弋的說詞足以說服在座所有人。有人沈靜地考慮,有人贊同地猛點頭,有的竊竊私語討論,似乎都沒有什麼大問題了,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口了:“你們的費用太貴啦!”

“我們一期是三個月九萬元,其實費用並不高。”薇弋切換到另一張投影片,那是一張大概的費用清單。“算算看,分成三個月,一個月才三萬塊。這些錢我們得支付費用給派出去的人、要作企劃特別爲您計劃愛情事件、還有公司的管銷……這已經是最合理的價格了。”

薇弋詳盡的說明,似乎再度撤除了這些女人的防線,有人開始問實際的問題了:“可不可以刷卡?”

“當然可以。”薇弋不忘提醒。“我們跟幾家銀行有合作,那些銀行的信用卡還可以無息分期付款。”

連這都可以分期付款?太好了。女人們喜上眉梢,一個個躍躍欲試,薇弋見時機差不多了,微笑做了終結。

“如果沒有什麼問題,我今天的說明到此結束,謝謝各位的參加。我這裏有報名表,歡迎各位加入我們。”

絕大多數的人都不再猶豫了,直接跟薇弋取了報名表就填寫起資料來,薇弋收集了報名表,還一個個分發給服務人員各別詳談,更進一步瞭解客戶所需、研究細節,這才由服務人員恭敬送到門口,與客戶道再見。

一個說明會就這麼圓滿結束。薇弋回到坐位,整理著今天的收穫——九個人參加說明會,有八個人報名呢!她這個月的獎金肯定不會少。

她愉悅地翹著腿,就著可旋轉辦公椅轉了一圈。

“幹什麼這麼高興?又賺到錢了?”

突然一個女人出現在薇弋的面前,姣好的面容、自信的態度、利落的穿著打扮,正是她的老闆兼學姐兼好友柯佳瑋。

薇弋的椅子不轉了,她靈活地回嘴:“我這點小錢,哪里比得上你。”

這家銀行,其實就是佳瑋和另外兩名同學合開的。三人各司其職,而佳瑋管的是企劃與實務。

“我可是煩到頭髮都要白了。”佳瑋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懨懨的樣子,看起來果然很煩。

“煩什麼?”薇弋調侃。“錢賺太多花不完?”

說也奇怪,明明經濟不景氣,百業蕭條,可她們銀行的業績不只不受影響,甚至營業額還小幅成長……看來不管有錢沒錢,愛情果然仍是人生的必需經歷。

“什麼話!喂,我這錢也是不好賺的。”佳瑋負責的工作是最重要的那一環——企劃事件、尋找人選。“你想想,客戶只要形容出想要的情人類型,我就得給它具體找出來,這很累的!要是派出去的人不符合客戶的想望,一切就砸了。”

“你不是很厲害嗎?”薇弋輕鬆地說。“手下一大票人,要什麼樣的職業情人就有什麼樣,應有盡有。”

“哪里可能應有盡有?你不曉得,業績上升,職業情人的需求量也增加,”佳瑋原本一張亮麗的臉拉長成了苦瓜臉。“我每天爲了找人選,煩到皺紋都變多了。就拿我現在傷腦筋的這個案子來說吧,”她把拿在手上的文件夾往薇弋桌上一拋。“客戶是替他哥哥報的名,特別說明他哥哥喜歡古典型的美女……天哪,這種時代,去哪找古典型的美女?”

“這真辛苦你了。”薇弋的安慰有點幸災樂禍的嫌疑。“去馬路上找吧。”

“說真的,我也差點要到馬路上去找了,不過我忽然想到——”佳瑋的眼珠子古怪地轉了轉。

“想到什麼?”薇弋不在意地問。

佳瑋小聲地說:“你。”

“我?我什麼?”薇弋沒被嚇到,只是疑惑。

佳瑋沒解釋,只是直接打開薇弋桌子右邊的小抽屜,她知道那抽屜裏有薇弋的私人物品,包括女人的必備物資:梳子、化妝包、面紙。她翻出一面小梳板鏡,架在桌上,指指鏡子要薇弋自己看。

“看什麼?”薇弋狐疑地瞪鏡子一眼,鏡裏映出她的影像——秀媚的單眼皮,長長尖尖的鵝蛋臉,微翹的鼻頭,小巧的唇,不需穿上古裝,只要系上她那一頭直亮的長髮,就已經像古畫裏頭走出來的女人。

“你打我的主意啊?!”薇弋猛地從鏡中擡頭,忽然明瞭。她大表不悅:“不!絕對不行!我才不去幹什麼職業情人,這有違我做人的根本,我不欺騙別人的感情。”

“什麼欺騙別人的感情!”佳瑋十分不以爲然。“你每天在這裏幹業務是幹假的?跟客戶怎麼說的自己都忘了?我們派出去的人絕對不是照本宣科演戲,出發點更不是存心騙人。我們甚至只是提供一個彼此認識的機會……”

說到重點了。佳瑋頓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住薇弋。

“你現在沒男朋友對吧?”

薇弋也不怕承認。

“是沒有物件。但我不想考慮一個願意花錢提領愛情的男人!”

“就說了,這個客戶是別人替他報的名。”佳瑋實在覺得自己解釋得辛苦,索性直接翻開文件裏的個人資料指給薇弋看。“你看這個個案。藝術學院的副教授,長相也很斯文俊秀,這麼好的貨色,你還挑?”

薇弋還算給佳瑋面子,眼尾餘光掃過去瞄了兩眼。頁首的照片是張大頭照,很制式的照片,卻也看得出那男人果真如佳瑋所形容,斯文俊逸。

但問題來了。薇弋重重懷疑:“如果貨色真的這麼好,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還需要來我們這裏找愛情!”

“據他弟弟說,只是很單純的原因:眼光太高、沒時間。他這人完全沒什麼怪癖,也沒什麼不對勁。”佳瑋似乎早想好一番說詞。“其實這理由也很說得過去。你看他才二十九歲,就已經是副教授了,自己條件好,眼光當然高啦。而且有這樣的成就,一定是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念書和事業上,愛情就交白卷了。”

薇弋咧咧嘴,朝文件上瞟了一眼,職業和學歷欄都是這麼寫的沒錯。

佳瑋繼續道:“委託人說,眼看他哥哥就要二十九歲了,卻還沒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經驗,所以來替他報名,當作他二十九歲的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正是她們銀行很主要的一項業務來源,很多客戶都是替自己的親人報名。這麼看起來,這個案子倒像十分正常。

“怎樣?沒有問題了吧?”佳瑋眼看薇弋的神色已不像剛開始時那麼反對,連忙往前推進一步。

“不行。”薇弋還是堅決搖頭。“這麼不正經的工作;要是被我爸知道,一定會打死我!”

薇弋父母都是公務員,家裏風氣十分保守,管教又嚴,佳瑋給薇弋介紹這個“阿沙不魯”的銀行工作時,之前在薇弋家已經鬧過革命了,好在只是單純的業務人員,薇弋父母才勉強同意。但這下如果讓他們知道女兒還兼差職業情人,不把她鎖在家裏關禁閉才怪。

“就這一次嘛,?佳瑋也知道薇弋家教甚嚴,她提出保證。“下不爲例。而且只要我不說、你不說,你爸不會知道的。”

薇弋眉一挑,故意說:“你怎麼可以教我忤逆父母?”

“沒那麼嚴重好不好?”佳瑋快哭了。“拜託啦!就算兼差嘛,好不好?你下班之後再去做我的事,多一份薪水耶。如果不巧要用到上班時間,你就請假,我會跟你的主管商量好。”

這倒不錯,多一份收入。而且這個男人嘛……薇弋不由得拿起了資料。紀斯捷——這男人有個有氣質的名字呢。照片裏的他給她的第一印象也還不錯,況且依照上面的資料所載,他應該是個蠻好的男人。

職業情人……經由這種方式去認識人,似乎蠻好玩的。

薇弋常覺得她的骨子裏也許有點瘋狂的成分。舉凡家裏不准的事、一般人做不出來的事,只要她覺得沒什麼,她都會不猶豫地去做。

“怎樣嘛?”佳瑋焦急地等答案。

“我想想。”薇弋其實心裏已經答應了,卻壞壞地吊佳瑋的胃口。

“不用想了,還要想什麼?!”佳瑋沮喪而緊張地。

“當然要考慮,這種工作,我也不曉得做不做得來。”薇弋故意噘噘嘴。

“可以啦,以你的聰明才智,一定沒問題的!”佳瑋急得直說好話,甚至連賄賂這招都用上了。“你幫我這個忙,我請你吃凱悅!”

“沒問題!”

多了一頓凱悅,這案子終於拍板定案。


薇弋原本以爲當一個職業情人非常容易,只要照著指示去找人談戀愛就可以了。沒想到等自己“插花”進入這行,才知道一切並不如想象中簡單,光是事前的準備,就得跟企劃開好幾次會,而且企劃還把目標近幾日的預計行程都提供給薇弋,讓薇弋找機會製造巧合認識目標。

這也就是爲什麼薇弋今天晚上會出現在這條馬路上,守株待兔似的望著對面一棟住宅大樓的原因。

她包包裏的行程表,注明紀斯捷今天晚上會去參加一場展覽會開幕。事實上她所拿到的不只是行程表,還有厚厚的一疊資料,資料裏仔細分析了目標的性格、喜好等,只不過薇弋非常懷疑,是不是每個職業情人都會乖乖去研讀那一大本資料?

至少薇弋自己就只大略翻了翻。在認識他之前就把他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這樣認識本人還有什麼意思呢?薇弋心裏有個浪漫的;念頭在指導著她,那本資料就被她扔在一套了。

更好笑的是企劃還給了她一本小冊子。也就是她們戲稱職業情人守則的小冊,裏頭分條逐列寫著這行業該注意的事項及工作準則等等,真是笑死她了。

不過她現在跟監似的守著這棟大樓的出入口也挺好笑的。

她等了約莫二十分鐘,終於,大樓門口步出一名高高的男人,不知爲什麼,薇弋一下子就認出他來。

他跟照片上有點像,但不全然一樣,照片裏的人臉頰瘦一些、斯文一些,但眼前的他,怎麼說呢……

似乎更壯碩、更瀟灑、更帥氣一些。他走路的樣子、看東西的神態,帶了點滿不在乎的神氣,有種豪放不羈的架勢、爽颯明亮的氣質。五官雖然俊秀,卻不帶一絲脂粉氣,他俊得很男人,俊得很有個性。

薇弋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氣,這男人比照片上帥太多了。

他出門後轉了個彎,背對著薇弋的方向往前走,薇弋趕緊從驚豔中醒過來,悄悄跟著他。只見他在路口處的一輛車旁停下腳步,打開車門坐了進去,薇弋連忙翻出資料,核對車牌號碼……沒錯,是紀斯捷的車。

她隨手攔了輛計程車,緊跟著他來到東區一棟新落成的大樓。分明是她手中資料上展覽會場的住址,這下更確定他的身份了。

他的車停靠在路邊,薇弋趕緊也下了計程車。不好太明目張膽地跟在他身後進入會場,她特地緩了幾分鐘,卻沒想到她這一緩,就被會場門口的人員給攔了下來。

“小姐,您的邀請函?”

什麼?邀請函?薇弋頓時想到,通常這類展覽開幕並不隨便開放的,而她今天臨時起意來見她的目標物件,也忘了請公司的企劃替她準備一份邀請函。

這下可好。難不成在此鍛羽而歸?薇弋撒了個謊:“我忘了帶耶。”

“忘了帶?”工作人員似乎還沒遇過這樣的事,正打算去請教他的上司,沒想到電梯門一開,出來一大票人,年輕的男男女女嘻嘻哈哈地一擁而上,每個手上都有邀請函。

工作人員本能轉而招呼他們,薇弋眼見機不可失,靈巧地往牆邊一閃,就溜進會場了。

白色的牆面稱職地陪襯著所有的藝術品,厚重的地毯吸去了所有參觀者的腳步聲,耀眼的聚光燈打在每一件展覽品上,薇弋心不在焉地穿梭其中,只想找尋紀斯捷的身影。然而他卻像忽然消失似的,隱形在群聚的人潮裏,讓薇弋找不到他。

薇弋在人群中悄悄尋覓著,偶爾佇足假裝欣賞一件展覽品。雖然還沒找到紀斯捷,但她終於弄懂了這是個工藝聯展,展覽品有如木雕、石雕、鋼雕、陶塑之類,她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參展的各個藝術家,她也都不認識。

再轉身,她的眼光忽然頓住,像遇到了磁石似的,被一個目標完全吸引。

那是幅由各色瓷器碎片拼貼出來的大型畫作,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其尺寸之巨,令人瞠目結舌,而瑰麗的色彩、抽象大膽的畫風,又讓人再三讚歎,噴噴稱奇。

面對這幅畫作,薇弋是真的被震懾住了。她對藝術向來不太瞭解,可此時她卻打從心底邊上一股莫名的感動,好像藏在她心裏、從來不爲人知的某項機關突然被啓動了似的,她沒辦法解釋,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激動而震撼的情緒,久久無法散去。

她好奇這畫作的作者,遂湊近牆想看清畫作旁的作者介紹,卻在這時她望見了紀斯捷。

他就站在那副畫旁,正與一群人握手寒暄。薇弋可以清楚聽見他與別人的對話:

“這幅作品真是太精彩了。”

“其實我只是做個實驗……都是些碎盤子碎碟子。”

他幽默的言語,卻足以讓薇弋張大嘴巴,久久合不上來。這畫作居然是他的作品?!天哪!他也太有才華了吧?!他不是個副教授嗎?怎麼竟也是個藝術家?

一大堆的問號與驚歎號塞滿了薇弋的腦子。但這也說得過去是吧?畢竟他是教藝術的,本身是個藝術家也很正常。

只不過經由這段插曲,薇弋看他的眼神全變了。她不自覺地拿一種欽佩的眼光看他,甚至還帶了一點崇拜,一點仰慕與欣賞。

她幾乎就要衝動地走上前去自我介紹,而突然冒出的幾個道賀者擋住了她的去路,她被擠得不甘情願後退、後退,直到背上好像撞到了什麼……

她立刻轉身,發現她自己竟撞著了一個小陳列架!而架上一雲二十公分高的小鋼雕武士像,在薇弋驚惶的眼光中驚心動魄地晃了晃,然後——

終於又立正站好了。薇弋像獲得大赦似的拍拍胸口大喘口氣,然而她氣還沒喘完,那尊武士手上持著的長槍,竟然掉了下來!

金屬撞擊木架的聲音、輕輕的鏗鏘聲,讓薇弋的下巴當場又往下掉,瞠目結舌。

糟了!怎麼會有這麼倒楣的事?!薇弋驚惶地左右看看,趁四下無人注意,正撿起那把小槍想把它塞回武士的手裏,身後卻響起一個幸災樂禍的聲音:“啊——哈——”

薇弋心一驚,長槍立刻又掉回架上了。她眼前閃出一個人,赫然是紀斯捷那張帥氣的臉龐。

他只看了薇弋一眼,接著就盯上那尊武士像與掉落的長槍,頗有興致地研究著。

薇弋做賊心虛,搶先道:“我根本沒做什麼,也不曉得它爲什麼會掉。”

“我又沒說是你弄掉的。”他揚揚眉,看著薇弋的眼光頗富興味。“不過看來有人不打自招了。”

什麼?薇弋的腦子轟然一聲響。完了完了,跟目標第一次見面居然是這麼糟糕出糗又被抓包的狀況,簡直先半條命送掉了。而那剩下的半條命大概也存活不久,因爲——

“看來我得買下這座雕塑了對不對?”薇弋沮喪加無奈地望著那尊雕像。“不曉得它貴不貴?”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反倒問:“你喜不喜歡這尊雕像?”

喜歡?從沒想過。薇弋抿嘴搖了搖頭。

“既然不喜歡,那買回去也沒意思是不是?”他望著她,眼裏狡黠地閃著光,慢條斯理的說:“在我看來,這支槍之所以會掉,作者和展覽單位也得負一點責任。至少作者可以把槍黏牢一點,展覽單位也可以不把它陳列在開放式的展覽架上……”

他每講一句,薇弋的眼睛就更亮一點,像點蠟燭似的,慢慢地愈來愈亮,她臉上的憂慮也一掃而空。她的眼光在他俊逸的臉上飄來飄去,試探地問:“你想的……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

他沒回話,但他的眼裏唇邊全是笑意,薇弋立刻明白,她解套了。

沒錯,就是這樣,假裝不知道,放著別管它吧。

她放心地笑了起來,好璀璨、好開朗的笑容,他也笑了,年輕的臉龐颯爽明亮,這一刻,他們像是已經認識了許久的好友,亦可說是共犯,彼此共用了一個不爲人知的秘密。

“原來你在這裏——”

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兩人活像被逮似的心虛地嚇了一大跳,不約而同都轉過身去。紀斯捷立刻籲了口氣,只是他的一位女性朋友。

“幹嗎這麼緊張?”女郎狐疑地輪流看看這兩個人。

紀斯捷與薇弋很有默契地相視對望一眼,會心一笑,神不知、鬼不覺。

“沒事。”他回。“找我幹嗎?”

“幹嗎?”女郎受不了似的。“不是說好要續攤嗎?我們都要走啦,你到底去是不去?”

“去——當然去。”

他誇張地加強了語氣,抓起女郎的手就要走,根本就忘了薇弋的存在,還是女郎提醒他——

“你朋友?一起來呀。”

他這才對薇弋笑笑,順勢邀約她:“你要不要一起去?一家PUB,可以喝酒、跳舞,音樂很棒。”

基於目標與職業情人的關係,薇弋似乎是非答應不可。“好啊。”

“來。”他陡地拉起了薇弋的手,她的心撲通地亂跳了幾下,既有些猶豫又帶些興奮地等待他的下一步動作。然而他只是把薇弋的手心翻開,然後用原子筆在上面寫了PUB的地址。

寫完,他和那女郎就徑自走了。薇弋有些氣餒,怎麼?不帶她一起去啊?不過兩人才剛見面,連朋友也不算,他似乎也不必太殷勤。而且照這情形看,他的女人緣好得很,或許PUB裏還有更多女人在等他呢,她算什麼東西。

女人緣……怪了,資料上不是說他忙到沒時間交女朋友嗎?怎麼照實際情形看來,他卻毫不在意散發他的才華與魅力,倒像是那種到處留情的男人?

薇弋心裏開始有了問題,但這些問題也得等她多認識他一些之後,才能獲得答案吧?她決定去PUB。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7:43

第二章

薇弋只在會場再逗留了一會兒就下樓了。站在大樓前,薇弋想欄一輛計程車,然而這裏算是新發展的區域,本就有些偏僻,到了晚上公司行號下班,更是鮮少人煙,枉臺北市計程車多如流水,她這時竟一輛都攔不著。她等了一會兒,下意識看表,又看見掌心裏的地址,其實離這裏並不太遠,走路的話大概十幾二十分鐘。

走路算了。薇弋興起了這樣的念頭,立時改變方向,往紅磚道走去。走著走著,她看見紀斯捷。

他站在他剛才停車的地方,然而車子卻不在原來的位置。佇在空車格前,他雙手插在褲袋裏,看來有些無奈。

“你在賞月嗎?”薇弋走過去,似笑非笑看他。

他轉頭,發現薇弋。“我被人耍了。本來說好坐我的車一起去PUB,結果我把鑰匙給他們,自己才去上了趟洗手間,他們竟然就開走我的車,把我一個人拋棄在這裏。”

他看起來倒也不太生氣,只是有些傷腦筋。而他被整的事實,讓薇弋忍不住笑出聲。

“他們會回來接你嗎?”

“應該不會吧。”他糗糗地摸了摸鼻子。朋友要開玩笑就開到底了,更何況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狀況。

“我們的目的地一樣,”又是個單獨相處的時刻,機不可失,薇弋大方地邀他:“一起走吧。”

“坐計程車?”他詢問的口氣。

“這裏叫不到車的,”薇弋笑了。“我剛才已經等了好久。走路吧!”

“走路?”他有些詫異。

“又不太遠。”薇弋瞟瞟他,略帶挑釁的語氣。“我穿著高跟鞋都能走呢,你走不動啊?”

這招果然有用。他篤定地:“當然走得動。”

是啊,又不是多長的路途,怎麼可能走不動?只不過也許有些不好走罷了,因爲天公不作美,開始飄起了雨。

“要雨中漫步嗎?”他促狹地望著她,眼中閃著笑意。

對剛認識的人來說,雨中漫步似乎太浪漫了點,要是淋成落湯雞則更是美中不足,那麼——需要一把傘嘍?

傘傘傘……薇弋東張西望,不遠處有家商店,門口有一個攤子,一個小小的木箱,是個賣傘的攤子。

“沒傘就買一把嘍。”薇弋對他眨眨眼,領頭往商店走。

然而想買傘、有賣傘的攤子,並不表示一定買得到傘。等他們走到攤子前,才發現老闆不知道人在何方,而那攤子呈現半收攤的狀況,大部分的傘用一塊大帆布蓋起來,四角固定在木箱上,等著人來把它整個收起來似的。

“人家要收攤了。”他看情形說。

“等一等嘛,等老闆回來了,總不可能不做生意。”薇弋不死心。

不做生意是不可能,但是老闆有可能去停車場把貨車開過來準備載傘去了,所以薇弋他們在這裏一直等,等不到人。

“算了吧。”他建議。

“不要。”薇弋拗脾氣一來,什麼都擋不住她。

接下來他居然看見薇弋伸手去拉開覆蓋著雨傘的那塊大帆布……

“你幹什麼?”他嚇了一跳。“你要偷傘?”

“什麼偷!”薇弋瞟他。“我會付錢啊,我把錢放在裏面,再把帆布蓋起來不就得了!”

“你怎麼知道一把賣多少?”他感覺自己的背上好像在冒冷汗。他可不想因爲一把傘被當成小偷。

“這種普通的傘,又是地攤,一把不會超過兩百塊啦,我給他兩百五,他還賺咧。”薇弋精明算著,一邊真的動手去解那帆布。

“不好吧?”

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但薇弋不理他,已經開始在衆傘之中挑撿喜歡的了。

薇弋看來是勢在必行,他想欄也攔不過。可這實在是件太離譜的事,他不由得催:“好了吧?!放下錢我們走了。”

“急什麼?”薇弋還在慢慢挑,要撿一把她滿意的。“我又不是偷,光明正大,就算老闆來了我都不怕。”

話雖如此,可是他總覺得不對勁,再說前面商店裏頭的歐巴桑,已經在櫃檯裏隔著玻璃門注意他們了。

“好啦,就這把。”薇弋終於挑到了把滿意的,這才數了幾張鈔票塞進傘堆之間的縫隙,再把帆布好好蓋了回去。

薇弋自認心安理得地做她的“採購”工作,卻不知道他緊張得有如真的在犯案,不時東看看西瞧瞧,直覺自己在把風?!?

“挑好了?快走吧。”此地實在不適合多加停留,他拉起薇弋的手臂立刻往街上大步走去。

“哎喲,”薇弋被他拉著跑,簡直像逃離犯罪現場似的,受不了地嗔他:“你怕什麼嘛!”

沒人追來,還好,沒被當成小偷。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這女人看上去恬靜怡然,家教十分好的樣子,但做起事來怎麼這麼勁爆?與她的外表實在不搭,簡直令人跌破眼鏡。

“你知不知道你很瘋?”他半斥半訝地道。

薇弋半點不生氣,反而甜笑了起來。“你不曉得啊?這是我的本性。好像有時候潛意識會跑出來,就變成這樣了。”

他忽然又覺得這女人很有趣。“是遺傳?”

“不太像耶。”她凝凝眉,做沈思狀。“我爸是國中的國文老師,我媽是小學職員,非常安分,而且我們家家教很古板。”

“那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更加有興趣了。“基因突變?”

“我怎麼曉得。”他一直追問,反倒讓薇弋覺得不太自在,好像她是個外星人。她噘起嘴:“喂,我又沒犯什麼錯,沒那麼嚴重吧?”

“沒錯,一點也不嚴重。”他笑了,這才覺得自己似乎問得太多了,但他沒惡意,他只不過對她好奇。

他不得不承認,剛才“買”傘的過程雖然十分緊張,但現在回想起來又十分刺激,而更令他自己吃驚的是,他甚至還滿欣賞她這種略帶瘋狂的率性。

他打從心底漫上一個微笑……她真是一個讓人驚訝的女孩子。

“你很特別。”他坦白地說,不帶任何其他意義的語氣,既非奉承,亦非阿諛,只單單純純地是他的感覺。

而薇弋卻因這樣的一句話微微臉紅了。她不得不當這是句讚美。她微微擡頭看他,卻正對上他思索的微笑,只是淺淺一勾,便是個若有似無、魅惑人心的笑容,就這麼淡淡漾著漾著,像個漣漪一般漾著,像個漩渦一樣把人捲進去、捲進去,她覺得自己的頭昏昏的……

“怎麼了?我的牙縫裏有菜屑?”他對她突如其來的凝望不解。

他的聲音把她從他的迷惑魅力中給喊醒了回來,她速速移轉視線,低頭專心看自己的鞋尖。“沒有。”

然而不知是剛才的心旌晃蕩仍未盡止,或者太專心於自己的鞋尖,以致於她走偏了紅磚道,愈來愈往馬路邊移都不自如,忽然一輛機車從她身邊騎過,只聽得“刷”一聲——

“啊——”伴隨著薇弋的慘叫聲。“完了,完了!我的裙子……”機車駛過路上的水灘,濺起積在路邊的雨水,全潑灑在薇弋身上!她一條漂亮的白色中長裙全沾上了漬汙,慘不忍睹。

薇弋半拎著裙子,欲哭無淚。

“等下還要去PUB?怎麼見人?”

這對女人來說絕對是件淒慘的狀況,他頗能諒解,體貼地建議:“店裏買件衣服換好不好?”

他們已經走到較熱鬧的街道,兩旁店面也變多了,其中有家服飾店。薇弋點了點頭,也只好這樣了。

那並不是高檔的服飾店,薇弋只好湊合著應急,挑了件最普通的牛仔褲。進試衣間換了出來,站在落地大鏡前,不太有把握地徵詢紀斯捷的意見:“這樣可以嗎?”

“好極了。”他由衷說,再一度因她而感到驚訝。

他不曉得一個女人竟能在短短幾秒鐘之內整個人換了風格。她原本穿著合身針織上衣搭配白裙,完全就是優雅溫和,現在只不過把裙子換成牛仔褲,她的柔媚中就多了股帥氣。然而不管哪種風格,她都令人矚目激賞。

“我的發帶,”薇弋也覺得穿著牛仔褲與她原來卷燙過的一頭浪漫波浪不太搭,而決定把頭髮紮起來。但她一手拎著白裙子一手拿皮包,發帶被她隨手扔在櫃檯上,遂拜託紀斯捷:“在那邊,你幫我拿好不好?”

“我幫你吧。紮馬尾?”他自告奮勇地拿起了發帶。

“嗯。”薇弋應。

不過是紮個馬尾,有什麼大不了的?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然而當他撩起她的秀髮,卻是一陣神思迷眩……清幽迷人的芳香,是她洗髮精的味道,還是融合了她體香的特殊芬芳?近在咫尺的頸脖白皙玉嫩,珠貝色的柔潤肌膚,是那樣的令人遐思……他沈溺在那奇妙的魅惑當中,感覺紮這個馬尾竟出奇地困難,他幾乎得屏住氣息,強迫自己專心,才能繼續動作。

“這樣可以吧?”他好不容易完成工作,對於剛才那一刹的神迷馳蕩,他仍然十分納悶。對女人的軀體他並不陌生,然而爲什麼僅是與她輕微的接觸,就足以撩起他心湖如此強烈的波濤?

“謝謝。”薇弋轉頭對他倩然一笑,尚不知自己闖了什麼禍,這樣的巧笑嫣然,又將要令他心中一蕩,好在她拎了皮包去櫃檯付款,暫時解除了他的危機。


走出店門,兩人繼續上路。雨絲來得忽然去得也快,他伸出手心對著天空,雨停了。

薇弋畢竟是女孩子,注意自己的外表甚過天氣,她垂頭看看新買的褲子,頗爲慶倖地道:“真好。兩百九的牛仔褲,還蠻好看的。”

“好看也得隨人穿。”他隨口加了一句。

愈不經意的讚美,愈讓人感覺真實。薇弋頓時覺得心裏頭好甜好甜,今晚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誇讚她了呢。她不只心裏甜蜜,臉上的笑容也更甜美了。

只不過她這廂陶醉,那邊他的手機卻響了。

“還敢問我什麼時候到?”薇弋只聽見他一拿起手機,嗓門就大了起來。“是誰把我一個人拋棄在會場的?”

是他的那幫朋友吧?薇弋猜,開他玩笑的那些人。

“我走路!”他沒好氣地沖著手機喊。“那裏連計程車都叫不到。”

畢竟也是朋友嘛,至少來關心他現在人在何方了。

“我慢慢走不行啊?而且一路上還有其他的事。”

是嫌他們速度太慢了嗎?薇弋蹙了蹙眉,他們沒鬼混啊,只不過……

“買傘、買褲子……”他正在手機裏回答他朋友,但這些鐵定足夠引發他朋友的好奇繼續追問,他乾脆先發制人:“你別問那麼多行不行?”

他朋友果然不問了。

“我現在在哪里?”他似乎頭一遭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左瞧右看,忽然發出一聲驚呼:“咦?”

他仿佛不敢相信似的,又仔細地看了眼周遭的街景,這才嚴肅地對薇弋宣佈:“我們好像走錯路了。”

“是嗎?”薇弋也嚇了一跳,連忙東張西望起來。

“好像是。”紀斯捷認真回答她。

“我不是在跟你講話。”手機裏的人抗議了,紀斯捷只好再拿起手機。“你別管是誰……好啦,我繞回去,等會兒就到了。”

他掛了電話,薇弋卻還在辨認街景。奇怪,這區域她來過幾次的,還有些印象,怎麼會糟糕到迷路?

“我們真的走錯了嗎?”與其問他,薇弋更像在問自己。她仔細思索了會兒,終於察覺:“好像上一個紅綠燈就該左轉是不是?”

“沒錯。”他孺子可教似的點點頭。

“那……走回去?”她雙手一攤,無可奈何。

他看看她,她也望著他,兩人的眼裏都是一樣的傷腦筋與不可置信。是太忙著聊天,或是買傘買牛仔褲,以致於忘了該轉彎?

幾乎同一時刻,兩人都笑了起來,極具默契的也都笑著搖了搖頭。

迷路了,就走回去吧。轉身走回頭路,他們又花了一段時間,才終於抵達目的地。而PUB門口,剛才在會場的那位女子,早翹首等著他們到來。

“真受不了你們哪。從會場走來這裏頂多半個小時,你們咧?花了快兩個小時!”女子大搖其頭。“路上幹什麼去了?看到賓館就進去啦?”

“你說什麼啊!”紀斯捷斥了一句。雖然平常朋友都口沒遮攔慣了,但薇弋才只是初識,亂開玩笑要是惹人生氣了怎麼辦?

不過薇弋在意的並不是被亂開玩笑,而是時間!

“兩個小時?”她詫嚷出聲,急忙翻起腕表來看:“啊——”她驚叫得更嚴重,因爲她的表上明白顯示著十一點半!

“怎麼了?”紀斯捷與朋友都不懂她慌張什麼。

“我不能跟你們進去了,”薇弋急急忙忙道。“我得趕回家。”

看她緊張的程度,他也跟著慌了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我十二點以前一定要到家的!”她家有門禁,所有人十二點以前一定要回家,超過十二點則需要報備審核,但通過的案例微乎其微,所以薇弋和她妹妹向來遵守這規定,以省麻煩。

竟是這樣的理由!紀斯捷忍不住笑了起來,糗她:“怎麼?你是灰姑娘?”

薇弋白他一眼。“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留一隻高跟鞋給你。”

“這倒不必。只要你下回還會出現在我面前就行。”他之前的語氣是玩笑,這些話卻絕對認真。

薇弋憂心之餘也忍不住微笑了,她甜甜道:“這好像不太困難。”

“你願不願意……”

他思索著該如何發問,然而他的話還沒完,薇弋就急忙介面:

“願意!”

他怔了怔,促狹地問:“願意什麼?”

薇弋其實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她急什麼呢?這麼迫不及待的,好像怕人再不見她似的。

但話講都已經講了,薇弋也只得硬著頭皮,垂眼低聲道:“願意給你我的手機號碼。”

她的聲音簡直如同蚊子般微弱,但他仍是聽見了。他笑著,沒再說什麼調侃的話,只是伸出手心來給她。

這回換成薇弋在他掌心裏寫字了,只不過她寫的是手機號碼。

“自己回家小心點,灰姑娘。”他半是叮嚀,半是玩笑。

“放心,”薇弋也幽默地笑道。“十二點不到,南瓜馬車還在。”

說完,薇弋道了再見,急忙趕車去了。雖然沒有南瓜馬車,但幸好還有捷運,一樣可以把薇弋送回家。

好令人惋惜的結果。在跑去捷運站的途中,薇弋不由得想。不過,她隨即自顧自笑了起來,今晚也夠豐富了呢!


薇弋很少在早上這麼開心,但今天她不僅上班時開心,簡直從一早起床就開心到現在,而這一切,只因爲一通手機簡訊。

一通很簡單的簡訊,只有幾個字:早安,灰姑娘。

沒有署名,她這才想到,昨天她並沒有告訴紀斯捷她的姓名,也沒問他的。

但她知道發簡訊的人是他,因爲沒人叫她灰姑娘。

灰姑娘,多浪漫的記憶!她的心漫上一股甜甜暖意。而只要一想到他這麼惦記著她,她的心就會飛揚起來,不管她身在何時處在何地,不管是在擠成沙丁魚的捷運上或是跟公司同事打著招呼,她都會忽然神經兮兮地笑起來,而且笑容之甜美,簡直就要溢出蜜來似的。

她從來也沒想到,玩票地第一次當職業情人,竟就遇上一個絕佳的物件。他不只外表迷人,才華更令人傾倒,還有他幽默的言談、瀟灑的舉止,薇弋總感覺他會是那種讓她崇拜,又能跟她一起做孩子氣的事的男人。

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被他迷住了。

一整天薇弋的心情都很好,上班時脾氣好得不得了,就連佳瑋經過她身邊時調侃她:“幹什麼?一整天笑嘻嘻的?賣笑啊?”

薇弋也沒罵回去,反正她不時有如漫步在雲端,心開朗得輕飄飄的,外界發生了什麼事都不必計較。

她也想過是不是應該立刻回個電話給他,但她又擔心是否太過急躁。就像昨天晚上急急忙忙脫口而出“願意”那兩個字一樣。那種迫不及待似的窘狀,她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

而且職業情人手冊上也有這麼一條:戀愛要有進有退,最忌一味躁進。

既然手冊上都這麼明文教導了,她就姑且聆聽訓示,決定晚上回家再聯絡他。也是這樣的想法,才讓她得以安分地忍到下班,沒有衝動地去撥電話。

下班後走在公司到捷運的路上,薇弋的心情仍是極好,悠閒地瀏覽身邊經過的每一家店面。眼前是家陶藝店,店裏擺的都是高價位的陶瓷,薇弋從不覺得自己買得起,不過今天她卻在櫥窗前停留了腳步,愜意地欣賞著精致的藝術品。

櫥窗的透明玻璃倒映出薇弋身後的景象,一輛小貨車在馬路邊停了下來,她無意間回轉頭,正好駕駛座上下來一人,微卷的棕色短髮梳得齊整,垂落於額前的一綹發絲更添狂野的率性,那人薇弋做夢都會夢到,是她想了一整天的紀斯捷!

“嗨。”意外看見薇弋,他似乎也很開心,朗聲和她打招呼。

“你!”薇弋吃驚,完全沒意料會在這裏遇見他,而且他還從一輛貨車上下來!“你在這裏做什麼?”

“送貨。”他不在意地回答。

“嗄?”薇弋呆了。他不是副教授嗎?身兼藝術家也就罷了,怎麼還身兼貨車司機?這太離譜了!

薇弋那呆滯的表情幾乎令他失笑,他解決她的疑惑:“我家是開陶瓷廠的。”

“哦——”薇弋恍然大悟。

家裏的事業,他當然應該幫忙嘍。而貨車上原來還有另一名員工,此時已經開啓貨車門開始搬貨了,但紀斯捷卻在這裏陪她聊天……嗯,果然是個兼差的小老闆。她了悟地笑了。

該驚訝時驚訝,該笑時候笑……她的所有表情似乎都寫在臉上,並不知道要掩飾。而他喜歡的也就是這樣的女人。

說實話,從昨晚到現在,僅僅不到一天的時間,他竟已經有些想念她。到底爲什麼他也不清楚,也許因爲她的美麗。在現代流行誇張五官的女人群裏,她的秀媚清麗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確自成格調。但又也許他只覺得她是個奇妙的女子……仿佛對他有著某種魔法般的吸引力。

這些美好的印象,使他非常樂於見到她,而同樣的,他也不想掩飾這種感覺。


“你呢?下班?”輪到他發問了。

“我公司就在前面。”薇弋照實回答。

“回家?”他再猜。

“嗯。”她微微點頭。“去坐捷運。”

“我陪你走到捷運站吧。”他乾脆地說,並沒有多加思索。

“可以嗎?”薇弋簡直有些受寵若驚,她小心求證。“不會妨礙你工作?”

“卸貨需要點時間,再說剛好要請款,他應該還得在裏頭耗上一陣子,”他指指正在搬貨的員工:“夠我陪你走路的了。”

薇弋這下沒意見了,笑著重重地點了點頭。紀斯捷跟他的員工商量吩咐了兩句,便回來陪薇弋繼續沿著騎樓走。

“收到我的簡訊沒有?”他隨口問。

薇弋得意地沖著他一笑。“我就知道是你傳的。”

“這麼沒神秘感?”他似乎有些失望。

“你太笨啦,”薇弋一笑。“沒人叫我灰姑娘的,除了你。”

“你不就是灰姑娘?”他打趣道。“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參加舞會,十二點以前卻一定得回家。”

“沒辦法呀。”薇弋萬般無奈地踢著路上的小石嚴。“不準時回家會被我爸剝皮。”

“這麼恐怖?”他做了個駭然的表情。

“你才曉得。”她噘高了唇。“我爸管我們嚴死了,這個不准那個不准,連我要養只小狗都不准。嘿!”她臨時起意,拉著他的手就往一條巷裏拐。“我帶你去看我的狗!”

什麼東西?他不明就裏地被她拉著跑。而他們剛轉進巷裏不遠就到了,是家寵物店。

薇弋推開門,直接走向一隻關在籠裏的馬爾濟斯狗,十足興奮地指著它。

“你看,就這裏!”

“你說這只狗是你的?”他不太相信地。“難不成你一直寄養在狗店裏?”

“不是啦,”薇弋隔著籠子逗狗玩。“這是我的狗的媽,我的狗是它兒子。”

她的回答像在繞口令,他挑重點問:“那它兒子呢?”

薇弋指指小狗,轉頭對他倩然一笑。“這在它肚子裏。”

他啞然失笑,實在難以弄懂薇弋的邏輯。“你在幹什麼啊?!”

“喂,你不知道一隻狗很貴?要一萬二耶。它現在剛懷孕,等小狗生下來,長到我能抱走,還要四個月,我先付老闆兩千塊訂金,剩下四個月正好分期付款。”她一條一列數得頭頭是道,原來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真的這麼喜歡小狗?”他忍不住問。

“我從小就想養狗,”薇弋逗小狗玩的動作,從開始到現在還沒停過。“都是我爸媽啦,怎樣都不給養。”

雖然很殘忍,但他不得不提醒:“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存夠了錢,你爸媽還不是不給你養。”

“我才不管。”她哼。“到那時候我非養不可。”

他揚揚眉:“鬧家庭革命?”

薇弋搖搖頭。在她家革什麼命?不可能成功的。她有其他辦法。“我想過,偷偷養在我房間裏,然後門鎖起來。”

“你以爲真的可行?”他的笑中有著不以爲然的成份。“狗叫怎麼辦?”

薇弋早想過了。“騙我媽說是機械狗。”

真夠絕了。他再舉例:“那狗總要尿尿吧?尿你床上?”

薇弋見招拆招:“我房間是套房,有個浴室,可以訓練它去浴室尿尿。再不然我買個漂亮的提籃把它提出去散步,我家人就不曉得了。”

“你實在有點……”他詫然愕笑,像是不知該用什麼言語形容她。

薇弋自己介面:

“異想天開?”水靈美目轉啊轉。

他笑著,糾正她:“應該說是有點瘋。”

她不在意地欣然一笑。“我習慣了。”

手機鈴聲驟響,是他的手機,他取出電話,禮貌地向薇弋說了句:“對不起。”稍稍避到一邊去回話。

“抱歉,我得先回去了。”很快地他收了手機,歉然地對薇弋說:“剛剛那家賬款沒收到,我們得到下一家去送貨。”

“沒關係,你忙你的。”薇弋連忙道。光是這樣的偶遇,還能一起走一段路,她已經很開心、很滿足了。

他的視線直直停落在她身上,並不掩飾他的遺憾,也絲毫不介意表露對她的興趣。他率直道:“我再打電話給你。你什麼時候有空?”

“什麼時候都有空。”

薇弋也習慣這樣直來直往,但這又將他惹笑了。“我從來沒聽過女人這樣回答我。”

她又太不知矜持了嗎?薇弋吐吐舌頭,索性大方展露笑靨。“你現在聽到了。”

沒錯,是聽到了,也記得了,記得清清楚楚,這個特別的女孩子。

“我明天打給你。”他拋下這句,轉身走了。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薇弋感到一點點失落,卻有著更多的喜悅。

他明天打電話給她呢。她知道她明天可以有所期待了。

回過身來,她依然逗著小狗玩,頰上的微笑卻仍未散去,一徑漾著很幸福的微笑。

“我在戀愛了呢。”她開心地對著小狗說。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7:59

第三章

薇弋已經差不多忘記她是因職業情人的身份才認識紀斯捷的了。她幾乎以爲她只是認識了一個出色而令她傾心的男人,而人家也喜歡她……這不就是愛情?

她再不需要劇本,不需要企劃給她意見,紀斯捷他弟弟替他報名就是爲了要給他一個難忘的愛情,而她知道她與他的愛情會是美麗的。那日在公司附近的偶遇,更讓薇弋相信他們不僅僅是人爲因素被安排在一起,應該還有天定的緣分。

這幾日,雖然因爲紀斯捷聲稱他工作太忙而沒辦法聯絡,但至少每天都有簡訊往來。關心的問候、俏皮的回應,帶點距離,卻又維持著彼此的牽系。知道有個人心裏一直念著你,那種感覺,真好!

美麗的愛情完全影響薇弋的心情,她的脾氣比往日更好,經常笑臉迎人,上班時動不動就微笑

佳瑋來找她,忍不住又要罵一句:“幹嗎爽成這樣?”

“人家在戀愛嘛。”她絲毫不介意讓人知道。

佳瑋瞟她一眼。“跟紀斯捷?”

她連眼睛都像是在笑。“否則還有誰。”

“就是!”佳瑋自言自語似的,不服氣地說著。“你都已經跟他談戀愛談成這樣了,他還硬說我們沒有派人過去,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什麼他?”薇弋不明就裏。“他是誰?”

“紀斯捷他弟弟。”佳瑋沒好氣地擠了個鬼臉。“說他哥哥身邊最近根本沒出現什麼人,問我們爲什麼收了錢卻這麼久還沒動作。他現在人在客服部,售後服務的人一直打電話來問我人到底派得怎麼樣,吵死我了!”

“是不是他哥哥沒讓他知道我的事?”薇弋提醒佳瑋。“所以他不曉得。”

“也有可能。”佳瑋看看薇弋,伸手拉她。“這樣吧,你去跟他講,把你這幾天做過什麼事都報告給他聽,讓他知道我們才不是拿了錢不做事。”

“我去?”薇弋黛眉擰了擰。“不好吧,我又不是售後服務人員。”

“拜託啦,售後服務的快把我給燒死了!”佳瑋幾乎像在求她了。“而且你是當事人,還有誰比你更能解釋清楚的?”

這話也頗有道理。更重要的是,佳瑋一臉期盼的樣子,薇弋不忍心說不了。

她起身隨著佳瑋,先向部門主管報備了一聲,才走向隔壁部門。一間間的小隔間,都是些小會客室,佳瑋推開其中一間,向裏頭的同事點了點頭。

“小玲,這邊交給我就可以了。”

小玲是售後服務人員,一看見佳瑋親自來處理,簡直是求之不得,立刻撒手走人。

薇弋這才走進小會客室。佳瑋在她前面,對坐著的客戶介紹:“紀先生,她是……”

佳瑋的聲音還沒歇,薇弋就跟客戶打了個照面,頓時兩人的反應都大到嚇人,一個往後退了兩步,一個簡直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你是……”

“你在這裏幹什麼?”

兩人同時開口,均充滿了詫異、意外、不解而迷惑。

薇弋怎能不驚訝?坐在那裏的,怎麼會是紀斯捷的弟弟?那根本就是她所認識的紀斯捷本人!

“你們認識?”佳瑋眨眨眼睛,好奇地輪流看看兩人。

薇弋沒回答佳瑋,她只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狀況。不會吧?不至於搞錯人吧?她仍抱著一絲希望求證:“你……不是紀斯捷?是他弟弟?”

他做了個深呼吸,吐了口氣。“我是紀斯雲。”

兩人的表情一個愕然、一個沮喪,佳瑋光看著他們,就差不多猜到事實。她傷腦筋地擰著臉對薇弋:“難不成你把他當成紀斯捷了?不會吧?”

“我以爲……”薇弋驚嚇過度,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看薇弋和佳瑋的談話神情,斯雲也猜到了大概。他直視著薇弋,眼光灼灼利利的:“你難道就是這家公司派出去的職業情人?”

“我……”薇弋有口難言,更無言以對了。

身爲主管,佳瑋正想開口解決這亂象,無奈身後門被推開一條小縫,她的秘書探進頭來:

“抱歉。佳瑋姐,可以接一下電話嗎?對方說有急事。”

“嗯……我……”既然是急事,她非得接電話不可。只得先囑咐兩人:“對不起,你們先解釋一下,我馬上就回來,馬上。”

佳瑋急急忙忙帶上門出去,小小的會客室裏,只剩下他們倆。


斯雲坐在小圓桌的一角,薇弋坐在另一邊。兩人始終維持一開始的姿勢,沒人做任何動作,小房間裏一片凝重,充滿著沈重的氛圍,空氣似乎是幹的,讓薇弋喉嚨都乾啞了,什麼也說不出來。

還是斯雲先開口。“你把我誤認爲我哥?”

“因爲那天我看你從他住的大樓出來,又開他的車,去參加他預備要去的展覽開幕……”薇弋的聲音澀澀滯滯,也幹幹的。“而且你長的跟照片上的紀斯捷也有點像,所以就沒有懷疑……”

“我家住鶯歌,有點遠,”他沈聲道。“有時我上臺北就會去住我哥租的屋子,甚至開他的車。那天他本來要跟我一起去,但他臨時有事,所以我就自己去了。”

怎就這麼巧!薇弋只覺得慘兮兮的,就算想苦笑也笑不出來。差不多的身高,略略相似的外型,她哪里知道她有可能認錯?

“佟薇弋。”他的視線放在她上衣的名牌上,嘲諷地,卻又帶些悵然。“我到現在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每次記著要交換姓名卻都忘了,想說應該沒什麼大不了……”他笑了笑,十分挪揄:“下次我知道了,認識女孩子的時候要先問她叫什麼。”

他愈是譏嘲,薇弋的心裏就更難過。她何嘗願意造成這樣的狀況?

“所以,”他往椅背一靠,似乎用一種新的眼光在看她。“你就是所謂的職業情人?”

“不是,”薇弋擡起頭,急忙道:“我是這裏的業務人員,職業情人只是兼差,而且是第一次……”

然而他並不想理會薇弋做什麼解釋,只想問自己的問題。“所以基本上你接近我,完全是有目的的了?”

這要她怎麼回答!沒錯,她之所以會認識他,是出自安排、是有目的。可她捫心自問,卻又不僅僅是這樣而已。她愈急,表達能力就愈退步,一時竟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還覺得你很特別……”他自言自語,口吻卻十分嘲諷。他半真半假問:“該不會連你那些特別的個性都是裝的,因應劇情需要?”

這話太過分了。薇弋斷然回應:“當然不是!”

“不過現在這些也不重要了。”他搖搖頭,笑得很索然。

薇弋猛然擡頭,霎然望見他冷然無光的眸子,失望,而且受傷。

那曾經對著她笑、曾經對她閃著迷人光彩的眼睛,此時與她有如隔著一道遙遠的距離,再也不親切,再也不溫和。

他不要她了嗎?薇弋的腦子有如被人打了一棒,嗡嗡嗡的、昏昏的。是因爲知道她是職業情人,就不再信任她了?可她並不是個專業的職業情人啊!

“你去接近我哥的時候,記得別再認錯人,否則我大概要向你們公司索賠了。”他雖然仍開著玩笑,但語氣卻冷如冰。他站了起來。“那就這樣吧。再見。”

不給薇弋任何機會解釋,又像她是毒蠍猛獸避之不及似的,他快速地離開了會客室,留下薇弋呆呆坐在那裏。

從沒遇過這樣的事,薇弋整個人似乎驚愕過度,仍昏昏沈沈的,毫無反應能力。

她的心裏只隱約明白了一件事……她的愛情大概泡湯了!


對於薇弋認錯人的事件,佳瑋嗤她是:“外行人做的烏龍事,實在一點也不專業。”

中午在公司外的餐廳吃午飯的時候,佳瑋提出這樣的話題簡直就讓薇弋食不下咽。她憾憾然:“那麼我不要做,你換人好了。”

“幹嗎!”佳瑋立刻警覺地替自己的話消毒。“我又沒說要換人。”

“反正紀斯雲對我是職業情人也很不諒解,乾脆不要做了。”薇弋的心仍是在斯雲身上。尤其那天他失望而冷漠的眼光,實在讓薇弋既傷心又難過。

“你以爲你不做職業情人,他就會理你了?”佳瑋哼。

薇弋面對著眼前一盤義大利面,刀叉未動,只是悵然地自己歎氣給自己聽。

“你少傻了。”佳瑋更加決斷、更加殘忍地道:“基本上他這類人,替別人報名是一件事,但要是自己遇上職業情人,一定認爲她是愛情騙子,不會信任的。”

“可是,”薇弋提出疑慮,想證實自己還有希望。“如果他真的這麼不認同職業情人,爲什麼還花錢替他哥報名?”

佳瑋露出非常機靈的眼神。“其實當初他來登記的時候,聯絡人寫的不是他耶,是他妹妹,叫紀斯琪。後來他每次跟我們聯絡,都一副不得已的樣子,我看他也不是太甘願。”

“是嗎?”薇弋的失望全寫在臉上。

佳瑋明確地定論:“像他那種先入爲主的觀念,我想很難去得掉。”

薇弋仍然不肯就此放棄希望。“不見得吧。”

“拜託。”佳瑋不留餘地。“他要是肯相信你,那天就會聽你解釋了,爲什麼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你,就避之不及逃之夭夭啊?”

薇弋辯駁的聲音已經愈來愈微弱。“大概是太震驚了。”

“嘖嘖,”佳瑋不以爲然地大搖其頭。“女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催眠、說服自己,他大概是怎樣怎樣……”

薇弋黯然垂眼,無言以對了。她好像正在讓她目已相信,斯雲對她仍是有興趣的……

“哎,沒那麼嚴重吧?”佳瑋忍不住道。“他真的讓你一見鍾情?”

“也不是這樣。”薇弋卻是做夢般的不舍口吻。“只是跟他在一起真的很有意思,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說,反正很快樂就是。”

“要命!才見過幾次面,就生死相許,非他不可了?”佳瑋奚落地嗤笑她:“你是太死腦筋,還是沒見過男人?”

“你說什麼啊!”基於女性的自尊,讓她本能反駁。

“依我說呢,你就乖乖去做你的職業情人,繼續去認識紀斯捷,這就沒錯。”佳瑋回復她老大姐的口吻。“再說,我當初覺得條件好的男人、想介紹給你的男人,是紀斯捷,可不是紀斯雲!”

“我現在哪還有什麼心情去當職業情人。”薇弋煩躁地。

“小姐,你可千萬不能在這時候喊停。”佳瑋霎時緊張萬分。“當初我就是找不到人才找你,你要是反悔,我怎麼辦?”

“再說吧。”薇弋困擾地,並不願意給她確切的答案。

“聽我的沒錯。天底下好男人多得是,不只他一個。”佳瑋只好再接再厲,說得更殘酷了。“而他既然都已經不想要你了……這幾天他也沒寄簡訊給你對吧?”

像是一劍刺中了薇弋的罩門,頓時她面色僵凝,無話可對。

沒錯,是沒有簡訊了,連一絲絲的聯絡都沒有了……

“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做你的職業情人又有什麼關係呢?是不是?”佳瑋見機又慫恿。

“說來說去,還不就是要我乖乖聽你話幫你工作。”薇弋沒意思地憾然道。

“拜託啦!”佳瑋語調一轉,幾乎是在求她了。“做人要負責任,之前你已經答應了我,當然要做到底,否則會害慘我的。”

佳瑋不僅軟硬兼施,更加把朋友之間的情分道義都給扯了進來。薇弋本來心腸就不硬,聽了佳瑋這些話當然爲難。再想到斯雲竟就如此不理她、誤會她,她難免慪氣,那賭氣似的想法是——好,你當我是愛情騙子是不是?那我就去騙你哥,騙給你看!

“不要想太多啦,好不好?至少先把這個案子做完嘛……”佳瑋只當薇弋還在猶豫,忙不叠地說服。

“你不用說了,我會幫你的。”薇弋果決地截斷了佳瑋的話,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案。


如同當初的約定,薇弋繼續她的工作。有鑒於上次薇弋私自行動所造成的誤認下場,這回企劃三令五申要求薇弋得照章行事,不但安排她去斯捷教授的藝術史旁聽,還先替她報了名,一切都打理好才讓她出馬。

經過企劃無誤的安排,薇弋終於見到正牌紀斯捷。紀斯捷本人與資料上的照片其實並無太大出入,他斯文、俊逸,比照片上氣質更優雅些。但薇弋倒不覺得他跟斯雲有多相像……

奇怪,當初她怎會錯認呢?他們有著那麼不相似的氣質。斯捷溫和文雅,斯雲明亮颯爽,而且還比他哥哥多了一份瀟灑自如的魅力。

雖然是旁聽生,薇弋仍是敬業地在下課後跑去問斯捷問題,至少先讓斯捷知道有她這麼一個人存在。

“以前沒見過你。你幾年級?”斯捷親切地問。他似乎多看了薇弋幾眼,但她並不太確定。

“n年級。”薇弋俏皮地回。

“什麼?”斯捷顯然不太懂薇弋的玩笑。

“我已經二十四歲啦。你說我幾年級?”薇弋一笑。“我是社會班的,來旁聽。”

斯捷這才聽懂了,笑著回答她提出的問題。

他待人親切,談吐不俗,而依照他課堂上人滿爲患,而且多是女學生的狀況來看,薇弋相信他應該也是頗具吸引力的。只不過他似乎少了份幽默的敏黠……這點斯雲就強得多。

基本上,薇弋對斯捷的第一印象還不錯,可糟糕的是,她對斯捷完全沒有她初見斯雲時那般震撼和心動。更慘的是,薇弋發現她整堂課下來幾乎都在拿斯捷和斯雲作比較,而斯雲總是更讓她心折。

走出校園,薇弋只覺得情況頗糟。這樣下去,她怎麼繼續她的工作?

因爲是請假去上斯捷的課,所以下午薇弋還得趕回公司。面對全球興致勃勃追問她對斯捷的第一印象,她想了半天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模糊回答:

“還好。”

佳瑋瞪著她:“什麼叫還好?”

薇弋咕噥著:“還好就是……普通。”

“什麼普通還好?”佳瑋一對秀眉全皺了起來。“他很討人厭?”

“他不討人厭,”薇弋說實話。“只是我對他沒什麼感覺。”

這算什麼問題!佳瑋松了口氣。“也不一定要有感覺。畢竟你是職業情人,又不見得要跟他假戲真作。”

“可是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薇弋不對自己抱太大希望。“你曉得的,我並不想做個太專職的職業情人,換言之,太專業的愛情騙子。”

佳瑋翻個白眼。“你不想演戲,那你來當職業情人幹什麼?”

“奇怪,你不知道?”薇弋沒好氣地睬睬她。“當初是誰一直求我幫她忙的呀?”

也對。佳瑋閉上嘴了,是她拜託薇弋接下這工作的。

“我要不是因爲對紀斯捷的資料還蠻有興趣,”薇弋哼。“想說經由這種方式去認識他也很有意思,哪會答應你!”

佳瑋失笑。“你把我這當成交友中心?”

薇弋理所當然地:“有什麼不可以。”

“我敗給你了。”佳瑋啼笑皆非。“那也好,至少當初你對紀斯捷的紙上印象還不錯,既然不錯,現在爲什麼又說普通?”

“因爲我比較喜歡紀斯雲。”薇弋煩惱而坦白地。“我心裏都是他。不管何時何地我都在拿他跟他哥比,然後紀斯雲都是一百分,紀斯捷都落後。這種情況下,你教我怎麼去倒追紀斯捷!”

佳瑋簡直就像看外星人那樣地看她,只差沒被氣到口吐白沫。她擺擺手,不想管了。

“天……我受不了你,我頭痛了。”回過頭去朝同事們一聲大喊:“誰有普拿疼啊?”

佳瑋頭痛,薇弋的腦子才真是快爆掉了。她自己也煩得要死,開始有些後悔答應佳瑋兼職職業情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因爲她兼職,怎有機會認識斯雲?

前因後果,因緣糾結,她根本也搞不清楚怎麼做才是對,怎樣是錯了。


下班回家時,薇弋經過公司路口那家陶藝店。想到她和斯雲曾經在這不期而遇,那令人愉悅的相處時刻,如今只能回憶了。薇弋心中一緊,感觸滿懷,只得加速腳步離開。

照著她平日下班的路途走,就會碰到她上回帶斯雲去過的那家寵物店,當然又是觸景傷情。不過她剛發薪水,今天身上正好有錢,跟老闆商量好的小狗訂金又還沒付,她只得教自己撐著點,還是走進了寵物店。

“佟小姐你來啦。”出聲招呼的是寵物店的老闆娘,薇弋常來看狗,所以和老闆娘算熟識了。

“它還好嗎?”站在狗籠前,薇弋還是習慣性地去逗她未來小狗的媽咪玩耍。

“健康得很。”老闆娘頗爲得意地拍拍自己養的小狗。

薇弋從皮包裏掏了幾張鈔票。“這是上次說好要付的訂金。”

“咦?”老闆娘的頭歪了歪,十分迷惑。“哪還有什麼訂金?不是全付清了嗎?”

“付清?”薇弋才是一頭露水。“哪有?”

“有啊,你男朋友幫你付的。”老闆娘一本正經,完全不像在開玩笑。她回頭喊老闆出來,以茲證實。“喂,那個佟小姐的狗,不是有人幫她付錢了?”

男朋友?薇弋還真的傻眼。她是打哪里蹦出一個男朋友?

“你多嘴什麼啦!”老闆剛幫小狗洗完澡,擦擦手走出來,倒先白了他老婆一眼。

“啊!”經老公白眼提醒,老闆娘才像是恍然想起什麼似的,糟糕地喊了一聲。

到底怎麼回事?薇弋茫茫然看看老闆,又看看老闆娘。

“是你朋友,”老闆只得明說。“就是上回你帶來看狗的那個男生,把一萬二都付清了。但他吩咐我們不要講,說是要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我老婆忘了……”

斯雲!竟是他!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太震驚了。腦子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嗡嗡作響,還理不出什麼思緒。只呆呆地、不置信地問老闆:“他……付……付清了?”

“唔。”老闆只得再點頭。奇怪,這麼簡單的話她怎麼會聽不懂?

她其實是懂了。那麼簡單的事怎麼會不懂呢。只不過簡單之下所蘊含的意思,才是讓她呆若木雞的主因。

“喔,那……那……”她震駭到連話都像是不會說。“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出去。那樣子,用失魂落魄四個字形容一點不爲過。寵物店的老闆、老闆娘都覺得奇怪,這個佟小姐今天怎麼這麼古怪?

不。薇弋並不覺得自己古怪,古怪的是斯雲!他不是不喜歡她了?那天在她公司不是表現得毫無轉圜餘地的樣子?那爲什麼還要送她禮物?

薇弋茫然在路上走著,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該笑還是該驚。他會是想借此表達什麼?挽回什麼?抑或只是個玩笑?或者……

一個接一個的臆想,又都無法證實,這讓她的心好亂。如果可以,她真想當面問問他,到底什麼意思?

迎面一個紅綠燈,她被迫停了下來。身側不遠處停了幾輛車。其中一輛白底綠字的小貨車……

似曾相識!薇弋頓時深吸了口氣,那是斯雲他家工廠的貨車。

她不由自主移步往車子走去,前座只有一個人,不是斯雲。薇弋有些失望,但心念一轉——

這車最後總會回工廠去吧?而車殼上寫著工廠地址在鶯歌,斯雲也曾經說過他住鶯歌,如果跟著這貨車,是不是有可能見到斯雲?

另一方的綠燈在轉燈號了,閃綠燈、黃燈……這面的車子個個都蠢蠢欲動,似乎柵門一放就會沖得老遠不見人影。薇弋心裏突然慌起來,再猶豫下去就來不及了!

不管了!她衝向一輛計程車,拉開了車門。在紅燈轉綠的那一刹那,她吩咐司機:“跟著前面那輛白底綠字的貨車!”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8:17

第四章

薇弋向來知道自己某方面是瘋狂的,所以每當她又做出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她通常也不會責怪自己。只不過這回當計程車司機將她在鶯歌的一條小街道上放下時,她忽然有個想法:這下麻煩了。

眼前就是斯雲家的工廠,沒錯。只不過華燈初上,工廠早已拉下鐵門歇業,就連那貨車司機,在工廠門口停下車之後也一溜煙不知去了何處。薇弋身處這條有點偏僻的小路街,人生地不熟,實在不知該去請問工廠附近的住戶呢,還是直接去拍打工廠的大鐵門?

暗暗的工廠後面,似乎有較明亮的燈光。薇弋抱著希望從工廠旁的小巷走進去,發現那燈光原來是棟三層樓高的透天厝,並不屬於工廠。

薇弋有些氣餒,正考慮著要不要去請問透天厝裏的住戶,突然有人喊她。

“佟薇弋?!”驚奇而又意外的聲音。

那嗓音薇弋連做夢都不會忘記!皇天不負苦心人,她驚喜地轉過頭來,看見工廠後面開啓了扇小門,從小門裏走出來的人,正是斯雲。

他疑惑地盯著她:“你怎麼在這裏?”

“我……”驚喜歸驚喜,但面對斯雲,她還是莫名其妙緊張。她咽了咽口水。“我來找你。”

“你知道我住這?”他走近,卻仍與她保持一段距離。他的口氣像是質問:“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薇弋說實話。“我在路上看到你家的貨車,就坐計程車跟著它後面一路走,最後到了這裏。”

他怔了怔,有些不可思議。“你跟蹤我家的貨車?”

“是啊。”薇弋歎口氣,這一路還真遠。“我在公司附近看到它,不曉得它還有那麼多貨要送,車繞去大直,又去新店,再去中永和,最後才終於到了鶯歌。”

“你坐計程車繞了這麼遠?”他不置信地瞪著她,老半天才吐出一句:“你真是瘋了你。”

“你又不是沒見我瘋過。”薇弋咕噥著。

這倒是事實。只不過他之前所見過的瘋狂跟她今天的壯舉一比,都是小巫見大巫。坐計程車繞了大半個臺北又上高速公路來鶯歌,不花掉她好幾千塊的車錢才怪。

“你找我幹什麼?”他的語氣和緩了些。人家這麼千辛萬苦才找到他,他總不能不給人家一點好臉色。

“我要問你爲什麼幫我付了那只小狗的錢。”薇弋開門見山。“你不是覺得我很可惡,是欺騙人家感情的愛情騙子,那爲什麼還要送我禮物?”她道,一雙認真的眸子在昏黃的街燈中直視著他,防他說謊似的。

斯雲倒也沒說謊的打算。他坦白:“那是在知道實情之前做的事。事實上你帶我去看小狗之後,隔天我就去寵物店付錢了。那時候……”他頓了頓,看著她在暗淡燈光下仍然姣好秀媚的臉龐,還是說了。“當然是想當個禮物送你。”

原來只是一次美麗的失誤,並不像她所臆測,他還想給彼此一個轉機。薇弋霎時心往下一沈,所有的希望都灰飛湮滅了。

“你可以去把錢拿回來。”她決絕地說。他既然這麼絕情,她也可以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我會跟老闆講的。”

他聳聳肩,似乎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嚴重。“也不必做得那麼絕。送了就送了。”

那麼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難道他們的相遇相識在他來說都不具什麼意義?薇弋真要發脾氣了。

“你送我我也不會感激你。”

“無所謂。”他淡淡地說,語氣平板得無波無紙,視線也不在她身上。“反正一開始就錯了,也不在乎那些錢。”

敢情她今天是白跑這一趟了。薇弋著實氣餒,也有些索然。看來今天晚上不只白費心機,更是毫無意義。

“我知道了。”她黯然道。

薇弋正打算乾脆點跟他道再見,突然一個活潑的女聲卻蹦了出來。

“咦?哥啊,你女朋友?”完全八卦又惟恐天下不亂似的淘氣口吻,把原來這兩個人既沈悶又嚴肅的氣氛全轉換了。

薇弋移開視線,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眉宇間還閃著少女的俏皮。她的五官氣韻都神似斯捷、斯雲兄弟,薇弋猜想這女子必是他的家人。

果然,斯雲正用一種極熟稔的口吻喝斥她:“你別鬧,她不是我女朋友。”

“嘩。”女子卻一點也不甩斯雲,光顧著把薇弋給上上下下打量個夠,才認可似的對薇弋的外表發出一聲讚歎,稀奇地對薇弋道:“你不曉得,我哥從來不帶女孩子回家的耶。”暴露完她哥的八卦後,還不忘對她哥招呼:“進去坐嘛。站在門口幹什麼?呵呵,媽要是看你帶女朋友回來,不曉得會多高興呢。”

“斯琪你少去跟媽亂講!”斯雲那緊張的神色,完全不是作假。“她不是我女朋友!”

“拜託,就承認有什麼關係嘛。”斯琪不但一點也不在乎她哥的抗議,甚至轉身跑進那棟透天厝內,推開門就大嚷:“媽——媽——你快出來,哥帶女朋友回來嘍。”

“斯琪!你——”

斯雲一驚,氣得大喝,卻已經來不及阻止斯琪,他只得把薇弋拉進工廠後門——至少薇弋以爲那是後門,不過她現在知道了,這只是個房間,而她被藏在這房裏了。


“對不起,她實在是——”他邊關門,還一邊不放心地往門外看,怕斯琪真的帶著他老媽追來似的。

“沒關係。”薇弋看了好笑,直覺斯雲平日一副又帥又酷的模樣,原來遇上家人,也只是尋尋常常一個男人,一點辦法也沒有。“她是你妹?”

“麻煩,又傷腦筋的妹妹。”斯雲寵愛的口吻裏帶著埋怨。“就是她堅持要在我哥生日時送他一個愛情銀行的禮物,自己沒錢,要我付賬也還算了,就連跟銀行抱怨、聯絡這種事,也都推給我……”

果然就是佳瑋上次告訴她的狀況,薇弋不敢多問,怕又勾起斯雲對銀行的不滿,連忙換話題:“你真的沒帶女孩子回家過啊?”

他揚了揚眉,知道斯琪都已經把他的底洩光了,他想瞞也瞞不了。“沒有。”

“那這裏……”薇弋環視,很聰明地舉一反三。“也沒有你的女朋友來過嘍。”

“嗯。”他似乎不太想承認,但還是說了實話。

真的呢!薇弋忽然開心了起來,有種待遇非凡的興奮,完全忘了並不是斯雲帶她回來,而是她自己一廂情願跑來,更忘了剛才斯雲才給了她釘子碰,並不願意替他們的愛情留什麼機會。

不管怎樣,薇弋的心情就這樣好起來了。她舉目四望:“這裏是你的工廠?”

“我的工作室,”他往另一扇門努了努嘴。“工廠在裏面。”


薇弋瀏覽著這個工作室。房間正中央擺了一具拉胚用的轉臺,旁邊則是張長條桌,上頭有各式各樣的工具、一簡鉛筆、一本素描本。牆的兩面是門,另兩面放置了結實古樸的原木架子,架上全是陶藝作品。

“你是藝術家啊?”薇弋的語氣中充滿了贊佩。

“藝術家豈不等於兩個字——餓死?”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我不是藝術家,我幫我父母管理這間廠,有時自己也設計些産品,或玩玩陶,僅此而已。”

薇弋卻只當他是謙虛。她直走向左邊的木架,目光凝聚在那一落缽盤陶瓶上,由衷地讚歎道:“這些作品真漂亮。”

他的作品仿佛在他生命中占了極重要的分量,一提起這些,他的五官都變得柔和了。他不由自主地移步到她身邊,解釋著:“這是柴燒。就是用傳統的柴窯燒出的作品。”.

她仰頭,專注而詫異地說:“現在還有人用傳統的方式在做這些?”

“當然有。”他微微一笑,執起一隻陶瓶,指著夕艦的紋形讓薇弋看。“燃燒的柴火直接在體胚上留下的這些火痕,和灰燼落在作品上産生的自然落灰釉,都是電窯瓦斯窯不及的。”

這些專業的術語薇弋並不懂,但她似乎也不需要懂,她只要能夠欣賞他的作品就足夠。眼光一轉,她驚豔似的發現牆角的一隻陶盆:“那個!嘩——”

她的腳不必經過腦子指使,自動自發往那陶盆走去,站在它面前,她再度因驚歎而嘖嘖搖頭。

“這是截至目前爲止,我最滿意的一件作品。”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絲驕傲,和對她的欣賞。他沒想到她這麼識貨。

“也是你說的那個,柴燒?”薇弋敏捷地。

他點點頭,贊許似的微笑。“柴窯燒陶溫度高達一千兩百度以上,完全燃燒的木灰開始隨著熱氣流飄散、溶融。木灰自然的飄落,讓每一件陶胚留下熏燒的火痕,或自然不均的釉面。就像這個,厚實粗糙的、似熔未熔的灰釉。”

他打亮了壁上的一盞燈,讓薇弋得以看得更仔細。他並不在乎自己說得是否太過專業,因爲他有個奇妙的感覺,總覺得他們兩個不管其中一個說什麼,另一個都會聽得懂。就是這樣的感覺,使得他們之間的相處非常輕鬆、自在,毫無負擔。

就著燈光,薇弋得以靠近欣賞這件極品。陶盆的外表粗獷、樸拙,卻更顯出它未經雕琢的自然,與蘊含的生命力。

這件作品,無一處不洋溢著他燦爛的才華與創意。她擡起頭,頗爲感觸地說:

“跟你說實話,其實我並不懂得欣賞什麼藝術品,對這方面也沒有任何知識。不過奇怪的是,那天在展覽場上看見你的那幅畫時,我的心情好激動,好像是被吸引震懾住了那樣。”她望著他,聲音輕柔地像絲綢一樣。“而現在,我看著你的這個作品,也有相似的感覺。”

他盯著她,雙眸黝黝地閃著光,他的心裏有種奇異的感觸,一種知遇的感覺。

他深深地凝望著她,一直望著望著,那灼熱的眼光幾乎要把她燒融了、燒昏了……

直到他突然發出一聲莫名其妙的大嚷:“啊,完了!翠寶!翠寶!你給我下來!”

薇弋錯愕中恍然回神,明白他的嚷叫不是針對她。她視線一轉,一隻灰白相間的貓咪就坐在房間中的長桌上,一雙綠眼對她咕嚕咕嚕地瞧著。

原來是貓咪!薇弋莞爾一笑。“你養貓啊!”

“我妹養的。你知道翠寶是什麼?就是trouble。它很恐怖的,每次一來我這就搞的天翻地覆。奇怪,我剛才門沒關嗎?”斯雲大概是吃了翠寶太多次虧,擔心之下連話也東一句西一句的。只見他忙著去查看房門,又急著趕貓眯出去。“翠寶!你給我下來!”

貓咪哪里肯聽。它尾巴晃一晃,以靈捷有如奧運體操選手之姿,毫不費力就跳上了陳列作品的木架。

“糟了!”斯雲緊張地立刻沖過去,只想趕走貓咪保護他的作品。薇弋當然也擔心那些易碎的作品,都是斯雲的心血哪。

“我來幫你抓。”她自告奮勇,也加入戰局。

當下小房間裏兩人圍攻一隻貓,卻拿那貓一點辦法也沒有,它機靈地東躲西藏,眼看要抓到了,它一溜煙又跳上另一張桌,人貓追成一團,人已經追得累呼呼,貓咪卻仍然輕鬆得很。

翹著尾巴,翠寶得意地站在長條桌上,仿佛炫耀它躲避跑跳的好能力。那仰頭睨視的樣子,簡直將斯雲氣到想捧它一頓,而薇弋卻在貓咪身後,趁他們兩個吹鬍子瞪眼的時候,眼明手快地一把抱住了貓!

“我抓到了!抓到了!”薇弋高興地嚷。

然而那貓咪體型不小,被薇弋抓住了本能還要掙扎,薇弋一個不小心差點給它逃走,半空中攔腰又抱回來,張皇之下踩著地上一堆剛才翠寶弄翻的報紙,腳上一滑——

“哎喲——”

“小心!”斯雲沖過去想救她,不料自己也被地上的紙給滑了一下,他要救薇弋的本意結果變成往她身上一撞!

這一撞,把薇弋給撞了個仰面摔倒,他也站不穩,跟著摔了下去,而且正好把薇弋給面對面地壓在身下——

不僅撞了鼻子,嘴唇還一個不小心碰到了!

有如觸電似的,兩人的反應都十分嚴重。他反射動作地立刻撐起雙肘,拉開距離,而薇弋瞪大了眼睛,呆滯似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剛剛那個……吻?

要算是個吻,似乎又太勉強,只不過是湊巧碰到罷了!她的心泛上一股失落感,意猶未盡。只不過此時兩人曖昧的親密姿勢卻更讓人有所期待,無限可能。

他的雙臂與身軀恰恰將她圈在他身下,她被籠罩在他強烈的男性氣息之中,有如身置一個封閉而令人窒息的空間。她只一擡眼,便望進他黝黑深邃的眼眸裏,意外的眼神,燃著熾熱迷幻的火焰。

一下子薇弋的女性直覺全湧上來,那麼明確地知道自己整個人飄飄的,心慌意亂的,根本就收不住了。

起來!他的理智命令自己。這樣的姿勢太危險,而他不該再與她有所瓜葛。這女人就算再可愛,也是個職業情人,不值得他用心思。

然而他的雙臂卻完全使不上力。他想到他曾經對她傾心、爲她著迷,想到兩人之間那種知遇的感覺。他看著薇弋從耳根開始發紅,誘人的紅潤慢慢漫上雙頰,一雙羽扇雙睫輕輕翕動,嬌豔櫻唇因爲不安而微微噘著,完全訴盡她的美麗與嬌嫩,簡直就是擺在他眼前的絕命誘惑……

真要命了!這幾乎等於拿把火焚了他,卻又立刻將他丟進水裏,被挑起的火焰尚未熄滅,腦子卻殘酷地被迫清醒。

他腦裏的理性與感性在交戰著,慢慢的,理智漸漸撤退了,他抑止不了心中那激蕩而熾熱的情意,他緩緩俯下頭,她幾乎等待著,雙唇相遇了。

這是個貨真價實的吻,由剛剛那個湊巧的碰觸牽系著,經過中間的猶豫、情感與理智抗拒的張力,終於爆發出火熱的情焰。他濕潤柔軟的唇壓住她,靈狡的舌探進來卷住她的,她熱烈地回應他,幾乎是用全心在接受著。

她呼吸著他的氣息,幾乎是貪婪的,迷眩於其中,她整個人就像掉進酒窖似的迷醉昏眩,但她感覺她可以就這麼一直昏下去,永遠都不要醒來……


“哥!”突如其來的人聲和推門聲,打斷了意亂情迷中的男女,紛紛從綺夢中驚醒,自地上一躍而起,剛剛好斯琪推門進來。“哥,媽說她把茶泡好了,要你去端過來請客人。”

“喔。”斯琪的出現也許正好提供斯雲一個喘息的機會,一個不需要直接尷尬面對薇弋的機會,他難得不責怪斯琪打斷他的時間。

“貓咪!”薇弋提醒他,把貓咪往他身上遞。

這惹事的傢夥、調皮的貓咪,從薇弋一摔倒就脫離了她的鉗制,卻反倒安靜了,它竟就坐在那,睜著一雙精靈的眼,骨碌碌望著他們,從頭到尾,觀賞了一場纏綿。

直到兩人被斯琪打斷,薇弋站起來,順手也一把撈住它。

“謝謝。”斯雲接過貓咪,拉開門出去。

斯琪卻沒有離開的意思,笑問薇弋:“翠寶又來搗蛋了?”

豈只搗蛋而已!如果不是貓咪搗亂,她就不可能摔倒,不摔倒,就……

剛才的細節當然沒必要跟斯琪重播一遍,薇弋只得以笑結尾。

“哦,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對吧?”斯琪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叫紀斯琪。”

“我是佟薇弋。”薇弋接道。

“其實我不用曉得你叫什麼,”斯琪對她淘氣地眨眨眼。“我只要知道你是我哥的女朋友就行了。”

然而事實可能要讓斯琪失望。“我不是他女朋友。”

“不是嗎?”斯琪蹙起了眉,有些驚訝,果然失望。

“不是。”薇弋給了她答案。

“那他爲什麼帶你來我家?”斯琪不死心。

“他沒帶我來,”薇弋說了實話。“是我自己來找他的。”

斯琪這下相信全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了。她忍不住歎:“真可惜。”

“爲什麼?”薇弋不明白她這話的用意。

“因爲,”斯琪衷心地說:“你們兩個外表看起來好襯,你又好像蠻喜歡他的樣子,不是他女朋友豈不可惜。”

是很可惜。但薇弋能怎麼辦?哭給斯琪看嗎?她只得無奈地笑了笑。

“其實啊,”斯琪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似乎有感而發。“我常覺得我二哥真的很有魅力。先別講他的才華,光看他那副要笑不笑、凡事不在意的樣子,就夠迷人了。”

“他也是個好人,很愛家,重視家人。”斯琪雙腳蹺在椅子上晃啊晃,話匣子一開,沒完沒了。“不曉得你知不知道?他本來學的是建築,可是我家兩代都開陶瓷工廠,我大哥又對陶業沒興趣,二哥不想父母傷心,讓家中事業在他們這一代結束,所以即使他對陶藝本來一點也沒感覺,還是接管了事業。”

“不過,至少他現在對陶藝是有興趣的吧?”薇弋不由得環顧這一屋子的作品。

“沒錯,這是他後來慢慢培養出來的。”斯琪笑。“他常跟我說,不能蓋房子,那就堆泥土吧。”

薇弋也笑了。這的確像斯雲的語法。

“不過如果你愛上了我二哥,那也算你倒楣。”斯琪似乎並不介意爆她哥的內幕。“愛他很辛苦的。他有個很傳統的觀念,認爲反正愛情跟婚姻不見得是對等的事,所以有種大男人的想法,覺得將來的老婆找個乖乖的,肯好好照顧家庭,幫家裏工廠做事的就行了。”

薇弋聽著心中一懍。這的確是她所不認識的紀斯雲。她不敢插口,只希望斯琪多講一些。

應觀衆要求,斯琪繼續再分析。

“但我說過了,他這麼有魅力,所以身邊怎麼可能缺女人對不對?可是就我所知,他總認爲他曾經交往的那些女人、他通常可能遇到的都會女子類型,怎麼看也不會是那種吃苦耐勞、相夫教子型。所以他從來不認真,覺得花心思只是替自己將來找麻煩,反正他又不可能娶人家。”

薇弋靜靜聽著,雖然沒有任何動作,但臉色卻悄悄起了變化,明顯地複雜了。如果斯琪不說,她還真不知道斯雲對愛情的想法竟是這樣。

“嚇到你啦?”斯琪頗擅於察言觀色。

“倒也不是,”薇弋模糊以對。“他當然可以有他的想法。”

“不過我也告訴你,他這人外表看上去很隨和、很潇灑,好像什么都好、都無所謂,那是因為啊,他並不覺得眼前這些值得在乎。可如果真正碰到他在意的事——”斯琪笑了笑,頗神秘的。“那就根本不是執著兩個字足以形容的了。”

薇弋很感激斯琪告訴她這些,但她難免不解:“你爲什麼告訴我這麼多?”

“因爲我一看見你就有種特殊的感覺,”斯琪對她眨眨眼。“覺得你和我哥以前交往的那些女人不太一樣。”

“你的第六感大概要不靈了吧。”薇弋搖頭感慨。“基本上我根本還弄不清你哥對我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應該是蠻喜歡我的,但又會因爲某些理由而拒我於千里之外,甚至不聽我解釋。”

“他就是這樣啊。應該很矛盾吧。”斯琪並不意外。她類比他的心境:“就算再喜歡你,也不可能會跟你天長地久對不對?所以幹嗎浪費那麼多力氣。”

薇弋一怔。“這麼說我跟他不就完蛋了?”

“不會完蛋。哎,你沒聽懂我說的啊?”斯琪只得不厭其煩地再點醒她。“只要遇到他真正在乎的事,他可是很執著的。所以說,你要辛苦一點,不能像一般女孩子一樣靠男生主動,說真的,我沒見過我哥積極追過哪個女孩。”

主動……積極……斯琪說的這些字眼,讓薇弋也只有苦笑的份。她自己又何嘗追求過哪個男人?以她的條件,只有她挑剔別人的份,從來不需要她主動的。

“茶來了。”門被推開,斯雲打斷了這兩個女人的秘密談話。他木著一張臉,仿佛剛被訓過的樣子,傳聖旨似的對薇弋說:“我媽一定要我告訴你,這是她南投娘家親戚自己種茶。”

瞧她哥那副悻悻然的表情,斯琪了然於胸地笑道:“你被媽審了對不對?”

斯雲瞪她。“還不是你多嘴!”

“不幹我事哦!”斯琪敏捷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像是怕她哥當真找她算賬。“我走了,慢慢喝茶吧。”斯琪最後這句是對著薇弋說的,那眼神仿佛還提醒她,別忘了剛才的話。

“八婆!”斯雲忍不住罵。而以他對妹妹的認識,他非常有資格懷疑斯琪又幹了什麼好事。“你們兩個在八卦什麼?”

“她在洩你的底,把你從小到大的糗事都跟我講了一遍。”薇弋似是而非地看著他,一雙靈燦的眸子要笑不笑的。

“這麼厲害?”他倒也不生氣,聽得出薇弋在開玩笑。

薇弋這下不笑了。她想起斯琪剛才的提醒——主動、積極。她看著眼前這個令她傾倒的男人,明白她是真的不想錯過他,因此,她這個從來不曾對愛情主動的女人,決定要拋開矜持,做生平頭一回的嘗試。

“我有事要跟你說。”她認真地。

“說。”他斟了茶,用他自己做的杯子,放在薇弋面前。

基於賭氣的自尊,薇弋本不想再對他做任何解釋,但現在她決心說清楚。

“我不想你再誤會我是玩弄愛情的職業情人。我說過,職業情人不是我的職業,我只是第一次兼差,而且是佳瑋、就是那天你在公司見到的那個女人,她是我主管,是她一直拜託我,我才答應的。而我答應她並非爲了錢,也並非想玩弄別人,完全只是因爲覺得用這種方式去認識人也挺有趣。”

她一字一句娓娓道來,說得非常真心。

“你說我是有目的地接近你。沒錯,我認識你的過程是經過計劃,所以那天你問我的我無言以對。但自從我見過你之後,我幾乎沒再想過自己是個職業情人!就像任何一對初識的男女一樣,如果要說我有什麼目的,也只是想多認識你一點……”

話說至此,幾乎完全是她的表白了。她一口氣說著,沒斷過,也沒敢探查他的反應,直到現在,她才緊張地擡眼望他。

然而他的眼睛也正等著她。海洋般的深目星眸,閃著奇特的光,傳達著她不瞭解的意思,那麼深刻的凝視,有股醉人的魔力。她從來不相信什麼第六感,但此時她望進他的眼裏,卻有種莫名的感覺——她的話打動了他!

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就牢牢鎖住,再也分不開。她承接著他逼人的眼神,每一次脈搏都在狂跳,這一刹那,她只感覺這世界只剩他們倆。

然而奇幻的時刻僅僅一刹,時間過去,仿佛魔咒崩潰,他又恢復了平日的漠然。

“就算我相信你的話,但現在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他的神色、音調都沒什麼表情。“畢竟你還是回去繼續當你的職業情人,也認識了我哥,對吧?”

薇弋一怔,竟沒考慮到這層!

他望著薇弋愣然的臉,淡淡道:“我問過我哥,他說他班上多了個已經出社會的女孩子,長得很漂亮。他所謂的漂亮,大概就是指你這種外表的女孩;所以我想那人是你。”

薇弋只覺情況要糟。她連忙解釋:“那是因爲佳瑋一直拜託我,要我不能半途而廢,而且那時候我很氣你不給我機會說明白……”

“這些都不重要。”他淡然地截斷她。“你既然還是職業情人,工作上必須接近我哥,甚至跟我哥談場戀愛……就算你可以逢場作戲、不放真心好了,但我呢?難道還去跟我哥搶你?”

像是有顆炸彈在薇弋眼前爆炸,轟然一聲,把她給打下了十八層地獄。上天捉弄,陰錯陽差,當初她答應佳瑋繼續工作時,原本已經打算把斯雲給忘了的,誰曉得竟又讓她得知他買了小狗,她又會神經兮兮地追到他家來找他,因而牽扯出那個吻、斯琪的那些話,使她又不想放棄斯雲……

但事到如今,難道他們又要因爲一些無心的失誤而分開?不,她不願!她決定做出最大的犧牲。

如果我辭掉職業情人的工作呢?你是不是就沒有疑慮了?”

不過斯雲卻似乎對她的犧牲沒什麼感覺。他以他一貫不在意的態度面對。“這不是很麻煩?只是談個戀愛,幹嗎要找這麼多麻煩。”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薇弋火了。枉她低聲下氣,枉她這輩子第一次主動,枉她頭一遭這麼重視一個男人,結果換來的下場卻依然相同!一陣委屈輾轉成難以遏止的火氣衝撞而來,只因屢屢受挫,她的怨懟傾巢而出。再顧不得什麼氣質,她大聲沖著他嚷:“才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只有你這種自相矛盾的人,才會覺得麻煩!你以爲真正的愛情這麼好找?這麼容易得到?一點點困難都不要,然後就一切順利,幸福美滿?!哦——”

她似乎還罵得不夠,一時三刻怨怒未消。以薇弋的個性,更正生起氣來很恐怖的。

“不對,我忘了,你根本不想要什麼幸福美滿,也不需要什麼真正的愛情,在你看來美女是談戀愛用的,娶老婆得娶一個肯做事的菲傭!只可惜我沒長一張菲傭臉,否則你大概就會想跟我天長地久了!”

她罵完,再也不想理他,忿忿地沖到門口,臨走前恨恨地甩下一句:

“你這個笨蛋!等你將來哪天知道你曾經錯過真愛,再去後悔吧!”

工作室的門被她碰地一聲重重甩上,她直沖到了工廠外面,遭室外的微涼晚風一吹,心中的怒火才終於像是冷卻了一點,緩下腳步了。

心底的話一古腦兒發洩完,心情固然舒坦許多,但緊隨而來的,卻非完全是洩忿之後的輕鬆,反而是一種悵然若失的情緒。

涼風吹散了火氣,此時她是徹底冷靜了。對於剛才的衝動,罵了也就罵了,她倒也不後悔,只是她跟斯雲大概就這麼完蛋了吧,她想,不會再有什麼轉機了。

慢慢走出工廠旁的那條巷弄,薇弋的心像是掉了一塊似的,某個地方空空的,而她也不知該拿什麼把那洞補起來。眼淚嗎?她感覺眼眶裏的淚水好像在醞釀,快掉下來了。

“喂!”是斯雲的聲音。

他什麼時候追出來的?薇弋愣然轉身,縱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無可否認,她的心底深處仍有絲蠢蠢欲動的期待。

“你的皮包忘了拿。”他的手上果然掛著她的皮包。

原來只是這個!薇弋的心重重往下一沈,沈到穀底去了。她悻悻然走回幾步取回皮包,甚至不想道謝,轉身又走。

“還有——”他的聲音又揚起。

她不耐煩地又轉過身。這次又是什麼?

他深深地看著她,表面的平穩仍掩不住洩漏的感情。“你可以把那個職業情人的工作辭掉?”

薇弋呆掉了。她萬萬沒想到他說出口的竟是這樣一句。她震驚地站在那,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瞪著他,屏著氣息,她什麼話都不敢說,似乎怕一開口,這一刻就會消失不見。

“怎樣?”他再問。

那雙深黝的星眸中有些令她心醉的東西,溫柔得教她心折。

她的眼光生動的、柔和的、夢幻般的停留在他的臉龐上。“你都開口了,我還能說不嗎?”

他微笑地走向她,張開手臂,她立刻投進了他懷裏。

寬闊的胸膛,好溫暖,好安心!她的心貼著他的,兩顆心有節奏地跳著,似乎互相呼應。她緊緊靠著他,緊緊靠著,全心全意去體會這不敢預期的幸福。她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他的心意?是因爲遭她不保留地開罵?

“你罵人好凶。”他摟著她,在她耳邊輕聲說。

果然呢,是剛才那一頓火力全開的大罵的功效。她微微擡起頭來,盈盈笑道:“誰叫你惹我。我發起脾氣來也是很瘋的。”

他認真地歎口氣。“除了我家人,從來沒女人罵過我。”

她笑,眼眸環瀲,動人至極。“那我還真的罵對了。”

是的,是罵對了。剛讓她罵完時,他還只是一陣錯愕,完全沒預料到這個驚人的女人,上一秒還溫溫和和的,完全像個古典美女,下一秒居然惱羞成怒,破口大駡。

不過古怪的是他發現自己挨了罵竟不生氣,只是忍不住要歎——唉,這個女人,永遠讓人摸不著邊際,她總能讓他驚奇,不管何時何地。

但他不就是因爲這樣才爲她著迷?

望著她氣衝衝離去的背影,斯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其實是愛她的。她這一走,勢必將他生命中的某部分也給帶走,不必等到將來,他現在就已經能體會到那種失去的痛苦。

他也終於明白,他從前等於沒愛過。因爲當你真正愛上一個人,根本不可能還有什麼預設立場,你只會想一輩子與她相守,不要分開。那些什麼身份不正確、職業造成的麻煩、適合婚姻與否的考慮……都變得次之而不那麼重要了。

這輩子他頭一回感覺自己是真的愛上了一個人,她完全改變了他對愛情的想法。

擁著她,他用那雙藝術家的修長指頭輕輕地觸撫著她的粉頰,輕柔地,如同撫觸著一件最珍貴的藝術品。縱使不舍,但他仍得提醒她:“走吧,我送你回家。十一點多了呢,灰姑娘。”

薇弋這才驚然發現時間流逝。沒錯,她仍然是個十二點以前得回到家的灰姑娘。

仰起頭,薇弋給了他一個柔媚的微笑,他那對醉人的星眸交會著她水漾晶瑩的雙瞳,彼此都有著同樣的想法:不急於一時,他們還有好多時間可以好好談戀愛呢。

她的愛情又回來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8:34

第五章

薇弋只覺得她這輩子不可能比現在更幸福了。她找到了一個心愛的男人,而他也愛她,這簡直是足以讓她想爬到高樓頂端大聲向全世界宣佈的事,還有什麼能讓她的生命更燦爛、更有活力?

然而相較於薇弋的喜上眉梢,佳瑋可就是一張苦臉。因爲薇弋與斯雲複和之後的隔天上班,她就向佳瑋辭去兼職,而這回不管佳瑋再如何曉以大義、苦苦哀求,薇弋都不爲所動,最後佳瑋只得自認倒楣,撤了薇弋的兼職。

不再兼職職業情人,薇弋回復原來單純地做個業務人員,她的心情輕鬆多了。只不過那廂佳瑋可就辛苦了,爲了另覓職業情人,害她頭上又多了好幾根白頭發。

中午和薇弋共進午餐,佳瑋看著桌上那一盤自助餐,卻完全沒胃口。

“臨時給我落跑,害我花了好多時間才又找到一個後補的女孩子,不只跟你一樣是第一次上工,還比不上你漂亮……”佳瑋憾慨地歎口氣。“真不知道這個案子會不會變成我們銀行開業以來第一個失敗的案例?”

“你別想那麼多好不好,沒那麼嚴重。”薇弋不在意地。

“你當然不用想啦,”佳瑋不服地瞟她一眼。“你是春風得意,陶醉在愛情中的小女人。”

“嫉妒啊?”薇弋笑嘻嘻地。她現在跟斯雲的相處情況好極了,不只天天電話、簡訊來回,她也成了名副其實的他第一個帶回家見家人的女人。

“當然不,”佳瑋哼。“我只擔心我的事業。喂,你是不是還去上紀斯捷的課?”

“旁聽費都交了。每周的休假也刻意排好那天,不去不是很可惜。”薇弋逐條逐列地算著。“而且,我覺得他教的還不錯耶,挺有收穫的。斯雲好歹也是個藝術家,我不多培養點藝術氣息怎麼行。”

說來說去還是離不開斯雲,佳瑋簡直快瘋掉。連忙把注意力又移回工作:“你有沒有見到小玫?就是取代你的那個女孩。她也去上課了。”

“不知道耶,”薇弋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紀斯捷的課人好多哦,下回我注意一下好了。”

“可以的話就多幫幫她的忙,”佳瑋歎口氣。“她是個新手哪。”

“你真是昏頭了。”薇弋笑起來。“她是新手,我難道不是新手?而且甚至做了一半就罷工呢。你想我能幫她什麼忙?”

“好吧,我是昏了。”佳瑋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承認。“應該叫你們兩個彼此照顧一下,這還差不多。”

互相照顧有什麼問題,反正她本來也要去上課,只不過從前她得處心積慮去認識斯捷,現在就不必這麼辛苦,只需做個平凡的旁聽生就好。


不過或許是薇弋之前的成效過彰,斯捷儼然已經對她有了印象,有時在走廊上遇見或下課離開教室,斯捷都會和她打聲招呼、說幾句話。而基於斯捷是她男友的哥哥,她也十分樂意和他閒扯兩句。

斯雲的家人當然都已經知道薇弋的存在,但斯雲還沒向斯捷介紹她。斯雲那古怪的脾氣,總覺得他搶了哥哥原來的物件,又覺得反正薇弋已經辭了職業情人的兼工,跟斯捷就不會再有什麼嚴重的牽扯,那麼早說晚說似乎也沒那麼重要。

所以薇弋總不能在斯捷面前自我介紹——我是你弟弟的女朋友。那麼她在斯捷眼中的身份,就仍然只是個學生了。

這天薇弋去上課,因先前佳瑋的提醒,她坐在教室後段特別留意有沒有一個看起來像職業情人的女孩在場。她過濾了幾張新來的面孔,立刻發現了佳瑋口中的小玫,一個年紀跟她差不多的女孩,有著一張秀秀氣氣的鵝蛋臉。

她看著小玫,小玫也剛巧望著她;薇弋對她笑了笑,不過幾分鐘,小玫就坐到薇弋旁邊的坐位來了。

“你是小玫?”薇弋先問。

女子點了點頭。反問:“你是佟薇弋吧?佳瑋姐跟我提過你。”

薇弋微微一笑,關心道:“情況還好吧?”

“不好。”哪知小玫卻一張臉拉長下來,很苦。“紀斯捷根本不太理我。”

“怎麼會!”薇弋吃驚。“他人很親切的。”

“我看他對你倒是蠻親切的,”小玫糾正薇弋。她認真問:“你用什麼方法啊?傳授一下吧!”

“哪有什麼方法。”薇弋失笑。“只不過是下課後找他問幾個問題,找機會講講話。”

“這招有用嗎?”小玫懷疑地。

薇弋聳聳肩。“我就只有這招啊。”

“說真的,如果不是我知道你曾經是職業情人,我會以爲你跟紀斯捷認識很久了呢。”小玫一本正經地。“你看你現在不問問題,他下課也會找你聊,他對別人都不這樣的。”

“是嗎?”薇弋笑笑,並不太在意小玫所說。

“我的挫折感更大呢。”小玫幽幽歎了聲氣。“才第一次當職業情人,就碰上大問題。唉!”她再歎了句。“聽說他們都要派職業第三者出來了說……”

“什麼是職業第三者?”薇弋好奇地。

“手冊上有寫啊,”小玫奇怪地望著她。“你沒看?”

薇弋沒答話,她不敢說她根本只看了開頭。基本上公司的企劃就是怪她沒把手冊看完,當初才會發生那種把斯雲錯認爲斯捷的烏龍事。

小玫乾脆解釋給她聽:“愛情故事如果太順利,無風無浪也很無聊,所以要找個人來攪局。我們是職業情人,他們就是職業第三者嘍。”

“還有這種事。”薇弋嘖嘖稱奇,實在佩服公司的那些企劃,什麼細節都想到。

不過她不像小玫還認真工作中,非得在乎這些不可,她已經離職業情人這工作遠遠,所以跟小玫聊聊也就罷了,並未放在心上。課一結束,她仍是準時下課,只不過經過教室門口,聽見斯捷問她:

“今天不問問題?”

她停下腳步,笑道,“我頭昏昏的,要問你什麼?”

斯捷信以爲真,關心地問:“怎麼?病了?”

薇弋嫣然一笑。“懶人病。今天放假,所以昨天晚上睡太多了,睡到頭昏昏的。”

他微微一笑。“放假把時間都睡掉了,不覺得浪費?”

“平常工作辛苦得像條牛一樣,放假時我寧可把自己當豬養。”她朗朗笑道。那邊還有學生等著問斯捷問題,她不好意思占著斯捷瞎聊。“走嘍,下次見。”

她推開教室門,臨走之前回頭看了看,斯捷正沈思著回覆同學的問題,很嚴肅的神色,完全學術討論的樣子。薇弋不由得想起小玫的話——也是,好像除了她以外,還真的沒什麼人跟他說說笑笑的。

不過薇弋也並不特別在意這件事。她今天放假呢!扣掉早上,還有一大堆的時間,所以她才走上走廊,就急著打手機給斯雲了。

“下課了?”斯雲知道她仍然去旁聽他哥的課。

“嗯。”薇弋的聲音好甜。“我還有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可以給你。”

“可惜,”斯雲誇張地歎了口氣。“我下午加晚上都沒時間。”

“爲什麼——”薇弋不平地嚷出聲。

他無奈地說:“我下午有個新學生,要上陶藝課。”

“哪來的學生?”薇弋的語氣是撒嬌兼撒賴。“爲什麼從來沒聽你講過?”

“藝廊介紹的,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藝廊,”他一五一十向薇弋報告。“老闆說學生非要我教,我根本不想理他,但是一直推都推不掉,只好答應了。”

既然是工作,又不是斯雲故意不陪她,薇弋也不好再說什麼。她退而求其次。“那晚上呢?”

“晚上我家工廠要加班。”他拉長了聲音,歉然地開著玩笑。“這是你要來當臨時工?”

“這樣子對待我……”她把嗓音拖得好委屈,好令人心疼。“人家放假還要人家去做工……”

“開玩笑的,我哪捨得。”斯雲果然被她的嬌柔細嗓給打敗。他想著妥協的方法。“這樣吧,我早點下課,騰出一點時間我們一起吃晚飯,然後我再趕回工廠。”

薇弋回復了原來的音調,可以接受了。“這還差不多。”

“晚一點我去接你。”他溫柔地叮囑。

“到我家巷口就好哦,記著。”薇弋也不忘提醒。她跟斯雲的事,還沒敢報告她爹知道,她老爹的想法,談戀愛就要結婚的,她可不想把斯雲嚇跑了。

“當然。”斯雲聽多了薇弋的傳述,十分相信她父親是個可怕的老古板。“我還不想被你爸拿掃把追殺。”

“那晚上見嘍。”薇弋甜甜的聲音結束了通話,她也已經從走廊步出教室大樓,卻驚然發現,外頭竟飄著毛毛細雨。

怎會這樣呢?薇弋不由得蹙起了眉頭。進教室之前一直還豔陽高照,一片晴空,怎麼這麼美麗的陽光也會在下一刻突然變成陰涼細雨,說變就變,毫無警兆呢?

然而正值幸福美滿的她倒也沒心思多想,只是自皮包裏掏出預備的小雨傘,撐著傘離開學校了。


之後薇弋的每個休假日,就幾乎照著這樣的一個模式。早上薇弋去上課,下午斯雲也上課,只有晚上的時間才能一起吃個晚飯,聚一聚。

斯雲並非美食主義者,薇弋對吃也不太講究,平常夜市路邊攤小館子也能打發,偶爾興起,才會找個特別的餐廳逛逛。不過這天,斯雲卻主動帶她到東區,一家位於花園樓房一樓的漂亮餐廳用餐。

挑高的建築,使整個餐廳廣闊舒適;明亮的燈光,給人清潔爽朗的感覺;寬大的桌椅,還留有寬敞的走道。這家中菜餐廳絲毫不像一般餐廳那樣色系昏黃、壅塞狹窄,所營造出的舒適氣氛,讓薇弋一坐下就忍不住想開口讚賞。

“你怎麼知道這間餐廳?”她滿意地問斯雲。

“襄齡告訴我的。”他不在乎地說。

一個女人的名字!薇弋剛喝下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襄齡是誰?”

“文襄齡,我今天下午上課的那個學生。”他仍然是那副無事狀,再平常不過的口吻。“我沒跟你講過?”

沒有。她沒問過,他也沒說。她試探著:“她是女的啊?”

他笑。“這名字聽起來像男的嗎?”

呸!薇弋的女性直覺加本能,都告訴她這個文襄齡不對勁。她旁敲側擊:“她爲什麼要告訴你這間餐廳?你們一起來這裏吃過?”

“不是。是下午上課時跟她聊到晚上要跟你吃飯,她就建議我帶你來這家餐廳。”他靠在椅背上,似乎也很滿意這間餐廳。“還真的不錯。”

什麼東西!那個女人是哪冒出來的?!薇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激動。“她知道你有女朋友?”

“當然知道。”他看著她,微揚的唇角有著調侃的笑意,完全瞭解她的意思。“你的小腦袋瓜在亂想什麼?可以停止了。”

這算是他的聲明,也是保證,薇弋只得噘起嘴故作賭氣狀地笑笑,就不再說了。總不能有了女朋友,就要他連任何女性朋友都不認識了吧。

只不過文襄齡對斯雲來說似乎不只是個女性朋友或學生。自從第一次聽見她的大名之後,她的名字便經常出現在斯雲的口中,例如:襄齡說走這條路比較近,可以躲紅綠燈。咦?你也有這樣的皮包。襄齡也有一個。

襄齡、襄齡……他每提一次這個名字,薇弋就要皺皺眉頭,心跳停上兩秒。她十分懷疑,在襄齡面前,斯雲是不是也開口閉口:我女朋友說……

一個尋常工作日的中午,薇弋在公司和斯雲通電話,從她聽斯雲說他下午要帶襄齡去看一個展覽開始,薇弋就整個人不對勁。

下午她坐在業務部的坐位上,不管是接待客戶或處理文件都心不在焉,腦裏只有斯雲和襄齡、襄齡和斯雲。現在是幾點?他們到哪了?只有看展覽而已嗎?原來還只是學生老師上課下課的關係,現在已經發展到課外活動了,接下去呢?

這樣的想法,讓薇弋整個人慢慢不舒服起來,呼吸變得又重又急,喘不過氣,像生病了一樣。她只覺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臨時藉故請了一個小時的假提早下班,她匆匆坐車趕去斯雲鶯歌的家,只想見斯雲一面,見了面她就安心了。

付了計程車資,薇弋在工廠門口下車,熟悉地拐過旁邊的小路,走向斯雲的工作室,不過他的工作室門卻關著,門外站了個女人。

圓圓的心型臉,大大的眼睛,俏麗的短髮,穿著一件緊身洋裝,胸低裙短,完全不放過她每一分豐滿的身材。這女人妍豔的外型跟薇弋簡直就是兩個極端。她眯著眼睛,不記得這是斯雲任何一個家人。

薇弋緩緩走向她,而她也正打量著薇弋。薇弋在她面前停住腳步,兩個女人互相猜測著對方,諜對諜了許久,終於,那女子先開口了:

“你是紀斯雲的家人嗎?”頗爲客氣的口吻。

“我是他女朋友。”薇弋直截了當地說。

“哦,”她剛才的禮貌語氣立刻收起來,換上一副備戰的口吻。“你好,我是他學生,我叫文襄齡。”

原來她就是文襄齡!但她怎麼會在這裏出現?薇弋腦中一炸,差點昏眩到摔倒!她的思緒一片混亂:“你來找他?”

“是他帶我來的,”襄齡笑得好甜,發出一支冷箭。“參觀他的工作室。”

這打擊更大了,薇弋得用手撐著工廠的牆,才能確保自己還站得好好的。

斯雲帶她到工作室?這怎麼像話?!他不是從不帶女人來這兒的?就是她自己,也花了好大工夫,才成爲第一個出現在他家的女人。然而這個文襄齡,才認識他多久就有這種殊榮?這未免太離譜了!

一股火氣突地往薇弋腦門上沖,她決定放過襄齡,直接去向斯雲問個清楚!然而她才剛準備去推工作室的門,襄齡的聲音就好整以暇地傳來:

“他不在,你不知道?”

“嗄?”這女人開口閉口“他”,怎麼連稱呼都這麼直接?真該死!

“你不知道啊?”襄齡眨了眨她那雙大大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可思議。“每個星期三的傍晚,他都要到附近的陶藝教室去教課。”

對喔。薇弋氣到都忘了,那是斯雲最近才接的課。她一下子不注意,倒讓這臭女人贏了一局。她索性直接趕人:“他都已經不在家,你還留在這幹什麼!”

“嗯,他趕著去上課,所以先走了,我不急啊,慢慢來。”襄齡還真站定了不走。她時間多多,可以陪薇弋玩。

薇弋才不想跟她玩!而且她現在心思這麼亂,怎麼可能玩贏這女人?

“你叫佟薇弋對不對?”襄齡果然又出招了。不過不管她說什麼,臉上都帶著甜笑。“我聽他提起過你。沒想到你這麼漂亮,不過斯雲更帥,你一定很高興他是你男朋友吧?”

說得好像她沒人要似的。薇弋臉一沈,決心應戰。她輕鬆地頂回去:“你也很美呀,只不過我很好奇耶。”她誇張地上下瞄著她。“你穿這樣走在路上,不怕被人誤會你是檳榔西施嗎?”

襄齡咯咯笑了兩聲,特地靠近薇弋,在她身邊說悄悄話似的:“你不曉得,我是故意穿這樣的。每次上課我一定會挑一件最能顯露身材的衣服,當然,一定要低胸……”

真……更是夠了!薇弋氣得眼紅了臉,氣自己比不過她的不要臉。

薇弋的激動反應至寫在臉上,襄齡見了倒挺樂,施恩似的饒了薇弋:“別緊張,我跟斯雲沒什麼的。”她帶著勝利的笑容走過薇弋。“好了,我該走了,明天酒會上見吧。”

“什麼酒會?”薇弋陡地一懍。

“我介紹他去的,跟他家工廠的生意有關。哦,我又多嘴了嗎?”她佇定轉身,裝出來的意外,完全是種得意的淘氣。她極假意地安慰薇弋:“他大概只是還沒告訴你,我相信他會帶你去的,別擔心,嗯。”

襄齡走了。薇弋卻走不了,她站在原地,只覺得火氣一道接一道地冒上來,簡直就要氣死了!什麼壞女人?竟想搶她的男朋友,真想把那女人抓來大卸八塊!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好像也不能全怪襄齡。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斯雲沒有對襄齡表示點興趣,或是給她機會,她就算再妖嬌美豔,就算再誘惑,也沒有用是吧?

所以,斯雲也有問題嘍?

一想到這點,薇弋更是氣到要爆!怎麼能這樣?


薇弋一直站在門口生悶氣,直到斯琪下班回來,看見一動也不動的薇弋。

“你怎麼啦?”見薇弋呆呆站在門外,斯琪非常意外,過去拉她。“怎麼不進屋裏去?在等我哥嗎?。

“嗄?”薇弋從澎然怒氣中刹然蘇醒,並沒聽見斯琪剛才講什麼。

“先進來吧。”斯琪關心地,把薇弋拉進了家裏,進廚房沖了杯熱咖啡出來,硬塞到薇弋手裏。“怎麼搞的你?臉色這麼難看?”

薇弋喝了口咖啡,那熱燙的液體她足足花了一分鐘才吞下去,待那熱流漫遍全身,她的思緒才一點一點回來了。

“如果有人要跟我搶你哥怎麼辦?”薇弋望著斯琪,可憐兮兮的。

“出現第三者了嗎?”斯琪睜大了眼睛,先是意外,後又覺得了然。“怪不得我們家最近老接到一個女人找他的電話,我們還以爲是你咧!”

“我從來都不打來你家的,我只打他的手機。”薇弋沮喪地。沒想到從斯琪這邊竟又獲得另一個打擊,斯雲和襄齡常聯絡!

“這麼說,就是另外一個女人!”斯琪喃喃道,無意間瞥見薇弋黯然的神色,她頓時義憤填膺,頗具義氣地:“別擔心,去搶回來!我們都挺你!”

“可是怎麼搶啊!”薇弋仍是很懊惱。她這輩子沒倒追過男人,惟一主動的也只有對斯雲而已,但這下不只要主動,還要戰爭,教她怎麼辦!

“我哥現在去上課了對不對,”斯琪建議。“你就等他回來,然後直接問個清楚!”

薇弋本來也這麼打算,但經過思慮之後,她搖頭。“但萬一是我誤會了呢?我怕你哥把我當成那種小心眼、胡亂嫉妒,沒事生事的討厭女人。”

“那……”斯琪沈吟。“那就旁敲側擊,探他的話!”

旁敲側擊說起來容易,但怎麼做?薇弋忍不住又發出一聲哀鳴:“真麻煩……”

“不麻煩!要有作戰的精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否則怎麼能保護你的愛情!”斯琪很有義氣地鼓舞薇弋,還給了她不少意見,陪她研究可能發生的情況,至少得先看看斯雲帶不帶她去酒會。

但最後仍要薇弋自己去面對現實。她看看手錶,斯雲應該快回來了,遂謝過斯琪,自己一個人走到屋外,坐在屋前的臺階上等他。

這段時間裏,薇弋打算好好想想等會兒的開場白。

斯雲的車從小巷外駛進,停放在他家門口,看見薇弋雖然意外,卻十分高興見到她。他笑著走過去陪她在臺階上坐下。

“你怎麼來了?”

薇弋怔怔看著他,仿佛已經很久沒見到他,或者即將就要見不到他似的。“想你。”

“這麼嚴重,非得見到我不可?”他玩笑地。

“是啊。”薇弋一本正經。

她雖然語調都還平常,但神態有些不對,加上她未事先告知就突然出現,他不免有點不放心。“你怎麼了?好像不太對。”

“哪里不對?”薇弋仰起頭來,衷心希望他能看出她的不安。

但斯雲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達半開玩笑:“頭髮。你去改髮型了?”

“什麼嘛!被風吹亂的啦!”薇弋也知道在這裏吹了十幾分鐘的風,頭髮一定是亂得嚇人,但她心緒紊亂之下竟聽不出斯雲是玩笑,只怨他一點也不明白她的心思,而發起脾氣來。

“吹亂就吹亂,幹嗎那麼生氣?”斯雲這下真覺得薇弋不對勁了。

薇弋也不知該如何對他解釋她今天爲何易怒。奇怪,她先前跟斯琪討論的、自己坐在臺階上想的那些臺詞,怎麼現在全忘光了?沒有一句可以派上用場似的。

“你明天晚上有沒有事?”她索性直接切入主題。

“明天晚上……”斯雲一時還忘了,猛然想起。“啊!對了,一個新開的日商有個成立酒會,因爲可能會跟我家做生意,所以我得去。”他極自然地接著問:“你要不要一起來?”

他雖然開口邀她,但問得那麼樣隨意,薇弋敏感的心思頓時覺得不是滋味,仿佛她是多餘的。

“我去不去無所謂?”

“嗯。”斯雲沒想太多,只照實說。“也許要談生意,搞不好你會很無聊。”

然而實話在薇弋聽來更加刺耳。什麼嘛!她套他的話:“會場上有你認識的人?”

“有,文襄齡。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學生,是她介紹我去的。”他倒老實。

“那有她陪你就行嘍。”薇弋半真半假地,心裏真怕他回答一個“是”來。

斯雲不笨,聽出了薇弋語氣裏的不開心,他沒跟著發脾氣,反而笑道:“她陪我算什麼?這種場合帶女朋友出席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我希望是你在身邊陪我。”

這話還差不多。不過薇弋的情緒早被搞糟了,單單斯雲這幾句好話還勸不得她回轉笑靨來,她仍是噘著一張嘴。

“怎樣?”斯雲寵溺地輕聲問她。

“我想想。”薇弋板張臉。

“還要想!”斯雲詫笑出聲。

薇弋瞅了他一眼。“明天晚上告訴你!”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8:55

第六章

薇弋決定隔天再給斯雲答覆,並不是沒原因的。隔天便是薇弋每周的休假,也就是她早上得去上斯捷的課,斯雲下午得去上襄齡的課,而晚上一對情人依例約會的日子,所以薇弋給自己的時間考慮。橫豎隔天晚上一定會見到斯雲,到時候再給答案不遲。

那酒會到底去是不去?薇弋煩惱了一晚上,還沒能有定論。照一般狀況,這種場合她並不愛跟,不過就是一群人打扮得光鮮亮麗,聚在一起說場面話,而且與會的人她又不熟悉,去了鐵定無聊死,還不如放斯雲一個人去應戰。

只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是非常時期,薇弋只要一想到酒會上襄齡也在,她要是不去盯著斯雲,誰曉得那女人又會怎麼勾引他?

可是,跟在斯雲旁邊當花瓶,一定很索然無味

就這樣,猶豫再猶豫,薇弋還是沒辦法決定該不該去。早上,她拖著失眠的熊貓眼去上斯捷的課,如同往日的習慣較早到了教室。在教室的走廊上,薇弋憑窗而望,廊外是十月初秋的陽光,溫暖而不熾熱,燦亮卻不刺眼,完全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好天氣,只可惜面對如此開朗晴空,薇弋卻沒有一絲舒怡心情可享受。

真慘!談戀愛談到這種地步。她對著陽光,悄悄歎了口氣。

“一大早就唉聲歎氣,不會太悲哀了點?”一個平穩的男聲出現在她身後,薇弋轉頭一看,是來上課的斯捷。

她淡淡笑笑。“心情不好,想不悲哀也不行。”

他那雙溫和的眼睛看著她。“有那麼嚴重的事,值得讓你在一天的開始就把今天給毀了?”

薇弋的問題卻不是幾句大道理就能解決的。“人總有煩惱吧。難不成你這人都沒煩惱?”

“煩惱當然有,”他很認真。“只不過別把昨天的煩惱帶到今天。”

又是道理。薇弋歎口氣:“這很困難。難道你都做得到?”

“說實話,不儘然。但是我很努力。”他笑笑,但口吻更認真了。

他那誠懇的態度,使得薇弋並不覺得他像一般愛說道理的人,只是搬出一堆理所當然來要人家聽話。斯捷讓她感覺是真心想給她一點意見,一些勸告,是出自關心與真誠。

這樣的感覺,反而使薇弋認真記起他的話來。她感謝地朝他微笑:“好吧,那我也努力試試。”

至少,感謝他那看來十分更切的關心。

“上課了。”他笑笑,也不再多說,隨著其他同學進教室了。

薇弋跟在大家身後緩緩地走著。雖然剛才跟斯捷只聊了幾句,而且還沒聊到問題的中心,但薇弋糾結的心緒卻不由得開朗了些。縱使問題還在,縱使煩惱還沒解決,但不管怎樣,遇到煩惱,把它解決掉就好了吧!不需要陪著它淒風苦雨的。

這麼一想,薇弋整個人好過多了。而這似乎得感謝斯捷,要不是因爲他那幾句話。

下了課,薇弋本想再向斯捷道聲謝,但他被學生絆住了,薇弋對這類事並不太拘小節,想著下回再謝也不遲,遂自行離開。想著她得積極點去面對斯雲有第三者的問題,而不是一味地又氣又怨,她決定去找佳瑋商量。


佳瑋雖然不像薇弋是休假日,但她是主管,時間自然自由得多,她一看見薇弋進她辦公室,就笑道:“怎麼?想念公司還是想念我?放假還回來。”

“沒事我也不想回來。”薇弋在辦公桌前的旋轉椅徑自坐下。“你不是最愛聽八卦嗎?掏好耳朵準備聽最新鮮的八卦吧!”

薇弋傷腦筋地把襄齡的事大略說了一遍。

“嘖嘖,果然新鮮。”佳瑋聽得津津有味,還真把它當八卦來聽。“才認識沒幾個月,就冒出個狐狸精來了,真精彩。”

薇弋抗議:“喂,人家是來找你商量的,不是來讓你笑的好不好。”

“好,好,不笑。”佳瑋連忙收起笑臉。朋友之間要有道義,不可以笑得太過份。“不過還商量什麼呢?去把紀斯雲搶回來就好了嘛。”

“怎麼搶?”薇弋煩惱的就是這個。“今天晚上的酒會我是去不去?”

佳瑋不懂。“爲什麼不去?”

“因爲我不喜歡那種場合。”薇弋煩躁地。“而且搶有很多方法,難道一定要跟那女人當面對戰嗎?”

“說你呆咧。”佳瑋極不以爲然。“不當面對戰要怎麼辦?綁個小稻草人拿針紮她???有用嗎?”

不曉得。不過薇弋還真想試試。她老實說出她的難處:“我對自己沒什麼信心。這個酒會,我沒有半個認識的人,孤軍作戰,一定很難。但是那個襄齡,她好像對這酒會很熟悉……”

“襄齡?等一下。”佳瑋擰了擰眉,陡地打斷薇弋。“她姓什麼?”

“文。很奇怪吧,有這種姓。”

“文襄齡?!”佳瑋的眼睛頓時瞪大了。“怎麼會?!”

“你認識她?”薇弋也很驚訝。這世界這麼小?

“當然認識,”錯,並不是世界太小。“她是我們這裏的職業第三者啊!”

“真的假的?”換成薇弋的眼珠快掉下來了。

“我騙你幹嗎?”佳瑋只差沒從電腦裏叫人事檔案出來給薇弋看。“她不只是職業第三者,還是這行裏的第一把交椅,派給她的案子,她幾乎沒有拆散不掉的。”

但這就讓薇弋更疑惑了。“她拆她的,幹嗎來惹我跟斯雲啊?!”

“奇怪。”佳瑋也百思不解。“公司明明派她去拆紀斯捷和小玫啊。難不成……”

她邊搖頭,邊找出襄齡的電話,取下話筒撥了號碼。

“襄齡,我是佳瑋。”佳瑋道。“你最近這案子進行的怎麼樣?”

薇弋當然在一旁聚精會神地聽著佳瑋的片面回話。

“很順利啊?喔。剛才才見過面?”佳瑋對話中特地看了薇弋一眼。“晚上還要見面?酒會?”

“她……她……”薇弋臉色乍變,直拿手指指著電話,難以置信。

“襄齡,你會不會搞錯物件啦?”佳瑋不得不提醒襄齡。“你確定你拆散的是紀斯捷和小玫?”

薇弋這下等不及佳瑋轉述,她急急伸手按下電話上的擴音鍵,直接聽到襄齡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回答:

“那不是我的案子吧,我的物件是紀斯雲。”

“你搞什麼鬼啊!”薇弋顧不得佳瑋和襄齡仍對話中,一句話氣急地沖了出來。

“你是誰呀?”襄齡不太高興。

“她是佟薇弋啦!”佳瑋趕緊出聲解釋。“紀斯雲的女朋友。”

“是你呀。”襄齡立刻笑出聲來了。“哎,你蠻厲害的唷,很會演戲嘛。那天在紀斯雲家前面你一發現我是第三者,立刻演得一副氣憤填膺、要死不活的樣子,真正是個盡職的職業情人呢!”

“誰跟你是職業情人!”這個白癡女人!薇弋沖著電話吼:“我早就不幹了!”

“什麼?”襄齡這下怔住了。

“襄齡,”佳瑋不由得開口。“當初企劃怎麼跟你說的?”

“什麼怎麼說?她傳真給我的資料,明明白白告訴我職業情人是佟薇弋。”襄齡理直氣壯。“那跟佟薇弋談戀愛的當然就是目標物件,所以我拆散他們就對了。”

“可是後來這個案子已經換成小玫了,”佳瑋耐著性子解釋。“企劃沒跟你說?”

“沒有啊!”襄齡的音調也揚高了。

佳瑋懊惱地。“我們的企劃真該抓來打屁股……”

在愛情銀行裏,通常一個案子都是一開始時就定好職業情人與第三者的人選,先發給通知,再讓人員自己視時間情況出招。只是不知哪個迷糊的企劃,一開始發了通知,之後有了變更卻忘了知會襄齡……

“你也夠誇張的。”雖然錯不全在襄齡,而且事情水落石出之後間接也解了薇弋的圍,但薇弋還是忍不住要跟襄齡算賬。什麼嘛,這女人!居然弄錯物件,害她緊張擔心得簡直少了幾年壽命!“至少資料上有寫明目標叫紀斯捷吧?你去找紀斯雲幹什麼?”

“我哪曉得!”襄齡還是那股氣勢,理所當然。“我搜集資料一向從職業情人那方下手,反正看她跟誰談戀愛就錯不了啦,而且斯捷斯雲就差一個字,誰記那麼清楚!”

薇弋正要開口反駁,佳瑋,生怕這兩個女人一吵下去沒完沒了,趕緊出聲和解:“好了好了,襄齡啊,你就別再管紀斯雲和薇弋了,趕快回去找正確的目標吧。”

“你們企劃搞什麼嘛!”襄齡怨著,當然她是有理由抗議的。“也不說清楚,害我浪費了好多時間和精力你知不知道!”

“活該。”薇弋冷冷地補了一聲。

“什麼?”襄齡聲音更拔尖了。“你說我活該?”

“本來就活該。”薇弋不示弱地。“哪門子的職業第三者,才會搞錯物件!”

“哪門子的職業第三者?”襄齡如果人在薇弋面前,薇弋可能可以看見她噴火。“你這女人,大概還不曉得我的來歷吧?佳瑋,你告訴她,”

佳瑋只得向薇弋報告。“襄齡拆散過三十二對情人。從她加入我們開始,還沒失手過。”

“哼,那還只是有紀錄的數位,”襄齡得意萬分地補述。“告訴你,紀錄外的還有好幾對呢!”

“你專以拆散別人爲樂啊?”薇弋嗤之以鼻。“變態。”

“這是我的興趣,你罵我變態?!”襄齡這人是萬萬不容人家質疑她的專業。“好,你這下可惹火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的紀錄代表什麼?”

“代表你該去看精神科醫生。”反正危機已解,薇弋心情好多了,更不怕得罪襄齡。

“你……”襄齡幾乎氣到要爆。“我告訴你,我的紀錄是從來沒失敗過。但我今天要是從你跟紀斯雲這裏撒手,不就表示我半途而廢,有個失敗的例子了?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撂下狠話。“為了我的名聲,我絕對拆散你們到底!”

薇弋從椅子上直跳起來。“你怎麼可以這樣?!”

“怕了嗎?求我啊。”襄齡一副很欠打的聲音。“求我我就饒了你。”

薇弋火氣一沖,顧不得後果。“你做夢!我才不會求你!”

“呵呵……”襄齡笑得極誇張。“那你就等著看紀斯雲被我拐走嘍。”

“你……”薇弋氣到火冒三丈,說不出話來。

“好啦,襄齡,”佳瑋見情況不對,不得不出來打圍場。“你就別鬧了,去做你的正事吧。”

“是誰在鬧?”襄齡不平地冷笑。“好像都是我錯是不是?公司都沒錯啊?都怪我!”

“不是啦,”佳瑋萬萬不敢得罪這個王牌第三者,趕緊又說好話。“我沒這個意思。”

“反正紀斯雲這對我是拆定了,”襄齡冷然地哼了一聲。“今天晚上的酒會我必到!”

“你你你……”薇弋最吃虧的就是每當一氣過頭,就什麼話都說不好,只能任對方洋洋得意。

“別你了,”佳瑋把電話往桌邊移。“她掛電話了。”

“太差勁了!”薇弋這才終於氣嘟嘟地嚷出聲。“她有毛病啊?怎麼可以這樣!”

“襄齡的個性本來就怪怪的,”佳瑋道。“否則怎麼會去當職業第三者。”

“不行!”薇弋愈想愈不對,愈想愈不甘心,她怎能任由襄齡撒野啊?!“我要去跟斯雲講,把文襄齡的真實身份給抖出來!”

“你別激動吧。”佳瑋看著一臉脹紅了的薇弋,理性地提醒她。“紀斯雲一向對我們公司和職業情人很感冒,這下又牽扯出一個搞錯的職業第三者,難保他不把賬又算在公司頭上,你要他又勾起回憶,想起你當初也是個搞錯物件的職業情人?”

佳瑋的話倒也不無道理,這點的確得考慮,但,難道就任襄齡這麼囂張?

“怎麼會這樣……”薇弋哭喪著一張臉。

佳瑋也只能給她一個最實在的建議:“看來今天晚上的酒會,你是非去不可了。”


因爲下午四點才決定要去參加晚上的酒會,薇弋絲毫沒準備,只得匆匆拖了佳瑋蹺幾個小時的班陪她去打點。

兩人來到百貨公司的名牌街,逛來逛去,挑了件淡黃綠色的長洋裝,粉嫩的色系十分柔和,細肩帶、一下兩件式,還附上一條同色同質料的長方絲巾,可當披肩,亦可圍在頸上當圍巾,更添浪漫。只不過價格不是普通的貴,用全球的貴賓卡打了折還要一萬出頭,但今晚是非常時刻,薇弋也只得咬咬牙,認了。

從百貨公司出來,已經沒有時間上髮廊整治髮型了,薇弋只得回公司把頭髮盤上去,再細細畫了粉,倒也古典優雅。打扮完給佳瑋審核,佳瑋正色地頻頻點頭。

“放心,這樣絕對沒問題,美得嚇死人。”

薇弋是不知道會不會嚇死人,她只想嚇死襄齡就好。七點鍾,斯雲上公司來接她,當她小心翼翼拎著長裙出現在他面前,他那驚豔的眼神,才終於讓薇弋相信自己是夠看的了。

他目不轉睛的眼光,耐人尋味地打量了她好久,終於笑道:“你是想迷死會場上的所有男人,讓他們都來跟我搶你?”

“你放心,我才不會理他們!”薇弋篤定地說。“我今天跟定你了,絕對不會離開你五步。”

她當然得亦步亦趨看好斯雲才行,一點點機會都不能留給襄齡!

果然,薇弋猜測得沒錯。一進會場,襄齡大老遠就迎了上來,像是老早就等著他們似的。她熱情地給了斯雲一個笑容,那含情的眼光像看見一個仰慕已久的偶像般。當然,禮貌上兩個女人也打聲招呼,不過招呼的同時,也都暗暗地評估對方的作戰裝備。

薇弋看見襄齡的“戰袍”是一件黑色無肩的緊身禮服,她那不知是E還是D罩杯的胸部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在外面,讓人十分懷疑那衣服是靠什麼撐住,怎麼還沒掉下來?或者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同,會很想直接動手去把那衣服拉下來算了。

精心打扮的粉妝、髮型自然是不用提了,她手上、耳上、頸上貴重的白金鑽飾,在燈光底下閃爍耀眼,益發顯出她的華貴動人。薇弋懷疑她是不是把最名貴的家當全都用上了?

“你來晚了呢。”襄齡帶笑走向斯雲,薇弋發現襄齡在對斯雲說話時,連口氣都嬌軟許多。“來,我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

她輕挽著斯雲的手,簡直當薇弋是隱形人,直接就帶著斯雲走向一群賓客。薇弋雖然恨在心裏、怨在眼裏,卻也不認輸,他們到哪她就跟到哪,站在旁邊當花瓶光聽斯雲和襄齡跟賓客聊天,自己一句話插不進去都無所謂。

忍耐、忍耐!她告訴自己,就撐過這晚上。

“我注意到你的手上沒有飲料。”突然,一名男士出現在薇弋身邊,含笑遞給她一杯香檳。

“喔,謝謝。”薇弋只好接過,立刻又轉移視線去注意斯雲和襄齡。

“你也是藝術從業者嗎?”

剛才那男人又開口了,薇弋只好回頭:“什麼?喔,我不是。”

“沒關係,這裏也沒規定一定要同業才能來。”他笑道,靠近薇弋說。“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我也不是做這行的。”

“呵呵。”薇弋給面子地乾笑兩聲,看見襄齡拉了拉斯雲的袖子要走,去哪?

薇弋警覺地想跟去,只不過那男人又絆住她。“你吃過東西了嗎?要不要我幫你拿點什麼?”

“沒關係,不急,我等等再去拿。”薇弋急急給了他一個回應,立刻又回身去看斯雲,當下青天霹靂!斯雲果然又被襄齡拖走了,而且事發突然,她竟在人群中還尋不著他!

薇弋本能就想去找斯雲,沒想到卻又冒出另一個男人,笑眯眯地捧著一盤食物到她面前,責備剛才那個男人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問要不要你幫她拿?人家小姐會不好意思的嘛,有誠意就應該像這樣,直接把最特別的點心端上來。”

“嗯,謝謝。”薇弋不好意思拒絕人家的好意,只得用叉子叉了一小塊點心慢慢嚼著,卻食之無味,她心裏只擔心斯雲被拐跑了。

“怎樣?這裏的熏鮭魚不錯吧?”後來的那個男人B,邀功似的道。

“喔,不錯。”薇弋勉強笑笑。

“小姐好像不太愛說話?”之前的男人A找話說。

說什麼呢?薇弋笑得很僵,同時脖子也很強,因爲她不時伸長脖子在找斯雲,人在哪兒啊?

“你們兩個這麼纏著人家,當然把人家嚇到不曉得要說什麼。”憑空居然又冒出一個男人C!一身名牌西裝筆挺,比剛才那兩個更紳士派頭,還向薇弋微微一彎腰。“您好,容我自我介紹,我叫Mike。”

他以爲他在拍電影嗎?薇弋忍住笑,道:“我是佟薇弋。”

“好特別的名字。”男人B一臉誇張地讚歎。

“佟小姐,”男人A似乎感覺機會快被搶走,連忙提議:“我們別一直站在這裏,去那邊沙發坐坐吧。”

“不好,要坐當然是花園,”男人B又趕緊轉移薇弋的注意力,“燈光美;氣氛佳。”

“花園有蚊子!”男人C皺起眉頭,面對薇弋卻又立刻擺出溫和的笑容,微微扶著她的手肘道:“依我看,不如我陪你欣賞展覽品吧?”

“不好——”男人A整個站在薇弋面前,截斷其他人的機會,看情勢不對,也連連來搶位置,C握著薇弋的手腕,更是不放,薇弋只感覺自己快被分屍了,這三個男人煩不煩哪!

“好啦!你們!”薇弋陡地一聲喝,把爭奪的三個男人都給喝止了動作。她喘口氣,認真而明確地直接道:“謝謝你們對我這麼殷勤,可是我有男朋友了,實在無福消受各位的好意。”

“咦?”男人C發出了一聲微微的驚奇。

薇弋耳尖,聽見了。

“你咦什麼?”

既然薇弋問起,C就索性問:“奇怪,你不是有‘單獨恐懼症’嗎?只要單獨一個人,尤其身邊沒有異性,就會很難過,一定要很多男人圍著你,你才會自在?”

“誰這麼造謠?!”薇弋當下顧不得什麼典雅氣質,氣嚷了起來。

“襄齡。”A直言。“她在酒會之前就幾乎跟所有男人都說過了,我們是看你真的很漂亮,所以才過來的……”

死女人!死女人……薇弋幾乎就要氣到吐血!這惡毒的女人,居然撤這種謊來中傷她,只爲了把斯雲從她身邊帶走,真是低級!

“她才有非花癡恐懼症,一天不做花癡,她就會死!”她狠狠地撇下一句,推開那三個男人,氣虎虎地找斯雲去了。


排開一堆又一堆的人群,薇弋終於在靠牆的展覽區中找到斯雲。謝天謝地,那個該死的襄齡不在他身邊。

“迷途知返了?”斯雲卻用揶揄的玩笑口吻對她說話。“我還以爲你樂不思蜀呢。”

薇弋當下明白,她剛才被那三個男人糾纏的那一幕斯雲都看在眼裏,而且或許有些吃醋或不是滋味了。薇弋雖然因斯雲如此重視她而有些輕飄飄的,卻也不忘氣嘟嘟地解釋:

“誰喜歡被那群男人圍攻啊!還不都是文襄齡!想辦法把我支開,她就可以跟你在一起。”

“別氣了,有男人追你不好嗎?這表示我女朋友太優秀了,我很驕傲呢。”他笑道,並非刻意講給薇弋聽,而是他內心真的這麼想。

那一絲絲的嫉妒是人之常情,在所難免,但他並不會因此而在意。

“走吧,”他輕輕攬著薇弋的腰。“去吃點東西。”

薇弋倩然一笑,親膩地挽著他的手臂,走向放滿食物的長桌。

會場上琳琅滿目的美食是委託某家大飯店負責的外燴。薇弋拿著盤子,剛放上一匙鮭魚子,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嗨。”

天!陰魂不散哪!薇弋擡起頭,果然看見襄齡站在他們對面,隔著擺滿食物的長桌。薇弋忍不住狠狠瞪她兩眼,以洩剛才的怨怒,心裏卻也嘀咕,不曉得襄齡這次又要搞什麼花樣。

果然,不出一分鐘,她又開始進攻了。

站在一大盤切好的雞肉前,她正選擇其中一塊,然而廚師的力似乎不大利,雞肉雖然切斷了,皮卻還連著,她夾子一夾就是好幾塊,理所當然地軟聲向斯雲求救:“可不可以幫我一下?”

這類小事斯雲沒有不幫的理。他繞到對面去,取另外一個夾子,幫她夾斷雞肉。然而原本再簡單不過的事,襄齡卻絕對有辦法把它複雜化,先是兩個人的夾子糾纏在一起,然後雞肉又掉了,斯雲連忙替她夾雞肉,襄齡的盤子卻又撞上他的夾子……

只聽見襄齡笑得咯咯咯,身子黏在斯雲旁邊,一顆頭都快靠到他胸膛上去了。薇弋手中夾著墨魚面,眼光卻一秒也沒離開過斯雲,只顧著又氣又忿,忽然警覺時,才發現自己無意間竟夾了一盤子的墨魚面!桌上的那一大盆子,已經被她夾了三分之一,她又懊惱又不好意思,只怕不知情的人還以爲她這麼貪吃呢!

更糟的還在後頭,她身旁的一位女士小小聲地對薇弋開口了:“小姐,你的臉上……”

“什麼?”薇弋愣然。

“這裏,黑黑的一道。”女士比劃著自己的顴骨部位,好心的建議。“你去洗手間看看吧。”

薇弋一驚,擔心自己出醜,慌忙道了謝,顧不得斯雲和襄齡,立刻放下盤子沖進女化粧室,對著鏡子一看,果然臉頰上一道墨魚汁——

大概是剛才心不在焉地取面,面汁沾上手都不曉得,還往臉頰上碰。

真慘!薇弋又羞又沮喪,只得拿紙巾沾水把黑漬擦掉,只不過這一擦連妝也掉了,薇弋懊喪地索性把臉洗了,重新上一次妝。

然而縱使薇弋現正做著修理門面的重要工作,她還是不專心。她的心思飄到了外面,系在斯雲身上,止不住擔心在她消失的這段時間裏,又給了襄齡多少機會?

“哎呀!”薇弋慘叫一聲,果然心不在焉會有悲慘下場,她的口紅塗到一半,居然斷了!而斷的那一截經過了她的上衣,劃下了一道紅線,還調皮地在水槽裏滾了一滾,將水槽染上了幾點紅赭。

真夠糟的了!薇弋當然顧不得水槽,只擔心被劃了紅線的上衣。她試著拿面紙擦擦,深紅的色澤是被沾了點起來,但不擦還好,一擦之下,那紅線竟被擴展成淡紅色的一片!

薇弋簡直傻眼!一不做二不休,看女化粧室沒人,她索性脫下上衣,就著水龍頭搓洗。可那口紅怎就那麼耐命,衣服都濕了,還是有淡淡的印子在!

薇弋這下真是要抓狂了!正退一步想就這樣蒙混過去,烘乾重新穿上就算了,可沒想到牆上的烘手機竟是故障的!

她呆滯地拿著半濕的上衣,傻傻地望著壞掉的烘手機,哭笑不得。

怎麼辦?

薇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她知道她非得走出洗手間不可。她只得穿上半濕的上衣。好在她還有一條披肩,可以讓她緊扣在胸前,遮住那半濕的紅印子。

她慘慘地走出洗手間,垂頭喪氣。這次她一回到會場沒多久,就立刻看見了斯雲,只不過他的身邊還是跟著討厭的襄齡。薇弋實在很想問老天爲什麼對她這麼狠?落井下石。

“我一直在找你,你去哪了?”斯雲關心的口氣裏有著一絲絲輕責。

“是啊,”襄齡假假地道。“‘我們’一直在找你。”

“我去洗手間。”薇弋也不想解釋,隨口吐了句。

不過就算她不解釋,也逃不過斯雲的利眼,他看到薇弋緊抓披肩。“怎麼了?你冷?”

冷個頭。空調調得舒舒服服二十五度,這個藉口肯定說不通,薇弋只好把披肩稍稍往外頭掀了掀,讓斯雲看裏頭濕皺的上衣。

“怎麼搞的?”斯雲很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

“口紅不小心劃到了,”薇弋面無表情地道。“我洗不掉,洗手間裏的烘手機又壞了……”

“口紅沾到衣服不能這樣洗的,你不知道?”襄齡朗朗的笑聲又出現了。

“誰一天到晚拿口紅往衣服上劃?!”薇弋沒好氣地沖她。

“看來這回沒辦法再臨時去買一件了。”斯雲一語雙關地說,明眸眼底隱藏的閃爍笑意,提醒薇弋他們初見面的那一回。那次,薇弋被水潑濕了裙子,一段只需要二十分鐘的路走了兩個小時,也從那天起,他們走進了彼此的愛情漩渦。

她看著他,兩人的眼光在空中相遇,無需言語,都明白看見對方的晶瑩眼瞳裏,映著與自己一模一樣心思的笑意和甜蜜。

薇弋想起當初斯雲是如何爲了她出入意料的心思而驚訝、激賞。這一刻,她忽然有了信心,她一定可以扭轉眼前這惡劣的情勢。

“我再去洗手間想想辦法。”她撇下兩人,顧不得襄齡仍虎視眈眈地捧在斯雲身邊,她只知道她不能一直緊抓著這披肩,一副有被強暴恐懼症似的。


再度回到化粧室,薇弋的思慮清晰了些。對著鏡子仔細研究她的上衣,但結論是真的無可救藥。不過,慢著——她還有一條同色的長方絲巾。

算了,就拼吧。薇弋咬咬牙,索性把上衣、內衣都脫了,長絲巾對折,找出皮包裏的發帶串上系在頸脖,絲巾在腰部交叉,綁緊。

包裹似的穿法,有點像肚兜,裸露著玉娥白皙的臂膀和一大片背部,薇弋對鏡審視了一番。嗯,胸部沒了魔術胸罩不夠大,雖然不是十全十美,也還像樣。

她伸手拔下髮夾,索性放下盤起的頭髮,一頭長直發垂瀉而下,倒也浪漫。她深吸一口氣,走出化粧室了。

這回,斯雲貼心地站在化妝室外面等她,而且身旁沒有跟班。他看見薇弋,倏地眸子一亮,讚賞似的輕歎一聲,笑意慢慢爬上他那線條完美的唇角。

若說薇弋之前的裝扮是氣質優雅,那現在的她就是性感柔媚。利用小小一條絲巾的大膽穿著,卻完全令人讚歎。

他認真看住她。“你又再度讓我驚訝了。”

“好不好看?”薇弋並非有絕對的信心。

“好極了。不過我還真想拿件衣服把你的背遮住……”他靠近她的耳畔,悄悄說:“這種打扮留給我看就行了,不用在這裏便宜其他男人。”

薇弋亮出一個笑靨,保證:“別不平衡,下次我穿更少一點,只給你看。”

“那還不如不要穿。”他說,眼睛毫不掩飾地緊鎖住她,灼灼的,帶著某種額外的意思。

她咽了咽口水,潤潤唇,眼光不好意思地東飄西飄,臉紅了。

他笑了,因爲她的純真、她的羞赧、她的不做作。他輕摟她的腰,陪她去填一那尚未填飽的肚子,去欣賞那也一直未看的展覽品。薇弋幾乎是不能再滿意了,因爲身邊有斯雲呵護著,而那可惡的襄齡又沒出現。

這美妙的情況一直維持到薇弋的期限將至。她注意到了時間,有點歉疚地對斯雲開口:“我們可不可以先走?十一點多了,我怕我回家來不及。”

“嗯……好吧。”

斯雲並沒如往常一般爽快答應,有些猶豫,薇弋立刻發現了這點。

“怎麼了?”

“沒事。”斯雲朝她笑笑,沒有多加解釋。薇弋正想問,那恐怖的襄齡卻在這一刻蹦了出來。

“原來你在這裏。”襄齡一來就拉著斯雲,很急似的。“藤原先生現在有空了,我帶你去見他吧。”

斯雲的腳步沒隨著襄齡移動,他停留在薇弋身邊,臉上顯出了爲難。

“怎麼了?”襄齡十分不明白。“你今天來就是爲了要見藤原先生的啊,他對你家的陶製品很有興趣呢,還不快一點?”

薇弋這下終於懂了,原來斯雲的踟躕,是因爲還沒達到談生意的目的,但她這個灰姑娘又已經到了該回家的時間,非走不可。

這會兒換成薇弋猶豫了。把斯雲留給襄齡她肯定不放心,但她又不想做個任性不體貼的女人。反復思慮,她終於想通,還是斯雲的工作重要。

“沒關係,你去談生意吧,我自己坐計程車回去。”

“別鬧了,”斯雲皺眉。“你穿這樣我怎麼放心?”

“我會小心的。”薇弋保證。

斯雲當然也面臨兩難的局面,但薇弋這麼能體諒他,他也只得下決定。

“這樣吧,”他把車鑰匙遞給薇弋。“車子你開回家,我坐計程車。”

“哎,這麼甜蜜,真教人嫉妒呢。你別擔心,明天男朋友就還你啦。”襄齡半真半假地說著,用一種勝利的眼光看著薇弋。

薇弋狠狠地回她一記毒眼,似乎想提醒她別亂來,但襄齡一點也不介意薇弋用什麼眼光毒她,她半挽著斯雲的手,把斯雲帶走了。

氣死人了!

不過現在薇弋就算再生氣、再擔心也沒有用,因爲眼前當務之急是她得先趕回家。她懊惱地跺了跺腳,拎著斯雲的鑰匙,衝下停車場開車去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9:12

第七章

薇弋雖然覺得老爸設的十二點門禁很麻煩,但久而久之也習慣了,並不覺得會帶給她什麼困擾。

然而幾乎是有生頭一回,她深深爲這門禁感到懊惱,因爲她簡直就是被迫丟下斯雲,留給襄齡一個大好機會。

這怎麼可以!薇弋因此而坐立難安,開了車回到家裏,也顧不得才跟斯雲分開半個多小時,就拿起手機撥他的號碼查勤。

只不過要令她吐血的是,電話竟然不通!

這情況讓原本就已風聲鶴唳的薇弋更加抓狂。縱使她的理智不停要求自己,要鎮定、要鎮定,也許只是他的手機沒電,也許是他剛好在收訊不良的角落,不要擔心。

她要求自己照平日一般作息去卸妝、洗澡,準備睡覺,然而她完全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她洗臉,洗面盆裏是斯雲和襄齡;喝水,水杯裏是斯雲和襄齡;洗澡,那霧氣是斯雲和襄齡……

薇弋這下完全推翻要自己鎮定的企圖,她回到房間,抓起手機開始狂打斯雲的號碼。不通,沒關係,再撥,奪命連環call,call到他接電話爲止!

終於,在薇弋撥了第六十九次,當她整個人都累到躺在床上攤平,眼皮疲倦得需要拿支牙籤來撐,按手機鍵的手指都快抽筋時,斯雲接電話了。

“這麼晚了,還沒睡?”斯雲聽見薇弋的聲音,有些訝異。

“睡不著。”薇弋撒了個謊。而接通電話前緊張到爆的火氣,此時也不好發作,只能裝出平常的語調:“你在幹什麼?我剛才打給你都沒人接。”

“我一直在跟藤原先生談公事,所以乾脆關機了。”他的口氣聽來很正常,完全不像在說謊。

薇弋算是信了他,旁敲側擊地問:“喔。那你要回家了嗎?”

“還沒。”斯雲仿佛有點無奈。“藤原先生吵著要續攤。”

還續?薇弋的聲音不由得拔尖了。“你要去啊?”

“不去不太好意思。”斯雲道。

“那、那……”

薇弋只想知道,襄齡是否還黏著他?但一時又不知該如何措詞,不過就在她停頓的兩秒鐘之間,她隱約聽見電話那頭有個熟悉的女聲在說:

“喂,該走了。”

那聲音不就是襄齡?!她陰魂不散哪?!也要跟去續攤!

“哦,我要走了。”斯雲完全不曉得這邊薇弋已經翻身坐起,而且還氣虎虎地瞪大了眼,清醒得不得了!還只叮嚀她:“你早點睡吧,嗯。”

說罷,電話就掛了,任憑薇弋在這裏不放心地大喊:“喂,喂——”

沒用,沒回應就是沒回應。

“什麼嘛!”薇弋沮喪地把手機往棉被上一扔,整個人無力地攤倒棉被上,洩忿似的,死命將棉被捶了好幾拳,卻仍然難消心頭之怨。

躺在床上,她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腦裏只是不停地類比著斯雲被襄齡給搶走的狀況,她仿佛看見襄齡親密地靠在他身邊,那張畫得紅紅的嘴還湊過去親吻他……

這種時機,要她怎能睡得著!她看看表,快三點了,按捺不住,薇弋又撥了他的號碼。

手機如她所願地接通了,美中不足的是,手機中的環境音非常吵,薇弋放大了聲量,還懷疑他聽不聽得見,不禁納悶:“你在哪里呀?”

“在一家PUB。”斯雲也得加大音量。“你怎麼還不去睡覺?”

“就只會叫我去睡覺!”薇弋很怨,他跟襄齡在外頭鬼混,要她怎麼睡得著?

“你說什麼?”斯雲簡直用吼的了。“這裏好吵,我聽不見。”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啊!”薇弋也吼回去。

“我不曉得,”他仿佛有些無奈。“反正捨命陪君子了。”

薇弋撇了撇嘴。“陪君子沒關係,不要陪蕩婦就好了。”

“什麼?”

什麼鬼地方?!講話都聽不見的!薇弋火大了,不想再說,扔下一句吩咐:“你早點回家啦!”

“我知道了。你趕快去睡覺!”斯雲也同樣叮嚀了一聲。

薇弋重重按下結束鍵。一樣沒營養的對話,讓她的心情簡直比通話前還糟,但她就是克制不了自己,每隔半個小時還是想打通電話找斯雲,只有等到斯雲平安回家,她才能放下心。

只不過他的手機接下來又開始陷入百慕達三角洲的可怕狀況——這個電話無人回應……


不曉得重撥了幾遍,留了幾次留言,薇弋終於抱著手機卷著棉被恍惚睡去,蒙朧中她恍然蘇醒,窗外一片灰白,已然天亮了。

她揉揉眼睛,支撐著坐起,棉被上差點抖落一隻手機,她伸手撿起,恍惚中昨晚的記憶全都回來,她反射動作似的,按下斯雲的號碼。

已經早上了,斯雲該回家了吧?豈料他的手機仍是不通。薇弋想了會兒,決定打電話去他家,她知道斯雲家人都起得早,不會打擾到他們的。

“我哥?不曉得耶,昨天一晚都沒回來。”接電話的是斯琪。

“有沒有可能剛才回來了?”薇弋還抱著一絲希望。

斯琪笑。“我剛才才從他房間經過,他房門開著,裏面沒人。”

薇弋這頭沒回話,卻傳出一個悶悶的碰撞聲——她整個人摔下床去了!

完了!一夜沒回來?代志大條了。

薇弋掙扎著從床下爬回來,掛了電話,兩眼茫茫的,一股既委屈又忿怨的情緒慢慢抓住了她。她想的是襄齡的可惡,想的是斯雲的背叛,她愈想愈氣,一個衝動,她重新拿起電話,卻是打給佳瑋向她請假,然後她沒有考慮地穿好衣服出門,直接沖到斯雲他家去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不管斯雲什麼時候回來,她就在他家等到他,直接問清楚爲止。不過她似乎盤算得太多了些,她到鶯歌時,斯雲已經回家了,她在他的工作室找到他。

斯雲當然訝異薇弋爲何一大早沖來鶯歌,不過當他接觸到她那雙份外怨懟的眸子,他不禁詫訝而驚心,忙問:“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眼睛紅紅的,因爲昨天晚上沒睡好,就睜著這麼一雙紅紅的眼睛問他:“你一直到剛才才回來?”

斯雲並不喜歡她質問的態度和語氣。“你就爲了這個,急著跑來找我?”

“你到底去哪了嘛!”薇弋嚷了,直沖到他面前。

他不太高興她如此盤查他的行蹤,但他也不怕告訴她實話:“PUB結束,襄齡喝醉了。我送她回家,照顧了她一個晚上。”

“你……你……”薇弋霎時臉色大變,整個都翻白了,她所擔憂的事,竟成爲事實!她又怨又氣地喊:“你怎麼可以這樣!”

“怎樣?!”斯雲的語氣已經不太愉快,覺得她反應過度。“什麼事都沒發生好不好!”

“沒發生?!”薇弋完全不相信。“那爲什麼你的電話一直打不通?誰曉得你們在幹嗎!”

“她住在山區,收訊不良。拜託,”斯雲煩躁地說,是真的受不了。他從來不知道薇弋是這樣神經兮兮的。“你別這麼恐怖好不好。打了整晚的電話?我才一個晚上沒回家,你就緊張成這樣?”

薇弋理直氣壯頂回去:“那要看你去什麼地方!”

斯雲那張俊逸的臉龐一下子繃了起來。“那下次我不管去哪,是不是都要先跟你報備,經過你的許可?”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薇弋無辜地說。“你去哪我什麼時候管過?是因爲襄齡……”

他只當薇弋是在吃醋,而且是毫無道理的飛醋。微慍地緊抿著唇,他的眼神變得陰冷。

“說穿了,你就是不信任我。”

“我是不信任那女人!”她喊。

“那女人又怎麼了?”斯雲咄咄逼人地反問她。“只不過是我的一個普通朋友罷了,你何必這麼反應過度?!”

“你不曉得,她、她……”薇弋多想就此拆穿襄齡的底細,但她又始終顧慮著佳瑋的話,也記得斯雲對愛情銀行的一切印象都不好,怕弄巧成拙了。她一張泛白的臉此時又急又怨,慢慢漲紅了,像是許多話塞在嘴裏似的,但一句也吐不出來。

怎會變成這樣?

薇弋氣得跳腳,霎時一股委屈全湧上來,火氣倒滅了一—只是心酸,頓時眼淚不受控制地劈裏啪啦落了下來。

“我不是來找你吵架,也不是來質問你的。”薇弋哭著,聲音微微弱弱地,哽咽著,斷斷續續吐出話語:“我只是真的很害怕。我跟她聊過,她很明白的告訴過我,她要把你搶走。所以我很擔心……”

她抽抽答答地邊哭邊訴,淚水讓她的眼光朦朧如霧,盈盈水眸盛滿了令人憐惜不已的淚珠,斯雲本來還氣她的醋勁大發、無理取鬧,然而此時遭薇弋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哭,他的火氣全都被她的淚水給沖刷掉了。

生什麼氣呢,女人哪有不吃醋的?他歎了口氣,什麼都原諒了,心疼憐惜的情緒征服了他,他伸手將她拉入懷。

“好了,別哭了。”他擁著她,用輕柔的語調哄她,想止住她如泉湧的淚。“她要搶,我就會被搶走?你太小看我了吧。”

他的胸膛似乎有種安撫的能力,薇弋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有種安心的感覺,淚珠不由得停了,情緒慢慢也平穩了下來,她甚至開始反省自己剛才的舉動,是不是發作得太嚴重了?

但聽到斯雲這麼說,她還是忍不住擡起一張淚痕末幹的小臉蛋對他說:“她很厲害的!你自己講,她那麼漂亮。”

“你也不差。”他笑著收緊了手臂。“怎麼對自己這麼沒信心?”

“差多了。”她噘著嘴,低頭看了看自己。“她是34E,我只有34B。”

他語帶玄機地:“B就夠大了,要E做什麼。”

薇弋嗤地一聲笑了。哭笑只在一念之間,而倚在斯雲的懷裏,讓她的心更柔軟。如果不是因爲那個可惡的襄齡……

她忍不住又想查證:“你昨天晚上在她家,真的什麼事都沒做?”

“做了很多事。”斯雲笑道。“抱她上床,幫她蓋被子,泡茶給她喝,後來覺得很累,懶得走了,就在她家沙發上睡覺。”

“爲什麼不回家睡?”薇弋還是很在意這個。

“就說了,那時候已經四點,我真的很累,就在沙發上躺了一下。”他笑得有點詭譎。“你別擔心,襄齡醉成那樣,根本什麼事也不能做。”

薇弋猛地擡眼瞪他:“你的意思是,如果她沒醉,那你們就……”

斯雲搖搖頭,笑著將她的頭輕按回胸膛。

“你別這麼反應過度吧。”

她又貼靠在他身上了。然而心底的那絲不安,還是悄悄蠢動著,她忍不住開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他輕聲問。

“千萬不要被她搶走,不要被她迷惑,搞到一發不可收拾。”她認真地說,雙手環住他的腰。“你要把她當朋友、當學生,怎樣都可以,就是不准把她當女朋友。”

她摟得他那麼緊,仿佛怕他會消失似的。那深切的情感讓他倏然感動了,他毫不考慮地:“你都開口了,我還能不答應嗎?”

薇弋笑了。這句話好熟悉,曾經他要求過她,現在換成她了,然而最珍貴的是,他們都願意爲了保有對方而讓步。

還有什麼比得上情人間的互信互諒更幸福的事?她靠在他懷裏,覺得這一刻就是永恆。

而他擁著她,驚訝於人的情緒怎麼可能轉變得這麼快?剛開始他還覺得她這麼一大早來找他是發神經,但現在他只責怪自己,爲什麼做出讓她如此擔心的事,讓她一夜無眠。

“你天一亮就過來了?”他憐惜地問。“坐火車?”

“計程車。我急死了,哪還有時間坐火車。”她歎口氣。深深發現跟斯雲談戀愛真的是很貴,因爲他家住太遠了,而每次她一發神經就沖過來找他,計程車資嚇死人。“我只要想到你跟她兩人徹夜未歸,搞不好去賓館開房間了,而我跟你都還沒有……”

她愈講愈小聲,到後來終於不好意思地講不下去。

但斯雲聽懂了。

一抹促狹的微笑慢慢從他唇邊漾起。“嘖嘖,連這個都心理不平衡?”

既然都說了,薇弋也不否認。

“當然不平衡。你看,你從來沒帶過女朋友回家,我是第一個,花了我二十多年的時間耶。但是才不過幾個月,襄齡就到你的工作室來做客,這已經太不公平了!如果連那個……那個她都比我搶先,那我不就、不就……”

這原來是薇弋的心聲,然而她雖然是二十—世紀的新女人,偏偏多少還是有些害羞,話還沒講完,臉卻先從耳根直紅上臉頰了。

他笑了,笑得好狡猾。“這個容易。你怎麼不早說?”

這種事,做比說的確簡單得多。他輕輕拉開她,一低頭就攫住了她的唇。

這當然不是他倆第一次相吻,然而才剛吵過?又像是暗示過,他的唇似乎更饑渴而狂熱,她貼著他的胸膛,明顯感覺他的心跳加快了,他怦然不止的心跳聲掀起了她的情感激蕩,忍不住聲明:

“喂,喂,我只是講給你聽,並不是要你馬上就……”

“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你還要選個黃道吉日、良辰吉時?”他笑,從她的唇移到耳畔、頸脖、雙肩……溫熱的唇緩緩在她身上吮吻。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僅存的理智回答: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他的唇迅速地又堵住了她。手往下一扯,她的毛衣便往下溜了一大片,露出粉嫩的肩頭和半片酥胸,他的唇開始狂熱進攻,一刻不停,她整個人沒了力氣,似乎化成了軟綿綿的一片。

“唔……”她嚶嚀一聲,雙手卻不由自主探進他的毛衣裏,尋找他發燙的肌膚。

他抱起她,喚起她體內最原始的情欲,如火般狂燒,如海般沈溺,情欲是如此不可抗拒,昏眩的腦袋是一片空白,只是不停地閃過他的名字——斯雲……斯雲……

薇弋早上請假沖來斯雲家的時候,當然不曾預料會有這樣的結果。但就一場誤會或紛爭來說,這未嘗不是一個圓滿的結束……


危機解除,雨過天青,一切又恢復了幸福美滿,薇弋的笑容又回到她臉上,取代了幾天前的陰鬱。愛情,操縱她情緒的力量原來如此之大,薇弋終於體會到。

幸福的愛情,展現在薇弋的臉上、身上、眼底、舉止。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得到她的快樂。她每天就帶著這樣的情緒去上班、回家,去約會,或是去上課。

比起薇弋,同學兼同事的小玫可就沒這麼好過了。相較於薇弋的春風得意,小玫簡直就是淒風苦雨。

“三個月的期限,因爲中間換人,所以佳瑋姐還多給了我兩個月。”課堂上,小玫坐在薇弋身邊,傷腦筋地訴著。“可是眼看這兩個月的期限又快到了,中間那個職業第三者也搞錯目標沒來攪局,但我卻還是一點成績都沒有……”

“不要緊吧?”薇弋心情好,同情心自然也豐富。“也許可以跟委託者申請延期?”

“有這種例子嗎?”小玫抱著希望反問。

薇弋以她業務人員的工作身份想了一下。“目前好像還沒碰過。”

“那……”小玫咬咬牙。“如果期限到了還沒成果,會怎麼辦?”

“會解約,錢全部退還給委託人,還加上利息。”薇弋以她所知告訴小玫,不忘安慰她。“不過你別擔心,公司開業到現在爲止,還沒出現過這種事。”

“是嗎?”小玫疑問地。似乎不只對薇弋的話有疑問,對她自己的能力也疑問。

“放輕鬆,盡力去做。”

薇弋安撫地拍拍小玫的肩。基本上她現在是很樂觀的,或者該說是快樂,快樂得近乎誇張,誇張到連下課經過斯捷身邊時,斯捷都忍不住要說她。

“你今天看起來開心多了。”

薇弋怡然一笑。“煩惱解決了嘛。”

斯捷也微笑了,薇弋的那分愉悅很能感染她周遭的人。他很自然地笑道:“學校後面的咖啡廳有個簡單的攝影展,是我學生辦的,如果心情好,就一起去看看吧。”

斯捷的語氣輕描淡寫,不帶任何特別意義,自然到讓人沒有絲毫其他的想法,薇弋本能就點了頭。“好啊。”

“明天晚上七點,我在校門口等你。”

他仍是一徑平順的口吻,無波無浪,有如這只是一件最普通的事。薇弋沒有多加思考,爽快地回應:“好。”

談話就如此結束。就好像每回薇弋下課都會跟斯捷聊上兩句那樣,平常隨意,並不像是訂了約會,薇弋也不覺得這是個約會。

直到小玫氣喘吁吁地從她身後趕上來——

“喂!”小玫在校園裏追上薇弋,她停下腳步,看見小改半跑半走地到她面前,劈頭就是一句:“我拜託拜託你,把紀斯捷讓給我吧!”

薇弋只覺莫名其妙、啼笑皆非。“你說什麼?我什麼時候跟你搶他了。”

小玫理直氣壯地說:“你也許沒想要搶他,但他喜歡你啊!”

薇弋嗤之爲空談。“別亂猜了,沒那種事。”

“我才沒亂猜!”小玫哼。“他剛才約你了對不對?”

薇弋聳聳肩。“不過是去看個攝影展,校外教學嘍。”

小玫用一種很懷疑的眼光掃了薇弋好幾秒。“我真懷疑你當初擔任職業情人的時候,是不是都沒做過功課。他這個人,從來不約女孩子的啦,甚至女生約他,他也不理。否則你以爲他爲什麼到現在還單身!”

這下換成薇弋傻了。她怔怔的,被小玫的話嚇到了。

“喂,”小玫狐疑地斜瞟著薇弋。“你該不會想腳踏兩條船吧?”

這指控太可怕了!薇弋甩甩頭,仿佛從震嚇中醒來,終於回復說話的能力。“怎麼可能!”

“那就拜託你明白跟紀斯捷講,”小玫直截了當地要求她。“你有男朋友了,請他死了這條心,而學生裏還有其他女人在癡癡望著他……”

小玫的要求,到最後已經快變成哀求了。不過就算小玫不求,這種事薇弋自己也一定要處理的;她只不過還一直不太敢相信,斯捷喜歡她?

應允了小玫,薇弋一個人走出校門,心裏縈繞不去的仍是同樣的念頭。是她太遲鈍了?還是太笨了?她並不覺得斯捷喜歡她呀。而且,斯捷爲什麼會喜歡她呢?她是個笨學生,從來沒有問過一個聰明像樣的問題;她對他殷勤,也只有剛開始時的那幾堂課,而後她總是匆匆來去,並不把他當特例。

難道,就因爲剛開始時的那些殷勤,讓斯捷對她有了印象,甚至有了感覺?

不至於吧?薇弋邊走邊自己搖了搖頭。又或者,斯捷也不至於真的喜歡她吧?搞不好只是小玫多心罷了。

問號一個個接踵而來,薇弋快被這些問號壓垮了。她當下決定,不管小玫是不是過度敏感,不管斯捷是不是真的喜歡她,至少得先讓斯捷知道她心有所屬,甚至要斯雲快點公開她的身份。


抱著這樣的心態,薇弋隔天晚上準時赴約,隨斯捷來到離學校兩條巷子外的一家小咖啡廳。

小巧的店面,原木色澤的裝潢,臨時把陳列咖啡杯的架子騰出來,加上空牆,便是一個小型的展覽場,空間中漫著咖啡香,既有人文氣息又舒適。

薇弋從來不知道咖啡店也能成爲一個展覽場地,她舉目四顧,不只感到新奇,心情也十分舒暢。

展覽的作者是斯捷的學生,很年輕的一個大男生,他的攝影作品不論黑白或彩色,都透著一股抽象的意味,並非寫實。薇弋只覺得許多作品都很有趣,但要她說出個所以然來,卻又不能。

“其實我不太懂得這些。”她誠實對斯捷坦白。

他微微一笑。“作品想表達什麼,只有作者本人才明瞭。我們去分析、去揣摩,也只是猜測罷了,我並不覺得這是必須的,所以基本上你不必看懂。你只要會欣賞,會感動就行了。”

薇弋也笑了,非常認同,而且喜歡斯捷這樣的說法。縱然她去上斯捷的課是想多學些藝術方面的知識,也希望可以有條理根源地去評論藝術,但每個人的層次領域不同,不一定需要隨時像做學問那樣地去看藝術,而應該是任何人、任何時間,都能毫無壓力地去欣賞美。

薇弋也不由得欣賞起斯捷來。他雖然沒有斯雲的幽默,比不上斯雲瀟灑帥氣,但他那股沈靜的氣質,卻是斯雲不及的。

參觀完了所有作品,他們很自然地找了張桌子坐下。薇弋手執設計精致的茶單考慮著該點什麼飲料,斯捷建議她:

“這裏的espresso很不錯。雖然苦了點,但苦得很有滋味。”

薇弋點點頭,聽從他的意見點了espresso。微笑道:“你對咖啡也有研究?”

“我喜歡咖啡。”他承認。“所以會去研究它。”

薇弋伸伸舌頭。“咖啡也要研究?”

“或許不能說是研究。因爲喜歡,所以會注意。”

這是斯捷的謙虛之詞了。薇弋相信,他肯定擁有許多這方面的知識。

他們點的咖啡很快送上來了,一位中年婦女端著兩杯飄散著濃郁香氣的咖啡,從大老遠就吸引了薇弋的注意力,而薇弋卻吸引了那位婦人的注意力。

她將咖啡端上桌,玩笑似的對斯捷道:“紀先生,你女朋友啊?”

薇弋一驚,正想否認,斯捷反到開口解釋:“是我學生。”

一貫的口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他的心思。婦人正想再說什麼,斯捷的手機響起,他客氣道了一句:“抱歉。”

然後就禮貌離開坐位,到牆邊去講電話了。

婦人只好把話改對薇弋說。她笑道:“原來你是紀先生的學生。他向來都是一個人來,身邊從來沒有過女孩子,所以我很難不誤會。”

這誤會還真大。薇弋尷尬地對她笑笑。

婦人以爲薇弋不好意思,便識趣地很快離開了,薇弋這才猛然想起她今天的任務。她都快忘了,她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確保斯捷對她沒有任何特別的想法,而她竟然讓自己和他被誤會爲一對情人!

薇弋一下子緊張起來,決定速速表明自己的意思。

斯捷講完電話回座,隨口問了薇弋一句:

“老闆娘跟你聊些什麼?”

原來剛才那位是老闆娘,而斯捷又是常客,怪不得跟他這麼熟,可以開玩笑。薇弋不想再繼續那尷尬的話題,只隨便說:“我跟她講她們家的咖啡好香。”

斯捷本來就是閒聊,笑了笑,也沒再問什麼。

倒是薇弋,刻意瀏覽了四周,然後裝著不經意的口氣:“這裏真的很不錯呢,下次我帶我男朋友來。”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的餘光偷瞟斯捷。只見他輕啜著咖啡,一派神色自若,聽完薇弋的話,也只是笑笑,沒有任何特別或激動的反應。

薇弋此時的心情不知該說是放鬆,抑或有些迷惑。她有男朋友,他就算不需要震驚,難道一點反應也沒?照這樣看來,他對她是沒意思的嘍?但爲什麼種種跡象、身邊的人所反映出的印象,又像是他對她特別?

她當然不敢明言詢問。而斯捷再開口,說的又是別的了,薇弋對自己的成效不彰有些氣餒,但換個方向想,她已對他宣示名花有主,至少也達到目的了吧?

安慰自己似的,她的心寬了,也隨著他天南地北瞎聊起來。兩人聊得開心,薇弋慢慢什麼也忘了。

在談話中,薇弋發現,斯捷除了本業之外,還懂得許多東西,他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博學多聞的。

她總是不由自主地私底下將他們兩兄弟做比較。在今天之前,她一直覺得斯雲略勝一籌,然而現在她發現,這兩個男人其實各有特色。斯雲才華洋溢,幽默隨性,有種意興飛揚的瀟灑;而斯捷溫文儒雅,沈靜知性,有種穩重的魅力。

當夜色愈來愈濃,兩人終於在咖啡店門口分手時,薇弋不得不承認,不管今天她是抱著什麼心態、存著什麼樣的預設立場來赴約的,至少她有個愉快的夜晚。

十分愉悅,而且受益良多,斯捷是那種很輕易讓人佩服的人。

在坐公車回家時,她不由得臆想,如果當初她接任職業情人的時候並沒有認錯人,她一開始認識的就是斯捷而不是斯雲,也許,現在會是完全不一樣的光景。

只不過,她最初認識的就是斯雲。

她對著車窗自顧自笑了。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微妙、巧合,所以她現在心裏只有斯雲一個,再裝不下別人。

這想法也提醒了她,不管斯捷對她抱什麼樣的態度,她都應該讓斯雲把她正式介紹給斯捷才對。


隔天晚上與斯雲見面時,薇弋把這事提了一遍,催促斯雲:

“他是你哥耶,居然還不知道你的女朋友是誰。”

他們剛吃完飯從餐廳出來,走向停車的位置,斯雲不太在意地回了句:“好啦。”

聽起來就不很用心的樣子。薇弋眉心蹙了蹙。“你很怪耶!爲什麼不跟他說?”

他很認真地看著她。“我交往過的所有女朋友裏,我哥見過的只不過一兩個。”

薇弋自以爲聰明地舉一反三:“就像你從來不帶女孩子回家對不對?那你哥還算幸運的了,至少見過幾個。”但想想又不對。“可這沒道理。我跟你爸媽、妹妹都這麼熟了,難道獨漏你哥?”

“好吧,我心裏有鬼。”斯雲只得被迫說出真正原因。“總覺得我搶了他女朋友。”

薇弋嗤地一笑,直指著他搖頭。“如果我真的是他女朋友,你搶得走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斯雲倏地停下腳步,用一種研究的眼神看薇弋。

“沒什麼意思。”薇弋晶亮的眼光中閃著狡黠。“你如果怕我被搶走,還不趕快帶我去昭告大衆?”

再醜的媳婦也是得見公婆的。斯雲只得下決心:“好,我明天就去找我哥。”說完像事情解決了似的,舉步徑自往前走了。

薇弋追上,抗議:“不帶我去?”

“你先讓我們兄弟自己聊聊不行?”他漂亮的眸中有抹促狹。“你要是在場,我們怎麼對你品頭論足?”

“你敢在背後說我壞話?”薇弋不平地大叫。手握起拳,就往他身上捶去。

“喂,喂,在馬路上耶。”斯雲笑著躲,而且沒想到薇弋手勁這麼大,他還被捶痛了。“你這人怎麼這麼兇暴?”

“現在流行野蠻女友,你不知道啊?”

薇弋也笑著,捶人的手勁卻變輕了,根本不是洩忿,而是撒嬌了。斯雲趁勢沒收了她的拳頭,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裏,然後一起塞進了口袋裏。薇弋順著往他身邊靠,兩人就這麼笑著、鬧著,卿卿我我地一起走向停車場。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9:28

第八章

縱然又笑又鬧,但斯雲對薇弋的話倒也沒馬虎,幾乎是隔天,就上斯捷家找他了。

斯捷的住處斯雲非常熟悉,只是認識薇弋之後反而少來了。他每次面對斯捷,都感覺怪怪的,這一切只因他對親人特別重視,造成他莫名其妙的罪惡感。似乎薇弋是人家選來配給斯捷的,卻陰錯陽差變成他的。

“怎麼這麼久沒來找我?都忙著約會了是吧?”從斯捷的語氣中,聽得出對家人的那種關愛,他是真的喜歡這個弟弟。

“是比較忙……”斯雲抓了抓頭髮。“你是知道的,工廠事也很多。”

斯捷笑了笑,完全相信斯雲只是藉口。“怎樣?已經交往到可以介紹給我認識的地步了嗎?”

“下次帶她來見你,”斯雲靠在落地窗旁、他最喜歡的一處角落上,笑著保證:“一定。”

“斯琪說老媽對她印象多好又多好,”斯捷從冰箱裏拿出兩罐啤酒,遞了一罐給斯雲。“我還真好奇。”

斯捷愈是好奇,愈是稱讚薇弋,斯雲心裏就愈是過意不去。向來瀟灑自若的他,臉上出現了難得的靦腆。“先別講我,說說你自己吧。還是一樣毫無進展?”

“你也要跟他們一起逼我?”斯捷皺了皺眉。

斯雲笑了,他十分明白斯捷所謂的“他們”是誰。“我是不會逼你,可是你知道的,爸媽和斯琪總覺得你沒物件實在不正常。”

然而或許被問煩了,又或者斯捷今天心情真的不錯,他有了個不太一樣的答覆:“也許不是……完全沒有物件。”

斯雲驚喜之情形於色,心裏第一個劃過的想法,是斯琪跟他借錢去報名的鬼愛情銀行。自從薇弋的事件之後,他對愛情銀行印象極差,也不想再過問關於斯捷的任何進展,而現在……難不成是那個愛情銀行真的發揮效用了?

“難得聽你講這樣的話,我今天真是來對了。那個物件是什麼人?”

“也不算什麼,”斯捷輕描淡寫地說。“只是我課堂上的學生。”

學生!斯雲暗自自稱奇,他聽薇弋說過,替補她位置的那女孩,也一起報名了斯捷的課,成爲他的學生。

他益發好奇了。從落地窗前走向斯捷對面的沙發坐下,有興趣地問:“什麼樣的人?”

斯捷笑得很含蓄,他似乎從未跟別人這般討論過自己喜歡的女人。“很活潑、開朗,自然不做作,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那種女孩子。”

斯雲笑著揚揚眉。“一定也是你喜歡的那種古典美人嘍?”

“還好吧。”斯捷仍是那樣,不太洩漏他的情感波動。“長得不錯,讓人很有好感就是了。”

斯雲就顯得比他熱切得多。“你開始發動攻勢了?”

他平淡地笑了笑。“慢慢來吧。”

“這種事怎麼能慢?”斯雲把啤酒罐往桌幾上一放,十分不以爲然。“看准了就要先下手爲強。”

“沒什麼好急的,”斯捷慢慢喝著啤酒,依舊是他一貫的沈靜。“她有男朋友了。”

斯雲倒嚇了一跳。這麼複雜?到底是不是愛情銀行派出來的職業情人?“那怎麼辦?搶過來?”

這個“搶”字讓斯捷笑了。他搖搖頭。“所以我說,慢慢來,看緣分吧。如果有緣,或許她會發現我的好處。”

斯捷每講一句,斯雲的眉頭就皺一下,非常不認同。“你這種個性,實在一點也不適合談戀愛。沒人告訴過你,追女孩子要積極、要主動!”他忍不住提供建議:“你約她出去過沒有?”

“算有吧。”斯捷隨口答。“前兩天一起去看過一個學生的攝影展。”

“一大票人一起去的?”他笑問。

這事斯雲聽薇弋提起過。他還記得薇弋那時開玩笑地跟他說,校外教學呢。他也就沒多問,以爲還真的是教授帶隊,一起去看展覽。

沒想到他竟然從斯捷這裏獲知正確的情況:“當然不是,就我跟她。”

斯雲當下愣住了。他的腦裏閃過一個極荒謬、極恐怖,卻又極爲可能的情況。

不會吧?

他勉強維持臉上的笑容,強作輕鬆地道:“要不要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也許我可以找途徑幫你。”

“沒什麼好幫的。”斯捷笑著,略略搖頭。“不過她名字很特別就是了,姓佟,叫佟薇弋。”

“還真是特別的名字。”斯雲勉強吐出了這句,臉上那建築出的平靜就快崩潰了。他拿起啤酒一口喝光,借著把空罐拿去垃圾桶的機會,靠在廚房的牆上,沒讓斯捷看見他激動的神情。

他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希冀,斯捷會吐出另一個人名。然而當他聽見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名,他閉上了眼睛,即使強迫自己深呼吸,他仍然清楚知道,他的臉色一定比紙還要白了。

他的血液仿佛凝結成了冰塊,整個人從腳麻痺上來。怎麼會這麼巧?怎麼會演變成這樣?,他當初要薇弋辭去職業情人的工作,就是不願造成太複雜的狀況。沒想到就算薇弋不做任何特別的動作,僅僅是看似安全的老師與學生的關係,薇弋的魅力仍然足以讓斯捷爲之欣賞、爲之臣服。

他萬萬沒想到竟會是這樣的結果,萬萬沒想到

“你站在這幹什麼?”斯捷也來扔啤酒罐,看見斯雲一個人杵在這,有點奇怪。

“啤酒喝得肚子太脹了,站著消化一下。”別腳的理由,斯雲自己也知道,可是以他現在的情緒,實在沒什麼聰明才智可以想出更好的說詞。正爲難著,他的手機適時響起,救了他。

是家裏的工廠打來的,今天晚上工廠加班。斯雲正巧籍機向斯捷聲稱工廠有事,逃離了斯捷的家。

他只覺得腦子轟然亂成一片……他跳上車,直接駛回鶯歌了。


在斯雲很小的時候,當他同學在說他們爸媽昨天晚上吵架,或是鄰居的哥哥因爲跟家人處不好而離家出走時,他都覺得奇怪,因爲這樣的事絕對不會在他家發生。

等他漸漸長大,他才慢慢明白,原來有一個像他家這樣一團和樂,簡直就像那首兒歌《可愛的家庭》裏所提供的景象,是一件多麼難能可貴的事。他感懷之餘,也絕對願意盡他一切所能,去維持這個家的和諧。

他愛他的家人,他的父母、兄妹。對這個家所做的任何付出,他都不以爲意。甚至諸如他人生中的大事——拋棄原來的所學、興趣,回家接管他原本無意理會的工廠,他也沒有怨言。

然而他現在遇到的是另一樁生命中重要的事件愛情。

愛情,可以禮讓,可以拋棄嗎?他不知道,因爲除了薇弋,他還從來沒有過認真的愛情。

但若要他在愛情和兄弟情中選一?

事實上,從斯雲得知斯捷喜歡的人是薇弋那天,他就開始躲著薇弋。他給自己的理由是,他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

剛發現自己和斯雲似乎愈來愈少見到面的薇弋,一時還不太介意,以爲真的如他電話中所說,工作太忙。然而後來竟連電話、簡訊的數量都逐漸消失時,她發覺不對勁了。

她問斯雲,但斯雲總是支吾其詞。她提及他們的約定,不是說要帶她去見斯捷?

斯雲也推說斯捷事忙,再緩一緩。

再粗線條的人,也不難發現情況不對。而且這一切全從斯雲去見斯捷那天開始,薇弋不得不臆測,那天他們到底談了什麼?

不過薇弋苦於不能去問斯捷,而斯雲現在簡直就是難開金口,那被膠帶黏死似的嘴,根本探不出什麼來。

苦惱的人,換成薇弋了。她開始積極地找斯雲,但他就有辦法不接電話、不開手機、不回簡訊。薇弋不是沒有去他家找過他,但他推說工廠有事,一頭栽進工廠去,薇弋總不能在他工作時吵他,懨懨然只得無功而返。

然而日復一日,她處在無盡的猜測裏、不明就裏的不安理,甚至是對未來不明的慌張裏,她簡直就快瘋了!

這天,她好不容易在電話中找到斯雲。斯雲似乎是沒盤算好,不小心開了機接到薇弋的電話,十分惱悔,正想用個藉口掛掉它:

“抱歉,我正在跟客戶講事情,等下再打給你好不好……”

“你不准掛電話!”薇弋急急忙忙吼住他。“我早被你哄出經驗來了,你掛掉才不會再打來。”

“我在談生意。”他煩躁地。

“騙人!”薇弋不留情地指控。“你那裏噪音那麼多,根本就是在外面,你在馬路上談生意?”

“正要去談。”他耐著性子。

“少來了,你根本在躲我。”薇弋沒耐性地嚷。“到底爲了什麼?你爲什麼不跟我講清楚?你那天去找斯捷,出了什麼事?”

“跟你說過沒什麼。”他仍想搪塞。

“不可能沒什麼!”薇弋決斷地說。“你再不說,信不信我去你家纏你?我乾脆就搬到你家去,跟斯琪睡,你看你媽和斯琪是會幫你還是幫我。”

其實不需要薇弋用太堅決的口氣,斯雲也知道薇弋說到做得到。他又不是沒見過她發瘋。

他歎口氣,直覺今天是躲不過了。但這樣一直躲下去,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方法,該面對的總要面對,既然如此,就說清楚吧。

“你別去我家了,我來找你吧。”他改口。“你現在在哪?”

“我在家。”

薇弋在家,但斯雲不能直接去她家找她。基於她嚴厲的家教,斯雲還沒膽讓薇弋帶回家見父母,斯雲只在外頭見過她妹妹。

於是兩人只得約在離她家兩百公尺外的溪岸邊,小小的橋上。


薇弋到的時候,斯雲早已等著她。昏暗的街燈下她看見斯雲凝重的神色,不由得一怔,心裏有股不太好的預感。

“你怎麼了?”她走向他,視線仔細在他臉上掃描,希望能看出一點蛛絲馬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既然要坦白,他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切入話題,“記不記得那天我去找我哥?”

薇弋心中一動,果然因此而起。

“我哥說他喜歡你。”他直截了當地說。

薇弋整個人都呆住了,僵直地。空氣也仿佛在空中停住,氣溫也似乎驟地降低,四周冷洌僵凝,闃靜無聲。兩人四目交接,就這麼沈默地凝視著,好久好久。

她的耳朵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斯雲說什麼,她也聽得懂他說什麼,可是她不願相信,她所擔心的事,竟然真的成爲事實。

“怎麼……怎麼會……”她喃喃囈語。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眉頭緊鎖而眼光陰鬱。“你都沒感覺?”

“沒有。”她懊惱而無辜地。“小玫提醒過我,但是我並不覺得,因爲我只是去上課,甚至也不是會發問的學生,我沒想過你哥會注意我。”

她怕斯雲誤解,緊張焦急地又說:“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勾引你哥,我什麼都沒做。”

“你根本也不需要做什麼。”他倒不介意這些,淡淡地道。“當你想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只需要出現在你面前就行了。”

他那太過平淡的語氣、太漠然的神情,沒來由地讓薇弋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她敏銳地猜到他的心思。“你……該不會是想……”

不枉相知一場,薇弋的確懂得他。他苦笑了下,雖然沒有直接回答,但那分苦澀說明了一切。

“你不能把我讓給你哥!”薇弋立刻不平地嚷了起來。“我又不是東西,怎麼能讓來讓去的?!”

他的臉色整個冷酷起來。“那你要我怎麼辦?跟我哥爭你?你不曉得,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他喜歡任何一個女人,你是第一個!”

這太可笑了,根本沒道理!薇弋實在難以平心靜氣。“就因爲這樣,我就非得跟他在一起?”

斯雲當然知道這有些荒謬,但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他還能如何?

“他是個好男人,我知道你對他印象也不錯。別否認,我還記得你說過,如果你是他女朋友,沒人搶得走。”

“那只是說說罷了。”她急忙爲她曾說的話消毒,真心地道:“而且我已經有了你,我只愛你一個,不要別人。”

她發自內心的承諾,的確讓他感動,他也明白自己對她的那分情,是不可能說舍就舍的,但他不是說了要做個了斷?這樣拿不起放不下,算哪門子的了斷?

他閉了閉眼,狠下心來。

“那如果沒有我呢?”

“爲什麼會沒有你?”薇弋氣急地嚷,完全不肯去相信這可能成爲事實。“我絕不放棄你,你也休想拋棄我。除了你,我不會去愛任何人!”

然而他的回答卻只更令薇弋爲之氣結。“爲什麼不試試?”

她剛才的所有表情,全部僵在臉上,一動也不動,她簡直不敢相信,斯雲竟然說這種話。

“你神經病啊!”她氣得吼。“這種事誰要試!”

她不等斯雲回應,放鞭炮似的一連串吼:

“好,就算我跟你哥交往了,紙包不住火,他總有一天也會知道你我曾經是情人,這樣你無所謂?”

他冷靜的模樣,顯然這問題他早考慮過。“他知道我對愛情一向不認真,或許你也只是我衆多女友之一,無妨吧。”

“你……好,你偉大!你是聖人,願意把女朋友讓給別人,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種人?!”薇弋簡直氣得發抖。

他的唇緊閉著,沒有任何回應,然而深深望進他的眼,薇弋卻看見一抹痛苦。這樣的分手,對他來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其實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薇弋直沖到他面前,口氣簡直是肯定,而不是詢問。這樣的一段愛情,他怎麼可能說拋就拋?“你爲什麼要這樣欺負自己?你以爲沒有我的日子,你會快樂?你會過得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可以。”

該死的答案!該死的男人!薇弋的火氣簡直爆到極點,她再也受不了了。

“你更是氣死我了!”她賭氣似的狠狠說:“你這人怎麼說不通的?好,我就去跟你哥交往,然後甜蜜親熱地出現在你面前,這樣你就滿意了是不是?!”

他竟沒回話。

“你……”

她氣到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怕自己會控制不住給他一巴掌。

“你這個大白癡!”她猛地轉身,賭氣地衝回家去了。


薇弋自從和斯雲交往以來,情緒上喜怒哀樂的大幅度變化,或許薇弋自己還不大覺得,但身爲她最親近的好友兼同事佳瑋,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當她發現薇弋臉上的笑容遞減,上班時恍惚發呆的時間卻增加時,她就知道事情嚴重了。

“怎麼了?”上班空閒的時間裏,佳瑋好心去探望薇弋。“紀斯雲那傢夥還是不理你?”

和斯雲發生的問題,薇弋都不瞞佳瑋,包括眼前的這一件。只是佳瑋沒想到,這次竟像是解決不了。

“他做得還真有夠徹底。”薇弋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眼神呆滯望著前方。“電話換了號碼,每天不是窩在工廠裏,就是很晚才回家。”末了收回呆愣的眼神,歎口氣。“我根本拿他沒奈何。”

“他不是要跟你分手嗎?”佳瑋笑道。“這樣才分得了手啊。”

薇弋知道佳瑋說的是事實,但這也就是讓她氣餒的原因。“我有時候還真的懷疑,他這人的血是不是綠色的?我又沒做出什麼讓他心寒的事,他也能說分就分?”

“別這樣講,”佳瑋照常理推斷。“搞不好他心裏也很難過,也很煎熬,只是不得已。”

“有什麼不得已?”薇弋大大不以爲然。“我真不懂。愛情不是不能分享的嗎?如果他真的愛我,怎麼捨得把我讓給別人?”

“這你就真的不懂了。”佳瑋深明大義地說。“男人間的兄弟感情有時候還包括義氣,當然什麼都可以讓。”

薇弋翻了個白眼,一副“讓我死了吧”的表情。

“那你打算怎麼辦?”佳瑋問了個最實際的問題。

“什麼怎麼辦?”薇弋倒是很有定論。“反正我不會去跟他哥交往,我絕對不放棄斯雲。”

佳瑋歪了歪頭。“你想怎麼做?”

薇弋喪氣地說:“不知道。”

“要不要我幫忙?”佳瑋眨了眨眼睛。

薇弋像遇到救星似的,眸子一下子放亮了。“你能讓斯雲回心轉意?”

“拜託,我不是神好不好。”換成佳瑋翻白眼了。“不過公司有很多教戰手冊,也許可以拿來參考一下。”

薇弋眯著眼睛。“什麼教戰手冊?”

佳境很不原諒地看了她好久,才道:“好吧,看在你只是業務人員的份上,不懂實務。”她解釋。“就像你那時當職業情人的時候,不是也有一些指導原則?其實我們搜集整理的資料不只那一本,有各種情況下的類比,好提供參考。”

“真的?”薇弋真是病急亂投醫了,什麼都好。“拿來瞧瞧。”

於是中午吃飯的休息時間,兩個女人就一人手上一本,當聖經似的專心拜讀著。

“喂,這招好不好?”佳瑋率先起義。“死纏爛打。”

薇弋大搖其頭。“斯雲最討厭這種女人。”

佳瑋只得另覓良方。幾分鐘後,她又開口:“那……一哭二鬧三上吊?”

薇弋嗤之以鼻:“我做不出那麼沒氣質的事。”

這也不行。佳瑋再接再厲,發現另一招:“激將法呢!找個男人跟你卿卿我我,刺激他。”

薇弋柳眉乙蹙。

“斯雲現在最希望的就是跟我分手,我覺得他是不管我跟不跟他哥交往,都還是其次,只要他們兄弟不因爲我起爭執就好了。”她噘起了嘴。“而你現在要我帶個新男朋友去他面前晃,搞不好還正稱他的心、如他的意,明正言順把我甩了呢。”

這不是沒道理,只是……佳瑋忍不住歎:“真麻煩。”

“再找吧。”薇弋不放棄地。

身爲好友,佳瑋也只得再努力了。

“這個吧。”佳瑋把小手冊遞到薇弋面前,讓她瞧她指著的一行字——向全世界昭告你對他的心意,讓他感動!

這倒有點意思了。但薇弋不太懂。“該怎麼做?”

“租個廣告大看板啦、媒體上廣告啦,愈公開愈大膽愈好。”佳瑋比手劃腳地解釋完,馬後炮地又丟了兩句:“只是這招沒人做過,太花錢了。”

薇弋定定地看著佳瑋。“我不怕花錢。”

佳瑋嚇得正襟危坐。“你瘋啦你?”

薇弋本來就常發瘋。她思索著,當真研究起可行性,她只考慮了一分鐘,就對佳瑋說:“你等我想辦法。”

然後,她拿起手機,開始撥她妹妹的號碼。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09:45

第九章

面對這次的事件,斯雲的想法是——就此淡化他與薇弋的感情,更希望斯捷能伺機介入,這樣或許未嘗不是另一個好結局。

他不只這麼思考,也真的這麼去實行了。他想到的問題只有薇弋會恨他,斯捷或者根本不曉得要感謝他,但他自己呢?他沒想過。

好吧,就算他稍稍考量過,但他也不覺得會構成什麼困擾。他不是沒談過戀愛,分手更是習以爲常,就算薇弋特別一些,就算他從沒與任何女人交往到像薇弋這樣的地步,但他的自信也讓他認爲他絕對不會有問題,他一定忘得了她。

不過他錯了。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麼思念薇弋。每回他拿起手機,總是習慣性地要去看看有沒有她的簡訊,未了才恍然想到他根本已經換了號碼,收不到她的簡訊。

每天晚上他入睡前,躺在床上,張開眼睛,她的影子就會出現在天花板上;眼睛閉上,她的身影仍映在他心裏。

他想念她的笑聲,想念她那又細又媚的眼神,想念她噘嘴的樣子,想念她柔軟甜蜜的唇,想念她吻他的樣子,想念她火熱的激情……

他忘不了那天提分手時,她那雙受傷而哀怨的眸子。她鐵定十分傷心、失望,而且怨恨他。只要一想到這裏,他就心痛如絞。

這一切非他所預期。他不得不承認,要忘掉她實在是件傷神、困難,而且痛苦的事。

他從不懷疑自己對她的愛,但他並不瞭解這分愛有多深、有多難以割捨,然而在這日復一日的煎熬中,他漸漸明白了。

所有反向的情緒,在他看見廣告那天,達到了最高點。

那天早上,他如同往常一樣比家人較晚起床。他父母有晨起運動的習慣,總在家附近的山上待到近午。他走進廚房,通常也只看見斯琪坐在那裏看早報,喝她的減肥早餐果汁,這天,亦不例外。

只不過斯琪一看見他,就把一張報紙往他眼前一移,還附帶了一句:“你女朋友真夠偉大的。”

那語氣沒有一絲調侃,相反地還充滿了佩服與讚歎。斯雲完全不瞭解這從何而來,他接過了報紙。

半版的彩色廣告、簡單的構圖,只是幾個特大號的手機螢幕,說是手機廣告嘛,又沒有機身,更沒有品牌。螢幕上,如同簡訊的模式,傳達著訊息

只是想告訴你,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棄這段感情。不怕讓你知道,更不怕讓全世界知道,我只愛你……薇弋

真夠瘋的了!不過多像她的作風。他勤。

他看著報紙,似乎應該震驚,應該反應激動的,但他卻只是神經兮兮地笑了起來,歎著,搖搖頭。

這女人,她總有辦法讓他驚訝,總有辦法讓他笑,總有辦法……讓他沒轍。

這廣告與其說是帶給他震撼,更該說是感動,他能從她短短的字句裏看見她的真心、她不變的愛意。那一刻,他也衡量出自己對她的愛

比起分手前不僅絲毫未減,甚至還更多更多了。他不得不承認,他辛辛苦苦所築起的牆,已經被攻破了一道裂縫,他對她的思念、愛戀,讓他猶豫起這分手的決定是對是錯?

不過這樣的想法只是一刹那,他只要一思考到斯捷,就像有股相反的力量,可以填補那道被攻破的裂縫。

他終究仍是什麼也沒做,折好報紙,如同他的作息,開始一天的工作。他不能否認,薇弋的影像總在他腦子稍有空閒時跑出來,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腦子不空白,他給了自己更多的工作,甚至隨車出去送貨。

貨車在大臺北繞了一圈,最後的目的地是薇弋公司附近的那家陶藝店。如同往常,司機進去送貨,他在外頭顧車,站在陶藝店前。此情此景,帶他回到與薇弋初識時不期然的巧遇……

他的心霎時變得感慨,而且柔軟,充滿了感觸。回憶依舊美好,卻已無以爲繼。

司機送完貨出來了,斯雲心念一動,陡地開口:

“你自己回去好了,我有點事。”

司機聽話開車走了。斯雲轉身,往那家寵物店走去。

他忽然很想見見那只小狗,他送給薇弋的那只小狗,現在已經快兩個月大,可以抱回家了。他之前也答應薇弋,要讓小狗養在他家,但現在呢?


出自一份對小狗的關心,或者該說與薇弋相關事件的關心,斯雲來到寵物店。然而他一推門進去,那熟悉的狗籠前卻蹲著一個他更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怦然,只覺不可思議。又一個巧合?還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在安排他倆相見?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裏,如果不是突如其來的念頭,他應該跟著車回工廠的。

是這樣宿命抑或緣份注定的感觸,讓他沒有轉身離去,反而直接走到薇弋身邊,也蹲了下來。

“你來帶它回家?”

薇弋詫異地看著他,眼睛瞠得大大的,不敢相信似的轉回來,又移回去看他一眼,仿佛要確定他是真的存在。等到她真的相信他是個真人,不是幻影,薇弋才終於回復了說話的能力。

“是很想帶它回家。”薇弋略略埋怨。“但是因爲有人黃牛了,所以我正傷腦筋要怎麼養它。”

“登個廣告,看看有沒有人可以收留它如何?”他意有所指地說。

薇弋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她暗自笑。“你看到啦。”

“怎麼可能看不到。”他搖頭歎。“我所有的朋友、知道我跟你交往的人,不是電話留言就是E-MAIL,要我一定要去看那分報紙。”

她莞爾。“那我的目的達到了。”

“如你所願,全天下都知道了。”他不禁要說她:“你真夠瘋的,花了多少錢?”

“我所有的存款,不夠的跟我妹借。”她一五一十地數。“她剛好在分類廣告公司做事,我威脅她動用關係給我最便宜的價錢,否則我就把她交男朋友的事跟我爸講。”

斯雲臉上的表神簡直就像聽見一個人間奇聞。他忍不住重復:“你所有的錢?”

她沒直接回答,只是用認真篤定的眼光看著他。“錢跟你比起來,當然是你重要。”

他深吸了一口氣,震撼而感動。他的眼光在她的臉上緩緩移動著,有如輕柔的撫觸,劃過她每一寸線條。

這個他深愛的女人,他曾經愛她,現在更愛她。他怎能讓她從他眼前溜走?他怎麼能錯過她?

他所築起的那道牆,他努力維持的那道防線,終於在她柔情似水般的眸子中,瓦解成碎碎片片。

這一刻,他的唐感得到了解脫,他的心裏綻放著一種嶄新的喜悅,嶄新的激動。

“走!”

他陡地拉起她的手,帶她走出店門。

“去哪?”薇弋錯愕。

他沒回答她,只是跨著大步走向馬路,攔了輛計程車。一路上,他什麼話也沒說,表情凝肅而深沈,薇弋幾乎被他這樣的神情給駭住了。她認識斯雲這麼久,從沒見過他這麼凝重,那思考而計劃著什麼的沈肅,讓薇弋把好奇心給壓了下來,完全不敢問,甚至不敢開口。


車子在路邊停下了。斯雲一樣拉著薇弋的手,走向一棟公寓大樓。這大樓薇弋似曾相識,驀地想起這不就是斯捷的住處!她剛接任職業情人的時候,曾經來這裏守候過的。

斯雲的目的就是斯捷的家。他帶著薇弋進大樓,進電梯,按下樓層……

薇弋心裏模模糊糊地有點明白,有點驚喜,卻又不太敢相信,不太敢多加臆測。

終於,他們站在斯捷家門前,斯雲按下了門鈴,斯捷來開門,看見是斯雲,他的臉上立刻浮現了笑容。然而斯雲身後竟然跟著薇弋,斯捷的笑容愕然地凝固了。

不過他終究沈著,什麼也沒問,只是先讓他們進門。

門一關,斯雲就開口了。

“哥,抱歉。”他誠摯、篤定,而勇敢地說。“我一直沒告訴你,薇弋其實就是我交往中的女朋友。”

斯捷定定地看著斯雲,驚愕而迷惘,好一會兒,他才像是明白了斯雲在說什麼,他看看薇弋,再看著斯雲和薇弋緊緊交握住的手,他終於懂了。

然而斯捷畢竟沈穩,他臉上的平靜神情,完全讓人看不清他內心是驚訝是錯愕,抑或其他的情緒。

他只是笑了笑,沒有責備,沒有怨怒,只對斯雲說了句:“你該早點跟我說的。”

斯雲該怎麼解釋他沒開口的原因,牽扯到愛情銀行的那些事?他脹紅著臉,還是只能說:“對不起。”

斯捷看了看薇弋,眼裏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但很快讓他壓抑住。他問:“你爲什麼也不說?”

“不好意思。”薇弋老實答。“斯雲還沒講,我就這麼自我介紹說我是你弟弟的女朋友,很怪。”

“是有點怪。”他喃喃地重復這句。一場烏龍。

“你們都站著幹嗎?不必罰站吧?坐坐坐。”斯捷輕鬆地道,不知是故作輕鬆還是真的釋然,率先走向沙發,想緩和尷尬的氣氛。

斯雲終於機械似的動了動,仿佛剛才那一刻用盡了他全身的精力,他整個人都僵掉了。

然而氣氛也是僵得不可能說輕鬆就輕鬆,基本上斯捷是個較嚴肅的人,本來就不擅長炒熱氣氛,而斯雲雖然開朗幽默,但此時此刻他根本就開朗不起來。薇弋考慮著該坐還是該走,感覺仍是很怪。

所幸薇弋眼尖,發現斯捷穿著正式的西裝,看樣子不是剛回來,就是正準備出去,遂問:“你要出門啊?”

“唉。”斯捷隨口道。“去聽一位教授的演講。”

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三人解脫的好時機,斯雲立刻站了起來。“那你出門吧,我們先走了。”

斯捷也沒留他們,送至門口時,笑道:“今天真不巧。下次再請你們吃飯。”

那口氣神情自然而誠懇,完全是斯雲所熟悉的哥哥,斯雲當下比較放心了。


在下樓的電梯裏,斯雲一句話也沒有說,薇弋也沒開口,她只是用一種研究似的好奇眼光,不時地打量斯雲。

等他們走到了街上,斯雲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你看什麼?”

“不可思議。”薇弋老實地說出心裏的想法。“你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

“我也覺得自己很怪。”斯雲自嘲地笑。

“你後悔嗎?”薇弋擡起眸子,認真地問他。

“不。”他的回答既快又堅定。從寵物店拉薇弋手的那一刹那,也許是某種衝動,然而在計程車的一路上,他思考過、衡量過,他非常確定自己不想失去薇弋,那麼只有對斯捷坦白,才是惟一的路。

至於日後如何?斯捷該怎麼調適?他們兄弟的親近情感是否會因此有所變化?斯雲一定會盡他所有的努力化解,但結果如何,卻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也很慶倖剛才有個迅速離去的機會,這樣也好,讓彼此能有時間調適。大家杵在那,只是讓情況更難堪而已。

這些想法讓斯雲臉上的線條不由得又嚴肅起來了。薇弋不忍心,逗他:“笑一笑嘛。”

他回過神來,說了一句:“還不都是你害的。”

那語氣帶著微微的責備,無可奈何,更多的是寵愛。他的眼神漾著無比溫柔,是她所見過他最溫柔的眼光。

她感動地笑了,無比的滿足,甜甜地把頭靠在他的臂膀上。“我就知道你絕對不會讓我失望。”

他伸出手指,輕柔地撫觸著她晶瑩剔透的臉龐,他深情的語氣洩漏他的愛意:“我爲什麼會遇見你?”

薇弋仰起頭,晶亮的眸子閃著動人的光芒。“別這樣嘛,我補償你。”

她笑著,湊上去給了他一個嘖嘖有聲的響吻。

“這樣怎麼夠?”他是多麼想念她甜蜜的吻,也壓抑了太久。他扶起她曲線完美的下巴,不假思索地把唇貼住她的。

饑渴、火熱,那麼猛烈的吻,她整個人都快攤化在他身上了,只能攀住他的肩,在他懷裏動彈不得。

忘了兩人還在大街上,忘了來來往往都是人,這一刻,兩心相契,彼此就是惟一。


佳瑋常說薇弋和斯雲的愛情定律是甜蜜與危機期交互出現,幸福一陣子之後一定會有個阻礙,然而阻礙解決了之後就會進入一個更甜蜜的甜蜜期,兩人對彼此的愛也會更堅定。

然而這回,佳瑋的預言卻不太准。

照道理說,一切都談開了,斯雲也不把薇弋讓給斯捷了,幸福與甜蜜應該都會隨之回復才對,但怎麼說呢……

薇弋總覺得斯雲還是怪怪的。

“怪什麼?哪里怪?”中午佳瑋和薇弋共進午餐,向來是她們談心的時間。

“我也說不上來。”薇弋用湯匙混著咖哩飯,心卻不在飯上。“他對我還是很好啊,也很愛我。可是有時候他明明在我身邊,我會突然覺得他好像不曉得在哪里似的,離我好遠。”

“爲什麼?”佳瑋疑問。

薇弋撇撇嘴。“我怎麼知道爲什麼。”

“你沒問哪。”佳瑋那表情好像薇弋是笨蛋。

“問過了,”薇弋辯。“可是他說沒事,我能怎麼樣。”

“他有事瞞著你。”佳瑋下了定論。

薇弋沒好氣地說:“這還用你說。”

“咦,是你們。”

突然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出現,薇弋和佳瑋一同轉過頭去,赫然見到一身光華豔麗的文襄齡!

“佟薇弋,好久不見。”襄齡特地跟薇弋打了招呼。

薇弋只得咧了咧嘴,皮笑肉不笑。

“你去公司啊。”佳瑋怕襄齡是沖著薇弋來的,趕緊轉移她的注意力

“嗯。”無奈佳瑋計策失敗,襄齡只隨口應付佳瑋一句,就把矛頭又指向薇弋。“怎樣?你現在跟紀斯雲可幸福美滿了吧?我聽說了,你把他們兩兄弟搞得差點反目成仇是不是?”

“你從哪里聽來的?”薇弋眉頭一皺,暗暗瞟了佳瑋一眼。

佳瑋無辜地一直用眼神否認,她才沒那麼八婆。好在襄齡還了她清白:“小玫告訴我的。”

爲了讓小玫安心,薇弋是跟小玫提過這事,沒想到小玫這麼多嘴!

“不過誰說的不重要,”襄齡很快把話題又扯了回來。“重要的是,你的膽子可真大呀,什麼不惹,竟敢去惹他們兄弟間的感情。”

“你以爲我願意?”薇弋暗暗刺她一箭。“你以爲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那麼無聊,喜歡惹是生非?”

“嘖,火藥味真重。我知道,你一直爲了紀斯雲和我共度的那一夜,而恨我是吧。”襄齡呵呵笑,那模樣完全像只得意的孔雀。“不過沒關係,我原諒你。不只原諒你,我還要送你一個建議。”

薇弋只斜瞟了她一眼,懶得理她,襄齡倒是不介意,自顧自說下去。

“你知道紀斯雲很重視他的家人,為了他的家人,什麼都可以讓,什麼都可以犧牲,愛情應該也不例外。”

只不過事實證明了斯雲還是割捨不了對她的愛。薇弋頭昂得高高的,更不想理她了。

“你先別笑,我知道這次你贏了。”襄齡如果沒有十分準備,哪敢來放話。“但你有沒有想過,爲了保有你,斯雲付出多大的代價?從此之後,他大概只要看到他哥,心裏就會有罪惡感。而他哥哥,相信也好過不到哪里去,自己喜歡的女人原來是弟弟的女朋友,而且全家人都知道就只瞞著他。”

她接下去說:

“我是不曉得紀斯捷有多麼寬大的心胸,不過我想只要是個正常人,心裏都會有疙瘩吧。這樣,你還希望他們兩兄弟如同以往那樣一團和樂,感情深厚嗎?”

薇弋和佳瑋雖然都不太喜歡襄齡,但此時卻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

襄齡道:“兄弟倆之間有了芥蒂,斯雲的自責就愈深,而你,你就是那個罪魁禍首呢。”

突如其來一道冷意竄上薇弋心頭,她的背上冒著冷汗。罪魁禍首,多大的罪名,她怎麼擔得起?

“所以我給你個建議,”襄齡笑著祭出最後一擊。“有良心一點呢,就別卡在他們兄弟間讓他們爲難吧。其實當初根本不該是紀斯雲跟你提分手,而是你自己該默默的走開。”

“喔,我不用餐,我要走了。”服務生看見這桌多了位顧客,過來招呼,襄齡連忙聲明。回過頭來又對她們一笑。“哎,坐了這麼久,我還有事呢。再見啦,兩位。”

一陣風似的來,她又一陣風似的走了。佳瑋和薇弋都像是被她作了法似的,直到她走了,還震撼在她所說的話裏,久久無法子複。

“死女人。”還是佳瑋較早醒來,生怕薇弋因襄齡的話而受影響,趕緊道:“你別理她,她這人是惟恐天下不亂。”

哪知薇弋卻幽然歎了口氣,哀哀地道:“不,她說的有道理。”

佳瑋拍了她一下,好像想把她拍醒。“你亂想什麼啊!”

“我沒有亂想。”薇弋緩緩道。“我剛剛不是才跟你說,我跟斯雲沒辦法像之前那樣甜蜜?現在我知道爲什麼了。他雖然愛我,但我也同時造成了他的苦惱,這樣他怎麼會快樂?”

“你想太多了啦。”佳瑋皺眉,仍是想把她從剛才那番話的迷蠱中拉出來。

“不,”薇弋卻很認真。“襄齡說的沒錯,也許我真的該離開。”

“你神經病啊你,聽她的!”佳瑋忍不住恨起襄齡來。“她根本就是在報仇,你不覺得?”

“她是在報仇。”薇弋平靜地。“可是她說的也是事實。”

“你別傻了!”佳瑋不以爲然地。“這是什麼觀念?一點都不通!”

“你不懂。”薇弋繼續鑽著她的牛角尖。“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你真的會願意爲他犧牲,被犧牲的愛情才是最美的。”

“白癡!”佳瑋嗤聲,她不屑地道:“好,你說你想讓他快樂,所以離開,這下他有了兄弟,卻又失去了你,他還會快樂嗎?”

薇弋不回話了。但她靜默卻堅持的神情,卻像是回答了一切。

佳瑋又搖頭又擰眉。“你是不是想說,至少兇手不是你,他不會因此而怨你?”

薇弋沈靜著,又像是默認。

佳瑋終於放棄了。她嚷:“我受不了你了,你想怎樣隨便你吧。”

其實不管佳瑋贊成還是反對,薇弋都已經決定了。她心裏原本小小一點點不安的火花,經過襄齡的扇風點火,立刻燃成旺盛的意念,驅使著她去執行那偉大的犧牲。


當天晚上薇弋去找斯雲,斯雲在工作室裏,正爲了下次的邀展該展什麼作品而煩惱,只見他在素描本上畫了又塗掉,塗掉了又畫上,不太順遂。

薇弋在一旁,猜得到他正困擾著,但她也很直,索性快刀斬亂麻,決心開口:

“我有事跟你說。”

“我在聽。”他頭也沒擡,繼續在他的素描本上畫畫。

“很重要的事。”薇弋強調。

斯雲笑了,手上還拿著筆。“我的耳朵還在。”

什麼嘛,還有心情說笑。薇弋很快地說:“有件事我騙了你,你一直都不曉得。”

他仍笑著,揚揚眉看看她,滿有意思似的。

還是不在意……好!

“其實我沒辭掉職業情人的工作,背著你,我一直想辦法在勾引你哥,否則你想你哥爲什麼會喜歡我。”

太誇張的謊話。斯雲忍耐著聽她說完,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了。

“是真的!”薇弋加強語氣。“我就是那種女人,喜歡把男人玩弄在股掌之上。”

“你不是那種女人。”他平平板板地回了她一句。

“我就是!”任憑她怎麼說,斯雲就是不信,薇弋著實氣餒,但這也引得她再接再厲。“我就是要把你們兄弟搞得烏煙瘴氣才稱心如意,現在我達到目的,所以甘願了,以後我不會再見你了。”

“哦——”斯雲長長拉了尾音,極故意地。

“我說真的!”斯雲的反應簡直就要讓薇弋跳腳。她的演技這麼爛?她是真的、真的想跟他分手啊!“隨你信不信,反正我們就這樣一刀兩斷,你不要再來找我,我也不會理你。就這樣,我走了。”

一不做二不休,她一手抓起包包,決絕地起身要走,沒想到斯雲冒出一句:

“我送你回去。”

“不要!”薇弋幾乎就是尖嚷了。她實在生氣,她是如此處心積慮想出一個法子,要讓斯雲怨恨她,然後跟她分手,怎知斯雲的表現是那麼地不配合,這教她一份苦心豈不是全泡湯?

“我不送你怎麼回去?那麼遠。”斯雲完全是平常反應。

“你是聽不懂我說什麼是不是?”

薇弋氣得跺腳,又委屈得很想哭,她都已經這麼犧牲、這麼努力了,爲什麼還不成功?

“再見!”她奪門而出。

斯雲倒也沒追出去,他看看表,時間還早,有客運也有火車,薇弋可以平安回臺北。而且她情緒這麼激動,就讓她一個人靜一靜也好。

他想著想著,只覺得好笑。

她是從電視還是小說裏學來這招的?以爲這樣他就會信以爲真,真的開始恨她?他又不是是非不分、不明事理的人,以他對她的認識,事情發展的先後因果,都證實了她的話漏洞百出,他哪可能這樣就信了。

不過他倒可以理解薇弋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他記得她剛才說過的一句話——把他們兄弟搞得烏煙瘴氣。看著他和斯捷的親情受到考驗,她也許十分自責。

然而捫心自問,斯雲承認薇弋或許不是多心,他自己的表現大概也得負很大的責任。如果不是他一想到斯捷就難免抑鬱不歡,就不會造成薇弋的自責心態。

斯雲當然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也想過應該和斯捷再好好談談,只是總是拖延……

可現在薇弋都已經這麼難過,他深深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不管對自己、對斯捷、對薇弋,都該有個明確的交代,不該再這麼混沌不明。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10:02

第十章

無獨有偶的,斯捷大概也和斯雲有著同樣的想法,於是這天晚上,斯捷回家了。

斯捷自從搬出去之後就不常回家,有時候幾個月才回來一次,可想而知紀媽媽一定是大魚大肉,又噓寒又問暖的,好好寶貝了她的大兒子一番,根本就輪不到斯雲,直到接近午夜,斯雲才終於在頂樓陽臺上找到獨處的斯捷。

空曠的頂樓陽臺一向是他們兩兄弟喜歡的地方,當斯捷還住家裏的時候,他倆常在這裏聊天一聊就是一整晚,天南地北,什麼都可以講。就連現在斯捷每次回家,只要斯雲有時間,也會極有默契地把晚上的時間空出來。他們總是不必什麼約定、不必詢問,不約而同地就會在這裏碰面。

然而今天是否能像以往那般,兩人敞開心胸,毫無顧忌地談天說地?斯雲不敢保證。

他靠在水泥欄桿上,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時光。

“記不記得我們念高中的時候,躲在這裏抽煙?”

“記得。”斯捷笑了,他坐在水泥花臺上。“你那時候好遜,總是一根煙都還沒抽完就喊頭暈了。”

“你呢?”斯雲也笑道。“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品學兼優的高材生,會躲在這裏抽煙。”

斯捷笑了,掏出了一包煙來,也遞了一支給斯雲。

“其實我一直都不是你們所想的那麼一板一眼,否則我就應該會乖乖順從爸媽的願望,守著家裏的産業,而不是照著自己的喜好去學藝術。”

斯雲微微一笑,承認斯捷的話是事實,他甚至還搬出去了。

“我們兩個是剛好相反的典型。”斯捷吐出一口煙,緩緩道。“我看起來乖乖的,骨子裏卻多少有點反叛的成份;你呢,一副桀騖不馴的樣子,想法卻最傳統。你知道的,我一直很佩服你,願意爲了家犧牲自己的夢想。我,做不到。”

斯雲把煙噴向天空。“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偉大,而你自己也知道,你很在乎我們這些家人。”

“在乎當然在乎,只是有時候覺得一個美滿家庭典範的獎狀扛在身上,壓力很大。我不管做什麼事,都不能丟家裏的臉,對弟妹,一定要非常照顧……”他感慨地笑了笑。“這大概就是我搬離家的主要原因。離開了這個家,我沒有了壓力,反而更能體會家人的好、家人的珍貴。”

對於斯捷的這些想法,斯雲多少可以想象,只是斯捷從來沒親口對他說過。他不想氣氛太凝重,玩笑道:“原來你從小到大從不跟我搶東西,只要我喜歡你都讓給我,只是爲了維持你的好聲譽。”

“我沒那麼可怕。”他聲明,惟恐不足,又補了一句:“你也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歡你跟斯琪。只不過,”他說實話。“那些大概都不是我在乎的,否則我應該不會理你。”

斯雲的眼神變利了,思索著斯捷這話是不是有另一層意思。他近一步問:“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喜次上一件你愛的東西,你不會讓?”

斯捷給了他十分明確的答案:“不會。”

這回答倒讓斯雲意外。“不管我們兄弟會不會撕破臉?”

“當然不希望搞到那種地步,”斯捷坦白地說。“不過如果情勢所逼,也沒辦法。”

斯雲驚愕地看看他,隨即,他笑了。

一種釋然的笑,感動、感激的笑。他早該知道,也爲了愛情是否影響兄弟之情而煎熬,斯捷鐵定也好過不到哪里去,而斯捷現在是想通了、想開了,以致於特地讓他瞭解他的想法,好讓他放心。

“笑什麼?”斯捷索性挑明瞭說。“你是不是想到佟薇弋?”

斯雲沒說話,當作默認。

“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不要顧慮我,好好把握她。”斯捷明白地說。“我對她只不過是欣賞罷了,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

斯雲凝著他。“可是那天當我告訴你的時候,你的反應好像不是這樣的。”

他搖頭笑看斯雲。“突然聽到這種事,你能期望我還能哈哈大笑?我又不是聖人。”

“你難過了多久?”斯雲突如其來地問。

“一段時間。”斯捷承認。“不過很快就想開了。感情的事,就是這麼出乎人意料。你也知道的,我對這事一向看得很透,既然沒緣分當我的情人,如果能當我的弟媳婦,我一樣很開心。”

斯雲睜著眼睛看斯捷,那眼光像是詢問,也像是懷疑,他真的已經釋然?

“放心吧,我們家人的感情還是像以前一樣,不會變的。你讓薇弋也不要想太多,她現在上課幾乎連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很慘。”斯捷從花臺上跳下,走向斯雲,那溫和的語氣、親切的眼神,都再再讓斯雲安心,而且相信他心中真的已經不再存有芥蒂。

斯雲笑了,像是終於放下了心裏的一塊大石。“她甚至爲了這件事,還想離開我。”

“這麼嚴重?”斯捷詫異。

“我會想辦法讓她沒事的。”斯雲保證。

“難得看你這麼重視一段感情。”斯捷感歎,也十分慶倖自己能看得開,不至於讓一對有情人徒增困擾。他真心地問:“需不需要我幫忙?”

斯雲認真地看看他。“你今天講的這些話,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

斯捷笑了。雲開月明,他們兩兄弟又恢復了往日情誼。


隔天早上,斯雲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好消息告訴薇弋。他打薇弋的手機沒打通,索性直接到她上班的銀行,想給她個驚喜,沒想到櫃檯小姐卻告訴他,薇弋請假了。

斯雲大大驚詫:“請假?爲什麼?”

“不大清楚耶。”櫃檯小姐一問三不知,斯雲只好請出佳瑋。

佳瑋坐在會客室裏等斯雲,一見到他就說:

“薇弋請長假啦。”

斯雲悚然而驚,對薇弋的深刻關切,讓他緊張而驚恐:“發生了什麼事?”

他嚴重的反應倒讓佳瑋發笑,她道:“她要跟你分手,怕你來找她,就請假了。”

居然是這樣的原因,害他緊張得!

“神經病!”他忍不住啐道。

佳瑋眼珠子轉了轉。“你沒要跟她分手啊?”

“當然沒有。”斯雲嚴正地聲明。

“可是她很慘耶。”佳瑋試探他的口風。“她覺得她是害你們兄弟失和的罪人,所以最好自己走開。”

“我跟我哥沒事,一點事都沒有。”他正色地道。“是她想太多了。”

“那就是你的不對了。”佳瑋不由得要評評理。“如果你跟你哥沒事,爲什麼要讓她有那種自責的感覺呢?”

佳瑋的指責他默認。“就算是我不對,也該給我機會澄清吧?總不能像現在這樣,連找都找不到她。”

佳瑋這下完全放心了。本來嘛,就像她跟薇弋講的一樣,全是薇弋自己多心,薇弋還不相信,硬要搞出個失蹤記來。

“她要我告訴你,”佳瑋笑笑地說。“她到南部阿嬤家去了。”

“阿嬤?”斯雲原本還信以爲真,猛地想到:“見鬼,她阿嬤不是住在臺北?”

佳瑋眨眨眼。“你知道?”

“她跟我講過。”斯雲啼笑皆非。“真夠厲害了,撒謊都忘了自己曾經說過什麼。”

佳瑋也傷腦筋地笑了。“哪,你別跟她說是我講的,我就告訴你她在哪。”

“行了行了,快說吧。”斯雲已經沒什麼耐性。

“還能在哪?在家裏啦。”

“家裏?”斯雲停頓了一下,問佳瑋。“你有沒有她家電話。”

“你不知道啊?”佳瑋做詫異狀。

“我從來沒打去她家過。”斯雲承認。“她也說最好不要打。”

“怕她爸爸對不對?”聰明的佳瑋,立刻就明白。她移來桌上的電話,撥了號碼,把話筒拿給他,促狹地說:“來,凡事都有第一次。”

萬一是她爸接的怎麼辦?他求助於佳瑋,佳瑋卻朝他做個鬼臉,他只得認命接過話筒,只不過——“電話中。”

“怎麼這麼剛好?”佳瑋嚷,不死心自己又拿起電話來撥了好幾次,果然,次次都是電話中。

佳瑋還努力地嘗試,斯雲卻等不及了。

“算了。我先走了。”

“幹嗎!”佳瑋不原諒他。“就這樣放棄了!”

“怎麼可能?我去她家找她!”斯雲幾乎是邊走邊講,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他人已經在門外了。

嘩——

佳瑋又是佩服又是讚賞地在他身後猛點頭。真有勇氣!不怕被她爸拿掃把打出門呢!看來這傢夥是真的愛薇弋。


斯雲決定了要去薇弋她家找她,就沒有任何疑慮,也不怕她父親拿什麼態度對他,他只抱定一個立場——表明他對薇弋真切的愛。

只不過,就算他對薇弋的愛多麼堅定,一來到薇弋家的巷口,他才忽然想到,他不知道薇弋住的是哪一間!

薇弋每次都怕家人不小心撞見,所以只讓他送到巷口,搞了半天,他就只知道薇弋大概住這附近,卻不曉得詳細住址。

他當下定斷,打電話問佳瑋。只不過這會兒換成佳瑋電話中,他實在恨死電話中急促的嘟嘟聲。

他做了個深呼吸,不要生氣,不要急——可是一想到薇弋,他立刻平靜不下來,顧不得這許多,他豁出去了,就站在巷子,扯著嗓子大喊:

“佟薇弋——”

沒有回應。是不是他喊得不夠大聲?他再喊:

“薇弋——”

他身後的陽臺有點動靜,三樓的一扇窗開了,冒出一個緊張兮兮卻是他十分熟悉的聲音:“你在幹什麼?”

斯雲喜出望外,臉上的笑容燦爛地綻開,然而只維持了幾秒,他的笑容就僵在臉上!因爲薇弋的身邊出現了一個臉型方正,表情嚴厲的中年男人,從樓上瞪他。

“你是誰啊?”

斯雲立刻猜到這是薇弋的父親,看來果然不同凡響,怪不得薇弋這麼怕他。而就算斯雲已有心理準備,但看見侈爸爸這麼正肅的面容,士氣也不由得被殺了幾分。

“伯父……呃,我是薇弋的男朋友。”

“男朋友。”

佟爸爸重復著這三個字,眼神緩緩移去看薇弋,那兩道眼光像冰箭似的,薇弋打了個冷戰,訥訥地:

“我……”

佟爸爸沒再理薇弋,視線轉回斯雲,下命令:“你給我上來!”

佟爸爸從陽臺消失不見了,不一會兒樓下的大門打開,斯雲只得硬著頭皮聽令上樓。

三樓門前,薇弋等在那替他開門,又是埋怨又是不知所以:“你跑來幹嗎?”

“不然怎麼辦?”斯雲無辜地。“我找不到你,打電話來又占線。”

“我上網啊。”薇弋急得快跳腳。“不是說了不要你再找我的?”

“你開什麼玩笑?”他盯著她,眼神變得又認真又熾熱。“我怎麼能讓你從我身邊跑掉?”

薇弋睜大了眼看他,那雙深黝的星眸中有一些令她心痛的東西,既溫柔又深情。光憑他這樣不顧一切地沖來她家,憑他這句真心告白,薇弋之前想與他分手的理由,頓時就快站不住腳了。她怔怔地看著他,心裏只是好感動,眼眶不由自主地邊上了淚……

“你們站在那裏幹嗎?進來給我說清楚。”

猛然屋裏一個平板嚴肅的聲音,把薇弋拉回了現實。事情已經到這地步,她只得把斯雲帶去見她父親。

佟爸爸坐在紅木坐椅上,那氣勢實在像個古時候的縣令,就連硬邦邦的口氣也像。

“這個男人是你男朋友?”

薇弋點了點頭,站在那,像犯人挨審。

“交往多久了?”佟爸爸緩聲又問。

“呃!”薇弋爲難地,怕老爸追究,只得說謊。“沒多久。”

佟爸爸眼一擡,眼風利利地掃過來。“沒多久就這麼上家裏來找你,還在外面大吼大叫,像什麼樣子?”

斯雲忍不住要維護薇弋,不等允許便主動開口。“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情急。”

“急,有什麼好急的?”佟爸爸不高興地斥。“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像話!”

被罵了。斯雲摸摸鼻子,只能再接再厲。“伯父,我對薇弋是真心的。”

“真心?”佟爸爸冷哼一聲。“什麼叫真心?你將來要娶她嗎?”

“是。”他毫無疑問,薇弋卻呆了,她轉頭看他,難以置信。

哪知佟爸爸卻冷笑起來。“認識沒多久,你就要娶她了,這不是遊戲是什麼?”

“爸,不是,其實我們認識一段時間了。”薇弋忍不住插嘴。

佟爸爸那雙箭似的眼光,又淩厲地射回薇弋身上。“你剛才不是說認識沒多久?到底哪個是實話?”

薇弋打了個哆嗦,立刻又不知該怎麼說才好,斯雲怕她挨駡,趕緊開口:

“實話就是,我愛薇弋,她也愛我。不瞞您說,我們曾經遇到過許多問題,也曾經不止,一次覺得是不是該分手,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卻只是讓我們更認定彼此,更確定對彼此的感情。我請您相信我,也相信薇弋,我們是認真的。”

他愈說愈堅決,愈說意堅持,語氣中那抹坦率的真誠,先不說是否說服佟爸爸沒有,至少就已經震撼了薇弋。她感動而熱情地望著他,那一刹那她有種想法——她這一輩子非這個男人不嫁了。

薇弋癡然相望的眼光,俗爸爸看在眼裏;斯雲剛才那番堅定的告白,他聽在耳裏;而兩人的手緊緊地握著,似乎不管什麼外在的力量,都無法讓他們分開。

他對女兒的管教嚴厲,無非也是出自關愛,他雖然嚴格,卻不至於不明事理,女兒大了,總有自己的世界,而這個男孩子……

佟爸爸連他叫什麼名字都還不知道,不過他這麼有膽識地敢闖進家來,還朗朗地坦白這樣的一番話,佟爸爸不得不承認,這男孩子也許有值得欣賞的地方。

不過佟爸爸畢竟嚴肅慣了的,這些話他一句也沒說,反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得不到明確答案的薇弋和斯雲;這下錯愕了,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像聽審卻仍未獲判決的犯人,惶惶然。

還好佟媽媽從廚房出來打圓場。溫柔和藹的佟媽媽,也不動佟爸爸,只是軟言道:“你的藥熬好了,先去把藥喝了吧。還有綠豆湯也好了,要不要吃一點?”

佟爸爸起身,隨佟媽媽進餐廳去了。

縱然仍未聽到判決,但佟爸爸一走,這兩人就像已經獲得釋放似的,一口氣全平順了下來。

薇弋看著斯雲,兩人的目光立刻交織在一起,癡癡凝望,所有的熱情和渴望都在彼此眼底。

薇弋多想就此投進他的懷抱裏,卻礙于佟爸爸只在她幾尺之遙而作罷,她只能說出她的疑慮:“你都不擔心我害你跟你哥……”

“不准再想這些。”斯雲迅速打斷她的話。“我跟我哥一點事也沒有,我跟他談過了。他還要你下次看見他自然一點,別故意不理他。”

“真的?”薇弋的眼睛亮了起來。

“放心吧。”他溫柔地保證。“沒事了。”

薇弋整個人像是有了生氣似的,變得又生動又有活力,她笑得好燦爛,忍不住還是悄悄靠近他,輕輕投入他的懷裏。

溫暖的懷抱、她熟悉的他的味道,好幸福呵!薇弋帶著笑容體會著這心動的感覺,卻不時往餐廳方向別一眼,十分戰戰兢兢,她心裏當然還是顧慮著她老爸。

突然,她從斯雲懷中擡起頭來。“完蛋了,你剛才跟我爸說你要娶我,他會當真!”

他笑了,眼神無比認真。“我是當真。”

薇弋再度展放笑靨,倚入他的懷裏。他擁著她,嬌軟的身軀、輕柔的香氛,他只想吻她,但他同樣擔心佟爸爸會忽然闖出來,只得歎氣。

“怎麼辦?在這裏什麼事都不能做。我們可不可以偷溜?”

“當然不可以。”他懷中的小腦袋搖了搖。“你想要我爸討厭你?”

“你爸會不會喜歡我?”斯雲憂心地問了。

“我不曉得。”薇弋也一樣擔心。

“薇弋。”

佟媽媽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薇弋陡地推開斯雲,斯雲也立刻站好,兩人默契十足,立刻裝出毫無瓜葛的樣子。

佟媽媽只對女兒笑了笑。“你爸叫你、還有你男朋友,進去喝綠豆湯。”

薇弋機靈地眼珠子轉了轉,和斯雲相識對望一眼,兩人都有著一樣的想法;佟爸爸是否借著這友善的邀約,來表達他對斯雲的接受?

頓時這兩人哪里也不想去,只想進餐廳喝那碗綠豆湯了。

作者: teae    時間: 2022-5-11 00:10:14

尾聲

“唉,你們兩個春風得意,而我呢,淒風苦雨。”

銀行快下班的時候,斯雲和薇弋出現在佳瑋的辦公室裏。看著這對甜蜜的情人,佳瑋不由得冒出了上面的那句話。

“沒那麼誇張吧。”薇弋笑道。

然而事實就有那麼誇張,從她和斯雲的舉止、表情,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他們正處於無邊的幸福當中……

理當是幸福的,經過了這麼多事,他們更確定了彼此的愛,也因此獲得了薇弋父母的首肯與祝福,一切都像是撥雲見日,再沒有陰霾了。

但佳瑋……

佳瑋歎氣。“我們銀行開業到現在,從沒碰過這種狀況,不只沒賺到錢,還賠錢。”

“那也沒辦法啊。”薇弋補一句。“誰叫我們延長了時間也達不到任務。”

沒錯,薇弋今天其實是陪斯雲來拿鈔票的。愛情銀行對斯捷的任務是徹底失敗,小玫從頭到尾都沒能讓斯捷對她另眼相看,最後佳瑋和另兩位老闆開了會,決定依照合約,把錢退給人家,另外加上利息賠償。

賺錢自然是樂事,但白花花的銀子捧出去,當然就快樂不起來。

佳瑋遞出支票給斯雲,捏著那張支票忍不住要問:“你哥哥到底要什麼樣的女人才能讓他動心?”

斯雲笑著從佳瑋手裏抽出她不太捨得的支票。

“這問題你得問薇弋吧。”

薇弋機靈地笑了笑,沒回話,佳瑋則把視線轉向薇弋,哀歎。

“不會吧?一定要長得跟你一樣?”

“也不是。”薇弋說出自己的感想。“其實我覺得紀斯捷是很重感覺的人,感覺對了就對了,要是沒感覺,再去誘惑他也沒有用。”

從來沒聽過有哪個男人會拒絕不了美女的誘惑,至少佳瑋成立愛情銀行以來,就從沒遇過。

這讓佳瑋莫名其妙地對斯捷油然而生一股興趣。她問薇弋:“喂,把他介紹給我認識吧。”

薇弋的眼睛慢慢睜大。“你想幹什麼?”

“我好奇,行不行?”佳瑋直率地說。

薇弋只考慮了幾秒,也很爽快地答應:“好,沒問題。”

仿佛這樣的決議,讓佳瑋比較捨得那張退款的支票似的。她拿出收據來讓斯雲簽收,而且很乾脆地放他們走了。

下樓的電梯裏,只有薇弋和斯雲兩個人,斯雲立刻就問了:“你打什麼主意?”

薇弋眨著眼。“你指什麼?”

斯雲那雙掃描似的眼光,完全知道她的腦袋瓜裏轉著什麼大計。

“把佳瑋介紹給我哥。”

薇弋笑了,從頭道來。

“你不知道,佳瑋對男人也是很挑剔的,我幾乎從來沒見過她對哪個男人表示過興趣,而她現在居然對你哥好奇……”她的美目露出一絲狡黠。“我只是覺得,或許這兩個在某方面有些相似的人,會擦出愛情火花也說不一定。”

斯雲雖然沒有反駁,但是也沒有認可,他只是笑著微斥:“你是在這裏工作久了,不管怎樣,都得慫恿人家去談戀愛是不是?”

“別對我們銀行太有偏見嘛。”薇弋客觀地說。“說實在的,如果不是銀行,我們也不會認識。”

這話好像有點道理。只不過,這不是違反了斯雲一向對愛情銀行沒有好感的態度?而他現在明白,他似乎也不該堅持偏見。

他笑道:“這麼說,我還得感謝它嘍?”

“謝我就行了。”薇弋靈燦的眼光一閃一閃的,在電梯門即將開啓的那一刹那仰起頭,獻上了她盈滿愛意的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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