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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罌粟 -【永遠女友(十年不見之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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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0:55
標題:
罌粟 -【永遠女友(十年不見之三)】《全文完》
罌粟 -
永遠女友
(十年不見之三)
十年,他從年少失怙、一窮二白、被人瞧不起的窮小子,
到留學普林斯頓、不到三十晉陞台灣商界龍頭「慶光」副總,
對他而言,如何在最短時間賺進最多財富,是他畢生目的!
在眾人眼裡,他是媒體寵兒,身旁鶯鶯燕燕也從未少過,
唯有她,才明白這一切表象,只為淡去他刻骨的心傷……
打從相識,他不斷告訴她,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所以她決定一輩子做他最講義氣、不離不棄的好麻吉!
就當她傻瓜也好,只要能在他身邊,何必一定要當他的美嬌娘?
但日子久了……他對她的安慰輕擁,是他倆最貼近的距離;
他對她說過無數真誠動人的承諾,卻獨缺一句「我愛你」,
十年過去,戀人未滿的遊戲還要玩多久?
就因為太瞭解他,所以她怎樣也不敢流露出一絲真情意,
只因他早就對天發過狠誓,這輩子,他絕對不會再愛……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1:16
性與愛不可分
罌粟
人生最美的總在初戀,最莫名其妙的也在初戀。
初戀大部分發生在求學時期,也許是同班同學,也許是學長學弟、學妹學姐,那是最純真、最沒有利害關係的一段感情,出了社會後,現實、距離、人際關係,都是一關接著一關的考驗。
原本在寫這本故事的大綱時,我將故事設定成有點無厘頭,女主角傻氣不懂愛情,頂多有些悲喜參半的味道在……但一開始動筆後,我居然欲罷不能,就這樣一路殘害男主角下去。
有點歷練的男人才有味道不是嗎?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大概就是這樣吧。一路看著男主角走過來,其實我心裡也很不捨,尤其是他因家世背景被羞辱時,又是個倔強的人,他內心受到的傷害想必更大。這樣的場景我並不陌生,遇過幾個朋友有類似的經驗。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男人將性與愛分開,而女人卻是性愛合一的動物。」男主角壁壘分明地將愛與性劃分開來,而女主角擁有他全部的愛,卻始終不是完整的他,這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孤獨。如果,男主角到最後仍然無法敞開心胸,他將會失去他所最愛的女人。
身為女性同胞,聽見男人說自己能清楚的把性與愛分開,當然是很嗤之以鼻!
偷吃就偷吃,還找借口?後來,我試著去分析這句話,卻發現,若是將性與愛分得一清二楚,最後絕對得不到幸福。
不管是當男人的床伴或是只得到男人所有的愛,沒有一個女人會滿足的。
幸福,不是一個人就能做得到,而是需要兩個人同心協力一齊完成。
所以,敬告有偷吃念頭的男性同胞們,不要再找借口了。
結束這段故事後,我好捨不得……我甚至寫到一半就開始捨不得,我捨不得放下這段故事,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故事總是有結束的時候,看來我還是讓他們去發展自己的故事好了。
我在故事最後,安排男主角選擇愛人,還是財富?朋友問我,你打算讓男主角選哪邊?我白她一眼,「還用問嗎?那男的如果選財富,成為最年輕的首富,這本書就變成立志小說了啊!」
當大家興奮地把小說捧回家看,看完後卻發現是本立志小說……嗯,我應該從此會被封殺出局吧!(暴汗)
《永遠富豪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1:35
第一章
喧鬧的午後,成群的高中生熱鬧地從後門蜂擁而出,他們大多結隊同行,有一群男生抱著顆籃球約好等一下去打球,也有一些約好要去網咖,另一群女生嘰嘰喳喳聚在一起不知道說些什麼,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還有一些女同學獨自一個人走著,手上抱著花束與可愛熊熊,行跡可疑地快速避過眾人目光,心中盤算著等一下怎麼把這一大堆禮物抱回家跟爸媽交代。
同樣惹人注意的,還有坐在圍牆上,穿著一身灰色制服的短髮女生,穿插在一整群藍色制服之中格外吸睛。
短髮女生口中嚼著口香糖,屁股旁躺著一束令人難以忽視的特大束玫瑰花,她晃著制服裙底下露出的半截長腿,知道大家都在看她,也知道自己有多顯眼。如果不是因為重義氣,她才不會做這種丟臉的事!
她推推眼鏡,看準了一抹纖細的身影,一個長髮飄逸、氣質出眾的女孩,正和同學走下樓梯,身旁除了書包,還有幾朵鮮紅色玫瑰花,除此之外,還有更多可疑的可愛包裝紙袋……
哼,戰利品不少嘛!
她看手錶一眼,輕啐一聲,跳下圍牆,將那一大束鮮紅玫瑰花用力扛在肩上,大搖大擺的走到少女面前。
今天是情人節,一年級那個氣質小學妹怎麼這麼受歡迎,不但收到一堆禮物,就連放學後,還有別校的學生在校門口等她……
重點是,她還是個女的!
「趙雨涵?」連名字都取得這麼夢幻。
長髮少女被喚住,有些不知所措,清秀的臉蛋微微一僵,她知道有很多人選在今天跟她告白,還送禮物給她,可她沒料到自己居然會電到外校的,而且還是個女生。
「嗯,我是。」
哇……連聲音都這麼溫柔甜美,貨真價實的少男殺手。
邵貞希皺著眉,撇撇嘴,心想著要怎樣拖住少女的時間,ㄟ,抱著這麼一大束花站在人家校門口,很丟臉耶,她明天一定會紅遍全校!
「呃,你今天收到很多禮物喔!」
少女斜著一邊側臉,烏溜溜的直髮從單薄的肩上滑落,真漂亮,她可以去拍洗髮精的廣告了。邵貞希這樣想。
「呃,你拿那麼多東西,會不會很重啊?」
趙雨涵回答,「有一點點。」
「啊,不然這樣好了,你收下這束花,我幫你處理掉其它禮物。」嗯,她要把其它禮物丟掉。
「不太好吧……」雖然盛開的玫瑰花束很吸引人,但想也知道這份禮物絕對不能收。趙雨涵微微向後退,拒絕她的好意。「我不能收下你的花。」
「你都收下其它花了。」她指指少女放在紙袋裡的一、二、三、四……八朵花。「我請學妹拿給你的,其它花你都收了,沒道理不收下這一束吧?」
一說到這幾枝玫瑰花,趙雨涵臉色大變。
從她今早一進教室,桌上便擺了一朵鮮紅色的玫瑰花,班上同學幾乎都知道一大早就有人對她表示愛意。再來,第一節下課、第二節下課……每節下課都有個無辜可憐的小學妹,輪番上陣來她們班獻花,弄得她今天在班上丟死人了。
大家都知道有個神秘人砸下重金,買了一朵又一朵的玫瑰花給她,只是一直不知道對方是誰,沒想到,送花的居然是個女的。
不——
「這是你送的?」甜美溫柔的聲音微微岔了氣。
「咦?」
趙雨涵迅速從紙袋中抽出所有玫瑰花,丟到她身上。
「我不要你的花!」
「呃……」
邵貞希不是笨蛋,看到小美女氣急敗壞的樣子就知道大事不妙。可到底是哪裡出錯啦?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啊!她抱著頭殼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此時,從後頭壓上一個強而有力的「吼溜拳」,把她連人帶花打到牆壁上去——
「學、學妹,不好意思,嚇到你了!」
一抹靦腆的微笑出現在視線之內,穿著黑色體育服的男生俊朗帥氣,因跑著趕來還有些急喘,額上微微冒出的汗珠散發光芒,讓人難以轉開目光。他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花束,方才?
「對……」他瞄了旁邊怒氣沖沖的邵貞希一眼。「她是我朋友,我剛剛有事來不及所以請她先過來,希望沒嚇到你。」
「嗯,不會……」
「戴楚曄!」一個空中飛踢襲向他的屁股,把告白中的他踢到一旁。順勢壓上他,邵貞希惡狠狠揪著他的領子說:「本小姐一下課就在這裡替你丟光面子,你卻是這樣對我的?」
「你還敢說?」一改方才斯文靦腆,他毫不留情地朝她大吼,一個翻身上來,用長臂將她的脖子固定住。「你剛剛嚇得學妹臉都綠了,我沒找你算帳,你還敢踢我?」
「踢你又怎樣?」喔……脖子好痛,她猛地朝他手臂一咬。「我還要咬你!」
吃痛甩開手,戴楚曄咬牙瞪她。「你居然真的咬我!你不怕把狂犬病傳染給我嗎?」
半趴在地上,邵貞希作勢發出低吟的聲音,「嗚……汪、汪!」
「要打架來啊!我忍你很久了,今天我不打贏你,我戴楚曄跟你姓!」他立刻捲起袖子準備開打。
「是誰在那裡打架?」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兩人回頭一看—
「靠,是教官。」
「快溜!」
邵貞希腿短,戴楚曄拎著她扛在肩上準備開溜,跑沒幾步,不忘回頭對趙雨涵大叫,「學妹,花束裡面有我家電話,打電話給我!」
他朝她比了一個講電話的手勢,倒退著跑。
「你小心看路啦,那裡有樹、那裡有樹……哎唷!」
「Sorry、Sorry。」花已經送到意中人手上,他開心地朝她一笑。
「很行嘛,打架打到別校去了。」
「冤枉啊,教官,我們只是在玩。」
「在玩?」從教官兩個鼻孔哼出一道不屑的冷空氣。「精神很好嘛,既然精神那麼好,應該可以去操場跑一跑嘍?」
於是兩人被罰跑操場,邵貞希跑十圈,戴楚曄跑二十圈。
兩人在別校門口打架的事情不用多少時間就傳開來了,送禮物送到打起來這種事還是頭一次聽見,教官也知道他們倆感情好,打好玩的,但礙於校規,還是得給他們一些處罰。
「媽呀,累死了。」跑完十圈,邵貞希仰躺在草地上喘氣,等她喘完,她撐起身子看看還在奮鬥中的戴楚曄。
第幾圈了?
「十二。」
十三、十四、十五……她在操場邊等他,終於來到最後一圈。
「背我。」他來到她身邊,用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地說。
叫她背他?有沒有搞錯?可是轉念一想,她花沒送成,還害禮物被退回來,而且害他跑操場,現在連最後一圈她都不肯幫他?
邵貞希你真的很不夠朋友!
「背就背。」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她彎腰讓他跳上來。「啊——你好重喔!」她大聲哀號,重心不穩、腳步踉蹌。
戴楚曄不但不憐香惜玉,還大言不慚地說:「禮物沒送成,還害我跑操場,只罰你背我很劃算了。」
「你、你……」自知理虧,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邵貞希只能咬咬牙,忍了。
「小學妹有打電話給你嗎?」
「怎麼可能?」他苦笑。
他和貞希昨天在小學妹面前這樣大吵大鬧,一點浪漫的氣氛也沒有,別說打電話,小學妹可能早就被嚇跑了。
「會難過嗎?」
「還好。」
「會心痛嗎?」
「不至於。」
「……我是說那些錢。」
楚曄家境並不算富裕,平常他都是靠獎學金和在學校打工的錢支付生活費,趙雨涵是他從國中時就偷偷暗戀的社團小學妹,等她一升上高中,楚曄便計劃向她告白,於是在情人節這天,送給學妹一個特別的禮物。
他利用假日課餘時間,到餐廳打工,一天多賺幾百塊,一點一滴存下來,為的就是在特別的日子裡給學妹一個驚喜。
平常他很節省,但一遇到他熱衷的事,他花錢是不眨眼的。
「算了。」他依舊一臉苦笑。
「不過是失戀嘛,恭喜你被甩啦!」拍拍他的肩,邵貞希一點也不同情他。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勒住她的脖子,戴楚曄作勢要掐死她。
「是我怎樣啊?要絕交來啊!」
「這是什麼話?」他聞言莞爾一笑。「只不過是喜歡的女生而已,我哪捨得因為她,跟你絕交。」
「男人就是要這樣,提得起放得下。」她哈哈大笑。
邵貞希一步一腳印的小心往前走,現在正值下課時間,剛剛班上同學聽說他們兩個被罰跑操場二十圈,於是一下課,同學們圍在圍牆邊看他們玩女背男的遊戲。好可憐喔!
「感情真好唷——」
「什麼時候結婚啊?」
兩人同時朝樓上斜眼一瞪,忍不住一起伸出中指往上比。
他們是好朋友,只有笨蛋才老把他們湊在一起。
隔天,戴楚曄居然沒來上課,邵貞希揉揉自己酸痛的大腿,推測他一定是因為肌肉酸痛沒辦法來學校。嘻嘻嘻,這個遜咖,她明天一定要好好笑他。
再隔天,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情,一下課,邵貞希鑽到戴楚曄座位旁,正準備開口笑他,卻發現他臉上有著幾抹黑青色的瘀血。
咦?他前天跑步有跌倒嗎?
「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跌成這樣?」捧起他的臉仔細看,這才發現他連嘴角都有傷口。
因她的動作而牽動傷口,戴楚曄吃痛避開,他淡淡地說:「沒有啦。」
「還說沒有!朋友一場是假的啊?快給我從實招來。」
「我有什麼秘密瞞過你嗎?」他苦笑,最後終於鬆口,「我跟我叔叔打架。」
邵貞希歎口氣。
「又是因為遺產的事?」
「嗯。」
他父親是家中長子,在他很小的時候,便因工地意外去世,留下他們孤兒寡母三人,那時他和妹妹還小,母親只是傳統的家庭主婦,一夕之間彷彿天地變色,保險金有一大半被祖父母拿走,留下五十萬給他們,等處理完父親的後事,錢也花得差不多。
為了省下租房子的錢,母親帶著他和妹妹,與祖父母同住,但每月八千的孝親費,扣掉大小生活雜費已所剩無幾,母親為了一家生計,只好外出工作,但因學歷不高,只得在餐廳裡做打掃工作養大他們。
相較於其它叔叔因投資成功、每個月幾十萬的進帳,母親微薄的供養根本不被公婆看在眼裡,冷嘲熱諷是絕對少不了的,但母親很堅強,他與妹妹楚琳也很爭氣地先後考上公立的高中與高職,每學期不只領學校獎學金,課餘還到辦公室打工,不但省下大筆學費,還有多餘的零用金。
前一陣子祖母剛過世,領了一大筆撫恤金,叔叔們吵著要分家,因為他們害怕祖父會同情他們母子無依無靠,便把祖屋過給他們,於是想趁分家將他們母子趕出去自生自滅,他遺傳自戴家的剽悍身型,從青春期便開始抽高,十七歲的他身材高壯,貞希老說以後他一定會被派去兩棲蛙人部隊。
儘管如此,一遇上蠻橫不講理、只靠拳頭解決問題的戴家親戚,他也只得掄起拳頭扞衛一家人。他已經夠大能保護自己了,現在,他更要努力保護母親跟妹妹。
「我發誓,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賺大錢,不再被人看不起!」
比拳頭他贏不了人,比財力更不用說,對方又是長輩,這件事情不久就被家族裡幾位公親出面當和事佬,拿十幾萬搪塞他們,就算分了家。
邵貞希其實不太懂他的親戚為何這麼現實。和楚曄比起來,她是非常幸運的,上頭有三個疼她的哥哥,爸爸是書法家,除了脾氣古怪點,倒是挺疼她。
每天在她家泡茶聊天的,大都是國文課本上叫得出名字、還活著的現代作家,有人說她家是所謂的書香門第,可自認只會跟老爸隨便揮個幾筆,她最喜歡的還是跟楚曄打鬧瞎混,根本算不上什麼金枝玉葉。
因為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大家雖然會碎碎念,但還是任由她去。
當她這邵家的掌上明珠,第一次帶楚曄回家時,引起的震撼——不,說震撼太簡單,那簡直是大炮威力。
從她三個大驚小怪的哥哥,把楚曄壓到牆角,逼問他要不要對她負責,然後是她老爸以未來丈人的姿態跟楚曄一起吃飯,還一邊打量人家,之後還和三個兒子一起討論楚曄的為人。雖然當天最平靜的就是她老媽,不過據說爺爺會知道她帶男生回家這件事,也是老媽說的。
其實那天她只是希望楚曄替她惡補一下數學而已……
但大家會這麼重視她,其實也是有道理的。
傳說,在很久很久之前,邵家祖先不知做了什麼造橋鋪路還是建廟蓋河道的大善事,有個神明托夢,保佑邵家代代男丁興旺,接著嫁進邵家的媳婦,不管怎麼生都只會生兒子。
後來八成是生兒子生膩了,曾、曾、曾祖父到廟裡求籤,想知道到底還得生幾個才會結束,神明的旨意是邵家直系命中注定會有七七四十九個男丁,第五十個才會是女孩。
生女尚未成功,媳婦仍須努力。
終於邵家第五十個子孫—邵貞希,也就是她出生了!
真是喜從天降、可喜可賀,據說她出生時,爺爺跟爸爸席開百桌宴請親朋好友呢,聽說舅舅還包了個大紅包給她,不過邵家一家大小八成是兒子生太多,一下子冒出個女兒不知道怎麼照料,只好把她當兒子養,任她隨意打扮,才會把一個千金大小姐養成這樣。
「真奇怪,他們為什麼會看不起你?」邵貞希忍不住為他抱不平。「你那麼聰明,考試都第一名,當初你的分數不是能上第一志願嗎?是因為我們學校獎學金比較高你才進來的。像你這麼努力,難道他們都不懂?」
「這個世界都是向『錢』看的,你不知道嗎?」
他知道她家背景,她原本被他歸在「有錢人」那一類,認為跟他們能保持多遠就多遠,但她的活潑善良、單純有趣,實在讓人難以忽視,她是個天生的萬人迷,三教九流的人在她面前都能化成一團和氣,就連他也忍不住被她吸引了。
也許她很單純,也對這個世界的現實瞭解不深,但這也是她的特質所在,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平等的,不會因為背景高低而有所差別,她所謂的好壞,是由對方本身散發出來的氣質來判斷。
他知道她的家世不凡,也知道她是邵家的掌心肉,這讓家世背景低微的他更不敢妄想,只要能像現在一樣,跟她一起打鬧就夠了。
「是嗎?」嘟起嘴,邵貞希再度為他加油打氣。「加油,那你就好好努力,賺很多很多錢給他們看。」
「我會的,而且我一定會做到。」他一笑,站在操場邊對天空發誓,「我還要當最年輕的世界首富,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狠狠踩在腳底下!」
******************
晚上吃完飯,老爸跟老媽一起去公園散步,她回房寫父親交代下來的功課——每天十張隸書、十張王羲之,假日還有十張楷書跟顏真卿。
說來奇怪,繼承家業的通常是男孩子不是嗎?怎麼她長愈大,愈覺得老爸試著想將她培育成接班人?從前哥哥們有寫就好,現在她要是哪個字稍微不用心,馬上被要求重寫。
趁著老爸老媽出門散步,她偷溜到客廳看電視,三個哥哥拿了幾罐啤酒,拉了幾張桌椅,在外頭花園聊天。
「你們在做什麼?煙味都飄進來了啦!」
「沒事、沒事,去看你的電視。」
大哥邵元希揮揮手打發她。
沒事才怪,只見今天輪休的二哥邵亨希背對著她,低著頭,還隱約發出了幾道哭聲,大學剛畢業的三哥邵利希沒說話,拍拍二哥的肩膀,開了兩罐啤酒,一罐給他,一罐給自己。
從廚房翻出洋芋片,她也一溜煙的來到窗戶旁偷聽他們聊天。
「……我本來以為,她找到比我更好的男人,結果呢?我今天休假,到她家門口想找她好好談清楚,沒想到來接她的,居然是個頭髮幾乎凸光的老頭!」
哇嗚,聽起來好慘!她再把頭探過去一點偷聽。
「兵變啊,這是每個男生必經的過程,你會熬過去的。」看來邵元希似乎頗有心得。
「我一定會!」原本將臉埋在臂彎裡的邵亨希突然抹掉眼淚,站起來大聲宣佈,「我一定要過得比Alisa還要好,只不過是女人,再換就有了!」
「男子漢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邵利希附和道。
「沒錯!」邵亨希說畢緊抿雙唇,一面乾杯。
「那個老頭只是老牛吃嫩草,等那盞行動路燈玩膩了,很快就會把見錢眼開的女人給甩了。」邵元希嘴巴非常賤。
「沒錯!」再乾杯!
「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邵利希高舉酒杯。
「沒錯!」第三次乾杯。
聽著這段口是心非的可悲安慰,邵貞希搖搖頭。
誰不知道大哥是出了名的疼女友,雖然未來大嫂還沒娶進門,但可以想見以後對老婆百依百順的樣子,肯定是「PTT俱樂部」的幹部之一,更別說剛交第一個女朋友、只要女友手指勾勾,十分鐘內馬上到府服務的三哥了。
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哈,錄下來讓他們的女朋友聽聽應該很精采,不知要跪幾個算盤才夠。
至於可憐的二哥,嗯……先是為他掬一把同情淚,等他恢復男性雄風後,再去換件新衣服穿吧!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1:49
第二章
一男一女躲在學校角落,靠在圍牆邊。
只見戴楚曄揮揮手,要邵貞希躲到更隱密的地方。
「錢呢?」
「有啦、有啦。」
她點點頭。「我在上面,你在下面。」
「我為什麼要在下面?」戴楚曄不滿地抗議。
「那為什麼我又要在下面?」
「你穿裙子耶,在上面能看嗎?」
「我有穿安全褲。」她掀起裙子,露出酒紅色的體育褲。
「不要掀起來!」他抗議。
「嘻嘻,你害羞喔?」
「不要殘害我的眼睛好嗎?」
「少廢話,快蹲下。」
戴楚曄輕哼一聲,認命地彎下腰,而邵貞希則是脫掉皮鞋利落地爬到他肩上。
「可以了。」
接到指示,他緩緩起身,面對肩上沉重的壓力,他忍不住說:「你變胖了?」
「對啊,壓死你!」她雙腳輪流施壓,在他肩膀上跳來跳去。
「不要亂動啦!」
「嘻嘻——」邵貞希探出牆頭,向外面飲料店的姊姊招手大叫,「我們要五杯綠茶、七杯紅茶、十杯珍奶、六杯奶綠,還要四杯百香果冰沙,全部都要半糖少冰。」
現在正值期中考,她難得有一科會寫的程度跟戴楚曄差不多,兩人飛快地把考卷寫完,跑出來幫大家買飲料。
對面「喵喵鄉飲料店」的姊姊朝她比了一個OK的手勢,她便趁空低頭跟在她底下的戴楚曄聊天。
「明天要考數學,」她哀號。「怎麼辦數學好難,我一定又會被當掉!」
「哪會?」戴楚曄吐她槽。「這次阿輝說幾乎都會出課本上的題目,你要是有算過,一定拿八十分以上。」
邵貞希搔搔頭。「就是因為都沒算過,所以才覺得難啊!」
「你喔,準備再重修吧。」
「喂,陪我去重修班啦。」
「不要。」那是要錢的耶!
「那我考試要看誰的?」
「自己寫。」他咬牙。
「我不會寫啊!不然我去跟老師說,請你當重修班的小老師,這樣你不但可以賺錢,我們還可以一起上課。考試的時候,你要罩我喔!」最後那句話才是重點。
「凡事要靠自己,不要靠別人。」
「讓我靠一下嘛!」
「不要。」
她嘟嘴,知道戴楚曄只是嘴巴硬,等火燒眉毛時,他還是會罩她的。
「喂,會很重嗎?」
「廢話,你……」下意識抬起頭,但一瞄到她的大腿,他馬上又把頭低下去。「重死了,都變胖了還一直喝飲料,早晚有一天會得糖尿病。」
「哎呀,幹麼這麼說!你要不要喝?我請你。」
「不用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她又朝對面飲料店的姊姊大叫,「再點一杯仙草奶茶,不要糖,謝謝。」嘻嘻,不要糖的仙草奶茶最噁心了,她喝過一次,才一口她就吐出來,反正楚曄不喜歡吃甜的,噁心死他最好。
「就跟你說不要了。」
他再次抗議,原本想瞪她,但一想到現在這個姿勢,要是他一抬頭就全都看光光了,可是……她有穿安全褲,所以看幾眼應該沒關係……
重點不是這個!
「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明天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這是老歌耶。」聽她五音不全的哼著歌,戴楚曄有時候真的懷疑,她根本沒有所謂的面子問題。
「老歌有什麼關係?有時候反而老歌才有味道。」不理他,邵貞希繼續唱著,「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明天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時候,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受不了她的五音不全,戴楚曄低咒了聲,「你是在唱什麼?」
「王菲的『紅豆』啊!」
「我知道,但這首歌哪是這樣唱的!」他翻白眼。
「哎呀,沒差啦……哇咧,是教官!」站在高處的她,看見教官正氣急敗壞的朝兩人跑過來,她一時緊張,急著彎身想跳下來,沒想到腳底一滑,整個人往旁邊一栽。「啊——」
她出力一蹬,兩腳掙脫戴楚曄箝制的雙手,硬生生向後倒去,頭部撞到旁邊的圍籬,眼鏡掉到一旁,發出一聲慘叫。
「貞希!」這個笨蛋,幹麼揮開他的手?他扶起躺在草地上的她,壓住從她額角冒出的涔涔鮮血。「你沒事吧?醒醒啊!快回答我。」
見她無力地躺在地上,戴楚曄心頭一驚,以為她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啊……好痛喔……」邵貞希緩緩睜開眼睛,察覺到臉上的熱流,她摸了摸,發現手上沾滿黏稠的紅色血液。
「你們是怎麼回事?」
接著,她聽見教官低沉的怒吼聲,然後護士阿姨跑過來摸摸她的頭,問她一些有的沒有的問題。她隱約知道楚曄被罵得很慘,可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放開她的手。
救護車刺耳的鈴聲在耳邊響起,她的頭很暈,護士阿姨說她有腦震盪,要到醫院檢查,還要通知家長來……
嘎?那楚曄會被處罰嗎?一想到老爸跟老哥要是對他發脾氣,她就覺得難過,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大家千萬不要罵他啊……
掙扎想要起身,卻被一個力道壓了回去。
「你起來幹麼?躺回去!」
「楚曄……」她認出那是他的聲音,便掀開壓在額上的毛巾一角偷瞄他,他一直緊緊抓著她的手,陪她上救護車。
「對不起。」
聽出他的聲音還有些緊繃,她知道他很自責,但有什麼好自責的啊?哎唷,她現在頭好暈沒辦法想太多!
兩人靜默了一下子,她又接著說:「楚曄。」
「怎麼了?哪裡會痛嗎?」
直勾勾盯著他,邵貞希努力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我受傷了,明天數學考卷可不可以借我看?」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這個?戴楚曄被她逗得哼笑一聲。
「只要你好起來,以後的數學考卷都讓你抄。」
事實證明,戴楚曄這個男子漢發誓發得太快了。
從上面摔下來的邵貞希吉人自有天相,除了在左邊額角縫了幾針,再加上輕微腦震盪外,她在醫院好好休養一個禮拜,出院時就像個沒事人一樣。
只是,他就沒那麼好命了。先是被教官導師叫過去輪番教訓一頓,後來聽說邵家人在邵貞希死命的解釋之下,對他沒有太嚴厲,邵爸爸其實還算明理,只是看到寶貝女兒破了相,心裡非常心疼。
所謂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邵貞希總是朝大家比了一個囂張的「YES」手勢,頭上雖然還包著一塊白色紗布,但她又唱又跳、又跑又叫,完全跟以前一模一樣。
「數學補考呢?」
「不——」聽到戴楚曄這麼問,她就端出病人的架子裝虛弱。「你、你不是說,以後數學考卷都會借我看?」
「是啊,」已經準備好幫她惡補了,在她面前端出一大疊課本。「可是我不用補考,所以沒辦法借你看。Sorry啦!」
哼!抓著筆,她一臉哀怨的瞪著他。
頭上的紗布已經拆下來了,她額上那一抹新月型的傷痕仍舊一再提醒他,當初是他害她受傷的,哪個女孩子不是把臉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雖然貞希粗枝大葉,講話比男生還粗魯,但他知道,她其實也會認真保養自己的,那一臉白白嫩嫩的皮膚就是這樣來的。一個好端端的女生,額頭上卻多了一個傷疤……
「幹麼一直看著我?愛上我了喔?」
「對不起。」戴楚曄看著她的傷疤說。
看出他的自責,其實,她一點也沒怪他,當初是自己推開他,才會這麼倒楣撞傷額頭,可是他卻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認為是他沒抓好她,才害她受傷的,害得他最近看她,老是一臉愧疚……
「不用這樣啦,只不過是小傷口而已,無損我美麗的容顏,以後不會嫁不出去啦!」
「如果你嫁不出去,我娶你。」
邵貞希撇撇嘴說:「是真的才好。」
她拉拉自己額前的短髮,想將這個疤痕遮住,順便遮住他自責的目光,可到現在,她才發現自己的短髮居然短到蓋不住這一點點傷疤。
把頭髮留長好了。
只是她沒想到,當他發現她刻意留長頭髮,是為了蓋住傷疤時,他的自責更深了。
「如果真的覺得對不起我的話,就請我吃東西吧,請我吃東西就原諒你。」要是再這樣下去,楚曄不知道又要自責到哪一年。
他皺眉,一點也不覺得這種事情能借由請客將功贖罪。
「請我吃滷味,尤其是杏鮑菇,我每年生日都要吃到你請的滷味,就算你人在南極,也要打包最好吃、最美味的滷味來進貢,最好去偷顆企鵝蛋加菜,要是我哪一年生日沒吃到你的滷味,你就知道死了!」
「要吃就要吃大餐,區區滷味算什麼?」
她咧嘴笑道:「滷味到處都有,很好找,可是這任務難的地方,是『每一年』都要來找我,不管你在哪裡,在我生日那天,你都要回來陪我。知道嗎?」
昨日種種言猶在耳,轉眼間大學聯考已放榜,兩人的高中生活也告一段落。
戴楚曄以前三名的成績考上北部數一數二的商學院,邵貞希則是考上南部一間文學院。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可是兩人仍有空就聚在一起,偶爾是她北上陪他散步,有時候是他南下找她吃滷味。
上了大學的邵貞希多了幾分成熟的女人味,也不再老像只野猴子般跳到他身上又打又鬧,只是她一雙眼睛仍閃著藏不住的活力,總想些可怕的鬼主意要他陪她一起共進退。
「明天要期末考。」脫掉眼鏡,戴楚曄揉揉眼睛,接著帶點怨恨瞪著正一邊吃滷味,一邊看漫畫的邵貞希。
「就跟你說這個約定沒那麼簡單嘛!」再夾一口杏鮑菇,她哈哈笑了幾聲。
上了大學後,儘管兩人見面的時間不算少,但每年到了她生日這天,他一定都會捨命陪君子,哪怕明天早上第一堂就要考試,他也會先陪她過生日,然後連夜搭夜車回台北。
「古人說,人要謹言慎行,果然沒錯。」有難度的事情,還是不要隨便答應比較好。
「一言九鼎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其實邵貞希自己知道,那只是當年一個玩笑話,戴楚曄大可一通電話告訴她有事不能來,口頭祝她生日快樂也行,但沒想到他會持續那麼久,就算嘴上會碎念,但每年到了她的生日,不管他有多忙,一定都會陪她一起吃滷味。
戴楚曄瞄她一眼,冷哼一句,「只是說到做到而已,有什麼難的?真男人,就要像他一樣。」
「像誰?」邵貞希丟下漫畫,探出一顆頭到他身邊。
他找出書堆裡的一本商業雜誌,翻開雜誌裡頭一篇報導。剛接下「慶光科技」總裁的江慶瑞,決定到大陸設廠,預計將提供一萬個工作機會,以及一年三百億美金的商機,由於他的眼光獨到,引起更多台商群起傚尤,紛紛到大陸投資,並結合台灣的生技產業,預計在台灣研發新的生命科技,並引進美國最新儀器,加快研發速度。
江慶瑞不僅眼光卓越,對學術研究更加重視,這幾年,他陸續在公、私立大學內投入不下十幾億,為的就是借由產學合作,研發出更有商機的產品,也為台灣製造更多工作機會。
他不僅事業得意,據說他的私生活非常單純,早上上班,晚上除非必要應酬,幾乎準時回家,和妻子結婚十幾年,人前人後都是體貼的丈夫,不同於有了錢就處處留情的男人,他對妻子的忠心有口皆碑,絕不會犯「每個男人都會犯的錯」。有人說他是新好男人,但在戴楚曄眼中,他簡直就是他的偶像、他的神。
江慶瑞常說:「人生如此,夫復何求?」有錢、有事業、有愛心、有遠見、有嬌妻,一個男人畢生所追求的,不過如此而已。
邊喝著飲料,邵貞希聽著戴楚曄細數江慶瑞的豐功偉業,這人聽起來似乎很了不起,不過她不認識他,頂多偶爾在電視上看到他,對她來說,距離太遠,而且她對這種賺很多錢的人沒什麼興趣。
「他是你的偶像?」拿起雜誌,她研究一下江慶瑞的背景資料。「八月十二號生,獅子座,喜歡爬山、攀巖,最喜歡的車子是……嗯,很普通的興趣嘛!」
「我欣賞他的不是他的興趣。」他白她一眼。
不是她愛潑他冷水,但她真的忍不住拉拉他。「你看看人家,美國普林斯頓畢業,麻省理工碩士學位,你要像他這樣,要拼到何時?」說到這裡,戴楚曄突然正色直視她,一雙眼睛閃著不可思議的光芒。「我打算到美國唸書。」
「什麼?」邵貞希睜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他是隨便說說的吧?「你、你、你哪來的錢?」
「我會欽佩江慶瑞不是沒有道理,因為我也會是受益人之一。」他的嘴角浮出一抹勝券在握的微笑,然後從包包裡抽出一疊資料。「『慶光』的獎學金,資助到美國普林斯頓——他的母校唸書,三年,最多十年的獎學金,我算過,扣除掉必要的開支,搞不好我還能把剩下的錢寄回家,如果表現卓越的話,回國後,還可以進『慶光』工作。」
聽戴楚曄計劃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勢在必行,但邵貞希沒想到他已經想得那麼遠了,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你這麼有把握?」
「我大一就開始準備了,把該考的證照考一考,我和系主任談過,他說我的成績很好,很有希望,他願意幫我看論文,也會幫我寫推薦函,大概最晚三年級上學期就能出去。」
他好努力,真的!她本來就知道他很拼,但沒想到上了大學後,他的拚命簡直就是一日千里。
他已經申請就學貨款,但課餘時間還是得打工支付生活費,每個月還會固定寄一萬元給母親。才一個大學生哪有時間賺到這麼多錢,可他真的做到了,他不只做到,而且在學成績總維持在前三名,因為這樣才有獎學金,足夠他支付畢業後的貸款。
她知道他一天只睡四個鐘頭,因生活的歷練使他年紀輕輕便有幾根白頭髮,他知道生活的不易,所以更努力去挑戰未來,卻不會好高鶩遠,通常她聽到他的計劃時,表示他已經做一半了。
「那爾萱呢?她知道你要出國嗎?」
「她不知道,」他眼中興奮的光彩收斂了一些。「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焦爾萱是他上大學後交的第一個女朋友,兩人是同班同學,因長時間相處、討論報告的關係,據說她很欣賞他,認為他是個很有膽識和想法的男生,兩人便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當邵貞希得知這個大忙人居然還有時間交女朋友時,簡直佩服他到了極點,連忙要他安排她跟他的新女友見面吃飯。當她第一次見到焦爾萱,便很快就知道戴楚曄之所以會跟她交往的原因。
從高中時喜歡的小學妹,還有那只來兩個月的實習老師,跟眼前的焦爾萱……
邵貞希歎口氣。楚曄喜歡的女生就是這個類型啊!
一頭飄逸長髮不用說,看起來氣質出眾,五官細緻精巧,一張臉白白淨淨,一看就知道家世不錯。
她不只一次懷疑楚曄是不是都喜歡千金大小姐,但後來她才發現,他只是不自覺被那樣的女生吸引。
嚴格來說,她也算是千金大小姐,為什麼他從沒被她吸引過?
「為什麼沒告訴她?」
「她不會讓我去的,」他說:「我有預感。」
「還是得好好談的,畢竟你去美國,要等你的人是她耶!」
「那你會等我嗎?」
「當然!」想也不想,她下意識說:「我一定會等你的。」遲疑了一下,她又補充,「我會等你的滷味。」
不知道該開心還是難過,戴楚曄此時露出一個非常奇怪的表情,然後他大笑出聲,接著他揉揉她的頭髮,一雙眼睛不經意瞄過她左額上的傷疤。
「就算我人在國外,你的生日我一定都會回來。」
「別說得這麼肉麻,誰不知道我的生日剛好就在農曆過年前,你只是回台灣過年,『順便』幫我過生日。」
「你要這麼解釋也行。」
他的手再自然不過地搭搭她的肩,然後她也搭搭他的。
「祝你一切順利。」
兩人肩靠著肩,彼此都沒說話,室內溫度漸漸升高,邵貞希漸漸覺得戴楚曄摟過的地方彷彿有把火在燒,而他靠在自己肩上,鼻息間吹拂的熱氣只會讓她身子更熱。
奇怪,明明這兩天寒流來襲,怎麼還會熱?
「熱死了,別靠那麼近。」邵貞希又問:「喂,你這麼晚還在我家,爾萱會不會吃醋啊?」
「我們又沒做什麼。」
「是沒錯啦,可沒憑沒據的,我可不想再害你們吵架喔。」
爾萱那個醋罈子,不只一次為了他跟她走太近而發脾氣,她知道一男一女相處那麼久,卻沒半點火花,可能有點奇怪,但也許就是因為認識太久了,所以才會一點火花也沒有?
「我會跟她解釋的。」
「解釋有用的話,你解釋一次就夠了不是嗎?」
「這……」
「啊,算了!」太複雜的事情她想不來。邵貞希又拍了拍他的肩。「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女朋友如果講不聽,換一個就是。」說完,她作勢拿起啤酒跟他乾杯。
戴楚曄皺著張臉苦笑,知道她都是從邵家哥哥們那裡學來一些不三不四的話,還把它當寶。事情若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跟著應和乾杯。
「嘻嘻,要是我們永遠像現在一樣那麼好,就好嘍——」摟著他一隻胳膊,像和哥哥們撒嬌一樣,她笑嘻嘻地說。
「會的,」他同樣摟摟她。「我們會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2:03
第三章
出國留學一事如火如荼的展開,過完年,當戴楚曄告訴焦爾萱自己的規劃後,她氣得抓起桌上的原文書往他頭上一丟。
「這種事情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反對。」
「所以你寧願先斬後奏,做了再說?」
他沒說話,因為他正是這麼打算的。
「反正我的意見都不重要就是了。」
她心痛,交往了一年多,她知道楚曄是個很有自己想法的人,立定目標就勇往直前,她很少跟得上他的腳步。他總是拚命向前衝,彷彿為了自己的前途,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和他交往的日子,他很珍惜她,也對她很好,但只要是關係到他自己的未來,她彷彿就像個局外人,完全插不上手。
她好恨這種無力感,但對擁有無限可能的楚曄,她又欣賞他的努力與衝勁。
「如果你對我不重要,我就不會告訴你這件事了。」
「但你還是決定要離開啊!」
再也受不了自己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她痛哭失聲。
見她掉下眼淚,戴楚曄也知道自己太過狠心,但為了未來,他不得不這麼做。
「對不起。」這是他唯一能說的。
讓他有些驚訝,爾萱雖然在第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但等她冷靜幾天後,又回復平常的溫柔可人,甚至比從前更貼心,當他熬夜唸書,她會在一旁陪他,知道他要準備推薦資料,也幫他四處拉攏關係,搜羅情報。
「爾萱,你不用做到這樣……」
「不,我要。我決定等你,我們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開。」
她決定等他,這對他來說是極大的鼓勵,他原本害怕自己的決定會耽誤她的青春,因此才向她提出分手,沒想到,她卻決定等他、支持他。
有了她的鼓勵,戴楚曄更認真的準備考試,就在論文初審過關後,他開心地告訴焦爾萱這件事,她也一樣很開心,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透露出同樣的興奮。
「今晚你想吃什麼?我請客!」
「今天晚上是值得好好慶祝一番,我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是什麼?」
「是秘密。」她神秘一笑。「晚上才說嘛!」正在興頭上的他沒多想,反正他現在鴻運當頭,喜事會接二連三來準沒錯。
「那我打電話叫貞希來一起慶祝,可以嗎?」
雖然知道爾萱不太喜歡貞希,但今天是值得開心的日子,他希望不只心愛的女人可以陪在自己身邊,還有最好的朋友。
「她也要來?」焦爾萱臉上的表情閃過一絲詭譎。「好啊,就讓她來吧!」
戴楚曄難得打了電話叫披薩外送,還有一堆點心小吃,當然還有好友最喜歡吃的滷味。
「恭喜你,你以後一定會發達的!」邵貞希輕咳幾聲,抓起旁邊的礦泉水瓶,站起來開始唱歌,「想飆到那最高、最遠、最遼闊,想唱完那最感動的一首歌,沒看見那天高地厚不肯放手,因為我有我想要的朋友,你是我最想要的朋友——」
五音不全的人扯開喉嚨、大聲唱歌,實在是既可怕又令人感動,明明知道自己不會唱歌還硬要唱……
「啊,好了,謝謝你的鼓勵。」戴楚曄笑著拉她坐下,喝了一口飲料後,發現焦爾萱只喝點果汁,而她平常最愛的夏威夷熏雞卻一口都沒動。「爾萱,你怎麼不吃?」
「對啊,」已經塞了滿嘴滷味的邵貞希又說,「這隻鐵公雞難得請客,我今天早餐也沒吃就跑來台北,就是想吃垮他,快吃、快吃,不然他下次請客,搞不好是十年過去,等他發達從美國回來以後的事了……」
「你說這是什麼話?」戴楚曄皺起鼻子推她一把。居然對他沒信心!「你生日我都有請你吃滷味啊!」
「你還敢說?米血、豆乾夾一夾沒三十塊好不好?最後,還不是我再去買了麵線、杏鮑菇跟芋條,不然三十塊我們兩個人吃怎麼夠?」
「那你吃就好了嘛!」
「怎麼可以這樣?吃飯就是要兩個人吃才好玩。像我現在一個人住外面,吃晚餐超可憐的,加上碰到考試期間,真要命,根本沒人陪我吃飯,我只能偶爾打回家哭訴,跟我媽聊天,一邊聊天、一邊吃飯……」
戴楚曄恍然大悟。「原來你六、七點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就是在一邊吃飯一邊講電話?」
「對啊。」
「這樣你會消化不良。」
「對啊,所以我隨身要帶很多胃藥。都是我哥啦,在藥廠工作老是A一堆有的沒的回來,而且我上次搬家……」
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講個沒完,焦爾萱靜靜坐在一旁,面無表情,戴楚曄這才發現不太對勁。他知道她一直不喜歡他跟貞希走得太近,雖然現在她也在場,但看樣子他是有些忽略自己的女朋友了。
「爾萱,你還好吧?」他從桌子底下踹踹邵貞希,要她閉上嘴巴。
「我?還好啊。」
她的面無表情再加上皮笑肉不笑,戴楚曄知道她十成十在不高興。
「你們很少見面,想多聊一點也無可厚非,聊啊,繼續聊啊。」
遲鈍如邵貞希也察覺到有人不高興了,連忙低頭喝飲料,一雙眼睛不敢看她。
戴楚曄拍拍焦爾萱的手。他也知道自己碰上貞希就會開始旁若無人地說起兩人相聲,不小心忽略了親親女友是他的錯。
「爾萱,你不是也有件事情要跟我說?」
「你還記得啊?」皮笑肉不笑在瞬間變成絢爛微笑,甜美笑容在瞬間將戴楚曄秒殺。
「當然啊。」
焦爾萱興奮地拉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肚子上。她瞄了邵貞希一眼,然後對他說:「我懷孕了。」
轟、轟——
兩道程度不同的落雷同時打在十坪小套房內,邵貞希在那瞬間以為全世界的空氣都凍結了……
她、她懷孕了?
所謂懷孕,按照步驟來解釋,應該是一名雄性與雌性交配後的結果,人類通稱這種行為叫「做愛」,好聽點叫「做愛做的事」,而現在,眼前有一名雌性說自己懷孕了,而和自己交配的那名雄性,就是她最好的朋友戴楚曄?
楚曄也會像電影明星那樣,親吻躺在自己懷中的女孩,早上用最溫柔的聲音輕輕把對方叫醒,然後……
邵貞希逼自己不去聯想那過程,因為她自己被這種亂七八糟的情緒搞得七葷八素的。
他會和她分享第一手資訊,也會告訴她自己的心情,她以為這就是最親近的距離,沒想到,原來和楚曄最親密的人真的不是她,而是焦爾萱啊……
不過以為全世界的空氣全凍結的,只有邵貞希一個人。
「你懷孕了?」戴楚曄興奮的重複一次,接著他開心地抱住焦爾萱,難掩激動地開始滔滔不絕說道:「天啊,孩子多大了?」
「快兩個月了。」
「快兩個月了!」他再次大叫,「而你昨天居然還陪我熬夜,上禮拜你還穿高跟鞋——天吶,你、你……」他再度擁住她。「我要當爸爸,你要當媽媽了!」
「對啊,」她甜甜地笑了。「所以,我們會結婚吧?」
「當然,我們當然要結婚。」
「那……你不去美國了吧?」
「對,我不去了。」
「嗯,要陪在我身邊喔。」接著,她再自然不過地偎進他懷中,一雙閃亮亮的眼睛瞅著邵貞希直笑。
看著焦爾萱那奇異的眼神,一股說不出的詭譎感受襲上她心頭。
這、這女人是故意的!
邵貞希知道自己不是什麼精明能幹的女強人,也不懂得算計別人,但現在她卻聞得到一股濃到教人噁心的陰謀味。
她居然利用肚子裡的小孩,把楚曄留在自己身邊?
兩個月!兩個月前,正是他們為了他要出國吵得如火如荼的時候,然後她軟化了,先是體貼的幫他準備宵夜,接著是熱心地幫他準備資料。她說她會等他,卻用這種方式將他留在自己身邊?
「你是故意的!」邵貞希氣得跳起來,沒發現自己的聲量大得嚇人。「你故意用小孩留住楚曄,你根本就不希望他出國唸書!」
「我、我……我不是……」焦爾萱面對她的指責,先是慌張的手足無措,接著望著戴楚曄,可憐兮兮的哭了起來。
「貞希,我不准你說這種話。」
「為什麼不行?那你問她,這個時間點不是太巧了嗎?問她是不是故意的?」
兩個人,四隻眼睛盯著她看,焦爾萱有些不安地絞著手,可憐兮兮地說:「當我知道自己懷孕時也很不安,但一想到這是我們兩個的小孩,小孩又沒有錯……你怎麼能說這種話……難道你就這麼殘忍,要我把小孩拿掉?」
面對她的唱作俱佳,邵貞希真是氣到全身發抖。
她知道,她就是知道!看她表情、聽她說的話,她就是知道焦爾萱是故意的。
她怎麼可以這樣?楚曄努力了好久,每天只睡四個小時,要打工又要唸書拿獎學金,他這麼辛苦,焦爾萱怎麼可以用小孩來阻擋他的大好前程?
戴楚曄此時站起身,站在她們中間,面向好友。
「那是我跟爾萱的小孩,就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不准你傷害爾萱。」
聽著他認真地替焦爾萱解釋,邵貞希急得跳腳。眼見他努力了好久的付出即將付之一炬,她怎能不急?
「可她明明就是故意的,你為什麼連這種小計謀也看不出來?她明明就是想用肚子裡的孩子留住你。」
「不要再說了。」
「為什麼不說?她根本就是個騙子,她明明就是——」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聲將她打醒。
「我說,不要再說了!」
邵貞希沒抬頭看他,溫熱的眼淚滴在她火辣的臉頰上,他的力道不大,一點都不痛,但是殺傷力十足。
她抹掉眼淚,低著頭抓起自己的包包,接著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他的房間。
戴楚曄呆愣著看向自己的掌心。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對貞希出手,只是,他希望她停止,他想停止她的猜忌,也停住自己的猜忌……
就算那是事實,他也不想知道。
「楚曄,」看他望著邵貞希離去的背影發呆,焦爾萱又拉拉他。「你會留在我身邊,不會離開吧?」
「不會,」他抱住她。「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七、八月的暑假熱得要死,邵貞希連忙跑回北部避暑,剛寫完父親交代的三十張臨摹作業,她穿件小可愛加短褲趴在沙發上,抱著洋芋片,窮極無聊地轉著電視看。
「貞貞,」前年嫁進她家的大嫂子若茵看她從中午吃完飯,就抱著一包又一包的洋芋片狂磕,不禁擔心地說:「晚上要去吃喜酒,你一直吃餅乾,等一下會吃不下飯喔。」
由於即將生產,有些公開場合她沒辦法陪元希前往,正巧碰上小姑放暑假,整天游手好閒,派她去正好,順便可以監督元希,別讓他酒後開車。
「反正酒席的菜色不就那樣?沒什麼特別的,還是餅乾比較好吃。」看見大腹便便的大嫂正往她位子挪,邵貞希連忙清出身邊的空位讓她坐。
「呼,謝謝喔!」摸摸肚子,坐定後,於若茵問她,「放那麼長的暑假,怎麼沒和朋友一起去玩?」
「有啊,我和大學同學上個禮拜才去綠島回來不是嗎?」
「戴楚曄呢?」她不經意問起。「以前老是聽你楚曄長、楚曄短的,怎麼這次放假他沒來找你?」
剛認識這個小姑時,她幾乎在同個時間就聽聞戴楚曄這號人物,後來也見過他幾次面,覺得他是個認真上進的好男生,她甚至有好長一段時間以為他們兩人在交往,畢竟能夠進到邵家這個保護圈,和邵家公主融洽相處的男生還真是不多,若有幾個比較不識相的阿貓阿狗想纏著小公主,沒兩三下就被邵家三兄弟拎出去毒打一頓了,戴楚曄能撐那麼久,還真不容易。
後來她不經意向丈夫提到這件事,他當場賞給她一個白眼。
「楚曄是不錯,很認真又負責,可是,想追我們家貞希,他還不夠格。」
「要怎樣才夠格?」她反問。
「當然要找能給貞希幸福的男人,要英俊瀟灑、風度翩翩、才華洋溢,還要富可敵國,最重要的是,要疼惜我們家貞希,把她當作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一樣,愛護她、照顧她、寶貝她……」
她瞪他一眼。「有這種男人我早就搶來當老公了,輪得到貞希?」
「呃……」
可憐的小姑,自小生長在這群男人堆中,二十歲上下正是和異性交往的黃金時期,卻偏偏被這一群大男人守得緊緊的,開竅開得晚也就算了,就算以後找到男朋友,想必未來也是多災多難。
一聽到戴楚曄這個名字,邵貞希差點沒把嘴巴裡的餅乾吐出來。
「吵架了?」
她噘著嘴,算是默認了。那個傢伙有了異性、沒人性,半年前說要跟焦爾萱結婚,現在咧?哼,連張喜帖都沒看到。五、六年的好朋友是這樣當的?哼!
當天她都沒跟他計較了,他還那麼小氣,連通電話也不打,更別說喜帖了。
不是說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現在是怎樣?她這個朋友反而變成衣服了?
見色忘友的傢伙!
一、二、三、四、五、六……邵貞希盯著於若茵的肚子。聽說預產期就在下個月,現在肚子脹得好大,就連她這個外人都能察覺到小Baby的胎動。
大嫂跟焦爾萱的預產期好像差不多,下個月中就要生了……
沒想到半年不見,下次和楚曄見面,他不但是人家的丈夫,更是人家的老爸!
看小姑盯著自己的肚子,一臉快哭的樣子,於若茵緊張地問:「怎麼了?」
「大嫂,我問你喔,如果,只是如果啦,如果……我有個朋友,他本來打算出國唸書,念很好的大學,他很努力,大家也願意給他這個機會,可是……他的女朋友卻說,她懷孕了,而且那個男生也決定留下來,不走了,你覺得怎麼樣?」
「這樣很好啊。」
「一點都不好!」她急得跳腳。「他放棄他的夢想,他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一炬,就為了那個自私的女人!」
「一個妻子,一群小孩,一個完整的家,一份穩定的工作,這不是大家畢生追求的東西嗎?雖然對你的朋友來說是早了些,但……先結婚並不代表他以後不會成功啊。」
「如果那個女生是故意的呢?她故意有了小孩,故意將他留在身邊,根本就不是為他好!」
「……那個男生知道嗎?」
「這就是最鬼詭的地方,他明明很聰明的,歷練也比人家還多,卻笨在這種地方!」說到抓狂處,邵貞希跳到沙發上大吼大叫,「笨死了!想也知道那種時間點也太巧了,偏偏只要女生掉一下眼淚、裝一下可憐,他就忘掉自己的未來。他那麼努力是為了什麼?他每天熬夜不睡覺,拚命唸書是為什麼?到頭來,他的努力全被那可惡的女人毀掉了!」
她想了一下,這種事情明明從頭到尾不關她的事,她卻比當事人還要緊張,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你很喜歡那個男生喔?」
「什麼?哪有?」
「還說沒有?你看,你還為他發了那麼大的脾氣,那是他的未來,你卻比他還緊張。」
「那是當然的,我關心他啊!」
「關心他,還是喜歡他?」
「這……」
於若茵歎口氣,「那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自己也知道?」
「他既然知道,幹麼還笨笨地被牽著鼻子走?」
「那你要他怎麼辦?丟下懷孕的女朋友,任她和小孩自生自滅,然後一個人飛去打拼自己的未來?」
「楚曄才不是那種人呢!」
她挑挑眉。原來男主角是戴楚曄啊,這下她明白了!
「那就是啦,就算他知道這是個騙局,那也沒辦法,認了!既然那個女生願意用這種方式留住他,表示她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再加上你自己一個人氣呼呼的指責他的女朋友,他第一時間當然要站出來扞衛自己的家庭。」
「你是說,其實他從頭到尾可能都知道?」
「你不是說,戴楚曄很聰明?歷練又比你多,怎麼可能不知道。」
那他還……
老天,難道他是故意的?因為他明知道這是場騙局,卻還是平靜地接受事實,而她這個笨蛋卻在一旁煽風點火,對他來說,無疑是在傷口上撒鹽。
對她來說,心疼他的痛,比那一巴掌還要來得痛。
於若茵拉拉想得出神的她。「原來是這樣,你生氣是因為你嫉妒?」
「嫉妒什麼?」
「原來你喜歡戴楚曄啊,所以你才會這麼『關心』他,還為他生那麼大的氣。而且,到頭來他的新娘還不是你,可憐喔。」她捏捏可愛小姑的臉頰。「沒關係啦,你還年輕,還可以找到更好的男生。」
「我才沒有喜歡他呢!」她窘得大叫,連忙跳開大嫂身邊。
「好啦、好啦,」於若茵嘻嘻笑了幾聲,聽見門口傳來丈夫的轎車聲,她起身催她,「沒有就沒有,元希回來了,你趕快上樓換衣服,你也知道他沒耐性,別讓他等太久。」
匆匆換了件小洋裝,她一語不發的坐上車,邵元希見她有點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幸虧妻子向他眨眨眼,要他別擔心。
「等一下多吃點,」邵元希幫妹妹倒了杯果汁,「你平時住外面,暑假回家當然要多吃點。」
「我吃很多了!」邵貞希歎口氣,「我在家裡一直吃、一直吃,我還怕開學以後胖了一大圈,同學認不得我咧!」
「不會啦。」他拍拍妹妹的頭。
來到婚宴會場,新人即將進場。
台上主持人正介紹今晚的新人,邵貞希意興闌珊地喝著飲料。
四周的燈光漸漸暗下來,音樂一開始,門口走進四個穿著筆挺軍服的侍者,每個人的手上各拿著一支半人高的火把,整齊地穿梭在宴會四周,熊熊的火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配合音樂節奏,在結束的瞬間,四支火把點燃舞台前方的巨大燈燭,發出巨響後,只見鞭炮往四周散開,賓客紛紛起身鼓掌。
「哇,好漂亮喔!」這種表情肯定不少錢。她由衷道:「真是大排場。」
「這是我看過最精彩的出場秀,」邊鼓掌,邵元希彎身在她耳邊說,「這次的新郎是我客戶的上司,今年三十八歲,據說新娘子年紀小他一大輪,才二十出頭,跟你差不多歲數。」
「老牛吃嫩草?」
邵元希白她一眼。「你從哪裡學來這字眼的?」
「聽你們說的。」
「不過,只要他們彼此相愛,年齡不是問題,身高不是距離,體重更不是壓力嘍。」
「也許吧。」
門一開,新人牽著手一同走了進來,新郎有點年紀,嘴角與眼尾的皺紋看出他經歷過一番風浪,而年輕的新娘嬌羞的依偎在新郎身旁,開心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邵貞希眨眨眼,總覺得眼前的新娘有點眼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是在哪裡見過。她瞇起眼,直盯著漂亮的新娘,新娘彷彿也感受到她熱情的視線,轉身朝她笑了笑——
突然間,新娘的笑容僵住,飛快避開她的眼睛,尷尬地望向別處。
怎樣?她認識她嗎?
邵貞希沒多想便抽起桌上的菜單,封面印著今天新人的名字——新郎傅志輝,新娘焦爾萱同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2:20
第四章
全身血液彷彿在瞬間凝結,邵貞希的雙眼固定在新娘的名字上無法動彈。
焦爾萱,是她認識的那個焦爾萱嗎?可是新郎的名字,不是該印著戴楚曄?
她再往新人的方向望去,仔細一看。
沒錯!那是焦爾萱,她認出來了。
邵貞希驚愕得無法思考。這跟她想像的差太多了,才半年的時間,她怎麼又嫁給那個大她十八歲的男人?那楚曄呢?
「貞希,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我沒事……」沒事才怪!她抖著手端起桌上的飲料喝了一大口,努力深吸幾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接著她想得肚子裡的小孩……
對啊,焦爾萱的小孩呢?看她穿著那麼貼身的新娘禮服,小腹一點也沒有隆起的樣子,小孩呢?
難道焦爾萱騙人,她根本沒有懷孕?幾個月後楚曄發現她說謊,便氣得跟焦爾萱分手?
這種事情怎麼不早告訴她呢?難道因為他拉不下臉來跟她求和,所以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一切?
太戲劇化了!
一整個晚上,不管大哥夾了多少好料給她,她一口也沒吃,一心想著這半年間可能發生的事,她哪吃得下?
「你怎麼了?怎麼一口湯也沒喝?」
「我去洗手間。」
看準新娘子換禮服的時間,她飛快的離開座位,打算殺到新娘房間問清楚。
門一開,除了幾個化妝師外,新娘旁邊還有幾個伴娘,她們正準備幫焦爾萱換衣服。
「不好意思,新娘正要換衣服,請你出去。」有個伴娘急忙說道。
沒理會伴娘,邵貞希看向新娘,氣焰驚人。「要我當著大家的面問,還是私底下談?」
焦爾萱低著頭,跟旁邊一個伴娘說了句悄悄話,伴娘們便馬上清空新娘房,留下她們兩人在裡面。
「長話短說,今天是我婚禮,我還要換衣服。」
正好,她也不打算問太久。「楚曄人呢?」
「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打算跟他結婚?」
「後來吹了。」
瞧她說得輕描淡寫,邵貞希一把火又升了起來。
「你果然是個騙子!騙他懷孕的事情,現在又顧著自己嫁人!」她的聲音忍不住大了起來,一想到這個女人設的騙局,她原本快消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我真的懷了他的小孩,我沒騙他!」焦爾萱的情緒也激動起來,她站起身,朝邵貞希吼回去。
「那小孩呢?楚曄的小孩呢?」
只見焦爾萱也紅了眼眶,緊抿著唇,氣餒的坐回位子上。
「我拿掉了……」
邵貞希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好多話想說、好多問題想問,可一時間她只能張大嘴巴,什麼也問不出來。
「我也不想啊!」捂著臉,焦爾萱哭了起來。「把孩子拿掉,我也很痛苦。我爸媽不准我們結婚,他們說楚曄太窮,不適合我,我嫁給他只會吃苦,我不信,硬是搬去跟他住。他每天都去工作,好晚才回來,沒時間陪我說說話,我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好無聊。回家後,他看到衣服積了一堆,碗盤也沒洗,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不高興,老臭張臉對我,我也不好受。
我就是不會洗碗、也不會煮飯嘛,去外面跟鄰居聊天,他們知道我年紀輕輕就大肚子,雖然嘴巴沒說,可是我知道他們都在嘲笑我……
我想買寶寶的嬰兒床跟玩具,他卻說鄰居有舊的嬰兒床跟衣服,湊合著用舊可以了……可是那些衣服都又黃又舊,上面都是細菌跟塵蹣,我一碰就過敏,要小baby怎麼穿?還有,你相信嗎?他除了幾件襯衫之外,他們一家三口的衣服,都是撿人家不要的,他送我的第一件衣服,居然是撿別人不要的孕婦裝……這、這叫我怎麼受得了?」
看來,這就是她之所以逃離楚曄身邊的原因了。
「你決定懷孕之前,不知道楚曄家的狀況?」
「我、我知道他的家境不好……只是沒想到,他家居然窮成這樣……」
「所以你拿掉孩子,不到半年的時間,嫁給一個年紀可以當你父親的男人?」
焦爾萱抽抽鼻子,紅著眼睛看向她。「誰叫他一直纏著我!」
「他纏著你?」這不是她想要的嗎?讓楚曄一直陪在她身邊?
「我拿掉孩子後,楚曄還是一直回來找我,他希望我回到他身邊,可是我們真的不適合……我爸說他對我這麼糾纏不清,是因為看上我們家家境很好,我本來不相信……可是他這麼死纏爛打,每天都打電話給我,求我回到他身邊……我真的好怕,我不想再過那樣的生活了……
我爸說,傅先生個性很好,家裡環境也不錯,他有好幾棟房子,我嫁過去後不用做家事,也不用跟婆婆一起住,而他長年在外地工作,不會待在家裡,所以我……」
年齡不是問題,身高不是距離,體重不是壓力。
那經濟呢?
她的心好痛,雖然知道自己沒有立場指責焦爾萱,但一想到默默承受這一切的楚曄,她的胸口就像壓了好幾百公斤的石頭般,難過得要窒息。
「你不是相信楚曄嗎?為什麼你不支持他呢?你明明知道他很努力,他會成功的。」
「那……就等他成功以後再來找我吧!」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等自私的女人?人家困難的時候她不聞不問,難道還要等他飛黃騰達後再吃回頭草?
「如果你真的愛他,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他?」
「但他根本不愛我,他愛的只是我的錢。」
夠了,她再也聽不下去!
「你根本就不值得楚曄為你做任何犧牲,因為從頭到尾,你想的只有你自己,你不希望楚曄出國,就用孩子把他綁在身邊,你吃不了苦,就打掉孩子離開他,你希望楚曄別再纏著你,你就嫁給別人,讓他死心,你徹頭徹尾根本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女人!」
「我已經因為他的關係,拿掉小孩了啊!」
「那是你自作主張做的決定,還想把錯賴在別人頭上?」
邵貞希氣炸了。這女人,仗著自己今天是新娘……呃,不對,應該說是仗著自己是人家孩子的媽,或者……反正也不知道她仗著,明明最該跪著跟楚曄懺悔的人就是她,但怎麼卻表現得像是受害者一樣,委屈的哭了起來?
「我媽說……拿掉小孩對女人的傷害很大,而且,我的心裡也會有陰影啊!那是會跟著我一輩子的,楚曄是男人,對他來說,根本沒有差別。」
「你以為拿掉小孩,傷害最大的人就是你嗎?我相信你沒有在楚曄的同意下,就結束小baby的生命,他甚至沒有心理準備,他的難過程度不會亞於你!」邵貞希困難地繼續說:「你甚至還利用小baby這個借口,阻止他出國……最後還拋棄他,你……」
被堵得啞口無言,焦爾萱只能嘟著嘴,哀怨地瞪著一旁。
「誰教他太窮了!我跟你說過,如果不是他那麼窮,我們早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你當著他的面這樣告訴他?」
「這是事實啊……」
這明明就是那個見色忘友的楚曄發生的事,為什麼她的心也跟著在淌血?難道就如同大嫂說的,她真的愛上楚曄了?
知道多說無用,邵貞希深吸了幾口氣,等稍微冷靜之後,她抹掉眼淚,轉身離開。
「等、等等……你要去找楚曄嗎?」焦爾萱拉起華麗的白紗,連忙追上前去。
「廢話!」
「那、那麻煩你幫我轉達一句……」她支支吾吾的,似乎鼓起了全身最大的勇氣說:「請你告訴他,我很愛他,如果不是他太窮的話……」
如果,不是她還很年輕,如果,不是她平常有運動的習慣,如果,不是她沒有心臟病……她一定會被焦爾萱這些話氣到心悸難止、血流奔騰、腦門暴裂!
原本會以為她最後會來個懺悔什麼的,要她轉達一句抱歉,沒想到卻是……
她真的好無力。
「你除了你自己,根本誰都不愛。」
台北一年裡頭,有四分之三總是灰濛濛的雨天,楚曄打她一巴掌那個晚上是雨天,她回來找他的晚上也是。
離開新娘房之後,她哭著跑去求大哥,求他載她到火車站,她想到台北去找楚曄,她急著想見他,大哥二話不說,立刻載她北上。
她說,她想留下來陪楚曄,大哥本來不放心,打算陪她一起等,但大嫂一通電話說肚子抽筋,半夜送急診的消息,讓他不得不留下她,先回台再說。
晚上十一點半,邵貞希敲敲門,不在,戴楚曄沒有手機,她只能枯坐在他家門口等他。
她知道楚曄很努力,他的認真她全看在眼裡。他對自己要求很高,相同的,對別人要求也很高;他很驕傲,但他也很自卑,她今天才發現什麼事一體兩面。
他對自己家庭環境的無力,與想改變現狀的努力,她全知道,為什麼自己當初不把身段放軟?若是她早一點聯絡楚曄,早一點發現這件事,早一點回到他身邊,他會不會早一點振作起來?
楚曄很堅強,還有母親與妹妹需要他照顧,他不會輕易倒下,但最教她心疼的就是她知道他會把一切不快都藏起來,他是個壓抑的人,遇到這樣的事情,他更不可能將自己的軟弱告訴其他人。
他不會告訴其他人,那她呢?
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沖淡了邵貞希的緊張,過了十二點半,她停止焦慮地走來走去,坐在他家門口等他回來。
過了一點半,她再也耐不住疲憊,低著頭,將額頭抵在膝蓋上打起盹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她頭頂上響起,她倏地睜開眼,眼前同時出現兩個人影,她認出其中一個人影是他。
「楚曄!」
「X!還真的是小女生耶!」旁邊的中年男子說話方式相當豪邁,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吐出的每口氣息都帶著濃濃酒氣。
「小戴你也真是的,已經有這種嬌滴滴的女朋友,還老跟我們一群男人混在一起做什麼?」
戴楚曄很明顯地不想理他,伸手拉起坐在地上的邵貞希,她發現自己的腳有點麻了,只好半靠在他身上。
旁邊的阿伯不停地打量衣著正式的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直往旁邊躲。
「喲!有女人不要朋友啦?小戴你很不夠朋友哦,怎樣?帶笑女生回家,今天晚上是打算……」
一個挺身,戴楚曄站在邵貞希和阿伯中間,擋住對方打量的視線,他堆起一臉的不悅。
「說翻臉就翻臉……好啦好啦,今天留給你們,我自己去找地方坐坐……」
等阿伯走遠了,他才問:「嚇了一跳?」
邵貞希害怕地點點頭。「你最近……都跟他們在一起?」
「嗯。」找鑰匙開了門,戴楚曄淡淡地說:「進來再談吧!」
他家還是跟從前一樣,只是有點凌亂,桌上不再是成堆的書本與計算機,而是幾個吃完的便當盒和幾瓶提神飲料,衣服堆在陽台看起來有一陣子沒有洗,床上疊著幾件髒衣服,看來一點也沒有拿去洗的打算。
「我剛買了滷味,要不要吃?」
邵貞希點點頭,除了下午塞了點垃圾食物,酒席上她根本什麼也沒吃,經他這麼一提,她才發現自己肚子空空如也。
戴楚曄從廚房拿出餐具,再刷的一聲,把桌上的垃圾一個長臂掃到旁邊,將餐具擺在她面前,分了些滷味給她。
滷味還是熱乎乎的,她吃了幾口杏鮑菇,恢復精神後,才開口問他,「這麼晚了,你去哪裡?」
「工作。」
她看看手錶,又問:「快三點了,你去哪裡工作?」
「夜間道路工程,兩點多才下班。」
她這才發現,楚曄身上原本那股濃濃的書卷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的隨意,因工作的關係,他臉上有一些沒擦乾淨的污漬,他也不甚在意,低頭吃著滷味,甚至伸手往嘴邊一抹,也不用衛生紙,隨意摸摸褲子擦手,他身上的T恤也沾上瀝青的痕跡,領口都磨出線了。
「道路工程?那不是很辛苦嗎?」看來剛剛那個阿伯,應該是他的同事。
「還好,晚班薪水很高,我早上十點還要去餐廳工作,晚上八點再去報到。」
邵貞希拉起他的手,上頭佈滿厚厚的繭,還有一些大小不一的傷口,左手手臂上還綁著髒兮兮的繃帶,上頭滲出一些幹掉的血漬。
「還去學校嗎?」
她輕輕替他拆開繃帶,再從混亂的房間裡房間裡翻出醫藥箱幫他換藥。
「不去了,現在賺錢最重要。」
「為什麼要賺那麼多錢?」
「爾萱說,等我買了屬於自己的一間房子,她就會回到我身邊。」他仍然低著頭道:「我算過,要在市區買間自己的房子,沒有五百萬絕對不夠,如果在郊區,三、四百萬應該還可以。爾萱說,她不住公寓,只住透天厝,透天的頭期款大概要百來萬,我想,我努力個幾年,現在一個月薪水五萬多塊,如果省一點,只要兩三年,我就能買棟房子了。」
他還是跟以前一樣,計劃周詳,但現在聽在她耳中,卻無比心酸。
「你知道焦爾萱現在在做什麼嗎?」
「……她說,她會在家裡等我。」
她沒說話,從包包裡抽出一張紅色喜帖,攤在他面前。
「我今天去參加他們的婚禮,才知道這件事。」
戴楚曄沒有想像中的激動,彷彿早就知道似的,他又說:「她……她丈夫不常在家,他們的感情基礎可能不夠穩固,我想,如果我買了房子……」
「戴楚曄!」再也忍不住,邵貞希站起來對他大吼,「你清醒一點好不好?焦爾萱嫁人了,她不會回到你身邊,你還搞不清楚嗎?她不會為了一棟房子就回到你身邊,那是假的、是騙人的!」
「她說,她會……」
「不,她不會。」抓住他的手臂,她逼他面對現實。「楚曄,別再自欺欺人,你明知道她不會。」
渾身一稟,戴楚曄像抓狂一樣推開她,瞪著一雙因睡眠不足、壓力過大而發紅的雙眼,接著用盡全身的雙眼,接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對她咆哮。
「不然你要我怎樣?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只要有錢,所有的人都會對你刮目想看,只要有錢,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只要有錢,買得起大房子跟車子,身份地位就不一樣了。只要有錢,什麼都可以做到,不是嗎?」
他的怒吼,像一把利刃深深刺進她胸口,她知道他的努力,可是現在的他,除了努力,什麼也辦不到,就連一點回贈的掌聲也沒有……
「你現在這樣,只是在折磨你自己!這是你想要的工作、想要的未來?你的理想到哪裡去了?你本來想做的是什麼?是像現在這樣糟蹋自己?」
戴楚曄咬牙,幾乎是從齒縫迸出聲音來,「連自己的孩子跟妻子都保不了,窮人沒有資格理想抱負。」
聽到這裡,邵貞希難過得全身發抖,可她知道,戴楚曄比她更難過、更痛苦。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你所能做的,就只是放手,否則,你失去的會更多。」
聞言,他壓抑了好幾個月的情緒,在瞬間爆發出來,他往後靠在牆上,最後終於無力的坐下,淚流滿面,一隻手顫抖的撐在額前。
「那是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我還聽過她的胎動……醫生說,那是一個女生……」說到激動處,戴楚曄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我以為,我們可以天長地久……」
緊抓著他另外一隻手,邵貞希也陪他一起掉眼淚。
「這個世界,沒有錢,難道就不行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搖搖頭,想用微弱的聲音反駁他,但戴楚曄一把抱住她,用顫抖的聲音,在她耳邊請求,「永遠都不要離開我……」
「不,我不會的。」
「永遠不要因為貧窮離開我!」
這一句,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吼出來,彷彿將多日來的壓抑宣洩而出,而邵貞希,只能被他緊緊抱在懷中,陪他激動掉淚。
「不會,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早上,她幾乎是被太陽熱醒的,楚曄的房間沒裝冷氣——他當然不會浪費錢裝冷氣。
邵貞希揉揉眼睛,看見戴楚曄還在睡,輕輕從他旁邊爬起來,躡手躡腳的到浴室梳洗一下,接著她站在房間正中央,環顧四周,決定先將他那堆衣服丟去洗。
接著,她幫他煮了一些稀飯,再加點醬瓜。戴媽媽醃的醬瓜就是這麼好吃,下次她一定要再去楚曄家A一點回家。
鍋子咕嚕嚕的滾著,洗衣機轟隆隆的聲音,躺在床上的戴楚曄漸漸翻了個身,看看手腕上的表,呻吟一聲,又倒回枕頭堆裡。
「怎麼了?」
「我十點要上工。」
「所以?」
「現在十點五分。」
「然後?」
「副理不准人遲到,她說,只要遲到一次,以後就不用來了。」
「結果?」
「我被開除了。」
「那來吃早餐吧!」
戴楚曄看她一眼。「你煮好了?」
「再煎個蛋就好了。」
「煎好再叫我,我要多睡一下。」
轉身,他用枕頭蓋住自己的頭。
昨天兩人聊得很晚,她靜靜聽著楚曄說他這陣子發生的事情,他幾乎是哭著入睡的。
他說自從焦爾萱離開他之後,他沒有一天睡好過,每天,他腦中想的就是如何賺更多的錢,只要早日存下買房子的錢,他就能把焦爾萱接回來,並在焦家父母面前抬頭挺胸地將她娶回家。
他最難忘的,就是焦父賞了焦爾萱一巴掌後,大罵,「嫁給窮人、生下窮人的孩子,你想窮一輩子嗎?」
他原本以為,他和焦爾萱會相愛一輩子,但現在,他知道,他們結束了。
用來煮的稀飯總是口感香醇、粒粒分明,母親特製的醬瓜與豆腐乳還是相同的味道,他已經好久沒有安心吃一頓悠閒的早餐了。
「接下來,你要回學校上課嗎?」
「不知道,」戴楚曄聳肩。「上次我去遞休學單,系主任氣得把我的東西全部丟出辦公室,我不確定他會讓我復學。」
當系主任得知前途無量的他,為了女友與小孩,放棄自己的將來,氣得差點沒破口大罵。
朱成廷朱主任為了自己的成就,一直沒結婚生子,同時,他還非常看不起那些為了兒女私情而不懂繼續深造的人,他曾說戴楚曄是他十幾年來教過最認真勤奮的學生,原本對他疼愛有加,還表示只要他想考研究所,肯定保送到他不想念為止。
現在,最疼愛的學生卻為了女朋友而休學,他會抓狂也是預料中的事。
「試試看嘛!」
當天下午,他頂了一顆熊貓眼回來了。
「他賞了我一拳,還說:『有本事離開,就不要想回來。』」
「真是硬脾氣,跟我老爸一樣。」邵貞希雙手環胸,哼了一聲,「其實他一定是很關心你才賞你一拳,不然,都已經休學的學生,理他去死咧!」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再去找他。」
「這就對了。」她拍拍他的肩。「男子漢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身段還要懂得放軟,以後才會有前途。」
戴楚曄哼笑一聲,他佯裝可憐的指指自己的熊貓眼。「說得輕鬆,你去挨挨看啊!」
「不了不了,我又不是那個癡情種。」
「對啊,」他淡淡歎一口氣。「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怪不了別人。」
「你……」怕自己逞一時口快,又觸及他的傷處,邵貞希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很難過嗎?」
「難過是免不了的,可是,幸好有你,我好多了。」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和焦爾萱的事,昨天因為有她,他一古腦地將幾個月來累積的憤怒與悲傷發洩出來,也終於睡了一夜好覺。
他摟摟她,認真地說:「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女人,再換就有了。」
「呃……」看到楚曄的古怪,她也有些不安起來。「可是……我也是女人,你、你也會把我當衣服嗎?」
聞言,戴楚曄仰頭哈哈大笑。
「傻瓜,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樣,你不是『女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這代表,她永遠是他身邊的好朋友,卻無法跟他在一起?
她突然覺得心好酸,經過這幾個月的分享與沉澱思緒,她發現自己,其實早從一開始,就只想跟他在一起,想當那個最瞭解他、跟他最親密的女人,但他卻……
如果這是待在他身邊的唯一方式,她也認了。
「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2:35
第五章
戴楚曄準備復學的事,又過了好一陣子才落幕。
邵貞希不知道他是怎麼說服朱成廷的,反正最後,事情圓滿落幕,而且結局比她所想的還要好。
發起脾氣來六親不認的朱主任,居然收楚曄當乾兒子!
「沒什麼難的,我跟他說,這輩子我不會再被女人迷惑,如此而已。」
好簡單喔,那她也要毛遂自薦,跟朱主任說她這輩子不會被男人迷惑,然後她也可以免費得到一個乾爹?
「你到底是怎麼說服他的?」
戴楚曄搖搖手指,笑了笑。「這是男人的秘密。」
到底是怎樣啦?
朱主任不但破例讓楚曄復學,還讓他住到自己的學校宿舍。教師宿舍前面不但有花園,三十坪大小住他一個人簡直就是愜意到不行,平時這間宿舍朱主任不常來住,只做藏書用,有時研究所的學生會到這裡來討論報告,有時他接待一些貴賓也會用這裡的客廳,楚曄的工作就是待在這裡,替他整理房子,吃住免費,朱主任一個月還會給他一萬多塊的零用金。
乾兒子加上破格復學,再配上此等特殊待遇,這下說他跟楚曄沒「姦情」,打死校長也不相信!
朱主任那張鐵面具跟壞脾氣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再加上他在學校的地位舉足輕重,自然沒人敢說他什麼,矛頭當然指向楚曄,只是不管其他人怎麼說,楚曄每天下課不是跑圖書館就是往宿舍跑,那些不利他的傳言彷彿跟他沒關係。
終於有一天,也讓她聽到這可怕的傳言——戴楚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願意出賣自己的心靈與肉體,就為了完成自己的夢想?
不,她不相信!
「不用太在意,那些都是假的。」戴楚曄啞然失笑。
邵貞希鬆了口氣。果然如此!
「可是,主任怎麼會突然對你這麼好?」
「因為他相信我。」他抬頭問她,「難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啊!只是我很好奇,你怎麼說服他的?」
歎口氣,戴楚曄知道若是不給她一個理由,邵貞希是不會放過他的。「因為我對他發誓。」
「發什麼誓?」
「我發誓,我現在是個絕情絕義、除了自己的母親、妹妹,要當個不折不扣的負心漢,往後只有我負人,沒有人負我。從此以後,再也不會為了女人這種鳥事耽誤自己的前程。」|
他說得一派輕鬆,讓邵貞希忍不住翻白眼。
「最好是啦!」這種誓最好別隨便亂發。「快說,到底為什麼啦?」
戴楚曄苦笑,就知道她不相信。
「主任希望我在半年之內重新申請獎學金,非在大四前申請到普林斯頓不可,不然,我就得把他給我所有的零用金,附上一個月五千元的房租加伙食費,一毛不少的還給他。」經濟壓力當前,再怎麼難熬他也得熬下去。
「這樣太趕了吧!」
「不會啊,一切都照計劃表來。」他攤開隨身攜帶的計劃書,從考托福、遞申請表、確定考試時間、考古題、面試時間……厚厚一疊計劃書顯示他的蓄勢待發。
「這次我非成功不可。」
握著手上的計劃書,他神色堅決,彷彿沒有任何事情阻止得了他。
「所以,我才不想理會那些無聊傳聞,去解釋那些事情只會浪費我的時間。」
邵貞希疑問:「那你怎麼浪費時間跟我解釋?」
「當然,誰都能誤會,唯獨你不能誤會。」
「只有我?」這是優越感嗎?得知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與眾不同,她很開心。
「對,只有你。」戴楚曄點頭道。「還有……順便幫我跟我媽還有楚琳解釋一下,要是她們聽到了,搞不好也會擔心。」
為了達成目標,每天下課,除了圖書館與宿舍,他幾乎哪裡也不會去。
「好啦。」邵貞希真是哭笑不得。「你每天都只是唸書,哪也不去,簡直就像監禁。」當她聽說他的活動範圍僅限在校園內,氣得差點沒大罵出聲。
「這是我自己選的,怪不了別人。」
「可是你每餐吃麵包,要不景是那幾間學生餐廳,這樣營養不均衡啦。」
「人家願意提供給我這樣的環境,我已經該痛哭流涕了,不要一直嫌。」
「可是你瘦了一大圈。」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我只是瘦了點,以後再胖回來就好了。」
「把健康賠進去,這樣一點也不劃算!」她還是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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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知道戴楚曄每天都沒好好吃飯後,邵貞希自動請纓,每個禮拜從家裡帶了一大堆補品北上,從香菇雞、十全大補湯、青草茶……只要一聽說能補充營養的,她都收進要給戴楚曄的營養食譜裡,隔一個禮拜,他都能吃到她煮的補品。
「用不著這樣。」他皺著眉看她大包小包的走進來。
「朋友一場你還跟我客氣?」
剛進屋內,她就迫不及待翻出四、五罐保溫壺,再找出廚房裡的鍋碗瓢盆,一一把食物倒進鍋子裡加熱。
「是枸杞紅棗,你不是說你的近視度數加深了嗎?枸杞可以保護眼睛。還有啊,你每天熬夜唸書,對肝不好,這是我阿媽說可以顧肝的青草茶,不蓋你,它不但噁心又超苦,可是超級退火,你給我喝下去。」
戴楚曄只能苦笑,看她努力準備的食材,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整天唸書,說不悶是騙人的,在他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有人願意關心他,這種心意的確讓人無法拒絕,何況三餐都是吃麵包跟湯麵,的確讓他的胃開始鬧革命了。
站在她身邊,幫她整理滿桌的食材,學生的保溫壺加上香味四溢的雞湯,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母親有時也會燉些補品給他們吃,不過通常都得把最豐富、最營養的湯頭先拿去孝敬老人家,更別說他們搬出祖屋後,光是過日子都有問題,何況是吃補品?
「謝謝。」
「謝什麼?你……」邵貞希轉頭,讀出他眼中的感動,只說:「不客氣。」
桌上有些他還叫不出名字的熱湯,光用聞的就令人食指大動,他一口氣喝了三大碗公,在寒冷的冬季,光是用雙手捧著熱呼呼的碗,就足以令人感動不已。
戴楚曄永遠不會忘記,當所有人都遺忘他、看不起他時,陪在他身邊的,是邵貞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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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朱主任對她的出現不太高興,一度以為楚曄又被沖昏了腦袋,後來她不僅極力澄清兩人的關係,還努力巴結朱主任。
邵貞希誠心奉上,「這是今年的冠軍春茶,請您好好品嚐一下。」她偷偷從老爸的茶庫拿一些出來的,應該不會被發現才是。
「雨前毛尖?」朱成廷倒抽一口氣。「今年收成不好,價格飆長到兩萬八,而且想買還不一定買得到,你、你是怎麼拿到這個的?」
她怎麼會知道?反正她爹是老人茶會會長,這種茶她家有一堆。
「主任您喜歡啊,那我『每個禮拜』都帶點新鮮貨給您嘗嘗如何?」
於是,再怎麼限制戴楚曄的自由,為了極品冠軍茶,朱主任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小倆口……不是,是兩個人有時間聊聊天,讓他透透風。
當然,戴楚曄也不負眾望,雖然晚了半年,但他在畢業前,總算成功地申請到交換學生,還有一筆為數不小的獎學金。
在他要出國的前一個晚上,正好是邵貞希的生日,為了幫他省一趟車錢,她自己跑到台北找他,而他也難得大方的,開口說今天會將她餵得飽飽的,她想吃什麼隨意點,他會盡量不揪一下眉頭的。
跨上他的腳踏車,邵貞希注意到他的臉色一變,她好奇地問:「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
他不敢看她,只能盯著同樣從停車棚出來的跑車迅速呼嘯而過,一逕發愣。
想起從前,他也是用同一輛腳踏車載著大腹便便的焦爾萱。如果,當時至少他有輛摩托車的話……
知道他那無謂的自卑感又油然而生,邵貞希拍拍他的肩。「哎唷!我就知道你最近光唸書不運動,變成弱雞一枚,沒力氣是吧!來來,我載你,別看我這樣,我哥說我回家都會胖一大圈呢,喝!看我粗壯的小腿!」
捲起褲管,她不顧形象地露出自己的小腿,毫不避嫌的伸到他面前晃來晃去。
戴楚曄苦笑。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大小姐,她就不能像正常的千金小姐那樣優雅一點嗎?
算了,知道她的個性就是這樣,他捏捏她的臉,笑著說:「你還以為你像以前那樣背得動我嗎?別傻了,我雖然最近瘦了點,可是載你還綽綽有餘。上車吧!」
他載她到附近的滷味攤子前面,接著將滷味檯面上的菜色全包下來,尤其是她最愛吃的可鮑菇,他幾乎把老闆一個晚上要賣的量全部買下來了。
當邵貞希看見桌面擺著滿滿四大盤的滷味,幾乎沒興奮地暈過去。
「這些夠我吃五個生日了。」她夾起甜美的杏鮑菇,感動地說。認識楚曄這麼久,就數這次最大方。
「喜歡就多吃一點。」
自從住在朱主任家裡後,戴楚曄明顯長高、長壯了些,原本因勞動工作而長出的硬繭,也漸漸淡了,只是手臂上仍留有一些先前受傷的痕跡,疤痕還在,傷口已經不痛了。
由於每天熬夜唸書、趕報告,他說他近視的度數半年內加深了兩百多度,現在摘下眼鏡他幾乎什麼也不能做。
臨行前,她送他一副眼鏡,看著那副眼鏡,他盯了好久好久,向她道謝後便收了下來。
面對四大盤的滷味,只見她毫於懼色,坐下來,拿起筷子就拚命夾來吃,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他笑笑,又夾了塊豆皮到她碗裡。
「這家豆皮也很限吃,試試看。」
「還要大陸妹,」她嘴巴裡塞滿食物。「還有芋條。」
戴楚曄聽話地把所有指定食物一一夾到她碗中,怕她吃太撐,他還貼心地替她倒杯烏籠茶讓她順順口。
吃飽喝足後,邵貞希抱著肚子瞪著桌上的滷味。
她才不會放過它們呢!心中繼續盤算著等一下要繼續吃,非得把它們全吃完不可。
吃完這份生日禮物,天曉得下次楚曄什麼時候回來?
「吃不下就別硬撐了。」
「不行,吃完這份滷味,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吃到你進貢的禮物。」
看她說的好像他永遠不回來了,戴楚曄不禁失笑。「我明年不就回來了?」
「明年?」她哼一口氣,學起朱主任最常說的口頭禪,「『世界那麼大、學問那麼淵博,男兒志在四方,怎可耽戀家鄉?』我說啊,外國洋妞那麼開放,ABC又那麼大方,你只要『人在蠻夷心在漢』,我就很感恩了,要你每年回來?得了,你還是省下機票錢去追你的女朋友吧!」
戴楚曄挖挖耳朵,朝她苦笑。「是我聽錯了嗎?是不是有人在發酸?」
「酸什麼酸?賞你一口酸菜!」
「我發誓,要是我交女朋友,你一定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戳戳碗裡的米血,邵貞希淡淡地說:「要是我交了男朋友,你也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心頭沒來由的一窒,戴楚曄忍住喉間一股酸澀,他說:「男朋友?哈!我想世界上過得了你哥那一關的男人應該不多吧!」
「什麼啊?」她翻白眼。「你聽他們在胡謅,世界上真有男人是英俊瀟灑、風度翩翩、才華洋溢,還富可敵國,最重要的是,那種家財萬貫的男人,會把我當作一輩子的珍寶,一輩子只愛我一個?」
非常不幸,她早就看破自己哥哥們在作春秋大夢。
「世界上若有那種男人,我頭砍給你!」
「也許就有。」戴楚曄抽出身旁的雜誌。平時他除了商業雜誌,不會買這種八卦新聞的,只是這期的封面人物是他最敬愛的偶像——江慶瑞。
又是他!邵貞希忍住盡量不在他面前翻白眼。每次楚曄只要一講到他,話匣子就關不了。
他飛快做了個簡介——「慶光」在去年年底,併吞了「維碩」、「康華」兩間生技公司,目前說江慶瑞執生技產業的牛耳,一般人是不會反對的,加上今年他大動作跨領域投資新興的電子面版,即將成為全國首富的期待值與日俱增。
令人好奇的是,江慶瑞花了大半輩子打下來的江山,卻一直沒有繼承人,與他結婚多年的妻子,一直沒為他生下一兒半女。他常自我解嘲,看來要傚法堯舜的禪讓政策,只要努力,人人有機會接手他打下來的江山。但某報嗜血的特派員,賄賂了江夫人的家庭醫生,爆出原來是他的愛妻一直有不孕的問題。
此消息一出,多少青春洋溢的名媛淑女,不計一切代價想當人家小老婆、偏房、第三者,甚至代理孕母這種不合法的事也有人願意嘗試,反正只要幫江慶瑞生下一個繼承人,往後身份地位水漲船高,或許還能母憑子貴擠下正宮也不一定。
偏偏江慶瑞是出了名的疼老婆,那年代的人八成都相信瓊瑤阿姨的那套「山無稜,水無痕,才敢與君絕」,天崩地裂都改變不了兩人的愛,沒有小孩算哪門子問題?他宣稱自己對妻子的愛永遠不變,像他那樣名利雙收的男人,卻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自然讓不少年輕男女深受感動。
嚼啊嚼,邵貞希覺得這盤藥蕩好像有點沒煮熟,根本沒花太多時間去理會戴楚曄那激動的神情。
「也許這種富有又深情的男人端到你老哥面前,他們就會大大方方地把你送出去。」
「呿——」她手一揮,不以為意,「搞不好生不出小孩的人是他咧!只是礙形象只好讓老婆受罪,這種男人沒種承認自己的問題,不用經過我哥,我就先把他刷掉了!」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
「好好,我知道是我不對,我不該污蔑你的偶像,我先自己罰一口滷味。」邊咬一口米血,一邊夾了片甜不辣到他碗裡。「快吃、快吃,未來的你有一年的時間不會吃到道地的台灣滷味耶!」
搖搖頭,戴楚曄歎口氣,想到接下來的日子將沒有她的陪伴,他忍不住沉下了臉,揉揉她一頭長髮。
從高中留到現在,一頭及腰的黑髮,不染不燙也沒剪什麼造型,簡單的把一頭長髮梳攏在頸後,偶爾放下一頭烏黑秀髮,像一氣呵成的王羲之行書。
她左邊額角一抹幾乎淡去的月型傷疤,勾起他的回憶,一個女孩子的臉上有疤總是教人心疼的,他的食指沿著疤痕往下,掌心再自然不過地貼住她的臉頰,她滑嫩圓潤的雙頰,不管多久他都看不膩。
「幹麼?」嘟起嘴,她說:「嬰兒肥還沒消啦!」
「臉頰有肉很好,」他捏捏她的臉蛋。「人家說臉頰有肉才有福氣,看你耳垂雙珠,一臉珠圓玉潤,以後肯定嫁入豪門。」
邵貞希皺眉。她不喜歡他這麼說,彷彿試圖要拉開兩人的距離似的。
她可不可以不嫁入豪門,跟他在一起?
「算了吧,我老爸一天到晚威脅我,要是我再不把顏真卿練好,他說一等我畢業,就要放牛吃草,任我自生自滅了!嫁豪門?別餓死就阿彌陀佛了。」
「他捨不得的。」
「不!」抱著雙臂,她嚇得直發抖。「他這人說到做到。」
話說自小就有繼承父親邵墨清架式的邵貞希,雖然年紀輕輕,卻早已寫得一手好書法。別看她平常吊兒郎當,當她一拿起毛筆,在瞬間收起嘻皮笑臉,一揮毫,下筆如神,好幾場大師級的書法聯展,都會找她的作品去暖場。
但當她放下筆後,又會嘻皮笑臉地跳開,跟哥哥們在一起打鬧。
「算了啦!」她把玩自己的留得極長的黑髮。「我曾想過,如果以後想你練不起來,我要去學一招,光憑這招就能打遍天下無敵手。」
「什麼?」
「用頭髮寫書法!」她的雙眼發亮道:「我要把這招練起來,然後去當街頭藝人,光是表演費就夠我花的了,而且搞不好還可以跟你一起去美國,那裡不是很流行街頭藝人嗎?或許我還會被星探發掘,賺一大票呢!」
彈了彈她的額間,對她的異想天開,戴楚曄只是苦笑。「你還是穩紮穩打,把你的顏真卿練好吧!」
「在你眼中,寫書法是絕對賺不了大錢的吧。」靠在他一邊肩上,她忍不住地說:「其實我也不是不喜歡練書法,只是一整天老是寫同樣的東西,總是會膩的,而且我最討厭爸老是把要我繼承衣缽這種話放在嘴邊。我想去做我想做的事,寫書法很快樂,拿起筆,我什麼都可以不想,專注在筆尖跟宣紙上面,但一想到要靠這個維生,我就忍不住想,這樣我會不會餓死啊?」
「不見得,如果加上天時地利人和,或許會大鳴大放也不一定。」
「什麼天時地利人和?」
「天分、努力、機緣。」
邵貞希嘟起嘴。「搞半天,你還是要我努力練習啊!」
「行行出狀元,你這可是冷門到不行的專長,不是所有人都學得會的。」
「謝謝你的安慰喔,我看我也去學點卜卦跟紫微斗數好了,你看,用書法寫紫微命盤,再穿個唐裝旗袍,點個薰香就能拿去唬弄外國人,這個夠冷門了吧!」
「……」戴楚曄無言了。
「你交女朋友了?」
隔著視訊,戴楚曄清清楚楚看見邵貞希嘴巴裡的豆皮滑了出來。
「噁心死了,」他笑罵,「你口水滴到書上啦!」
自從來到美國後,他幾乎每兩天就會用圖書館的電腦,和遠在台灣的貞希視訊通話,紐澤西早上九點,正好是台灣晚上十點,有時候他們會約一、兩個小時上線說說話。
自從到美國唸書後,他活脫脫像換了個人似的,他的學識充足,又有自己的想法,加上豐富的社會經驗,讓他雖然隻身處在異鄉,卻相當如魚得水,從前的鬱鬱不得志彷彿一掃而空、撥雲見日似的。除了學業一帆風順,他的交友圈廣闊,而且身份地位都高得嚇人。
像他剛剛交的新女友就是。
抹掉唇邊的醬料,邵貞希努力把豆皮吞到肚子裡。
「你、你、你……我以為你不會交女朋友的!」
才半年!楚曄才去美國半年,今天的一周大事居然就是他交了新女友。
他攤攤手。「我無所謂,Judy說想找個華人男朋友,所以我就陪她玩玩。」
「呃……她是台灣人嗎?」
「她是華僑,父親是汶萊人,母親是台灣人,他們是台灣腳踏車在美國的代理商。」
嗯……聽起來家世背景好像不錯,楚曄又跟大小姐談戀愛?邵貞希忍不住替他擔心。「會不會再來一次奉子成婚,再上演『新郎不是我』的戲碼?」
「絕對不會,我們都有避孕。」
邵貞希幾乎快暈倒。這、這不是一周大事匯報嗎?為什麼不到一個禮拜就跟人家滾上床了?
「你到底在做什麼?你當初拚死拚活,是要去美國唸書的,你卻不到一年,就到處拈花惹草,這樣你很得意嗎?」拉起麥克風大罵,接著,她差點沒摔壞視訊鏡頭。
「你發什麼脾氣?」相對於她的抓狂,戴楚曄異常冷靜的面對鏡頭解釋,「當初我跟Judy在一起,是因為我剛好要做台灣產品在美國銷售情況的報告,她說她家就是代理商,可以當作參考,我常往她家跑,會日久生情也是自然而然的。」
不到七天就會日久生情,那她的七年呢?
他淡淡笑著。
「從前認為,爾萱是我的重心,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她幸福,給她一個安逸的環境,現在才知道,原來愛情沒那麼難。」
愛情沒那麼難……
揪著胸口,邵貞希趁他轉向和同學討論報告時,躲到一旁偷偷擦掉眼淚。
原來當他的情人很簡單,當朋友比較難。
恢復冷靜後,她逼自己給他一個微笑。
「放寒假時,要帶女朋友回來給我看喔!」
「帶給你看什麼啊?」戴楚曄失笑。「你又不是我的老媽子。」
不過邵貞希並沒有為此神傷太久,春節放假前,他依約回來替她過生日,但卻沒帶傳說中的女主角回台灣。
「我們分手了?」他說得再平淡不過。
「為什麼?難道她父親又……」一想到會不會是權貴人家的勢利眼傷害了他,邵貞希一顆心又緊緊懸在半空,怕他重蹈覆轍。
夾了一塊杏鮑菇到她碗裡,他自己則叫了一罐啤酒。
「跟她爸沒關係,相反的,她父親很欣賞我,叫我有空常去陪他泡茶聊天,我跟她好聚好散,感覺沒了,自然就散了。」
咬著筷子,她還是放不下心。闊別一年,楚曄變了很多,雖然兩人經常透過電腦視訊得知對方的近況,但面對面還是不一樣。
他變了,從前,他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凡事都要精打細算,看不起那些隨性揮霍、毫無規劃的紈褲子弟,同時他有著自傲與自卑兩種特性,加上焦爾萱的事情過後,他更封閉了,雖然他沒說,但她知道,他內心已經失去了某種純真,某方面來說,也許還有些憤世嫉俗。
「幹麼了?」看她還是一臉擔心,戴楚曄揉揉她的長髮,要她別想太多。「我真的沒事,況且我們還沒到論及婚嫁的地步,女朋友嘛,再換就有了。」
聽他輕描淡寫的語氣,邵貞希心中真是說不出的天人交戰。相較於他初戀時的重情重義,現在這麼無所謂的態度,好像不是當初的戴楚曄了。但,若是再聽他說起他和女友有多恩愛,她不知道自己還受不受得了。
「但是,談戀愛不是應該有愛有恨嗎?」
「有啊,」他大笑出聲,「我說要分手時,Judy狠狠甩了我一巴掌,不騙你,那個印子腫了三天才消失,這樣夠愛恨交織了吧。」
「你幹麼甩了人家?」
聳肩,他再冷淡不過。
「沒什麼,只是感覺沒了。」看她還是一臉擔心,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輕聲說:「放心,我不會再受傷了。」
不受傷,怎麼會知道愛情的美好?閉上眼睛,邵貞希一隻手覆上他的大掌,讓他的手心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一年不見,貞希明顯地瘦了不少,原本圓滾滾的臉形不知何時拉長,長成了鵝蛋臉,一頭及腰的長髮,也盤在後腦勺任幾絲秀髮垂下,橘色的軟呢毛衣外頭罩著一件淡駝色的短外套,脖子上又圍了條米色圍巾,襯托出她白裡透紅的粉嫩肌膚,簡單的打扮凸顯出她的優雅與大方,卻又不失年輕的活力朝氣。
也許是太久沒見到貞希,他格外地想念她,原本在飛機上還沒有那麼強烈的感覺,當一下飛機,見到她在機場外頭興奮地揮舞著雙臂,在那瞬間,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念她。
他對貞希的感覺很複雜,非常複雜,複雜到連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她是他最好的朋友,這點無庸置疑,他只有在她身邊才能得到滿足。
他很喜歡她,不管是她的開朗、單純,甚至連她為他發脾氣的樣子,他都很喜歡,但又因為兩人靠得太近,少了怦然心動的加溫,他和她,有時像朋友,有時像情人,膽時又像家人……
他也知道兩人的距離有多遠,一個是集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天之驕女,而他,只是窮小子一枚,除了努力打拼外,沒什麼優點可言,但她是他這輩子最難以割捨的珍寶,貞希從來沒有因他的家庭背景嫌棄過他,她在他最難受的時候,陪伴在他身邊,更想盡所有辦法幫助他。正因為如此,他更害怕失去她。
兩個地位懸殊的朋友,可以永永遠遠的在一起;一對地位懸殊的戀人,卻永遠不可能幸福美滿。這是他學到的道理。
只要能永遠待在她身邊,他就會永遠待下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2:49
第六章
難得一次年假回台灣,兩人幾乎成天膩在一起,她帶他去參觀打工的畫廊,角落掛著幾幅題著她名字的字帖。
他站在她的字帖旁,盯著看好一陣子。
從前她的字跡生澀,雖然一筆一劃相當工整,但看得出她仍處於臨摹的階段,一陣子不見,他發現她的筆劃由青轉潤,漸漸創造出自己的風格。
「幹麼一直盯著這幅字畫看?」和幾位前輩打完招呼後,邵貞希發現戴楚曄從一進會場,便盯著她這幅行書看。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錯時,月半明時。」
念完後,他一臉促狹地瞅著她看。
「不要念出來啦!」她難得臉紅地嘟起嘴。她目前還能拿來說嘴的只有幾幅隸書字帖,老實說她覺得自己的行書還有點不夠味道,筆劃不夠流暢,情溢於文,不是個好作品,只是展覽的前輩說少一幅行書,才拿出來充數的。
「害什麼羞?」戴楚曄一把摟過她,長臂搭在她肩上,低聲在她耳邊問:「自己寫的還會害羞?既然會害羞,你為什麼還要寫?快從實招來,你是寫給誰的?快說!」
不敢看他的眼睛,唉,她能說嗎?他的女友一個接著一個換,每天除了靠視訊縮短彼此的距離,還剩下什麼?她能不寫嗎?
「哪有給誰的啊?隨便寫寫而已,前輩說拿來充數的,放在這裡根本賣不了幾個錢。」
「誰說的?」他笑著說:「好吧,等我發了,我就以天價買下你的字帖,擺在我家客廳,到時候來我家作客的都是政商名流,每個人都會看到你的作品。怎樣?派頭夠大了吧。」
「是喔!」她捏捏他的鼻子。「請問你要花多少錢下單呢?如果價格合理,我會考慮替您保留名額,等你存夠錢,這幅《春情》就是你的了。」
「那請問大師,您出價多少?」
「嗯……」她想了想,伸出一根食指。
「一百萬?」他挑眉。「一幅字帖一百萬,好,勇氣十足。」
「我有說是一百萬嗎?」真是小氣。
「難道是……十萬嗎?」他再問。「我不信你的胃口這麼小。」
看她笑吟吟地沒說話,戴楚曄瞇起眼說:「一幅字帖一千萬?哇,你改行當土匪去搶好了!」
咧嘴一笑,她得意洋洋地說:「說不定喔,人家梵谷的畫還不都幾億在賣的,我的字帖以後也值那個價碼也不一定。」
「如果我買得起梵谷的畫,用一千萬買你的帖子算什麼?把你所有作品全買下來也可以。」
「這是你說的,不准反悔喔!」
親親她的額頭,他說:「你什麼時候聽我反悔過?」
他不經意的親暱舉動,讓她從耳根子到頸間爬上一片紅潮,興許是他這些日子在國外學來的習慣,朋友之間打招呼親臉頰,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她不敢多想,也沒說實話,怕嚇壞他。
那個「一」,是「一輩子」。
§§§§§
回美國不到一個月,他說,他換新女友了,這次的是一個台法混血兒,看起來氣質不錯,父親是法國駐美大使,母親是一位畫家,邵貞希早就見過她,因為她是父親早年的學生之一。
「我不知道自己這麼吃得開,」他攤手笑笑。「也許我該早點來的。」
「你……愛她嗎?」她問。
「不愛。」戴楚曄淡淡地說:「『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沒忘,你放心。」
是的,他真的沒忘,事實證明,他把這句話實踐得還真透徹。
在他求學過程中,身旁的女人幾乎從沒斷過,和某人分手後,很快的又找到新女友,神奇的是,和他交往的對象,來頭都不小,不是某連鎖咖啡店的獨生女,就是某飯店富豪的千金,她們也許長得不出色,但背景倒是雄厚得嚇死人。
相反的,光鮮亮麗的模特兒或是性感的玩伴女郎,倒是從來沒入過他的眼。
更奇怪的是,每次總是聽他說又交了女朋友,卻從來沒有一個帶到台灣給她看的。
「我現在非常慎重地懷疑……你和那些女生交往,根本就是看中她們的家世背景吧!」咬一口杏鮑菇,她恨恨地說。
今年過年前,戴楚曄仍舊依約回台灣幫她慶生,買了幾千多塊的滷味他也毫不手軟,還主動跑到南部一間以煙熏滷味出名的店裡,包下所有杏鮑菇跟芋條,就為了幫她慶生。
邵貞希一聽,差點沒暈倒,她的要求並不多,只要是滷味就可以了,她不挑嘴的,巷口阿桑的滷味就很好吃啦,多年來她也習慣了。
只是習慣從紐約飛西雅圖,再從墨西哥飛魁北克,偶爾還得陪教授到波蘭開會的戴楚曄,老早沒把台灣頭跟台灣尾的距離放在眼裡,對他來說,從台北到屏東,就像到鄰居家泡茶聊天那樣輕鬆自在。
戴楚曄靠躺在沙發上,那套傳說中的亞曼尼西裝--他說是他生平第一套高級西裝,被他披掛在沙發上,深藍色的緞面背心雖然還穿在身上,但扣子早就被他一一解開透氣,手上有一份商業雜誌,襯衫袖子被他捲到手臂上,旁邊攤著一份華爾街日報,還有一台筆電正開著,裡頭不時傳來來電震動的聲音,他說他有幾個客戶還在線上,必須即時幫他們處理……
明明就還是學生不是嗎?為什麼事業可以做那麼大?想也知道,他一定又發揮他那打不死的台灣人精神,努力奮鬥救經濟的不屈不撓,四處鑽營、到處跑業務,從股票、期貨、基金、債券、房地產……反正只要能賺錢的他都玩,就算不能賺錢的,他也會想盡辦法鑽個洞進去挖錢出來……
除了他自己「賺很大」,他也不時會和台灣的妹妹聯絡,不過多半是知會她買哪幾支股票、哪幾支期貨、什麼時候該落跑。聽說幾年來,戴楚琳也幫家裡積累了一筆不小的財富,連三房兩廳的公寓都買了,現在和母親兩人住在七期,偶爾他回台灣去住幾天,不過真的是幾天而已。
「話不能這麼說,」喝一口海尼根,他為自己喊冤。「通常不是我去找她們,是她們主動來找我的,我只是覺得還不錯,就試著走走看了。更何況,我不曾劈腿,更不曾出紕漏,只是因為我太忙,沒時間好好經營感情而已。」
才說完,電腦又傳來「叮咚」的聲音,他低頭劈哩啪啦打了一段話,接著又專注地將眼神盯在螢幕面前。
邵貞希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轉開電視,小聲地看著新聞報導,但實在太無聊了,過沒多久,她就關掉電視,抱著一隻小熊維尼在地毯上滾來滾去。
「生氣了?」戴楚曄不知道什麼時候鑽到她身後,和她一起抱住小熊維尼。
「沒有啊,你不用理客戶嗎?」
「我關機了,」他補充一句,「手機也關了。」
「關機?」她杏眼圓瞪。從一進門到現在,越洋電話和訊息沒斷過的戴楚曄居然有錢不想賺了?「你不賺錢了?」
平躺在地上,他將一隻手撐在額前,閉目養神。
「今天是你生日,我難得回台灣一次。本來就該好好陪你,Sorry。」
一時間她的感動不知從何說起,幸好他閉著雙眼沒有看見她快掉下來的眼淚,她只好笑罵,「知道就好。」
「一個人搬出來住,還習慣嗎?」
他知道她大學畢業後就主動說要搬出來住,她那一家子愛女成癡的哥哥爸爸自然是極力反對,不過她為了要早獨立,還是毅然決然搬了出來。
這是他最喜歡她的原因之一,雖然知道自己生活優渥,卻不會因此自滿,相反的不斷試探自己的底線,體驗不同的生活。
選擇和父親走同樣的道路,她知道自己會在父親羽翼下備受保護,但她不是那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千金大小姐,雖然她年紀尚輕,她也知道想寫好書法,除了每天練習的功課不能少,社會歷練更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因此,她決定自己獨立生活,體驗人生該有的酸甜苦辣。
「喔,我這才發現自己一個人住外面有多難,你以前好辛苦喔!」
她捏捏他的臉。人,真的是要遇到了才知道別人有多辛苦。
因為從前他不但要負擔自己一個人的食衣住行,還有一家子的擔子,全落在他身上。
「有困難就打電話給我,」他反捏捏她的鼻子。「就算我在冰島,我也會飛回來的。」
「真的才好。」她哼一聲。
「是真的。」他撥撥她的一頭長髮,她的發尾搔得他有些心猿意馬,他輕咳幾聲,將髮絲放回主人肩頭,見到她額上的新月型傷疤,他的眼神一黯,撥撥她的瀏海,蓋住它。
「真貼心。」
她將頭靠在他肩上,一邊哼著她從小到大一點長進都沒有的曲調,「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明天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真的沒有任何東西會永垂不朽嗎?
兩人一同收拾著桌上的殘局,兩千多塊的滷味她根本吃不完,只好打包整理一下,冰到冰箱,分成幾天吃。
「你明年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嗎?」邵貞希問。
像他們這樣的菁英,她知道在畢業前,一定會有不少企業紛紛前來挖角,他們不怕沒工作,只是不知道該選哪一份。
「前一陣子,我收到一封信,你猜是誰寫的?」戴楚曄側著頭,笑著看她。
「誰啊?」
「『慶光』總裁,江慶瑞。」
「他寫信給你?做什麼?」
「他希望我進他們公司上班,他打算在加拿大成立外商公司,他會召集幾位幹部過去籌備,而我是裡頭唯一一位新人,如果我答應了,我在畢業前還得先去英國實習,大概八月之後就要直接去接手那裡的工作。」
「哇……」雖然她不太懂,不過聽起來似乎很了不起。「可是,他認識你嗎?怎麼敢把全新的市場交給你?」
「見過幾次面,去年我幫Dila她父親周轉那筆資金時,就跟他見過幾次面,他也知道這件事,後來我跟教授去澳洲墨爾本開會,又遇到他,他知道我是領慶光獎學金的學生,二話不說,就要我進他公司上班,那封信只是問候一下。」
Dila不知道是他第幾個女朋友。她父親是台商在大陸的重要幹部之一,據說還成立什麼台商公會之類的,儼然是台商在大陸的代表人物。
那時候他們交往不久,公司股東便抽空資金落跑,不但資金周轉不靈,還面臨信用危機,公司即將面臨倒閉,而楚曄此時便從中斡旋,和幾位前女友的家庭企業借錢周轉,用不了一個多月,公司恢復運轉,兩個月後,在中、韓邊界抓到準備落跑的股東,從此戴楚曄的名聲在台商間聲名大噪,但等這事件平靜後,他也和Dila分手了。
原因是,Dila的父親非常欣賞他,直讚賞他英雄不畏出生低,肥水不落外人田,這種人才還不知道要留下,他就是笨蛋!所以打算湊合他和Dila的婚事,一聽到這裡,楚曄隔天便和Dila提分手。
他交往的對象都是千金小姐,但他和她們交往,圖的好像又不是她們家的錢財,那他到底要什麼?
「所以,你會進『慶光』嘍?」
他點點頭。
「是啊,也許慶光的薪水沒有其他公司優渥,但我相信在那邊可以學到不少東西。」
邵貞希忍不住吞一大口口水。慶光股票的產值幾乎是所有生技公司的指標,這樣的薪水還不夠優渥?
從以前到現在,楚曄的標準到底變了多少?
「我想送個禮物給你。」
「為什麼要送禮物給我?」她失笑。
「當初我很窮,沒什麼可以給你的,現在我有能力了,對你好,是天經地義的事。」
邵貞希很感動,她雖然不是他的愛人、他的女朋友,但卻能深刻感受到他對她的心意,那是所有禮物加起來,都比不上的真心誠意。
勾著他的手,她好奇地問:「你要送我什麼禮物?」
「你想要什麼禮物?」
「滷味?」
他沒好氣的敲敲她的頭。「每年的滷味你還吃不夠嗎?長進一點好不好。」
「我是替你著想好不好?萬一我想要的禮物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你怎麼辦呢?」
「說說看。」
邵貞希挑眉。哼,說就說。
「王羲之《蘭亭集序》的正本,」她驕傲地插起腰來。「看,我就說吧!那可是用多少錢都買不到的。」
戴楚曄點點頭。的確,那是有點難度,不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看他認真的盤算起來,邵貞希連忙說:「不、不要那麼認真啦,送我特大的小熊維尼就可以了。」
「小熊維尼?」他一臉詭異地看著她。
「對啊。」
見她依舊如此孩子氣,他不想再問她了。
「算了,我還是別指望你了。」
聽起來似乎他已經準備好了,邵貞希好奇地拉拉他,「你準備好了?」
「嗯。」
「所以,到底是什麼?」
「是秘密。」他用手指點點她的鼻尖,然後他伸伸懶腰,爬回沙發上,找個舒服的位子躺上去。
「快說嘛!」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現在,先讓我睡一覺吧。」
不死心的邵貞希拉著他,繼續問:「春假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現在,快告訴我嘛!」
摸摸她的長髮,戴楚曄莞爾。
「我也希望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可是我明天早上要搭六點半的飛機去泰國,十點半要開會,我今天是為了幫你過生日才留在台灣的。」
就知道,他這個大忙人,怎麼有一刻閒得下來?一幫她過完生日,他就又要飛走了啊……
「所以,現在先讓我睡覺吧。」戴楚曄突然堆起一臉詭異。「還是,你要跟我一起睡?」
「一起睡就一起睡,誰怕誰?」
她起身,挪動旁邊的沙發椅,將兩張沙發靠在一塊,再從房間拿出兩件厚厚的被子,囂張的躺在他身邊。
「哼,晚安。」不理會從背後傳來的哼哼笑聲,邵貞希嘟起嘴巴背對他躺下。
「晚安。」
好吧,如果是在客廳,他會盡量保持冷靜,不會胡思亂想。
閉上眼睛,還不到十分鐘,身旁人兒便開始騷動,她轉身面對他,儘管四周昏暗,他還是能察覺暖呼呼的氣息吐在他臉上,他在瞬間屏住呼吸,忍下躁動。
「你怎麼了?」
「……我們手牽手睡,好不好?」
聽到她孩子氣的要求,他心裡滿是愛憐,牽起她的手,裹在懷中,感覺她又往自己身上挨近了些,他悄悄歎了口氣。
「快睡吧。」
看來,他明天只能在飛機上補眠了。
由於再過幾個月就要畢業了,戴楚曄得回台灣到學校辦些手續,拿了幾張文件,跑了幾個處室,最後還得請系主任簽章,他不免俗的邀請朱成廷到附近飯店吃頓中餐,並送個禮物給他。
只稍稍看了禮物盒子一眼,朱成適便擺到一旁沒打開,眼神中當然是止不住的得意。萬寶龍的鋼筆,有點身價的人才買得起的禮物,他當年果然沒看錯人,不到幾年的時間,戴楚曄漸漸往金字塔頂端爬。
從一開始那個筆路襤褸的窮學生,到現在一秒鐘幾萬塊上下的投資客,眼前的戴楚曄又即將打進慶光高層,他一點也不意外他爬得這麼快,在奮鬥中求生存的年輕人,只要給他們一點鹽,他們就會從鹹魚翻成一條龍。
「進了慶光要好好把握,江慶瑞那傢伙沒有子嗣,聽說他現在積極在培育生力軍,你要加把勁。」
「我知道。」
「別看他老是笑瞇瞇的,那傢伙根本就是只笑面虎,一肚子壞水根本不值得信賴。」
唉,又來了。跟在朱成廷身邊那麼多年,其實知曉他的脾氣,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女人跟江慶瑞,只要新聞媒體又報導江慶瑞做了什麼大善事,他一定第一個嗤之以鼻,不但先臭罵一頓,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源自於他的心機深沉。
不過,當他告訴朱成廷,自己要進慶光時,他卻不如預期那樣反對,反而鼓勵他往上爬,早日爬到江慶瑞的位子,成為全台第一首富。
當首富的是所有男人的夢想,自然也是他戴楚曄的夢想。
抱怨完後,朱成廷喝了口茶,向他搖搖頭。
「最後期貨賠了三百多萬,太晚跑,錯過時間點。」
喝了一口紅酒,戴楚曄默默從公事凶內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拔打這支電話找Robert,他有內線消息,三千萬內內的融資都能找他玩。」
朱成廷笑著收下名片,若是說出他平生收過哪個得意門生,那絕對非戴楚曄莫屬。
「都照我都你的做了?」
「嗯。」
「收穫不少吧!」
「……有利有弊。」
朱成廷哈哈大笑,「是利多於弊吧!」
當年,戴楚曄在回學校前,當著他的面發誓,這輩子,絕對不會再愛上任何一個女人,也絕對不會對任何一個女人動心,從此之後,不會再為一個女人耽誤自己的前程,他的心裡,除了錢,什麼都不重要。
戴楚曄有他所沒有的條件——口才好、條理分明、做事認真、為人正派、風度翩翩,良好的外在形象自然為他加分不少,怕以他鼓勵他多結交朋友,從友誼開始建立關係,拓展自己在人脈與交際,累積自己的經驗,才能創造屬於自己的財富。
男人只要有錢,女人就自己會靠過來。
話還說的真不錯,戴楚曄承認,他是為了拓展自己的人脈才和那些千金小姐交往,他是為了自己的前程,才會花時間在那些女人身上,他會為了眼前更大的利益,身旁女友一個換過一個。
他從來不會為了個女人駐足停留,儘管有不少女人想用眼淚、身體、財富……
用盡各種方式留住他,都得到他一律公平的對待,因為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因為有那些女人的陪伴而滿足,也不會因為有雄厚的資產做後盾而得意,他知道自己可以更強、更完美、更富有、更受人尊重。
他知道這一路走來傷害不少人,多年的歷練造就他的無情,面對那些女人的眼淚,他也曾經閃過一絲不忍與疼惜,然而一次、兩次……他幾乎忘記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失去了感覺,這種不忍是會麻痺的,畢竟,就連像他這樣曾被狠狠傷過,不但失去未來、失去摯愛、失去骨肉的人都能勇敢站起來,他相信,她們可以的。
「難得回台灣一趟,打算去哪裡走走嗎?」
「我沒那麼閒。」戴楚曄皺眉,「後天就要去加拿大開會研習,明天回中部看看,根本沒有時間休息。」
中部?嗯,他懷念起那個雨前毛尖。
「回去看那個邵貞希?」
戴楚曄沒說話。他的確是會回去找貞希,但朱主任那雙帶著威脅警告的雙眼實在讓他不想承認。
「你知道世界上有一種東西,是財富永遠無法超越的嗎?」
「……」
「是『歷史』。」朱成廷繼續說:「人家是書香世家,聞的墨水味都比你吃的飯還多,你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是滿身銅臭味,癩蛤蟆戴上皇冠也還是青蛙。」
窒了窒,他不自覺地握緊雙拳。「我們只是朋友,我從來沒有想那麼多。」
「這樣最好,她就算再怎麼不像,也是千金小姐,而你,就算再怎麼有錢,你的骨子裡還是個窮小子,」他挑眉,繼續補充,「他們那種書香世家,很重視門第的。」
跟在朱成廷身邊一陣子,也多少聽過他從前的傳聞,據說他還是窮學生時,喜歡上當時的校長千金——同樣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據說兩人後來進展到互許終生的地步,但那年代因為門第也背景的關係,最後校長千金選擇了另一個家世背景都略勝他一籌的同學,也奠定他自此以後憤世嫉俗的個性。
「現在和從前不同了。」戴楚曄忍不住反駁。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相信你不懂。」
由於朱成廷下午還有課,吃完飯後,他自行招了計程車先行離去,臨走前,他丟下一句話。
「別忘了你發過的誓。」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3:10
第七章
別忘了你發過的誓。
戴楚曄已在加拿大工作幾天,系主任的話卻仍時不時在他腦海中迴盪。
他發的誓……他自己說過的話怎麼會忘記?
當年,他在貞希面前輕鬆地一語帶過,其實多年來,他都將自己發過的誓言深深烙印在心中——他不會再被女人迷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那貞希呢?
不,對他來說,她不是他的女人,她是他最重視、最瞭解他們、最珍貴的朋友,他把僅存的一點柔情,全部寄托在貞希——他最珍惜的朋友身上。
唯獨她,他不想失去、不想利用、不想背叛……
他只想好好珍惜她。
被他看上的女人注定要被他背叛,那他永遠也不會愛上貞希。
可是,心中這一股莫名的不快又是什麼?明明幾天前才碰過面,他很想她,很想見她,甚至只要她一開口,他願意為了她,放下加拿大的工作回台灣,只要她願意開口的話。
但他知道,貞希絕對不會對他這麼說的。
戴楚曄苦笑。他是不是違背了自己的誓言?他始終無法成為一個絕情絕義的混蛋,因為他有貞希。
這樣可以嗎?貞希只是朋友,不是他的情人,他會對情人無情,但絕對不會背叛朋友。
離開飯店後,他迫不及待拿出手機,想也不想就撥了一通電話。
「我想見你。」
「想見我?」
邵貞希一愣,想起他上次也曾那麼說。
「那你可得先開兩個小時的車程到機場,再從魁北克飛到香港轉機,我想轉機的時候應該不多不少得等個六個鐘頭吧!你可以先去睡個覺或是吃個飯,等你到台灣,大概是明天凌晨,那時候我在睡覺,你可以在我家樓下便利商店等我,等我醒了馬上就去找你。」
如此大費周章,讓她想起上一回——
只因為他的一句「想見你」,她不知道是哪要筋不對,居然連夜打包行李,咻的一聲跑上飛機跑去加拿大找他。
等她被加拿大的天寒地凍冷得腦筋清醒過來後,這才大罵自己是蠢蛋,但沒時間給她懊悔,因為當楚曄出現在她面前時,他一見到她,也不顧身旁都是長官同事就立刻上前給她一個擁抱,當時才慶幸自己來對了。因為他不敢相信她真的來了,馬上抱起她左親右親。
他果然感染了洋人的熱情如火,現在一見面,他都是這樣子。
她只輕描淡寫回了句「是你說想見我的」,其實她心裡早就一陣澎湃,不只他想她,她也想他啊!所以才會做這種只有熱戀中的情人才會做的蠢事。
聽到她這麼一長串的解說,戴楚曄輕笑出聲,非常有把握的說:「那,要是我今天在七點前,出現在你面前,你今晚就得排除萬難跟我約會。」
「哇,那真的得排除萬難呢!」聽出他的把握,她知道他八成有他的辦法。
「那,等我。」
「不管怎樣,都等你。」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掛上電話,邵貞希歎口氣。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這一次戴楚曄在年假放得比邵貞希想像的還要長,他幾乎跟她在一起耗了快一個禮拜。
「你被開除了嗎?」看他整天在她身邊晃來晃去還真不習慣。
真是烏鴉嘴!戴楚曄戳她一記。
「手頭的工作到一個段落,現在輪到我休假,下個禮拜我回加拿大,又要準備開始賣命了。」
「要把身體顧好喔。」她拍拍他的頭。「找一天來我家吃飯吧,我爸跟我哥說很久沒看到你了。」
「上次你三哥結婚,我不是包了一個大紅包了?」
「哎唷,那不一樣啦!」
戴楚曄耐著性子跟她解釋,「小姐,你知道過年帶異性朋友回家吃飯,代表什麼意思嗎?」
「代表他們感情很好?」
這個傻瓜。
「有什麼關係,你以前也都會來我家吃飯啊,難得回台灣一趟,找你吃飯還得分是不是過年啊?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見外?」
定睛看著她,他一語道破她的意圖。
「一定是你一直不交男朋友,你爸跟你哥著急了,才想抓我濫竽充數?」
幾年來,相較於戴楚曄身邊鶯鶯燕燕來來去去,邵貞希身旁卻沒聽說有任何追求者,其實她不是沒有,只是想追她的人,得先通過第一關:老爸跟老哥的審查,證明了自己為人正派、無不良嗜好,最好還要才華橫溢、溫柔體貼……好不容易挨到第二關,她邵大小姐眼光也不比哥哥爸爸低,一下子覺得對方太高有距離,一下子覺得對方太矮距離過近,一下子覺得對方住屏東太遠沒安全感,一下子覺得住隔壁很有壓力。
反正說來說去,就是一句不適合。
那戴楚曄總適合了吧!
其實邵家人個個心知肚明,真正進她邵大小姐眼中,不客高矮胖瘦,不管住高雄、台北、屏東、花蓮,戴楚曄就算人在加拿大她也一樣二話不說飛過去,對那些她不喜歡的男生,所有拒絕的理由都是借口。
這原本是年輕人的事,他們長輩介入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但平時最疼女兒的邵墨清,最近似乎再也受不了女兒如花似玉的年紀卻獨守空閨,要是戴楚曄對她有些什麼承諾那倒還好,但最怕的是,自己家女兒死心眼,愛上了就擺脫不了,那就糟了,所以他們打算趁戴楚曄到邵家吃飯時,好好逼供一番。
「你才不是濫竽。」
「好好,我當然不是濫竽,」他輕笑出聲,「那就這個禮拜六吧!我記得你爸喜歡喝陳年女兒紅是不是?」
「呃,你還是別送女兒紅好。」
「為什麼?」
邵貞希歎口氣,「最近我爸老是看著我家地窖那缸女兒紅髮呆,我媽說,最近我爸老問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喝得到那缸酒?為了不讓他觸景生情,做出對你不利的事,你隨便送個茶葉就行了。」
古時候大戶人家女兒出生當天,會釀一缸子酒,直到女兒出閣當天,才拆封宴請賓客,現在這種習俗雖然已不常見,但以邵家的家世與貞希在家中的地位來看,說貞希有一缸專屬她的女兒紅,他也一點都不意外。
然而,週末當天,戴楚曄還是缺席了,因為他被一通緊急電話召回加拿大。
邵貞希抱著一大盒茶葉回家,並暗自咒罵戴楚曄那傢伙,下次不管他說有多想她,她都不會再當個笨蛋坐十幾個鐘頭的飛機去找他。
不過,很快,她又收回自己的蠢話。
邵貞希是從電視新聞看到這件事的。
與江慶瑞結髮多年的妻子,於上周因癌症病逝回拿大。
聽說一向與妻子感情深厚的他,幾乎在一夕之間崩潰,甚至一度有了收起江山打算。
不過這種事情當然不能讓它成真,慶光所有董事與員工用盡方法讓江慶瑞回心轉意,而公司一時大權旁落,擔子自然落到幾個高層身上,那時楚曄就是回去幫忙的。
幸好這只是江慶瑞「一時興起」,過了一陣子又恢復正常了。不過,他對財富的累積似乎沒有從前那麼積極,甚至有人說他已經在物色接班人,而接班人之一,也是最受外界矚目,來自台灣、年紀最輕的戴楚曄。
媒體以鹹魚翻身……呃,不是,是以傳奇人物來介紹楚曄,說他從小便失去父親,全家靠母親每天在餐廳洗碗賺取微薄薪水養家,家裡還領了十五年的家扶補助金。
雖然辛苦,楚曄仍每年都拿獎學金,不但如此,他還半工半讀完成學業,最後靠著慶光十年的獎學金到美國深造,在還沒畢業前,便兼任回拿大分公司的主任,一步一步往上爬成為副總經理。現在,畢業後回到慶光貢獻一已之力,年紀輕輕才剛三十歲,不靠任何關係,憑他自己的努力與打拼,打入慶光高層。
標準的英雄不同生低,據說下一期時代雜誌將會專訪這位傳奇人物。
他什麼時候變成傳奇人物啦?那個吃滷味不敢吃米血、睡覺老是在磨牙的戴楚曄,也會變成傳奇人物?
騙人!
不管是不是騙人的,看得出來他現在身份不菲,全身散發出閃亮光芒,「戴楚曄」三個字在瞬間變居藍鑽鑲金,他在台灣火紅的程度,只要打開雅虎首頁就能看到他的名字。某小報雜誌還私自把他編進全球十大單身漢之一,讓她看了忍不住捧腹大笑。
全球十大黃金單身漢,不都是些王室貴族或阿拉伯石油王子嗎?楚曄什麼時候變居黃金單身漢了?
不守,人怕出名豬怕肥,因為他的身份地位水漲船高,開始陸續有好久不見的女性朋友出來指認他——
指認他始亂終棄。
楚曄之前也許是風流了點,但一點也不下流,怎麼可能始亂終棄?而且,向來只有別人對他始亂終棄,他才不會這麼不負責任呢,吼,氣死人了!
為了怕戴楚曄一時觸景生情想不開,邵貞希馬上想打電話給他。兩人似乎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電話在她從包包裡拿出來的同時也響了。
「喂,楚曄?」
「貞希,」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疲憊的聲音。「我好想見你。」
她知道他在這波人事異動中,因為表現突出而獲得拔擢,但面臨接踵而來的新挑戰,加上成名後風雨是非,一向要求甚高的他一定努力做到最完美,並對一些他無法掌握的事情感到無能為力。
於是,她邵貞希又傻傻的飛到紐約,和正在當地開會的他見面。
戴楚曄在見到她的同時,給她一個又深又長又久的擁抱。
「你真的來了!」
唉,有什麼辦法,明明只是朋友而已,她會做到這種地步他還不懂嗎?大嫂看到她這樣,只能安慰她,也許這是她上輩子便欠下的感情債,或許在上一世,楚曄也是這樣等了她好久、好久。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其實,那些花邊新聞根本就是媒體炒出來的,哪個男人出來打拼,會沒有那些逢場作戲的女人陪襯?她們看上他的價值不菲、能力高超,而他看上她們的家世背景、關係人脈,原來各取所需,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若在事後追討售後服務,那就有點讓人反感了。
沒關係,擺平她們只是小Case,請助理幫忙就行了。
可貞希一下飛機就一古腦的為他抱不平,大吼大叫把那些女人通通罵一次,彷彿被指責始亂終棄的人是她。戴楚曄就忍不住盯著她,看她從頭到尾發一次脾氣,喝口茶潤潤喉後,再來第二回合。
看著這樣的她,他滿心溫暖。
從前她就是這樣,遇到他的事情,她會比任何人都要來得認真。
戴楚曄在慶光,原本是加拿大分公司的副總經理,負責處理外商事務,等公司上了軌道,他算立了一個超級大功,三級跳成了紐約母公司的總經理。
他不但是炙手可熱的業務高手,人脈廣到令人咋舌的地步,更是上流社會的當紅炸子雞,八卦小報之前說他是全球十大黃金單身漢的確太誇張,不過現在排名前百大應該沒問題。
現在他的一舉一動都成為媒體的焦點,就連他偶爾回台灣,想約邵貞希出來吃個飯,都得戴上鴨舌帽跟墨鏡口罩,看得她臉上堆滿三條線。
「太誇張了!」在法國餐廳的包廂內,看他拿下墨鏡口罩才鬆了一口氣,她搖搖頭。「又不是周傑倫,幹麼包那麼緊?」
「他如果包得這麼緊,就不會被偷拍了。」
「這倒是。」
法式料理一道接著一道上,每上一道菜,為他們服務的侍者便不厭其煩的為他們一一介紹每一道菜料理的經過有多麼珍貴。
「還是去吃滷味比較自在。」她從桌面底下踹他一腳。「都是你啦,沒事當什麼黃金單身漢,現在吃個飯都要偷偷摸摸的,你是怕太多女人追著你跑吧?」
戴楚曄反夾住她桌底下不安份的腳。「我不是十大黃金單身漢。」
是百大黃金單身漢。
邵貞希仍在桌子底下偷偷踢踢他的小腿。「那我們下次去買巷口阿桑的滷味,打包回家吃好不好?到時候,就算你脫光光在家裡跑來跑去,也不會有人一直跟拍啦!」
好,怎麼會不好?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都好。
在她面前,他不是人人矚目的黃金單身漢,也不是公司的空降部隊,更不是大家所認為的江慶瑞接班人,他只是他,單純的戴楚曄。
不管從雜誌或是開會時,戴楚曄看過江慶瑞無數次,在公司裡,面對面的時間也不算少,但這是頭一次,他與他單獨坐在辦公室內,一對一談話。
江慶瑞和他印象中差不多,他主張自然,對於半白的頭髮並不甚在意,整齊的將它們往後梳,椎著一臉笑,這讓他想起他父親,也許他對父親沒什麼記憶,但他記得父親的笑容。
「要不要喝點茶?」他逕自拉出一旁的茶桌,開始煮水。「你們年輕人可能不太喜歡這種茶,不過多喝茶對身體不錯,尤其像你們這種四處應酬,正要開始打拼的年輕人,偶爾喝點清淡的也好。」
江慶瑞非常熟練地熱壺、暖杯、圍沖……自造型古樸、色澤典雅的紫砂陶壺中散發出悠揚自然的香氣,清而不淡、濃而不烈,瞬間喚醒他的味覺。
「雨前毛尖?」
「有研究喔!」江慶瑞抬眼看他。
「一個朋友常喝。」
「聽說你最近很火紅,現在朋友每次看到我,都會問起你。」
從江慶瑞手中接過聞香杯,他湊到鼻前品香,聽出老闆語氣中的調侃,戴楚曄苦笑。「炒出來的新聞而已。」
他打從進慶光,三級跳成為總經理開始,整天忙公事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搞那些風流韻事?
「只是炒出來的嗎?」
江慶瑞話中有話,喝一口香茶,他仍然帶著笑,讓人絲毫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最近不少朋友看見他就提起戴楚曄這號人物,說他是自己的接班人。
其實他以戴楚曄的印象不錯,覺得他是個可造之才,便將公司八千萬以上等級的訂單交給他負責,而他也確實做得不錯,他的外表跟背景也的確為他打出一張良好的形象牌,若他真的有野心,他也是會考慮慢慢將他帶在自己身邊。
將自己花了大半輩子打下來的江山交給一個外人,說實在話,他是有些不甘心的,但他缺一個接班人也是事實。最近幾個頗有可看性的年輕人,就數戴楚曄最為突出,除了曝光率高,他的實力也是有目共睹的,他從來不怕任務艱難,而他的人際網絡更是複雜得驚人。
聞言,戴楚曄眼神閃過一絲詭譎。當然,新聞不會平白無故大篇幅報導他的消息,還把他的生平摸得一清二楚,就連他領家扶補助金的事情都知道……
其實,這些新聞都量他自己炒出來的,為的就是讓所有人注意到自己——包括江慶瑞。
事實也證明,他的方法生效了。
「那只是一點必要手段而已。」
江慶瑞哈哈大笑,並拍拍他的肩膀,「英雄所見略同,大丈夫做事不能太拘泥小節,很好,我欣賞你。」
他接著說道:「你年經輕輕就爬到這個位子不簡單,靠點關係表示你有辦法,有野心固然很好,但小心駛得萬年船,樹大招風啊!」
不愧是歷經風風雨雨的巨擘,絲毫不會把戴楚曄的手段放在眼中,反正只要目的達成,一點小手段無傷大雅。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江慶瑞霍地大笑出聲,爽朗地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我如果有兒子,也差不多像你這樣的歲數了。」
知道他與妻子之間不能生育的問題,戴楚曄忍不住問:「如果您有小孩,您應該會用盡一切方法,讓他繼承您的所有吧?」
「不會,」他想了想,說:「因為,為了走這條路,犧牲太多東西了。不是非得像我,才叫成功。」
「可是,您有讓所有人都羨慕的事業版圖,不管是財富,功績,也很有愛心,而且對妻子忠貞不二,那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
江慶瑞苦笑。「就像你所說的,那只是一點必要手段而已。」
一走出機場,邵貞希兩隻手抓著行李,呆呆站在忙碌擁擠的人潮中間,她幾乎是被推擠著前進的,直到戴楚曄長臂一撈,才將她從人群中救出來。
「你還好吧?」接過她的行李,看她還一臉心有餘悸,他將她撈進懷中,忍著笑看她呆滯的雙眼。
「人好多喔!」
「Welcome to NowYork!」
「這樣來紐約怎麼逛街啊?」她嘟起嘴抱怨,「都被人潮推著走了,電影情節都是騙人的。」
她不是第一次來紐約,但卻是第一次在甘迺迪機場下飛機。
戴楚曄大笑了幾聲。「逛街不能在市中心逛,你如果想逛,明天我帶你去上東城,那裡沒有這麼擁擠。」
「明天?」她抬頭看他。「你很閒嗎?整天陪我逛街就能賺錢了?」
他滿臉苦笑。「你現在是在挖苦我嗎?」
「我是擔心你,到時候錢賺不夠,又開始瞎緊張。」對他來說,錢比命還要重要,她可不希望看到他少進帳幾百萬時,又在那裡挺胸頓足。
「用不著你操心,」他再自在不過地笑笑。「你已經交代下去了。」
戴楚曄將自己的圍巾圍在她脖子上,紐約冬天不比台灣,前幾天剛下過雪,地上還有些濕滑,怕她穿高跟鞋走不穩,他使用大衣裹住她,將她緊緊固定在自己懷中。
在他身邊,她開始覺得自己像備受疼愛的小娃娃,天冷時有他溫暖的懷抱,路走不穩時有他牽著,那她還怕什麼?
「想我嗎?」他用鼻子蹭蹭她的鼻尖,輕問。
「超想的!」
他雖然陞官當上慶光的總經理,但自認年輕歷經還不夠的他,自動申請當空中飛人,不辭辛苦的到世界各地視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飛機上度過,所以他幾乎都在飛機上睡覺,下飛機後,他維持清醒的最高紀錄是五十個小時。
他覺得自己還年輕還能操,何況他沒有家室、沒有拖累,空中飛人的日子他熬得來,只要公司願意幫他投保高一點的意外險就好。
也因為他的隨機視察,大部份分公司主管都會將他視為江慶瑞的接班人,大老闆派人微服出巡還不知道要好好表現,就是笨蛋。
雖然是個大忙人,但只要他有空,哪怕是半天,他都會飛回台灣找她。
後來他給她一支電話,說只要想他,隨時都可以打給他,有時候,他更會用越洋視訊得知她的近況,電話費完全不用她擔心,相較於從前的兢兢業業,他現在花錢真是不眨眼,像現在還特地為她空出假來,她不禁擔心起他——
「你這樣請假,公司方面真的沒問題?錢真的不會少賺點?」
「別擔心我,我向來只把錢和時間花在值得投資的東西上。」
「我也值得投資嗎?」
「你不一樣。」
他對家人很好,但對她更好。
她知道他忙得焦頭爛額,但當他得知她在月底要來紐約參展,二話不說立刻空出兩天假,就為了要跟她在一起。
這次有個舞團要以舞蹈動作表現出書法的行雲流水,團長便邀請書畫公會的理事長一同參觀,而她算是理事長的見習助理,到現場觀摩協助後台也是她的工作之一,於是她提早一天到紐約先跟他碰面,明天再到會場跟同事集合就可以了。
上車後,戴楚曄問:「明天幾點要到表演廳?」
「十點前到就行了。」
「那我們還有時間一起去吃個早餐。」
車子駛進一棟豪宅,管理員看見是他,還客氣地向他打聲招呼。邵貞希一臉猜疑的想問他點什麼,但卻被戴楚曄早一步發問了。
「我還記得幾年前,我說要送個畢業禮物給你嗎?」
「嗯,你真的要送我?」原本以為他只是隨便說說的,沒想到他還真的放在心「當然,我說到做到。」
「是小熊迪士尼嗎?」邵貞希拉拉他。「那你等一下豈不是要帶我去迪士尼買娃娃了?」
「別的地方也有賣小熊維尼啊。」聽她一派天真的說著,戴楚曄笑得開懷。
所以,他真的買了?
好吧,嗯……她開始盤算明天該怎麼抱著特大號的小熊維尼去會場了。
他說他住在十八樓,接著他刷卡帶她上去,電梯內部六個面全貼上磨得光亮的黑色花崗岩,優雅低調卻不失奢華。
楚曄真的住這裡?她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十八樓一到,他領她進屋,邵貞希這才發現這一大層居然只有兩間住房,當場愣得瞠目結舌。這……不就是俗稱的豪宅嗎?他、他住在這種地方?
「這不算什麼,這層隔成兩戶,其他樓層有的還是獨戶,整層樓都是他們的,只是我自己一個人住,不用太大的空間,也就不用買那麼大的房子。」
買?他真的是用買的?
而且這、這還不算大?光從電梯口直到門口,就比她家前門到後門要遠了。她還愣著發問,戴楚曄才一打開主屋內的電燈,她又傻眼了。
他家沒什麼特別的裝飾,客廳除了墨色系的沙發桌椅、一台液晶電視和深色的書櫃外,沒別的東西,非常簡單乾淨,甚至有點太乾淨了,但那一切,都比不上裱在牆上那一幅一尺長的墨寶來得吸引她注意。
「天啊!」
才踢掉靴子,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她立刻飛奔跳到沙發上,雙眼盯著牆上的書貼,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欣賞,從每一個筆畫中的道美勁健、瀟灑自然,她認出這是誰的作品。
接著邵貞希一邊哭、一邊笑,直到戴楚曄笑著端出兩杯果汁從廚房走來,她拉著他,指著牆上的墨寶,激動地說:「這是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是啊。」
嗯,這樣問不對。
「這是摹本真跡?」
「是啊。」
轟!不多不少,一噸炸藥在她腦袋炸開。
「這、這不是應該在故宮嗎?」
「是啊。」
「那怎麼會……」
「我借來的。」
「借來的?」邵貞希整張臉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了,她只知道自己驚訝到不行。「你跟誰借?」
「紐約美術館館長。」
「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Shlfeer老早就想借《蘭亭集序》了,我就跟他說,我可以幫他想辦法借到真品來紐約參展,條件是,展覽結束後,《蘭亭集序》必須在我家躺一天,明天我就要還回去了。」
連美術館館長都賣他面子?不是吧!
「這、這需要押金吧!」
戴楚曄點頭。
「這一天押金要多少?」
「你想知道?」他瞇起眼問。「你先確定你是真的想知道,我再告訴你。」
這……
不,她不想知道了。
「只要是你許的願望,我都會努力達成的。」
「你是聖誕老公公嗎?」
他失笑。
邵貞希歎口氣,知道自己從此之後不能說些聽起來不太可能的願望,因為戴楚曄是真的會想盡辦法做到。
如果她想要天上的月亮呢?他會帶她登陸月球嗎?
計劃便更,她明天要扛去表演廳的,不是小熊維尼了,而是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過海關的時候,她一定會被抓起來,而且關到發茫茫、眼花花都還出不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3:24
第八章
從頭到尾,戴楚曄沒看漏過她任何一個表情,他一直噙著笑,等邵貞希漸漸從震驚中恢復冷靜,他才端了懷飲料給她。
「這飲料,喝一口要多少錢?」看著晶瑩剔透杯子裡頭的紫色飲料,她吞了口口水問。
他失笑。「對街買的,五十塊一瓶。」
呼,總算回到現實世界了!她喘口氣,這才喝了口果汁潤潤喉。
他沒告訴她,五十是美金不是台幣。
喝過果汁後,邵貞希恢復精神,這才注意到旁邊沙發上,躺著一隻全身黃澄澄、穿著紅背心的小熊維尼。
「維尼——」她開心地上前擁抱熊寶寶。「這是給我的?」
戴楚曄點頭。
對嘛!這種禮物才實際。
開心地抱著熊熊,邵貞希找了個好位子,讓她能以最完美的角度欣賞王羲之的墨寶,又能喝到便宜又好喝的果汁。人生若能如此,還有什麼好求的啊?
休息一陣子後,她放棄盯著《蘭亭集序》看,反正回台灣後,多跑幾次故宮也看得到嘛!於是,她開始到處看看,一大片落地窗吸引了她的注意,十八樓的高度夠高了,公園就在十幾公尺外,一片綠油油,她忍不住看呆了。
「晚上會更漂亮。」他說。
點頭,她相信絕對是的。
「喜歡這裡嗎?」
「喜歡啊!」她看著眼前的美景,隨意問起,「你常來住嗎?」
「這裡是我在紐約時住的地方,不過老實說,我不常在家就是了。」
也是,當空中飛人的他,幾乎把機場當成他家了。
「你家好漂亮。」
「……這裡不算是我家。」
也是,這傢伙,不常住家裡還買房子,根本就是浪費血汗錢,不過他在慶光的位子不算低,員工宿舍也要有點派頭才行。
「我家在隔壁。」
轉頭看他,邵貞希一臉狐疑。
「那你幹麼帶我來這裡?」擅闖民宅罪名可不小。
「這裡是你家,送你。」從口袋掏出亮晃晃的鑰匙,他說:「不只紐約,我預計在全世界各大都市置產,目前我先買下紐約跟台北的房子,因為我比較常往這兩個地方跑,你還想在哪個國家買房子嗎?」
轟轟!不偏不倚,兩噸炸藥在她腦葉附近炸開。
意思是,他要買房子,還要問她的意見?
「以後我打算一次買兩間,一間是我的,一間送你,這樣你若是到世界各地旅行,都會有個休息的地方,不用煩惱住的問題,而且——」
「等一下!」打斷戴楚曄接下來要說的話,邵貞希命令自己的大腦在瞬間恢復正常。「你為什麼要送房子給我?」
「我可以送小熊維尼跟借到《蘭亭集序》給你看,為什麼不能送房子給你?」
「可是……一棟房子,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為什麼不行?」戴楚曄板起臉。「就因為太貴所以不能收?這個理由我不接受。」
買一間房子不算困難,只要有錢就能辦到,對他來說,困難的是那幅《蘭亭集序》,他不知道調用了多少人脈,花了多少心力才打通這層關係,要比貴重,那幅字畫比這棟房子還要貴重。
「你不能隨隨便便送房子給女人,那意義不一樣!」邵貞希失聲大吼。
他打算給她期待嗎?原來她還是可以對他有期待的?
「我不是抱著隨隨便便的心態,」他抓住她的手臂,非常認真地說:「對你,我從來不隨便,不管我到哪裡買房子,我都會在旁邊為你留一個位子,這樣,還叫隨便嗎?」
「這種心意,你該送給你的女朋友們,而我,卻從來不是。」
「但你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這輩子的最愛?
她不曉得天底下有哪些女人有辦法抵抗這一句話的魔力,只要聽他說出口,真的,她願意為他戴楚曄做任何事。
感動之餘,她也有一絲不安,她知道楚曄對她一直有種特殊的情感,但她拚命說服自己那不是愛情,因他身旁女友一個接著一個換,她從來沒向他要求過承諾,因她知道他的感情世界是唯一的罩門,他不准任何人越雷池一步,也從不向任何人打開心房,她算是最靠近他、最瞭解他的人,但仍然沒有勇氣進入這塊禁區。
「我是你的女朋友嗎?」
「那些只是普通的女人,」提到這個,果然,他又板起臉。「女人如衣服,朋友如手足。對我來說,你比她們重要。」
也就是說,徹頭徹尾,他沒把她當成一個女人,之後也不會將她視為女人那樣疼愛?
邵貞希原本開心的表情在瞬間蕩然無存,臉上的表情更是泫然欲泣,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往下掉。
戴楚曄一時慌了,他連忙說:「我對你好,是因為你值得,你是我最愛的女人一如果真是這樣,」她在他面前站得直挺挺的。「如果你真的愛我,為什麼從來不曾吻過我?」
吻她?戴楚曄一時間變了臉色。
他沉下臉,抽動嘴角,說出他內心真正的想法。
「你想當我的女人?你知道當我的女人代表什麼嗎?當我的女人,必須對我的事業有所幫助,如果不是家財萬貫,至少也要是顯赫家事——」
「我做得到啊!」邵貞希著急地大叫,「我知道你都只和那些大小姐交往,但我也是,難道你忘了嗎?」
他知道她是,他一直知道她是。
從學生時代開始,她用的東西就算不是什麼數一數二的名牌,但不管是身上穿的、戴的,都相當有質感,他知道她出生名門世家,這樣的她,還願意跟他成為莫逆之交,她還想要他的什麼?
她是他這輩子最愛的女人,也是他最觸碰不得的女神。原本以為,只要在她身邊,疼愛她、陪伴她,他就足夠了,但,為什麼現在他會那麼煩躁?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他抓住她,帶點威嚇的大聲吼道:「你想當我的女人?就像那些整天撒嬌、穿著漂亮衣服陪我上床的女人,你想當那樣的女人嗎?」
「女人對你來說,除了這樣以外,沒有別的嗎?」
戴楚曄咬牙。「是。」
如果一個男人把性與愛完全分開,他要怎麼得到幸福?
她突然覺得他很可怕,她很少怕他的,所以每次看到他的部下在他面前戰戰兢兢,她總忍不住偷笑到快內傷。
可是現在,她突然明白了,原來不是他不可怕,而是楚曄從來不讓她怕他。
「別的女人可以,為什麼我就不可以?」
她知道他就算再生氣、再可怕,都不會傷害她,於是鼓起勇氣,她說出自己的心意。
「我是人,我是個女人……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我除了當你的朋友,就不能當你的女人嗎?」
當他的女人?這代表什麼?他還得再將所有的愛與信任,寄托在同一個女人身上?而且那個女人還是邵貞希。
然而如果他失去她,他不但會失去最要好的朋友,還會失去他這輩子最珍愛的女人。
「吻我,證明你愛我。」
看出他還有些猶豫,邵貞希牽起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臉頰上。
接著,她用手指撥撥他額前的亂髮,指尖劃過他緊繃的眉峰與高挺的鼻樑。她從好久之前就想再靠近他一些,今天,是他第一次像這樣將她摟在懷中。
不是朋友的擁抱,而是像情人間的相擁。
「是你自己說,愛情沒那麼難的……」
捧著她熱熱軟軟的臉頰,戴楚曄有那麼一瞬間心動了。
讓貞希成為他的女人?這樣真的可以嗎?
在她的唇瓣貼近的一剎那,他有些退縮,但貞希緊緊抓著他的溫暖實在讓他無法抗拒。最後,他察覺到她柔軟的身軀輕輕覆上自己的,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感動讓他幾乎在瞬間想將她擁在懷中,順從自己的慾望佔有她……
忽然,他像是觸電般大吼一聲,迅速推開她。
邵貞希驚訝地跌坐在沙發上,看他雙手抱頭,懊惱地喃喃自語。
「不該是這樣……不能這樣,你是邵貞希,我不能對你做這種事……」
「楚曄……」她伸出手想拉他,卻被他一手揮開。
「不要碰我——」不,現在不要,不要碰他,他不該對貞希起任何邪念的,但他卻做了!
他曾發過誓,這輩子他不會再愛上任何女人,也不會再為任何一個女人失去分寸,但貞希不算,因為她是他最珍貴的朋友。
她一定要打破這個平衡嗎?
丟下屋子的鑰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自己房內,不論貞希怎麼喊他,他置若未聞,將自己重新鎖在黑暗之中。時間彷彿回到十年前,他眼睜睜看著焦爾萱離開他,說他們的孩子已經不在,叫他別再來糾纏她……
明明是兩個相愛的人,為什麼可以說變就變?
現在他的身價何止千萬,想要什麼會得不到?為什麼他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不管怎麼變,不管他再有錢,他骨子裡,還是當年那個窮小子,依然配不上邵貞希。
邵貞希變了,去一趟紐約回來後,她明顯換了個人,再也看不到她從前的開朗愛笑,雖然她不是整天愁眉苦臉,但一有時間,就會看到她整個人像被掏空似的,雙眼定著牆上的字畫發呆。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相思是什麼滋味,從前,就算是想他的時候,只要拿起手機、撥著他的電話號碼,不管他有多忙,都會時不時聽她說話,要不就是他一通電話說想她,她也會把所有行程往後延,不顧一切飛到他身邊。
他也許不在她身邊,但卻永遠在她心裡。
可是,現在手上握著他給她的電話,楚曄已經兩個禮拜沒有接她電話了。
自從那天,她就再也沒有看到楚曄,他在她的答錄機中留言說因為工作關係,又飛往加拿大,而她,也因為展覽告一段落,無法繼續待在紐約等他。
她好想他,真的好想,手上還握著那間房子的鑰匙,最後,她還是收下那份禮物了,其實,只要是他送的,不管是什麼樣的禮物,她都很開心,哪怕只是一份滷味……
只是,當她知道楚曄之所以一直無法接受她的原因,居然是因為他無法將她當成一個女人。她好心痛,他明明愛她,卻沒辦法給她承諾……
果然,她太輕忽十年前焦爾萱帶給他的傷害,原來這個傷口到現在還沒癒合,他不但沒走出來,還更加憤世嫉俗。
她好自責,為什麼他沒有早點發現?從他身旁女友一個換過一個,分手時也絲毫不心軟,她就該知道,楚曄病了!
只要能喚回楚曄,只要能陪在他身邊,她寧願當他一輩子的朋友。
至少,讓他不要那麼孤單。
大嫂聽說了他們的事,也知道她對楚曄的一往情深,不管哥哥們怎麼勸阻,叫她看開一些,但這份感情就像真正的海枯石爛一樣,從沒變過。
大嫂歎口氣,只說那是她前世欠楚曄的感情債,注定用一輩子的思念來償還。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句話也許是真的。
和楚曄失聯後的三個禮拜,她就因感染新流感而被隔離在家中。
她不敢告訴家人,只讓幾個朋友知道,因她實在怕把感冒傳染給其他人,尤其是大哥剛上小學的小皮蛋,和二哥那個五歲的小公主,以及懷了五個月身孕的小嫂子都在家裡,家中一堆老弱婦孺,她寧願自己病死也不想回家去散播病毒。
幸好她的病情不嚴重,除了偶爾會發點燒外,並無太大問題,醫生說在家好好靜養就行了,而幾個朋友會輪番上陣幫她張羅三餐,不過,她不希望她們在這裡待太久,萬一傳染給她們就不好了。
她還是沒忘記每天撥一通電話給楚曄的習慣,就算他現在都不接她電話也沒關係,等她復元後,她要到紐約,到他家,她要當面告訴他,這一輩子就算她只能當他的朋友,她可以不再向他撒嬌、不敢向他索吻、不再求他愛她了。
但他得知道,只要他一句話,她將永遠陪在他身邊,不管當他的女人,還是他的朋友,只要他需要她,她隨時都在……
「……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證後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今晚喝點粥後,燒還是沒退,她幾乎咳得發佈出聲音,吃過藥後她有了睡意,昏昏沉沉進入夢鄉。夢境中,有一雙溫熱的大手輕輕覆在自己的額上、臉頰邊,探探她的溫度,確認她不再發燒後才鬆口氣。
然後,大手非常小心翼翼地替她更換額上的濕毛巾,從頭至尾,他一直緊緊抓著她的手,從來沒放開過。
這是夢吧?楚曄怎麼可能會來到她身邊?但如果這真的是夢境,又怎麼會這麼真實?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天空已濛濛亮,她取下貼在額上一整晚的濕毛巾——
昨晚到現在毛巾卻還是濕的?她沒時間多想,就被廚房傳來的炒菜聲轉移注意力。
一見到廚房中,來人的背影,邵貞希的眼眶立刻充滿淚水。
原來那不是夢!他真的在她身邊。
「楚曄……」
手上還握著鍋鏟,聽見她的聲音,戴楚曄側過一邊身子,朝她笑笑。
「早安。」
邵貞希撲上前去,將臉埋在他胸前,一再確認那是屬於他的體溫與香味,她再也忍不住雀躍,淚水奪眶而出。
戴楚曄欣然接受她的擁抱,一隻空下的手還不忘摟摟她。
「對不起!我太晚來了。」
熄火,他關上鍋蓋,牽她回臥室休息,他小心翼翼地替她蓋上被子,再摸摸她的額溫,確定她的燒已經退掉,才讓她喝點果汁。
有了點體力,邵貞希盯著他,發現他頂個兩顆熊貓眼,明顯的睡眠不足,一臉鬍渣沒有整理,襯衫袖子也被他隨意捲起,袖口還沾上一些污漬。
「你怎麼會來?」
「你都病得這麼重了,我還能不來嗎?」
「你怎麼知道我病了?」
「我有辦法借到《蘭亭集序》,就有辦法知道你病了。」
她在語音信箱中的聲音沙啞得那麼嚴重,他一聽就知道不對勁。後來他請醫院的朋友幫忙,這才知道她得了嚴重的感冒,目前在家休息。
關掉手機不跟貞希聯絡,並不表示他忽略她,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冷靜。
他嘗試兩個星期不與貞希聯絡,這才發現他想她想得快要發瘋。
他不知道她的近況、不知道她的一切,甚至只能在回憶裡找尋她的聲音,這種日子簡直讓他快要抓狂,他幾乎無法想像,他會有失去貞希的一天。
他愛她,而她也愛他,為什麼兩個相愛的人不能在一起呢?
他想了好久,把一切歸咎在自己身上——他愛貞希,他該給她全部的自己。
過去的他因為害怕失去、害怕背叛,不敢將所有的自己奉獻給同一個女人,這種恐懼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習慣,他甚至習慣將性與愛壁壘分明而不自知,直到他發現,失去貞希的恐懼大大超過自己的逃避,他決定回頭找她。
邵貞希突然緊張地摀住自己的口鼻,重新將自己埋在被子裡。
「我感冒了,你剛剛還靠那麼近,你會被我傳染的,快走開!」
戴楚曄失笑,掀開她的被子,將她從被窩裡拉出來。
「我打過疫苗,沒那麼容易生病的。」
「真的?」
「真的,」他將邵貞希拉入懷中,讓她的頭舒服地枕在自己胸膛上。「現在,我們想靠多近,就靠多近,好嗎?」
他的溫柔與體貼,比起從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親暱的擁抱,幾乎讓她懷疑自己仍在作夢。
「你的意思是……你不再把我當成朋友,而把我當成一個女人?」
「你永遠是我的朋友,也永遠是我的女人!」他親親她的額頭。「我愛你,貞希,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眼裡如潰堤般傾瀉而下,她不知道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她一直在等他全然的接受她、愛上她。她緊緊窩進他懷中,躺在他的心窩處。
「我也愛你,楚曄。」
一股酸澀湧上戴楚曄的喉頭。他曾從無數女人口中聽見這句話,從前,他從沒這三個字放在心上,現在,親耳聽見貞希說出口,他才知道,這是無比的幸福。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真心愛他的。
「這帖字畫,誰寫的?」
工讀生指指櫃檯邊,正在仔細聽老闆吩咐的邵貞希。
她並不是一個會令人驚艷的女孩,然而只要多看她幾眼,在眉宇之間,不難發現她有一股特殊的靈性,一頭及腰的長髮不染不燙,只是簡單的往後綁成一個優雅的公主頭,墨黑色的長髮很難不讓人多看上兩眼,那就像她所寫的大楷般,俐落優雅。
江慶瑞一派自在的走向前,向畫廊老闆打聲招呼後,轉向一旁的邵貞希。
她原本沒有多注意來人是誰,是老闆那張近似巴結的嘴臉,奉承到讓她不得不好奇的注意一下,這才發現是傳說中的江慶瑞。
他沒有電視上看起來的那麼年輕,可能是最近比較少保養,不過就五十幾歲的人來說,他算保養得非常好了。
「聽說那幅字帖是你寫的?可否幫我介紹一下?」
「好,這邊請。」她客氣地招呼他,領他走到字畫旁。「這是《春情》,一般人應該不陌生,用行書寫成,仿顏體,我試過瘦金體,但效果沒有顏體好。」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他以低沉的聲音念過一遍,語氣間聽得出他歷經滄桑的抑揚頓挫,邵貞希忍不住聯想到他已過世的妻子。
自從妻子過世後,坐擁驚人財富的他,漸漸不想再積極擴張事業版圖,他旗下培育了不少生力軍與愛將,靠他們便能替他累積不少的財富,他只需偶爾動動腦,多觀察最近的局勢、想些心點子和幾個客戶聊聊天,再把腦中的構想吩咐下去,他首富的地位又更加屹立不搖了。
賺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困難事,而他最近似乎賺錢賺膩了,便想找點新新鮮事來做,於是開始逛畫廊、看展覽、聽音樂會……那些文人做是事情他都會找點來做,有興趣的,砸點錢下去資助,報紙自然又會替他打廣告,為他的形象加分。
聽說他與妻子生前感情甚篤,還曾在妻子公祭中潸然落下男兒淚。那件事楚曄也跟她提過,企業界一代梟雄也是有柔情的一面。
「這是你最近的作品嗎?」
「幾年前的練習作,」邵貞希苦笑。「跟現在比起來有點青澀,但我喜歡有點青澀的味道。」
「內人生前很喜歡這闕詞,她也寫書法,但沒有你寫的好。」
「過獎了。」
「看你年紀這麼輕,卻寫了一手好字,你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邵貞希皺起鼻子,想起從前父親的鞭策,那一點一滴都是用心血換來的,二十多年的努力,往後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我還有得學呢。」
當天晚上,她馬上告訴楚曄,說她在畫廊遇見江慶瑞的事。
「他好闊氣,一下子買了好幾幅畫,五百多萬!我們老闆簡直樂歪了!」
戴楚曄笑笑。「他最近很常跑去看展覽,當作懷念他妻子吧!」
「常跑美術館?工作都不用做了?」
「他是老闆,有權利分配工作。」
「然後他幾乎把工作都交給你?」
他笑笑。
若不是因為年資的關係,他早就爬到副總裁的位子了。不過沒關係,慢慢來,總經理這個位子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學,雖然不能像兩個大老闆那樣坐在位子上發號施令,不過反正他還年輕,可以往前衝。
他的夢想,隨著年紀與資歷的增加,有了些許的調整,原本他希望成為像江慶瑞那樣的男子漢,並打造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王國,但後來他發現,他想突破他、想創造一個比他更強大、更富裕的金錢帝國。
「聽起來,你離目標愈來愈近了。」邵貞希突然站在他身後,替他壓壓緊繃的肩頸。「別太累了。」
她忍不住梳攏他頭上的短髮,三十一歲,他才三十一歲,卻已經有三分之一的頭髮都變白了,但為了美觀,他每兩個禮拜都得去補染一次。
為了打拼事業,她知道楚曄賠上了健康,三十一對,現在挽救他的健康還有機會,之後,她會陪在他身邊,好好盯著他,要他休息的。
牽起她的手,戴楚曄放在唇邊吻了吻。「等我從上海出差回來,我們找個地方好好度個假。」
「度假?」光用聽的就夠讓她腎上腺素沸騰了。「我們好久沒度假了,我當然沒問題啊!但你抽得出時間,一輩子一次,公司要是不准就太不夠意思了。」
「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挑眉,他玩起文字遊戲。
一輩子一次的婚假,他打算忙完手頭上的事後,便向她求婚,然後帶她去世界各地度蜜月。這一切當然得保密到家,然後給她一個驚喜。
嘟起嘴,邵貞希還是習慣不會去想太多。
「不管啦!你既然答應要休假,就一定要說到做到喔!」
也是,十幾年來,凡是他說過的話,都一一兌現了。
有錢有勢、有愛人相知相陪,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3:40
第九章
接下來的幾個月,戴楚曄回台灣的次數更加頻繁了。
他明明只是單純從瑞士飛到澳洲,卻不乖乖回香港等轉機,偏偏還要繞回台灣,就為了見她一面,然後再匆匆回香港,看在邵貞希眼中真是無比心疼,因此兩人主要一見面,她一定將他好好休息。
若是他跑到畫廊找她,她也會拖他到休息室的沙發上,讓他好好休息。
「這樣怎麼約會?」
戴楚曄躺在她大腿上抬頭看她,鼻息間儘是她的香味,他得花好大的力氣才有辦法壓下撲倒她的慾望。
如果真的撲倒她,一定挨她一頓罵,罵他不好好珍惜體力……
和貞希在一起後,他才知道什麼叫「愛」,從前以為,他將她放在心裡,像女神一樣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就是他對她的愛;現在,他終於知道,和自己心愛的人合而為一的瞬間,那才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最美麗的天堂,那是用任何財富權利都換下來的。
「有什麼關係,未來還很長,不是嗎?」
很長?他喜歡她這麼說,他希望未來有她的陪伴,不管一個十年、兩個十年、三個十年……
她剝了顆葡萄放進他嘴巴裡,戴楚曄趁機咬她手指頭一口。
「別這樣,」她差一點失聲尖叫,緊張地張望四周,希望剛剛他的動作沒被人看見。「這裡是我上班的地方,你安分一點。」
「你真殘忍,我們這麼久沒見,你卻連一口也不讓我咬。」
邵貞希羞紅了臉,忍不住又對他開罵,「你上次說只咬一口,結果咧?一次咬那麼多口,害我隔天不敢回家吃飯!」
而且他專挑脖子、肩膀、手臂這種地方咬,隔天醒來紅紅紫紫一大片,她怎麼回家跟哥哥爸爸交代啦!
「不然就說,爸,我被吃了?」他嘴角掛著笑,勾勾手,要她低下頭,在她耳邊小聲說:「那我以後分開咬,一天咬十下,都咬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面對他的低喃,她總是在瞬間敗下陣來,紅著臉頰,嘟著嘴道:「你最好是有辦法每天都來咬我啦……」
唉,總歸一句,兩人為你就是聚少離多啊!
不過,她的感情很慢熱,而且只要一熱起來就不會退了。
她現在雖然和楚曄聚少離多,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感情不好,相反的,反而小別勝新婚,她很享受他每次出差歸來時的熱情。
「要不,我申請調回台灣,不再當空中飛人了?」戴楚曄撐起身子,反抱住她的手,相當認真地說。
聽見他的提議,當然很心動,她已經快受不了每次想念他時,只能透過聲音與影像得知他的訊息,有得擔心他每段行程的辛勞,久久見一次面,又總是來匆匆、去匆匆。
「可是……你不是說這是個非常難得的機會,不是所有人都有那個機會能和全世界各分公司的主管打照面的,留在台灣,等於是你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他笑笑。「這幾年,我世界各地到處跑,他們早就知道我這號人物了,現在,我說要回台灣,上頭會接受的。」
「這樣,不會被莫理斯搶得先機嗎?」
莫理斯是早他好幾年進公司的前輩,雖說是前輩,但戴楚曄用短短的時間,便爬到了一般人十年才能爬得到的位子。
今年四十歲的莫理斯就是其中之一,他和戴楚曄一樣,都被視為江慶瑞這個位子的最佳接班人之一,當初戴楚曄主動報名替大老闆當空中飛人,莫理斯也不落人後的幫老闆巡視東南亞航線,可說是他的最佳勁敵。
不,說最佳勁敵太高估莫理斯,因為戴楚曄的敵人永遠是自己。
「被他搶就被他搶嘍。」他伸伸懶腰,趁邵貞希不察,迅速在她頰上偷了一個香吻。「放心,我很快就會搶回來。」
戴楚曄說到做到,果然,一個多月後,他申請派調回母公司,現在他又能長時間待在台灣了。
雖然回台灣工作,但他還是必須常往國外跑,但這總比一年到頭都不在台灣好多了。
同樣地,他也在自己買的房子隔壁替她預留了一個位子,但她除了偶爾去住住外,還是住在自己租的小套房內。
他不只一次叫她過來跟他一起住,但礙於家教甚嚴,邵家男人們用盡全部力氣反對兩人同居。但偶爾去他家住住沒關係,邵貞希心想,反正楚曄常出差,他出差時她便回家,他回台灣時她就去他家住住,非常符合邵家男人們的標準,既然家人的想法如此,她也不會為了這種小事抗爭到底。
楚曄還是跟以前一樣野心勃勃,為了一個客戶可以從東北飛到廣州,再從台灣飛到西班牙,連續四十幾個小時不休息。她知道他的事業心重,但只求他要好好休息,而楚曄有時也會乖乖聽話,不再像個拚命三郎般往前衝。而當事情不如發展的順利時,他也會盡量平心靜氣地接受事實。
而他也因為待在台灣的時間變長,剛開始被不少人質疑是否在慶光的地位受到影響,他都只是搖搖頭,笑著否認。
世面見夠了,現在他在慶光,多半都待在江慶瑞身邊,替他處理事情,也學著他的管理方式,儼然一副接班人的姿態,身價不跌反漲。
有更甚者,據說他從前是個無名小卒時,身邊女人一個換過一個,現在有錢有勢了,應該更會玩才是。
豈料,他卻比從前更守身如玉,現在不管是家世背景多驚人的千金小姐,或是多美艷動人的美女接近他,他皆絲毫不為所動,與她們保持禮貌性的距離。
「最近你好像很規矩。」
難得一次茶會遇上朱成廷,他忍不住調侃自己的愛徒。
戴楚曄知道恩師指的是他不再靠關係往上爬一事。
「沒有必要,接下來靠我自己就行了。」他踩著那些人爬到這個地步,已經夠了,接下來他不想靠那樣的關係。
「你以為自己離成功只差一步了嗎?」朱成廷瞇起眼。「你會不會太自得意滿了一點?」
「我離成功的事業也許還很遠,但我寧願多花一點的時間經營我的人生。」
沉吟了一下。這不像從前的楚曄會說的話,能影響他的人說實在並不多,他馬上就能想到跟誰有關係。「是因為那個『雨前毛尖』?」
戴楚曄頷首,沒有否認。「我們現在正在交往,我打算最近向她求婚。」
「求婚?」朱成廷從鼻孔中哼笑了幾聲。「我記得那個丫頭家裡不過就是書香世家,父親是個頗有名氣的書法家,一個哥哥在當高中老師,一個在律師事務所上班,另外一個是藥劑師,根本幫不上你什麼忙。」
「那也沒關係。我看上的不是她的背景,而是她這個人。」
「天啊,你可別告訴我,你認真了。」
「再認真不過。」
「我就知道會出岔子!」他惡狠狠地說:「你忘記當初你是怎麼發誓的嗎?你說你不會再愛上任何一個女人、不會再被任何一個女人影響,只有你能背叛人,沒有人會背叛你——」
「貞希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戴楚曄非常認真。「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背叛我的人。」
「女人都是善變的。」朱成廷低咒一聲。
「貞希不一樣。」
「她們都一樣!」他再一次重申,「楚曄,女人都是會變的,你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只有靠自己,你才能做一般人所不能做到的事。你想想,你從前不就靠著自己的雙手,用十年的時間打下一般人得花五輩子才打下的江山嗎?」
「現在,我需要貞希,而她也需要我。」
「騙人!那些都是假象,是短暫的東西。」他握緊雙拳。「世界上最真實的東西,除了金錢,就是權力,有了女人,你只會受她們蠱惑、受她們影響。你看,你放著大好前途不去沖,卻留守在台灣這個小島,一定是她要你留下來陪她的,是不是?」
面對恩師的指責,戴楚曄試著耐著性子為邵貞希辯駁,「不是,是我自己決定留下來的。」
「你看你,」朱成廷愈說愈失控,「你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和十年前你決定休學前的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不一樣!」最後,他也失去耐性。「貞希和那些女人都不一樣,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會在我身邊。」
「你……」
「老師!」他歎氣,「你不能因為自己的遭遇,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認為她們全是見錢眼開的女人。被丟下的感覺很不好受,我知道,但如果抱著這種心態,只會孤單一輩子,不用我多說,你一定比我更能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聞言,朱成廷臉色大變,他從沒想到戴楚曄會提起從前的事。
那是他最忌諱、最不堪的過去。他原本以為自己經過這麼多年,早該忘掉的,但經他這麼一提,羞愧與自卑的情緒如排山倒海席捲而來。在瞬間,他忘記他這一輩子教出四個經濟部次長、六個銀行總裁以及身兼哈佛榮譽博士的榮耀。
「你——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用力敲著手上的枴杖,他一張臉氣得漲紅。
「我要你功成名就、要你飛黃騰達,要你在我還活著的時候,親眼看見你踢掉江慶瑞那個老狐狸!而你現在,卻為了一個女人,拖住自己的腳步,難道你真的想把我氣死是不是?」
「這跟江慶瑞又有什麼關係?」戴楚曄一臉不解。
咬著牙,朱成廷一張臉氣得五官都扭曲了起來。「他就是當年搶走我最愛的女人、橫刀奪愛的男人!」
戴楚曄倒抽一口氣,他從來沒聽說這一段。
「但江慶瑞很疼愛他的妻子,他們夫妻倆感情相當和睦,愛人得到幸福,你應該祝福他們不是嗎?」
「那都是假的!他是個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由於太過生氣,朱成廷手上的枴杖被他抖得快掉到地上去了。「那時候的我,跟從前的你一樣,只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學生,江慶瑞和我是同期一起進學校的同學。
我們個性不同、家庭背景也不同,但對成功這件事都是誓在必得,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心狠手辣。他的家境不錯,是東南紡織廠的少東,他想要什麼只要開口,他父親都會盡全力替他做到。他明明就是一個什麼都有的人,身邊女人從來沒少過,可卻偏偏和我看上同一個女人……」
他喘一口氣接續說道:「芬芳是當時大學校長的女兒,小我兩屆,念的是中文系。她有一頭很長的頭髮,總是整齊地梳在耳後。我和芬芳交往兩年,原本打算等我拿到學位後結婚的,因為芬芳的父親重視門第,認為門當戶對非常重要,就算我很窮,我也得拿個學位,向大家證明我也是可以努力往上爬。
可沒想到,江慶瑞看上芬芳父親背後有財團撐腰,還有日本資金的支持,於是,便用盡一切方式說服芬芳的父親,將女兒嫁給他。那時候,芬芳肚子裡已經有我的小孩了……但別人都不知道,芬芳原本打算瞞天過海的把孩子生下來,卻早一步被江慶瑞發現!
那個禽獸居然要她把孩子拿掉……我們的孩子已經七個月大了……因為那次手術,差點沒要去芬芳半條命,結果,芬芳從此之後再也無法生育,他不只殺了我的孩子,連自己的後代也一併遭殃……」
他憤恨吼著,「現在在電視上看到他的假惺惺,惋惜自己沒有子嗣?惜才?禪讓?我呸!那是他罪有應得!」
原來,從前朱成廷對他的威脅與耳提面命,其實都是他對自己說的話……
都是假的?不,他不信,他所知道的江慶瑞,明明就非常疼愛他的妻子,外頭的女人他根本不放在眼裡,就連妻子無法生育,他也對她不離不棄,不是嗎?
朱成廷揪住他的領口,低聲在他耳邊咆哮,「我把你當成我的親生兒子一樣栽培,為的就是等你接收江慶瑞江山的那一天,你最好不要讓我失望!」
一個是他最崇拜的人,一直以來,總是以他為目標才走到這個地步的偶像;一個則是用盡全力栽培他,雖然嚴厲了點,卻是不斷鞭策他向上的嚴師與厲父……
如果真的照朱成廷所說,江慶瑞所做的一切都是假象,那他豈不是夾在兩人之間的一顆棋子嗎?
他到底該相信誰?
是夜,他向貞希提起這件事,她卻不甚在意。
「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不是嗎?何況那段歷史跟你沒有關係,你會拼了命的往上爬,難道全是因為朱主任的關係嗎?不是吧!」
有道理。
「雖然偶像跟恩師對立,你多少會不好受,但是你自己其實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吧,不要被他們兩個影響了。」
也對,他點點頭。
「有些事,一個人只能選擇一次,不管選擇哪一邊都會有遺憾,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的選擇,會讓自己過得更好,而不是更糟。」
是的,要讓自己過得更好,而不是更糟。
戴楚曄苦笑,想起自己從前那近乎自殘的生活模式。
幸好有她,他還有一個貞希,是他的朋友,也是他最愛的人。
「有你在,真好!」
讓邵貞希訝異的是,接連好幾天,她都在畫廊看見江慶瑞。
剛開始兩人從打招呼、隨意攀談幾句,最後,不知不覺被他牽著走,兩人一聊就是半天。
而江慶瑞也很夠意思,總在打烊前,下一筆為數不小的訂單給她沖業績,也讓畫廊老闆樂開懷。
幾次攀談下來,他意外的發現,眼前這名女子不單只是優雅而已,多聊幾句後不難發現她的直率。
「電視上的你比較年輕。」
江慶瑞苦笑。「你現在是在暗示我本人比較老嗎?」
「我是在誇獎攝影記者取角度取得好。」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喜歡眼前這個女孩子,似乎沒將身家億萬的他放在眼裡。
誰都知道他是全國首富、都想巴結他,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唯獨她不一樣,和她閒聊非常輕鬆。
孰不知,邵貞希不是不畏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氣勢,只是習慣了。
想她從小在父親邵墨清的高壓政策下,早就被那種文人的氣質震懾慣了,眼前的江慶瑞只是有錢而已,跟父親那種動不動就一大幅潑墨山水的氣質比起來,還是不太一樣的,而且他的年紀也沒她老爸的大,再加上藝術家愈老,脾氣愈古怪……
「這幅字帖多少錢?」
她眨眨眼睛,不敢相信他的問題。
「呃,這幅字帖擺在這裡只是裝飾用的,如果你要買字帖,主場處有更多大師的作品可以考慮,他們的氣勢奔騰,比我的練習作好很多。」
「但我不要他們的作品,」他不厭其煩地再問一遍,「這幅字帖多少錢?」
「它是非賣品。」
「再珍貴的非賣品都有它的價碼。」江慶瑞一臉勝券在握的樣子。「相信我,我買過。所以,告訴我,我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買到你的『相思』?」
邵貞希這才驚覺,原來他一個禮拜六天有四天勤往畫廊跑,買畫、買字帖毫不手軟,原來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幅字帖已經被下訂了。」
「誰?」不管是誰,他都有辦法讓他「割愛」。
雙臂交叉在胸前,邵貞希說:「你公司的總經理,戴楚曄。」
朋友妻,不可戲,這樣他總該死心了吧!
「喔?」江慶瑞看起來有些吃驚,但嘴邊的笑意卻絲毫不減,「我很意外。」
「這沒什麼好意外的。」
「我意外的是,他居然會和一個對他前途完全沒有幫助的女人交往。」
邵貞希咬牙,聽出他的話中有話。她也知道從前楚曄的荒唐,那些都是事實,但那是有原因的。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楚曄變了很多。」
「你確定,他為你改變了?」
他帶著笑的眼角,透露出些許揶揄,看得他渾身發毛。
「不管怎樣,那都不關你的事。」
對於江慶瑞的追求,她一直猶豫該不該告訴遠在加拿大出差的楚曄。
一來,她認為自己對江慶瑞的追求根本無動於衷;二來,對楚曄來說,江慶瑞一直是他崇拜的偶像,諒他怎麼想也絕對想不到江慶瑞會做這種事吧!
愛錢的畫廊老闆,老早看出江慶瑞這個大戶根本就是來追她的,為了留住他,只要看到江慶瑞一來,就把她塞給他,其他閒雜人等則勒令迴避。
老闆是在兼差賣皮條嗎?
「男未婚,女未嫁,沒結婚前都還有選擇的權力。」
「江先生,很抱歉,我對你的感覺僅止於此,而且我的筋不夠軟,沒辦法一次劈兩條船,如果你現在對青春的肉體特別有興趣,你可以請你們公司的公關招攬年輕妹妹,相信以你的熟男魅力,可以迷倒一堆缺乏父愛跟安全感的年輕女性。」
江慶瑞莞爾。他就是喜歡她這一點,有時候他還真好奇,面對他身份背景的魅力,邵貞希難道全然不心動?
「江先生,你想買字畫,我們當然很歡迎,但請你別老是談論跟字畫沒關係的事好嗎?」
「不喜歡?那……我們談談戴楚曄的事?」
聽到「戴楚曄」三個字,邵貞希全身都繃緊了。
「我知道他非常努力,野心很大,能力也夠,最近這兩年他的表情可圈可點,的確有成為我江某接班人的架勢。」
「他的努力有目共睹。」
「但決定權在我,我可以讓他飛黃騰達,也可以讓他的努力在一夕之間毀於一旦,端看你怎麼決定。」
「卑鄙!」邵貞希大罵,「沒想到你這個權傾一時的富豪,也會用這種小人招數?」
難怪最近楚曄累得半死,明明加拿大的事情已經處理完,還被一通緊急電話叫到紐約去,這下看來,沒十天半個月是回不來了。
「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我不介意耍些小手段。」
從前他為了自己的前途,不惜橫刀奪愛,娶了好友的愛人,雖然對妻子很感抱歉,但他也以忠貞與不離不棄來回報妻子的犧牲。二十幾年來,他身邊沒有一個人值得信任、值得依賴,因為他們處心積慮只想得到他的財富。
然後,邵貞希出現了,雖然認識她不到兩個月,但他幾十年來閱人無數的經驗告訴他,她不是一個只看表面的女孩,她年輕、充滿活力的外表下,有著一顆純潔的心,她持久而永恆的愛,這是他所欠缺的,他深深受她吸引。
剛開始,只是萌生對她的好感,想多注意她兩眼,後來得知了她和戴楚曄的過去,他驚訝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癡傻的女孩,為了一個男人,連承諾也沒有,居然傻傻等他十年。
真愛,這是他渴望了幾十年的東西,他從一個小他一大輪的女孩身上找到,所以,他更加確定自己的心意——他要她。
邵貞希瞇起眼。她知道自己不算是個艷驚四座的大美人,只是身材中上、長相清秀,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江慶瑞若是單純看長相來追女人還有話說,但若今天他是認真的,那可就一點也不好玩了。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跟你交往?」
「我希望你為我生下子嗣。」
什麼?她聽錯了吧!挖挖耳朵,她希望他再說一次。
「我家財萬貫,什麼都有,男人羨慕我,女人愛慕我,我什麼都不缺,但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子嗣。」
嗯,好吧,這聽起來還滿合理的,因為人本來就不容易滿足。
「那你可以去發佈訊息,我想一定有很多人會排隊報名。能生育的年輕女孩多得是,拜託你去找別人。」
「我不要她們,」執起她那如墨的黑髮,他非常認真地說:「我只要你。」
「為什麼?」她差點尖叫出聲。
「硬要我說個原因,我也說不出來。但我知道,你是唯一不會貪圖我財富的女人,我希望這樣的女人當我孩子的母親。」
這下邵貞希無言了。這種個性有那麼稀少嗎?稀少到讓這個只認識兩個月的老男人,一見到她就纏著她不放?
「你的妻子若是地下有知,一定會恨不得把你的心掏出來,看裡面有沒有『良心』兩個字!」
妻子死後就到處物色女人生小孩,換作是她,當鬼半夜也要讓他不得安眠。
「沒有子嗣不只是她的缺憾,也是我的缺憾,我愛我的妻子,所以在她生前,我從來不曾背叛過她。現在,她過世了,我並不覺得這麼做對不起她。」
「我不會幫你生小孩的,你一輩子作夢去吧!」
邵貞希簡直快被他逼到抓狂,他希望女人不要為了錢嫁給他,但卻用這種下三濫的方式留住女人。
她現在能體會朱成廷之所以恨他三十年的原因了。
「是嗎?你確定?」
「百分之三百萬確定。」
哼哼笑了幾聲,江慶瑞絲毫不被她的脾氣影響。
「那戴楚曄怎麼辦?和老闆搶女人,下場會如何?如果他贏了,我還會讓他留在慶光嗎?你跟在他身邊那麼久,還不明白他這一輩子這麼努力,追求的是什麼?他在慶光如魚得水,慶光對他有恩,他對慶光也有感情,如果你肯靜下心來想想,就會發現我的提議對大家是最好的。」
一發現他笑臉底下的陰險,邵貞希害怕得頭皮發麻。
「你、你想對他做什麼?」
「我可以讓他鹹魚翻身,就能讓他一敗塗地,這輩子再也無法東山再起。」
「不,你不能!」
「我可以,有錢能使鬼推磨。」
「董事會那些股東不會讓你獨斷獨行的。」
「你可以試試看。」
過沒幾天,慶光傳來裁員的消息,除了幾名行銷部員工外,最令人注目的就是上頭居然有戴楚曄的名字。
握著報紙,邵貞希簡直不敢相信江慶瑞的行徑。
人在紐約開會的戴楚曄一接到消息也覺得很錯愕,而且有人向他透露,決定讓他走路的人,居然是平常最照顧他的江慶瑞。即使董事會的股東幾乎都不贊成他的決定,他卻一意孤行,用身為公司最高決策者的權力,硬是發佈了這份人事命令。
「這只是剛開始,如果你還想繼續試驗的話,只要有錢,什麼都辦得到。」
消息發佈的當晚,江慶瑞在電話裡這麼說。
沒有辦法了嗎?邵貞希迅速掛斷電話,她很憤怒,也很難過,但她現在最擔心的,還是聯絡不上人的戴楚曄。
紐約分公司的同事說,他一接到消息便回台灣了,現在八成在飛機上,若是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江慶瑞的瘋狂,他受得了嗎?
若是不理會江慶瑞的警告,她和楚曄決定相守在一起,那楚曄之前的努力不全都白費了?不但他的夢想成空,最怕的是,他會從此一蹶不振,如果因為她的私心,執意留在楚曄身邊,是不是會害了他?
如果,她聽從江慶瑞的話,和楚曄分手,她將變成第二個焦爾萱。
這一切太熟悉,熟悉到讓她全身發毛,她很怕歷史重演。而這次,她不會在他身邊,而他,是否承受得住第二次的打擊?
為了楚曄,她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4 00:03:58
第十章
戴楚曄在接獲人事命令後,立刻丟下手邊所有工作,飛回台灣。
一踏上台灣土地,他立刻馬不停蹄奔到公司。
沒有道理!而且一點預兆也沒有。
他的能力有目共睹,就連一年前,公司面臨金融風暴時,他也努力保持公司的水平,以穩健的腳步取勝。整體來說,他只有功沒有過,不只如此,就連董事也極力反對江慶瑞的人事命令,為什麼他要獨排眾議開除他?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沒有任何原因就開除我?」
坐在亮黑色皮椅上的江慶瑞頭也不抬地問:「貞希沒告訴你嗎?」
「貞希?貞希告訴我什麼?」
抬頭,臉上依然掛著那抹和藹的微笑。「她沒告訴你,這兩個多月來,我熱情追求她的事?」
果然,戴楚曄臉色一變,原本著急的神色瞬間重重沉了下來,緊抿著唇,對這件事還來不及消化,更來不及相信。
「我向她求婚了,」江慶瑞攤攤手,「我以為她至少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你。」
忍著即將爆發的火山,他不會不知道江慶瑞心裡打的主意,故意借由這樣的機會挑撥他和貞希的感情。
如果不是他打從心裡堅信貞希對他的感情,再加上自己多年來從爾虞我詐的商場中累積到的經驗,他真的會在當場暴走!
「所以現在,你想得到她?第一步就是先把我支開?」
「不,我沒那麼笨。我沒忘記你的野心、你的才幹,年紀輕輕就做到這個地步不簡單,老實說,我從你身上看見我從前的影子,要你放棄一切還真有點可惜。這樣吧!只要你願意把貞希讓給我,我就在遺囑上將第一順位繼承人的位子寫上你的名字,至於那份人事命令,我有的是辦法將它收回來。」
是,這就是權力!戴楚曄很清楚。
「所以,你就利用這種方式開除我,威脅她跟你在一起?」
「為了達成目的,用一些必要的手段是免不了的……貞希也許無法理解,但今天換作你站在我的立場,你也會這麼做的。」
的確,若今天,貞希是他屬下的女人,他也會用盡一切手段將她據為己有,不管多卑劣、多邪惡,只要能將她留在自己身邊,他不在乎用的是什麼樣的手段……
十年後、二十年後……他會是第二個江慶瑞嗎?
「如果我說不呢?」
「我會讓你身敗名裂,而且一輩子再也翻不了身。」
「是嗎?」
「這樣的你,貞希跟在你身邊也只會吃苦。你也不希望她受到那樣的對待吧,她是天之嬌女,你知道她吃不了苦的。」
從前,也有人跟他說過同樣的話,那時的他,身無分文,只是個一窮二白的學生,面對焦家人的指責,他全盤接受這一切,他也知道自己就算再怎麼努力,也得不到任何肯定。
然而,後來他漸漸學到,想要打擊一個人,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但是由於他深信不論發生任何事,貞希都會陪伴在他身邊,他會比從前更加堅強。
以江慶瑞的能力,絕對有辦法讓一個人無法翻身,但他戴楚曄不是平凡人。
他太小看他了!
「相反的,若是你答應放手,我可以讓你少奮鬥三十年,而且你成為全台首富的日子,指日可待。」
用一大片江山,交換一生只有一次的摯愛,換不換?
為了提升說服力,江慶瑞轉身,打開背後壁畫裡的保險箱,拿出一份合約。
「簽名,只要你發誓,從此離開貞希永遠不再和她見面,在我過世後,你將握有慶光百分之七十的股權,再加上你的人脈與能力,你絕對會開創一個比我還要富裕輝煌的帝國。」
翻翻桌上厚厚一疊合約書,學過速讀的戴楚曄看得很快,裡頭的條件真的正如江慶瑞所說的一樣,只要約定他不再和邵貞希聯絡,在江慶瑞過世後,他將擁有他全部的江山。
「對你來說,貞希值得這個價碼?」
如果戴楚曄沒興趣,他根本連看都不會看!
江慶瑞看準了他的貪心,以及追求財富的野心,更有把握自己誓在必得。
「我辛苦了大半輩子,什麼山珍海味、人情冷暖都嘗過,唯一最讓我遺憾的,就是我從不知道被人深深愛過是什麼滋味,如果夫妻間的感情可以培養,我願意用我的一切,交換一個女人一輩子的癡心等待。我和她之間也許會有子嗣,但你不用擔心,那並不會影響到你的權利,我說過,我並不打算讓我的孩子和我走同樣的道路,那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很誘人,真的。」戴楚曄由衷地說。
「那就簽字吧!面對這筆巨大的財富,沒有任何男人不心動的,簽字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很多人都會這麼做。」抽起鋼筆,江慶瑞將筆放到他面前。
「也是,反正在這世界上,一個男人只要有錢,想要什麼樣的女人都可以。」
一個平凡人努力了大半輩子,也累積不到這樣的財富,照他估計,若是他真的想,他大可運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說服貞希,說服他到江慶瑞身邊,反正老傢伙再活也沒幾年,到時候他和貞希還是可以雙宿雙飛,當一對富有的神仙眷侶……
問題是,他願意嗎?他願意放手讓貞希走嗎?
「如果我簽了,豈不和三十年前的你一模一樣?」將手中鋼筆一丟,拉開緊繫在領口的領帶,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從前我想當你,崇拜的不僅是你的有錢有勢,最重要的是,你深愛你的妻子,但我現在卻發現,你只是用金錢去堆砌你的悲哀,原來你和朱成廷的事情是真的!
現在我不想當你了,三十年前你沒有好好把握自己的真愛,等到行將就木,發現身旁除了錢,什麼都沒有之後,才想從年輕女孩身上找回自己過去的熱情,你很可悲。」
沒料到他會丟下畢生的夢想,寧願選擇邵貞希?
江慶瑞想不透。這和他的野心大相逕庭,從前,戴楚曄不正是一個為了自己前途,將所有女人當作墊腳石的男人?難道短短幾年間,他變了?
「你不怕失去現在的地位?你不想要讓所有人欣羨的財富?只要你願意放棄邵貞希,你會得到你畢生想要的——」
「我自己想要的東西,我會靠自己去爭取,從前是這樣,現在也一樣。」
「你以為惹火我,我還會讓你那麼好過?」
「如果非得要犧牲貞希才能得到這些財富,那我告訴你——」
扯下脖子上的領帶,他將從紐約匆匆飛回台灣,根本來不及更換的筆電與公事包,砰的一聲一古腦摔到江慶瑞桌上。
「我不幹了!」
一回到家,戴楚曄還來不及訝異客廳的電燈大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便從廚房急奔而出。
「楚曄!」邵貞希張開雙臂跑到他身邊,接著像是分別了好幾個世紀般,熱情地緊緊抱著他,全身顫抖不已。
察覺到她的激動,其實他八成也猜到是為了什麼事。
他拍拍她的背,輕聲安撫她,「乖,不要急,有話慢慢說……」
只見她突然掙脫他,抓著他的肩膀,用一種非常肯定的眼神與口氣告訴他,「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
「喔?」
然後,她以飛快的速度掉下眼淚,表情快到讓戴楚曄來不及捕捉她的情緒。
「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全力支持你,哪怕你要我和江慶瑞在一起……」
一說到激動處,她大哭出聲,但還是努力把接下來的話說完,「如果你真的這麼希望繼承他的一切,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
捧起她哭得淅瀝嘩啦的淚顏,戴楚曄問她,「你想跟江慶瑞在一起?」
「不想!」
「可是他比我有錢。」
她搖頭。
「他比我風趣。」
再搖頭。
「我沒工作了。」
第三度搖頭。
「那我們只好當對笨情侶,只要美人不要江山嘍!」
知道戴楚曄的決定後,邵貞希破涕為笑。
「可是,如果你選擇跟我在一起,所有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她一臉苦澀。
「就算我變回從前那個窮小子,你也無所謂?」
「只要你希望我待在你身邊,我會永遠待在你身邊。這次,我陪你一起吃苦、一起打拼,我不介意陪你一起吃便當、穿舊衣服……我不會過敏,所以髒一點的衣服我也可以穿,床單用久一點也沒關係,你如果嫌髒,我可以常常幫你洗;我們可以不要住在那麼貴的地段,搬到郊區的小房子也可以很幸福,鄉下更好,後院可以種菜、養雞,以後我們的小孩還可以四處奔跑……」
戴楚曄很感動。這輩子他能擁有邵貞希,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呃,不過,雖然他現在沒在慶光裡工作,並不代表他的收入是零好嗎?
江慶瑞說不會讓他好過?但他戴楚曄也不是省油的燈,想他花十年的時間就累積到一般人好幾輩子才賺得到的財富,江慶瑞做得到的事情,他也可以。
至高無上的地位已經不再那麼吸引他,因為他瞭解到,有時候那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
抵著她的額,他從來沒有那麼感激老天爺,讓他在這一生中,遇上了相知相守一輩子的愛人。
「貞希,我愛你,嫁給我,好嗎?」
「好……」
楚曄絕對不知道,她等這句話等多久了。
當邵家大老邵墨清將那埋在地窖三十年的陳年女兒紅開封的瞬間,滿室香氣四溢,酒味醇厚甘潤。
時隔七七四十九位子孫,歷經十三代媳婦的勞苦功高,終於在今年把第一位孫女嫁出去啦!
據說婚禮當天,邵墨清跟三個兒子偷偷躲在廚房掉眼淚,當初希望邵貞希找到歸宿,現在她即將嫁人,四個大男人心中又萬分不捨。
真是的……
「不要這樣好不好?楚曄老家就在三條巷子過去,轉個彎就到了,想貞希的時候可以去找她啊!」於若茵再也受不了,代表邵家女人的集體抗議。
「那不一樣……」
婚禮當天,他們也邀請了朱成廷,並將他奉為上座。這位乾爹,在求學的過程中雖然嚴厲了些,畢竟也幫了他不少忙。
原本朱成廷還不太看好他們兩人的戀情,不想來參加婚禮,沒想到卻被戴楚曄一席話打動了。
「你跟他說了什麼?」邵貞希問。
「沒什麼,我只是跟他說,我幫他把江慶瑞臭罵了一頓,還把電腦跟公事包砸到江慶瑞頭上,跟他說一句,『我不幹了!』」
「……就這樣?」
好吧!就算朱成廷報不了這個鳥仇,至少發發怒氣也好。
而且,經過邵貞希一連串的開導,朱成廷也看開了,相較於江慶瑞的富裕與孤獨,至少他現在身邊有家人作伴,邵貞希肚子裡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他們說,等孩子一出生,一定要給他抱抱,過年還要向他討紅包,他要當干爺爺了。
婚後,戴楚曄依舊遵守約定,計劃著接下來的蜜月旅行。
兩人的新房內,最近隨處可見旅遊指南,他一直想計劃最完美的蜜月旅行,但總覺得邵貞希不太放在心上。
「你想去哪裡度蜜月?希臘?倫敦?還是夏威夷?」
「……我們去環島好不好?」
環島?不用出國?繞台灣一圈就行了?
「反正你當那麼多年空中飛人,哪個地方你沒去過?你對台灣應該比較陌生吧?走啦、走啦,而且,我們也要計劃一下你往後的生涯規劃啊!」
這倒是,離開慶光後,雖然他還是可以靠投資房地產、股票與期貨賺取不少財富,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貞希說他這個大忙人就是閒不下來,得找點事情做才行。
「你有什麼計劃嗎?」看她一雙眼睛骨碌碌動來動去的,他就知道她已經有腹案了。
「這個!」她喜孜孜地把一張廣告傳單攤在他面前。
瞬間,戴楚曄瞇起眼,倒抽一口氣。
「當真?」
「再認真不過!」
「……好,那就做吧!」
聽某嘴,大富貴。
第一步,就是走遍全台各地,享受美食!
第二步?
哎呀,反正不管未來怎樣,他們都會同心協力一起度過,現在,請關上門戶、拉上窗簾,讓新人們做一件全天下愛人們都愛做的事……
非常、非常多年以後,在地中海的一間度假小屋。
今年剛滿五十五歲的戴楚曄,此時正悠閒地坐在門前躺椅上,身旁一個古典小圓桌上面擺著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和奶茶,放眼望去,遍地的青草與樹林讓人心曠神怡。
當初聽信貞希的建議果然沒錯,這一大塊農莊雖然偏僻,但只要稍經規劃,何嘗不是養老休閒的好場所?
雖然現在還不到退休養老的年紀,但偶爾和妻子來這裡度度假也不錯。
只見管家急急忙忙地跑來,操著西班牙口音的英語對他說:「老爺,方才小姐從北京致電,說有相當要緊的事……」
來不及聽管家說完,戴楚曄便收起手邊報紙,方才閒適的表情在瞬間緊張了起來。「是什麼要緊的事?璽霜怎麼了?」
「她……她希望您能看一下電視。」
電視?
轉開手機,鐺的一聲觸控式面版便咻一下變成超大螢幕——這是他最自豪的兒子設計的,說是專為老年人設計的觸控式面版,以後字想放多大就多大,他迅速連接上網,翻開今日頭條。
年屆八十高齡的台灣首富江慶瑞,已於上週六晚間七點三十八分病逝於台大醫院……
紛擾許久的慶光所有權,在昨日經法院裁定,判定將承認以江慶瑞去年年底所修改的遺囑為……慶光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權將轉移至近二十年來,以新人之姿竄起,並成為連鎖食品業龍頭的戴楚曄手中……
什麼?又要給他?江慶瑞幹麼出爾反爾?
千金難買早知道!早知道當初他跟貞希也不用那麼拼。
反正他現在在度假,要他去領錢?可以,度完假再說。
「你看到新聞沒?」
結婚多年的妻子,端出剛削好的哈密瓜,坐到丈夫身邊。
「剛剛璽霜要我看電視,才知道的。」
「這麼大筆錢,你女兒一定樂翻了。」
結婚多年,邵貞希為他生下一男一女。
嚴格來說,璽霜雖然是女兒,卻比較像年輕時的楚曄,現在,正是她打拼的年紀,成天沖沖沖,學業工作一把罩,大家都說她有乃父之風。
而小兒子璽哲,跟她比較像,不太愛跟人計較,能混口飯吃就好了,悠悠哉哉的唸書,卻是個資優生,十五歲便破格進麻省理工,據說最近跟電腦公司合作發明了全新的觸控式螢幕,每個月的營收比他姐姐一年的收入還多。
當年他們夫妻倆決定共同創業,第一步就是環島吃美食,吃遍全台灣最著名的滷味,然後再頂讓接下巷口的阿桑滷味攤,找來不少營養學家,花了一些心力研究菜色與調味,原本誓言打壓楚曄的江慶瑞,沒料到兩人居然在經營一間小小的滷味攤,當下便懶得跟他們計較。
沒想到短短不到五年的時間,阿桑滷味已經成為全台灣響噹噹的知名滷味店,接著十年內,已經在台灣開了十幾間分店,阿桑滷味成為許多老外來台灣必點的美食,那濃濃的醬汁加上濃而不稠的香味,每咬一口,還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在鼻息間擴散……
從食品業跨到國際企業,誰也沒料到她邵貞希會愛吃滷味到發展出一片天。
「叫璽霜別得意得太早,那筆錢我不一定會留給她。」
不要妄想祖上留下的財產,那一點都不實際。
回歸正題,邵貞希對丈夫繼承這筆巨額遺產,一點也沒有高興的感覺。
「太誇張了!江慶瑞幹麼這樣?」
「也許他本來就打算那麼做了,畢竟,他花一輩子打下來的江山,要他交給不信任的人,換作是我也不肯。」
「哼,臭美!你是說,從頭到尾,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嘍?」
戴上墨鏡,戴楚曄嘴邊掛著一抹笑,沒回答妻子的問題。
趴在丈夫胸前,邵貞希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我們耍點心機,也許會有不一樣的局面?」
「什麼心機?」
「嗯……這是我昨晚想到的,你聽聽看,不喜歡……就當作我沒說過,不可以生氣喔!」
戴楚曄失笑,但還是點點頭,答應她。
「比方說,那時你簽下那份同意書,我跟江慶瑞在一起,並且不再跟你見面,但最後我們合力將他害死,等他死了之後我們雙宿雙飛?這樣一來,你不但可以提早當史上最年輕的第一富豪,我們還是可以雙宿雙飛啊!」
自以為天才的邵貞希,自得意滿的說出自己的計劃。
最毒婦人心?
「像不像連續劇?」她喜孜孜地說。
「你以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我沒想過?」
呃?
「依你的個性,花二十幾年才想得出來,還一副遮遮掩掩怕我生氣的樣子,要是二十幾年前要你做這種謀財害命的事,你做得出來?面對江慶瑞那隻老狐狸,你一定會在新婚之夜那晚,就因為受不了良心譴責,哭著把我們所有的計謀告訴他,然後換成我被你們倆反將一軍!」
「天啊,」邵貞希驚歎,「你想的比我多耶!」
「不然我活得到現在嗎?」他哼一聲,塞一瓣哈密瓜到嘴裡。
「啊,對了,我幾乎快忘了一件事!」她暗自罵自己的記性。「我居然過了三十年才想起來,真是老糊塗了。」
三十年前的事還記得起來,這根本就是記憶力驚人好不好。
「還記得焦爾萱嗎?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要我轉達你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她很愛你,如果不是你太窮的話。」
夫妻倆面對面,大眼瞪小眼,放大的觸控式螢幕裡,新聞報導還在幫戴楚曄計算他有多少總資產額,照這樣算來,躋身世界五十大富豪排名,似乎是沒問題……
「璽霜說她寄了新研發的口味給我們嘗一嘗,去廚房熱一熱來吃吧!好久沒吃了。」
他關掉螢幕,起身扶起妻子,兩人牽著手一同走進屋內。
「聽璽霜說,是榴蓮口味耶!」
「榴蓮?」戴楚曄呆愣了半天,不敢相信女兒的腦筋。「她在想什麼?榴蓮口味的滷味?」
「很特別吧!」拉著丈夫的手,邵貞希繼續說:「尤其是米血,哇!那口感搭上榴蓮真是天衣無縫,我特別要璽霜空運滿滿一盒鹵米血給我們耶……咦?等等,你要上哪去啊?」
他忙找借口,「呃,我剛剛想起,得去接璽哲過來,他說他今年想跟我一起去湖邊釣魚的……」
她想到說:「璽哲也不喜歡米血,他甚至看到米血就……咦?等等,你別愈走愈快啊!」
不喜歡吃米血的豈只他的兒子,剛開始做生意的時候不得已,他再怎麼忍也會把米血吞進去,但是現在……榴蓮加米血?光用想的,他就覺得可怕。
他下次要警告愛錢如命的女兒,不准再突發奇想的發明怪食物,尤其得把米血隔得遠遠的!不然……
不然,就威脅她不把阿桑滷味留給她吧。
相信愛錢如命的女兒一定會乖乖聽話的。
因為她像以前的他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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