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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南 -【度假鮮情】《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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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0:28
標題:
羅南 -【度假鮮情】《全文完》
羅南 -
度假鮮情
哎呀呀!是誤踏了西部牛仔蠻荒之地嗎?
怎麼數十頭黑壓壓的馬匹
正朝她駕駛的小汽車飛奔而來!?
就這樣,連車帶人翻覆到美麗的黃金稻田裡,
教她頓時成了糗不啦嘰的遭遢的美人……
不過,呵呵!言美人必有帥哥乎,
果然,眼前一身黝黑的肌肉男現身搭救來也,
偏偏臉上那張性感薄唇竟取笑她的開車技術,
還大肆批評她IQ有待加強……惡劣!
但……想她堂堂伶牙利齒的都會女律師,
竟被他譏笑得啞口無言,
還眼神迷濛、如癡如醉的點頭稱是……
ㄟ——不對不對喔!這個鄉下農夫男原來是她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1:53
第一章
向映庭一下法庭,顧不得腳上剛買的的五寸細跟高跟鞋,和窄得讓男人噴出鼻血的短裙,也不管自己威風凜凜的律師形象,蹬蹬蹬地,小跑步快速衝向招車處,以最沒氣質的著急姿勢攬了輛計程車。
想起開庭前接到老媽威脅她說:
“如果在三點半前沒在辦公室裡看見你,就死給你看!”
這句話嗡嗡地在她腦海裡鑽來鑽去,讓她心神不寧,向映庭差點在法官面前失了神語無倫次。
性格猛烈的母親沒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事,雖然這一次還不知道是真還是假,但也夠讓她提心吊膽的。
母親說已經約好了父親在她的辦公室等著,無論如何這回一定要簽字離婚,否則寧願跳淡水河死給他看。上一次是說要從陽明山上往下跳,更前一回是基隆河,還有火車鐵軌、新光三越大樓、玉山山頂……哎,不勝枚舉哪,連向映庭自己都記不清了。縱然每次都像放羊的小孩,但她能不顧嗎?
不能。
雖然父母親的爭吵已是家常便飯,但她能視而不見嗎?
不能。
儘管父母吵了千萬次,但神經質的向映庭就是不能像妹妹一樣,當成是一場加鹽、加料的電視連續劇。
每回母親一開始哭訴起父親對她如何如何,她還是不免拉起了耳朵,耐著性子慢慢聽完,即使到了最後,發現都只是雞毛蒜皮的事。譬如,父親不肯陪母親逛超市,因為他約了老朋友去釣魚,或者只是單純的因為父親不肯洗澡。
當然,父親也有怨言。
每當母親哭訴的電話已掛斷,下一通鈴聲就一定是父親,而接通後的第一句話一定是:“你媽又倒了什麼垃圾給你?”
結髮了三十年的夫妻,並沒有因為時間而讓兩人的差異融合,甚至連相互容忍都沒做到。
父親對母親的猜忌和嘮叨也埋怨了三十年。
向映庭常常安慰自己,還好,她也不過是忍受了父母二十六年。想到此,又忍不住地覻了口氣,抬頭盯著窗外,計程車剛轉進了律師事務所的街道口。
習慣性地打開公事包準備付車資,手指在裡面摸索了老半天,就是摸不到巴掌大長方形黑色真皮皮夾。完了,她一定又把皮夾放在牛仔褲的口袋裡,忘了拿出來,而那件牛仔褲……
喔,老天!
洗衣機。
一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已將那條褲子丟進洗衣機裡,現在恐怕已泡在肥皂水裡,體無完膚了。
然而,丟臉的事還在後頭。
計程司機在事務所門口踩了煞車,正等著她付錢。
“一百零五元。”
這輩子,向映庭從沒做過求人的事,這回,她卻得向一個計程車司機開口。
“我……我忘了帶錢包出來。”她在雜亂的資料夾裡翻出一張律師事務所的名片,遞給司機:“我絕不是故意要要賴車錢,我在這家律師事務所上班,這是我的名片,拜託你等我五分鐘,我上去後馬上拿錢下來。”
帶著一頂綠色運動帽的司機,接過她手中的名片,順手推了推帽緣,向映庭只見他皺了皺眉,邊嚼著口中的檳榔:
“律師?幹!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人了,白的都可以說成黑的,要不是你們,我老婆也不會和我離婚,害得我現在每天開車賺來的錢全到了她手上,喝酒的錢都沒了。”
司機愈說愈激動,向映庭的心開始有點慌。
他該不會受了離婚的刺激心理異常吧?會不會對律師產生報復?
這陣子報紙上每天都有精神異常的人拿刀殺死人,不然就是放火燒死人,該不會“幸運”的也讓她遇上一個。喔,老天!她全身雞皮疙瘩全如雨後春筍冒了出來,說話也不自覺地結巴起來。
“我……上去拿錢。”
“聽我說完!”司機霸道地大吼,“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如果哪天我去搶銀行,去殺人放火,小姐,你可要記得,就是你們這些律師害的。”
他說的讓她膽顫心驚,向映庭害怕地用力推開車門,正準備衝出車門,手臂卻被怒氣中的司機強抓住。
他的兩眼睜得其大無比,圓滾滾黑眼珠直瞪著她,性格的五官加上一開口撲鼻而來的檳榔味,刹那間,她以為自己遇上了非洲大黑熊。
“害你……的……是……其……他……律師,不是我……我……和你無冤無仇。”她將唯一能保護她的硬殼公事包擋在胸前,感覺安心多了,才又神經兮兮地繼續說著:“我絕對是好律師,也站在男方的立場辯護過。你知道的,雖然很多人都很恨律師,但也有好律師,專為人打抱不平的;再說……離婚這種事,只要結了婚的人都可能遇上的,就像颱風一樣,咻地刮來,總是有人會受到財物損失。”
“離婚像颱風?”
為了掩飾她的慌張與不安,向映庭一下子捏捏自己的耳垂,一下又轉著無名指上的尾戒。
“是呀,把它當成是一場颱風,住在北太平洋的人,誰不會遇到颱風呢!但是運將,如果你現在不放我走的話,可能連一百零五元都拿不到。”
司機似乎被她急中生智亂湊出來的歪理說服,激動的情緒顯然平緩多了。
他輕咳了幾聲。
“好吧,幫我老婆打官司的是個男律師,而你是女的,看在我還得付這個月贍養費的份上,快點去拿錢。喔!”他望了眼還繼續跳錶的螢幕:“不是,現在是一百三十元,快去拿來給我!”
啊?連他長篇大論的時間也得算她的?
換成平日的向映庭絕對會和他力爭到底,但今天,就算他走運,算是可憐一個為了付贍養費快被逼上絕路的男人。不過是25元!
總算,逃離虎口。
拉了拉窄裙的下擺,一出電梯口,向映庭讓坐櫃檯的小妹幫她去付了一百三十元,自己則踏進辦公室準備面對另一個虎口。
她將公事包丟在粉紅色的沙發上,望著早已熟悉她辦公室,也很瞭解當事人該坐的位置的雙親,兩手一攤,無力問道:“好吧,這次輪到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中年腰圍略有發福的母親,吃力從椅子上忿怒地站了起來。
“他和別的女人有染!”
這個指控是向映庭從來沒聽過的,縱然父親到了五十多歲的年紀仍然一副玉樹臨風的模樣,但提到自己的父親“外遇”,這點她難以置信並吃驚地將臉轉向父親求證。
“我再也受不了你媽媽,我不過是和人家吃頓飯。”父親無奈地解釋,“你媽媽她也常和男人出去吃飯,我從來就沒說過半句話。”
母親馬上反駁:“那是正當的社交活動,再說,還不都是因為你,說什麼到飯店吃飯不自在,從來也不肯陪我去,結果呢?你竟然陪那個化妝化得像狐狸精的女人一起去吃。”
“她請客呀!我又不必付錢。再說,人家可是貴婦,哪能去路邊吃路邊攤?就連一般的菜館都太失禮了。”
母親忿怒地插起了腰,不平地說:
“她是貴婦,我難道就不是?想當初三十多年前你追我的時候,還說我像一朵嬌貴的玫瑰花……”
“那時候的確是呀,現在都已經過了三十年,再漂亮的花也都會謝啦!”
父親的這句話讓向映庭的心一驚,如同一陣大冰雹叮叮咚咚砸在她頭上,這應該是大多數男人藏在心裡的話吧!
她真佩服自己的老爸,竟然很有勇氣地把它說出來。家庭的成員一共是四個人,除了老爸一個是男的,媽、她和妹,就占了四分之三,他難道不知道,這話說出去恐怕會有很大的後遺症?
至少老媽就不會饒過他。
向映庭的母親果然當場嚎啕大哭地說:
“映庭你看看他,我在最美麗的時候嫁給了他,青春全花在我們這個家,好不容易為他生了兩個女兒,現在卻嫌棄我了,當然,我不可能再回到二十歲那時候的漂亮。女人呀!真是不值得,辛苦了大半輩子,最後落的這樣的下場。”
她趕緊將放在抽屜裡的面紙盒拿出來遞給母親。
只見老媽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
“映庭,你以後要嫁人可要睜大眼,千萬別嫁給像你爸這種沒良心的,結婚這麼多年也從來不讓我一下,甜言蜜語也不曉得多說幾句。”
這點可不用老媽警告她,向映庭對婚姻這檔事清楚得很。
自法律系畢業後,取得律師執照開始工作,她接觸最多的就是離婚案件,甚至到現在,事務所的合夥人幾乎都把接到的離婚案件全丟給了她,還稱她是所內離婚案的專家,第一把交椅。
天知道,看了這麼多的離婚案件後,會想結婚才怪。
坦白說,向映庭對於當初曾經熱戀中甜如蜜,但到最後竟會以撕破臉決裂收場的改變,感到心寒。
為了曾經共處的房子爭的臉紅脖子粗,不是因為美好的回憶,而是房子變賣後可得一筆錢。為了兩人曾經共同奮鬥所掙得的財產,互爭得口不擇言。說穿了,還是因為錢。
如果有一天,她所愛的男人告訴她“因為你不再如往昔美麗,所以我不愛你了。”或是“親愛的,很抱歉,多年的相處下來,我發現我們不適合。”向映庭知道自己鐵定會瘋掉。
所以,預防勝於治療。
向映庭不打算結婚,不想讓任何男人在她心中佔有一席之地,這是最萬無一失的辦法。如果不深陷愛河,就絕對不會被愛所傷。
當然,這些話可是不能在老爸和老媽的面前說,他們可還算是傳統的那一派,如果告訴他們,這輩子都不想結婚,以後恐怕都沒好日子過了。
老媽的哭訴似乎一發不可收拾,老爸也真是的,就只會呆得像塊木頭坐著,也不懂得安慰老媽幾句。這個時候,女人只要一句甜言蜜語就可以破涕而笑的。
向映庭推了推父親,並對他擠擠眼。
但父親就像是吃了秤鉈鐵了心,無動於衷,於是她只好試著打圓場,一如以前所做的。
“哈,我肚子餓了,你們要不要……一起去喝個下午茶,對面的餐廳鬆餅不錯。”
根本沒有人理會她的話。老爸和老媽兩人背對著,誰也不願回頭看誰一眼。
老媽拍著桌子堅決地說:“映庭,我要他從實招來,和那個女的的關係什麼時候開始的。”
“映庭,你告訴你媽,那個女的只是朋友,我受夠了她的猜疑心。”老爸雙手交插胸前,一副絕不妥協的表情。
“映庭,你去告訴他,如果他和那女的真沒有什麼,幹嘛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出來,要背著我偷偷摸摸的。”
“映庭,你跟她說,就是她猜疑心太重,我才懶得每件事都要報告;再說,我也沒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她應該要相信我才對。”
“什麼!”
母親比她還先忍不住抓狂:“向台生!你真是太過分了,我不過要的只是一個解釋,你難道就不能低聲下氣一次,讓我一次,就非得……”
“你呢?你為什麼不能就相信我一次,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還要什麼樣的解釋?在這樣下去,我實在是受不了,年紀都已經一大把了,每天還像十七八歲的情侶鬥嘴,我累了,我真的累了。”父親大大地歎了口長氣。
得不到老公溫柔的蜜語,向映庭的母親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嫁給他的種種辛酸,愈想愈不甘心地急說:
“你說你累了,好,很好,我們來搞清楚真正累的人是誰,這個家裡是誰天天煮飯,洗你的內衣褲,還擦地,就像個傭人一樣。真正累得像條狗的人是我!向台生,你搞清楚,在我面前,你根本沒有資格說累!”
“你是肉體的疲憊,而我是心靈的疲累,每天在你嘰哩呱啦的轟炸下,我已經不知道……”
這是在做什麼?
向映庭站在他們倆的中間,猶如隱形人,絲毫不會影響到他們的舌戰。實在很讓人氣餒,她覺得自己一點用也沒有,但在他們相互指責超過半小時,沒有人想喊停的情況下,向映庭終於明白,這和她幫不幫得上忙,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雖然已經看慣了二十六年,但人的耐性也是有極限的。既然他們如此嫌棄對方,看對方不順眼,又覺得對方一無是處,那何不……
她想到了唯一的解決之道。
“停!”向映庭插進他們之間,伸出雙臂阻止他們再說下去:“離婚吧!誰要來先簽字呢?”
忽然間,父母親兩個人都噤了口,彷彿出現了什麼妖魔鬼怪讓他們閉上了嘴。彼此相互注視,明明滿肚子怒氣未發,但久久都沒人先開口出聲。
反倒是向映庭催促著:“這不是你們今天來找我的目的嗎?”
好強的母親看父親沒有動靜,只好抿抿嘴嘴硬地說:
“我簽,能早一步脫離傭人的身份何樂不為。現在我可以光明正大找小白臉了。”簽完字後,向映庭的母親不忘向丈夫挑戰地說。
當然,她的父親也不甘示弱,瀟灑地接過桌上的筆,毫不猶豫地簽下名字。“總算得到自由與寧靜了,我想這樣應該可以讓我多活幾年。”
向映庭沒料到他們倆竟如此爽快簽字,原本她也只是想打斷他們的互罵,趁機試探一下他們的心意。
“這可好了,唉,這可是我首次見到你們倆的意見如此一致。”向映庭壓了壓自己的太陽穴。
她苦笑地望著自己的父母,這恐怕是有歷史以來,頭一樁子女教唆父母離婚,而經辦人正好也是他們的女兒。這下,她得好好保密一番啦,以免被報紙的世界奇談專欄大大地挖苦。
“如果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模範夫妻充其量不過是‘示範公墓’罷了。”向映庭不記得在哪裡看到這句話,當今天一早合夥人又Pass一個案件給她,物件正是曾獲表揚的模範夫妻,腦海不自覺地就浮出這段話來。
好個示範公墓!
還真毒的諷刺。
這社會也不曉得怎麼搞的,在她短短開始執業的兩、三年當中,離婚案屢屢暴增,很多不可思議的離婚理由都讓她遇上了。
什麼不能忍受對方睡覺打鼾、不洗澡,還有就是死也不肯透露真正原因的個性不合,誰知道為什麼在婚前都說是“互補”,現在卻都變成了“個性不合”。當然,當中也有很多是讓人鼻酸的長期受虐或是遇人不淑,不過,在比率上卻慢慢地在遞減。
像她剛拿到的模範夫妻案例,就是妻子再也無法忍受丈夫的體味,於是訴請離婚。向映庭看了差點沒眼球抽筋。
還好,電話鈴聲阻止了她可能發生的眼球病變。
“喂,向映庭。”
“嗯,是我啦,你在呀。”
向映庭一聽見聲音,馬上就認出是她的閨中密友何雅梅。
“雅梅,什麼事?”她瞄了眼桌上的時鐘,已接近正午,雅梅通常不會在這個時間打來,敏感的她立刻察覺事有蹊蹺:“這個時間,你不用煮飯嗎?”
她還沒問完話,就聽見話筒另端的雅梅淅瀝嘩啦地哭了起來:
“嗚……嗚……我的命好苦,嗚……做夢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嗚……嗚……我該怎麼辦……嗚……”
“雅梅,你鎮定一點,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嗚……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我一直以為自已很幸福,嗚……怎麼會這樣?那種八點檔八卦劇情怎麼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何雅梅只顧著哭,也沒說清楚到底是發生了多驚天動地的事,讓她聽了一頭霧水。何雅梅是她們這一群姐妹中,第一個出嫁,也是嫁得最好的一個。不但有車、有房子,而且父母雙亡,根本不會有婆媳問題。
事業傑出的老公讓她婚後不需要工作,安心地在家裡當全職的主婦,甚至沒多久就當了雙胞胎的媽。每回朋友聚餐,她們總是在何雅梅的口中聽到老公如何體貼,小孩乖巧。
雅梅的生活在眾人眼中幾近完美,她想不透會發生什麼事。
但向映庭實在受不了雅梅已經哭了十幾分鐘,哭哭啼啼地也不把話說清楚,性急的她抓著頭皮,只好朝話筒大吼:
“好啦!別哭了,先說到底是怎麼了?”
話筒裡的何雅梅啼哭的聲音減緩,變成斷斷續續的啜泣,向映庭又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雅梅濃濃的鼻音說:
“你生理期快到了,是不是?怎麼一點同情心也沒有?你最好的朋友正遭受人生中最大的打擊,老公拋家棄子,而你卻只會對她大吼?溫柔一點不行嗎?”
拋、家、棄、子?
這是怎麼回事?雅梅和她老公是向映庭心目中最後一個還算完美的童話故事,竟然也無法通過現實的考驗,瓦解了?“喔,雅梅,喔……喔喔,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向映庭又開始轉著尾戒。
何雅梅吸了吸鼻子,才鄭重地說:
“你可以說……讓我來幫你挖空那傢伙的財產,這才是我想要聽的話。”
“什麼!”她又猛然從迷惘中清醒。
“我要那傢伙付出代價,竟然為了一個36D,才剛滿十八歲的小女生,放棄了我和他的雙胞胎小孩!沒天良的傢伙,掏空他的錢財後,看看他怎樣在十八歲的女生面前逞威風。”何雅梅的口氣,彷彿一頭蓄勢待發的母獅,正虎視耽耽地盯著快要到手的獵物……
女人也真是善變的,前一秒還哭哭啼啼說自己命苦,後一秒就化身為苦海女神龍,準備展開報復行動。
“怎麼樣?要不要幫我?”何雅梅又追問了一句。
向映庭又學會了一個教訓,男人不能看外表,雅梅的老公就是副憨厚老實的模樣,誰知道偷腥的本領不輸給其他人。
“當然,只要你付給我律師費,我當然義不容辭。”她咬了咬唇。唉,親姐妹還是得明算帳。
向映庭允諾後掛上電話。“模範夫妻不過是示範公墓”的這段話,一瞬間,又閃過她的腦海。
唉,人類喜新厭舊走到哪都是不變的法則。
還記得已年滿六十的合夥人曾對她說過,人的喜新最久只有三十天,所以新婚燕爾只有蜜“月”
真是一針見血!
她無奈地搖頭,然而電話鈴聲在奮戰一個多小時後,才休息不到五分鐘又響了。“喂,向映庭。”她拿起還在發燙的話筒,有氣無力地回答。
“小庭呀,我是媽媽,那個……林媽媽,你還記得嗎?我今早在公園遇見了她,提到你還沒嫁也沒男朋友,她很熱心要介紹物件耶,她說她們隔壁鄰居有個剛從美國回來的。”
哎呀!老媽定時的魔音傳腦時間又到了。唉、唉、唉,早知道就不要慫恿爸媽離婚,自從父親搬出家門另租房子後,母親的注意力焦點全移轉到她的身上,老是去找以前的老友東家長西家短的,都是為了想探聽還有誰家的小孩還未娶,好幫她物色對象。
她先是委婉地說:“媽,我已經說過好幾百次了,別幫我找對象,更別幫我安排相親,我是絕對絕對不接受的。”
“可是媽媽說她鄰居的兒子條件很好。映庭,你也老大不小了,還挑什麼?人家不挑你就不錯了,一個尖嘴利牙的律師,有幾個有膽量的男人敢娶?聽我說,這個男的真的很不錯,相片我也看了,錯過了很可惜,我都約好了,就是明天晚上,我們到餐廳去。”
向映庭根本不想聽下去,相親這種事早就不在她們之間流行了,如果哪天被那群死黨知道了,不糗死她才怪。她連忙打斷母親的話:
“你老是這樣幫我自作主張,我很忙,沒空回去吃晚餐。這樣吧,媽,明晚你穿的美一點,說不定他會看上你耶,反正你已經不是已婚,你不是想找小白臉嘛。”
“瞧瞧你說的是什麼鬼話,我都年紀一大把了……”
她將話筒拿離耳旁遠遠的,老媽的數落聲變得像蚊子叫似的。另一隻手則托著右斜的下巴,很無奈地、非常地想找些事來發洩,譬如將紙張丟進碎紙機或是狠狠地撞撞自己的頭。
為什麼女人年紀一過二十五,就非得在相親、結婚、離婚的話題中打轉,女人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了嗎?為什麼不能談談事業的成就,這才是她目前熱衷的事。“……不管你,如果明天晚餐你沒出現,我就……死給你看!”
老媽不等她任何反擊,就掛上了電話。
一向對相親很感冒的向映庭,覺得滿腔怒火,話筒裡的嘟嘟聲彷彿是汽油,讓火苗慢慢地彙集成火球,眼看就快要控制不住爆炸,電話卻像長了腳的怪物又跳了起來,鈴聲暫時壓抑住火球的增長。
火冒三丈的她迅速抓起話筒:“喂!”
“映庭,又是我,你老媽。我剛忘了問你,明天晚餐想吃什麼?”
向映庭再也受不了,瘦弱的身軀如火山爆發,她神經質地大吼:
“不必了!我一千萬個否定,我絕對不會去的!”
然後電話如燙手山芋般地又被她丟了下來。
不到三秒鐘,電話居然又響了。向映庭直覺又是她那個不死心硬性格的老媽打來的,她抓起話筒劈頭如機關槍掃射地說:“如果再跟我提半個相親的事,我會比你找一步先死給你看!”
“咻,乖孫女,你媽又找了什麼碴給你?”
啊?吼錯人了。
向映庭趕緊將燙人的火苗隱藏起來,她可一點也不想潑及到最疼愛她的奶奶。
“奶奶,我又被逼婚啦!真搞不懂,媽為什麼非得要我嫁出去不可,她和爸吵了一輩子,真的還覺得婚姻很好嗎?”
“孩子,這是沒有答案的。你也別氣你媽了,她那個人年輕的時候就這麼囉嗦又固執了,老了也不知道改改個性。”
“怎麼不氣,她每天都介紹一個不同的男人給我耶,只要我一回到家,就拿出她今天到左鄰右舍拿來的男人相片硬塞給我,要我好好看看對哪個有感覺,我又不是靈媒。唉,好像巴不得快把我嫁離家門,她好了無牽掛。家裡到處都是一堆男人的相片,老媽就一直尾隨在後,要和我訂相親時間,我都快瘋了,真想找個地洞藏起來,好讓她找不到我。”
電話另一頭的奶奶笑說:
“這個簡單。小庭,你還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你答應過我什麼?”
奶奶突如其來的一問,反而讓她愣住了。
去年的此時?
向映庭拉開抽屜,在一堆雜亂的紙堆當中尋找著去年的行事曆,不過才剛動手,奶奶笑嘻嘻地公佈了答案。
“去年的此時,你在電話裡答應我,我今年的生日你要陪我度過。”
對、對、對,她完全想起來了。
這陣子的忙翻天讓她忘了奶奶的生日,她帶著愧疚和心虛輕聲地說:
“沒錯、沒錯。”
“你該不會只是敷衍我這個老太婆吧?”
“沒有,奶奶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的心肝寶貝呢?我只是因為太忙了,加上老媽的纏功,讓我的頭腦有些混亂。”
“那好,你明天就過來吧。所有的一切都幫你準備好了,鋪上了你最喜歡的鬱金香圖案的床單,冰箱裡還有一堆你最愛吃的菜,我連蛋糕都開始動手做了。”
啊?什麼?明天?
向映庭簡直剛遭天打雷劈。
“等等,奶奶,你說明天?喔、喔、喔。”
她真是坐立難安,怎麼可能拋下一切,明天就飛奔到鳥都懶得生蛋的小村鎮,那裡恐怕連一台傳真機都見不到。
“來不來隨便你,我可不能保證你以後還見不見得到我。唉,年紀一大把了,還孤零零地過生日。”
奶奶愈說她就愈覺得愧疚,老爸和老媽的戰爭正打的火熱,這個時候要他們同時去陪奶奶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單獨讓老爸回去陪奶奶,那麼經她的手讓老爸老媽辦離婚簽字的事,不就曝光了。奶奶一定不會原諒她,雖然老媽一直無法在奶奶面前得寵,但畢竟奶奶還是傳統思想的人,一定沒辦法接受離婚這檔事。
雖然那只是個她所想的詭計,但現在還不到真相大白的時候,她一句也不能說。妹妹又還在國外遊學,實在找不出其他人,但是自己又不能放掉手邊的工作,根本沒有人能接替她的事情。
真是一個頭兩個大!要是有什麼特效藥吃了下去,可以多出一個分身那該有多好。
“奶奶我……”
“我可沒強迫你,決定權在你自己手上,就算你食言而肥也不關我的事,反正日子還是得過下去。哪天我一個人無聲無息地死在臥室裡,小庭,你可要記得回來幫我料理後事,我可不想讓你那個沒眼光的媽,幫我穿上壽衣,還有……”
什麼還有?她可聽不下去了。
向映庭急忙地點頭答應說:
“我去、我去、我去,奶奶別再說了,再說我就要變成歷史上十大不孝女之一了。”
“這麼說我可以先打蛋做蛋糕啦,呵呵!”祖母興高采烈地掛上電話,向映庭則是無語問蒼天,這個假得該如何請才好?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2:23
第二章
向映庭開了近三小時的車程,總算到了奶奶所在小村鎮的邊緣。她得先向自己承認,要不是還有一堆工作正等待她去完成,她一定會愛死這個地方。
遍野草綠與金黃相綴的稻田,讓她不自主地將車停靠在旁,熄了火,靜靜地聞著屬於鄉村的清新味道,那是她在都市里用錢也買不到的滋味。
推開車門,傍晚四點多的陽光已變得和煦,向映庭取下墨鏡,情不自禁地解開後腦勺綁在頭髮上的束縛,陣陣微風輕撫她的臉龐後又流竄到細柔的長髮裡。
有多久沒有這種心曠神怡的感覺了?
自從她埋首在男人與女人的決裂戰爭裡,就從來沒有放鬆過她的神經。
向映庭的心情覺得平衡多了,在前一刻,她都還在為合夥人老闆竟然爽快准假的態度而感到不悅。
他不是常在她面前說,如果事務所少了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這些案子。可是,當她一開口表明要請三天假時,他卻連遲疑一下也沒有,竟還追問她三天夠嗎?不被受重視酸溜溜的感覺,讓她覺得氣餒。
不過還好,現在她不這麼想了,如果老闆真不懂得珍惜她,那是他的損失,正如她若不懂得好好瘋狂玩三天,她才是真正的輸家。
但話又說回來,在這種鳥地方,怎麼瘋狂得起來玩三天呢?
向映庭正愁著無處發洩鬱悶,但卻被突如其來的轟隆聲打斷了沉思,她銳利的眼光追查著聲音的來源,卻訝然的發現,數十頭黑壓壓的馬匹,正朝她和車子的方向衝了過來。
哎呀呀!她誤踏了西部牛仔蠻荒之地了嗎?
顧不得什麼淑女風範,雙手拉起裙擺到膝蓋,急速開了車門衝了進去,慌張讓她抖動的手插不進鑰匙孔。
“快呀,快呀!”愈是焦急,鑰匙就愈插不進去。
眼看馬匹就要一擁而上,向映庭不得已只好雙手掩著頭,口中念念有辭地禱告,馬匹能安分地通過就好。
但事與願違,當馬匹們經過時,不但震得地面上下搖晃,她的車也被撞了好幾次,害怕的向映庭忍不住驚慌尖叫,尤其是當她發現車子竟然朝稻田的方向被擠動,正在慢慢失去平衡。
“完了,完了!”她花容失色地在車子裡翻滾。
“咚……”向映庭連車帶人全翻覆到她原本還極為稱讚的美麗金黃稻田裡。這下子,假還沒度到,車子倒先泡湯了。
她拼命地爬上較高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推開門,才從車子裡爬了出來。但是一落地向映庭發現了一件事,她的漂亮繡有金邊的高跟鞋恐怕泡湯了,兩隻腳已經深深地陷入柔軟的泥土中。
早知道她就不應該貪圖美麗風景把車無緣無故地停了下來。說不定她就是和鄉下犯沖,她在城市裡生活了二十年,就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現在可好了,陷入泥土裡的車,她恐怕是無能為力,得先到小鎮才能找人拖回去,而狼狽的自己呢?
她似乎沒有太多的思考時間,隨馬匹消失緊接又出現了一輛向映庭搞不清楚的農用車,上面坐了個戴著寬緣帽子的人。
好極了!救兵來了,老天待她不薄。
向映庭趕緊從稻田裡爬了出來,翹起右手大拇指,擺出她在電影上看見“搭便車”的姿勢。
“嗨!”
車如她所願地停了下來,只是這輛車也和她一樣狼狽。
輪胎全沾染了泥土,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長褲挽高至膝,雙腳和她一樣也全是泥土,光著赤膊的上身,卻展現出黝亮毫無半點贅肉的胸部。
雖然她討厭婚姻,但並不表示對男人沒興趣。
向映庭一見肌肉男忍不住眼睛一亮,她對這類的男人向來就有很大的好感。
被這樣的男人擁抱的感覺一定很棒,很有安全感,不曉得和他做愛會是什麼感覺。
哎呀呀!想到哪裡去了,向映庭連忙吞了好幾口口水。真該死!眼前的男人竟讓她回想起臉紅心跳的心悸,和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的春夢。
向映庭討厭這樣的自己,默念幾句阿彌陀佛,敲了敲自己的頭恢復理智。
“我要到前面鎮上,你能不能載我一程?”
帽緣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她還是看見他正咧嘴一笑,沒直接回答她的問話,只將眼光落在她身後那輛翻覆的車上,反而笑得更大聲。
“哈哈……這是怎麼搞的?表演特技嗎?喔,這裡可是沒人懂得欣賞的,如果自知開車技術不是很好,就別逞強了。上帝造人的時候,女人就已經少了條開車的神經。”
被人取笑一向是她難忍的,原本對他的好印象馬上被推翻,向映庭惱羞成怒地反駁:
“這是什麼陳腔爛調!女人不能開車?告訴你,就我所知女人開車的肇事率可比男人少多了,我可是有多年的駕駛經驗,不論是都市人車擁擠的街道、高速公路,一樣操控自如。”“喔?所以到了沒有半輛車與你競爭的地方,就不曉得該怎麼辦了?”他譏諷地說。
她放下拉起裙擺的手,反插起腰。這個男人真的是很可惡,不但不可憐她的遭遇,反而句句嘲諷。“真抱歉要讓你失望了,車子發生意外可和我的開車技術無關,如果我能提早知道,在這鳥不生蛋的小鎮上,還會半路殺出一群馬匹出來,我就不會把車停在這裡了。”
“你把車停在這裡?”他很吃驚:“停在這裡幹麼?欣賞風景?呵……都市的月曆上不都已經有很清楚的圖片了?”
“我幹什麼停車不關你的事,有誰規定車不能停在這裡?你告訴我,哪條交通規則注明了?”
“是沒人規定,因為情況很明顯,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小鎮上,路又窄又小,只有白癡才會把車停在這裡妨礙交通。”
這是幹麼?他是沖著她來嗎?幹麼每句都要和她針鋒相對?
再這樣下去,恐怕等到天黑都到不了奶奶家,識時務者為俊傑,等她到了奶奶家,就可以和這個人毫無瓜葛了。於是向映庭強忍反駁的話,低聲下氣地說:
“我不想再和你吵了,你到底要不要載我到小鎮?”
他拉拉帽緣,故意說:
“當然,只要你肯說,請!”
已快到爆炸邊緣的向映庭,狠狠地深吸了好幾口氣,咬緊牙,然後逼自己說出:
“請……載我到小鎮,感激不盡。”
“你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小鎮來做什麼?”
不知道他是假關心還是反諷,向映庭沉思了一會兒後決定什麼都不說。
“那是我的事。”
“小鎮很少有外人來訪,除了偶爾到湖岸抓魚,和說服鎮民搬離小鎮的土地掮客。你呢?你又是為了什麼?”
向映庭不想理會他的搭訕,要不是急於想脫離這一身的狼狽,她才不想和他一齊坐著這種車,好怪異。
“那是我的事。”
“你除了這句話之外,能不能換點別的?還是在都市生活久了,只記得這句話?”
她沒回答,因為農用車已經駛進了小鎮,道路兩旁不再是田地與樹木,一棟棟擁有特殊造型的小屋分散道路兩旁,好奇心與驚訝讓她目不轉睛、瞠目結舌。
這和她三年多前留下的記憶完全不同。
小鎮改變了很多。
從當初低矮的磚瓦砌成的烏黑模樣,如全蛻變成整齊排列的二樓洋房。有的將萬國旗的圖案刷在牆上,有的則是將煙囪蓋成火箭的模樣,當然,也有城堡縮小版造型,家家戶戶都有著種滿鮮花的陽臺,和生意盎然的庭園。
向映庭一時錯覺以為置身於歐洲鄉間。
車子繼續駛進小鎮,來到商店街,整齊垂掛但各有特色的商店招牌與旗幟吸引了她。不過短短三年的時間,整個小鎮如脫胎換骨,不得不讓她訝異,這是怎麼做到的?
“已經到了小鎮的中心,現在,你可以告訴我要到哪兒去了吧?”
他的聲音把她從震驚中拉了回來。
向映庭這才發現,自己也成了鎮民注意的焦點,車停在廣場旁的一家商店,來往的鎮民熱烈地向她身旁的男人打招呼,同時也以好奇的眼光盯著她,甚至有幾個經過的小孩還扯了下她的裙擺。
在這種狼狽的情況下被眾人注視,真是尷尬。
“你知道有個姓向的老婦人……她的地址是……”向映庭在皮包裡翻來覆去地尋找奶奶的地址,原本以為憑自己的記憶應該找得到,但整個小鎮對她而言卻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身旁的男人根本沒等她拿出地址,便又發動了車子。
“原來你是她的孫女……她從昨天就開始宣傳說有個漂亮的孫女要來,我還以為只是隨口說說。”
“啊?”
看來這小鎮是藏不住秘密的,向映庭不知為何頭皮開始覺得發麻,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慢慢侵蝕了她的全身,唉,不寒而慄。
“啊!你總算到了,我都快急死了,眼看就要天黑……到了就好……來——讓我瞧瞧你。”奶奶緊緊抱著她後,又仔細地打量著她:“可是亭亭玉立的大人了,上回你爸寄來的相片,我記得還是一個黃毛小丫頭。”
“奶奶,你要是搬來和我們一齊住,就不會突然間發現我不再是黃毛丫頭了。”
奶奶露出不屑的神情,不以為然地說:
“我才不要去人擠人的地方住,一點尊嚴也沒有,在那裡,就算做個夢,夢裡也會被汙煙瘴氣的空氣憋死。”
奶奶就是這個硬脾氣,當時隨父親到都市住了幾年後,就說全身都有毛病要回鄉下去休養,一回去再怎麼說就不肯回來了,寧願自己一個人獨居。偶爾聽聽兒子、孫女打來的電話,就覺得今生無憾了。
他們全家人都搞不懂奶奶在堅持什麼,心想,孤單個幾年後鐵定就會受不了,但沒想到,一晃眼十多年過去了,奶奶依舊不改其心志,大家也只好隨她的意。但唯有向映庭至今仍不放心,對這個獨居的奶奶三不五時就進行洗腦,要奶奶搬回來。
“奶奶,難道你住在這裡作的夢就會比較香甜?”
奶奶忽然露出甜蜜的笑臉,神秘兮兮地笑說:“當然。”
兩人親熱的寒暄,幾乎都忘了向映庭的身後還有個人的存在,一直到他將她的行李搬下車,又再度啟動車子準備離開,奶奶才恍然意識到他的存在。
“哎呀……你瞧我實在太興奮了,見到孫女來什麼都忘了。”奶奶揮著手說:“阿旭,謝謝你啦,要記得明晚來吃飯,可是會有很多好菜喔!”
啊?明天晚上?
奶奶想幹啥?她可不想再見到這個對她具有威脅性的男人。
向映庭還來不及追問,奶奶又把注意移回到她的身上,搶先又問了一堆問題:“你不是說要開車來嗎?耶?你腳上一團泥巴是怎麼回事?怎麼遇上阿旭的?”
倒楣的事她可不想再提,向映庭於是趕緊哄著奶奶:
“這說來話長。奶奶,我肚子可餓壞了,有沒有什麼好吃的?”
“有、有、有,當然有。”
經過梳洗和飽食一頓,向映庭覺得精神好多了。不到晚上九點,奶奶便催促著她快上床睡覺,說什麼明天為她準備了好多節目,現在得好好養精蓄銳。
坐在奶奶精心為她佈置的房間裡,疲勞頓時全消除了,四周靜悄悄,偶爾一陣蛙鳴和貓頭鷹的啼叫,向映庭再也沒有聽見半點聲音。
她的身子倒向床鋪,翻來覆去沒有半點睡意,或許是太過於安靜讓她無法適應,向映庭閉上了眼,努力地回想車馬嘶鳴、人聲喧嚷的聲音,卻徒勞無功,她的腦袋一片空白。
晚上九點,根本就不是她的睡覺時間。
向映庭輕聲推開門,躡足溜出房門。客廳一片寂靜,奶奶大概入睡了。
鎮上的房子雖然都改變了,但奶奶的屋子仍和她三年前來的時候一樣。有個小小院子,有著奶奶細心栽種的蔬菜園,客廳牆壁掛滿一塵不染的相框,奶奶一生的記載都在裡面,木制的傢俱絲毫沒有任何折舊的現象,廚房依舊放滿了她醃制的果醬、醬菜。
為了不吵醒奶奶,向映庭偷偷溜出門,繞到後院的小倉庫。
那一向是她最喜歡的地方,裡面有個大箱子,裡面全存放了童年的玩具和一些離開時沒帶走的東西。童心仍然很強的她,一想起這些玩具就興奮不已。當她摸觸到這些東西,過去的回憶彷彿又回到眼前。
洋娃娃、生銹的項練、明信片、情書、橡皮擦……然後她翻到一本發黃的日記本,向映庭翻開內容,一頁頁回味起青澀的時光,不時還獨自發笑。
看完日記本,她繼續如挖寶般翻著箱子,整個身子都快翻覆栽進箱子裡。最後,她在最底層找到一個佈滿灰塵的望遠鏡。
不知道還管不管用?
找了塊抹布擦去灰塵,又多“哈”了幾口氣在鏡片上,向映庭拿起望遠鏡四處亂看,雖然不是很清晰,但近一點的地方還是有放大的效果。
她好奇地將望遠鏡朝向隔壁還發出亮光的屋子,雖然中間隔了一個小花園,但可以望得見。
那也是一間倉庫,透過窗子,向映庭看見裡面囤放了很多農用工具,裡面好像有個人,她想,大概是主人正在清理倉庫吧!正當她想收回目光,人影卻剛好出現在窗戶旁。
再次將焦點對向人影,眼熟的胸肌清晰地映在畫面。
喔,老天,是他!
向映庭對健壯的身材過目不忘,一眼就認出是他!
連退三步,差點忘了吸氣,心臟猛然一跳,望遠鏡如燙手的山芋被她揚手一甩。呀!原來那個阿旭就住在隔壁。
她靠在牆旁努力地平撫呼吸,怪了,自己幹麼這樣大驚小怪,黑暗中反正他又看不見她。腦海閃過這樣的想法,態度鎮定多了。
壓抑不了好奇心,黑暗中,透過月光,向映庭手指摸索著地面,把剛剛驚嚇中被她亂摔的望遠鏡找了回來,一面還默念,千萬沒被她摔壞才好。
隨手亂抓了個硬紙箱,坐在上面,下巴剛好靠在窗戶上,她再次將鏡頭轉向阿旭的所在位置。
儘管這個人亂討厭的,但看在他難得一見性感胸脯上,向映庭實在很想瞧瞧他到底長什麼模樣,會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美男子,還是讓人吐血的醜男?
透過鏡片,向映庭看見他側身靠在窗戶旁。依舊是光著上身,頸間還披了條白色毛巾,看不見他正面五官,但從側臉看來,有副濃眉,鼻樑滿突出的,似乎還長得不錯。
他右手拿起一罐啤酒,仰起頭貼向唇邊。向映庭的目光全集中在他的喉嚨,看著他頸間脈搏的跳動,好像是一種催眠,撩得她的心小鹿亂撞,心臟怦怦,混亂地跳著。
他說過任何諷刺的話,她全忘光了。
向映庭根本捨不得將眼光從他的身上移去,月光輕灑在他的身上,黝黑的皮膚竟發出相映的光芒。一瞬間,還以為他是逃家下凡的太陽神阿波羅,她完全被他的一舉一動所迷惑。
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光是這麼遠的距離看著他,向映庭就快喘不過氣來,瞧他身上優美的曲線,微卷的亂髮,黝黑肌膚還留著工作後流下的汗滴,與鐵罐緊密接觸的嘴唇,和那對在黑夜裡發光的眸子。
呼!她絕對沒想到,平常在運動雜誌上才看得見的俊男,此刻竟會真實的出現在她眼前。儘管這個男的實在令人討厭,但她就是無法把眼神移開。
一面觀望,一面沉醉在自己編織的幻想裡,向映庭久久不能自己。一直到她忽然發現自己的臀部好像在下降,然後“砰”地一聲,她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面上,雙腳一蹬,卡在旁邊的木桌縫隙裡,而原本立體的硬紙箱也頓時化為平地。
喔,痛!
她那些還算有些分量的屁股肌肉,差一點分成兩半。
痛得快撕裂的感覺,讓她眼眶含滿淚水,卻緊咬著唇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響。萬一被奶奶或是對面的阿旭發現她正在偷窺,那她一世英名可毀於一旦,這輩子她再也不敢踏進小鎮一步。
向映庭扶著壁緣試圖想站起身,她發現更糟的事發生了。
腳也在痛,是腳踝的舊疾。
真是欲哭無淚,啊,怎麼會這樣?向映庭覺得現在的自己只有這“樂極生悲”四個字可以形容。
自己是怎麼了?那些堅持不婚,堅持不讓男人主宰心靈的誓言到哪去了?不過是看到一個長得還不錯,恰好又是自己喜歡的典型的男人就把持不住了?怎麼會產生如癡如醉的感覺?還是太久沒有接觸男人,所以產生饑渴的反效果?
No,No,不會吧?
爬不起來的向映庭,自虐似的後腦勺連撞了牆壁好幾下。簡直難以置信,自己竟然會對一個農夫產生高度的興趣!不可能,這一定只是一時的迷戀、月光的作祟,等到明天天一亮,一切就會恢復正常。
只是,舊傷復發,恐怕得一夜不成眠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2:42
第三章
“小庭,你怎麼了?”
向映庭以為自己可以掩飾的過去,但沒想到一出房門,眼尖的奶奶還是一眼就看出她的“不良於行”
她胡亂找了個藉口說:
“嗯,昨晚從床上跌下去,不小心扭到腳踝。你不用擔心,這是舊傷,等我回家去再找醫生看看,拿點藥就行了。”
“喔,老天,讓我看看。”
“不,不用了,已經好多了。昨天晚上冰敷過,好多了。”
奶奶才不信她那套“好多了”的說詞。
“你這小孩從小就好強嘴硬,瞧你眉尖緊蹙,走路一拐一拐的,我才不信你的話。”奶奶硬是拉了張籐椅要她坐下,然後彎下身子抓起她的腳:“都腫起來了,還說沒事?我去找人幫你敷點草藥,保證你到晚上就消腫了。”
敷藥?喔,不!
向映庭最討厭中藥的味道,上一回被老媽強迫到中醫院裡讓師父推拿,還裹上一層又黑、味道又刺鼻的藥膏,差點沒把她自己給熏死掉。
她趕緊抓住奶奶的手臂,急說:
“不要、不要、不要!打死我都不肯弄一團又黑又臭的裹腳布在上面,把腳弄得紅紅又癢癢的。奶奶,你饒了我吧,”
“你這小孩就是有偏見,怎麼?你還是只信西醫不信中醫呀?真是的,腦子比我這個快八十歲的老人還固執,不過,這一回我比你更堅持。乖,聽奶奶一次,這草藥很靈的,上次我小腿扭傷就是這個草藥醫好的。”
奶奶根本不讓她有繼續說下去的機會,推開窗,就朝隔壁的方向大喊著:
“阿旭,把你的草藥拿來,小庭的腳受傷了。”
向映庭瞠目結舌,沒想到奶奶竟然叫那個阿旭來幫她敷藥,這……傢伙不是農夫嗎,怎麼也會搞這種東西?這……喔,一想起昨晚讓她心跳加速的畫面,她只有一個念頭。逃!
她拖著腳不過才溜到廚房,就被及時發現的奶奶攔了下來:
“阿旭馬上就來了,你給我乖乖地坐好。”
不知道是她眼花還是錯覺,在一刹那間,她彷彿看見奶奶眼底閃過一道奇異的光芒,頭皮發麻的感覺又來了。
“我不需要啦!你叫他回去。”
奶奶強拉她的手腕,嘴角一抹得意的笑,半威脅半強迫地說:
“如果你不自己走去,那我只好叫他來抱你了。”
“啊,不要。”她驚慌亂吼。
被打敗了!
向映庭不安又有些扭捏、難堪地走進大廳,安哲旭已經走進花園。
這一回,他沒有光著上身,穿著一件純白圓領內衣,外套一件看起來就知道年代已久遠的淺綠色短袖襯衫,和雙膝已磨得發白的牛仔褲。
“向奶奶,一分鐘就到。”
“好小子真有你的!又破紀錄了。上一回是一分半鐘,這一次,我一叫你,可真的一分鐘就到了。看來有你住在隔壁,我大概可以多活個幾年。”
看來他真的很會討奶奶的歡心。昨晚餐桌上,向映庭就聽了奶奶一直稱讚他不下百次。但她很清楚,這種男人只能看,根本就不是談戀愛物件,很可能興高采烈地和他談論著剛上映的電影,他卻只會跟你聊起今年稻米的預估生產量。再說,她根本就不打算和男人有任何關係。
但他一進門看見她,原本望著奶奶的溫和眼神馬上就換成銳利的眼光,一副挑釁的模樣。
向映庭也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女生,很快就穩住慌亂情緒,戴上面具,就把眼前的這個男人當成是法官。她不自覺挺起胸,腰打直,回應他的目光。
誰怕誰!
她只希望他能快快離開,沒有機會和他鬧翻,腳痛的向映庭可沒心情和人吵架。
“能不能快一點,我還有事。”
他不但不動手,反而還將雙手置於在胸前,一副看笑話的表情調侃她說:
“怎麼?都市的床和這個鳥不生蛋小鎮的床不一樣嗎?還是做了什麼好夢,讓你陶醉得從床上掉下來?”
不服輸的向映庭馬上回嘴:
“喔,是個惡夢!白天的時候被一個說話都不經大腦、愛亂嘲諷的男人嚇壞的,沒見過心腸那麼狠毒,嘴那麼壞的人。”
他哼一聲:“噢!你的心八成是瑕疵品,不堪一擊。我勸你換顆心吧!”
“你!”向映庭氣得鼓起了雙頰。
奶奶打斷他們的對話,催促著說:
“什麼惡夢不惡夢還瑕疵品的,阿旭你別聽小庭亂講,還是趕快看看她的腳怎麼了?腫了好一大塊耶!”
安哲旭蹲下,輕輕抬起她的右腳踝,先用大拇指與食指揉捏,塗上帶有酒精味道的透明藥水,專注地推拿起她的腳。
很奇怪的,向映庭一點也不覺得痛,也不覺得藥水味道刺鼻。
他溫熱的手如一道暖流,有點刺刺麻麻的,從她的腳指尖慢慢竄進來。她覺得整只腳都在發燙,熾熱的程度覆蓋了原本的疼痛。
他的手有魔力嗎?
向映庭注視著他的臉、他的手,昨晚的畫面偶爾在腦中夾雜而過。忽然,對他的碰觸有些興奮,全身如一道電流急速通過,禁不住發抖。
“怎麼了?會痛嗎?”
她連忙裝出冷漠表情,搖搖頭。開玩笑,怎麼能讓他知道自己的心事。
安哲旭拿出一罐黑鴉鴉的草藥,味道有點像是薄荷加了其他什麼東西,塗滿在她的腳踝,再用透氣紗布一層又一層地固定裹住。
“沒事了,明天還要再換藥。”他站起身,對奶奶說。
她微微皺著眉:“這黑黑的是什麼東西?聞起來怪怪的。”他轉過臉來,表情再也嚴肅不過地回答:
“貓屎、雞血、牛糞、蝙蝠肉、蚯蚓……”
“老天!”
向映庭兩眼瞪得像龍眼,雙手蒙著鼻子,像遭電擊般跳了起來,差點沒將剛吃的早餐全吐了出來。
誰知道安哲旭仍然一本正經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那些東西……裡面都沒放。”
奶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向映庭則是氣得丟了顆白眼過去。為什麼老是作弄她?真以為這叫幽默?喔,她可不敢領教。
好強的向映庭實在受不了他的一再捉弄,此仇不報非君子。
趁安哲旭和奶奶兩人聊得正起勁,向映庭偷偷將奶奶放在小茶幾上還插著針的針包,慢慢地移到籐椅上。
故意假意好心地說:
“對了,奶奶,你剛不是說廚房裡煮了一鍋綠豆湯,我去端一碗來給客人吃。”
“不用了,你給我乖乖安靜地坐好,我去端。阿旭,你先坐著等等我。”
太好了!太好了!馬上有人的屁股就要當針包了。
她故意假裝對他漠視,其實眼角一直偷瞄著他,就為了等著看報仇的一刻。
安哲旭將帶來的藥草盒收拾好,真的就如向映庭所料的位置,毫無戒心地坐下去。然後就聽到一聲慘叫和扭曲的臉。向映庭得意地笑得眼淚直流。
“哈……哈……真是過意不去,我剛剛才縫好衣服……把針線忘了丟在這裡,哈……哎呀!和一句成語好像,嗯,如坐針氈,對不?”
向映庭原本已經將自己全副武裝準備好,正等安哲旭放馬過來,但他什麼都沒有說,連一絲戰火的煙霧都沒瞧見,只見他安然地坐在籐椅,還翹起二郎腿,一副極有興趣的眼神盯著她瞧。
“你真像我曾愛過的一個女孩。”
呃?他沒事怎麼冒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向映庭的眼珠子差點要滾落地下當彈珠了。好險,平日在法庭裡訓練有素,要向映庭擺笑臉可能有些勉強,但要她擺唬人的撲克臉可是在行得很。
“嘿,沒事別拿幾百年前的陳年舊帳,當成搭訕女人的工具。我對你以前愛過誰,甚至現在又愛誰,一點興趣也沒有。”她雙手交插在胸前,故意耍耍架子。
安哲旭根本不理會她的話,甚至沒聽進去,他兩眼注視著向映庭,眼神銳利而熾熱,面對她的挑釁眼光,一點也沒有打退堂鼓的跡象。
“你真像我愛過的一個女孩,有個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烏黑如墨的長髮,一對亮如星子的眼眸,微翹小巧的櫻桃唇,無瑕……”
他的聲音充滿了感情,眼神凝重,他輕吐著這些字眼,把向映庭原本還想嘲諷他的話全吞了回去。
安哲旭繼續說著:“沒再見過如此完美的女人了。如果,她還在人世的話。”
他說的那個女孩死了?真讓人震驚。
原來他有個淒美的愛情故事,而她卻讓他想起了死去的愛人,難怪他每次看到她時的反應總是冷言冷語,其實他的心裡一定不好受,而藉著嘲諷掩飾他內心的痛苦,向映庭忽然覺得開始同情他。
“我並不知道這件事,你一定很難忘記她吧?”她不再如武裝的刺媚,將根根尖刺向著他,臉上的神情也變得和緩。
安哲旭露出一抹淒涼的微笑,緩緩地問道:
“你怎麼會知道呢?”
正當向映庭準備放棄先前的陳見,對他露出笑容以示友好,奶奶剛好端了碗綠豆湯從廚房走出來。
“阿旭,你剛在說誰?什麼櫻桃唇的,我在廚房沒聽清楚。”
本想擠擠眼要奶奶別再提他的傷心事,誰知道安哲旭竟揚起嘴角,表情換成若無其事地回道:
“喔,那只是昨晚在電視臺八點檔裡聽來的一句戲言,我正在念給小庭聽,真是肉麻到了極點!”
他那放電的眼神是什麼意思?那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向映庭以質疑的眼光瞪著他,但他卻只是以無辜的眼神回應,佯裝什麼都不知情。向映庭也不是笨蛋,她一眼就看出他是在作弄她!
他在報剛剛的“如坐針氈”之仇!“撞牆”已經不能形容向映庭心中的鬱悶,剛剛她還深情回應他放電的眼神。噢!他一定會以為她是個花癡,幾句假言就把她騙得團團轉。
好恨又好氣,向映庭真想效法老媽,跳玉山山頂好了!
向奶奶的晚餐好像已經變成鎮上的大事。
中午過後,就有人開始在院子裡搭起帳蓬,不少鄰居也開始端進食物,把奶奶家小小的廚房和客廳全塞滿了。
才不過到附近走走的向映庭,半小時回來後,看見這些“滿山滿海”的食物,站在已經進不去的門口前,她緊張地咬著拇指指甲,這些該不會都是要她吃完吧?!喔,不會吧?這可夠她吃上整個月可能都還有剩呢!
她大喊:“奶奶,不過是個晚餐,怎麼?到底有多少人要來呀?”
奶奶從廚房後傳出聲音:
“大概四十幾個人。我只請了周遭的好鄰居,他們一聽說你要來,都說非得請你好好吃頓飯。鎮上好久沒這樣熱鬧過了。”
“四……四十幾個。”
向映庭全身一顫,那種頭皮發麻的感覺又來了。
隨著夜晚的接近,擠進奶奶家的食物愈來愈多,還有一些提前來到的賓客,大人、小孩,整個帳蓬慢慢湧進了人潮。
雖然見過許多大場面,但向映庭對這種如市集般的聚會還不能適應,一個人反而像委屈的小養女,躲在屋子的另一側,找了一堆幾個星期前的報紙,無聊地玩起填字遊戲。
安哲旭一出門就看見獨自坐在屋緣下低著頭的向映庭。院子的另一旁已經是熱鬧得像婚宴,而她這個最重要的角色竟然還躲在一旁,實在太不像她的個性了。之前,他還以為她是個渾身長滿尖刺的鬥士呢!
他走進院子,繞過起火烤肉的人群,慢慢地接近她。
“嘿,主角如果沒有出場,戲是無法開演的。”
不用抬頭聽聲音就知道是那個討厭鬼,向映庭心裡直嘀咕著,怎麼老是陰魂不散?每次遇見他總沒好事。不是發生饃事,就是倒楣事。自從早上他又再次調侃她之後,向映庭決心不再與他有任何關係,連說話都愈少愈好。
不想理他,但他高碩的身影擋到了光線,她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
“請你讓讓……我沒辦法把字看清楚了。”
沒想到他竟然蹲了下來,還湊到她身旁,問道:
“填字遊戲嗎?我看看……”
“耶,我才填到一半。”
安哲旭硬是從她手中搶走了一張報紙。
“發現伊底帕斯情結的心理學家,嗯……”
向映庭心裡一笑,他怎麼可能知道這個答案,他不過是一個農夫。搖搖頭,企圖想從他手中把報紙搶回來。但是……安哲旭卻比她更先一步搶走了她手中的筆,在填字遊戲的框框裡寫上:佛洛伊德。
“你怎知道?”她吃驚地問。
安哲旭沒回應,專心地填著其他空白部分。
“伊字開頭,暢銷言情小說女作家。”
這個向映庭知道,於是搶先脫口而出:
“伊凡斯!”
“斯……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
“我知道這個……德布西嘛!”
兩人一言一語,很快地就把整個填字遊戲完成了。
向映庭這時才發覺自己緊靠在安哲旭的身旁,他身上獨特的男性體味和溫熱,迅速地擴散到她身上,一股奇妙的魔力在蘊釀。
她是填字遊戲狂,但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和她一起玩著填字遊戲。他們總是說,那是女人和小孩才玩的遊戲。
安哲旭根本沒察覺向映庭的複雜情緒,他正準備換上另張報紙繼續玩。
不自在的向映庭左右張望,卻發現奶奶早就站在他們身旁,嘴角還掛著得意洋洋的笑容。
“奶奶,你站這裡多久了?!”
“沒聞到烤肉味嗎?來吧,再晚就沒位置坐了。阿旭呀,如果你想霸佔小庭,也得挑時間,明後天的機會全給你了。”
“奶奶,你說什麼呀?”她不想讓奶奶誤會:“我們只是在玩填字遊戲,打發時間,你別亂想到哪裡去了。”
原本以為安哲旭應該也會極力否認,但沒想到他只是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塵,一副若無其事,眼神卻在尋找著香味來源。
“啊……沒想到時間過的這麼快,肚子可餓壞了。向奶奶,到底有哪些好吃的東西,快帶我們去吧!”
真是個移轉話題的好方法。
他這麼一提,向映庭真的聞到烤肉味,肚子也餓了。
“是呀,再不喂點東西到肚子,我的胃可要向我抗議嘍!”
奶奶豪爽地笑說:
“要什麼有什麼,走!跟我來!”
帳蓬下擠滿的人群,著實地嚇了向映庭一大跳。
“奶奶,不是說四十個人?怎麼除非我眼花了,這裡絕對不只四十人。”
安哲旭也吃了一驚。“向奶奶,你的人緣真好。”
奶奶聳聳肩說:
“我又有什麼辦法,大家都想來呀,我總不能在門口掛上今日客滿的招牌。不過你們放心,位置已經幫你們準備好了。”
向映庭只見奶奶揮手向大家吆喝著:
“各位,向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孫女,小庭!”
人群自動騰出一條走道,而走道的末端正是兩張椅子。
她原本以為是自己和奶奶的位置,但沒想到被人群一哄,自己和安哲旭被簇擁地坐上了椅子。
這是幹什麼啊?
每個人注視他們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向映庭渾身不自在,這簡直比聆聽官司結果還難受。
她偷偷私下扯著安哲旭的衣角。“這怎麼回事?”
安哲旭只微微地勾起嘴角:
“別管他們,吃你的東西吧,不然就冷掉了。”
其實他很清楚,向奶奶又在玩配對遊戲了。
這心情使他不由得沉重起來,任何女孩對他來說都是多餘的,更別提眼前的向映庭。光看一眼就知道不適合自己的,一個完全都市化的女人,沒辦法離開城市的女人,就和他的前妻一樣,沒有女人會願意陪伴著他在小鎮終其一生。
既然總有一天會離他而去,那又何必有開始。
安哲旭從來沒向人提起過他曾結過婚,這對他而言不單是一段傷心往事,也讓他明白,如果他仍堅持要在鄉下完成他的稻米品種改良的工作,以及安靜創作,就別浪費時間在女人身上。
所以當鎮長帶著他的兒子出現在他們面前時,安哲旭禮貌地讓出了他的位置。他想偷偷溜走,但卻被向奶奶半路攔阻,她緊抓他的手臂,看得出來她正對他的行為感到生氣。
“阿旭,你這是幹麼?”
“我突然想起還有件事沒做。”
“不准!小庭好不容易才來一次,鎮上的所有男孩,我看得最順眼的就是你了。你知道,當你們倆站在一起的時候,就讓我想起‘天作之合’這四個字。難道你不喜歡她?小庭不夠漂亮嗎?”
安哲旭拍拍向奶奶的手背,安慰地說:
“她很漂亮,只是我沒有福氣,向奶奶謝謝你的好意,但我這輩子不想再結婚了。所以,我也不想浪費她的時間。憑她的條件,會有一卡車的好男人願意娶她。”
“為什麼?一個健健康康的大男人不想結婚?你可別告訴我你是同性戀,老奶奶我雖然有些眼花,但還不致於分辨不出來。”
“我有我的理由。”
“不管什麼理由,你說出來給向奶奶聽聽。如果我認同,我不會再騷擾你,但是如果那根本只是藉口,請你行行好,看在我這個腳已經一半都踏進棺材裡老婦人的分上,小庭只剩兩天的假期,好好地陪陪她。如果你們真的沒有緣份,我也只好作罷,愛情還是得靠緣分的。怎麼樣?答應我吧?”
他怎能忍心拒絕呢?安哲旭實在說不出口,於是只好勉為其難地說:
“好吧,但是向奶奶,你不要對我的期望太高。這兩天,就當我是盡地主之誼,幫你招待她吧!”
得到他的允諾,向奶奶這才展開笑顏。
好啦,說動了一個,現在就剩另一個了。
明明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憑她快八十歲的人生閱歷,她才不相信自己會看走眼。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3:01
第四章
“什麼?奶奶,你要他明天一早來接我?為什麼?你難道沒有看出來,他坐在我身旁有多難受嗎?一副想拔腿就跑的模樣,後來也提早溜走了呀。奶奶,拜託啦,別把我硬塞給人家,我會難堪的。”好不容易晚餐結束,向映庭以為會有個好眠,但奶奶卻丟了顆炸彈給她。
“他只是個不善社交活動的年輕人,太過於熱鬧的場合讓他不自在。”
“是嗎?不自在到連應酬話也不跟我說幾句,讓我呆坐在那裡像個白癡,還好Daniel過來和我聊天。”
“這個丹……什麼的?是哪裡冒出來的鬼東西?”向映庭奶奶嘟嚷地說。
“鎮長的兒子呀,奶奶,你忘了呀?”
“啊,你是說那個頭都快禿,說話老是我、我、我的那個傢伙呀?唉,這傢伙和他老爸一樣無聊到極點了,你怎麼會和這種人聊上天呀?還不就是說他們家的裝潢花了幾百萬,為趕時髦還裝了個壁爐,養的小貓小狗都是名牌血統。”
向映庭一臉吃驚地說:“奶奶,你怎知道?Daniel就是跟我提這些,還說有空歡迎我到他們家走走。”
“唉,如果你認識他們十年以上了,就會知道他們永遠都只會說這些話題。可是阿旭不一樣,就算和他相識數十年,也會覺得他永遠新奇有趣。”
“可惜喔,我沒那個機會,把機會留給其他鎮上的女孩吧,或許當他們說起稻米收割,或是蔬菜栽種的話題時,會心有戚戚焉吧!”
奶奶搖搖頭歎氣:“孩子,當你還不夠瞭解一個人的時候,不要輕易地去判斷他,說不定會給你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給他一個機會吧,反正你就只剩下兩天的假期,不是嗎?我一把老骨頭沒辦法陪你,你難道不希望有個人陪你走走,這鎮上有很多地方風景不錯。”
向映庭被奶奶說動了,反正只有兩天,短短的兩夭,還會有什麼事發生呢?“好吧,我聽你的,不過,奶奶,你可別對我期望太高。”
期望太高?
喔,那得看愛神的箭准不准嘍!
一早,安哲旭準時出現在大門口,手上拎著藥箱。
“阿旭呀!來,我幫你們準備了午餐……裡面有……”
瞧安哲旭一張不情願的苦瓜臉,向映庭自己也覺得亂委屈,看來這趟出遊最高興的反而是那個沒出遊的人。
他一進門就說:
“讓我先看看你的腳還腫得像不像包子,我可不想待會兒到了半路被饑餓頭昏的狗追。”
“為什麼?”向映庭又聽不懂他的安式幽默。
“真以為你的腳是包子呀!”
真想……真想……狠狠地朝他的臉踢一腳。但腳踝被他握在手掌,恐怕稍有動靜,痛的不是他的臉而是自己的腳。
向映庭的腫傷已消大半,換上新藥也裹上紗布,安哲旭放心地說:
“好啦,沒事了,我想我們可以走了。”
“當然,太陽都已起床老半天了,我還嫌你太晚來了,快去吧!來,這些都帶在車上。”奶奶硬是塞了一箱子的食物:“玩得盡興一點,阿旭是個好導遊,小庭,可別輕易放過他。”
在奶奶殷殷期盼的眼神下,他們終於結伴出遊了。
還好,安哲旭還算有點良心,今天開的是汽車,有頂篷可以遮陽的,不然,等她回到工作崗位,大概沒幾個人會認得她了。
安哲旭一上車,就把昨晚想了一整晚的話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我想有些事我得先說清楚,我這個人喜歡事情明明白白的,以免日後有什麼糾紛,或是我的任何行為造成你的誤解。”
這種話聽在身為律師的向映庭耳中相當刺耳,一副當然受害者的姿態,搞什麼,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著。
“等等,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必須先表明我的立場。”
她馬上接下他的話:“以避免我誤會?我誤會什麼?你有什麼可以好讓我誤會的。”
他仍面不改色地回答:
“今天我只是盡地主之誼,並無別的意思。如果不是向奶奶說……”
向映庭手臂交插在胸前,一副不屑地說:“我也一樣,如果不是奶奶硬要我答應你的邀請,我才不稀罕你的陪伴。老實說,對於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我沒多大的興趣。”
“等等,我先澄清一點,我沒有邀請你做任何事情,還有,既然你對鎮上風景沒有任何興趣,我建議,我們現在就打道回府。”
“幹麼?你在推卸什麼責任?奶奶說,是你邀請我。”
“我以人格保證,我沒有!”他舉起右手發誓。見她反應如此激動,安哲旭轉念一想立刻明白,這一切又都是向奶奶安排的好事:“我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向映庭點著頭:“這麼說……我們對彼此都沒興趣嘍。這一切都只是奶奶的期望,對不?如果不是奶奶硬拗你,你也不會答應帶我出遊,而如果不是奶奶強要我與你出去,我寧願坐在家裡看電視。”
“很好。”安哲旭鬆了口氣:“看來,我們總算有共識了。怎麼樣?還要一起出去嗎?”
瞧他一副極想解脫的模樣,搞不好其實他另有約會,向映庭才不想便宜了安哲旭,誰叫他從她一踏進小鎮,就沒放過消遣她的機會。
“當然嘍,可別糟蹋了奶奶準備的食物,再說,如果她看見我們又折返回去,喔,這兩天我鐵定會被她念得滿頭包才回得了家。反正我們都講清楚了,你對我沒什麼興趣,而我對你也沒什麼感覺,不過就這兩天,我們就滿足一下奶奶的妄想症吧!你說怎樣?”
安哲旭兩手一攤地說:
“遠來即是客,主當隨客意嘍!”
車輛駛進商店街,不到十分鐘,便逛完一圈。
“要下去嗎?這裡的東西恐怕你都看不上眼。”
“鎮上就這麼條商店街呀?”
“當然比不上大都市,不過,短短一條街就夠讓鎮民方便了,不論是柴米油鹽、衣綢首飾,民生用品皆不餘匱乏。但說到娛樂恐怕不多,可像小鎮這種九點後就家家戶戶關上門的地方,娛樂設施也是多餘的。這樣對你而言算是荒涼的景象,應該看起來很不習慣吧。”
向映庭搖下車窗,探頭出去問道:
“你憑什麼這樣說?你又不是我,怎麼會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他冷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地說:
“像你這種慣於住在都市的小姐,不都是這樣想嗎?哎呀,又沒有百貨公司,連找一罐像樣的香水也沒有,更別提鞋子了,沒有打折的衣服,也沒有打發時間的電影院,更沒有迷醉人心的PUB,怎麼活得下去?”
“嘿,香水是瓶,不是罐,你真以為女人是把香水拿來洗澡用的呀?”她嘟起了嘴:“還有,別一竿子打翻全部的女人,你不想結婚了呀?再這樣說下去,恐怕沒人會愛上你的。”
“我本來就對婚姻不抱任何希望。”
安哲旭竟然和她的想法一致,向映庭的興趣全來了,她好奇地追問:
“你也對婚姻沒興趣嗎?還好還好,我還以為是我才有的毛病。我老媽常說我對婚姻恐懼是一種精神病,其實才不呢,我覺得自己的心理很正常。你想看看,當人們在熱戀的時候,再誇張的謊言都能聽成是情話;但結婚後,再認真的情話只會當成是廢話。”
沒想到看她年紀輕輕,還能說出有道理的話。安哲旭心有所感,附議地說:
“沒錯,戀愛會讓人沖昏頭,但真正讓人失去理智的是結婚。真搞不懂,每年離婚率節節升高,但還是有一堆人往裡面跳。”
她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笑笑地調侃道:
“怎麼?!瞧你一臉被女人傷害得很慘的表情,難怪你一開始就對我沒好臉色看,你是不是對年輕的女人都沒好感?”“嘿,別在我身上想挖出什麼愛情故事,我可是一個很無趣的人。”
很明顯,這分明是自我防衛。
向映庭靈敏的律師鼻,可是有聞到安哲旭身上一股防備的味道了。
“抗議!我奶奶說你是一個永遠都會讓人感到新奇的人。嘿嘿,你可是騙不了一個快八十歲的老人。”
安哲旭的車速愈開愈快,甚至輕微晃動上下跳了起來。他不習慣和人談論他的私事,而且也不喜歡。
他有些惱羞成怒。“你到底想幹麼?我不過只是說了句對婚姻不抱任何希望的話,怎麼引來這麼多的問題?”
“反正在車上也是無聊,不如我們聊聊嘛!你先說為什麼不想結婚?我以前老是被逼問這個問題,現在想聽看看別人的看法。”
“那是我個人的私事,沒必要和別人分享。”他別過頭去,眼神專注在前方,看得出來臉上有些尷尬。
安哲旭真是老實,一問就被她套出什麼來了。
他必定被女人狠狠地傷害過,向映庭追根究底的本性完全被激發出來了。之前,她被他調侃得以為自己真是白癡,現在可達到機會了。
“說嘛,說嘛,你之前對我沒好臉色,老是嘲諷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年輕女人,還是因為我長得像以前傷害過你的女人?是害怕我會迷戀上你,所以乾脆先讓我留下壞印象,還是我勾起了你傷痛的回憶,所以乾脆把氣出在我身上?”
雖然安哲旭緊閉嘴,一句也不吭聲,但向映庭卻是愈靠愈近。
“喔,還是……嗯,你有隱疾又怕別人知道,所以乾脆就不與女人來往,就連婚姻也不抱希望。”
什麼跟什麼?現在變成隱疾?難不成她真以為他是性無能,所以女人對他來說是禁忌?
喔,老天,他招誰惹誰,難道不願回憶自己的過去,也不行嗎?
平日穩重冷靜的安哲旭,難得汗流浹背的坐立難安。鎮上的鄰居對他的過去也頂多只是猜測,但從來沒人敢當著他的面直截了當地問,這還是頭一回,而且還是個認識才兩天,一個幾近陌生的女人。
性情一毛躁,踩在加油踏板上的右腳,不自覺地又下壓。車子在顛簸的石子路上,更加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啊,小心一點!”
向映庭提醒的話才剛說出口,頭就狠狠地猛撞了下車頂,她還來不及把眼神移轉到前方,車已經滑出了車道,並且朝她右手邊傾斜。接著,只感覺到安哲旭的整個身子擠了過來。
不知道轉了幾圈,一陣冰涼的感覺從腳、腿……慢慢地席捲到她的大腦,猛然一睜開眼,向映庭發現自己被夾在車子裡,而車正掉入溪水中。
“救……救……救……命呀!”
滿腦子的驚慌讓她完全失去理智,一時情急也讓她喝了幾口水,難道自己的生命就這樣完蛋了?喔,她可還有好多事想做,至少她還沒變成知名女律師呀。她不要這樣,誰來救救她呀!
她除了大聲喊救命外,再也想不出其他脫身的辦法。
直到安哲旭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緊抱住她,並試圖將她從車子裡拉了出來,但太過於緊張的向映庭卻惶恐地掙扎,死命地整個人黏附在他的身上。
“別擔心,我會救你出去的。”
他的一句話宛如鎮定劑,也不曉得為什麼,讓向映庭將自己整個人交付到他的身上。
安哲旭緊抱著她,緩緩一步步走向岸邊,找了塊乾淨的大石頭讓她坐著。驚魂未定的向映庭絲毫沒有放手的打算,她將安哲旭當成是一塊浮木,死命地抓著,想起剛從鬼門關爬出來,便情緒失控的大哭起來。
“有沒有哪裡會痛?”
自己今天是怎麼了?這條路走過好幾百次,連路旁的草叢模樣都記得一清二楚,怎麼還會失手摔車呢?
安哲旭自責並滿懷歉意,他仔細檢查她有沒有受傷,直到確定她只是受到驚嚇,才鬆了口氣。但哭成淚人兒的向映庭卻讓他覺得心疼,情不自禁地緊摟著她。
“對不起。”
“我怕水。”
她嚇得雙腿發軟,臉色慘白,全身顫抖。
翻車事小,而是潺潺溪水讓她害怕。
向映庭生平最怕的東西既不是蛇,也不是蟑螂,而是過腰的深水。無論是游泳池、溪水、河水,她碰都不敢碰,就連自己洗澡的時候,也絕對使用淋浴而不是盆浴。她想自己上輩子八成是淹死的,想到剛剛差點滅頂的經歷,久久無法開口說話。兩人身上的衣服全濕答答的,車子看來也泡湯了,微弱的太陽光並不能驅走身上的寒冷,如果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著涼的。
安哲旭二話不說,手臂輕易一把抱起驚魂未定的向映庭,並讓她的手繞著自己的頸部,吃力地爬上公路,赤著腳,一步步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還好嗎?先把濕衣服換掉,以免著涼。”安哲旭遞給她一條白色大浴巾,臉色有些尷尬地送上一件浴袍。“這浴袍、浴巾都是剛洗好的,我實在找不出能讓你換洗的衣服。”
向映庭起了個寒顫,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隨手撥了撥還濕濕的長髮,接過安哲旭手上的浴袍和浴巾,卻無意間看見他小腿旁的傷痕,乾涸的血跡還印在上面。“啊,你的腳受傷了。”
她低下頭準備仔細查看他的傷勢,安哲旭卻一點也不以為意。
“別管我,這點傷不算什麼,我等會上個藥就好了,你還是快點把衣服換掉,我好想辦法烘乾,看看能不能在天黑前,讓你穿回家。不然,你恐怕得向你奶奶解釋個老半天。”
“解釋事小,就怕奶奶逼你娶我。你要知道,我可是她最寶貝的孫女。”這是向映庭擔心的地方,如果讓奶奶知道她差點死於非命,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她才硬要安哲旭帶她回他家。
“我瞭解,我瞭解。”他認真點頭,一副完全能理解的表情。“快換掉濕衣服吧,不然真的會乾不了。”
她進了浴室扭開熱水開關,讓冰冷的身子在蓬蓬頭下的熱水得到暖意後,向映庭很快地換上了浴袍,心想安哲旭應該也會覺得冷吧,不自覺加快自己的動作,等會兒好換他使用浴室。
但前腳一踏出門,便剛好撞見正在更衣的安哲旭,全裸背對著她。向映庭緊張地尖叫一聲,又尷尬地跑回浴室。直到安哲旭敲了敲門,告訴她可以出來了,向映庭才紅著臉走出來。“我不是故意的。”她吐吐舌頭表示無辜。
不單是只有她覺得不好意思,就連安哲旭他自己也覺得很糗。
“整棟屋子只有臥房裡才有浴室,所以,我就習慣地換起衣服,沒想到你動作那麼快?女人在浴室裡不都喜歡耗上長時間嗎?”
“我以為你正等著用浴室。”她頑皮地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女人喜歡泡在浴室裡?”
他別過頭去。“猜的。”
望著他的背影,向映庭約略可以猜出,在他的生命中應該曾經有個女人,討厭戀愛與婚姻,大概也是受到這個女人的影響。
離婚官司打多了,對這類事情也變得敏感。
安哲旭應該算是個好男人吧!
向映庭打量著四周,簡潔的臥房擺設,應該是不假他人之手。獨居又能保持如此整齊的男人,不多見喔!
真不曉得他們是為了什麼分手的,向映庭一直以為在鄉間生活的人,想法不就應該也是很單純嗎?
胡思亂想中,向映庭的眼神卻瞟到牆壁上的一副立體木雕畫。她喜歡逛畫廊,但卻很少看見這樣的作品,為了看得更仔細,她湊近過去。
內容是原野中的一朵向日葵。
提到向日葵,世人印象最深的莫過於梵谷的作品,而這副木雕也讓她連想到梵谷。綿延不絕的原野裡,花園中唯一僅存的向日葵正面對著陽光。向映庭盯著畫中的花,似乎感受到它的生命力,感受到它也以同樣的眼光正回望著她。
“我喜歡這個,是誰的作品?”她回頭詢問安哲旭。
他輕描淡寫地說:
“一個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恐懼怯除了,向映庭的腦袋瓜又回到神經質、好奇心旺盛的常態,頭腦恢復正常運作,而肚子卻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完了!向映庭緊咬著唇,以前在事務所裡,最怕別人聽到這種不雅的聲音。她尷尬地偷望安哲旭,希望他沒聽見才好。但怎麼可能呢?整個房間也不過不到十坪大,當她那一連串愈響愈大的“噪音”不絕於耳時,原本以為安哲旭鐵定會嘲笑她,但等了一分多鐘,他才回過頭問:
“是你還是我肚子的聲音?”
他是認真的,瞧他皺起眉猶豫的表情。
向映庭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當然是你嘍,不過,我原諒你,因為吃飯時間已經過了,而我們的午餐現在正在溪水裡遊著泳呢!”
安哲旭露出笑容。“好吧,我這就去把它釣起來。”
“還要多久?”
等了十分鐘就覺得不耐煩的向映庭不停地催促,尤其是陣陣香味從廚房傳出來的時候,她更是無法控制自己。
“你在客廳坐坐。對了,找張CD來放,在右邊的櫃子裡,打開就會看見CD架在裡面。”
音樂?對了,放個音樂來聽,應該能移轉注意力。
向映庭照他所說的打開櫃子,眼前所見的讓她頗為震驚。比她還高出一顆頭的櫃子裡,全是排得整整齊齊的CD。
“你以前是開唱片行呀?店倒了以後才把貨全搬回家?”她消遣他說。
安哲旭探出頭配合她的玩笑話說:
“被你發現了!好吧,請你幫幫忙,看看還有沒有封面貼上標籤沒撕掉的。”
從每張CD都有個塑膠封套,並且一層不染的情況來看,他一定是不折不扣的音樂狂愛份子。這個發現讓她很訝異,所認識的男人中不是音癡就是音盲,最難得也不過哼哼流行歌曲就算不錯,但是她沒遇到過這種人,收藏的CD可開一家唱片行了。向映庭雖然對音樂的熱衷可能比不上他,但基本的音樂常識還是有的,以前在大學愛樂社也不是白混的。向映庭記得有人曾經對她說過,要瞭解一個人的個性,從看他買的CD種類,可詳見端倪。
為了真正瞧瞧安哲旭是什麼樣的人,她整個人栽進櫃子裡,專心地觀察起來。西洋、古典、爵士,新世紀、世界音樂……哇,一堆向映庭從沒聽過名字的團體,夾雜著一些還算眼熟的英文字。光是上上下下瞄來瞄去,看得她眼都快花了。最後只好憑自己的記憶,在H開頭的CD裡,找到了好幾張Harry Connick Jr.的專輯。
她又得哇好幾聲了。
向映庭的音樂聽的不多,但她絕對是Harry的忠實歌迷。看完《當哈利碰上莎莉》這部電影,她就深深為電影配樂的Harry著迷。
但自己收集Harry的專輯,竟然也沒有安哲旭擁有得多。抽出一張最新專輯,低沉柔軟溫厚的男性嗓音,溫柔地從喇叭音響裡傳出。
“我喜歡Harry這次的新專輯。”安哲旭端了兩大盤義大利麵從廚房走了出來。等了近二十分鐘,向映庭的面前放了一盤熱氣騰騰的海鮮義大利麵,其豐富的配料和撲鼻的香味,真讓她大吃一驚。
“哇!沒想到你的手藝還真不錯。”
他得意地笑說:
“當然,要脫離女人過日子,自己得先有一手好廚藝。”
“這麼說,我想過沒有男人的生活,也得練就一番好手藝嘍。唉,這還真有些難,我向來對廚房裡的東西,除了吃之外,沒有其他的感覺。不過,我住的地方,7-11就在旁邊,再繞過兩條街就是夜市,如果不要太挑剔食物,到也餓不死。我媽常說我是都市裡打不死的蟑螂,就算她一個月不開夥,我也不會瘦一圈。”向映庭有感而發。
“蟑螂?喔,我可沒看過這麼漂亮的蟑螂。”
“嘿,你在稱讚我嗎?亂不習慣的,從一見面開始,你就對我沒半句好話。”
安哲旭蹙眉假裝在思考。“是嘛,我的記性不太好,不過,我是絕對說實話的人。”
“耶?你還說!”
“嘿,快吃,麵要涼了。”
提到麵,向映庭可注意他盤裡的蝦子很久了。
“拿張面紙給我。”
趁他不注意轉身尋找面紙,她頑皮迅速地用叉子搶走了,一口就塞進嘴裡,還不忘得意地舉出挑釁的V字手勢。
“那是我的,這也是我的。”安哲旭不甘示弱地也從她盤中搶走了文蛤。
向映庭的雙手還不來及保護,盤中的其他海鮮又被他搶走了好幾塊。
“不可以這樣啦!”眼見大勢已去,她連忙哀兵求饒,情急地想再從他盤中搶回來。兩人的刀叉在空中揮來揮去,眼見自己愈來愈趨於弱勢,向映庭後來乾脆拿起番茄醬和起司粉,瘋狂地拼命倒在安哲旭的盤裡。
“犯規,犯規,暫停!”
雖然口裡在喊暫停,安哲旭的手可沒停下來的打算,他也抓起了芥茉和辣椒粉,撒向她的餐盤。
不知道怎麼搞的,兩人竟和小孩子一樣,玩起塗鴉的遊戲。
不到五分鐘,兩人的餐盤裡,全佈滿了五顏六色的調味料,不僅如此,連剛換洗好的衣衫,也全灑上新的顏色。
兩人望著彼此的傑作,和對方塗滿調味料的臉,忍不住狂笑起來。
向映庭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這樣開心笑過。
律師的工作占去她大半的時間,每天忙著整理資料、聆聽當事人的過去、上法庭什麼的,一天24小時,似乎並沒留太多時間給自己,甚至都忘了開心是怎麼一回事了。
她摸摸自己的臉,並舔了舔手指。“我得再回浴室沖一遍了。”
安哲旭開玩笑的口吻說:
“你是在邀請我與你共浴嗎?”
這傢伙!向映庭拿起蕃茄醬朝他身上噴擠。“你敢進來試看看!”
他連忙舉雙手投降。“嘿,就算你邀請我,我也不見得會答應。”
向映庭眯起了眼,將蕃茄醬瓶口對準安哲旭的臉。“看我的!”
咻,調味料大戰第二回合開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3:15
第五章
“玩得開心嗎?小庭。”
奶奶一聽見開門的聲音,迫不及待地從房門衝了出來,即使已經過了她的睡眠時間。
向映庭以滿臉笑意作為回答。
奶奶說得對,安哲旭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當他們把話說開,表明自己的立場後,中間的隔閡自動就消失了,他不再是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的討厭鬼,反而變得風趣誠懇,連他的安式幽默,她都聽得懂了。
但她的笑臉回應卻讓奶奶誤解了,奶奶興奮地直抱著她說:
“我就知道自己沒看走眼,你們一定會合得來的!怎麼樣?阿旭是個好男人吧?”
向映庭連忙解釋:
“奶奶,你想太多了。他是好男人沒錯,但我想我們應該會是不錯的朋友,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啦。”
“呃?你們倆是怎麼了?如果覺得不錯,當然就交往下去呀?什麼朋友不朋友的?男女之間要發展的就是愛情呀,奶奶希望看見的是你們墜入愛河呀!”
向映庭趕緊扶著奶奶坐下,企圖開導老人家的想法。
“男女之間就不能有友誼嗎?我想和安哲旭應該都有共識,我們只想當朋友。再說,奶奶,我一點也沒有結婚的念頭和打算,我能養活自己,而一個人的生活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婚姻太複雜了,我實在不願踏進這一渾水中。這話我只敢跟你提,我從不告訴媽媽的。”
奶奶搖著頭,直歎氣地說:
“婚姻太複雜?恐怕是你從沒真心愛過人吧?小庭,你告訴奶奶,你到底談過幾次戀愛?”
“很多次。”
“你愛過哪些人?我是說真正地愛過,那種會讓你永生難忘,痛徹心扉的愛。”戀愛?愛過的人?向映庭開始認真地回想自己談過的戀愛。
許多回憶變得若有似無,無關痛癢,一些男人的面孔模糊地從她面前晃過,很快又消失了。
“沒有。”她坦誠地回答。
“你不覺得是件很可悲的事,沒好好愛過一個人,也沒好好地被愛過,然後一輩子就獨守在自己的殼裡,連美好的回憶也沒有,你真覺得這樣很好?或許你現在才26、27歲,或許你的心只放在工作事業上,但等你年紀愈來愈大,聽著你的朋友談起往事,談起她們曾深愛過的某個人。那你呢?你能跟她們提什麼?”
“奶奶,我從沒說過我不想愛人呀,我只是不願結婚,然後把自己緊緊地鎖在枷鎖裡。”
“婚姻不見得就是枷鎖,它也是相愛的見證。”
她將雙手展直伸個懶腰,有些無奈地說:
“奶奶,一開始可能是相愛的見證,但到頭來就變成障礙,要擺脫可得花上不少錢喔。到我事務所來離婚的夫妻都是這樣,先前山盟海誓,說有多愛對方就有多愛,可是等到兩人不合要離婚的時候,誰也不記得當初為了什麼才愛對方。我才不想變成他們其中之一。”
奶奶敲了敲她的頭:
“就告訴過你爸爸,不要讓你去念法律。瞧瞧,後遺症來了吧!你看到的是最不好的一面,總想以偏蓋全。小庭,婚姻也有好的一面。”
“譬如說年老的時候有人陪伴,共同路上努力奮鬥使生命有意義……對不對?我都會背了。奶奶,別再勸我了,至少目前的我是不會改變的。”
“那……最起碼要找到真愛呀!小庭,談一次真正的戀愛,別忘了,世界上絕對有個能與你百分百配合的男人等著你,如果你不願敞開心扉去尋找,很可能他也會孤單一生。”奶奶不死心地說。
她哄堂大笑。“耶,奶奶,你還信那套呀?那是童話故事裡才有的,這是人吃人的現實社會,根本就沒有什麼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有,絕對有!”奶奶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你相信,你就一定遇得到。”
奶奶認真的表情,不由得讓她收拾起嘻皮笑臉的態度,真的嗎?
祖父在奶奶不到五十歲的時候就過世了,近三十年來奶奶始終過著一個人的生活,客廳裡擺的全是祖父和爸爸,還有他們一家人的相片。奶奶是因為忘不了祖父,所以才不願搬離這棟房子吧?
“奶奶,你和爺爺就是這樣嗎?”
奶奶忽然露出罕見的羞澀表情,宛如才十八歲的少女。
“我該怎麼跟你提這件事呢?”沉思了好一會兒,奶奶才決定將自己的故事告訴她:“不,不是你爺爺,而是另外一個人。”
太勁爆了!
原本已經疲倦的身子與精神,一下子全興奮起來。
“快快告訴我!他是誰?在哪裡?爸爸知不知道呢?”
向映庭看見奶奶的眼神發出光芒,愉悅的神情一如沉醉在愛河的女人,好令她吃驚,奶奶總是生氣勃勃,老愛管他人閒事,說話不經大腦,可從來沒見過奶奶的這一面。
“我從沒向人提起過,年紀一大把了,忽然又像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談起戀愛,這種感覺是很奇妙的,它讓你覺得好像又重生了一次。年輕時嫁給你爺爺,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也是個很自我的人,結婚前幾年還好,但後來你爸爸出生了,我們的話題漸漸只停留小孩身上,常常一整天我們交談的話都不超過五句。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吧,愛情經由時間而轉變成親情,如果當其中一方感到不再新鮮,就會尋求其他管道,直到找到慰藉。”
向映庭點點頭,她所接的離婚案例中有不少確實是如此。她想,或許自己的父母看對方不順眼,也正是這個原因吧!
“所以我才不想面對,如果婚姻到了最後變成這樣。”
“你聽我說下去。”奶奶打斷她的話。“但是我和你爺爺沒有人出軌,甚至以為人生的婚姻正是如此,後來你爺爺生病,直到他去世,我都還一直這麼認為。但有一天,有個人出現了,改變了我的想法。他是鎮上的木工,以前我們只是在街道遇見點頭打招呼,但有天我忽然想將房間改裝。你知道的,太大的臥房對我來說已經不適合,不如改成兩個小房間。你現在睡的床,就是他親手做的。”
向映庭插嘴地急問說:
“他來幫你裝潢房間,然後呢?”
“很自然的我就被他吸引了,他真的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樂飄飄的,他說我是他所見過最美的女人。小庭,和他在一起讓我感到快樂,讓我又重新感覺到身為女人的快樂。每當他經過這裡,總不忘響三聲喇叭。”
“為什麼是三聲?”
奶奶的臉竟然紅潤害羞起來了。“就是我愛你呀。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無時無刻就會讓我知道他對我的感情。”
“後來呢?”向映庭急著想知道:“為什麼你們不結婚呢?或是住在一起?”
“他向我求婚,而我也答應了,可是……他卻意外從樓頂摔下,我們沒有機會結婚。”
奶奶的眼睛泛著淚光。
她握了握奶奶的手。“很遺憾。”
“但是他永遠活在我心中,就像你爺爺一樣,不過可能還要多一點。後來,我曾想過,如果當時嫁的對象是他,而不是你爺爺,或許我的快樂會多上好幾年。不過,這就是人生,不是嗎?即始是遲來的真愛,總比一輩子都不曾發生過來得好吧!我不應該貪心的,至少回想起當時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變成了我最珍貴的寶藏。小庭,別錯過了原本就應該屬於你的愛,很多東西是稍縱即逝的。”
直到上了床,向映庭還在想著奶奶告訴她的故事。
“別錯過原本屬於自己的愛。”
要如何才知道那份愛是屬於自己的呢?這應該很困難吧?
熄了燈,四處一片幽靜,但她仍輾轉難眠。白天與安哲旭共度的景象,悄悄溜進她的腦海。
倏地她翻起身,從抽屜裡拿出倉庫找出來的望遠鏡,突然很想瞧瞧他現在正在做什麼?會不會和她一樣,想著白天的事呢?
送向映庭回家後,安哲旭的心中一直有種奇妙的感覺。
想起自己竟會做出調味料大戰的幼稚行為,他都忍不住獨自發笑。
卷起衣袖,當安哲旭整理著大戰的後果,向映庭頑皮的表情、狂笑的表情一一閃過他的腦海。大概是她也表明了不想戀愛,不想結婚的心態,所以自己才對她完全鬆了戒心。
她應該會是個不錯的朋友!
安哲旭將一切又恢復原狀,擦完最後一次地,伸個懶腰,牆上的時針已指向點了。沒想到竟然已過了午夜。
回到房間,將窗戶敞開,讓屋外的涼風吹進。他脫去上衣,靠在窗旁,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移到隔壁。
不知道向映庭是不是熟睡了,還是和他一樣,正回味著白天的情景。
“昨天在房子裡窩了一整天,今天該讓我帶你四處走走吧。”安哲旭一早就出現,還牽了輛腳踏車。
向映庭睜大眼,訝異地說:
“就這輛車?不會吧!”
幾百年沒坐過腳踏車,搞不好連怎麼騎都記不得了。
“上來就是了啦!”
在安哲旭的堅持下,向映庭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當車一晃動,被嚇了一跳的她,連忙死命地抓住他的腰。
“喔,輕一點,還好你勒住的不是氣管,不然我早一命嗚呼了。”
他輕快地騎上小山坡,下坡時張開雙腿,輕鬆愉快地沿著坡道下滑,嘴裡還不時發出快樂的口哨聲。
向映庭可就沒那麼放得開了,從山坡頂下滑的一瞬間,她驚嚇得不停尖叫。這一次不單是抓住安哲旭的腰,而是貼著他的背,雙手緊緊環抱著他的腰,深怕自己不留神,一個轉彎,就讓自己飛了出去。
“啊,慢一點!”
還好鄉間小路上沒什麼人,向映庭完全無法控制的裙擺在空中飄來飄去,春光都不知道外洩了多少。
“好玩吧?”
她猛拍了下他的背,埋怨道:
“你好玩,我可不好玩!如果待會兒帶我去的地方不夠美,看你怎麼賠償我剛剛被你嚇死的細胞。”
“哎呀,反正那都是懦弱無能的細胞,你那麼強悍不需要的。”
他們騎進森林小道,四周都是茂密的老樹,偶爾聽見枝頭鳥兒的鳴叫,微風低哨,樹葉沙沙的摩擦。向映庭覺得自己好像進入愛麗絲的夢遊仙境,眼前的一切對她而言,恐怕是三天前想都沒想過的。
雖然來到鎮上探望奶奶好幾回,但她卻從來沒踏進附近的森林。
“這裡好棒!”
“我帶你去一個更棒的地方,這個季節是最適合的。”
看慣了城市公園,竟都遺忘了原始之美。
莎士比亞必定常在這樣的森林中散步,不然怎麼能寫出像“仲夏夜之夢”如此美麗的故事。
接觸愈久,愈覺得自己好像深深陷入一個柔軟清涼的綠色海綿裡,林木的香味迷惑了她的思緒。直到腳踏車停了下來,她聽見安哲旭的聲音,才從恍惚的思緒中清醒。
“你往前方看看。”
他們正站在山腰,一塊突出的山崖上,放眼望去是綿延不絕的森林,小鎮的縮影正在森林的另一端。
他們並肩站著。
天空清澈,白雲綿綿,秋天的微風輕吹過樹梢,又拂過他們的衣鬢,掠過她長長的髮絲和他黝黑的臉龐。
“我想這輩子絕對忘不了眼前所見的。”
向映庭剛說完話,一片片被風吹落的樹葉,如雪花般飄落,隨著秋風吹起,撒落的樹葉愈來愈多,她興奮地伸出手掌心接住飄蕩在風中的葉子。
安哲旭的神情相當激昂。“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幸運!你知道這是什麼樹嗎?”
向映庭搖著頭。
“這是楓科的一種,叫紫楓,世界上已不多見,鎮上是少見紫楓生長的地方,它總是在秋天快結束的時候隨風飄落。鎮上有種說法,能見到紫楓飄蕩的人必定會發生好事,因為它向來極少在白天飄落,而是在夜間人靜時,伴隨著月光,在夜風中起舞。”
“真的嗎?會有好事發生?”
她的手掌心收集了愈來愈多的紫楓葉,鋸齒狀的葉緣都已接近枯黃。不管傳說是不是真的,但眼前的美景就夠她陶醉的。
“安哲旭,把你的手給我。”她抓起他的手,並將接到的樹葉放一些在他的手掌心。“分一些好事給你,祝你……稻米產量豐又富,牛馬豬羊都健康,蔬果今年無蟲害,財源廣進滾滾來。”
“你當是新年繞口令呀?”他笑著敲了下她的頭。“我既沒牛馬豬羊,也沒種蔬果,一小片田種不出豐盛的稻米,至於錢財,小鎮也用不著太多。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啦!”
咦?他的話怪怪的,農家生活不都是這樣的嗎?
“嘿,你什麼都沒有,靠什麼過活呀?農家生活不都是如此?”
他神秘兮兮地笑說:
“種稻是為了找出良好的品種,我領的是政府的研究補助。當然,偶爾也會有些兼差。”
“什麼兼差?這裡又沒有星期五牛郎酒吧,難不成有時還得幫忙收割,或是抓抓蛇、趕趕牛馬之類的?”
安哲旭被她的話逗笑了。“是呀,如果可以,我真的還想全都包辦了。你呢?你的工作是什麼?”
“你猜。”
他眯起眼。“給點提示。”
“最惹人厭的那種職業。”
安哲旭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稅務人員?交通警察?”
“不是,比這個還更讓人討厭。”
“我知道,可是……”他上下打量她一圈。“不像耶,一點也不像。”
“哪裡不像?你真的猜出來了嗎?”向映庭一點也不信他會猜得中。
“電影院售票小姐。以前每次我到電影院排隊買票,輪到我的時候總是掛上客滿牌子,從那時開始,我最討厭的人就是電影院售票小姐。不過,你放心好了,你的臉一點也不像晚娘臉孔。”
我勒……
售票小姐?安哲旭竟然說她是售票小姐!向映庭原本笑嘻嘻的臉,瞬間翻臉,不但臉色鐵青,眼神還發出忿怒的火焰。
“耶,現在看起來就很像了,我猜對了吧!”他在心裡暗暗偷笑。
其實安哲旭早從向奶奶口中得知她是律師,只不過想逗逗她,看看她嘟起腮幫子、氣極敗壞的臉,還真是可愛。
“安哲旭!你這個不學無術的農夫,沒有修養、沒有憐憫之心,專門以嘲笑弱者為樂。”
喔哦,發飆了。安哲旭心想,還是躲遠一點好了。
他牽起了腳踏車就往回頭跑。“我們來比賽,看誰先跑到前面那顆大樹下。”
午餐是在溪邊的烤魚大餐。
安哲旭從溪裡抓了幾條魚蝦,在溪邊大樹旁生火烤了起來。
在旁的向映庭,望著熊熊火焰,看著魚慢慢變成焦黃,發出讓人無法抵抗的誘惑。大自然的景致在身旁,她努力地思索著自己上一回野餐烤肉是多久前的事。
太久了,記不得了。愉快的回憶彷彿都被鎖在箱子裡,一時找不到開啟的鑰匙。
“在想什麼?”安哲旭將烤好的一串小魚遞給她。
“嗯,等會兒,我就必須離開了。”
“不舍嗎?不會吧,還記得前天你才說……這裡是鳥都懶得生蛋的地方。”
這一次,她不想和他爭辯。“我不知道。其實想到假期結束,要回到工作崗位,心情滿興奮的,手上還有幾個案子正等我回去解決。”
“那你還猶豫什麼?難道你是捨不得我?”
向映庭知道他是說著玩的,所以也附和著說:
“是呀,是呀,天知道我怎麼會捨不得一個到處虧我的傢伙,不過,看在他烤魚技巧一級棒的份上,就把這個當成是一個理由好了。”
“想騙我多烤幾條魚讓你帶回去嗎?呵呵,我才不信你咧!鄉間生活對慣於居住在都市的人而言,只是道可口的甜點,用來調劑生活用的,不會有人會想永遠待在這裡。”
她反問:“你呢?你為什麼願意待在這?我不相信在都市找不到你喜歡的工作,領政府的研究金夠用嗎?還是你甘願這樣過一輩子。”
“等等,聽你的話把這裡好像貶為次一等似的,住在都市就是高級,而在鄉間就一定是下等的人,什麼我甘願不甘願的。”
瞧他一臉受傷的表情,向映庭急忙揮手地說: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是,雖然你口裡不說,但心裡是這想的,對不?當然要你理解我的想法恐怕是件困難的事,我也不想解釋,畢竟以後你仍會住在你原來的都市,而我依然會這在這裡,而這正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快回去吧,回到真正屬於你的地方,這裡對你來說,並沒重要的東西,一如你離開,這裡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他生氣了嗎?為什麼要生氣?
向映庭偷瞧他認真又嚴肅的臉,一改先前的溫柔與和善。她心裡真的有些難過,再不到兩個小時,她就要離開,下一回再見面也不知道是何時,但她不願意他們倆之間竟是這樣不歡而散。
她大膽地傾身向前,親吻了他的右臉頰。
“你說錯了,這裡還有我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奶奶和你。”
修理廠的人已經將她的車牽回奶奶家。
向映庭將身上僅帶來的一個背包丟進後座,還塞進了奶奶準備的禮物。醃瓜、醬菜、新鮮蔬果,還差點硬要塞隻雞給她,說是要給老爸好好補一補的。喔,她可不希望回程一路上聞到雞屎味,回去後還得再洗一次車,向映庭再三地抗拒,甚至威脅連其他的東西都不肯拿,奶奶才罷手。
“真是的三天一下就過去了。”奶奶不舍地緊摟著她。“下次還要多久才能看見你呢?你這個大忙人。”
“奶奶,只要我有空,我一定會再來。”
“等你有空?我看除非你公司倒了才有可能。老是把事業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小庭,不能再一直這樣下去,青春都蹉跎了,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我的曾孫呢?我是很努力地撐著,你也得要給我多加油。”奶奶還兀自抱怨地說:“都是阿旭啦,也不想辦法奪走你的心,還讓你就這樣離開。”
奶奶邊說邊將眼光移到隔壁毫無動靜的房子,她愈想愈悶,為什麼愛神的箭沒有射向他們,為什麼他們之間沒有產生愛的火花呢?
奶奶乾脆拉開嗓門大喊:
“阿旭呀,小庭都要走了,你是到躲哪兒去了?”
向映庭難為情地阻止著奶奶:
“奶奶,別這樣,說不定他有事,再說人家已經陪了我兩天了,別再麻煩他了。”
雖然口裡這麼說,但她還是很希望離開前,能再與他見上一面。溪畔旁,她突如其來的一吻,好像嚇壞了他,安哲旭當場一言不發地丟下她離開。
她並沒有別的意思,這一吻純粹只是感謝。不曉得他是不是誤會了?
半晌沒有人回應,奶奶這才死了心。
“小庭,阿旭真的是個好對象,我觀察他很久了,誰知道你……”
她發動車子,讓機械聲掩蓋了奶奶的聲音,並揮手說:
“奶奶,你的身體要保重,等妹妹遊學回來,我要她陪你好好住上幾天。”
輕踏油門,一會兒就將奶奶的身影拋在腦後。向映庭一握到方向盤,心情也慢慢地準備要回到未來這裡之前的緊戒狀態。
從背包裡掏出筆記本,確定一下明天的行程,啊!會議排得滿滿的,這就是放假的後遺症。
該醒醒了!她對自己說。
當車離小鎮愈來愈遠時,向映庭忍不住從後照鏡回頭多瞄幾眼,意外地卻從鏡中看見安哲旭騎著一匹馬,正朝她的方向奔馳而來。
心裡又驚又喜,她趕緊將車停靠一旁。
“最後,你還是會道別,說再見。”她靠在車旁,對已到面前的安哲旭輕笑地說。
他跨下馬,愕然的神情已被平緩的表情所取代。
“我是不喜歡說再見的人。對我來說,再見即表示會有一段很長的分離,或是永遠的不會再見面。”
安哲旭盯著她看的眼神,不再是嘲弄、諷刺,一簇小小映著光芒的火焰,在眼底的深處熊熊燃燒著。要不是向映庭一直注視著他的眼眸,恐怕也很難發現吧。
安哲旭拿出一個手工木制的小方盒遞給她。“送你的。”她興高采烈地準備打開,但被他阻止了。“回去之後再打開吧!”
他彎身湊近她,當臉快碰觸到她的臉龐時,向映庭以為他準備回應她的臉頰親吻,但他的眼神並不是這樣傳達的。她的心一驚,安哲旭的唇便印上了她的。
柔軟、溫潤,他輕輕點著她唇的四周,甜美得讓她無法抗拒,向映庭情不自禁啟開唇讓他繼續侵入。
在天空昏黃接近黃昏的回家路上,Harry Connick. Jr.的低沉嗓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再見。”他在她耳旁低聲輕語。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3:35
第六章
“鈴……鈴……”
怎麼回事?秘書到哪去了?
一早電話響個不停,搞得向映庭無法專心閱讀手上的緊急資料,等一下“示範公墓”中的女主角就要出現了。
她一會兒搔頭撥發,一會兒咬筆轉筆,愈是著急不安,電話的鈴聲似乎也變得愈大。
“鈴……鈴……”
見鬼了!
最後,向映庭終於受不了,火爆地推開辦公室大門,兩眼瞪如銅鈴,差點沒冒出煙。果然,秘書欣蓮沒在坐位上。
她馬上狂飆:“欣蓮!”
向映庭的怒吼足足把所有在場的其他事務所同仁嚇壞了,每個人停下手邊動作,瞠目結舌地盯著她。平常溫柔親切可人的向律師,怎麼變了個人?
看到現場大家都以怪異的眼光盯著她,向映庭才驚覺到自己好像失態了。狠狠地敲了幾下頭,收回河東獅吼的爪牙,她抓了抓頭皮、咬咬牙,但仍解決不了心情的煩躁。
欣蓮桌上的電話不知道有幾線在響,只想快快結束鈴聲的向映庭隨手按了個鍵:
“喂,律師事務所。”
“小姐,我收到你們寄來的存證信函,告訴你們喔,別想威脅我,沒有用的。”是一個大男人的恐嚇電話。
向映庭劈頭就回應:
“把存證信函看清楚,有本事也請個律師,不然法庭見。”再按下另一道閃燈。
“喂,律師事務所。”
“小姐,幫幫忙,是我老公先外遇,我才找人砸他的車,同樣是女人,你們怎麼幫他,而不幫幫我。”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
“請律師呀,你也找個律師,他會幫你。”
太好了,只剩下最後一通電話。
“喂,律師事務所。”她含糊地說。
“找小庭,我是她媽。應該來上班了吧?欣蓮,我知道她昨晚回家了,快點幫我把電話接過去。”
唉,是老媽。好險!
最棘手的原來是藏在最後一通。
向映庭就知道,老媽絕對不會放過她的。不但在相親晚餐放老媽鴿子,還一聲不響地跑回奶奶家,她明知道老媽和奶奶是不通電話的。
昨晚她是三更半夜才到家,然後悶不吭聲地回房。一早天還沒完全亮,向映庭整裝待發溜出門,就是怕老媽的疲勞轟炸。原本她還想交代欣蓮幫她把電話擋掉的,現在只好靠她自己了。
“嗯,向律師她不在。”向映庭捏著鼻子回道。
“欣蓮,你怎麼了?聲音怪怪的,感冒了呀?小心一點,現在流行感冒很嚴重的。”
“是……呀,感冒了。向律師不在,要不要幫您留話。”
老媽大大歎了好長一口氣,才埋怨地問道:
“真是的!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嗯、嗯,很久喔,她今天會議很多。”
“不管她有多忙,回個電話給她老媽也沒時間嗎?欣蓮,你告訴她,回來馬上撥電話給我,不然這一次我真的會去跳河了。”
聽老媽的口氣,真的是把她惹毛了!可是她又能怎麼辦呢?算了,找個機會再向老媽解釋,她得趕緊把手邊的資料看完。
正當向映庭以為可以清靜清靜,欣蓮桌上電話的內線又響起。
“喂!”
“喂,喂,欣蓮,請向律師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那是資深合夥人打來的電話,向映庭還來不及插句話,電話另頭就掛斷了。
會是什麼事呢?合夥人向來很少在早上把她召喚進去,因為早上是律師的菁華時間,通常是留給客戶的。
向映庭拿下眼鏡,捏了捏鼻子,丟下手邊的資料,隨即出了辦公室。
輕輕敲了門,聽到一聲“請進”,向映庭才推開門。
兩位律師事務所合夥人都在場,此外,她注意到還有另外一個陌生人。
合夥人熱絡地握著陌生男子的手,介紹道:
“這是我們事務所內相當傑出的一位女律師。來,我向你介紹——向映庭。”
一會兒,合夥人又滿臉笑意地望著她說:
“向律師,這位是我們新加入的合夥人齊英傑,未來將與我們一起共同奮鬥打拼。”
新的合夥人?齊英傑?就是那個人稱“法庭快手”的齊英傑?向映庭可是久仰他的大名。
現在要變成她的上司?向映庭相當吃驚,之前從未聽聞過這件事,怎麼就這樣突然冒了出來?她原本以為事務所下一個加入合夥人的人選應該是她,怎麼半路殺出程咬金?
“向律師,你好,請多指教。”齊英傑伸出手欲與她握手。“沒想到在律師界裡,也有這麼年輕、能幹又漂亮的律師,看來我是選對事務所了。”
雖然他句句都在稱讚她,但卻無法撫平向映庭的驚訝。這……實在是太突然了!她強忍震驚的表情,故作鎮定地說:
“你好,齊律師。”
資深合夥人拍拍她的肩膀,笑說:
“是呀,向律師相當傑出,在婚姻訴訟中,無人能敵呀,可是我們事務所的重要炮手。”
齊英傑的眼神盯著她閃閃發亮,彷彿探測到一顆明星,尋找到中意的獵物,他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地說:
“喔,目前婚姻與刑事訴訟是最熱門的case,前者你是能手,而我的專長是刑事案件,也從來沒輸過任何一場官司,我想我們應當能配合得天衣無縫。”
“嗯,是、是,我想是的。”她撥了撥垂下來的髮絲,又轉了轉尾戒,最後才把雙手交插放在胸前。
齊英傑一看就知道是聰明絕頂型的雅痞。
所費不貲的西裝,鑲著一顆鑽的領帶夾,夾在領帶最顯眼的地方。頭髮看得出來是名家設計的,身上還傳出淡淡的高級古龍水味道。
她應該要討厭這個奪去她夢寐以求位置的男人,但他那雙充滿自信的眼睛,和迷人的微笑,卻讓她無法恨他,只會結結巴巴附和他的話。
該死的!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她踢了沙發一角。
向映庭覺得她背叛了自己,感到懊惱又鬱悶,為什麼她總是無法討厭男人或是恨男人呢?
心不在焉地離開合夥人的辦公室,向映庭滿腔鬱悶不知該向何處發洩,只好轉向盥洗室。
在鏡前打量著眼角已出現皺紋的自己,早上才化好的妝,臉頰、鼻頭部位已有些剝落,雖然口紅依舊紅亮,但眼神明顯現出疲憊。
怎麼辦?她就快要二十七歲了,總不能老是成天聽客戶婆婆媽媽說著老公、老婆的背叛,或是嘰哩咕嚕大談婚姻不幸福。
那個齊英傑應該比她大不了多少,但是看來比她吃香多了。
因為他是男人,他專打刑事案件訴訟,所以他平步青雲。向映庭拼命地搓著掌心的肥皂,認真摩擦著手指的每個部位,將水龍頭扭開,讓冰涼的水沖去白色泡沫,彷彿煩躁也能因此得到舒解。但無奈得很,一點幫助也沒有,而她的客戶再過半個小時就要來了。
關上水龍頭,向映庭對鏡中的自己說,面對現實吧!
“蹬、蹬、蹬……”高跟鞋敲著乳白色的磁磚地板,向映庭的心臟也宛如一顆跳動的計時器,滴答、滴答作響。回到辦公室門前,欣蓮座位仍是空的,電話鈴聲一如她離開前,鈴聲不絕。
“欣蓮!”她忍不住又吼了一聲:“到哪裡去了?電話都沒人接。”
向映庭四處張望,沒想到秘書欣蓮竟從她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向律師,我剛把留言便條放在你的桌上,還有……”
不等欣蓮把話說無完,火冒三丈的向映庭劈哩啪啦罵起人來了:
“你跑去哪了?電話不接,難不成你要我自己出來接電話?還有,如果合夥人問起,秘書到哪去了,你要我怎麼回答?據實以告,說我這個上司無能根本就不知道?”
“我只是……”欣蓮一臉無辜。
“只是什麼?我平常對你太好了,所以你可以自由行動,甚至逃班?”
換成平日,這根本就是一件芝麻綠豆的事,向映庭很少管秘書的行蹤,但這一次她卻怒不可抑。
進了辦公室,狠狠地將門甩上。
她的頭又隱隱作痛,唉,一定是咖啡還沒下肚,大腦在向她抗議了。誰知道,她今天一早忙得連吃早餐、喝個咖啡的時間都沒有。右手拇指緊緊掐著太陽穴,希望能讓頭疼減緩。
回到座位上,向映庭訝異地看見一杯拿鐵咖啡和一個不含蛋的三明治,壓在留言便條紙上。
忽然恍然大悟,原來欣蓮暫時離開座位是為了幫她買早餐。
送走客戶,結束早上的會議。
向映庭推開門,面對著背對著她的欣蓮。她很清楚自己把對合夥人的忿怒,全發洩到欣蓮身上去了。
“我想自己早上有些失態。”站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氣地說:“我不應該對你大吼的。”
“向律師,你有資格罵我的。”欣蓮的口氣雖然沉靜,但向映庭仍發覺到她紅著雙眼。
“謝謝你的早餐,欣蓮。”
“不客氣。”欣蓮欲言又止地望著她:“向律師,你應該多放鬆一下自己的情緒。一早就看你全副武裝似的,緊繃的橡皮筋往往是最早先斷的一個。”
她沒回應,只是點點頭又走回辦公室。
天知道,一個假期回來,是什麼原因讓她無法鬆懈?是什麼原因讓她焦躁不安?向映庭只知道自己有些改變,但卻又說不出是哪裡變了。
將辦公桌後落地窗的百葉扇拉起,一棟棟高聳的辦公大樓綿延不斷,直到模糊的遠方,依稀還見頂樓雲集。
向映庭將身子靠在透明的玻璃窗旁,俯視著腳下距離二十六層樓的地面,所有的東西微小如蟻。
緊閉的辦公室裡,隱約可以聽見空調嗡嗡的聲音回蕩著。
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午休時間,四周安安靜靜,向映庭忽然聽見在某個角落有微弱的蛙鳴聲。她開始低頭尋找聲音的來源處。
彎腰、低頭,她甚至跪了下來,將頭貼近地面。
她直覺青蛙應該就在某處。
直到“啪”一聲,有人打開門,她則如遭電擊般地跳了起來。
恨不得有個大櫥櫃可以躲進去,或是有個地洞鑽進去也可以。
向映庭萬萬沒有想到在午休時間會有人闖進辦公室,而這個人正是早上才見過面的齊英傑。
他插起了腰,以一種不可思議、怪異的笑臉注視著她。
“嗯,向律師?”
向映庭慌亂地胡亂撥了撥長髮,扯平裙擺,替自己的行為解釋:
“我在找一個東西,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齊英傑沒再多說,只是以了然於心的表情對她說:
“要不要一起用餐?”
他的笑容迷人、風度迷人,舉止更是迷人。
但……要拒絕、拒絕、拒絕,向映庭身上千萬個細胞在對她說著拒絕,他可是你的敵人哪!
很可惜完全不控管理智的大腦部分,先指使了她的嘴,搶先脫口而出:
“好,到哪裡?”
只是一頓飯,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最後,向映庭說服自己接受了這個理由,披上外套,隨著齊英傑踏出辦公室。
午餐很愉快,齊英傑不單是傑出的律師,如果他想朝電視脫口秀發展,一定也很有發展。一餐飯,向映庭被他的妙語如珠逗得笑不攏嘴。原先還想將他視為敵人的小小聲音,都全被他收服了。
要不是她下午還有個會議要開,不然她還真想繼續和他喝個下午茶。
上揚著嘴角回來,連眼神都不一樣了。
“向律師,午餐愉快嗎?”
她取走欣蓮遞給她的留言紙,還不忘回眸一笑地回道:
“很愉快,”
人的心情是很奇妙的,尤其是像向映庭這樣容易受到外在因素而影響到自己心情好壞的人。前一刻還握緊拳頭想找人拼命,下一秒卻悠悠哉哉地聽起貓王的情歌了。
她邊走邊哼,直到她的兩眼見到留言紙上全寫的是——
請速回電媽留、馬上打電話回家,否則今晚不用回來了、打電話給你心急如焚的老媽……
接著,她聽見腦海裡錄音帶卡帶的聲音,貓王的歌聲變成嘰哩呱啦的說話聲。
“喂,媽是我,因為……”
向映庭根本沒辦法把話接下去,當她老媽在話筒裡一聽到她的聲音,向映庭便聽見一連串機關槍的掃射聲。
“我以為你不要你這個老媽了?現在才想起我這個人了嗎?打了上百通的電話,怎麼?忙?忙怎麼還會有空去看那個老巫婆?我要你陪我上街、出國旅遊,甚至事關你的未來幸福的一餐飯,都推說沒時間,結果你竟然瞞著我偷偷跑去老巫婆那裡。說!她給你下了什麼迷藥?”
“媽,一年前我就答應奶奶,在她生日的時候一定要去看她。你又不去,爸現在的情況一定也不想回去,別跟我吃這種醋,她畢竟是我的奶奶。好嘛,你要我怎麼向你賠罪?逛街?好啊,我陪你去。”她一面撒嬌一面哄著母親說。
果然熄滅了不少的怒火,老媽的口氣變得緩和多了。
“那好,答應我和林媽媽的兒子吃頓飯。上一回你放了人家鴿子,林媽媽的兒子風度可好,他說沒關係等你有空他願意再聚一次。你看看,脾氣這麼好的男人哪裡找?”
怎麼又來了?難道老媽找她有急事,就是為了吃相親飯這檔事?
向映庭一下子壓著太陽穴,一子又捶著自己的額頭。
“老媽,你可不可以放我一馬?吃這種飯,一定會讓我得胃潰瘍。”
“誰叫你自己不爭氣?哪天你帶個像樣一點的男人回家來給我瞧瞧,我就不逼你。真是的!你也長得還算可以,怎麼會沒有半個男人約你呢?隔壁鄰居王太太的女兒,長得可比你醜多了,可是追她的男人一輛公車也載不完。”
“媽,誰說沒有男人約我吃飯?這種事根本不需要大聲嚷嚷的,今天中午我才剛和一個男人吃過午餐。”
她馬上敏感地問:
“男人?仟麼樣的男人?”
為了堵老媽的口,向映庭只好把齊英傑拿來當擋箭牌。
“一個很帥的男人,同行律師,這樣的標準可以嗎?過關了嗎?”她蒙住自己的眼睛,以免讓自己睜眼說瞎話。
“好吧,我暫時不逼你,反正過幾天我就要出國觀光,等我回來可是要驗收成果。”
她有些訝異,平常連離開都市一步都懶得的老媽,怎麼會突然想出國?
“出國?你要去哪?跟誰去?去多久?”
“哎呀,就後面巷子馬伯伯他們夫婦,還有李叔叔他們啦,強要我參加,說是加拿大西部風景很美不去可惜。”
“咦?馬伯伯和李叔叔不都是爸的朋友?你什麼時候跟他們變得很熟呀?”向映庭有些狐疑。
“反正就是他們邀我嘛,可能是為了湊人數。好啦,不跟你多說,我還在摸八圈,晚餐就自己解決呀!”
想到自己耳根可以清淨幾天這倒是好消息。
但一想到剛剛自己對母親撒的謊,哈!同行的律師男友。她知道老媽最喜歡醫師、律師、會計師三師之流的。所以,她才不由自主地把齊英傑當成是擋箭牌。
想起午餐,齊英傑送她回事務所時,竟然突兀地親吻了下她的臉頰後才離開。那一刻,安哲旭的臉龐閃過她腦海,還有他的道別之吻。
向映庭從口袋裡掏出安哲旭送她的木制盒子,再一次地將它打開。
一對雕了朵向日葵的木制耳環,躺在白色絲絨布上。
她將耳環戴上,打開抽屜拿出從奶奶家帶回來的望遠鏡,將鏡頭轉向身後落地窗的高樓大廈。
這一次,發現居然看得見薄霧後的山影,她興奮得不自覺又哼起歌。
離開小鎮後的第十九個小時,不曉得安哲旭現在正在做什麼?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3:45
第七章
“我現在不方便接聽你的電話,請在嗶聲之後,留下姓名與電話。”
顯少響起的電話答錄機開始運轉。
安哲旭的手中捧著一塊剛從森林裡拾來的木塊,剛踏進門,正準備拿到後面工作室。
“哲旭,我是建泰。關於演講的事我還是想再跟你談談,能不能撥個電話給我?藝廊這邊希望你不要拒絕,因為……”他放下手上的木塊,接起電話:
“建泰,我不想去,也根本不想有什麼演講。如果藝廊不能接受,沒關係,大不了作品展停辦,我不在乎的。”
“可是我在乎。哲旭,你在堅持什麼?不過就是到這裡來一趟,又不是要你住在這裡。至於演講,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能瞭解你的作品,好讓……”
他接下話說:“好讓我的木雕賣得更好,是吧?”
“別說你連這個也不在乎。一個藝術家的價值,完全在於他的作品能以多少價錢賣出去,如果沒有人願意花半毛錢買你的東西,你的木雕也不過是一塊爛木頭。很抱歉我得這麼說,我們是多年好友,我不忍心讓你的作品只被你糟蹋地關在倉庫裡,太可惜了!”
建泰是安哲旭的好友,也是全力幫他推展他的作品的功臣。安哲旭能瞭解好友的用意,但是或是為了睹氣吧,他一點也不想離開小鎮。
那一年他的前妻離開他時,曾撂下一句話:
“有本事你就永遠不要離開小鎮半步。”為此,他一直耿耿於懷。
“就讓有慧眼的人去欣賞吧!建泰,這種事我向來不強求,如果真的能感受到我作品生命力的人,不會因為我的出席與否而有任何改變。”
“你真是頑固到極點了。好啦!藝廊那邊我再幫你交涉。對了,你還有沒有比較新的作品,藝廊新裝潢改裝後又多了一些空間,他們希望你能再多拿出幾件作品。嘿,有沒有藏家之寶?”
安哲旭一笑。“藏家之寶?你是非得要我全身赤裸,像羅丹沉思者的雕像坐在大廳才甘願嗎?我唯一僅有的藏家之寶就是我自己。”
雖然他在話筒裡對好友是這麼說道,但眼光卻不由自主地移到放著草稿的畫架上。成疊的草稿紙當中,都是同一個女子的畫像。
向映庭的奶奶站在花園裡,注視著正準備幫她架起秋千的安哲旭。她前天才對他提起這個想法,沒想到兩天後,安哲旭如魔術師般就變了出來。
“阿旭呀,你真是個好孩子,如果沒有你,我的生活真是乏味無聊。唉,年紀大了,全身的骨頭就不中用了,身高一天一天地倒縮回去,也不知道哪天就要縮回棺材裡了。”
他抹了抹額頭的汗滴,大聲地回說:
“向奶奶,你怎麼又說著喪氣的話?再老這樣說,我可不幫你把秋千架上來。”
“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可不要把秋千收回去。”
安哲旭把四隻圓木頂端組合成兩個交叉三角形,又將粗大的釘子槌了好幾隻進去,確定堅固無法動搖後,才將底部扎實地插進泥土裡。爬上梯子,把秋千座椅的繩索牢牢綁在上方,接著跳下來,試試座椅的穩定性。
“沒問題了,向奶奶,你坐看看。”
移動緩慢的步伐,帶著興奮難掩之情,向映庭的奶奶攙扶著安哲旭的手腕,慢慢坐了上去。
安哲旭則在她身後,輕輕地搖晃著秋千。
勾起回憶的方法有很多,尤其以重複做著記憶中之事,但事實上卻已物換星移、事過境遷,最為傷人。
就算近八十歲,回憶早已不再清晰的老人也不能例外,向映庭的奶奶雙手緊握著繩索,心有所感。
“有這麼一年,秋高氣爽的季節,還記得是黃昏時分,我坐在公園的秋千上,他陪在我身旁,就像你現在為我做的事情一樣,溫柔輕拍我的肩膀。季節不會變,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的情形也不會變,還有回憶也不會變。”
她感動地拍著安哲旭的手背繼續說著:
“失去他的時候,我痛苦欲絕,但我還是很慶倖自己選擇活了下來。回憶的感覺真好,他永遠都是那麼年輕,那些美好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從我心中來來去去。有時,就是單純地坐在窗前,想起他曾碰觸我臉頰的手指,擁抱我的手臂。”
“是向爺爺嗎?”
她淺笑:“傻孩子,我說的是你爺爺,我們曾經很相愛。你難道不知道我為什麼希望你能和小庭有個美好的結果,就是因為在你們的身上,看見了自己過去的影子。唉,那個為Beatles瘋狂的年代!”
安哲旭蹲坐在綠草如茵的地面,仰起頭,望著眼前這個訴說往事而發出光芒的老婦人。
“你從不認為愛情也會刺傷人嗎?譬如,向爺爺和我爺爺提早離開你身邊,如果你當初沒遇見他們,或是你可以認識其他人,說不定此刻的你不會是孤單一人。難道你不會覺得老天作弄你?”
她凝視著安哲旭的眼,緩緩地回道:
“孩子,我真希望能看看你愛上某個人時的眼神,但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得到。其實我並不孤單,他的愛都還留在我心中,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從心裡隨時拿出來細數。真正的孤單是心中沒有愛,你不覺得嗎?”
“我不像你那樣幸運,可以找到真愛。”他搖頭地說:“或許,對某些人而言,真愛這件事從來就不會發生。”
“瞧你說話的口氣怎麼和小庭一個樣,所以我才會覺得你們實在是……算了,既然你們相互不來電,我也不能強求。阿旭,你不能因為害怕受傷,所以乾脆把愛情封了起來,如果當真愛來臨站在你的身旁,你又怎麼會有明亮的雙眼能看見呢?不要孤獨過一生啊,阿旭。”
“誰知道呢!”
他知道愛情甜美的滋味,令人心醉,但他也知道愛情傷人的痛苦,令人心碎。現實總像一條毒蛇,時時在旁等候著人們被幸福沖昏了頭,趁機吞蝕原本以為是完美的心。
“你和小庭最讓我擔心了,都是頑固的小孩。不過,最近小庭的態度似乎有軟化跡象。他父親上次打電話來說,好像有了追求者,聽說是同事務所的律師。哎,真是讓我放下一顆大石頭。”
安哲旭愣了好一會兒,小庭有追求者?
其實沒什麼好奇怪的,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擁有追求者是很正常的事,可是他幹麼胸口隱隱作痛?安哲旭眉尖緊蹙,討厭這種教人難過的感覺。
他甩甩身上的泥土。“向奶奶,我先回去了,如果你還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向映庭的奶奶偷瞟著他,看見他原本無懈可擊的表情終於露出了焦慮,心中真是得意。
望著他急於離開的背影,心想,地基既然動搖了,其他的也應該很快就會鬆動了。
安哲旭戴起口罩、手套,仔細地將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木塊鋸成理想的形狀。及膝高度的大木塊,有著扎實的材質,當他將樹皮一層層撥去,屬於樹木的陣陣芳香在空氣中擴散開來。安哲旭挑了只最小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將凹陷裡的汙物除去。
自從看見這塊難得的木頭後,他便湧起許多創作的靈感。安哲旭知道,自己一定得替這塊木頭做些什麼。
換了只較大型的扁形雕刻工具,他一刀一刀地修砌出輪廓。
他將自己關在工作室不眠不休的工作,偶爾因饑餓翻開冰箱胡亂找些東西裹腹,眼睛疲累,就倒在一旁的躺椅小憩。直到他完全明白自己所雕刻出來的人形,竟與畫架上的草稿不謀而合,他竟然呆坐在木雕面前,嚴肅地沉思起來。
他搞不懂自己,就像也搞不懂那天衝動與向映庭的吻別。她愕然的表情,他永遠記得。
直到清晨再度來臨,安哲旭終於將木雕完成。他輕輕刷去木屑,紗紙在細微凸起的部分又磨了好幾回。
窗外的微光,滲過紗窗,撒落在成品身上。
凝視著木雕,一度熟悉卻又陌生的輪廓,忽地觸動了他的心。安哲旭彷彿想到一件緊急事情,精神大振,他毅然起身,毫不猶豫地撥下電話。
星期一的傍晚,剛下過一陣雨,天空有些灰暗,但似乎漸漸要遠離烏雲。
向映庭坐在會議室裡,面對她的客戶,絲毫不覺外面即將放晴的天氣。
“我不想和我丈夫離婚。”
她的客戶是個四十出頭的婦人,從一開始與她面談,就不斷地重複這句話,深怕她記不住似的。
向映庭籲口氣地說:
“但你丈夫聲稱你們根本沒有結婚儀式,戶政事務所的登記是你偷偷拿了他的印章去登記的,所以……按法律……現在你先生訴請的不是離婚,而是婚姻無效。”
“可是我不想,我不想和他分開,他會這麼做完全是因為經商失敗欠了一堆帳,加上又發現自己得了肺癌,他不忍心拖累我……但是,我怎能丟下他不管呢?”婦人拿出手帕忍不住哭泣。
她也感到鼻酸。
很少遇到離婚官司的原因竟然是篇了不願拖累對方。
向映庭答應她願意好好與她丈夫方面的律師深談後,婦人才低著頭、紅著眼離去。
有人因為再也無法忍受丈夫的壞習慣,而急於求去;有人因妻子的年華老去不再感新鮮,而準備千萬個理由拋棄糟糠妻;有人因複雜牽扯不清的負債,而急於與對方劃清界限;有人卻因得到金錢與權勢之後,而嫌配偶再也配不上自己。
一樣米養百樣人。
人心就如運轉的地球一樣,時時都在變化。
秘書欣蓮敲門進來後,又遞給她兩張留言紙。當她看見留言時間是六點十二分,才意識到又過了一天。
“下班了,欣蓮。”
“是呀,向律師,你今天還要加班嗎?要不要我幫你叫份便當上來?”
向映庭搖了搖頭。“喔,不了,我今晚有約。”
欣蓮曖昧地對她一笑。“是齊律師嗎?你這陣子好像和他走得很近。”
流言總是不斷地推陳出新,辦公室裡似乎藏不了半點秘密。
齊英傑是常約她出去吃飯沒錯,但並不如欣蓮所猜想的。他們不過是一邊吃飯,一邊談論著公事。齊英傑有意要將手邊的刑事案件pass給她,而這正是她嚮往以久的。
她無奈地笑了笑:“你怎麼會這樣想?今晚是和我的朋友吃飯。雅梅,記得嗎?檔案編號第10275號,是為了公事。”
欣蓮卻對她搖搖頭地勸說:
“向律師,你這樣是不行的,你也該要有一些自己的社交活動,總不能下了班還被公事綁手綁腳,小心會得……那個什麼……過勞症。”
唉,這句話不止一個人對她警告過了,就達雅梅都跟她抱怨好幾回。而今晚的約會,也是敲了好久才訂下來的。
提到晚餐,向映庭瞄了下桌上的時鐘,再不出門眼看又要遲到了。
“喔,今天表現不錯,才遲到十五分。”雅梅將手腕上的手錶抬得高高地,一副要她認帳的表情。“我們說好了,遲到一小時要將對方的帳單全付,半小時付一半。這次十五分鐘,你得付我的部分的四分之一。”
“真是一點也不留情,別忘了今天可是你有求於我耶!”向映庭一坐下就連忙翻菜單。
“嘿,這是兩碼子事,可別混淆了。我不也準備付你律師費嗎!別說了,點餐吧,我快餓壞了。”
何雅梅一點也不像向映庭客戶中遇上婚變的妻子,哭哭啼啼地訴說著丈夫的不忠,反而一副準備要和她談生意的模樣。
當兩人點的主餐上了桌,將饑腸轆轆的肚子喂了半飽後,何雅梅才開始說起自己的情況。
“自強知道我找上你後,也替自己找了個律師,說什麼一切都交給律師處理。我才不怕他,反正我手上握有征信社給我他偷情的相片。如果他真的絕情絕義,一心護著那個女人,我一定讓他吃不完兜著走,告他們妨礙家庭。”
“你請征信社?”
何雅梅又接著劈哩啪啦地說下去:
“是呀,不然怎麼找到他的把柄?”
向映庭從來不追究找她客戶辦離婚的真正原因,那因為她根本就是局外人,但雅梅和他丈夫認識的過程,甚至交往的過程,向映庭完全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到現在她還是不太能把偷情的張自強,和先前她所認識的張自強聯想連在一起。
不過才短短不到三年的時間,為什麼就變了呢?
向映庭直接問道:
“事情究竟是怎麼開始的?”
“是因為……因為……”雅梅原本說得極為流暢的怨言,突然打了結,結結巴巴地想把話接下去,但最後卻只放下手邊的刀叉,兩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試著想找出一些理由。
她兩眼直視著雅梅,強迫她必須說實話:
“告訴我真正的答案,我現在的身份不是律師,而是你的朋友。”
雅梅倒抽口氣,捧起手邊杯子,吞了好幾口水後,才黯然地說:
“我想,我們可能不相愛了。”
向映庭啞口無語,這不是她希望聽見的答案。“但是你們當初信誓旦旦。”
“小庭,你聽我說,這是現實的人生,根本沒有白馬王子的存在,更別提百分之百完美的男人了。當初我會選擇嫁給自強,那是因為他是第一個追求我的人,也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他有正當的工作,有房子、有車子,個性也很隨和,我還求什麼?求一個百貨公司櫥窗裡的模特兒向我求愛?我知道自己的長相,所以很有自知之明。”
“那麼現在你為什麼又……”她疑惑地問。
“我不能忍受已有瑕疵的愛情,雖然我也覺得自己不再愛他,但我還是有愛情的尊嚴。當然,我並不指望你能瞭解我的想法,但是請你幫我,我需要他的錢來養活小孩。”
“但……但是……”
雅梅的情緒愈來愈激動,向映庭連一句話也插不進去。
“我要他得到懲罰!婚姻中的背叛者、愛情的投機者。你知道,我不想讓他順利地擺脫我,怎麼可以這樣?”愈說語氣愈哽咽。
她望著雅梅眼角滑落下的淚滴。暫態,明白了一件事。
“雅梅、雅梅……”她試著想喚醒雅梅。
但何雅梅幾近歇斯底里,根本沒把她的話聽進去。
雅梅不停地說,不停地說著,從她與丈夫的相遇,直到發現衣服竟有別的女人的髮絲、氣味,進而向他質問後得到他的坦誠。但就是聽不進她說的話。
向映庭無計可施,最後只好拿起杯子將水撥向雅梅。
何雅梅先是吃驚地望著她,但當聽見向映庭居然說:
“雅梅,你愛他,你是愛他的,不然你不會這麼痛苦。”
雅梅五官嚴重扭曲,崩潰地向她大吼:
“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論斷我的愛情?整天把不婚、不相信愛情掛在嘴邊,其實你相信白馬王子,相信永恆愛情,相信在世界的另端有人等著你的那套說法,只不過害怕自己沒有能力判斷,哪一個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白馬王子,所以寧願矇騙自己,只要永遠不結婚,就可以繼續尋找白馬王子下去。說穿了,你只是膽小鬼,一個不願承擔愛情風險的膽小鬼。又有什麼資格告訴我,我到底愛誰?”
向映庭手中的餐具“哐當”一聲清脆地掉落至地面。
當何雅梅說完話後奪門而出的那一刻,呆坐在原地的向映庭看見自己築好的心牆正一塊塊地被敲碎。
是嗎?
自己真的如雅梅所說的,是個膽小鬼嗎?
回家的路上,黑暗的空中,從遠遠的上方飄來細雨,凝結在她的髮絲空隙,輕沾在她的纖維外衣,但她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不歡而散的感覺令人沮喪,但更令向映庭感到無措的是雅梅的指責。
她覺得自己彷彿被撕裂外衣,赤裸裸地被窺視。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4:06
第八章
半夜,向映庭口乾舌燥,昏沉沉又全身悶熱發燙地驚醒過來。
耳朵彷彿聽見嗡嗡的蛙鳴,但很快又被窗外傳來的緊急煞車聲所掩蓋,當她想仔細聆聽,卻只有都市夜晚各種浮躁的聲音。
或許是錯覺,有如千斤重的頭部,混淆了她的大腦。
她奮力撐起雙臂想抬起腳下床,但腳一落地,便發現自己連踏出去的力氣也沒有。是怎麼了?
她渾身發燙得想跳入汪洋大海尋求解熱的良方。
頭重腳輕、雙腿發軟,向映庭整個人從床上又跌坐回去。她將掌心貼緊額頭,熾熱的溫度證實了她的猜測,完了!她發燒了。一定是淋了一晚的雨回家後,卻又發現瓦斯燒盡沒有熱水,沖冷水澡而引起的。
接連好幾個噴嚏,從床旁的小桌上抽了幾張面紙擤清鼻涕,頭更疼了。現在要是有人能送上一杯果汁給她,那該有多好呀!
老媽出國去了,整個屋子只剩下她一個人。陣陣無助的孤寂感,如隱形傳染病,無聲無息地爬上她的心頭。
這種難受感讓她想哭。
縮回床上,畏寒讓她不自覺地發起抖來,向映庭抓緊了棉被緊緊地裡著身體。她會不會發燒過度陷入昏迷呢?
根本就不會有人發現她倒在床上,而老媽才剛出國,至少還要一個多星期才會回來。她可以向誰求助呢?
接連又打了好幾個噴嚏,四肢無力的向映庭又昏沉沉地睡著了。
朦朧模糊中,熾熱滾燙的身體正在蒸發,有雙大手正輕撫著她的臉,可以感覺到他的手指從額頭上劃過,然後在她的下巴輕輕撫摸著,有點挑逗的意味。
她渾身微微顫抖,接著她又感覺到濕熱柔軟的唇在她的耳旁廝磨,幾乎可以清楚聽見吸氣的聲音。
蛙鳴、溪水潺流、林間沙沙的騷動,屬於三天假期裡的記憶,鮮活地在腦海中上演,宛如才剛發生的事。
她被一個柔軟又舒適的海綿包裹住,緊緊的。
溫熱的唇在她的臉頰旁遊走,如螞蟻的腳步,輕輕癢癢,似真似假。
她想睜開眼看清唇印的主人,但海綿將她的眼也緊緊地封住了。
從來沒有這般深切的渴望,急於想抱住就在她身旁但卻又看不見的人影。一想起只有自己一個人,害怕從心底最深處,如一頭險惡怪獸張大利齒的口,一口欲將她吞食。
救救我……救救我……她在心底喊著,直到一陣尖銳的鈴聲,焦急、慌亂,如永不停止般地響著。向映庭身上的海綿忽地被解散,整個身子被一股巨大的莫名力量向上拉。倏然,她睜開了雙眼。
陽光已刺眼得佈滿空間,已經是隔天近正午,車水馬龍的聲音照慣例在門外上演。尖銳的門鈴如失控般地鈴鈴作響。太好了!有人在她的門口,不會等到她燒得暈過了頭才被人發現。
向映庭使出全身最後的力氣,扶著傢俱,一路跌跌撞撞地步出房門。
當她將大門的鎖打開,足足鬆了一口大氣;但當她見到安哲旭神色慌張地站在門口,力氣一瞬間消耗殆盡,整個人失去知覺地攤倒在安哲旭的懷裡。
安哲旭沒有半點歇息地一路從向映庭的事務所跑到向家。
當他聽見事務所的秘書告訴她,向映庭今天異常地沒來公司上班,家中電話只有答錄機接聽。他根本忘了還有交通工具可以使用,便急急地拿了她家的地址,一路詢問地到向家。
門鈴差點就被他按壞了。
他在腦海中閃了好幾百個意外可能,當他看見向映庭完好如初地出現在他面前,才著實地放了心。
原來她生病了!
從冰箱最底層撬出冰枕,先讓她睡上,才找了個醫生幫她診斷,說是快接近肺炎的感冒,幫她打了一針、吊了瓶點滴才離開。
十七天又七個小時沒見面,她的臉頰消瘦了點,皮膚白了些,大概是生病的緣故,眼皮也顯得浮腫,整個人臉色慘白。
由於藥效發生作用,她額頭慢慢開始冒出汗滴,偶爾發出幾聲咳嗽和喃喃自語,但大致上還算安穩。
怎麼忙成這樣?
安哲旭望著她消瘦臉龐,忍不住輕輕撫摸了一下。
當他想將手抽離,仍閉著眼的向映庭宛如能預知般地皺起了眉,搖晃了下腦袋。他聽到她如夢囈般掙扎地說:
“不要放開,就這樣摸著我的臉,握著我的手,拜託。”
他嚇了一跳,但仍將手伸過去握住她的,眼神就沒再從她臉上移開過。
收音機裡傳出的音樂很輕柔,一如耳語,慢慢喚醒她的靈魂。
向映庭再次清醒,窗外天色已覆蓋上一層灰色的薄霧,聽見滴答滴答打在屋簷的雨聲,身子不再發燙,但卻是異常酸痛,輕動一下身子,她立刻感覺到有人緊握著自己的右手。
她的輕動吵醒了原本雙眼緊闔、靠在床旁打盹的安哲旭。
“睡美人你終於醒了?我還在想,如果等到晚上再不醒來,我可要充當一下白馬王子,好把你吻醒。”他移動了下身子。
“我還在做夢嗎?”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觸摸他。
安哲旭在空中抓住她的手。“現在是下午五點三十七分,你躺在家中的床上,外面已經下了好幾個小時的雨,而你也差點因肺炎住進了醫院。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望著他的臉,向映庭的眼眶濕潤了。
她知道自己這陣子有時像拼命三郎,有時卻又心不在焉的原因。
她明白,為什麼雅梅對她說出那些話之後,自己竟然如遭電擊,久久無法釋懷。她瞭解為什麼一直聽見蛙鳴的緣故了。她終於清楚模糊夢中她想念嘴唇、雙手的主人是誰。
喔!老天,向映庭毫不貓豫地撲向他的懷裡,緊緊地擁抱著他。
“你嘲笑我也好,諷刺我也好,我好想你,感謝天!”
安哲旭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慢慢下滑,慢慢地加重力氣。他察覺自己再也無法抑制對她的情愫,將自己的臉頰貼近她的,心疼地說:
“為什麼要嘲笑你呢?”
忽地,他們之間的關係如冰塊遇上了溶點。
向映庭感覺到安哲旭肌膚的溫熱,還有他在耳旁的吐氣聲,她有些頭暈了。安哲旭砰砰的心跳、收音機喇叭裡鋼琴與吉他交錯的音樂緩緩滲透進房間,她聽見一個沙啞的女聲,正唱著她的心事。
But remember when adeamappears,You be long tome……
安哲旭煮了碗清粥,正一口口地用湯匙喂往向映庭的嘴裡。
幾百年前就在幻想有一天,自己心愛的男人坐在她身旁喂她食物。沒想到,一場病,竟讓她圓了夢。
向映庭仰起她的臉,喜孜孜地注視著安哲旭。
他將匙中的稀飯吹了又吹,正準備再送到她嘴裡,卻望見她一臉的笑。
“再多吃點稀飯,不然全身都會沒有體力的。”
“看見你出現在我眼前,我什麼病馬上都好了。”她剛說完,鼻子卻扯她後腿地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敲了敲她的頭。“還說呢!”
安哲旭將熱騰騰的稀飯暫時擱在桌上,從衣櫃裡挑了件外套,溫柔地為她披上。“別再著涼了,除非你想到醫院度長假。”
在他的督促下,一大碗的清粥很快就見底了。安哲旭馬上又叮嚀著她,回床上好好再睡一覺。
身體已恢復了些元氣,精神也好很多的向映庭怎麼睡得著呢?安哲旭就在她的身旁,她有好多話想對他說。
“不,不要,我要你陪我玩填字遊戲。這幾天腦子不太靈光,還留了好幾個空白填不出來。”
“不行,填字遊戲太傷神,你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休息。”
“嘿,你好像我媽喔……唉,睡了好久,骨頭都酸了,我真的睡不著啦。”向映庭靠在他的肩旁。“不如……我們講講話。”
安哲旭拉下她的身子,硬要她平躺在床上,並為她拉上薄被,手掌慢慢將她的眼皮覆蓋上。
“把眼睛閉上,我就答應和你講講話。”
向映庭乖乖地順從,但右手卻緊抓著他的手臂怕他溜走。
安哲旭挪了下身子,移到她躺下的床上。
她側身,緊偎著他的身體。“奶奶好嗎?”
“很好,身體硬朗。最近我幫她做了個秋千,每到傍晚,她總是坐秋千上看夕陽。”
向映庭可以想見那情景,祖母是個童心還很強的人,不然就不會堅持不肯把那箱充滿回憶的舊箱子丟棄。她盈盈笑了起來,還假裝成祖母的聲音說道:
“她一定是隔著窗大喊,阿旭,時間到了,來幫我推秋千。“對、對、對,就是這個樣子。”
他們一直在無關痛癢的話題上繞圈圈,其實向映庭很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她大門口,遲遲未提是因為她期待他能先對她說出口。
向映庭希望安哲旭是因為她而追來,但他對於自己的出現,一直隻字未提。
最後,她終於忍不住提及。
“我們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十七天。”
他糾正說:“是十八天。”
他記得!他比她還記得清楚,向映庭興奮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你一直都記得,我是說……你沒忘記,唉。”她又是咯咯地笑又是歎氣,胡亂抓著頭髮,但眼神卻充滿光彩。“好長喔,真是好長的時間,沒有想到我們會在十八天之後再見。”
安哲旭也有相同的感覺,原來相思真是難熬,但是一見到她,如迷霧消散,抑鬱的心得到瞭解藥。
他捧起她細嫩的臉龐,拇指在嘴角旁輕揉,然後觸摸她的唇,小心翼翼。
“我現在一定很醜,也沒化妝,頭髮凌亂。”向映庭喃喃地說。
他沒出聲回應,只是將自己的手指當成梳子,輕輕地刷著她的長髮。
好奇妙的觸感,向映庭可以感覺到他的手指宛如在愛撫她的頭皮。小時候,她總愛纏著媽媽為她梳頭,因為她喜歡被人呵護的感覺,梳頭讓她有安全感。
但她從沒被男人的手指梳過頭,當然不知道這舉動撩起她潛意識的欲望。向映庭身上的每個細胞都在呼喊著,想貼近他的身體。她抓住他穿過她髮中的手,然後移到她的嘴邊,以唇慢慢地磨蹭。
她的眼裡充滿了渴望的小小火炬,牽動了安哲旭的渴望,也挑動了他的欲望。當渴望燃燒的欲火不斷在加溫的空間裡增強,最後連理性思考也會燒成灰燼。他全身發燙,呼吸急促,腦海裡只有一件事。他將向映庭的長髮撥到肩膀後,露出了她粉嫩的頸項,然後將唇移到那裡,開始展開探索。
藝術家的手是特殊的,當他將愛撫木頭的手移到她身上,向映庭忍不住發出嬌柔的喘息。她太久沒有如此渴望被一個男人擁抱,所以當裸露的身體被手指輕觸,她全身細胞如冷凍後被喚醒,振奮地跳起舞來。
一張小小的單人床,正激烈地唱起合諧奏鳴曲。
向映庭什麼都不記得,甚至連窗簾都忘了拉上,只顧著將他的衣服脫下,親手撫摸她第一眼就想衝動投入的懷抱。
“我曾以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她輕聲說。
“但發生了。”安哲旭夢想著這一刻的來臨,雖然在他來之前一直無法確定。
他將她拉進懷裡,解開她胸前的鈕扣,任胸罩從身上滑落。
當他看見她全身赤裸,安哲旭身上的熱血全流竄到鼠蹊部。他的手在她的大腿內側滑行,繞過凸起又凹陷的曲線,最後在雙峰的頂端停了下來。
他發現她在顫抖。
“要我停下來嗎?”
她怎麼捨得讓他停下來,向映庭原本攤在兩側的雙手開始撫摸他,緩緩放鬆還殘留在心底的緊張,讓嶄新的感覺與觸摸取代。
這種感覺很好,撫摸他具有彈性的肌膚,當然,更棒的感覺是被撫摸。
Brenda Lee的顫抖歌聲從音響裡傳來,“If you love me,Really love me,Let it happen,I don’t care。”
安哲旭喘著氣回道:
“你希望它發生嗎?你可以不必做這件事,我是說……”
向映庭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猶豫,也不想追究原因,她體內的血液在沸騰,迫切需要他的佔領,她張開四肢,腹部緊縮,充分放任自己的情感。她渴望地凝著他的眼,熱烈地吐出:
“我要。”
他壓在她身上,喃喃自語地說:
“你讓我瘋狂!”
他吻著她的頸部,接著又移到雙峰,他的唇又熱又燙,牙齒輕咬著頂峰。向映庭在他的身體下扭動,緊抓住他結實的肩膀,當他的手向下滑動,捧起她的臀部,她感覺到灼熱與震動在她的兩腿之間,全身抖了一下,雙唇微微抽搐,情不自禁地發出呻吟。
他的動作愈來愈激動,她在耳邊聽見了他的喘息與呼吸,不自主地拱起背。
“我需要你。”她不停地蠕動,自喉嚨深處發出難耐的聲音。
他再次吻了她。
她的手指深深插入他發中,欲望在她身體的每個細胞中流竄。
她不記得自己到底有沒有喊出聲,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少理智,當身體得到了完全的滿足,眼皮也重得沉沉睡去。
嗯,是個甜美的夢境。
向映庭閉著眼也能感覺到美好,全身舒暢,半夢半醒間又翻了身,想再次擁抱身旁的人,但卻撲了個空。
頓時如坐雲梯飛車,跌入谷底。
向映庭驚慌地跳了起來。
安哲旭人呢?該不會昨晚只是幻影?不,不會,床單還有著他睡過的痕跡。
她心慌、無措,心底的另一個聲音正對她說:看,男人總是這樣!但另一邊的聲音卻對她說:安哲旭一定有很好的理由才會這麼做。
但她卻惶恐的以為,或許,逃離這裡正是他的理由。
從頭到尾,她都不曾問過他的來意,也不知道他的心意,雖然昨晚在他的眼底看見了“火簇”,但他什麼都沒有說。
牆上的分針又走了幾步,向映庭的心也更慌慮;更糟的是,她不知道要怎樣面對這件事。一個才剛和她上過床的男人,在她一覺醒來之後,竟然不告而別。
她是怎麼被感情沖昏了頭呀!
有想哭的衝動,但卻不曉得該如何哭出聲。或許,她該想點更實際的,時間已經快八點了,再不起床梳洗,上班一定會遲到的。
當向映庭下了樓,卻在餐桌上看到一份早餐和一張留言。
看著它,不然倒掉它。
倒掉它,不如吃掉它。
晚上見旭
她當場釋懷地笑了,將紙條緊緊地抓在胸前,激動的眼淚嘩啦啦地落下。
她想,她真的愛他,每過一秒鐘,那分愛又增加了一點,如沙漏中的細沙,慢慢地累積著。
對他不該有壞念頭的。
向映庭笑得更甜蜜了。
當然,早餐全進了她的肚子。
“早,欣蓮!”
深紫色的復古襯衫罩了件淺紫色的短身外套,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的向映庭,精神抖擻地從大門走進。
秘書欣蓮除了訝異的眼光,還帶了分黠意。
“病全好了?不單是身體的,連心理的也都好了?”
她用手肘輕敲了欣蓮一下。“今天的早餐不必幫我準備了,我已經吃過了。”
桌上成疊的留言memo,再也不會影響她的好心情。
欣蓮對她眨了眨眼,笑問:
“是他?昨天一聽說你沒請假與沒來上班,神色慌張向我要了你的位址和電話的那個男人?”
她一語不發,雙頰漾著甜蜜酒窩。
“是呀,我就說你們是很登對的一對,幹麼先前還對我否認。其實整個辦公室都知道,齊律師對你很有好感。”
向映庭詫異地抬頭。“等等,你說什麼?”
“向律師,我們都知道了。昨天齊律師說你因為生病所以要請假,還當著我們大家的面,訂了束鮮花送到你家去呢!別害羞了,男方都承認了……”
齊律師?鮮花?家裡哪有什麼鮮花?
向映庭想了老半天,才憶起今早她出門後,好像在大門口前社區共用的垃圾筒裡曾看過一大束鮮花。當時她還想是誰這麼浪費,莫非……
“呵呵……喔……是這樣的呀……”
她開心地咯咯笑,應該是安哲旭的傑作。一想到他也會吃醋,又忍不住地掛起圓弧的嘴形。翻出先前被她丟進櫃子裡的手提CD音響開啟,愉快地又哼起情歌。
這是每當她心情好的時候就會做的事。
真是情緒化的女人,秘書欣蓮見她手足舞蹈,也忍不住探頭瞄了幾眼。前陣子還愁眉苦臉拿自己的頭猛然敲撞牆壁,喊著合夥人對她太苛,現在卻搖晃著身體,興高采烈地唱著:“darting,you be long tome……”
愛情是最偉大的荷爾蒙催化劑。
向映庭的好心情隨著音樂溜出了辦公室。不一會兒,事務所的同仁全都知道,就連一向不太注意自己辦公室以外情況的齊英傑也感受到了。他擱下手邊工作,推開門,注視著對面辦公室,聽見了向映庭的歌聲。
想起昨天接起電話的男聲,齊英傑帶著醋意敲了她的門。直到他將門打開,沉醉在音樂中的向映庭手腳還打著拍子沒有察覺。
“向律師、向律師、向映庭!”
他比平常還大三倍的聲音才把她從歌聲中打斷。
“喔喔,是你。”她不好意思,面露歉意地將CD音響關掉。畢竟這是上班時間,而他是合夥人,更是她的老闆。“嗯,有事嗎?我正在趕下午要給客戶的case,還有明天要上法庭的資料。”
“你收到我的花了嗎?”
“嗯,有收到,很漂亮,謝謝。”雖然有點心虛,但她還是帶著微笑地回說。
“覺得好一點了嗎?”
“嗯,很好,沒事了。”
齊英傑點了好幾個頭。“沒事就好,我也放心,但是那個接電話說你生病的男人是你哥哥吧?”
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她,向映庭愣了一下,但隨後搖了搖頭,又說:
“我只有一個妹妹,他是我男朋友。”
“喔!”他摸了摸鼻子,心中大歎可惜,原本以為可以找到能與自己不論在工作或情感上合作無間的夥伴。“我以為……我能幫助你當上合夥人,但算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想當上合夥人,這陣子你一直跟著我跑刑事案件不正是此意嗎?”
向映庭甩著手指間的筆。“是,我是想當合夥人,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原本以為我們情投意合,這樣下去,我們不但是工作的夥伴,也能是婚姻的夥伴,但看來是我誤會了。給你個忠告,在法律界的女人,沒人能事業與愛情兼顧的。如果你想當上合夥人,必定得犧牲愛情。當然,除非她的另一半能像我這樣,為她顧慮好一切。”
臉上表情有些怒容的齊英傑,說完話便將門用力地關上。
門“砰”地一聲,向映庭手中的筆也立時從指間滑落。
她並沒有立刻拾起,只是兩眼直盯著淺褐色的木門,和從百葉窗滲透進來來往往的人影。
“女人沒能把事業和愛情兼顧的”,她反復地想著齊英傑的話。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4:26
第九章
安哲旭身著淺灰色的西裝,搭配著藏青色的斜紋領帶,將他身上未曾見過屬於城市的氣味全數顯現了出來。
凌亂髮絲不再,整齊服貼在頂,點點鬍髭也不復見了。
向映庭在家門口見到安哲旭的那一刹那,他就像夢中完美的白馬王子站在她面前,教她手足無措。
從來沒有想過他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嘿,你……我是說……怎麼……這是……哎,你做什麼去了?”她結舌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怎麼?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他皺了眉,又搖頭苦笑自嘲:“唉,太奇怪了?或許我不該讓你瞧見。”
大概是還深受前一晚他的裸露身體的影響,向映庭已有些混淆,但心底的聲音告訴她是個驚喜。他不再是個農夫,而是道道地地的都會人,一如與她擦肩而過,和她一樣,生活在都市里的男子。
“不,我喜歡,雖然我更喜歡昨晚那個沒穿衣服的你。”
安哲旭露齒一笑,朝她的臉頰親點了下。
“我也喜歡昨晚一絲不掛的你。”
街道上的汽車遵循號誌,一輛輛停車後又開走。大樓的燈火依舊通明。行人擦肩往來,沒人多瞧幾眼。
世界依同樣的節奏規律地進行。但他們都知道,對他們倆而言,都已經不再是昨日前的自己了。
向映庭凝望他的眼,攬下他的頸,情不自禁地送上她的唇。
“讓我盡地主之誼吧!”向映庭挽著安哲旭的手,踏進餐廳大門。
這家是她熟悉的餐廳之一。
二樓的位置,一邊是透明的落地窗,能看見車水馬龍的景象,另一邊只要低下頭就能看見放了鼓、鋼琴和麥克風的表演舞臺。屋頂佈滿了媲美銀河的小燈,逼真如即手可觸。黑絨的餐巾,一朵紙折成的粉紅色蓮花佇立在正映著小小火光的燭臺旁。
“我喜歡這裡,有時工作忙得讓人暈頭轉向的時候,我就會無端想念法國菜的味道。還有這裡的樂團表演,你一定會喜歡的,大都以JAZZ為主。”
向映庭興奮地為他解說,但安哲旭只淡淡地說:
“是呀,有時食物確實能慰藉人的心靈。”
安哲旭似乎對餐廳和法國菜沒有太大的興趣,整餐飯,他的話少之又少。沒等到樂團表演的時間,他們便結了帳離開,“讓我帶你去熱鬧一點的地方。”
向映庭攔了計程車,在舞廳門口下了車。
耀眼的霓虹看版在黑夜裡閃爍,人聲沸鼎的城市正在發燙。
“我喜歡到這裡發洩不滿的情緒,尤其是發現接了一個爛case。”
她硬拉安哲旭下舞池,HIP POP和TECHNO舞曲縱橫全場,向映庭自然地扭起身子,安哲旭卻有些無措。五顏六色的投射燈在人群中掃動,她看見他的臉一下是青、一下是銀,還有數道紅光不規則地掠過四肢與身體。
“怎麼了?隨便晃動你的身體,沒有人會在意你的舞步。”她大喊著。
但安哲旭沒有任何動作,反而靜靜地打量著四周幾近瘋狂的人群。
他曾經也是其中的一份子,甚至還更瘋狂。扭動身軀發洩所有的情緒,不論是愉快或是悲傷的,常常在一整晚的狂歡之後,什麼都沒有剩下來。
但是現在……他很明白,這種短暫麻醉自己的方法,對他來說,已經起不了任何作用。但他是他,向映庭是向映庭,她幾乎和城市融合一體。
“跳嘛!我不相信你不會跳舞。”向映庭慫恿著他,企圖挑起他揮舞的動機。
他不願看見她失望的眼神,剛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已經在她臉上看到一次了。於是當音樂轉換,安哲旭牽起她的手,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腰,將她的身子貼緊他的。
音樂響起慢板舞曲,蝕人靈魂的酥軟低喃嗓音,讓他們情不自禁地摟緊彼此。
“我就知道你會跳舞。”
“噓!”他將她仰起的頭攬進他的胸懷。
向映庭閉上眼,任憑安哲旭帶領著他,踩踏著小碎步,然後與他緊貼著搖晃身體,親蜜地磨廝彼此的臉龐。
昨晚的渴望又慢慢爬上心底。
沒錯,情歌是會催情的。
昨晚的刺激快感佔領她整個大腦,她真希望安哲旭的雙手能穿透她的衣服,毫無障礙地撫摸她的肌膚,一如昨晚。
當柔情的歌曲結束,燈光再次恢復如雷霆的閃耀,他們退出了舞池。
向映庭完全不記得他們是如何回到住處。
她的眼睛只有安哲旭,他緊摟著她的手臂藏在外套下愛撫著她的身體,熾熱的眼神則愛撫著視線所及之處。
一將門關上,兩人迫不及待地想褪去去對方的衣服。
安哲旭自動脫去西裝上衣後,便動手解開她裙擺後的鈕扣。向映庭撥開他的領結,繼續向下延伸,一一開啟襯衫的扣子。
直到溫燙的肌膚出現,兩人緊緊地貼向對方。
安哲旭親吻她修長又敏感的頸項,手指不停地在她的身上遊移,挑動著她的欲火。
他渴望再次佔有她,但褪去一半的裙擺與長褲卻使得動作笨拙起來。
擺動雙腳,想扯去最後的障礙,但卻讓緊擁欲火已焚身的兩人,雙雙跌落在地上。
“沒事吧?”
巨大聲響,忽地嚇到了倒在安哲旭身上的向映庭。
他先是脫去害他們跌倒的裙褲,隨手一丟,捧起她的臉,急急地說:
“再不能擺脫掉它,才會有事呢!”
幽黯的大廳,月光悄悄地在黑暗中搶了一個位置。偶爾會反射到已幾乎忘我的赤裸兩人,但誰又在乎呢?
向映庭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對安哲旭熟識已久;尤其是昨晚兩人肢體糾纏後,那種感覺更為強烈。
心靈學家說,人總是會和前一世的人在今世相遇。或許,他們也曾在上一輩子熱烈地做過愛吧!
她親吻了下他的鼻尖。“我想先洗澡。”
他則霸道地回答:“不准。”
隨即又把她壓在身下,開始挑逗她身體的每個部位。
她感覺他的鬍鬚在她的腹部摩擦,還有柔軟的髮絲。
昨晚曾發狂的情欲又被點燃,他一面愛撫著她,一面分開了她的腿,好留些空間讓他得以進去。
一陣陣會懾死人的高潮從她的腹部竄流而過,她想發出聲音要他停止,她受不了了,這無疑是超出她所能負荷的。但她的身體仍然不停地回應著他的擺動,直到最後一刻,兩個人才軟弱虛脫地躺回床上。
“要洗澡嗎?現在可以去了。”他笑著說。
激情平復後,她靠在他的胸膛柔聲問道。
“明天呢?明天我們去哪裡玩?喔,我是說等我下班後,你想去哪裡玩?!”
安哲旭一隻手枕在腦後,側身凝視著向映庭,她的眼中有期待、有盼望、有夢想,但演講已經結束,他沒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我得回鎮上去了。”
被愛情沖昏了頭的向映庭,這才有些許清醒。
是呀,他的家是在三個多小時路程的小鎮上,他不是像齊英傑或是其他男人一樣,就住在隔條街,或是另一區。
忽然,她的心情變得沉重。
向映庭拉高床單,整個人坐起身,彎曲著腿,然後雙手環抱起彎起的膝蓋,用下巴頂著。
“我真傻,還以為你會留下來。”
“我必須要回去工作。”
她用一隻手扶住額頭,故作輕鬆地說:
“喔,是呀,工作。你是說種稻米、養豬,偶爾修修藩籬、吃吃鄰居做的派餅。”
“小庭,看著我。”他抓住她的肩膀。“我們都有各自的生活不是嗎?我不能要求你放下所有一切跟我回小鎮,那對你來說是不公平的。”
“你可以到這裡來,我一定會幫你找份工作,城市的工作很多,我們一起生活一起分享彼此,我知道你能在城市裡生活的;再說,你以前不也是和我一樣。”她試著說服他。
“那是以前。”他喃喃地說。“我不會再嘗試城市生活了。相信我,我很努力試過,但那不是我想要的。你願意看我每天痛苦地生活在這裡嗎?”
“而我也不可能住在小鎮的。”
他注視著她,眼神充滿痛苦。
“我知道你無法適應鄉間生活,就如同其他的女人一樣,無法忍耐看不見7-11,牲畜使你們頭疼,清晨的雞鳴更是致命傷。”
向映庭直覺地感受到,在他的生活中曾有個女人。
“什麼其他女人?你認為我和誰一樣?她嗎?那個傷害過你的女人?”
他避而不答地回說:
“有些人是適合城市,但有些人卻完全是屬於鄉間的。”
“譬如說?”
安哲旭輕撥了下她額頭的細發,猶豫了很久,才決定把自己的過去全盤托出。
“我曾有過一次婚姻,前妻就像你一樣是個事業傑出又能幹的女孩。她總是把自己的事打點得好好的,我也很習慣依賴她,但直到爺爺過世,並將小鎮上的房屋留給了我。起初,我並沒有在意,只是將房子原封不動地留著,我從來不曾住過甚至看過,直到我結婚後的第二年,我們趁休假期間來到小鎮。”
他說到這裡時,眉尖緊蹙,停頓很久。回憶過去不但是需要勇氣,並且需要時間的。
向映庭相當吃驚,從來沒想過安哲旭結過婚。
她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中抽回,手掌則捧著自己的臉頰,身子慢慢地縮成一團。
安哲旭繼續說著:
“我一到小鎮就喜歡上那裡,彷彿我前世曾在這裡住了數十年,一景一木對我來說都不陌生。我不想離開,甚至開始說服前妻和我一樣留下來。她愛我,所以放棄了一切,跟隨著我在小鎮定居下來。我如魚得水,但她卻如擱淺在沙灘的魚,我沒有察覺出她的悶悶不樂,一直到她的情緒再也無法隱藏時,我們倆大吵大鬧。我無法接受她討厭這裡的事實,忿怒中的我掉頭離去,一夜未歸,而就在這一夜,她從二樓摔下流產。當然,她立刻離開了我。”
他太陽穴的青筋隱約浮動著,極力掩飾過去對他造成的痛苦。
“你為什麼不留住她呢?她的心一定都碎了。”
安哲旭搖了搖頭,說出更令向映庭驚訝的話:
“在她要離開的那天,我想盡辦法留住她,但她卻坦誠地對我說:其實早就來不及了,她已經愛上了別人,而那個流掉的小孩也不是我的。”
向映庭的直覺是對的,安哲旭果然有段不愉快的回憶。
她想緊擁住他,想撫去他心中的傷痕,但顫抖的手連伸出去的勇氣也沒有。
“我不會再犯一次相同的錯誤了。”他說。
安哲旭堅定的語氣讓她感到害怕。
錯誤?他指的錯誤是什麼?與她相愛嗎?
打從見面一開始,她就知道安哲旭對年輕女人充滿了戒心。正是這個原因吧,他害怕再一次發生錯誤。
但他為什麼要出現在她面前呢?或許,如果就一直維持現狀,她根本就不會知道,他們之間也不會爆出愛的火花,她就可以甘心接受齊英傑的安排。
“你好自私,如果你那天不要出現在我門前。”
安哲旭攬緊她的身子。“我沒辦法把你的倩影從我腦海抹去,每分每秒都必須說服自己不去找你……”
“你好自私,好自私,好自私!”
她能想到能責備他的話就只有“好自私”三個字。向映庭弱小的拳頭猛敲著他的胸膛,安哲旭沉默地接受著。
愛神的箭盲目地同時射中了他們兩個人,不知道這樣的安排是一個玩笑,還只是老天的懲罰?
他不願搬回都市,而她更不可能離開都市。
寒顫從向映庭的背脊慢慢涼透了心,她推開他的胸膛,不自覺地更抓緊了還殘留兩人纏綿氣味的床單,兩眼無神地望著窗外。
“你走吧!”她既無表情也無任何反應。“就當一切從未發生過,也就不會發生錯誤了。不是只有你覺得這是一個錯誤,我也是,我總不能因為你而放棄了我所努力的一切,我還想當上合夥人。所以,這一切都只是一時的迷惑,對愛情渴望的迷惑,一定是奶奶在我們吃的東西裡下了什麼藥,搞得我們心神不寧的。”
向映庭說到最後,露出了一抹淒涼的笑容。
事情怎麼會這樣?安哲旭原本只是想看看她,他沒有擁抱她的打算,更沒有親吻她,甚至和她……但卻都發生了。
他覺得心疼,安哲旭試著強迫自己說點什麼,但事到如今,說什麼都不重要了,什麼都不會改變了。
拾起地上凌亂的衣服,換上真正屬於他的破舊襯衫。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木盒,擱在她梳粧檯上,然後背起行囊悄悄地離開。
一直到他打開門,向映庭卻自始自終固執地沒再看他一眼。就算把他的模樣深深刻在心中又能怎樣呢?
慢慢縮起身子又躲回床單裡,她側過身,雙手緊緊環抱枕頭,臉靠在柔軟的碎花枕布。閉起眼,安哲旭的體溫似乎還在,空氣中還彌漫著他的味道,臉頰一片濕濕熱熱的。
夜已經深了。
車輛川流不息,人潮擁擠,世界依然轉動。
向映庭站在斑馬線等待紅燈的同時,發現周遭根本沒有任何事改變,不知道該為這個發現感到快樂還是哀傷?
“向律師,客戶留言,還有上午十點鐘的會議,林先生希望延到下午一點鐘,你要的資料我已從資料室調出來。對了!資深合夥人交代,星期三的合夥人會議,希望你能出席。”
向映庭望著向她報告行程的秘書欣蓮,微微點個頭,即一語不發地推開門準備走進去,但門才開了一半就被一雙手擋住去路。
她抬頭,看見齊英傑正對她露出迷人的笑容。
“喔,是你!是要來拿下午開會的資料嗎?我弄好了,馬上就可以給你。”說完話,她的齒仍咬著下唇。
他盯著她的眼,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說:
“愛情會傷人喔?我是來問你,有關我給你的忠告,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
“有答案嗎?我是說……關於我們的繼續合作……”
“還沒有,但我會慎重地考慮。”她撥了撥落到額前的髮絲。
齊英傑的雙手交插在胸前,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
“晚上一起吃飯好嗎?讓我有機會說服你。”
“今晚?”向映庭搖了搖頭,又咬了咬唇。“今晚不行。給我一點時間,我必須想清楚。”
齊英傑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他的私人秘書已走近他身旁,暗示性地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記得留一點時間給我,我去開會了。”
等他離開,向映庭偽裝的笑容總算可以卸下。
她動手清理零亂的桌面,將一堆法律書籍和檔案夾一一歸位元。昨日還讓她心花怒放的CD音響,顯眼地立在架上,向映庭毫不考慮又將它丟進櫃子裡。
打開公事包,準備完成今天的工作,但今早剛從信箱裡拿出的淺藍色信封邀請函,打斷了她的思緒。
安哲旭現代雕塑藝術作品展
是奶奶寄給她的邀請函。沒想到,奶奶到現在還不願放棄撮合她和安哲旭。
向映庭忽然想起了在安哲旭房裡的那幅向日葵,還有他送的耳環,和今早在梳粧檯上發現的墜子,都應該是他的作品吧!
她發現自己對安哲旭的瞭解實在很少。
盯著邀請函發愣,直到桌上電話鈴響了將她驚醒。
“喂,向映庭。”她一面接聽電話,一面將邀請函丟進垃圾筒。
“小庭呀,我提醒你別忘了到機場來接我。”
是老媽的國外長途電話,向映庭的精神稍微振奮了一下。
“不會忘的,我會開車去,行李多不多?”
“不很多啦……大概有三大箱。”
三大箱?喔,真不知道老媽都買了些什麼回來。向映庭幾乎可以想像自己當場見到一定會暈倒的模樣,不自覺冒出冷汗。但更讓她吃驚的還不止於此,向映庭的老媽還說出更勁爆的話:
“還有一件事,你老爸的行李也加進去的話,還得再算一箱。”
老爸?!
難怪幾天前她打電話到老爸住處,總是只有答錄機留言,她還以為可能是去南部找老朋友了。原來……他們倆雙宿雙飛搭機出國,竟然還瞞著她。
“媽,太不夠意思了,你們倆……”
老媽開朗地笑說:
“呵、呵,看來看去還是你老爸好,雖然不夠浪漫,但人生當中又不只有浪漫,有個人依靠才是實在的,我可不想到了晚年還孤單單地抱著枕頭入睡。我回心轉意了,小庭,等我們回來後,幫我們再辦一次結婚手續吧!”
“哈,婚不必結了。”向映庭說著:“上一次的離婚根本不生效,戶政事務所的大門都沒進去呢!”
算是送給他們的禮物吧!
她不想將父母的離婚證書交出去,所以一直放在抽屜裡。或許是直覺,知道有一天這張紙會作廢,只是沒料到會這麼快而已。
想起老媽抱枕頭入睡的話,向映庭心想,該買套新的床單和枕套。昨晚的枕頭和床單,讓她整晚無法成眠。
車輛川流不息,人潮擁擠,世界依然轉動。
向映庭拿出望遠鏡,將椅子轉向身後的落地窗。透過百葉窗的隙縫,觀察起對面大樓的辦公情形。小小的人影在如蜂窩格狀的玻璃鏡面穿梭,手中永遠有只筆,有的人埋首打字,有人正在開會,也有人來回不斷走動。
情形就和幾天前她見到的是一樣的,沒什麼改變。或許這就是人生!同樣的,她不知道該為這個發現感到快樂還是哀傷?
忽然門被輕敲兩下,在她還來不及轉回身體,門倏然被打開。
原本滿臉喜孜孜的何雅梅看見手中握著望遠鏡,正急於回到桌前的向映庭,不禁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小庭,你在幹麼?”
向映庭對於被發現沒多大吃驚,倒是那日不歡而散後,向映庭曾打電話給雅梅,但都遭到拒聽。現在雅梅出現,倒讓她感到驚喜:
“你總算願意見我了!”
何雅梅並沒提起自己來意,而把所有的焦點集中在她身上。
“小庭,你不太對勁。”
何雅梅一眼就看出她的反常,但向映庭則拼命否認。
“如果你說我臉上多冒了幾顆青春痘算是不對勁,好吧,我承認。最近生了場大病,晚上都睡不好。”
“別騙我了,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何雅梅眼尖如偵探,想從她身上找出線索。“自己去照照鏡子,眼睛如一攤死水,以前就算你生氣、忿怒、失望,甚至悲傷,眼神也不曾如此黯淡。”
在雅梅的面前,她沒辦法說謊,只是掉過頭去,強裝鎮定地說:
“今天找我是為了上一次的話題嗎?還是對你的丈夫有新的要求?都還來得及,對方的律師還沒找上門來。”
何雅梅臉上馬上露出喜悅的光采,一如婚變前嬌柔幸福的模樣。
“我要撤銷告訴。”
向映庭睜大了眼,所有程式資料都已經準備妥當,現在她卻不告了。
“你確定?”
“你不替我高興嗎?自強他回心轉意,向我發誓和那個狐狸精一刀兩斷,還有一趟巴黎的二度蜜月。”
雅梅興奮地對她描述丈夫回頭的經過,向映庭真心地為雅梅感到高興,但卻笑不出來。
她很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佯裝正注意聆聽的模樣,但滿腦子卻想著該到哪家店去購買新的床單。碎花的圖案是屬於會做夢小女孩的,她應該選暗沉一點的色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4:42
第十章
基本上,她是不太相信世界末日歌詞裡所寫的:It ended when you say goodbye。
在安哲旭離開後的第三天,向映庭仍然過著和往常一樣的日子。整理資料、開會、上法庭,偶爾老媽還是會和搬回來的老爸拌嘴,她和以前一樣也得忍受疲勞轟炸。但她心想,既然世界依然轉動,自己也沒什麼好改變的。
或許她的生活就這樣一直過下去,如果沒有接到醫院打來告知祖母中風病危的電話的話。
向映庭開車載著父母,在黑夜中趕到小鎮唯一的一家醫院。
當她狼狽、惶恐、害怕地走進醫院,安哲旭已先在手術室門口前等候。從來沒想過再次見面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醫生正在盡力,詳細情況我也並不清楚。”他握著向映庭的老爸的手,安慰著說。“當我發現的時候,已經盡速送到這裡。”
“謝謝你。”
老爸一時憔悴了很多,只見他倒在椅子上後,久久無法挺直腰。
平日和奶奶作對慣的老媽,也一改嘲諷,不安地在長廊前晃來晃去,口中還不斷地念著,試圖說服老爸:
“等手術後暫時穩定,一定要把她送到城市大醫院去,這裡的設備太落伍了,也沒有新的機器,太冒險了,實在是太冒險了。”
向映庭已經失去了反應的能力,腦袋一片空白,兩眼茫然,她不敢想像失去祖母的後果。
單純過生活的她,沒遇上幾件與死亡有關的事,甚至壓根沒想過死亡的事。惶恐如排山倒海的海嘯向她席捲而來,一下子,她的眼前全變成了黑幕。
安哲旭走到身旁拍拍她的手背安慰著說:
“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向奶奶生性堅強,死神不會輕易就奪走她的。”
誰知道呢?她無奈地聳著肩。
焦慮的等待結果,只換來還帶著手術帽與衣服的醫生沖出手術室大喊:
“家屬呢?”
事態恐怕相當嚴重,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不已,聆聽著醫生準備接下說的話:
“必須轉送大醫院,救護車馬上就準備好,所有資料也會一併轉去。”
醫生的話還在嗡嗡作響,心急的向映庭不斷地追問:
“為什麼會這樣?你們也救不了她嗎?”
沒有答案,沒有回應。
慌亂倉促中,老爸和老媽上了救護車隨侍祖母一旁,而向映庭則坐上自己的車尾隨在後。
“我跟你去。”安哲旭在她出發前攔住了她的車。
“我很感謝你送奶奶到醫院,但請把以後的事交給我們,畢竟我們才是她的親人。”
他焦急地跺腳,恕說:
“該死的!我是擔心你,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開車?”安哲旭硬是把手從窗戶外伸進來,擋在方向盤的前面。
前面的救護車已經急急出發了,向映庭踩著油門,試著讓他放手,但安哲旭固執地不肯放開手。
“讓我跟你去!小庭,這是什麼節骨眼還跟我耍脾氣!如果你還在生我的氣,等以後再氣,現在……”
安哲旭一點都不懂得向映庭的心理,好不容易才慢慢地將他的影子從心裡稍稍移開,她不會再讓心中的殘念,藉著任何與他的接觸,而有再次萌生感情的機會。
她大喊:“放手!我說不要你管!”
“不!”安哲旭也很固執。
向映庭紅著雙眼,發了瘋似地朝他大罵:
“你難道不瞭解嗎?我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關係,一點也不要!你儘管躲在你築好的窩裡,過著你想要的生活,享受你才能體會的自私,但請不要來打擾我。我只是一個才剛以為人生會找到真愛,但隨即又發現是場騙局的女人。別再用你溫柔的眼睛,和自以為是的愛情影響我!我能獨立自主一個人生活,以前是這樣,以後也會是這樣!”
“你說什麼?你說我自私,好,我承認,但你不也是自私的嗎?為了實現你自己當合夥人的夢想,你要求我必須放棄現有的。什麼是真愛?要求對方配合你就算是真愛嗎?未免太輕易把真愛掛在口中,你才是不懂得真愛的人!”他也動了肝火。
“如果一開始,你根本沒在我家門出現,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
“為什麼不說,你一開始就根本不要到小鎮來,還佯裝自己有多喜歡這裡,是嗎?你真的瞭解嗎?”
他怎麼能這麼說?!向映庭瞪大了眼怒斥:
“放手!再不放手,我會把油門踩到底。”
安哲旭不相信她會這麼做,手仍然擋著方向盤,身體攀在車窗上。
“小庭,不要意氣用事!讓我上車。”
救護車的車燈在黑暗中隱約要消失無蹤了,向映庭的心更慌,她抓狂的甚至想將門拆掉,好讓安哲旭離開她。
“你讓開!讓開!”
“小庭,讓我上車,不然你會後悔的。”
再也顧不了其他的向映庭,雙手撥開安哲旭的手臂,焦急倉促地將油門踩到底,然後朝他大吼:
“這輩子唯一後悔的事就是愛上你!”
車子快速離開,揚起一片塵埃,安哲旭則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才停下來。身體除了擦傷沒有其他嚴重的傷口,但心卻嚴重受創。
他做了什麼!安哲旭平躺在泥土地上,拳頭狠狠地敲著地面。
傷心、懊悔、忿怒、自愧……複雜的情緒一湧而上。
長時間的手術總算救回祖母一命,向家人連日的奔波,也在祖母病情穩定後暫時鬆了口氣。
雖說老媽嘴上有千百個不情願,但依舊早晚一鍋燉補、水果、補品,天天往醫院裡送。老爸則是成了標準孝子,天天守候在祖母身旁。向映庭則只能利用每天上班前的時間,繞到醫院探望祖母。
“奶奶,今天覺得怎麼樣?”她坐在病床旁,低著頭在祖母的耳旁輕聲問候。
祖母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揮手要她更靠近一點,吃力地說著:
“阿……旭……”她愣了一下後,才確定祖母說的是安哲旭的名字。
“奶奶,你找阿旭嗎?要我叫他來嗎?”
祖母搖搖頭,幾乎是吐氣音發出:“他……愛……你……”她大歎口氣,祖母都生病了還在惦記著她的事,向映庭輕揉著祖母的手指。
“奶奶,我不在乎這個,都過去了,過去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也別再為他說好話了。如果他真的愛我,不會留我一個人在這裡的。我們最大的共同點就是自私,不願妥協。奶奶,別再說話了,你現在需要的睡眠與休息,等我下班後會再來看你。”向映庭在祖母的額頭上輕吻了下,輕輕推門離開病房。
踏出醫院,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現在是快接近冬天的時候了。向映庭望了眼腕錶,倉率地攔了計程車,前往與齊英傑約定參加客戶會議的地方。
開完會,順利與客戶達成共識,齊英傑和向映庭鬆了一口氣地步出大樓。
“沒想到稅務方面的法令你還滿熟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向映庭的第六感讓她昨晚惡補了一整晚的稅法和商事法,沒想到果真派上用場。
她準備招手攔車回事務所,但卻被齊英傑拉回人行道。
“我有事想和你談談。”
向映庭怕的就是這個。
這幾天,齊英傑對她不斷獻殷勤,鮮花、禮物、飛吻、甜言蜜語……搞得她成了同事間的矚目焦點,大家都在等著看她什麼時候會答應齊英傑的追求。
“嗯,我們能不能回辦公室談。”她停下腳步,欲言又止。
“不行,一回到辦公室,你就像躲回殼裡的烏龜,總有千百種忙碌的理由。”齊英傑霸道地牽起她的手,橫越斑馬線,找到一家咖啡廳。“這裡,好嗎?”
她露出為難的表情解釋著:
“齊律師,我沒有心情喝咖啡。祖母躺在醫院,手上還有很多件訴訟案的結辯要構思,王經理兒子的婚前協議草稿還沒擬定。”
齊英傑銳利的雙眼直視著她。“我以為你已經準備好放棄愛情了,而是我該提出要求的時候。你知道的,我們真的是很合適的一對,我幾乎已經開始在幻想,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事務所。”
她胡亂不安地扯著外套的拉練。
“可是你根本不愛我,如果有一天,有個你喜歡的女孩出現在面前。”
齊英傑冷冽笑說:
“不會的,我根本不相信愛情。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我需要的是一個傑出的工作夥伴,一份以親情為主的愛情,我們可以有性關係,如果你不喜歡也無所謂,但是我們一定可以成為上流社會的模範。想想看,法律界沒有人可以像我們這樣。”
他的想法無疑是和未認識安哲旭前的向映庭一樣。如果早先認識了齊英傑,或許就不會有現在那麼多的疑慮,她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可是……現在卻有了太多的可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抓著她的肩,眼神燃燒起烈火,急於想說服她:
“說你願意,說我們可以創造一家獨一無二的律師事務所。”
齊英傑搖晃著向映庭的身子,想要她快作決定,但向映庭卻在他的身後看見了一個招牌。白底黑字,篆體,上面寫著——安哲旭作品展。
她就像失了魂似的,被深深吸引住了。
“你怎麼了?”
推開齊英傑,她走進藝廊。
寬廣的空間裡,有數幅木雕畫掛在牆上,還有一些是立體雕刻立在四周,她一直往裡面走去,最後卻停在一幅比她的手臂全張開還長的畫前。她全神貫注地盯著它。那是幅風景畫。秋天樹葉紛落的季節,一個長髮女孩站在山崖上,她側著臉,但漾著燦爛笑容,彷彿正對著所愛的人笑著。
是我嗎?向映庭自問。
她從來不記得自己如此年輕美麗,全身如散發著光采。
一個身材壯碩的男子,見她在畫像前佇足,湊過身來遞了張名片給她。
“小姐,你好。我是王建泰,安哲旭的經紀人。你喜歡這幅畫嗎?很可惜,這是非賣品,純展覽用的,讓我向你推薦其他的作品……”
向映庭文風不動,以疑惑又顫抖的聲音問著:
“為什麼?”
“什麼?”望著她仍目不轉睛,王建泰恍然大悟:“喔,你是問安哲旭為什不賣是吧?哎,誰知道呢!他那個人老是這樣,做任何事都不說原因的。我只是跟他說藝廊空位,要他多拿幾份作品過來,結果,他不眠不休工作,興奮地帶了這幅畫。喔,還有這個……跑來找我。”
向映庭將眼神移到王建泰所指的方向。
那是個半身立體的人面雕像,大小和真人一樣。當她移到面前正視它,忍不住在心裡驚呼一聲。
如果它不是木頭的材質,有著木頭的花紋和氣味,向映庭真會以為自己正照著鏡子。
為什麼呢?她在心裡發出問號。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王建泰忽地又說:
“我想哲旭一定是瘋狂墜入愛河了,雖然他不說,但我可以猜得到。”
“為什麼?”
王建泰看出了向映庭和雕像的關係。
他完全明白安哲旭這陣子老是出現反常舉動的原因了。“哲旭從來不以人為主題的,他喜歡自然、喜歡風景,但不喜歡人。他曾說,世上最虛偽的動物就是人類。小姐,他不是個善於把內心所想的事情說出來的人,如果他真的愛上一個人,或許對方永遠都不會知道。”
他的最後幾句話彷彿是對著她說的,向映庭默默地注視著安哲旭親手一刀一刀劃下的刻痕,想著他的手曾親密地撫摸著這裡。每多站一秒鐘在這裡,對他的愛就多了一分。
向映庭一直以為安哲旭或許並沒有像她那樣愛他,所以他可以瀟灑離開,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有,但或許她的直覺錯了。
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他們之間的問題。
不想放棄她,但又不願她放棄一切。
她向來會衡量手上官司的勝算,卻也以為愛情也是可以衡量的。當她以為自己註定會輸,所以乾脆放手放棄。或許就是因為這種自以篇是的想法,蒙蓋了她的心。
如果安哲旭沒有深愛著她,那麼,他就不會不眠不休地完成這幅畫和雕像。
如果自己沒深愛安哲旭,那她就不會站在這裡,望著這幅畫和雕像,滿眶盈盈淚水。
想起祖母曾提的“真愛”,現在她終能體會了。
向映庭沖出藝廊門口,撞上還在等著她的齊英傑。
看見她笑容滿面卻又含著眼淚的臉龐,齊英傑不解地追問:“向律師,你怎麼了?”
她不哭不笑不點頭,只是將身上的公事包丟給他。“我該走了。”
齊英傑望著一面奔跑,一面脫下高跟鞋的向映庭大喊:
“去哪裡呀?下午的會議呢?嘿,你瘋了呀!”
她手上持著高跟鞋,在人群間穿梭奔跑著。向映庭決定拋棄一切,奔向安哲旭。
愛情是需要妥協,也需要冒險。
齊英傑或許說的有道理,她是瘋了。
想想,一個剛剛才發現自己找到真愛的女人,能不瘋狂嗎?
安哲旭覺得自己像是得了一種不名原因的病。那種病,會讓人慵懶的不想工作,精神煩躁不安,所有的一切都讓人不順眼。
他知道,病是由於自己否定愛情開始而發作的。
他試著寫出上百條不去愛向映庭的原因,但到最後,他仍然無法說服自己。再這樣下去,他一定會崩潰的。
安哲旭躲進浴室,讓冰涼的冷水降低他發燙腦袋的溫度。
浴室門外的電話響了,他圍了條毛巾出來。
“哲旭,我是建泰,我見到她了。”
“誰?”安哲旭一頭霧水。
“你愛上的那個女孩呀,別否認了。她剛剛從作品展中離開。”
他警覺性地問:“你跟她說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呀,她望著你的那幅畫和雕像出神,不管是誰的話根本都聽不進去的。我是要告訴你,最後她是哭著跑出去的。真怕她會發生什麼事!哎呀,別再龜龜毛毛的,如果真的愛她,就應該告訴她,讓她知道。如果真讓她離開你,你就是大笨蛋一個了。”
王建泰的話讓他上忐忑不安。
掛下電話,迫不及待地換上衣服沖出門,才想起自己的車還在修理廠,根本沒有交通工具。安哲旭也顧不了太多,他在路上攔下一輛準備送貨到城市的貨車,雖然位置有些擁擠,但只要是能以最快的方法見到小庭,他根本無所謂。
“能開快一點嗎?”他詢問司機。
“這已經是最快的,車後載滿了東西,沒辦法再快了。”
一路坑坑洞洞,顛顛簸簸,安哲旭心急如焚。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就算不能住在一起,但他們可以在假日到對方的住處度過;或者,應該在他們商量後還會有別的方法可以解決。所以,他們實在犯不著完全避不見面,甚至一刀兩斷。
一定!一定還有什麼方法。
安哲旭腦子閃過無數的可能,但卻萬萬沒有想到,當貨車剛駛離小鎮標誌口,一輛寶馬跑車從右後方追了上來,並強先行駛在貨車車道。司機為了閃躲突如其來的車子,方向盤一時打得太左了,整輛車瞬間向左傾斜翻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到車上的人都沒有看清發生了什麼事。
安哲旭因巨大的衝力,整個人被重重摔出車外。
劇烈的疼痛迅速地侵襲他,頭部重擊到地面,安哲旭根本還沒有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感覺到自己全身無法動彈。
不行呀,他得趕去見小庭……
意識清醒前的最後一秒鐘,他仍然想著,要馬上見到向映庭。他要告訴她,他瘋狂地愛著她,縱然有千萬個理由,但他再也不願放棄,一定有方法可以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
但……似乎是太遲了。
車速在快接近小鎮入口處慢了下來,甚至當向映庭已經看見小鎮的歡迎招牌,車子竟然動也不動了。
心急如焚的她乾脆將車子拉起手煞車排空檔,推開車門出去瞧瞧。
原來是車禍!
一輛貨車翻覆在地,員警在四周拉起布條,正在處理交通事故。閃著紅燈伊喔響的救護車,剛好從她身旁的路肩急馳而過,看來是才剛發生不久的車禍。
這下可得被耽誤好一陣子。
早知道,她應該把車速開快一點,或許就能趕在這場車禍發生之前離開。
向映庭此刻滿腦子都是安哲旭的身影,她迫不及待地想見他,每一分鐘的耽擱對她來說無疑都是酷刑,尤其是他們已經十七天沒見面了。
過了幾分鐘,她終於耐不住性子,徒步走到警戒線旁,找了一個員警問道:
“還要等多久?我有急事。”
員警對她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我們也不樂意發生車禍呀!”
她在一旁著急地亙跺腳,救護車的醫護人員推著擔架正要把受傷的人送進車裡,向映庭一看見血跡斑斑的景象,連忙屏住氣掉過頭去。
場面實在太混亂了,貨車載運的水果、雞蛋散落一地,玻璃碎片、被撞斷的貨車零件……不用想也知道這場車禍的嚴重性。
向映庭要轉身離去時,還聽見剛剛回答她話的員警和同事兩人正說著:
“唉,已經有一個人沒氣了,不曉得被撞飛出去的那個能不能活命?”
向映庭聞言,全身的雞皮疙瘩全冒了出來。
她拼命用手指搓著雙臂,乖乖安分地坐回車子裡,靜待車禍處理完畢。
在等了一個多小時之後,警方總算重新開放道路。
當向映庭來到安哲旭家門前,卻見門窗緊閉,大門深鎖。他去哪裡了?
掩不住失望表情,向映庭轉身開車到附近轉轉,希望能看見他的蹤影。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向映庭能所及之處全找遍了,卻沒有安哲旭的人影。於是她放棄盲目的尋找,開車到商店街上,心想,說不定有人會知道他的行蹤。
向映庭一到街上,迎面就遇見神色慌張又匆忙的Daniel提著兩大袋子的東西,急著回到他的吉普車裡。
“Dafliel!請問一下……”
她的話還沒問完,Daniel揮手向她致歉:
“小庭,很抱歉我沒辦法和你多聊,我現在必須趕回醫院。安哲旭出了車禍,現在仍在手術中,我得趕快把需要住院的東西送過去。”
向映庭頓覺眼前黑壓壓一片,險些站不穩腳步,她的心跳加快,無法呼吸,伸出手攀住Daniel的肩膀。
“你說……安哲旭車禍?”
“是呀,就在剛出小鎮外不遠的地方,醫生已經動了兩個多小時的手術了。”他見她的情況似乎不對勁,關心地問:“小庭,你還好吧?”
小鎮外不遠的地方?那個貨車翻覆一死一重傷的車禍!
噢!老天怎麼會和她開這樣的玩笑?
車禍發生時,她就在附近,車禍發生後,她還在周圍觀望,但她居然不知道受傷的就是安哲旭,那個她迫不及待想投入他懷抱的男人。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她慌張抓起Daniel的手臂,激動、迫切地說:
“我跟你一起去!我得見他,我要知道他的情況!”
丟下自己的車,爬上吉普車,她的雙手發抖,唇齒打顫,口中卻喃喃自語:
“為什麼?為什麼?”
向映庭很難接受現實,一個可能將毀掉她一切的現實,她幾乎不敢想家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正當她放棄一切,準備擁抱她的愛情,上天卻給了她一個嚴重的懲罰!Daniel善解人意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地說:
“沒事的。雖然我和安哲旭並不熟,但聽我爸爸說,他是好人,老天不會棄好人於不顧的。”
她皺著眉,強忍著淚,哽咽地說:
“我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坐上貨車?他要去哪裡呢?為什麼偏偏是他遇上這件事?那條路上根本沒有多少車子。”
“聽說他是臨時要離開的,他的車還在修理場,因為急著要到城市去,所以才在半路搭乘這部貨車。聽我爸爸說,安哲旭離開前在商店買了一包菸,他當時還笑著對老闆說,他等不及要去見一個人,一個讓他魂牽夢縈的人,他要把自己的心當做是禮物送給她,或許會離開小鎮一陣子。”他歎了口氣:“沒想到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怎麼會這樣?難道他離開小鎮是因為她?
他說要把自己的心當成是禮物送給她?他說她讓他魂牽夢縈?
噢!老天為什麼要作弄他們!明明他們都已經放棄了原先的堅持,想追尋生命中的真愛,但偏偏事與願違。
如果她能早一步在安哲旭離開小鎮前找到他,他根本就不會發生車禍,此刻他們就能躺在彼此的懷裡,根本不會面臨可能發生的死別。
向映庭再也撐不下去了,她雙手掩面心如刀割地哭了起來。
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答案,老天跟他們開了很大的玩笑,一個必須與死亡搏鬥的玩笑。
“是我害他的……是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22-6-28 20:44:58
終章
向映庭永遠記得,在遍野草綠與金黃相綴的稻田中,她與安哲旭的第一次相遇。雖然當時的情況仍會讓她覺得很窘,但卻是改變她一生的轉機。
他載她騎腳踏車爬上山頂,他帶她感受山野樂趣,他教她男女歡愛的刺激,他讓她認清自己還有愛人的能力。
她知道再也不會有其他人能給她這麼多的東西,也沒有人能給她相同的感覺。
當車禍發生時,她確實埋怨上天對她的不公平,但當安哲旭手術成功平安地挽回性命,她又覺得上天對她是厚愛的。
如果有機會讓真愛再次回到身邊,之前的苦,就算不了什麼了。
儘管在手術一星期後,安哲旭仍然深陷昏迷中,意識仍不清醒。但向映庭很滿足了,至少她還有機會握他的手,為他做點什麼。
她辭去了律師事務所的工作,一肩扛起照顧他的責任,並擔任起鎮上的法律顧問,為鎮民解決任何有關法律的疑難雜症。
當安哲旭的外傷恢復得差不多,向映庭經醫生的許可後,便把他接回家。
她相信在他熟識的環境下,會讓他感到愉快。說不定屋子裡的熟悉味道會勾起他沉睡中的記憶,讓他早日清醒。
總之,為了讓他們能回到從前,她願意付出一切。
經過幾天的大雨,今天總算放晴,和煦的陽光從紗窗外照進來,整個房間頓時亮了起來。
向映庭側過身,注視著隔壁床安哲旭的臉,她輕聲說道:
“早,阿旭,你昨晚睡得好嗎?”
“嗶……嗶……嗶……”
心電圖正常跳動,點滴也正常運作。
情況和昨天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安哲旭身上插滿管子,安靜平躺在床上。
向映庭慣例在月曆上寫下217,這是他們認識的天數。她相信自己這麼做,對他會是一個鼓舞,因為他們相愛的時間又多了一天。
她湊過去,親吻了下他的唇。
“我喜歡你今天的唇,和你頭一次吻我的時候一樣溫潤。”
起床後,她揉了條毛巾幫他擦臉,並開始做起早晨的複健。
她舉起他的腿來回地左右搖擺,翻翻身,又舉動起手臂。“你後院種的報歲蘭今年長得不錯,到冬天應該就會很漂亮了。我順便在屋子外又多種了一些樹,你應該不會介意吧?”向映庭一面幫他翻背,一面繼續說:“又是秋天了,每天掃院子裡的落葉可把我忙壞了,等你醒來後,這項工作可要交給你喔。奶奶昨晚打電話給我,要我告訴你,還等著你多做幾個秋千,她要搬回來跟我們住,她現在已經可以慢慢走路了。”
說了一堆,安哲旭臉色蒼白,依然無動於衷地躺在白色的病床。向映庭好幾次都忍不住將手指放在他的鼻旁,或是輕趴在他身上聽著砰砰心跳聲,才能放心地相信他還活著。
她說服自己,現在只是需要奇跡和一點好運,他就會恢復和以往一樣。
“喔,我帶了很多紫楓的葉子,還做了好幾個幸運袋,就放在你的枕下。”他們並肩在紫楓樹下的畫面,還宛如昨日之事。
向映庭情不自禁趴在他身旁,嚶嚶作泣。
“你說過……這是會帶來好運的葉子,你也說我會有好事發生,然而我現在唯一需要的好事,就是能看見你醒過來。我想念你,想你的吻、你的懷抱,你的一切一切。要我怎麼去遺忘這些呢?噢,給我一個奇跡吧!我發誓再也不嘲笑那些陷入愛河而做傻事的人,也不會看不起為了愛而進入禮堂的情侶,請給我一個奇跡,一個就好了!如果沒有你,我什麼都不需要了。”
她的眼淚將床單染濕一片,但卻無法控制自己不再哭泣,發現真愛卻又讓真愛失之交臂讓她懊悔。
忽地,她突然感覺到,似乎有雙手正輕觸著她的手臂,眼眶猶含著淚的向映庭這才緩緩抬頭。
發現安哲旭的手指正顫動,眼皮也異常地浮動,接著,他睜開了眼,彷彿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呼吸突然變快,連連咳了好幾聲。
“旭……”她輕喚他的名。
陽光撒落一地,安哲旭被籠罩在一層陽光輕紗之中。
向映庭拼命揉著眼,深怕自己身在夢境中。
但這似乎是真的。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是奇跡,真的是奇跡,向映庭等了好久的奇跡總算出現了。
太過於興奮的激動,讓她無法言語,只是凝視著他,顫抖的手慢慢緊握住他的。
安哲旭的眼底泛出淚光,她知道,那是因為喜悅。
“我……回……來……了。”他氣若遊絲。
向映庭激動地點著頭回道:
“我知道,你不會丟下我的。”
安哲旭慢慢地揚起一抹微笑。“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但是當我發現在夢裡找不到你的時候,就回來了。”
“因為我在這裡呀。”她握緊他的手,將他的手移到她的心上。“這一次,我們將不再會有分離了。”
在與他相遇的第217天,向映庭終於嘗到了真愛的滋味。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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