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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娃娃 -【花魁豔賊(歡愉未了散姻緣之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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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0:55
標題:
娃娃 -【花魁豔賊(歡愉未了散姻緣之一)】《全文完》
娃娃 -
花魁豔賊
(歡愉未了散姻緣之一)
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到屋頂上沉思?
他當她是空有臉蛋沒有腦袋的草包啊
偷兒就偷兒,幹嘛還要為自己找藉口!
她這名滿江南的花魁跑來這“鼻屎”小國
目的和他一樣,也是為了盜寶好“救人命”
但在他的指點下,她不是跌進滿是穢物的陷阱
就是冰水兜頭淋下,差點凍成冰雕供人憑吊
可惡的是他不檢討自己帶路本事不好
還敢譏諷她像小豬仔流涎樣,簡直侮辱她的美!
奇怪,這是什麼怪國家?逮到她這盜寶賊
不問她的罪就算了,反而欲“封賊為妃”
更誇張的是眾人還直衝著那家夥猛喊“王”…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1:41
楔子
年輕人,請留步!」
一把蒼老嗓音拉住了名二十郎當,相貌出眾卻佻達不羈的男子。
男子停下腳步,挑眉回頭,見著了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如風中殘燭般的老人。男子想了想,伸手往褲袋裏挖,總算挖出了幾枚銅板往老人面前的桌上擱下。
「就這些了,老人家,多的我可沒有。」
「我不要錢的。」老人那副揪眉瞅銅板的表情,像是瞧著了礙眼的蒼蠅一樣。
「不要錢你又出聲?」
年輕男子終於被勾起了些許好奇。
他先瞥了眼老人桌旁那「鐵筆神算」旗號,再往桌旁擺著的竹椅坐下,男子雖是高瘦卻是骨架硬朗,那竹椅被壓擠出了些許鬼叫。
老人無所謂著家當哀號,盡是目有玄光地緊瞅著年輕男子。
「你叫洛伯虎?綽號街頭小霸王?」
男子咧嘴一笑,一雙桃花眼在春風裏招搖。
「老人家,換套新把式吧,這套舊了,您看來面生,雖是個外地人,但這城裏有誰不知我街頭小霸王的?甭您算,去街上問個三歲娃兒都能知道。」
老人沒理會他的嘲諷,悠悠開口。
「身世不詳,爛命一條,孤苦飄零,難以聞達,阮囊羞澀……」
洛伯虎略失了笑,若非對方年紀太大,一個拳頭怕會死掉,他那「小霸拳」就怕控制不住要飛了上去,卻見那不識相的老頭還在嚼舌嘮叨。
「你一生孤苦落拓,明明有才卻時運太差,明明有腦卻處處遭殃,今天掙的今天花掉,連想多存一毛都辦不到,你不會被餓死,卻一輩子也難以聞達。」
洛伯虎懶瞇著桃花眼,支著頤,等著對方那套改命解運的後半段登場。
又是個騙錢的!
還說不要錢呢,哇!他打了個大呵欠。
老人又說:「你雖是親屬緣薄,卻是女人緣十足,桃花孽障,擋都擋不掉。」
洛伯虎想起了那七個百媚千嬌的紅顏知己,再度勾起了春風般的笑靨。
老人見狀,立刻沉了臉,「別笑,別笑,可千萬別笑,就是那些個雌兒在擋你的運的,你這輩子若沒能想辦法將她們都給甩掉,別說運氣不會好轉,財富不會堆積,命得變短,就連這一世的真命天女,也都永遠別想要遇到。」
「夠了!老頭!」
洛伯虎拍下了竹桌,霍地站起身。
「敬老尊賢也要有個限度,不論你是哪個愛慕著我的紅顏知己派來搗亂的……」他惡瞳冷瞇,雙掌交握,指骨爆響,「老子今天不想揍人,你只要乖乖地別再出現在老子視線範圍內即可。」
洛伯虎踢開了竹椅離去,身後傳來譏誚哼氣──
「由著你,我等你再來!」
再來?!
我他娘的會再來個屁!
洛伯虎指天畫地對自己賭咒。
不過對於向來拿賭咒沒太當回事的洛伯虎而言,自毀誓書實在算不得什麼。
三天後,他再度來到了「鐵筆神算」攤前。
不復三日前的風流瀟灑摸樣,只見他額上左右各腫了個大包,乍見之下像掛了一顆大鴨蛋,眼睛淤腫,挺鼻上被戳破了一個大血口,手骨剛被接過,肋骨斷了幾根還綁著布巾,腿因受傷走路一拐一拐的,連向來那最是出色的薄削俊唇,此刻都像是兩條大香腸了。
「你來啦。」這會兒意態瀟灑的反倒是老人了。
洛伯虎頹喪著面色在竹椅上坐下,沒蹺二郎腿,臉上有著困惑。
老人哼哼冷笑,「你現在總算明白,享『七 人之福並非好事了吧?」
洛伯虎搖頭,「不懂!原先個個都那麼甜美兼善解人意的,卻在知道了我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立刻翻臉成仇。」
老人笑了笑。
「這沒什麼不好懂的,君子器大,女人量小,加上她們個個都非俗物,都認定了真愛只能有唯一,也只有你這傻子還以為可以大享七人之福。」
洛伯虎皺眉,「誰說的?天底下一堆男人還不都是三妻四妾來著,為什麼我就不行?」
「今世造孽,來世來報!」老人不屑地撇撇嘴角,「那些將妻妾視作可炫耀的財產,不在乎女人感受的男人,今生得意,下世做妓,實在是沒什麼可以得意的了。」
洛伯虎聞言心驚。
「做妓?!這麼慘?」
「不慘!」老人擺擺手,「今世他騎人,來世他被人騎,世道天理,本來就再公平不過的了。」
「那麼我前一世,究竟是和她們結了什麼……嗯……緣?」他摸摸傷鼻,差點說成了「怨」。
「前一世你是個文學大家,才情滿滿,器宇軒昂,連天子都對你青眼有加,王公貴族也都以能夠擁有你的字畫為榮,那時的你同今世一般,也是桃花不斷,總共娶了七名妻妾在身旁。」
「就是她們七個?」洛伯虎傻眼。
「就是她們七個!」老人點頭。「其實你對她們也都有愛,卻嫌貪鮮短暫,最後你又去愛上了一個姑娘,並且全心全意,你不顧她們的反對,硬是納娶新人入門,自此冷落了她們七個,害得她們鬱鬱而終,上了閻王殿後,七姊妹共同告你一狀,說你薄幸寡情,又惱恨自己在那一世無法得著唯一的真愛,她們控訴月老待她們不公,別人都是一對一對的,為何她們卻得落到與旁人共著紅線一端?」
「月老?」洛伯虎若有所思,偏首打量著老人。
老人咳了咳,神情有些不自在。
「好吧,我認了,其實我正是月下老人投的胎。」
洛伯虎大聲噴笑。
真的假的?
月下老人也需要輪回轉世投胎?
老人面色不豫,惱得口水狂飛。
「你還敢給我笑?要不是為了你這筆風流爛帳,我需要下凡去受幾十年的人間之苦?需要千辛萬苦四處修法術好得著寶物襄助你?需要眼巴巴趕在你再次鑄下相同的錯誤之前阻止你?」
「言歸正傳……」洛伯虎向來不愛浪費時間,「你要我怎麼做?」
「為了救你也為了救我,咱們得同心協力幫你那七位紅顏知己另覓合適良人。」
「喂!」洛伯虎面帶受傷的抗議,「割愛已難,我還得當王八?」
月老瞪他,「王你個頭,人家都還沒嫁呢,你當個屁王八?這是你上輩子欠了人家的,註定該還。」
洛伯虎蹙眉沉吟,心頭左右為難,半天割捨不下。
七個都是他曾經真的動過了心的,各有各的優點,各有各的巧妙,雖然……他暗暗摸了摸鼻上的大血口,雖然這一回她們出手是嫌重了點,但說要送人?他可是千百萬個不願意呀!
「算了。」洛伯虎豁達一笑,揮揮手,「一世頹唐便一世頹唐,我寧可讓她們鎖著倒楣一輩子,命短也罷。」
月老冷笑,「呿!蠢廝!愚鈍難當,只可惜如果你今世不還債,下輩子,下下輩子,甚至下下下輩子你都還是得照還的,這樣的困局,你得世世領受。」
洛伯虎聞言蹙緊雙眉,好半天才不甘不願的啟嗓。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這麼做對大家都好,那你就直接去做了便是,幹嘛非得要藉我之手?」
「因為你是當事人,因為你是肇禍根源,因為她們都還傻傻地沒對你死心,因為解鈴還需係鈴人,還有一個最大的原因是……」
月老嘆口氣,望著天空。
「因為我是被貶下來的,手上沒有姻緣簿不能亂點鴛鴦譜,目前上頭另有仙人暫時代班。我在人間修了七、八十年,總算修得了些許法術,還得到了幾個寶物,但這七個姑娘投胎轉世時手上並沒有綁紅線,她們的姻緣線因你前世及我所鑄下的錯誤……」他定定的看著洛伯虎,「這會兒全都落在你手上,你怎麼指派,她們就將怎麼定下。」
「我?!」
洛伯虎抬高手掌,傻覷著空無一物的掌心。
想到這雙曾經牽過七位美佳人的手掌,如今也要經由它們來將佳人送人?他不禁悲從中來。
「真的不能……」洛伯虎悠悠嘆氣。
「當然不能!」月老扯嗓兼跳腳。「別太自私,更別讓一切再度重演!我可不想一輩子都被困在這人間。」
「可是……」
「別這麼提不起放不下。」月老冷笑,「你會捨不得是因為真命天女尚未出現罷了,將來你就會知道了。」
洛伯虎咬牙瞠眼,「老頭,你最好別誆我,要不……且走著瞧!」
月老哼氣沒答腔。
是呀!
是該走著瞧了!
好戲登場。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2:06
第一章
三尺銀擎隔帳燃,
歡愉未了散姻緣;
願教化作光明藏,
照徹黃泉不曉天。
唐寅.【綺疏遺恨】之燈擎
淪落勾欄院,有人是為了家貧,有人是為了還債,也有人是為了替情郎籌路費進京趕考。
海艷全都不是,她來這裏做「營生」,是為了方便她的另一個身分。
那個身分,叫做雅賊。
賊也有分等級的,什麼都拿叫下三濫,明搶的叫盜,臨時起意的叫扒手,而她,自認等級最高,所以自封雅賊。
所謂雅賊就是只拿罕見珍品,只取真正喜愛的而非樣樣都要,拿了之後不為轉賣、不為積財,純粹只為了讓寶物被識貨者真心收藏。
而既要尋珍品,除了到古董店當差,還有什麼會比勾欄院裏更適合的地方?
那些達官貴人、富商鄉紳,甚至於江湖豪俠,哪個上勾欄院時的不是穿金戴銀一身燦爛?除了容易見著寶物之外,人多口雜消息暢達,更是藉以得悉寶物所在的最好途徑。
她是個孤女,打小被「孤山盜仙」收養,在山中長大,師父在她十一歲那年過世,她下山後四處遊歷晃蕩,末了跑到了蘇州城裏的「花杏閣」,和那當家老鴇花大娘開口說要打合同,簽下了合同契約。
契約內容大致是──
賣藝不賣身,她只當清倌兒。
選人靠自己,她只和看對眼的人做生意。
樣樣不求人,不消幫她配丫鬟,她的院落自己打點,閒人免入。
最後一點──也是最讓花大娘眼睛發亮的一點──一九分帳,當日掙得的銀子她大小姐只拿十分之一,其餘全數歸花杏閣,反正她志不在此。
花大娘拿著合同的手在看見眼前佳人時微微顫抖。
是老天爺在顯靈了嗎?
真是好生標致的一個絕色美人兒呀!
俏臉生暈、面若桃李,眼兒嬌媚,鼻兒俏挺,就更別提她那一啟嗓時吳儂軟語似的甜嫩膩嗓了,似柳無力,似潭幽碧,似月迷蒙,別說男人,就連見過傃女無數的花大娘都要感到酥軟無力。
「隨……姑娘……都隨妳了吧!」
這麼上等的貨色自個兒找上門來,也難怪見多識廣的花大娘要結巴了。
海艷不想聲張,只想借著花杏閣讓她方便幹「正」活兒,什麼唱曲兒、點鼓詞、香扇舞等頂尖流行的玩意兒她一項……都不會,也不想學,接了客,頂多和人說說話、劃酒拳、數來寶及擲骰子玩通殺,「順帶」聊聊聽說哪家哪戶有罕見珍品如此罷了。
卻沒想到,她那率真實性反倒為她招了更多好奇的客人,加上她天生麗質,眼不點而媚,唇不沾而紅,在一堆庸脂俗粉間更形絕色,是以不出幾年就被城裏人冠了個江南第一「花魁」的頭啣,天天有人捧著銀子指名要見她,但為了保有她辦「正事」時的精神,她多半能推則推。
只是這陣子,她那「正職」不得不暫時歇了手,因為聽說官府已經派人在查。
薺王府丟了的翡翠玉馬,平漠將軍府失了的浴血珊瑚,光靈寺的佛骨捨利、通曉古鑒的無字天書、無極太玄門的珍珠武譜……呃,目前都在她花魁海艷的私人地下寶庫裏……冬眠。
想要的東西多半都能輕易到手,可她這陣子,卻有些意興闌珊了。
春日正好,海艷懶懶地倚在窗旁,明媚的大眼裏寫著百般聊賴,她用著春蔥似的指頭在窗上畫圈……也許,是該換種新的生活,讓新的挑戰為她注入些許活力了吧,她想。
她十六了,在之前從不曾動過「從良」的念頭,但那是在認識洛伯虎之前。
海艷嘆了口氣,因為想起了這個,世上唯一會讓她感到無力的男人。
他幽默風趣,他俊俏慧黠,他佻達不羈,他吊兒郎當,他有才有思,她不在乎他窮,不在乎他沒有野心,他是她唯一動過念頭想要與其相守一世的男人,但那是在她發現了他還有另外六個紅粉知己之前!
該死的男人!
纖指向前猛戳,海艷硬生生將紙糊的窗戳了個大洞,就像她那天用指戳爛了那風流浪子的鼻頭一樣。
回想起那一天真是精採,七個女人一個男人在大街上聚齊了,同時發現了自己並非他的唯一!
一時間七雙粉腿齊飛,七雙柔荑並攻,當場轟得他那「街頭小霸王」成了「街頭破布衫」。
現在回想起,海艷又是一嘆,纖指收在口中不捨輕咬,也許,當時她是不該用這麼大力道的,不知道他還疼嗎?他會不會因此就不再來找她了?
人不風流枉少年,她不該逼他的,她該多給他點時間想想,然後他就會想清楚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對他最好……
「別再咬了,我會心疼的。」
深情嗓音伴隨著溫柔舉止,海艷略略發傻,睇著面前那幾日來讓她在心頭用粗話問候了千遍的男人,將她的指頭改擱進他嘴中輕輕舔吮,為她吮去其實並不存在的牙印。
他的溫柔,是天下所有女人,共同的死穴!
「很臟耶!」
海艷半天才捉回了神,瞋目嬌斥,硬將手指拔出。
「為了妳……」洛伯虎溫柔笑語,「再臟我也不怕。」
「我是說你臟!」
她本想繼續開罵,卻看見了他鼻上那坨有些可笑的布巾團時,略有不自在地調開了視線,她刻意冷下了嗓,「還疼嗎?」
「就知道艷艷對我最好!」洛伯虎輕佻一笑,側身將海艷擁在懷裏,一手指著自己心口,「鼻子不疼,這裏比較疼。」
海艷漠哼,不許自己這麼快就棄械心軟。「別找我,找你那另外的六個紅粉知己去幫你舔傷口。」
「好無情呢!」洛伯虎嘖嘖搖頭,悠悠嘆息,「可怎麼辦?人家就只想要找艷艷耶!」
「去死吧!你!」海艷纖足一提,硬是將洛伯虎踹離了三步之遠。「你這句話那天在街上時,怎麼不當著大家的面前說?」
洛伯虎仍是笑咪咪的,「實話太過傷人,妳知道我心慈,向來不愛傷人的。」
海艷頓時冷下傃容,「怕傷人?那在『濫愛 之前,就該先想到了結果。」
「艷艷!」洛伯虎面露無奈,目光真誠,「我承認錯在多情,但我不能騙人,我對妳們……其實……其實都是真心的。」
海艷冷嗤,「將你的真心包一包,或許還可以拿到市集上分批零售。」
話一說完,她轉身欲走。
「算我眼力不好喜歡錯了人,你走吧,如果你無法只愛我一個,咱們……」她咬咬牙不許自己怯懦退縮,「一拍兩散!」
「別這個樣子,艷艷!」
他伸手拉住她,目光閃爍了下。
「我已經想到解決的辦法了,我去問了京城第一相士,他說我命中缺火,得靠我未來妻子為我帶來『火晶石 方能解命中困阨,好運到老。」
「所以?」為了表示她對這事一點也不感興趣,海艷只是冷冷地問。
「所以,妳若能找到火晶石,我就有藉口將這事推說是姻緣天定,而不會再對她們其中任何一個感到不安及歉疚,那麼,我就能娶妳了。」
「去叫別的女人為你找吧!」她冷冷甩脫他的箝制,「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海艷絕袂離去,洛伯虎盯著她的背影好半天才能吐出長氣。
傻丫頭,如果沒興趣妳剛剛就不會問了,我還不瞭解妳嗎?
洛伯虎瞇眸偏首,心中微微一慟。
海禹國,南海海域中突出於神州大陸尖端的一處瑰麗島國。
它僅僅只有尖細一端與神州大陸相連接,另三面則全數臨海。
由於其與神州大陸相連處乃一高聳入雲的巍峨山峰,攀爬不易,反倒是由海路進出來得便捷。
有關於海禹肇基之史,據傳聞,數百年前,當時的中原皇帝派出數名大將共同剿平西南夷亂事,其中一位辛姓將領卻於眾人凱旋賦歸時並未回返燕京,因為他喜歡上了南方的溫暖溼熱天氣,更重要的是,他愛上了當地的一位蠻族公主。
將領娶了當地公主成為新任蠻族領袖,幾經思考,為了讓他的人民能夠擁有更好,更富裕的居住地,他率眾越過了瀾滄江、越過了十萬大山,跋山涉水長途遷徙,末了終於覓著了這一處環海背山的翠綠邊陲島嶼,並將此境命名「海禹」。
經過了數百年來的辛勤開墾及教化,現時的海禹已成了座濱海樂土。
第一個印象。
天空好清澈,海水好湛藍。
第二個印象。
我的娘喂呀!全身的骨頭都快要散掉!
海艷偷偷摸摸由襟下掏出小手絹用力抹額,趁沒人注意時拚命搧風兼拍撫胸口好抑下嘔意。
之所以要在人前注意形象,是因為目前她人不在花杏閣裏,是在別人家的地盤上。
一個叫做「海禹」的地方,一個與她熟悉的蘇州城有著千裏之遙的地方。
那天她在「神州輿覽圖鑒」上找了好半天,才終於找到了看似鼻屎大小的它,沒想到……她面有菜色遊目四移,這顆鼻屎……呃!還挺大的嘛。
「海姑娘、海姑娘!」
男人的叫喚打斷了她,海艷試圖收斂神。
「魯大哥,有事嗎?」
鶯聲嬌柔無力,若非魯龐強自克制,一雙粗健的腿怕會當場酥軟掉。
「沒事!」魯龐憨憨微笑,「只是想問問妳好不好?」
好?!
好?!
他問她好不好?!
他在問她好不好?!
海艷趕緊別過臉去,以免正在噴火中的一雙惡瞳不小心燒著了人。
她會好……才怪呢!
她暈船暈得要死,若非心中念頭堅定,她可能早已尋隙跳水逃遁。
呃,不過這種逃走的方式也不妥當,因為她並不會泅水,落了水只是死路一條。
此時的海艷雖然已經腳踏「實地」,但腦袋及腸胃都還在搖,她一心只想找人大吵一架好出出胸口悶火,而他,卻還有膽子敢問她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她終於吸氣轉回身,她抬起頭,她開了口……
「我很好!」她嬌嬌一粲,因為憶起了此行的目的。
呿!她可不是千裏迢迢來找架吵的。
魯龐被伊人的笑容電到口水直冒,就在此時,船泊港後一群三姑六婆趕著來報到,魯龐轉身正好將嬌小的海艷擋在他魁梧的身子後方。
「魯將軍、魯將軍,這一路上可好?」一迭連聲的親切叫喚,接著有人尖叫──
「哇哇哇!這啥?滑不溜丟地,摸起來像是細沙子一樣。」
「這……」
魯龐搔首,半天想不起當初老闆極力推薦這新產品時,又臭又長的介紹詞了。
卻在此時,一道軟沁女音登場。
「這是中原現在最流行的藍綢金銀亮紗,以水藍色係為底,半紗半綢交織,上頭還穿插著金蔥紡絲與銀穗亮粉。」
「做什麼用的?」問的人光顧著好奇摩挲沒抬頭,更沒發現回答的嗓音雖是甜美卻是陌生的。
「當然是做衣裳用的 。」甜嗓好整以暇的回答。
「做衣裳用的?!」
那人扯高嗓門喚來了一堆婦人,十幾個人圍著一疋布議論紛紛。
「喂!六嬸,聽見了沒,這玩意兒說是做衣裳用的!」
「怎麼可能?那不等於沒穿?」
「有穿的……」甜嗓慢條斯理的解釋,「不過裏頭還得再搭一件水田衣和鳳尾裙。」
「水田衣?鳳尾裙?」
快別說了,真是愈說愈迷糊了。
甜嗓卻極有耐性的解釋,「水田衣是用各色零星綢緞拼湊而成,因各種顏色相互交錯形同水田而得名,簡單別致。至於鳳尾裙,那只是用綢緞裁成各式條子,上繡花紋,活像條鳳尾巴似地。」
「半露半掩,又是鳳尾又是水田,妖怪似地,誰敢穿?」
「不會呀!清涼透風,微現曲線又不會過於風騷……」甜嗓很是認真,「像我,衣箱裏就有好幾套。」
「好幾套?別騙人了,這玩意兒誰要敢穿出門我頭剁了給妳當板凳……啊啊啊……妳誰呀?」
婦人一個尖叫,一群婦人哄散成了個圈,十多雙牛犢兒似的大眼睛見鬼似地盯著那方才為眾人解惑,甜著嗓的嬌傃女子。
杏眼圓圓風情萬種,菱唇翹翹魅惑天成,海艷在眾人驚傃不已兼覷傻了的眸光裏從從容容福了福身。
「蘇州花魁海艷,初至貴寶地,請各位叔叔伯伯嬸子大娘哥哥姊姊……」
海艷嬌柔一笑,那奪人神魂的光彩,幾幾乎要刺盲了眾人的牛眼睛。
「多多指教!」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2:28
第二章
「艷色花魁小館」在海禹國,歡欣鼓舞、舞龍舞獅地開張了。
別當海艷是傻子,千裏迢迢跑到這種淳樸地方開妓院。
這國家又不大,她可不想為了那點錢,被人家的老婆整天追著喊狐狸精討打。
她的店,實實在在是以賣花為主的,是個賣花小棧。
在海禹賣花?!
那當初被她央求著,同意讓她搭船「移民」到此的魯龐,雖徹頭徹尾、忙進忙出地幫了海艷不少忙,但對於這花魁女的心思,卻是怎麼也想不透。
此外,花,還需要用銀子買嗎?
魯龐不解地問,睇向那遍地可見的迎風招展花海。
「那當然 !即使是花,也有分包裝過及未包裝過的嘛。」
海艷嬌滴滴哼氣,魯龐心裏酥麻半天無法回神,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連哼個氣,都能如此酥媚入骨?
他盯著那正背對他忙碌著的海艷,更無法想像的是,怎會有個如此嬌媚可人的大美人兒,放著中原富庶日子不過,寧可跑到這個荒僻小國來賣花?
難不成真如她所言,看盡了繁華,洗盡了鉛華,寧可反璞歸真,投進大自然的懷抱?如果真是如此,那還真是海禹之福了。
「瞧!這些花經過刻意的包裝,美嗎?」
海艷回過頭來,燦亮一笑,懷中是一束用藍綢金銀亮紗包裹著的白色鮮花。
「美!美!好……」魯龐拚命吞口水,「美!」
是真心不是諂媚,不過他指的是人不是花,有她在旁,再繽紛絢爛的鮮花看來都和牛糞雜草沒啥兩樣。
「對了,魯大哥……」海艷用纖指揪玩著亮紗,狀似漫不經心,「在船上時我請你幫忙的事,現在怎麼樣了?」
「幫忙的事?」魯龐還在那頭傻眼兼吸口水地,半天沒聽懂她的話,「什麼事?」
海艷嗔聲咕噥,「魯大哥!人家跟你說的話,你都沒放在心上!」
「怎……怎麼……可能……」魯龐又是吞口水又是冒汗,「怎麼可能沒將妳的話給放在心上?」天底下若有男人能不把她放在心上的,八成是個被閹了的太監!
天地良心,他這海禹國頭號外巡將軍,這趟打中原回來貨物剛清點完畢,得了幾天休假就全用來幫她跑腿開花棧了,怎麼可能沒將她放在心上?
「那好!」海艷朝他粲然一笑,「你們王啥時有空可以見人家?」
「王……見妳?」魯龐搔搔頭,「我有說過王同意了要見妳嗎?」
「你沒和他說嗎?」
她快要沉不住氣了,額上青筋隱隱跳動。
救命哪!她在海上熬了那麼多天,水土不服、日夜顛倒,嘔得七葷八素,還為了開個花棧讓十隻嫩管蔥指紮進了木屑、生起了薄繭,他不會以為她還真的是來賣花的吧?
「我說了呀!」魯龐是個魯直漢子,沒瞧出佳人的玉容抽搐,「只是王說了他沒空。」
「他沒空我可以等。」海艷銀牙暗咬。
「王也說了,他沒興趣。」
是沒興趣還是沒「性」趣?
他們的王,會不會是個女的?
「你沒跟他說我是打蘇州來的江南第一花魁嗎?」
拜託!他們的王可知道,以前曾有人捧著金元寶想要見她,但她心情不好,連根手指頭都沒讓對方見到。
「王說了,他沒到過蘇州,也不知道什麼叫做花魁。」
果然!
海艷捧高花束赫然將小臉埋入,藉以遮掩住自己咬牙切齒的厲鬼玉容。
果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不!海巴佬!竟會說出不知花魁是何物的渾話!
「海姑娘,妳……妳還好吧?」
半天沒聽見佳人聲響,只見她一直將臉埋在花束裏,魯龐不禁有些擔心了。
捧花少女深吸口氣,終於抬起螓首,重拾了陽光似的甜笑。
「你放心,我很好。」
是的,她很好,只是那束花已經不好,它被咬爛了。
夜闌人靜,萬物俱靜。
月黑風高,傃賊出巡。
經過了幾日夜的思考,海艷決定一切都得靠自己來了。
她原是想藉由魯龐,讓他們那該死的王「慕名」將她請進王城裏,看看對方的反應如何再說。
他若能像正常男人那樣,一眼就瘋狂地愛上了她,那她就能用軟功向他索寶,而就算他不上道不肯給,她也能藉此先摸熟了王城裏的佈局再說。
卻萬萬沒想到他不上道兼不識貨,連花魁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在海禹國已經待了一個月了,那些慕名來花棧裏想瞧她的海禹國男子,從早到晚幾乎要將小鋪子給擠爆。
花棧裏的生意很好,回收率也很高,因為有八成的男人在買了花之後,都是指名道姓說要送給她的。
她嬌媚一笑嗔了聲謝收下,轉過身後面無表情拆掉包裝再擱到鋪前去賣,對於這種行為她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安,他們都是自願的,花這麼多不賣掉?難不成還能夠拿來吃掉?
可即使艷色花魁小館已成了當地奇景之一,即使她已成了街頭巷尾最愛拿來閒磕牙的「移民」人物,但他們那王,始終沒動沒靜、沒消沒息、有聽沒有到,一點也不好奇她這境外之民的來到。
所以她已經不想再等了,她必須主動出擊了。
她翻了黃歷,書上說今日諸事皆宜,想來,也會適合偷兒探路。
套上了夜行衣,海艷在頭上縛上頭巾攏緊秀發,唯一披露在外的是她那雖在夜裏卻依舊清妍亮眼極了的五官,她沒想用面罩,她恨任何會遮蔽了她美麗容貌的東西。
她是雅賊也是傃賊,這是她一貫不變的工作定律。
她的功夫並非極佳,可是輕功了得,這也是她之前忍著不願出手的原因,因為若是一個不小心被人給逮住了,這裏畢竟不是中原,她連想多找幾個人套套交情都不太容易。
被逮住不怕,但若因此得不著寶物,她會恨死自己。
今日出擊純粹只是探路,賊耗子當久了頗有心得,與其毛躁出擊讓對方起了防備之心,還不如多探幾次,等有了七八成的把握才要出手。
這座青翠島國說大不大,可說小卻一點也不小,她香汗淋漓躍飛掠了半個多時辰,才總算見到了那被環伺於島上一座山谷內的海禹王宮。
環山面海、龍蟠虎踞,果真是個適合當老巢的地方。
這海禹王族是個祖傳事業,巧的是代代單傳,數百年來連個兄弟鬩墻或宮廷互鬥的戲碼都沒有,歷來的海禹王都只娶一妻,絕不納妾,身為君王能夠如此專情究竟是被迫還是心甘情願?
海艷沒興趣知道,她只知道,哼!這些歷代的海禹王至少還比她的伯虎懂得從一而終的道理。
想起了心上人,海艷更有了動力,她凝氣上躍,瞬間飛上了王城外的老榕枝椏。
樹很高很高,枝椏高聳幾乎沒入了雲霄,她伏在樹梢頂,傃眉一蹙,險些逸出哀號。
海禹國是個經過縝密規畫過的新興國家,街道如棋盤格式,九宮格地格矩分明,唯一的差異只是依著功能略調整寬度罷了,如行軍大道、馬騾大道等等,她沒想到的是,隔了一堵圍墻,連王宮裏頭也幾乎是這個樣。
眼前乍見十數個九宮格一致躺在圍墻裏,百多個大小相似的屋宇,似在冷冷嘲諷著存有妄想的宵小。
那是因為最初的海禹王是率部來此開墾定居的,他雖為王卻自律嚴謹,不願極度奢華腐爛了後代子孫的個性,是以雖稱作「王宮」,但住處所需卻與庶民所需相差不遠,那一落落相似的屋宇,只是因著功能不同而做出區別罷了。
有些是侍衛、丫鬟的房,有些是膳房放食材藥劑,有些甚至是馬房、彈藥庫,海艷伏在樹梢上有些想哭,她光是一間間探去可能就得花上個把月的時間了,且還得保證這其間不被人發覺,好難!
都是那該死的海禹王,如果他肯撥個空見她,如果他能多貪戀點美色,那她不就用趴在這兒想哭了。
就在此時,海艷瞳子驟然放大,因為她看見了那排列整齊的屋宇簷脊上,有一處是躺了人的。
有人?!
她眼睛一亮,俏鼻不屑輕哼,原先她還在想這海禹國民風有多麼淳樸呢,卻沒想到還是有人和她做同樣營生,且還膽大包天,直接盜上了王宮裏來。
但無論如何,團結就是力量,只要對方想盜的寶和她的不一樣,那就能算是戰友 。此外,這家夥既然敢如此放肆優閒地躺於簷上,想必已是識途老馬,對於她的行動,肯定大有助益。
不再考慮,海艷運功,輕盈身子斜飛出去,攀點起落,最後她降在了那所屋宇簷上。
那宮簷採的是歇山式重簷頂的設計,脊線轉折變化、精巧細致,尾端拔高,主脊與垂脊間形成了個死角,人躺在上頭若非是由上俯瞰,倒是不易被察覺到。
海艷輕盈落足,看見了對方蹙眉並赫然張開眼睛的反應。
借著明亮的月色,海艷瞧清楚了對方,那是個男人,一名儒雅俊秀、未束發冠,披散著黑發一身雪白中衣的男子。
嗯,她咬咬唇皺鼻打量,這家夥實在不太像個賊,不單指扮相不像,更指他那原先雍容優雅躺在這兒的模樣,活像是在自個兒家屋頂賞月一般。
唉!海艷暗自嘆口氣,王不像王,官不像官,賊不像賊,還好她都已經習慣。
「噓!別出聲!」
她蹲身上前,一管嫩指抵壓住男人唇瓣,因為瞧見了對方倏然直起身子的反應。
但即使是在警告人,她那把嗓音卻仍是軟沁滲蜜的,雖然只是輕觸,但男人卻在瞬時刷紅了俊顏,甚至狼狽地往後縮退了幾寸。
「嘿,那麼緊張幹嘛?」
見男子反應海艷忍不住笑,她知道自己素來對男人影響力頗大,但大半若非是垂涎三尺就是看傻了眼的,像他這樣的「驚恐」反應她倒是頭一次遇上,雖然眼前男子看來應該比她還大,但瞧那青澀的反應,倒像是個鄰家小弟弟了。
只是一觸便紅了臉?
好個青澀美少年!不像偷兒倒像個小和尚。
海艷一笑男子更是無措,一不小心又退後了幾寸。
「還退?」她又是一個嬌笑,「再退,就要掉下去啦。」
男子吸了口氣終於出聲,相較起,他的嗓音可要比他的外形沉穩得多了。
「妳是誰?來這裏做什麼?」
微沉嗓音,男人語氣中帶著威勢,只可惜方才她已見過他那會害臊的一面了,所以不管他的嗓音再如何壓沉,都已經懾服不了她了。
「你問我?」她淘氣一笑,偏側螓首先指了指自己再指著對方,「那你呢?你這偷兒又是來這裏做什麼的呢?」雖說是先來後到,但想來目的相同吧。
「大膽!」男人沉眉一喝。
若是現在身處公堂上,海艷懷疑他已經拍下了驚堂木,惹來一堆「威武」聲的了。
「噓!小聲小聲小聲……」
她一邊蹙眉咕噥,一邊偷眼往下看,然後移近幾寸威脅著要想再去捂他的嘴。
「笨蛋!底下那些侍衛雖看來沒啥大用處,但畢竟不是死人好嗎?你這麼喊,是想害死我們嗎?」
「我們?」男人瞇起眸,眼裏漾出譏誚。
「那當然,我告訴你喔,『我們 ……」她再次強調,「現在已經是同艘船上的夥伴了……」她威脅地瞇眼瞪他,「如果你敢害我被人逮到,我就推說咱們是同一夥的,不單如此,我還會說你是主謀,把責任全推到你身上。」
「妳以為……」男人眼中的譏誚更深,「妳說了他們就會信?」
「那當然!」
海艷自信十足雙手扠腰,昂高下巴。
「一來你是男人,我是女人,說你是主謀本來就較有說服力,再加上……」她風情萬種,嬌嬌粲笑,「我又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不屑她將外貌視作法寶,他撇了撇嘴角,「看來,妳倒是挺善於利用妳自身的武器。」
「那當然 ,小弟弟。」海艷壞壞一笑,還故意伸指去觸男人的臉頰,見他無措地再度緋紅了臉,她得意地笑,「你還有很多地方得跟姊姊我學習的呢。」
他嫌惡地抹臉,似是想抹去她的手指留在他臉上的感覺。
「既是大膽又是無禮!誰……」他端出威嚴神情,「誰是妳的小弟弟了?」
「不是小『底迪 呀……」她語帶遺憾,繼之淘氣再笑,「那就是大『葛格 !」
他冷冷一哼別過臉去,順帶撢著衣袖,「少在那裏攀親帶故認親戚的。」
「不攀親帶故也行……」海艷往男人身旁坐下,瞬間暗香飄移讓他有些心神微亂,她壓低嬌嗓,軟沁勾人著,「那你告訴人家,這王宮裏的寶庫究竟在哪兒。」
他轉過臉來,蹙眉看著她,「妳是為了竊寶而來?」
她沒好氣的撇撇嘴,「別告訴我你不是,也別告訴我說你是來這裏賞月的。」
「我不是來賞月……」他將眼神投往頂上的銀盤月娘,「我是來思考的。」
「思考?」
即便經過了強力壓抑,海艷還是忍不住壓著肚子大笑。
「好爛的理由喔。」
偷兒就偷兒嘛,還要為自己找藉口?
像她這樣正大光明,磊落大方地承認是賊不就沒事,而且大家還可以互相勉勵、交換心得呢。
他斜睞著她,「爛?那倒是,看得出妳這種人向來是不需要花時間思考的。」
她回瞪著他,「小弟弟,姊姊我也會思考,只是不會爬到人家屋頂上。」
他原想反唇相稽,卻瞇了瞇眼睛吞下了聲音。
「妳究竟是想來偷什麼?」他忍不住生起好奇。
「那你呢?」她咬咬唇瓣,目光上下打量著他,「光會問別人,自己卻不肯說,你先說你是想來偷什麼,我才要告訴你。」
男人哼口氣,知道眼前這有眼無珠的女賊是非將他給歸屬於同類不可的了。
他大可高喊捉賊,也可以自己動手擒她,他冷眉細瞧,這小小女賊雖然輕功了得,但論起身手,他一根手指頭就可以將她擒下,但他沒有,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又開始思考了。
他沒騙她,今夜他會躺在這裏,真的是為了思考。
他一生下來就順遂無虞,樣樣都有,只除了自由。
今夜他思考的課題,正是有關於人生的價值所在。
是該無私為人?肩扛眾生?
還是順遂己願?逍遙快活?
他正想得出神她就來了,而且還大剌剌地自承是賊,甚至連他也被她理所當然地視作了同類。
他抬首覷了眼明月。
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他夜夜虔誠禱問上蒼,上頭所能給他的唯一答案?
安靜了老半天,終究還是海艷先沉不住氣的開口。
「小弟弟,你還真的很愛思考耶!告訴人家你是想來偷啥的有這麼難嗎?」
當然難,當你壓根啥都不缺,什麼都不想偷的時候。
「我說過了……我不是小弟弟。」
他再次沉聲重復,恨透了自己有張略顯孩子氣的娃娃俊臉,再加上他原是打算要睡下了的,未束發、未係冠只著中衣,當然看來又更稚氣了點。
「不是小弟弟是啥?」
明明身在險境,但怪的是海艷就是挺愛逗這青澀美少年的。
「我叫辛忍。」他沒想隱瞞她。
「心冷?」她壞壞一笑,伸指輕戳對方心口,「你不但心冷,那張臉也挺冷的。」
他沒好氣的看她一眼,暗嘲這女賊不但笨,連功課都沒做足,有眼不識「辛忍」是誰。
未覺對方心思,她嬌嬌一笑,朝他伸出友誼的小手,「我叫海艷。」
辛忍對她的善意選擇視而不見,他可沒她那種隨隨便便與人熟絡的風騷習性。
「海上的燕子?」這是第一個出現在他腦海中的聯想。
「笨笨笨笨笨!」
她化纖掌為硬指去敲他的腦袋,而他因為壓根沒想到她的大膽,猝不及防被敲個正著。
「看長相也該知道,是傃麗的傃外加三點水,就是比尋常的傃色更添了三分的意思!」她說得好生得意。
他再度緋紅了臉,是被氣的。
從小到大,人人敬他如神,個個讚他天資聰穎,現在卻被個小女人連說了五聲笨?且還被敲頭?!還什麼比尋常傃色更添了三分的意思呢!臉皮厚得和銅墻鐵壁有得比。
沒關係,他記住了,將來連本帶利討回。
反正這陣子沒有流寇海賊,風調雨順百姓均安,他正嫌悶得發慌,既然有人送上門來供他戲耍,他又怎能違逆了上天的好意?
想了想他整理了臉色,換上了一臉挺熱心的微笑。
「海姑娘,既然大家都說開了,那在下也就不再隱瞞……」作戲臺該作全套,辛忍硬是擠眉弄眼,裝出了一臉賊頭賊腦。
「是的,我也是為了盜寶而來,傳聞那海禹王的寶庫中罕見珍物滿滿都是,不過也聽聞這座王宮裏頭之所以警衛鬆散,就是因著裏頭佈局巧妙,好比是我,刻意移居海禹已逾年餘,還是直至最近才探清了門路,知道了寶庫方向,不過海姑娘,今兒個時辰太晚,明晚子時妳再來,合並咱們的力量,聯手盜寶,怎麼樣?」
「真的嗎?!」海艷喜色滿面,隨即媚眼一瞇起了疑,「你剛剛不還冷冰冰沒興趣的嗎?幹嘛突然變得這麼好心?」
他一臉澈悟,「原本我是想獨吞巨寶,但一經尋思,多個幫手多點照應,得寶不難,但想全身而退離開這裏還是廣結善緣的好,再加上海姑娘傃色照人、仙人謫降、聰明靈巧……」
他愈說愈覺惡心,身上竄冒出了大大小小的疙瘩。
「對於在下的行動肯定能有幫助,與妳合作,百利而無一害。」
聽對方說得誠意十足,海艷瞬間轉疑為喜。
「哼!算你還有點眼光!放心吧,姊姊我入寶庫後只要一個寶,其他的全都歸你。那就這樣說定 ,明晚子時咱們不見不散!」
海艷揮揮手,淩燕似地縱身騰去,幾個起落後便已隱去了身影。
見她行遠,男子在簷瓦間重新躺下,繼續閉目思索。
他想的是,明日該給這笨笨女賊一個怎樣的「驚喜」。
此時,王宮外高聳枝頭上倨立了兩條人影,一個年輕,一個蒼老。
老人撫須,青年嘆氣。
「幹嘛?」老人譏誚的瞥著他,「捨不得啦?」
年輕人沒作聲,俊眸睇緊傃影消失的方向,又是一個綿綿嘆息。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2:44
第三章
嘴上無毛辦事不罕,千古明訓。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無法取巧。
海艷真是恨透那叫「心冷」的小子了,虧他長得人模人樣兼玉樹臨風,沒想到辦起事來,還真是有夠不牢靠。
她依約而去。
第一天是跌進了個挖著深洞的陷阱裏。
陷阱不怕,反正她輕功好,只不過那陷阱裏滿是牛屎馬尿等穢物,弄得她人雖然飛出了坑,卻還是半天暈頭轉向回不了神,匆匆打道回府,抱著痰盂狂吐。
第二天是兜頭一桶冰水淋下,幸好不是冬天,否則她這花魁傃賊肯定會變成一座冰雕供人憑吊,衣衫溼黏,行動不便,她又只能打道回家了。
第三天是捅到大黃蜂窩、第四天是猛虎三頭,第五天是十八銅人陣,第六天是八卦飛矢奪魂陣……
欸!現在是怎樣?玩過關奪寶嗎?
她每天都落得神情狼狽落荒而逃。
而那姓辛的小子雖也都陪著她逃,卻該死的維持著瀟灑神態,氣質優雅地彷佛隨時可以上臺演講。
廢話!
海艷在心裏恨惱,落下陷阱的是她、被澆冰水的是她、差點被螫被咬的是她、被銅人打得鼻青臉腫的是她,就連剛剛險些讓飛箭插進了腦袋瓜子的也是她,若非剛才他拉得夠快,她已成了箭靶死賊,沒得玩了。
和他一起時,她才知道自己的輕功修為仍嫌不足,至少閃的躲的選的避的都不及他快。
一邊逃,她一邊同幾日來一般地扭頭開罵。
「喂喂喂!姓心的,你這路是怎麼探的?」
「怪哉!原先沒這些玩意兒的。」辛忍氣定神閒地將問題撇得幹凈。
「你的意思是……」海艷一個心驚踉蹌,若非辛忍出手將她挾進了臂彎裏,她已摔了個大跟頭。「對方已起了防備之心?」
「我想是吧。」
他淡淡回答,心底卻也是陪著一驚。
不過他的驚懾是來自於對她身子的反應,他素來對女色毫無興趣,可這笨笨女賊的柔軟及馨香竟像磁石般吸引著他不放手,還讓他的嗅覺及某些器官,在瞬間變得僵硬。
他皺眉,他微駭,他面色潮紅,他嚇得松開了手,接著便見她「哎喲」一聲趴臥下去,一張傃容直直撲進了土裏。
「要死啦你!幹嘛突然鬆手?」
海艷狼狽爬起收腿盤定,灰頭土臉兼兇神惡煞樣,全然沒了在人前慣有的嬌嗔軟嗲,她甚至還拉高了袖管,「我不跑了!咱們先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害我?」
他瞇瞇俊眸停下腳步,原來,她倒還並非笨得無可救藥!
辛忍自陰暗角落溫吞吞朝她走來。
此時他們已遠離了王城,身在一片密林子裏,她不用擔心追兵,他不用擔心遇上熟人,很好,那就把話說清楚了吧。
他在她面前悠悠然地蹲下,緩緩垂眸,狀似微慚,事實上,卻是在忍著笑。
其實他向來在人前多半肅著面容,他也始終當自己是正經且死板的人,從沒想過要去刻意整蠱過誰的,人人敬他、畏他,他沒有整人的必要,但他不能否認,整蠱眼前這笨笨女賊,呵,竟是會上了癮的。
只可惜,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她好像已經有所警覺了。
他整理妥當情緒才抬起臉,卻在瞧見她那素來最最引以為傲的傃容,成了泥巴滿面的土撥鼠臉時,再也忍俊不住地噴笑。
「笑?!」海艷瞪眼亟欲殺人,一張土撥鼠臉扭曲著。「我有沒有看錯,你、你……在笑?」
「是呀!」一人做事一人當,辛忍聳聳肩在她面前坐下,「我是在笑。」
「你怎麼可以笑?」她咬牙切齒的質問。
「為什麼不可以笑?」
他居然還敢理直氣壯地給她這樣回答?十足欠揍!
「你有沒想過……我會這麼狼狽、我會這麼天天遭殃……」她提高聲調,「還不都是你害的!」
「不,不是我。」雖只是坐著,但辛忍那俊偉的上半身仍是挺直著的,他眸光睥睨的看著她,「妳是被自己的貪念所害。」
「我才不貪呢!」她一點也不承認。
「不貪幹嘛要摸上人家寶庫?要有收獲必得要有所付出──」
她打斷他,「我要的並不多,我只是要一個寶。」
「不管要多要少……」他一臉輕蔑,「賊就是賊。」
「喂!」她不服氣了,「說得這麼神聖崇高,難道你就不是賊?」
「我?」他指指自己,笑容含諷,「我不像你,我可有可無的。」
「你可有可無是因為你想竊取的東西並非攸關性命!」
「什麼意思?」他終於皺了眉頭,「妳要偷的東西,是準備拿去救人命的?」
「那當然!要不我幹嘛這麼千方百計、千山萬水、千辛萬苦、千呼萬喚──」
「夠了!」他沒好氣的打斷她,「要不要千瘡百孔、千變萬化、千秋萬世、千言萬語、千恩萬謝、千紅萬紫兼千錘百煉?」
她瞪著他,「我是在說正經的,你當我是在說笑?」
「妳到底是想要救誰?」他整肅面容,倘若當真攸關人命,那就真的不能再說笑了。
海艷微昂下巴,「救我自己。」
他瞇冷眸子上下打量她,「妳?!身強體壯、會逃會鑽會對人大聲吠叫,倒看不出是哪個部位罹了絕症的。」
「呸呸呸!烏鴉嘴!」她媚眼瞪著他啐了一聲,「本姑娘好得很,我拿火晶石只是想幫人解運……」話說得太快,等發現時已經來不及,接下來,她難得在他面前忸怩還臊紅了臉,「伯虎說了,說只要我能拿到火晶石,他就……就……」
「就會娶妳?」他冷聲幫她接完了話。
她瞪大眼睛,「你怎麼會知道?」
不會吧,這種事情還能從中原飄洋過海傳到了海禹?
他輕蔑冷嘲,「瞧妳那種小豬仔流涎樣,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小豬仔流涎樣?
她一雙媚眼立時登得大大的。
喂喂!
敢情這小子不但帶路的本事不好,就連眼睛也是半盲?她長這麼大可從未被人用過這六個字拼湊在一塊形容的!
想是這麼想,海艷還是趕緊用手背拭了拭嘴角,沒呀,哪兒有口水?
辛忍見她反應冷冷將視線調開,有些無法接受自己的用字尖酸。
他不懂,自己向來不是這樣子的人,他冷靜理智、他恬淡清寧,他除非是有病了才會去跟一頭小笨豬嘔氣兼鬥氣的。
他管她幹嘛竊寶,管她是為了想去哄哪個野男人,管她是為了哪個男人吃盡苦頭還險些送命,管她是為了……
反正,他根本是不可能會在乎她的!
逗完、整完之後他自會讓人將她擒住,用艘大船將她扔回她該在的地方,船過水無痕,什麼都不會留下,也自然包括了他現在心頭那種又苦又怪、又酸又澀、又痛又癢的復雜情緒。
他是怎麼了?他納悶不解。
「喂喂喂!你又在神遊太虛啦?」
一雙小手用力推著他,辛忍懶懶回神,再度將眼神鎖往前方的土撥鼠臉上,一張十分認真的上撥鼠臉。
「那個叫伯虎的……」他語氣狀似輕松,其實卻是專注地在研究著她的表情。「對妳真有那麼重要?」
她一邊臉紅一邊拚命點頭,「非常非常。」
他點點頭表示知道。
很好,他現在也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不爽了。
海艷低嚷,伸長小手興奮再推他,「點頭就代表認可,既然你已經認可了我的心願,所以答應要幫我找出火晶石了嗎?」
辛忍緩緩起身,漫不經心地甩下那雙期盼中的小手。
「對不起,在下一點興趣都沒有,妳另請高明吧。」
海艷在他背後失聲尖叫。
「你給我站住!你怎麼可以這麼不講義氣?王宮裏的人已有警覺,都到這種時候了你才喊退出,叫我去找誰幫忙?」
他用冷漠背影對著她,懶得回首。
「事關姻緣,妳去找月老幫忙吧。」
夜風沙沙,倨冷枝頂若有似無地輕顫了顫。
海艷對天賭誓再也不依賴別人,更不再理會那個姓心的小弟弟了!
她會靠自己去摸清楚路線、去尋出寶庫、去找出她所要的火晶石來!
但在此之前……嗯,她呵欠連連,決定先去大睡一場,將這幾日沒睡的部分先補足了再說。
她回到艷色花魁小棧,雞鳴時分卻讓敲門聲響給吵醒。
噢!該死!她忘了掛牌了!
她一邊用巾帕遮臉,一邊匆匆下床,在門上掛了個「今日打烊」後再爬回床,理也沒理那正傻杵在門口的客人。
遮臉是為了不想讓幾夜未得好眠的血絲眼嚇著了人,目前寶物不知何在,她在這鳥地方還有得熬的,還是別先嚇著了人好,至於賣花?對不起,本姑娘暫時沒這心情演戲給人看。
她一覺睡到了午後,門上劈哩啪啦一記記重響,逼得她不能不醒。
「海妹子!海妹子!」
是魯龐,自從幫她弄妥了花棧後,他便對她改了稱呼,想獲得佳人芳心意圖明顯,只可惜哪,他又沒有火晶石。
「海妹子,妳是怎麼啦?怎麼會連續幾天都沒開門做生意呢?」
海艷蹙眉懶臥床榻,衡量著眼前局勢。
既然姓心的小子那邊已沒了指望,她可不想連這在海禹的最後一個幫手都給得罪了。
「魯大哥早!」
一盞茶光景,嬌傃動人的花魁終於出現。
「妳沒事吧?」大塊頭眸底又是驚傃又是擔心。
「我像有事嗎?」她笑得很媚,心裏卻在問候人家的祖宗八代。
「既然沒事……」魯龐憨憨笑著,伸手想去攙佳人,「走!我帶妳去看『哈比米斯帝 。」
佳人佯裝拂發,不露痕跡地閃掉了大熊掌。
開玩笑,她在花杏閣裏「修行」可不是在玩的,嘻嘻哈哈是一回事,想碰她?別說門,連窗都沒有。
「哈比米斯帝?」
她的嗓音仍是抽了骨似地柔弱無力,卻夾雜了些許困惑。
「是呀!」
大塊頭笑呵呵地搔頭解釋。
「也就是『海神祭 的意思。海妹子,妳既然已經決定了要當海禹人,那就絕不能忽視了咱們的風土人情,海禹國每年最重要的祭祀就是這場『哈比米斯帝 的海神祭了,每年此時舉行,以剛收成的小米來祈求海神『喀赫齊 賜給我們未來一年充足的雨水,免除疾病瘟疫,並且保佑我們漁獲豐富、與他國每戰皆捷,闔家乎安。」
海艷清懶一笑,聽得不是很用心。
誰說她要當海禹人了?
她只是想盜了寶就跑。
「對不起,魯大哥,我這幾天身體不好沒能睡好,真的是不想出門耶。」她一雙清媚大眼亮著無辜懇求,讓人連苛責都不捨,只是魯龐這頭大熊這回還挺堅持的。
「妳來了就會知道!」魯龐神情急躁,熱切的邀請著。「這次的海神祭典可不光是祈福祭神,還有詩會及絲竹會,熱鬧非凡,整整持續三天三夜,島上的人都會在夜裏齊聚海邊,一邊祭神,一邊以絲竹伴唱,且兼以博多松枝及笛、鼓、三弦琴等伴奏,還有戲局、棋局、鬥技等等。」
一長串話裏海艷只被勾起了一個好奇,「你們的王會去嗎?」
魯龐捏了捏下巴,微皺眉頭。
「這很難說,咱們前一任的王就很愛湊熱鬧,場場都會到,但現任的王對於歡節慶典興趣並不濃,多半都是由前王及前王妃出席做代表,但……」他睇緊海艷,目光燦爛,「我娘會去!」
他娘?
他娘會去幹她啥事?
他娘若要去,她就更不敢去了,省得連大塊頭的母親也一塊會錯意下去。
不過,魯龐的話讓她在心底嚼了又嚼。
一連三天,所有的人都會到海邊唱歌?
那不是天賜她做賊良機嗎?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3:04
第四章
湛藍海線,日已西落,橘影滿天。
天色雖漸暗卻無損海禹人的快樂及興奮,共計三日的「哈比米斯帝」海祭本就是以夜晚時為高潮,愈夜人愈多,愈夜人愈鬧,尤其,今日又是第三日,海祭之末。
在以數十株檳榔樹幹搭建起的祭壇,上頭高高坐著前任海禹王辛勤與其妻雷馨,此外還有個佐相趙籍及負責祈祀的祭司洛比。
祭司洛比戴著張青面獠牙面具,分別向東南西北默念禱詞,然後他手勢一揚,海邊立刻噴起了丈高的烈焰,海禹人民歡喜得吼叫陣陣,現場氣氛熱騰。
天色整個暗下了,星鬥紛紛攀現,趙籍笑呵呵地偏過頭,卻詫異地未能見著前王熟悉的笑靨。
趙籍忍不住恭身詢問:「前王,臣不懂,祭典明明一切順利,卻何以見您未展笑顏?」
海禹國向來只有一王,父死子方繼,只有現任的王朝破了舊例,此破例實屬情非得已,但既然是同一個時間內有了兩個王,遜位的辛勤倒也不避諱,索性便讓臣民直呼他前王了。
辛勤搖頭凝睇著遠方,「趙卿家還不懂嗎?孤王愁眉,自是為了不知何時方能卸下肩上重擔。」
「臣愚昧!」趙籍蹙起眉,「太子既已奉遵王意繼承了王位,您何以還……」
辛勤擺擺手,「唉,你不懂,太子雖遵令勉強接繼了王位,但那顆想飛的心,卻依舊是躁動不安的。」
「我也是這麼想著的……」前王妃雷馨點點頭,「除非那孩子當真定下心來娶個妻子、生個孩子,咱們的心哪,才有可能安下。」
海禹王儲代代單傳,到了辛勤時亦僅一子,偏生這位太子爺出生時身子骨過於孱弱,還險些沒了小命,嚇得辛勤派人千山萬水地去到中原,為兒子聘請了位武林高手來任西席,以十數載光陰讓兒子習得了中原武林上乘武學。
太子長大之後,既有結實體魄又有高超武學,成熟爾雅、豐神俊朗,聰明睿智且恭謹守禮。
太子樣樣都好,只有一件事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太子西席師出少林,乃一得道高僧,太子除了武學外,自然還跟著師父聆聽多年的佛法。
潛心向佛是好事,辛勤夫婦原也是樂見其成,還蓋了高聳入天的佛塔讓太子禮佛,直到聽見兒子鬧著要出家當和尚時,他們才知道大事不妙。
海禹國代代單傳,唯一的太子想要出家?
那還得了!
是以兩夫妻不斷向兒子曉以大義,並將西席「恭送」出海禹國,拆了佛塔,提前讓太子在兩年前二十歲時登基,這一切的一切,無非就是為著要斷了兒子那萬物皆空、自由為上的傻念頭。
太子亦曾多次反抗,卻拗不過父親的威嚇及母親的眼淚。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他無法拂逆臣民們殷盼的眼光,在海禹國臣民心裏,辛氏王朝的地位就如同天神一般,少了他,國必亂。
最後太子屈服了,也登基了,他割去了對於自由的嚮往,乖乖當上了海禹王,只不過,他是個並不快樂的海禹王。
他不愛參加慶典,不愛興戰,不愛笙歌絲竹,他愛的是思考及安靜,他常會在宮中開辦佛學論壇,還會在夜裏睡不著覺時爬到屋頂上說是要思考,長久下來眾人都知道了他的習慣,也就見怪不怪了,反正現任海禹王武功卓絕,連個貼身侍衛都不需要,所以眾人都由著他、順著他,只求他別再想要出家就行了。
太子雖然乖乖登基,但對女色卻依舊興趣缺缺,辛勤辦了幾次擇妃都沒有下文,這個樣子的海禹王,又怎麼能讓他們兩老心安?
「要不這樣吧。」趙籍想了想上前出主意,「趁著今夜海祭,咱們讓洛比問問海神喀赫齊可有良策因應?」
「嗯,這倒是個好辦法。」
前王妃雷馨也湊過來拚命點頭。
辛勤想了想,隨即喚了祭司洛比過來。
嘰嘰喳喳一陣耳語,洛比轉身閉眸凝息,一身黑袍鬥篷的他捉高了法器,踏著旋風似的翻花碎步,舞得恍若天魔謫降,片刻後他駐足,清了清嗓正想說話,卻聽見了祭壇底下一陣陣的尖叫。
幹嘛?
他都還沒大發神威呢!如此熱情的尖叫該是要慢點再出來的吧?
祭司洛比還在詫異,三道旋風同時撲過身旁,逼得他只得張開了眼睛湊上前往下瞧去,這一瞧,連他都忍不住瞠大了面具下的眼睛。
天色已黑,海面上一片闃暗,幸好海岸邊上有著成簇的火把,再加上剛剛完成的海祭儀式,那未燃盡的焰頭尚有丈許,可以容人將那矗立於海平面上的「東西」給瞧得清楚。
「是海神喀赫齊嗎?」
底下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不是吧,這和祭司洛比所繪的赤煉蛇發、十來丈高、寬額闊嘴、強悍粗獷的喀赫齊根本沒半點相似的呀!」
「海神萬能,自然會幻化!要不,他又怎能穩立於海平面上?」
「可要說那樣的……的『家夥 是海神……」說話者搔首跺足,跺足搔首,「實在是叫人難以信服哪。」
只見以墨黑海天為背景,一位全身白衣兼白發、白須的枯瘦老頭倨立於海面之上。
老人微微側首仰面,雙手背負於身後,臉上微漾著傲色,力持著仙風道骨面貌,但因海風陣陣,海水冰冷,眾人只像是見著了一具骷髏排骨立於海平面上。
「洛比!」辛勤蹙眉轉頭,詢問著祭司,「這是怎麼一回事?」
洛比瞠目搖頭,以手勢安撫辛勤,「前王,您別擔心,讓屬下來問個清楚。」
話一說完,洛比對著海面朗聲發問。
「喂!打哪兒來的糟老頭?膽敢在此冒充吾國海神喀赫齊!」
糟老頭?!冒充?!
老頭火惱地旋過正面,還差點跌了一跤。
「喂,你這青面獠牙的,敢情是被面具遮住了眼睛?誰要去冒充啥子海神了,海裏的神能及天上的嗎?你瞧我這模樣,還看不出我是天上來的神仙嗎?」
「看不出來。」
不單是洛比,就連岸上的海禹百姓也都一致地重重點頭。
「有眼無珠!有眼無珠!全都是一群有眼無珠的廢物!」老人氣呼呼的,將矛頭轉向,「那麼辛勤你呢?你看不看得出?」
老人直呼海禹前王的名諱引來眾人不悅的鼓噪,但辛勤是見過世面的人,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想了想,恭敬地揖身。
「不知仙家今日降凡有何貴幹?端候指示。」
「這才對嘛!」老人撚須微笑,「這海禹國上下,總算有個是開著眼睛的了。」
「前王,這……」
洛比還要出聲駁斥,卻讓辛勤給以指抵唇噤了聲。
「恭請仙家明確開示!」辛勤再度揖身,卻在身後暗打了手勢,派出兩名善泳將軍下海潛近老人查個分明。
「夠上道,那我也不再故弄玄虛了。我會在此是因為聽見了海禹前王的禱告,特意為了替你們解決問題而來的。」
「仙家是?」辛勤不解。
「月老。」老人傲然吐語。
一句話惹來幾聲倒抽氣,前王妃雷馨喜色滿面,上前揪緊丈夫的手,「王夫!是月老耶,咱們有救了。」
辛勤原也是喜形於色的,但畢竟較妻子來得謹慎,只見他凝眉再問:「不知仙家可有證明?」
「證明?證明?!」
老人緋紅一張老臉,險些又要再摔一跤。
「凡夫俗子!凡夫俗子!我長得就是一臉神仙樣,還需要什麼證明?原來那備受稱譽,被說成是天下第一明君的海禹前王也不過爾爾!我……」
老人原想繼續破口大罵,卻覺得褲管被扯動了下,只得歇了火氣切入正題。
「也罷,佛渡有緣人,神助信吾者,信不信隨你,不過你子今生只有這麼一條姻緣線,只有這麼一次機會,你要是不能夠把握那也是命了……」
老人一邊說話,一邊竟然緩緩下沉,像是要水遁了,看得辛勤又是懊惱又是膽戰。
「月老!月老,請您原諒凡子說錯了話,請留步,請明示……」
「留步是不可能的事情。」
老人倨傲冷顏回應,此時海水已然漫上了老人腰際。
「至於明示,我告訴你,待會你趕緊領著大批人馬回到王宮,在王宮的寶庫裏……」水已淹至下頷,老人勉強撐高頸項,聲音泡在水裏帶出了咕嚕嚕的泡泡響。
「有個姓海的女子……她就是現任海禹王的命定妻子,此外,我還在正殿桌上留了一雙『同心鐲 ,戴上必能同心,只是要注意……那鐲子一定要……咕嚕……咕嚕咕嚕……」
咕嚕聲止,鏡似的海平面瞬間回復,老人無影,辛勤與雷馨面面相覷。
「妳聽清楚了月老的最後仙諭嗎?」
「沒耶。」雷馨遺憾地搖頭。
辛勤輕嘆口氣,「唉,都一樣,只怪仙人來去匆匆,凡人不及聆聽澈悟。算了,先不管了,至少前段聽得分分明明,趙籍,你動作比較快,給我速調一萬人馬先回王城,回去之後,不管出現在寶庫裏的是貓是狗,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都給我小心守牢了,待我回去面對面盤問個清楚。」
犬貓不計?呃,這會不會太誇張了一點?
嗯,誇張是誇張了點啦,但卻不難想見他們的前王是多麼殷盼著能夠見到兒子開枝散葉。
趙籍領命,匆匆離去。
不多時,方才被派去探老人底的兩位善泳將軍歸來報告,都說老人沒海之後尋不到蹤影,也未見到他再度浮出,經由此,辛勤對於老人的話更信了幾分,急匆匆喚了快馬過來,他帶著妻子直奔王城而去。
前王一走,看熱鬧的焦點轉移到了王城,海邊人潮快速散去,祭司洛比見狀雖是滿懷不悅,卻也無可奈何地命人收拾祭壇。
陸上人影散去,沒人發現到有兩條黑影,正偷偷摸摸泅泳在黑色海水間,朝著遠處礁巖而去。
「喂!」月老邊遊邊咬牙質問,「你剛剛幹嘛抽走我拿來站在海面上的大海龜?」那可是他用了好半天的法術才能讓牠聽話站定了的。
「不抽還得了?」洛伯虎沒好氣地瞪眼睛,「那海禹前王不是個笨蛋,他已經派人潛近要查清楚了,偏生你還在口沫橫飛盡顧著罵人。」
「可這樣子一抽,我的話根本沒來得及說清楚,此事幹涉又只到此為止,接下來該回中原去忙其他的人了,我話都沒說完……」
「算了,半說半猜,半遮半掩,不正符合你們這些做神仙的行事準則嗎?」洛伯虎嘲諷道。
「可是你害我白喝了好幾口海水,又不能浮上來,只能夠一直憋、一直灌海水……」
「怪你自己吧。」洛伯虎沒好氣,「明明今世非神強要做神,卻又法力不足,還得仰仗著一隻大海龜馱你現身……」
「呿!我是仰仗大海龜又不是仰仗你這王八小龜,輪到你在這裏數落……」
月老嗓音戛然而止,因為見對方一手揪緊他的衣襟,一手高舉著「小霸拳」,兇神惡煞活像要吃人一般。
「喂喂喂!你這麼兇幹什麼?你把氣出在我身上幹什麼?前世因,今世受,誰讓你上輩子是個花心大蘿蔔,這輩子註定要受挖心剖肉失愛的痛……喂喂喂……放手啦!咱們都在往下沉了啦……咕嚕……咕嚕咕嚕……你……你不可以殺月老喔……咕嚕……咕嚕咕嚕……否則你下輩子會更倒楣的……咕嚕……」
悠悠海面,月娘慈笑,咕嚕不絕。
很悶。
辛忍冷冷地暗忖。
真的是很悶,他換了姿勢繼續想著。
可他卻說服不了自己甘心離去,寧可這樣高高立於樑柱後面,冷眼瞧著底下那笨笨小傃賊翻箱倒櫃兼搖頭嘆氣。
「這個不是!這個也不是……噯……我翻翻,這個可不可能……唉!怎麼也不是呢?傳聞火晶石大小彷如半截小指,石中青焰終世不滅,恆溫不減……」
明明該是酥軟甜沁的吳儂軟語,經過了幾夜的折騰,這會兒聲音裏只透出滿滿疲意了。
「怎麼可能?」
海艷看也不看地拋遠了手中那只外頭鑲著彩鑽的木匣,理也沒理滿地的珊瑚翡翠,她在偌大的寶庫中走來走去,腳底下踩金踐玉,鏗鏘脆響,卻沒見哪件寶物能多留住片刻她的注意力。
她蹙眉困惑地低語。
「『天下至寶清冊 裏清楚載明,那火晶石在百多年前當海禹王率眾渡海時,已讓他由中原攜至了海外,沒道理這會兒竟會不在這寶庫裏呀?」
雖是喃聲自語,但她手上尋寶的動作可沒歇下,她心知肚明,今兒晚是海禹國海祭的最後一日,如果她還不能夠尋著火晶石,將來就更加不可能了,也就是這樣她才會心急地亂找一通,連小聲點免得被人發現,或連東西翻過了要放回原位都沒做到,甚至連極有可能「再度」掉入了人家的陷阱也不在乎。
目前她眼裏除了那顆火晶石再也容不下其他,是以才會連被人在上頭盯梢了幾日都沒感覺。
辛忍隱於梁後,俊秀的面孔下隱著冰冷鬱火。
他鬱是因為無聊,那麼火呢?他就不知道自己在火些什麼了。
他已經如願將她整得夠慘的了,那他為什麼還要火惱不已?
他故意將她引到寶庫,也故意將守衛全給調離,他讓她入寶庫可不是為著想要成全,只是想要繼續整蠱她,看她會不會死了心罷了。
第一天他讓她得到的寶,是滄海毒蜘蛛一盒。
那些米粒大小的毒蜘蛛將她那原本白蔥似的嫩指咬成了十顆大饅頭,這種蜘蛛毒得浸泡尿液方得消褪,第二天她再來時腫塊已消,可以想見是泡了一整天的臭尿。
第二天是奇癢散從天撤下。
她被迫不得不放下手中一切狂奔出王城,就近找了條大水溝,在裏面連頭埋入了兩個時辰才總算止癢,水鬼似地乏力爬出。
她今天再來時雖已做了不少準備,卻依舊難逃他設下的天羅地網。
像她現在臉上的一條綠、一條紅、一條橙……七彩斑條,正是出於他的手筆。
明明他已經做得很是明顯了,明明她應該知道勝算渺茫了,被人盯上了,但偏就是拗氣不肯停手,也硬是對於其他寶物不屑一顧,那些被她踐踏在腳底的奇珍異寶,明明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
他冷冷地想,鬱悶地惱,不懂究竟是怎樣的男人,能值得她如此奮不顧身?又是不懂又是不服,他並未察覺到自己對於這樁小賊竊案已然詭異地付出了過多的心思。
海艷繼續埋首尋寶,直至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她花容失色才知大事不妙。
她慌慌張張地想逃,寶庫卻已門扉大敞,並奔入了十多名持劍披甲的侍衛,她想往旁溜,只見視窗早已是人影幢幢。
呃……好大的陣仗,她不過是一介小小盜寶毛賊,未殺人、沒放火,真有必要如此勞師動眾的嗎?
海艷銀牙一咬,硬著頭皮正想向那些侍衛嬌聲討饒,卻見侍衛們分站兩側,一名身著青色官服,方頭大耳的中年男子氣喘吁吁地奔了進來。
「妳妳……妳……妳是不是……」
中年男子正是海禹國佐相趙籍。
為了王命他一路奔得死急,到了這個時候還未能撫平呼吸。
等他緩過氣抬起頭來才總算看清了眼前那一身黑色夜行衣,小賊似地,臉上畫得七彩斑斕的怪異女子。
被眼前所見嚇了一大跳,趙籍嚇退了幾步才想起前王那「犬貓不計」的命令,呃,不論如何,她好歹是人,也更好歹的是,她是個女人。
「姑娘貴姓?」
強行按捺下驚駭及困疑,趙籍彬彬有禮地發問了。
啥?海艷微愣,這海禹果真是個禮儀之邦,現場人贓俱獲,她手上腳下全是寶物,不問她打哪兒來、不問她想要什麼,不罵人不吼人不踹人不扁人,卻只是問她姓啥?
幹嘛?
想替她請個訟師方便問案嗎?
「海!」
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海艷大方地給了回答。
海?!
只見趙籍和幾個將領互換了訝然的視線,訝然之後是喜色滿面,下一刻,鏘鏘大作嚇了海艷好幾跳,只見著裏裏外外的將領侍衛們全都擱下了器械,連同佐相趙籍在內,全體在海艷面前恭敬跪倒,異口同聲。
「臣等叩見王妃!」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3:23
第五章
呃!現在是怎樣?
有沒有人願意行行好,為她解釋說明一下?
是不是因為海禹國盜賊太少,為了鼓勵宵小,所以訂下了「封賊為妃」的條款?
海艷傻愣著半天沒回神,還在想這些人是不是瘋了的時候,惡風再度撲來,前海禹王辛勤與前王妃雷馨,一左一右快樂地拉扯著她,一聲連著一聲「好媳婦兒」、「天賜的媳婦兒」不絕於口。
「胡鬧!」
一聲斥喝似轟天驚雷一響,從天降下了一抹銀影,銀影在人前倨冷站定,只見他錦袍玉冠、英氣颯爽、豐神俊朗,正是當今海禹王──辛忍。
海艷瞪大眼睛看著「心冷」。
她心中不得不暗讚這小子還挺帶種的,只不知他此時現身是為了想幫她,還是說,也是為了那「宵小鼓勵」條款而來?想來若連女小賊都能被封作了王妃,那男小賊,豈不得當上王了?
海艷還在這頭胡思亂想時,竟當真見到那些海禹國文武百官再度恭敬拜倒,也再度異口同聲。
「臣等叩見王上!」
這……這到底是個怎樣的怪國家呀?
海艷目瞪口呆起了盤算,什麼王上王妃的她都不希罕,只要給她火晶石就好。
「忍兒,這麼巧,原來你也在這兒。」辛勤松開了海艷改湊近兒子,眉開眼笑的,「果真是天賜良緣!天賜良緣啊!原來你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是早已有了計較……」辛忍瞇眸雙臂環胸,「父王,她是個女賊,您知不知道?」
「女賊不錯呀!」
雷馨也趕著過來湊熱鬧。
「能有資格當上女賊的多半聰明機靈,見識過各地的寶,胸懷比尋常女子更加寬廣,不會亂吃飛醋,也不會不懂事整日纏著王夫,讓王夫放著正事不幹,加上女賊愛財,自然惜物儉樸,還會迫使王夫更加勤政國事、大辟疆土、夙夜匪懈、大展鴻圖……」
沒理會母親那過於興奮的語無倫次,辛忍將銳利眼神投往辛勤。
「父王,莫非母後當年也是個女賊?」
這句話落,尷尬四起,全場沒了聲音。
不論當年的雷馨是不是女賊,現下的她,肯定是個蠻母。
兒子若不娶,她就以死相逼!
久旱逢甘霖,金榜提名時,洞房花燭夜,人生三大樂事。
此時的辛忍正處於第三件樂事裏,可他卻毫無喜樂之情。
紅燭焰熾,將那媚眼兒圓瞠,坐在喜床上的女子,映照得更添了三分傃色。
他睇著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向來就美得夠令人懾魂奪魄的了,更何況是現在淡抹了胭脂、梳攏了雲鬢、頭戴鳳冠、身披霞衣的嬌美模樣。
她五官精緻,一雙杏目不論是嗔是喜,永遠輕漾著迷人風情,一管俏鼻,一張菱唇,雪白肌膚透著粉嫩的暈紅,嫩若凝脂,傃若桃李,唇紅欲滴,還有那副豐腴身段,成熟婀娜,玲瓏有致,絕絕對對會讓任何一個男人光是一眼便能心跳加速,能夠不受影響的,除非是個死了的男人。
他還活著,所以也免不了心跳加速。
可對於此他一點也不感到開心,他原以為自己早已透徹了紅塵俗世,凡事都已無法再騷動他的心,卻沒想到,在經過了一次、兩次……幾次的整蠱戲弄下來,最後真正被整弄得不安的不是那女賊,卻竟是他的心?
辛忍靜睞著她,深沉內斂的瞳採即便早已受她影響卻掩飾得很好,依舊平靜無波。
接下來該怎麼做?
他睨著她眸中毫不掩飾的惡火,終於緩緩起身。
他先脫去了身上那襲大紅新郎官喜袍再走向她,為她緩緩摘下鳳冠,果不其然,惡火瞬間轉成了駭火,他忍不住有些想笑,不懂如此不擅偽裝心思的人,怎生做賊?
再伸手,他點開她被制的穴道,並在下一瞬見到了只竄逃中的耗子。
只見海艷雙手抓高喜服裙襬,毫不文雅地手腳並用往床裏頭竄去,在將身子縮進角落後才握高雙拳抵在胸前,惡貓似地狺狺出聲。
「你想幹嘛?」
辛忍故意在床畔坐下,果然見她又往裏頭再縮了縮。
「不許碰我!否則我會讓你……讓你……」她一邊警告一邊思索著怎生的警告詞才能得到效果,是體無完膚?是身首異處?還是斷根去寶?
「妳放心。」他慵懶地看著她,「我對妳,根本沒有興趣。」
海艷一聽媚眼兒一緊、黛眉一挑。
她明明該是松了口氣的,卻又不得不感到些微受辱,因為她畢竟是那早已慣於讓男人哄在掌心的花魁女。
沒有興趣?是在暗諷她生得很醜的意思嗎?
「若真是這樣……」她不馴地揚高下頷,「那你幹嘛要和我……拜……拜……拜天地?」
不能怪她結巴,一個女人一輩子裏會拜幾回天地?
卻沒想到,大姑娘頭一回登上花轎,不是和她喜歡的男人,也不是和那些苦苦追求過她的恩客,卻是和一個一直騙她,要她,還曾說過「不知花魁是何物」的混帳東西!
而更氣人的是,她是被他點了穴道才拜了堂的,從頭到尾,她都是身不由己的!
「拜堂只是為了要救妳的命。」辛忍語氣輕描淡寫的說,「依海禹律法,偷竊國寶的外地賊,是有可能被論及死刑。」
「可我什麼都還沒偷到呀!」她深覺被冤枉,「如果這幾天你都有跟著我,那麼你肯定就會知道了。」
「我知道有什麼用?妳是當場被逮著的,眾口悠悠,妳就是跳到了大海裏也洗不清。」
「可你是海禹王耶!怎麼會沒用呢?你只要一句話他們就會……」
話說到這兒怒火取代了恐懼,海艷一骨碌地爬將過來,纖指用力戳著他的胸膛。
「嘿!我可想起來了,忘了得先和你算舊帳,你幹嘛躲在屋頂上騙人?是不是當王當到吃飽了撐著啦?」
「誰騙人了?」他不屑輕哼,「我當初就說了是上去思考的,是妳自己硬要將我歸於『鼠 類。」
「誰是鼠類來著?」她瞋目嚷著不服,纖指加重力道戳著他,「我這叫做雅賊!懂嗎?」
辛忍皺皺眉頭,移開她那毫無敬意的手指頭,「不管叫做什麼,只要是被人當場逮住了的,都只能有一種下場。」
「下場?還好意思說呢,要不是我倒楣過上了你,又怎會先被整、後被逮?」回想起來,她不禁咬牙切齒。
「妳能做賊,就不許旁人戲賊?」他原不好辯,對她卻是側外。
「旁人可以這麼無聊,但你是一國之君……」
「一國之君就不能有私人娛樂?就該整日兢兢業業、克己奉公?」
「一國之君多得是可以玩的……」
「不好意思!」他冷笑,「我新近迷戀上的一種遊戲,就叫做『戲耍笨賊 。」
「誰是笨賊啦?」她氣得想跳腳。
「我都已經把真實姓名奉告於妳了,若是識時務者就不該再來……」他冷哼一聲,「偏偏有人既身為賊卻又見識不足,竟然不識『辛忍 為何人?還心冷呢!」
一句話堵得海艷啞口無言,辯論終結。
她撓了撓下巴,莫怪他做王她做賊,怎麼老半天都說不贏他?
「算了,既然說不過你就少說為妙,算我欠了你一個救命恩情,那麼現在……」
她賴皮一笑,將小手伸向他。
「既然你對我沒興趣,我對你也是,那你就爽快點,快將火晶石給我,欠一條命是欠,欠兩條命也是欠,咱們先記在帳上,來日只要海禹王有需要,我定當火裏來、水裏去,只要你給我火晶石,我保證立刻離開海禹國,再也不會到你屋頂上吵你睡覺……」
「甭再浪費時間巴結奉承了,那火晶石,早已不在世上。」
無聲、無息,如遭雷擊,海艷登時呆若木雞。
好半天之後她才能擠出微弱嗓音。
「你騙人!你騙人!你……騙……人……騙人……你……是騙我的吧?」
相較於她的不敢置信,辛忍只是一徑面無表情。
「我再問妳一遍,那個家夥,對妳真的有那麼重要?」
海艷沒有回答,只是澄澈的眸裏開始飽蓄起水霧,她快要哭了,他看得出來。
他知道她好強,差點被飛箭射中她沒哭,被毒蜘蛛爬滿身她沒哭,被畫成了張小花貓臉她沒哭,被人當場活逮她也沒哭,卻在知道世上可能沒了火晶石時,即將滂沱成災。
她為什麼要這樣?
他忍不住皺眉,她沒讀過佛經,不知道世事無常、情愛無由、輪回無垠嗎?
她幹嘛要將整副心思全係在同一個人的身上?
而他,又為什麼要因為她那即將失控的眼淚而感到不自在?
他明明知道她的淚水、她的傷心全都是為了別個男人的呀!
他是真的不懂,非常不懂,但他更不懂的是他接下來說出來的話。
「別這個樣子……」他對她柔著嗓,甚至有股想將她攬進懷裏呵護的衝動。「我會幫妳的。」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這麼說,辛忍暗忖。
「真的?!」
海艷聞言,眸裏水霧霎時被蒸融成了七色炫彩。
他定定睞著她,好半天無法回神。
他頭一回知道了所謂的撥雲見日,所謂的雨過天青是什麼意思,而且,變幻之速壓根讓人措手不及。
「你會不會……」瞳裏燃起了狐疑,因為她想起了他的不良紀錄,「又是在整蠱我罷了?」
他淡淡覷她,「我沒騙妳,火晶石是真的不在世上,但它在我的身體裏。」
「在……在你身體裏?那我該怎麼做才能夠取得?要剖開你嗎?」她傻傻地問著。
他漠哼。
「剖?為達目的妳還真是不擇手段,方法妳不用管,妳只要帶我找到『他 ,接下來就是我自己的問題了。」
「如果你把火晶石給了他……」海艷眼裏浮現一絲猶豫,「會不會對你有傷害?」
他看著她,「如果會有傷害,妳會在乎、會放棄嗎?」
她毫不猶豫點點頭。
「我會!我不要讓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
別人?
所以,辛忍幾乎想嘆息了,這所謂的「在乎」不過是求份心安罷了。
父王、母後跟他說了「海上月老」的仙諭,還說了月老送了一對同心鐲要他讓她戴上,還說戴上了她就會心向著他了。
但一對同心鐲就能成就一段美滿姻緣嗎?他懷疑。
套得住手套不住心,那有什麼意義?
甩甩頭,他試圖甩脫滿懷的失落與胡思亂想,他在想什麼呀?他無端端想去套住她的心做什麼?他根本就不屑於任何一份感情的,不是嗎?
「行了,我懂妳的意思了。妳聽我說,我會同意拜堂是因為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幫妳也幫我。」
「幫你?」她不懂的看著他。
「是的!其實我不想當王就如同妳不想當王妃一樣,妳先陪我演一場戲,讓全國臣民目睹我們的『恩愛 ,讓父王、母後及眾人安了心,接著我會向父王提出陪妳回中原省親,請他代為治理國家的要求,到了中原後,我們藉故鄉拖點時間,一方面陪妳去找『他 ,另一方面……」他咬咬唇,有些不自在的往下說:「我得想辦法在這段時間裏弄個子嗣後代,成功後,我會獨自帶著孩子回來,讓我父王、母後將未來指望都放在這孩子的身上,等孩子稍大時,我就能夠離開海禹國四處雲遊修道,至於妳,我會編個藉口說妳突罹重症,不治驟亡在外。」
海艷聞言瞇冷傃瞳。
突罹重症?
不治驟亡?
還真是有夠穢氣的故事結局了!
「弄個子嗣?」她為了他這話而感到好奇,「你要親自操刀還是想用買賣的?」
辛忍微紅了臉,輕咳一聲,「這不關妳的事,妳只需管好自己本分的事就行了。」
「我是不想多事啦,但卻不得不提醒你,如果血源不是出自於你,將來你死後,難道不怕遭到地下列祖列宗責難?」
他冷眸瞪她,「妳既然想要多事,那就索性多事到底幫我生吧!」
聽到這裏她立刻決定別再多嘴了,嘿嘿一笑裝作沒聽見。
「好計畫!好主意!好聰明!」
她豎起大拇指稱讓,沒騙人,至少她的那部分是好的。
「那咱們就說好這麼做,要當彼此的最佳盟友,誰都不可以再騙人了喲!」
海艷睇著燒了一半的喜燭,努努下巴拍松鴛鴦錦被。
「好了,我困了,你下床去吧。」
他無聲瞪她。
得寸進尺!這丫頭果真是做生意的人才。
「我已經同意要幫妳解決問題了,妳還敢開口要我睡地上?」
「那當然!」她抬高纖巧下頷回瞪眼並摟緊錦被,「我是花魁耶!花中之魁!你不懂花魁我告訴你,那就是我是所有的女人裏面最漂亮的那一個的意思,你聽過有花魁睡地上的嗎?」
辛忍冷哼一聲,「那妳聽過有一國之君睡地上的嗎?妳嬌貴,我也不遑多讓。」
有沒有搞錯?真是個毫不知感恩的小女人!
須知這共屋而居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要他夜夜睡地上,隔日還得上朝理政?他幹嘛要作踐自己就為了個不知感恩的小東西?此外,又因著他們得要給外人一個「恩愛典範」的印象,那也就不能做出分房而居的事情了,天知道那些下人對於這方面的事可是很「耳聰目明」的呢。
「男人要有風度!」
「女人要懂禮讓!」
「男人皮厚肉粗,處處可歇!」拉幾張椅子並一並不就得了?
「女人骨骼纖巧,處處可塞!」床鋪底下還有空位,請慢用!
「你是主人,應該要以客為尊!」
「妳是小賊,還敢跟我談條件?」
……
夜已過半,新房中煙硝漫天。
怪哉!
海艷困惑不已,所謂嚮往修道的人不都該篤實寡言的嗎?他這個樣子善辯還妄想要當個啥神仙?但她絕絕對對不會投降,人家不要睡地上啦!
炮火隆隆的結果是兩人協定一起睡床,不過都不蓋被,那條大紅鴛鴦錦被被權充做了「楚河漢界」,誰敢越界誰就得受罰下床睡十天。
楚漢不相擾,戰火終於暫時止歇。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3:44
第六章
日頭高高,白雲飄飄,適合踏青,也適合乘轎。
一頂軟轎,八人共扛,前頭還有著威武整齊、金冑銀甲的王城禁軍隊伍。
軟轎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上頭支高著八角金鑾頂篷,四方垂洩著銀白紗帳,可容著帳內的人恣意往外瞧,而外頭的人,卻只能隔著紗帳隱約見著人影飄搖。
但此時紗帳卷得高高,一個笑容僵硬的男人和個玉雕似的美人兒,在兩旁人民夾道的歡呼聲中,共乘於軟轎之上。
美人兒恣意敞懷,男人卻是極度地不自在。
「把紗帳放下!」
「不要!」
「把、紗、帳、放、下!」
「不要!」
「我、說、把、紗、帳、放、下!」
「我說不要不要不要!」
海艷終於撥空回瞪了個媚眼,然後快速轉回,她繼續舉高柔荑笑逐顏開和兩旁夾道民眾揮手微笑,舉手投足間滿是主母風範,那原是既嬌且媚、勾人魂魄的甜笑竟已改成了端莊聖潔的微笑。
「幹嘛放下紗帳?放下了人家就會看不清楚我耶,你看不出他們有多關心你、有多在乎我這個新任王妃的嗎?」
海艷低聲咕噥,但可沒忘了要繼續揮手。
「你瞧!大家多開心,多敬愛他們的王!既為王上就有責任要和人民疏通情感……」
辛忍嗓音冷冷地飄來,「若真有需要疏通情感,那也是我自個兒的事情。」
海艷終於側過身,她瞪了他好大一眼。
「既然身為同盟戰友,有關於你失職的部分,我自然有責任要幫你做好……」她搖頭嘆息,「王不像王、民不像民,何以為國邦?」
是喔!辛忍忍不住偏首輕蔑哼氣。
全天下就她一個最懂得盡守本分,做啥像啥了。
當花魁就要迎風招展?
當賊就要被當場活逮?
當王妃就要親民愛民?
天知道她這王妃又能當多久?
她實在是不需如此賣命地在海禹人民心中烙下重印,反正她遲早都得走上那「驟亡」的唯一歸途。
「你在哼什麼?」她雖已努力壓抑卻還是忍不住微微挑眉。
「哼妳太過注重表面工夫。」
「這不是注重表面工夫,這只是一種對於肩上職責的認可及努力……」
海艷還想繼續「開示」,卻突然聽到前方有人大喊。
「海妹子!喔!不不不!對不住!對不住!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海艷聞聲驚喜,忙拍轎喊停了轎夫,就在她險些跳下轎去和魯龐敘舊之時,裙襬被人用身子壓住,呃,好險,她差點忘了自己目前的身分了。
「魯大哥!」
雖不能夠跳下轎,但總還能夠往前多傾點身吧,海艷邊揮手邊對著那立在轎旁的大塊頭甜笑喚嚷著。
「王上!王妃娘娘!」
魯龐先向辛忍斂身為禮,等聽到了辛忍漠哼應聲後才將注意力轉回海艷,忌憚於辛忍在場,他只好壓低嗓。
「妳……妳怎麼會在這兒?怎麼會變成……會變成……唉!我是聽到街坊說了才跑過來的,沒想到妳就是那日『哈比米斯帝 海祭時被『海上月老 指定的王妃人選,妳不會是被……被……被……」被強逼了嫁的吧?
大塊頭話雖沒完,但臉上的憂心忡忡卻寫得明明白白。
海艷知道不僅是魯龐,怕有過半臣民都會有這種想法,畢竟這門婚事實在是決定得太過倉卒且突然了。
成了,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為了安魯龐的心,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她可不想讓辛忍為了幫她的忙卻留給臣民一種強娶民女的壞印象,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她可是恩怨分明的。
海艷半側過身,在眾人瞠大的眸光中跪直身軀,伸長柔荑環住辛忍頸項,先對著人群甜甜一笑。
「沒人逼我,我會嫁給他,是因為我愛他!」
伴隨著話語落下,是她印上他面頰的甜香唇瓣,兩片殷紅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白皙的俊容上。
安靜,死寂,一長串的欽羨嘆息後是爆雷似的鼓掌叫好。
「好樣兒的!咱們的王妃還真是夠讚!」
「王內斂安靜了點,是該配個活潑點的妻子的!」
「當眾示情宣愛?咱們王妃還真是個率性女子呢!」
「是呀!是呀!小兩口這麼蜜裏調油,看來咱們海禹國就快有小王子 !」
「瞧瞧!王臉紅了!王臉紅了,好紅好紅喔……呵呵呵,沒想到咱們英明神武的海禹王還會臉紅呢!」
紗帳!紗帳!混帳!混帳!
來人哪!快快!快放下紗帳哪!
辛忍既羞且惱,正想火大地伸手扯下紗帳,卻讓一隻軟軟的小手給握住了。
那手兒軟膩嬌嫩,如同上等美玉一般,再加上了那方才落下還燒在他臉上的唇印,讓他心旌動蕩捉不回神,人聲鼎沸,下一瞬,他壓根忘了扯紗帳的念頭了。
晨光微曦,鳥語啁啾。
一抹睡飽了的滿足笑靨爬上了嬌嫩唇間,海艷睜開眼睛,然後,笑容僵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呃……又完了!她在心底哀號,她又把「楚河漢界」給踢到床下去了嗎?
她微微抬高螓首,瞇緊不敢置信的眼往床下瞧去。
果不其然,一條乏人問津的鴛鴦錦被就趴在那兒,而她,因為怕冷,整個人蹭向身旁的「熱源體」,身子縮在人家臂彎間,螓首枕臥在人家健臂上,連一條大腿也相當不雅地掛上了人家腰間。
幸好成親後她總是包得緊緊的睡,所以雖是碰著了,但幸好尚無尷尬的「肌膚相親」問題。
打小起師父就說她睡癖極差,不管幾條被都能讓她給踢到床下,她聽了沒放在心上,睡相差又如何?反正她都是自己睡無所謂,但這陣子才真的因此而受害不淺。
她和辛忍成親已有月餘,她幾乎有三分之二的清晨都是醒在他懷裏的,幸好每回都是她先醒過來,然後輕手輕腳地爬過他,到地上抓回了「楚河漢界」,再當作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她從來沒有在男人懷裏醒來的經驗,連她的心上人也沒有,但這陣子發生機率太過頻繁,讓她甚至習慣到連臉紅的時間都被迫縮短。
輕、輕、輕,緩、緩、緩,幸好這事她已做過了無數回,不用太過緊張。
海艷慢慢撐高身子,剛想爬越過他,眼一瞟,卻一不小心讓他的睡容給吸引住了視線。
她的心跳有些莫名加速,想來是為了怕被他發現自己越界了吧!她如此想。
這些日子裏的朝夕相處,讓她不得不熟悉了這張男性的臉。
她知道他的下頷清晨時總會冒出一片胡碴,那些胡碴讓他看來比較不那麼稚氣,也比較不那麼冷漠嚴肅,也知道了他的眉宇,會比日時更鬆懈了些。
其實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論起俊美一點也不輸她的伯虎,不同的是,他是個律己甚嚴的男子,臉上所有的線條及氣韻都是內斂且深沉的,不像伯虎,吊兒郎當、風流倜儻,霸氣外放且肆無忌憚,讓人不由自主擔心一個握不緊便要隨風飄散,極度讓人沒有安全感。
原先她還以為要跟一個像辛忍這麼規律嚴謹的人相處肯定日子無聊,但一個多月下來,他卻常讓她感到驚訝,他機智聰穎,和他在一塊一點也不悶,還有,他有股可以讓人安心的沉穩,就算天塌下來了也不用擔心的安全感。
他會是個好丈夫的,她做下結論,絕對值得女人為他生兒育女。
妳在想什麼呀?
當發現自己花了過多心思在研究一個與自己無關的男人時,海艷受不了地敲敲腦袋。
小笨蛋,妳忘了妳來此的目的,也忘了妳的伯虎了嗎?
海艷收回心思越過辛忍爬下床,輕手輕腳先將「楚河漢界」擱回床上,再躡手躡腳湊到了銅鏡前,她原是想梳攏雲鬢的,一雙水媚眼兒溜轉了下,恰好看見了那擱在鏡臺角落邊上的一對龍鳳玉鐲子。
她將鐲子放在掌心細細摩挲,微微發愣,只見那一龍一鳳活靈活現地倣若翔飛在通體翠綠的美玉裏,巧奪天工,實非凡物。
這對龍鳳玉鐲子是她和辛忍「洞房」後的第二天拜見公婆時,婆婆雷馨送給她的。
「好媳婦兒呀!」
雷馨笑吟吟地將她的小手,拳進掌心裏。
「公公和婆婆可是真真心心地喜歡妳的喲。」
「那當然 !」海艷嬌嬌一笑,並福了福身,「艷兒生得美,人又可愛,誰見了會不疼惜?」
一句自信十足的話逗笑了辛勤兩夫婦,只聽得海艷笑咪咪的再往下說。
「至於艷兒哪,也是真真心心地喜歡著您兩位的。」嗯,她沒說謊,辛忍是她的恩人,他們是恩人父母,自然也要喜歡。
「既然咱們相見歡……」雷馨差人送來錦盒,盒蓋一敞,眾人眼前一亮,看見躺在裏頭的一對龍鳳玉鐲子。「這對鐲子就權充了咱們給的媳婦兒見面禮吧!」
「哇!好漂亮!」
海艷眼神大放異採,向來見寶心喜的她忙不迭地便要讓雷馨將玉鳳鐲給她套上時,身後卻傳來了一聲冷喝。
「不許戴!」是辛忍。
一聲斥喝讓現場出現了尷尬,雷馨和海艷的動作僵停在半空中,就連辛勤臉上的燦爛笑容也變得有些扭曲。
「為什麼不許戴?」海艷回過眸瞪著辛忍,若非他老爹老娘在場,她可能會跳上去咬他。
喂喂喂,堂堂一國之君,快別這麼小氣了好嗎?
雖然她知道這場婚事是假的,雖然她知道他們的恩愛是假的,但這媳婦兒禮是真心的,但沒必要讓老人家尷尬疑惑,更沒必要連送她個寶都不許吧?
「呵呵,沒事沒事,是這個樣子的……」
怕兒子嘴快將「陰謀」供出,辛勤趕緊出聲打圓場。
「乖媳婦兒呀,那是因為辛氏先祖有交代,子孫儉樸為要,所以忍兒不想看到咱們在妳剛入門時便過分嬌寵於妳,讓妳忘了儉樸分際……這樣吧!」
辛勤笑呵呵地將一對玉鐲子塞進海艷掌心裏。
「禮,咱們兩老既已送出,自然沒有收回的道理,這東西就擱在妳那兒吧,什麼時候妳想戴再戴上,不過別忘了,另一隻玉龍鐲是要給忍兒戴的,夫妻佳偶,歲歲年年。」
辛勤決定以退為進,由著魚兒自己上鉤,一方面是忌憚著兒子的意願,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按目前的情況看來,這一對新人出奇地乖巧配合,新娘子沒想逃、新郎也沒再嚷著要出家當和尚,那麼也許,月老的這項寶器就可以暫時甭用上啦。
至於海艷那兒可沒辛勤那麼多心思,只是愛寶天性作祟,無論辛忍怎麼勸阻就是不肯將鐲子歸還或是扔掉,只是放在鏡臺上三不五時要摩摩挲挲過個癮。
今兒個天光這麼好,她看著鐲子想嘆氣。
她好想將它戴上,而它,好像也正吶喊著要她戴上。
戴我!戴我!兩只鐲子都在尖叫。
寶物要常戴才會有靈氣,才會光滑、才會彩傃,只有那個笨笨辛忍不懂啦!反正他們海禹寶庫裏多得是寶,他幹嘛那麼小氣……幹嘛那麼小氣……
好半天沒聽到房裏有聲音,躺在床上裝睡的辛忍按捺不住地睜開了條眼縫,卻只見到海艷呆坐在鏡臺前的背影。
發現她沒注意他,他終於允許自己調勻了呼吸,並暗自松了口氣。
他這陣子沒一天睡好過。
因為她只要睡熟了便會磨蹭過來汲取他的溫暖,他為她蓋了幾回被,她就踢飛了幾回,睡癖之差天下難見,但久而久之他竟也習慣了,由著她睡在他臂彎、,睡伏在他懷裏,還三不五時用大腿揉壓他的下半身,她睡得很好,他卻是每天睡得冷汗涔涔兼心驚膽跳。
就當是在修行吧!他只能這麼告誡自己了。
而每每到了清晨他就會裝睡,先讓她起來,等她走遠後他才敢起身,免得她尷尬,也免她捱越界之罰,還好她通常起得早,他還趕得及早朝。
但今兒個是怎麼回事?她幹嘛還不快走?
好半天沒動沒靜,這實在不像是一時半刻也難以靜得下來的她,辛忍坐起身,蹙眉問出聲:「妳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讓她身子一震,如大夢初醒一般。
「你醒了呀。」
海艷轉過身對著他明媚一笑,笑容之傃連天光都頓時失色。
他瞪著她的笑容,氣息陡地縮緊,好半天喘不過氣來。
被她的笑靨影響只是原因之一,最大的原因,是因為看見了她皓白玉腕上那只閃爍著日光的同心玉鳳鐲。
他跳起身來奔向她,眉心蹙得更緊,他伸手一把箝緊了她如藕玉腕。
「妳……妳……戴上了它?」
「是呀!」
海艷一臉不解地甩脫他的手,再瞪著他那張布滿緊張的俊容。
「好合我的手,也好漂亮喲,你別這麼小氣嘛,真捨不得頂多將來我走時再還給你就是了……」
「脫下!」
辛忍怒氣衝衝試圖想拔下那只鐲子,卻見她將手放在身後硬是不肯聽話。
「不要!不要!小氣!小氣……」
她將兩手藏在身後,他只得伸長雙臂住她身後探撈,「快給我!這東西妳不能戴的,聽話,否則妳會後悔的!」
他愈是堅持她愈是不肯,左避右閃之際,她突然眼神閃過一抹壞壞的光芒,等辛忍發現不對時,一隻預藏在她手上的冰涼玉龍鐲已讓她給套上了他的手腕上。
「小氣鬼!」海艷伸回手拍拍掌,笑嘻嘻的,「我戴你也戴,你就不會再……不會再……」
她話還沒說完卻突然眼前一昏、腳一軟,辛忍只得改箝捉為抱的將她摟在懷裏。
「妳怎麼了?妳沒事吧?」他擔心的看著她雪白的小臉。
好半天,海艷才悠悠轉醒。
她張開眼睛,眼裏有著他至為陌生的光彩,但見她沒事,他總算松了口氣,卻在此時她突然開了口。
「夫君!」她軟軟嬌喊。
辛忍瞪大眼睛,嚇得差點抱著她一塊跌到地上,但他還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她已伸長了藕臂環纏住他的頸項,然後踮起腳尖,對準他訝然微張的嘴,送上一記甜香的吻。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4:04
第七章
他不喜歡這樣!
他只覺得離譜!
在海艷破天荒喊他「夫君」又主動吻了他之後,辛忍自認無福消受美人恩,他面色發青地拋下她奔向辛勤的寢宮。
「父王!她……她戴上鐲子了!」
「是嗎?」
辛勤淡瞟了眼兒子手腕上的玉鐲,點頭嘉許。
「那很好呀,那是月老送給你們的禮,你也戴上了不是嗎?很好很好,原先父王瞧你們倆鶼鰈情深,還想著用不上了呢,真沒想到你還是讓她給戴上了。」
「不是我要讓她戴的!」辛忍幾近抓狂,「是她自己好奇戴上的。」
「不管是誰要戴的,總之就是戴上了不是嗎?」辛勤不解地瞪著兒子,「戴上就戴上了嘛,你幹嘛那麼緊張?」
辛忍在心底嘶喊,因為他們之前在人前的恩愛僅僅是在作戲罷了,可現在,這場戲已經演不下去了,女主角已經不知道自己只是在演戲了。
「父王!」辛忍用力抹抹臉,試圖抑下心裏的煩躁。「當初那月老是怎生交代的?鐲子戴上之後可以再拔下嗎?」
回想起當時,辛勤心虛滿懷。
月老因著眾人態度不夠虔誠恭敬,一怒之下遁海遠去,仙諭指示不明,但管他的,反正戴上了就不許再拔下,那他就可以等著抱孫了吧?
想了想,辛勤端肅了臉色。
「月老吩咐過,一旦戴上就絕對不可以再拔下的。」
「否則?」辛忍眸中出現了些許絕望。
「鐲毀人亡!」
哈!此等咒語夠恫嚇人了吧,看誰還敢不領受月老好意?
辛忍仰首無聲,恨自己沒能早點將這對爛鐲子用錘子敲爛,還有,因為他畢竟並非親眼所見,也不曉得那所謂的月老是否真有其「仙」,但既然那人給了如此警語,他又怎能妄然拿海艷的命,去賭此話真假呢?
既然不能拔掉玉鐲讓她清醒,那他也就只能用躲著的了。
他開始逃避海艷,逃避她那總是對他粲放著深情款款的大眼睛。
這並不容易,他知道,因為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她,這樣的認知是在那天他們乘轎遊行,她在人前大嚷著「沒人逼我,我會嫁給他,是因為我愛他!」的時候。
很可笑,他明明知道那只是一句謊言,他的心卻莫名其妙的因這話而淪陷。
不過,也或許是因為他對她的感覺堆累已久,那句話,純然只是一個導火線,逼得他不得不認清楚事實罷了。
他喜歡她,她也喜歡他,這原該是樁兩情相悅的美事,只可惜那只是表面,她對他的感情,不過是受了法術蠱惑。
那對鐲子帶有法術,會讓一對分別戴上了的男女共墜愛河。
他是因為本身內力深厚,再加上對於佛道玄學略有涉獵,更因為他早已對她萌生愛意,所以實際的影響並不大,反觀海艷卻是不一樣,她根本是遭法術蠱惑,誤以為是愛著他的,她甚至忘了她的心上人,還以為打開天辟地起,她就是愛著他的了。
這對她並不公平,對他也不,所以他只能躲著了。
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在這海禹國裏人人都知道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除了他們自己,沒人知道真相是──他們根本什麼也不是。
他開始拉長早朝的時間。
他開始藉故說要探討海寇問題,整日流連在議事館裏,夜夜外宿。
他甚至開始秘密策畫著一項出海遠行,他計畫先到中原幫她尋到心上人,和對方商量該如何來喚醒她,他原已計畫好了一切,卻在出發前三天讓她的出現給打亂了。
那天他在議事館裏同著一批海事官員研商著遠航路線,他的行程很是隱密,別說海艷,他就連父王、母後那邊也都先擱著沒提,想在出發當日再來個揮手告別、先斬後奏的。
外頭大雨滂沱,眾人討論得正是起勁時,突然一名被雨淋溼了的內侍衝了進來。
「啟稟王,王妃來了。」
眾人有些不安地將視線投往辛忍,只見那端坐於堂上的辛忍蹙眉抬眼,跪在地上的內侍正是他安排在海艷身旁的親信之一。
「你在王妃面前嚼舌了嗎?」
他的嗓音很冷,內侍聞言全身起顫。
「王,不……不關小的事,是齊侍統的妻子,她們一群人來找王妃茶敘,一不小心漏了口風,提到了齊侍統近日內將隨王出海訪巡的事情。」
此話一出,堂下一群人裏有個男人連忙垂首認錯,千防萬防,偏就是枕邊人難防!
辛忍還未出聲便先傳來砰的一聲,廳上門扉遭人使勁撞開,門外站著的,是他那剛剛躍下快馬還在氣喘吁吁中的王妃妻子。
海艷站在門檻外,雙手緊握成拳。
她那向來粧點得宜,引以為傲的美貌已遭大雨摧殘,發絲紊亂、神情狼狽、傃容全無,她看來只像只很不開心地,剛剛才從河溝裏爬出來的落水狗。
「王要出海?王要遠行?王要離家?」
一句話一聲責難,她直直瞪著坐在堂上的他,看得辛忍很是心虛。
「為什麼臣妾什麼都不知道?」
辛忍嘆口氣站起,手一揮讓眾人先行退去,在廳裏安靜下來後,他踱下階梯走近她,伸手不捨地搓揉著她的發絲。
「都溼了,妳真是不懂得照顧自己,快去弄幹了吧,妳這個樣子會生病的……」
「王為什麼不要臣妾了?」
海艷沒理會他說什麼,泫然欲泣地看著他。
她楚楚可憐的嗓音讓他心弦猛地抽緊,他收回手,端凝著臉色。
「瞧妳說的這是什麼傻話?我只是有事必須出門一趟……」然後設法在不傷害妳的情況下讓妳回復正常。
「你撒謊!」她傷心地控訴,「你根本是在躲著我!」
「我沒有。」他有些不自在地轉開視線。
「你有!你不回寢宮,你不敢正眼瞧我,也從不曾好好地喚過我一回。」
「喚妳什麼?」他蹙眉將視線移回她身上。
「喚我艷兒、喚我愛妻、喚我……」
「艷兒!」他知道她的固執,索性讓她如願,省得她出更難的題。「現在妳開心了嗎?」
「再喊一次。」
她咬咬唇,臉上終於泛出了幾許甜甜笑絲。
「好艷兒!」他說得有些無力。
她正想笑,卻猛地讓個哈啾聲音給打斷。
「瞧!真的著了涼吧。」
辛忍聽了心疼,忙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牽起她邊摩挲她的小手邊往裏走,「這兒後頭有座大浴池,我讓人在浴池裏為妳準備熱水,妳浸一浸祛祛寒吧。」
「好,可王得陪我。」
她在他懷中軟軟嬌語央求,他聞言瞬間漲紅了臉,「這……這個樣子不好,會讓下人說閒話的。」
「說什麼閒話?」她噘著瀲艷菱唇,「我們是拜過堂的夫妻,又不是什麼姦夫淫婦來著。」
「可為夫是王。」
「就因為是王那就更沒話說了,中原的皇帝三宮六院、妻妾滿地,有哪些荒唐事沒幹過?又有誰敢在背後嚼舌根了?」
「那是中原不是海禹,咱們有咱們的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海艷鼓高了腮幫子,瞪大了媚眼,「一句話,王不陪我,臣妾就不洗了!」
話剛說完她又連打了三個噴嚏,弄得鼻子紅通通的,他瞧著心疼,只得先應了她並趕緊差人去放熱水。
熱氣蒸騰如火,燒在池裏也燒在辛忍臉頰上。
他在池畔盤腿正坐,想著佛祖當年成佛前在菩提樹下讓傃女戲弄遭的劫。
劫數哪!劫數!
沒想到當初只是突起的一個貪玩戲耍念頭,竟惹來劫數如此?因果循環,還真是報應不爽。
「夫君!」
嬌滴滴的叫喚聲由氤氳池中傳出,還有戲水聲,還有嬌笑聲,還有讓他呼吸抽緊的水珠子撞擊,水珠子落在池裏,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心頭上。
「你下來陪陪人家嘛!」
「為夫的……今天不太方便。」
池裏傳出了大笑,「夫君又不是女人,也會有不方便的時候?」
「只要是人都會有不方便的時候,我今天……呃,腸胃不適。」
一道道調皮水珠潑上了他的俊容。
「臣妾聽人說呀,腸胃不適時就更該要浸泡熱水了。」
辛忍站起身,神情很是狼狽,感覺出了對方攻勢,他決定得快點逃了。
「呃……妳慢慢洗,我肚子疼,想到茅房……」
他走沒兩步就讓後頭一雙環緊而上的柔荑給抱住了。
「別走!今兒個我絕不許你走!」她的聲音裏夾著蠻。
他咬緊牙關,冷汗涔涔,他垂眸直覷著那雙緊箝著他不放的柔荑,光裸如玉,柔膩如雪,他竟提不起僵硬的腳逃走。
「別鬧了,艷兒,放開我,妳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又是吸氣又是嘆氣,「將來等妳清醒,妳一定會後悔的。」
「是呀,我是會後悔的……」
他的背後出現了她的綿綿嘆息。
「如果今天我放開了你,我一定會後悔的,因為你就快要逃走……就快不要我了,是艷兒不夠好?不夠漂亮?不夠懂事嗎?王為什麼不要艷兒了……」她的聲音裏夾雜著怨懟,「王有不滿意的地方就該明明白白的跟艷兒說,而不是這樣躲著不理人的……」
「妳聽我說,艷兒,其實這一切都只是……」
他咬咬牙、心一橫,不管她信或不信都想要全盤托出時,她卻陡然旋過身,還來不及閉眼的他瞬間瞠目結舌,因為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具全裸的、奪人魂魄的完美嬌胴,那傲人的峰巒及誘人的溝壑,都在他面前毫無遮掩地盡情展現,誘人欲死。
辛忍回過神來的頭一件事情就是趕緊閉上眼睛。
「快回到水裏去,妳這個樣子會著涼的……」
閉緊眼睛的他觸覺卻是更加敏銳了。
他感覺得到她嘆了口氣,也感覺到她踮高腳尖,伸長雙臂環緊他的頸項,她向前傾,將那軟膩香馥的身子貼緊了他,一分一寸都不肯放過,他的剛強與她的柔膩,幾幾乎要被熱氣給融蒸了一體。
「我知道王有辦法……」海艷在他耳畔嬌嬌誘語,「可以讓艷兒不會著涼的。」
「妳……妳不懂的……艷兒……我不能碰妳的……真的不能……妳會恨我的……一定會……」
「我是不懂,也不想懂……」
她抓起他那比她大了兩倍的大掌。
「我只知道這會兒如果你不碰我……我才要恨你的……」她將他的掌擱下,放在她的胸前。
他全身一震想要抽手,她卻不許,甚至還更加施壓了力道。
她用另一手環緊他不許他逃,更不許自己退卻。
她的動作雖然大膽,她的心卻不,她的臉埋在他懷裏紅霞滿布,可她是真的不懂,她那麼愛他,他又明明不討厭她的,兩人既是夫妻,可為何他就是不願意碰她?
不但不碰,甚至還想逃走?逃到天涯海角?
但她才不許呢!
她皺鼻哼氣,他是她的夫君,身居其職就當守其分際,她既是他的妻子,就該得他眷愛寵顧,並且為他傳承子嗣的,難道不是嗎?
海艷偎在他胸前,聽到了又急又猛的心跳節奏回蕩在耳際,是來自於他的,她暗自竊喜,因為她能確定自己對他是有著影響力的,頭頂上傳來他沉重的呼吸聲,她知道他在掙紮、知道他在困擾,她只是緊抱著他,不許他有後路……不,她不許!
陡地,一聲困獸似的嘶吼在她頭頂響起,在她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前,身子已然騰空被抱起,他的臉上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儒雅冷靜,替換上了是有些瘋狂、有些暴戾的掠奪剽悍神情,她好像……終於把他給惹毛了。
他的表情有些駭人,但她卻不怕,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傷害她的,她媚媚一笑,一雙玉臂更加環緊,臉兒也更貼進他懷裏。
辛忍抱緊她快步疾行,往的是浴池後方的休憩軟鋪那兒,一路上,他橫行無忌,任何擋著了他路的東西都被一腳踹進池裏,一路上叮叮咚咚、乒乒乓乓,聲勢有些嚇人。
他終於停下了。
他將她扔上軟鋪,再以驚人的速度剝去了自己衣物,他猛地沉壓住她,放縱著自己隱忍已久的唇舌順沿著她雪白頸項快速下滑,所經之處,點燃了一簇簇滅也滅不盡的火焰。
他用唇齒在她的嬌軀上烙下紅印,一個紅印代表一個領地佔有的宣示。
很快地,她全身上下布滿著他的吻痕。
海艷讓他的狂肆惹紅了臉頰,有些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霸氣邪肆的男子,就是她那平日冷靜理智的夫君。
但很快地她已無法再生思索了,他的動作,逼出了她一聲聲誘人的呻吟。
他用雙掌將她壓制在他身下,他們雙掌交握,十指交扣……
他瘋狂、她迷醉,兩人盼著最後的真正互屬,眼看著他就要進入她了,卻在此時鏘鏘脆響,是他和她腕上那兩只玉鐲互擊所發出的聲響,聲音並不大,但對辛忍卻如同轟然雷鳴。
下一瞬,他眸光陡然暗下,伸指如電,點向她的暈穴,看著她軟軟的倒下,倒在他赤裸的懷裏。
作者:
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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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8-10 00:14:22
第八章
柳絮飛天,趁香風成陣,亂撲人面。
黃鶯軟、翠葉裏、細瑣驚喧。
姑蘇城外,自然風光秀麗,靈巖、天平、天池和洞庭諸山,點綴於太湖之濱,形成了富有江南風情的湖光山色。
蘇州既有園林之美,又有山水之勝,自然與人文景觀交相輝映,加之文人墨客題詠吟唱,使蘇州成了名副其實的人間天堂。
此外,蘇州另有「絲綢之鄉」的美名,雲錦、彩經絨、綠絲等別處看不到的珍貴奇巧織品,在這兒卻是隨處可見。
路邊的茶坊裏坐著個男人。
一個衣著華貴、氣質不凡的男人,他神情淡然,斯文啜茶,不過他只是狀似漫不經心罷了,事實上他那雙銳利內斂的深瞳,卻是片刻也不曾稍移過那正在對街絲綢莊裏和店家殺價比貨的傃姝身上。
「這個一箱、那個半打……嗯,還有那邊的紫綠皺紗給我十丈,還有哇,你可得算我便宜點,銀子先給,貨寄你店裏,等我們要走時我再派人來拿。」
「海姑娘!」
店老闆看著大買主雙目發光呵呵傻笑。
「便宜是一定的啦,您是老主顧了,這當然沒問題,可您別怪我好奇多嘴,您是送禮還是自用?幹嘛一下子要買這麼多布料?」
「送禮 !」海艷邊回著話,邊盤算起海禹國上上下下臣子、侍衛,眼神盡往布堆裏鑽看,「誰讓我夫家那頭親戚朋友太多,這趟回去送禮可不能寒酸……」
嘩啦啦布疋滑落滿地,海艷一邊瞋怪店家一眼,一邊蹲身幫忙去撿。
「老闆,你是不是生意做得太大,身子欠補?」
「沒沒沒!沒的事!」老闆尷尬憨笑,「只是突然聽您說嫁人了,有點不太敢相信。」
「有啥不敢相信的?」她嬌媚地再瞪了老闆一眼,「哪個姑娘家最後不是要嫁人的?」
「是是是,那倒是!」
老闆邊點頭邊狐疑,怪哉!沒接到街頭小霸王的喜帖呀?莫非這花魁嫁的不是他?
但不可能呀,她之前每回來買紗都是笑咪咪地說要穿給我家伯虎看的,那一臉的柔情蜜意半點不假,再加上那一回七個女子當街對上,轟得「街頭小霸王」成了「街頭破布衫」之事還歷歷在目,眾街坊還為此設了賭局,賭這小霸王最後情歸何方,是不是能得享七人之福,卻沒想到不過時隔三個月,這花魁竟已他嫁?
海艷輕呿了聲,打斷了老闆的思量。
「一邊點頭一邊懷疑?怎麼,不信嗎?」她嘟起傃唇,手扠上柳腰,斜身向外,嬌聲喚道:「夫君!你還不快點過來?有人在欺負我呢!」
一聲「夫君」嬌斥惹得整條街的人幾乎都停下腳步。
那嗓音嬌娜無比,繚繞不絕,既是嫵媚又是勾魂,女人聽了吃味,男人聽了軟腿,想佯裝沒聽見都還辦不到,眾目睽睽之下,只見那原是端坐於茶坊中的男人緩緩放下茶杯,沒好氣地起身往絲綢莊走了過去。
辛忍邊走邊皺眉,他說過讓她別在人前這麼喊他的,她卻總是不當回事,他真擔心她日後恢復記憶時,可能會惱得去撞墻,畢竟這裏可是她的故居,不是海禹。
香風拂來,海艷笑攀著辛忍的臂彎,「夫君,你瞧瞧這絲巾適不適合母後──」
辛忍沒讓她有機會把話說完,扔下足以讓老闆三個月甭做生意的金元寶,拖著她快步離開。
反正採購任務已達成,她也就無所謂地由著他了,掛在他臂間嘰嘰喳喳的,一刻也不肯停下。
「這蘇州城好不好看?」
「好看!」
「方才茶坊裏的碧螺春好不好喝?」
「好喝!」
她嬌嬌一笑,偎近他懷裏撒嬌,大眼睛眨巴眨巴。
「你的艷兒漂不漂亮?」
辛忍嘆氣瞥她一眼,有些無力,「很漂亮!」他必須這麼回答,因為太清楚她不達目的絕不鬆手的脾氣,當她需要被讚美的時候,他最好乖乖聽話。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海艷笑得更燦爛了,她依在他懷裏哼著蘇州小調,他聽著恍神,心裏卻有個角落,恐懼更深。
他怕的是,她就快要離開他,就快要變回別人的女人了,這段他不小心偷來的愛戀,是不是就快要走到終點站?
他更怕的是,在失去了她之後,他還能不能拾回之前的歲月,無論是當王還是當和尚,都還能夠雲淡風清,心頭不存罣礙嗎?
恐懼歸恐懼,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為她也是為自己,他不要一輩子戰戰兢兢,不要她哪一天突然醒來,狠狠給了他一巴掌,說若非法術蠱惑,她根本一輩子都不可能會愛上他的,罵他是個騙子、惱他順水推舟給了她一個原非她想要的人生。
就為了這些他改變了原有的行程,誰也沒帶只帶著她,派人駕了艘小船載著他們來到中原。
他留給父王一封信,請父王代為主政,他得伴妻返鄉,至多三年一定賦歸,希望父王給他一段自由的時光,別驚動國人,更別派人來尋他。
至於海艷,她只當他是帶她出來散散心共度兩人時光罷了,開心得不得了,一點也不知道他是打算著要將她還給另外一個男人。
他知道她對他好,也知道她是真心真意想做個稱職的妻子及王妃的,但他更清楚的是,那只是她手肘上的玉鐲子在作祟,以及她那種固執的「身居其職就當守其分際」的習性罷了,她並不是真的愛他的,並不是的,他不斷提醒自己。
為了哄她開心,在她被他點昏在浴池畔的隔日,他只得騙她說,兩人已行過了周公之禮。
「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海艷酡紅著臉,有著羞怯也有更多的迷惑,對於床第之事她都只是聽花杏閣裏的姊妹說起罷了,聽說會痛但又很是銷魂,實戰經驗則是全無,所以也不懂做過和沒做過,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因為妳太……」他想了想,「太興奮,所以昏了過去。」
「真是糟糕!」
他聽到她自言自語兼自怨自艾,還一次一次地向自己咒誓向他保證,說絕對絕對不會再在「緊要關頭」上暈過去了。
但她始終無法如願,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她幾乎是才想吻他就暈了過去,然後隔日晨起時再猛向他鞠躬說對不起。
在她的認知裏,一個上床就睡著了的妻子,真是失職的該下十八層地獄。
不過她自責的機會已經不多了,他事前就已先派人來過蘇州,查清楚了海艷的花杏閣所在,也查出了街頭小霸王的住處,這場鬧劇,也該要進入終章了。
「嘿!有冰糖葫蘆呢!」
百年石橋上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勾去了海艷的注意力,她松開他蹦蹦跳著上前挑選,卻突然腰上一緊,她還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時就被抱著飛起,躍點停下之後她才發現是被辛忍抱著,矗立於石橋欄柱之上。
海艷困惑地睨著辛忍,雙手掛在他頸上,問句尚未出口,扭過首才見著了她方才站著的地方,石板上黃漬點點,伴隨著煙硝裊裊。
她瞪大眼睛終於明白,若非辛忍動作夠快,她已被那腐蝕性極強的毒水給潑著了,若非受傷就是毀容,明白了過來後她正想開口罵人,他卻已代她出聲。
「為什麼傷人?」他問的是那賣冰糖葫蘆的小販。
冰糖葫蘆稍移,露出了張猥瑣瞇眼的瘦猴男人臉,「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又是這一句!
辛忍皺眉先將海艷放下,繼而出手,很快地就將男人給扣緊。
「是白雲幫?」
他不得不這麼問,因為自他們進入中原後已遭伏擊了幾回,乞丐、挑夫、賣針黹的,就連街邊賣菜的老婆婆,都有可能是來傷人的。
原先他還以為是海外敵國的頭子得到了情報知道他來到中原,想挾持他進犯海禹,末了才知道這些人並非出於同一個組織,只是為著高額賞金而來,目標則是海艷。
這些人的手裏都有著海艷的畫像,畫像後面還寫了價碼,毀容一萬兩黃金、斷肢七千兩、弄瞎六千兩、刺盲五千兩……就連若能讓她狼狽落水也都能有一千兩的黃金。
懸賞單上落款是白雲幫幫主。
好狠!辛忍看完後不得不搖頭。
「不!」男人搖頭,在見識過了辛忍的身手後,現在已是全身抖顫、惡笑不再了。「是驃鯊將軍府,此外還有……」
辛忍皺眉,還有?怕男人說話不老實,他將男人手腕一扳,只見男人眼淚鼻水狂飆。
「還有薺王府也另行有賞。」
老天!
辛忍松開手,容著那手臂已脫臼的男人哭著逃之夭夭,一把將海艷抱下橋頭。
「妳的仇人可還真多。」
是呀!
海艷一邊皺眉一邊苦苦思索,卻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時得罪了這些人的,若說是盜寶的事,合該是直接報官,而不是這樣到處懸賞找人傷她吧?
那白雲幫幫主、驃鯊將軍府,以及薺王府的紫郡主,好像……好像……都是為了某件事情才和她連在一起的吧,但到底是為了……是為了什麼呢?為什麼她會想不起來呢?
「想什麼?」
他溫柔問著她,卻見她搖頭一粲,伸臂嬌攙著他,「什麼也沒想,我餓了,夫君,咱們先去吃東西吧。」
辛忍伸手將海艷側擁入懷,目光流露不捨,輕吻了吻她的頭頂,他嗓音微啞的開口。
「吃東西不急,我先帶妳去見一個人吧。」
辛忍帶著海艷來到城外一幢茅廬,屋後有一條小溪,屋前有一方小院,茅屋竹籬配上了淺溪,雖是簡陋樸拙,卻又處處流露著風雅。
竹籬前有一幅字,字跡龍飛鳳舞,看得出寫字的人性格拓達不羈。
儒生作計太癡呆
業在毛錐與硯臺
問字昔人皆載酒
寫詩亦望買魚來
兩人來到茅廬外後,辛忍拉住了海艷,並看出她的眼神在乍然見著茅廬時閃過的錯愕恍神。
這裏是哪兒?
她好像之前曾經來過這裏,也曾在裏頭笑過、鬧過、玩耍過,還曾癡笑支頤立在窗旁,央求個人替她寫詩、為她作畫,曾有一首詩……
海之艷女,夢寐以求
渴盼眷慕,心心念念……
詩很長,她只能記得前幾句,因為她竟連那個為她寫詩的人都給忘記了。
為什麼會這樣?她蹙緊了玉眉。
「進去吧。」
辛忍看著她的心神恍惚,忍住了嘆息,攙起她的手推開竹籬木門來到院子裏,卻在門板外聽到了裏頭傳出的爭執聲音。
「我反悔了成不成?四處扮月老親手將自己的心上人推到別人懷裏是什麼滋味你來試試,什麼叫做天命難違?什麼叫做宿命無由抗拒?若真有天命,那又何必用上法術?愛一個人合當真心實意,而不是被術法所牽引……」
門扉敞啟,裏頭那正惱火扯高嗓的高大年輕人一腳跨出門檻,正好和門外那對僵立著的男女朝相個正著。
「艷艷!」
男人一聲驚喜大叫,正想湊上前去,卻突然海艷側邊一柄銀劍揮來,站在海艷另一旁的辛忍正待出手,海艷卻已下意識伸手去格擋,立時喀啦脆響傳入眾人耳中,那劍恰恰砍中了海艷腕上的同心玉鳳鐲,玉鐲應聲斷裂,墜地紛紛。
玉鐲離了手,一陣暈眩襲上,海艷身子晃了晃,面容刷白、雙腿發軟,辛忍湊近將她穩穩接牢,試圖佯裝平靜的深瞳卻是燃著焦灼的,他仔細檢視著她,就怕父親那句「鐲毀人亡」會應驗。
僵立於一旁的洛伯虎看著海艷躺在別人懷裏,心頭一陣泛酸,但並沒忘了拉住那還捉著長劍想再逞兇的少女。
「朱紫紫!妳夠了吧?」
「不夠!不夠!」少女惡狠狠的表情像煞了頭母老虎,「你騙我說早已將她送人了,那她這會兒怎麼會又出現了?」
「送不送人是我的事情!」洛伯虎咬牙箝緊少女手腕,「妳再胡鬧我要生氣了!」
「生氣呀!生氣呀!」
少女狠狠一跺腳,見砍人不成索性拋掉長劍,坐在地上兩腿一伸掩面哭泣。
「我就知道你說喜歡我都是在騙我的,莫怪那些女人的頭號目標都是她不是我,莫怪你方才叫她的那聲『艷艷 跟喊我們的嗓音不一樣!」
要命!
洛伯虎擰眉,這就叫做女子難纏,他就從不覺得當他在喊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時,有什麼不一樣。
「別哭了,難看。」
天不怕地不怕的洛伯虎最怕的就是看見女人掉眼淚了,他降低音量先瞥了眼還呆愣在辛忍懷裏的海艷,才在那耍賴哭泣的少女身旁蹲下。
「你管我!你管我!你盡管去管你那艷艷吧!你就由著我哭到死、哭到沒氣、哭到地老天荒!」
洛伯虎哼嗤一聲。
「就不信妳真能哭到地老天荒,妳總還得要撥個空去上個茅房吧?」
少女噗哧一笑,嬌容瞬間轉怒為喜,她皺皺鼻子抬起螓首,一雙小手捉緊洛伯虎,讓他只能用目光遙睇著一旁的海艷,就是不能夠過去。
「紫紫,妳先放開手,讓我去看看艷……嗯,看她有沒有事?」
「她能有什麼事?」
朱紫紫滿懷敵意地覷著那美得不象話的蘇州花魁女,更加蠻橫地環緊洛伯虎不許他過去。
「你沒瞧見她已經找到了個可以好好照顧她的男人了?你瞧人家待她多好、多溫柔,可不像你,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人家已經有了個好歸宿了啦,你就趁早死了心別再多事了吧。」
屋中踱出一名老人,白發白髯,瘦骨嶙峋,沒看向兩對正用眼神對峙著的男女,徑自搖頭走向那碎了一地的玉鐲子。
「哎呀呀!這就是我當時沒交代完的囑咐嘛,此玉質脆,千萬不得落地,一落必碎,一碎法力必消……」
那一頭老人還在搖頭惋惜,這一頭海艷已推開了辛忍,倏地站直了起來。
她走向洛伯虎,看也沒看向那坐在一旁朝著她用眼睛噴火的朱紫紫,海艷抬高手,啪地一聲,給了洛伯虎狠狠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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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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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8-10 00:15:00
第九章
一巴掌摑下,洛伯虎臉上登時出現了五指掌印,他愣然未動乖乖領受,反倒是一旁的朱紫紫受不了地跳了起來。
「喂!妳幹嘛打人?」
海艷傲然地抬高下巴,「我打妳了嗎?輪到妳在這裏學狗叫?」
「哇哇哇!」朱紫紫撩高了袖管,「大膽民女,竟敢稱薺王府的郡主為狗?」
「若不是狗……」海艷冷笑,「就不該狗仗人勢!」
「妳──」
朱紫紫還想再發作,卻已讓洛伯虎給拉到身後。
他在海艷面前站定,向來輕佻嘲諷的嘴臉已不復見,玩世不恭的笑容也已隱下,他睇著海艷,目光真誠。
「對不起!艷艷。」
「對不起?」海艷再次冷笑。「是對不起拿我當蠢蛋耍弄,將我騙到千裏之外去為你盜寶,好讓你留在這裏繼續風流快活?還是對不起用法術戲耍我的感情,將我硬塞給了別人?」
海艷愈說愈火、愈說愈惱、愈說愈悲哀。
法術的消褪會讓她記起曾經的最愛,卻不會讓她遺忘在被蠱惑的這段時間裏自己所曾經做過、說過的一切。
她記得自己對著辛忍喊過的那一聲聲「夫君」,甚至包括在蘇州城街上的,也記得她在大雨滂沱中哭著去找他,唯恐他不要她了,更記得在浴池旁她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以及那激情爆發時的每一瞬間……
噢!她真想一頭撞死算了!
她甚至沒有勇氣回頭去看辛忍臉上的表情。
也不敢想像他這一路上是怎樣看待她的?耍癡犯賤嗎?
莫怪他開始時始終不願意碰她,莫怪他口口聲聲說她一定會後悔的,莫怪他迫不及待要帶她回蘇州,想來就是因為受不了她的花癡胡纏,因為人家是要修道,是要成佛的,哪能容許妖女如她者來搗亂?
愈想愈是心酸。
國色天香又如何?
嫵媚嬌傃又如何?
她喜歡的人都不珍惜她,世上可有人如她一般情路乖舛?一個男人是濫情到必須將她「轉贈」給他人以避女禍,一個是視她如蛇蠍,碰也碰過、摸也摸過、用也用過了,卻還要「好心」地將她送回來?
他如果當真喜歡上她,想來自會小心翼翼將她綁在海禹,怎麼也不會再讓她回到中原,去想起她的舊愛,去和別的男人糾纏不清吧。
推來推去,讓來讓去,塞來塞去,結論就是,他們都不要她!
都不要她!
沒有人要她!
「對不起!」
洛伯虎誠心誠意再說一遍,看得出她的羞惱及傷心,他嗓音低緩含憐。
「但是艷艷,我可以發誓,無論我做了什麼都是為著妳好,妳是個好女孩,不應該和別人共用一份情愛,妳值得一個好男人為妳專注一輩子的,是我無福──」
「夠了!」海艷打斷他,「我不要聽對不起。」她的嗓音更冷,「我只是要你實踐承諾。」
「承諾?!」洛伯虎微愕。
她冷冷睇著他,傲然揚首。
「你說過只要我帶了火晶石回來,你就會娶我的,我總算不辱使命,而現在……」
她深吸口氣,沒看向身後那始終緊盯著她的一雙深瞳,「我要你實踐承諾,和我成親!」
深瞳中光彩全失,一片闃暗。
蘇州城近來有大事。
人人都接到了一張大紅喜帖,蘇州花魁要嫁人了,對像是蘇州城裏出了名的街頭小霸王。
說起這街頭小霸王,城裏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個個都知道他。
他是個棄兒,打小靠街坊鄰居你一口飯、我一口湯這樣施捨長大,姓洛,是落魄街頭的意思,叫伯虎,是因為賞他飯吃的燒鴨店老闆當時正迷戀著已故桃花庵主唐寅豐富才學,故取其同名。
這洛伯虎漸漸長大,論文章,他才高八鬥,論丹青,他妙筆生花,論相貌,他遠勝潘安,有些許武學底子,卻是憎惡束縛,再加上運氣很差很差,沒官運、沒財運,又沒野心,但他總是嘻嘻哈哈、吊兒郎當無所謂度日,他唯一比較放在心上的,應該就是那幾個紅顏知己了吧。
接到了喜帖後,蘇州城裏出現了幾種不同反應。
一個是那些設賭局賭小霸王情歸何處的莊家笑呵呵忙著收賭金,押花魁的人雖是不少,但押另外六個姑娘的也不在少數,不管小霸王娶的是誰,他們都有賺頭。
另一個是飯館酒肆紛紛掛上了「店家有事,休息十日」的牌子。
人人心裏有數,這場婚宴或許頗有賺頭,但可受不起另外幾位失意女子的搗毀亂場,為求永續經營,寧可關門自保。
還有一個,那些曾經迷戀追求過蘇州花魁的男人,組成了個「戀艷團」,整日聚在一塊喝酒作詩感嘆,有些比較瘋狂的,還在家裏設下了香案,祝禱洛伯虎早日駕鶴西歸,好讓花魁重返工作崗位。
因為沒有店家敢出借場地,這場人人矚目的婚禮地點最後是擇定了在光靈寺裏舉行。
原先那光靈寺的住持方丈海天大師也是不肯的,佛門清凈地哪有人在裏頭拜天地的?
但卻在海艷提出了以該寺失蹤一陣子的佛骨捨利為交換條件時,海天大師才不得不點了頭。
寶物重返比較重要,其他的,就請佛祖睜一眼閉一眼了吧。
婚禮當日,天氣不錯,傃陽高照,照在那些個一早就趕來湊熱鬧的鄉親頭頂上。
海天大師撥了側殿給這對新人拜堂用,找了些小和尚來掃地,還將那些陸陸續續由賓客致贈來的喜幛給掛上了殿。
有人寫「精誠到底,千古皎皎!」
有人寫「雙飛蝶,比翼鳥,連理樹,同心套。」
還有人寫「生死由來托知己,形神契合堪終老!」
但最多的卻是「姦夫淫婦,三朝終了」、「墓裂埋幽恨、雙飛向九霄」、「得意今時、失意永朝」等等罵人的話。
原先大家還想著應該會有不少失意女子來鬧,很多人都是抱著看熱鬧的念頭來的,卻讓人失望,新郎官的眾前女友都沒出現,想來是新郎官早已分別打點妥當。
男女雙方都是孤兒,婚證便請海天大師順帶主持了,新郎來得早,在他身後碎碎念跟著的是皺著眉頭的月老。
「你這樣子是不對的,娶一就有二、娶二就有三,之後四五六七,你又走上了上輩子的老路了啦!你慘了,她也慘了,大家都慘了,嗚嗚嗚……我也慘了,人家還要回天庭哪……」
月老叨念還沒完已讓洛伯虎叫人給用麻繩縛了起來,嘴裏塞布,扔在椅子上。
時辰一到,一頂白色轎子由山下被轎夫抬了上來。
不見大紅花轎眾人正在詫異間,轎簾一掀,眾人一陣嘩然,眼前只見了那一身白衣、素凈著嬌顏的蘇州花魁,面無表情踱下轎來,沒有媒婆、沒有丫鬟,她甚至連頭巾都沒有覆上。
這……這究竟是在嫁人還是在舉喪?
海艷緩緩來到洛伯虎身旁,輕睞他一眼,「都到了,可以開始了。」
嗓音森冷毫無喜意,眾人聽了只覺全身發毛。
莫怪有人說婚姻是情愛的墳場,佛祖慈悲,看來咱們的街頭小霸王,是得準備開棺睡下,入土為安啦。
洛伯虎定睞著她,唇角噙笑,「認識妳這麼久,今兒個最漂亮。」
海艷瞇冷傃瞳,「謝謝!這些廢話可以省下,快點開始吧。」
「艷艷。」洛伯虎嘆口氣,眼中流露出憐意,「妳就真這麼恨我,非以整我一輩子來當作我曾戲弄過妳的補償?」
「很好……」海艷也不否認,「你果然不笨。」
他撇嘴一哂,「我本來就不笨了,尤其是跟妳相較起,可妳想過沒有,妳懲罰我,用的是自己一輩子的幸福,值得嗎?」
「沒什麼值不值得的……」她面無表情,「為了當上洛夫人,我吃盡了苦頭,無論如何,這個目的一定要達到。」
「那三個字對妳……」洛伯虎定定睞她,「真的還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
她快速作答,哼,霸著這位子,不提別的,光想到能藉此哭死那六個討厭的女人,她就已經夠感到爽快的了。
「那『他 呢?」洛伯虎意有所指的問。
海艷強掩不自在,「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艷艷,人糊塗點好過日,但在重要關頭上,還是該要清醒著好。」
她瞪著他,「謝謝關懷,我非常清醒。」
洛伯虎嘆了口氣,「妳能確定了就好。」他領著海艷走到海天大師面前,「開始了吧,大師。」
新娘子向海天大師頷首,面上毫無新娘子當有的喜氣與矜持,只有冷冷促音。
海天大師低頭翻手劄。
替人主婚他可是出娘胎來頭一遭,到處問,到處記,明明寫了一大落的,這會兒是掉到哪兒去了……快快快!找找找!
這邊大師翻資料,那邊月老嗯嗯出聲瞪大眼,洛伯虎趁著空檔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物事塞進海艷手掌心。
「給妳,就當作婚誓信物了吧。」
「這是什麼?」
海艷蹙眉瞪著掌心裏的小石塊,那石約略小指半截大小,雖是石頭,裏頭卻亮著淡淡青焰,沒有石頭慣有的冰涼,始終是溫熱著的。
洛伯虎笑得略帶誇張,「妳為它吃盡千辛萬苦,跋山涉水,卻不知它是啥?」
海艷聞言手一顫,「火晶石?!」
他點點頭,「正是它。」
「你是怎麼得到它的?」
她喝令自己不許轉頭,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往身後梭巡半晌,卻失望地並未發現那雙熟悉且總是若有所思的深瞳。
「有人拿來給我的……」洛伯虎輕松噙笑,「說是要信守與妳之間的承諾,給咱們當新婚賀禮用的。」
她定了定神,將火晶石還給他。
「不用拿給我,這不正是你同意娶我的代價嗎?你自個兒收著吧。」
洛伯虎聳聳肩,「如此天下異寶我自是卻之不恭了,可又深覺受之有愧,艷艷,當時月老讓我哄妳去竊此寶,說會好運到老其實是騙人的。」
話一說完,果不其然得著白眼一記,他澀笑繼續往下說,「會用它當藉口,原先是想妳根本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你懷疑我的能力?」她挑眉。
「不,我們只是不相信此寶的主人會肯給妳。」他神情平靜的看著她,「月老查過了,海禹國的火晶石早就在十多年前已不存於世上了,妳應該也知道,它存在於現今海禹王的體內,何以會如此?那是因為他小時候生了場重病,眼看著小命將亡,他父王四處替他求醫尋良方,末了是少林寺的方苦大師救了他一命,方苦大師將火晶石以內力植入他體內,不但藉此改變了他的體質,且還傳授了他滿身絕學。」
「那這會兒……」海艷問得心驚肉跳,「它怎麼會離開他體內?」
「想來是他自己用內力將它逼出的。」
「那他會……」會死嗎?她不敢問出那個字來,這個笨蛋,既然見她逼婚的目的已然達到,他又何須再去逼出那顆他需賴以維生的寶石?
洛伯虎搖頭。
「死嗎?想來倒還不至於,只是他的體質必然會起了變化,會容易受寒、會容易生病,也容易為外力所傷,還有,百日之內功力全失,別說是武林高手,就連個手持利刃的稚齡孩童都能輕而易舉奪走他的命。」
她全身激顫,擠不出聲來。
她在心底大罵,這個笨蛋辛忍,他為什麼沒說?又為什麼要這麼幫她?
他幫她,真的只是為了和她之間的約定?
真的只是為了盡快將她這燙手山芋送人?
洛伯虎目露深意,「所以我們才會認為這個任務妳根本不可能辦到,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會為著成全別人而寧願傷害自己的……」
他嘆了口氣,「但我必須承認錯了,當一個人真心真意地愛上了另一個人時,那可真是什麼蠢事都幹得出來,為了哄妳開心,為了讓妳一輩子能當個快快樂樂的洛夫人,他竟情願戕害己身。」
伯虎在說什麼?
他說辛忍是愛著她的?這是真的嗎?
「所以,艷艷,剛剛我才會一再問妳,妳懲罰我,用的是自己一輩子的幸福,真的值得嗎?還有……」他搖頭苦笑,「我看得出來,『洛夫人 這三個字對妳已經不再具有吸引力,妳早已經……」他的眼神裏夾雜著些許惆悵及感傷,將火晶石放回她手上,「愛上他了!」
「我沒有……沒……沒有……」
海艷拚命搖頭,喃喃自語,半天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是嗎?」洛伯虎淡淡噙笑。「若真是如此,那咱們就快點讓大師開始了吧,不過我得提醒妳,他是一國之君,又是孤身在異邦,若有任何宿敵聞訊潛來,在他最脆弱、最無法自保的時候,只要有人捅了他一刀……」
他話還說沒完,嬌影已杳,他專注凝睇著佳人飛奔的背影,好半天無法回神。
回神之後,洛伯虎先去解開被綁縛在椅子上的月老,再對著來瞧熱鬧的鄉親父老豪邁一笑,大手一揮。
「走!祝我湊合了一對好姻緣,咱們上薺王府慶祝去!那裏已有人替咱們備妥了好酒好菜了!」
眾人聞言傻眼。
這樣的結局壓根是始料未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婚禮雖是取消卻還仍有美酒佳餚?
罷了罷了,一群人勾肩搭背、笑笑鬧鬧,下山逍遙。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5:47
第十章
海艷飛奔至辛忍投宿的客棧,她衝進房裏,幹幹凈凈,空無一物,人影已杳。
「人呢?」
海艷再衝了出來,差點就和尾隨著的店小二撞成了一團。
「您……您問的是……那……姓……辛……的客倌?」
店小二本就口拙,這會兒讓傃色迫人的蘇州花魁一把揪住衣襟,一聲嬌喝,結巴更甚。
「廢話!」不然我還問你娘呀?
「他……他一早……就……就退……房了……」人說女傃多惡,果不其然。
「有沒有說要上哪兒去?」
「那倒沒……不過……他……叫車……說是……要到……到……到……寶山……」
寶山?!
那不是他們當初登岸時的港口嗎?
他到港口幹嘛?他想上哪兒去?
海艷使勁過猛險些掐死了那店小二,這麼重要的話,他竟敢給她結結巴巴?
放過了店小二後,海艷衝至客棧裏的馬廄。
她挑選了匹看來腳程最快的馬,丟了錠金元寶在廄槽裏,快馬加鞭奔往寶山的方向。
她只晚到了一刻,還險些連馬帶人衝進海裏去,卻仍是只見著了船離港,而未能見著了她惦念著的人。
「等等!等等!停哪!你是耳朵聾了嗎?」
海艷躍下馬,扯開嗓門跺足大嚷,船卻連回頭的跡象也沒有,氣得她石塊雜草滿天飛扔不間斷。
她原是想跳進海裏遊過去的,幸好理智在最後一剎那扯住了她,關於大海,她只會暈船不會遊泳,她不能在此時被淹死,在她還沒尋到辛忍,還沒將火晶石還給他,還沒能確定他平安無恙的時候。
她僵立在碼頭邊,風愈來愈大,船愈行愈遠,她好想好想哭。
等到她發現那些來來去去、送行搬貨的人們都在對她偷眼覷瞧時,她才知道自己不只是想而是真的哭了,且哭得很慘,不是梨花帶淚而是滂沱大雨。
「看什麼看?你沒哭過嗎?再看再看!我踹得你一塊哭!」
花魁難得當眾發飆,只要是不笨的都該懂得避之為妙。
漸漸地,海艷彷若一座孤島,無人敢再靠過來,她咬咬唇瓣,紅著眼眶及鼻頭,哭得哽咽兼潑蠻,最後索性蹲下身雙臂環在膝頭上,螓首趴枕在手上,嘩啦啦地盡情宣洩。
好半晌,一個不怕死的靠了過來,她只顧著沉浸在自己的悲傷情緒裏,忘了要趕人。
「幹嘛哭成這個樣?」
「你管我!」
不趕人不代表不罵人,這家夥最好識相點。
來人溫吞吞地踱至她身旁蹲下。
「別再哭了,聲音都啞了……」嗓音裏夾帶著憐惜。
「叫你別管我了,你是聾了嗎?」
海艷一邊罵人,一邊又淒淒慘慘地繼續嗚咽。
「妳不老說『身居其職就當守其分際 的嗎?身為花魁女,可以不顧身分這麼當眾嚎啕大哭的嗎?」
是她太傷心了才會沒聽出聲音的熟悉,也沒聽出語氣中的促狹玩味。
「什麼話嘛!花魁就不是人了嗎?就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了嗎?我喜歡的人扔下我跑了,我幹嘛還要去在乎別人是怎麼想?」
「走了?」語音泛著困惑,「他上哪?」
「誰知道!坐了船,離了港,海角天涯、天涯海角……嗚嗚……八成是想出洋去找個能為他生子嗣,能替他家傳宗接代的番婆了吧!」
對方半天沒聲,再出聲時的嗓音顯得緊繃。
「喜歡的人?妳今天不是才要和自己喜歡的人成親嗎?」
「成親?!你在說誰呀?你指那姓洛的嗎?嗚嗚嗚……他那麼壞、那麼濫情,將人家的真心踐踏在腳底,我早就不愛他了,說要嫁給他不過是想出口氣罷了,我喜歡的是我的、是我的……」
話說到此,海艷抬高螓首原是想罵人,罵對方廢話問得太多,卻沒想到她才將哭得紅腫的核桃眼撐開了一條線,就發出了尖叫,還整個人撲進身邊人懷裏,甚至還將對方撞倒在地。
「夫君!」她快樂嬌喊。
辛忍抱著她,僵硬著身軀,心頭暈眩,剎那間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她又喊他夫君了,但這一回,她的手腕上並沒有戴著鐲子。
她是真心的嗎?
喊完之後,海艷念頭一轉,陡然在辛忍抱著她一塊坐直起身時,貝齒一咬,纖手一舉,啪地一聲給了他一巴掌。
他捂著臉頰,甩甩頭好半天摸不清楚懷中女子心緒。
老天!
她到底是愛他還是恨他?那手勁可真是嚇人得大。
「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她咄咄逼人的質問著。
不懂!但他不敢出聲只敢搖搖頭,就怕再度惹毛了女羅剎。
海艷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火晶石塞進他掌裏,「快點收好,你身為一國之君,合該為著全國人民保重身體……」
纖指咄咄,她老愛戳人胸膛。
「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傷害自己,就為了哄一個女人開心?」
「如果那個女人是妳……」他環著她,笑得有些憨傻,「我情願!」
她紅了紅臉,輕咬下唇,「不可以!這個樣子是不對的,你貴為一國之君……」
「可我也是妳的夫『君 哪!」他提醒她。
「你還敢提這件事情?!」
啪地一聲,又是一個鍋貼大賞。
辛忍沒避沒閃乖乖領受,如果這樣能讓她消消氣他倒無所謂,只求她別再哭了,看見她哭,他比刀割還疼。
「你若真將我當成了妻子……」她氣得身子微微抖顫,「又怎會將我帶回中原,又怎能眼睜睜看著我與別人拜堂成親?」
他伸手撫順她的發絲,目中深情款款,「就因為是真的把妳當作了要共度一生的妻,所以我更應該尊重妳『真心誠意 的決定。」
「你的意思是……」她定定審視著他,菱唇噘高,「你是愛著我的 ?為了我,甚至已經不再眷戀你那『四大皆空 了嗎?」
他用額抵住她的額,點點頭,卻因此而燒紅了臉。
看見他那紅著臉的反應讓她回想起兩人在簷上的初識,知道她這「小弟弟夫君」的臉皮是有多麼薄,要點這個頭又有多麼困難的。
她扁扁嘴決定原諒他了,畢竟,目前他們還有正事待辦。
「好了,其他的先別說了,你現在功力全無,隨時會有危險,咱們快去找個地方讓你能把火晶石放回體內,省得招了風、受了寒,或被人所傷……」
「別這麼緊張,沒那麼嚴重的啦,艷兒。」辛忍將緊張叨念著的心上人擁進懷裏微笑,「沒了火晶石,我只是少了三成功力罷了,身體依舊健壯,妳太小覷妳夫君的本事了。」
海艷瞠圓眼一臉不悅。
該死!難不成,她又讓那姓洛的給耍了一次?
辛忍半倚在床柱邊,深情睇視著在床上熟睡了的海艷。
她那平穩的呼吸聲在深夜裏格外清晰,呼吸間有著淡淡的醇香酒味,柔媚的臉頰上有著憨甜的笑靨。
那披散著的青絲如瀑般灑落在枕邊,誘得他不得不伸掌去撈觸。
他一邊伸掌一邊感謝天恩,感謝訑終究是將她許給了他。
在見到她那前任情人時他是自愧不如的,他不擅甜言,不會哄女孩子,他拘謹而乏味,他連示愛都會臉紅,所以他真的不敢相信,她會選擇了自己,而他,這會兒看著她的睡容一邊溫柔觸揉她的發,一邊發誓定要將她好生寵護一世,讓她永遠都不會後悔這個決定。
當他們從寶山回到蘇州城裏時,天色已然暗下,兩人來到客棧裏投宿,她叫了一桌好菜,又叫了幾壇的好酒,說是要慶祝他們的「破鏡重圓」。
他只是淡笑支頤由著她,喜歡看她開心起來就會忘了形、毫不掩飾的笑靨。
她喝了好幾杯的酒,他也是,虧她還是個花魁,他的酒量可比她好多了,在看出她即將喝醉之前,他抱起她上樓進房。
他將她放在床上,她呵呵傻笑只來得及說了一句:「夫君!今晚我絕對不會再暈過去了,我保證一定要……」
話還沒完她已經歪倒在枕上,甜甜入了夢鄉。
他邊笑邊搖頭,動手幫她把衣物給褪下,好讓她睡得舒坦。
這工作他常做,早已駕輕就熟,不同的是往常都是他將她點昏過去的,只有這一回是她自個兒醉暈了的。
見她熟睡他卻仍是睡不下。
夜已沉,他讓燭光亮著,只是為了想要繼續看她。
他總愛在闃靜幽夜裏,就這麼撐著頰,趁她睡著時細細飽覽著她,享受著她嬌美率真的睡顏,計算著還有多少時日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瞧著她。
這幾乎已經成了種習慣,即使明知現在的她已然屬於他了,但他還是戒不掉。
夜更在窗外敲響,他嘆了口氣將她柔柔攬進懷裏,將下頷枕在她頭頂,對她也對自己發誓。
「下一回!我絕不會再縱由著妳這麼昏睡在我的床上了。」
他支高她微啟著的傃唇,輕輕烙下了吻。
「所以……」
隔日,海艷瞪大眼睛問著她的夫君,「昨晚我又暈過去了?」
辛忍點頭忍笑,由著她在原地踱步兼恨捶腦袋。
「真糟糕!」
她不斷自責著。
「我怎麼會這麼糟糕?怎麼會這麼糟糕……」
是呀!身為人妻,卻每每在床笫之間昏睡過去,長久下去,難保他不會效法那姓洛的也來個左擁右抱……不成,不成,這事一定得盡快解決。
「你等我!」她將他按在桌邊坐好,「我去去就回。」
辛忍還沒問清楚她想做啥,香影飛旋,他那小妻子已然奔得無影無蹤,他只得乖乖聽話在屋裏等著了。
海艷一直到了午時過後才氣喘吁吁跑回來,懷中還抱了一大迭的書冊、絹軸。
什麼東西?
他用眼睛送出了問句。
海艷撫著胸口順氣,笑咪咪地將辛忍壓在椅子上坐好,先將絹軸移了過來,才開開心心地坐進他懷裏,繼而從從容容將絹軸展開,辛忍先瞪了一眼,然後甩頭瞠視,末了閉上眼睛並將絹布遮上。
「嘿嘿!不可以閉眼睛、不可以遮著啦……」她在他懷中輕斥嬌嗔,推了推他的胸膛,硬逼著他再度睜開眼睛,「不然就沒用了啦。」
「艷兒!」妻命難違他只得照辦,「大白天的,妳……妳看這種東西做什麼?」
她輕呿瞪他。
「兩夫妻的,還分什麼大白天大黑天的?有關於我那毛病,我問過花大娘了,還被她狠狠削了一頓,她說虧我還在花杏閣裏待了一陣子,唱曲兒、點鼓詞、香扇舞一竅不通也就算了,上了床還會打瞌睡?說了出去可真是丟盡她花大娘的臉了,所以她塞給我這堆寶貝,叫我日也溫習、夜也復習,務求將我的毛病給改好了不可。」
「艷兒……這……不太好吧?」
「怎麼會不好?」她瞪著他,「如果你是怕花大娘給了我這些寶貝會吃虧,那你大可甭操這心,我已經將我這些年來所盜得的寶物全轉給她,做為交換了。」
他面帶困惑,語有不解。
「艷兒,妳這麼做不會後悔嗎?」他知道她向來有多麼視寶如命的。
「才不會後悔呢!」她笑著,一雙柔荑攀緊他的頸項。
「笨笨夫君……」她嬌柔著甜嗓,「我現在已經有了個世上最最要緊的東西了,其他的呀,哼哼,早已無法再入我眼。」
辛忍聞言感動,不由得將她緊抱在懷,用了他全身的力氣。
「哎呀呀!喘不過氣了啦!」
她掙紮了下,推開他,然後笑咪咪地搖搖手指。
「嘿!別想用這種方法轉移我的注意力,大娘說了,只要咱們能盡快同心協力看完她這些寶貝,保證我的毛病就會不藥而愈了。」
他咳了咳,決定順著她算了。
他可不敢說出有關於她那毛病的實情,他見識過她給了那洛伯虎的一巴掌,知道她有多麼討厭被人欺騙。
呃……他不太敢確定,如果她知道了他們根本就還沒做過那檔子「夫妻該做的事」,她會不會又怪他對她撒了謊?
在他恍神之際,絹軸緩緩拉開,一幅幅春宮圖落入兩人眼底,辛忍臉紅微臊,海艷卻是求知欲極強地邊念邊問,遇到不懂的「部位」還轉頭向她的夫君虛心求教。
「『花營錦陣 二十四式,『如夢令 、『夜行船 、『望海潮 ,『翰林風 、『法曲獻仙音 ……夫君,你瞧這些名字都好有意思,『鵲橋仙 ,傳統男上女下的方式,最被廣泛使用……
「第十六式『眼兒媚 ……呃,我喜歡這詞,要不咱們先從這招開始,畫上說,男女採側臥,可以有很多種的變化,由於側臥,雙方都擁有主動權,可以形成各種可能的變化及交纏,唇舌也可以親密擁吻,更可近距離地欣賞雙方的媚眼神……既可享有緊密結合感,又可親密地擁抱,由於側躺,彼此都較無體力負擔,可以細細品嘗、延伸樂趣……」
「夠了!艷兒,別再念了!」
辛忍紅透了臉,眼睛卻不時往外瞟,一方面是怕有人不小心經過聽到了她的「高談闊論」,另一方面卻開始壓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應,可他不要,現在是大白天呢,怎麼可以想那種事情呢?
但……他全身緊繃,他知道自己可能……會撐不下去了。
他堅定的信念開始出現了龜裂瓦解的聲音了。
「幹嘛不能念?」她回頭不解地看著他,「後頭還有好幾招呢。」
「一個個慢慢來吧,妳不會是想……」他全身冒汗,「一天之內就把二十四式全給學全了吧?」
「有何不可?」海艷一臉興致勃勃,「不學則已,要學就要學全了。」
「妳就這麼急著想當一個稱職的好妻子?」他瞇瞳咬牙,「真的不能等到夜裏再說嗎?」
「當然不能了!」
「好!我教妳!」
他狠狠咬牙將畫軸拋得老遠,她心疼嬌嚷想去揀拾他卻不許,「哎呀呀,你怎麼可以扔人家的寶呢……」
「因為妳的寶不在那上頭……」他攔腰抱起她往床走去,「在為夫的身上!」
床幔被扯下,掩住了即將上演的春光。
「你身上有寶嗎?可別誆我……」她先是不信嬌嚷,下一刻卻讓他吻得只能夠呻吟了。
呃!他身上還當真有寶呢!
最後她不得不承認,且更值得慶幸的是,花大娘的辦法果然奏效,這一回,她沒有再睡著。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0 00:16:03
尾聲
蘇州城西寒山寺,廟殿上寺廊下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年輕,一個蒼老。
「還看?」老人哼哼鼻息率先出聲,「人家甜蜜蜜的小兩口早已走遠,要去歡度兩人世界了啦!你放心,這郎你為她擇得好,她會很幸福的──」
「你能不能閉嘴!」年輕人冷冷地打斷老人的叨念。
「得與失全在一念之間……真命天女其實近在眼前……」
老人喃念著,就在此時,寺內出現了個正哇哇大哭的六、七歲小女娃,洛伯虎聽了心煩正待走遠,卻見小女娃已奔來跪抱住他的大腿。
「叔叔!我娘不見了……」女娃兒抽抽噎噎的,哭花了一張原已黑漆漆的臉,「您幫我找找吧!」
洛伯虎皺起眉,心裏想著該如何處理時,卻聽到了隱隱約約的嘮叨。
「天命!天命!一個走遠,一個補上,莫非此娃……即是真命天女?!」
一腳踹去,月老跌下殿去。
洛伯虎看也沒看那邊揉臀邊哇哇大叫的老人,徑自抱起了小女娃,準備帶她去尋她娘親了。
天命?!
若果這真是天命,那他寧可命終於此!
遠天人影已杳,幕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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