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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娃娃 -【古墓少主(歡愉未了散姻緣之四)】《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0:58     標題: 娃娃 -【古墓少主(歡愉未了散姻緣之四)】《全文完》

娃娃 - 古墓少主(歡愉未了散姻緣之四)

嘖!這貪玩嗜寶的怪盜是跟她有仇啊  
啥時不鬧場竟挑她成親的重要時刻來攪局  
把好好的婚禮變成一出荒謬到極點的鬧劇  
結果與她共度洞房花燭夜的不是她擇定的夫婿  
而是這個讓人厭惡的自大專制壞家夥!  
是啦,她是強逼著人家點頭入贅古墓  
但這關他什麼事?他又不是那個倒楣鬼  
幹啥要破壞她找個男人傳宗接代的計畫?  
他不知使了什麼邪術害她莫名其妙被他牽引  
連逃離他的自由都沒有,只能和他保持三步不離  
不但被迫和他同房,就連上茅房都得兩人同行  
身為古墓少主的她何時如此狼狽過?  
等著瞧,等找出解咒的方法還她自由後  
她絕對會跟這臉皮超厚的惡男算這筆帳…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1:22

楔子

  鬼娃娃!

  鬼娃娃!

  長大變成鬼新娘!

  嫁個殭屍郎!

  生個鬼娃娃!

  樹蔭道,一名身著白裳,冰肌玉膚,白襪素履,步移如飄,就連發上所係的束帶也是純白色的八歲女娃兒,正由一群頑皮叫囂的少年中穿越而過。

  「鬼娃娃!幹嘛不回一聲?」帶頭惡少出聲挑釁,並攔住她的去路。

女娃兒沒抬頭,面無表情地繞過了惡少,路不轉,人轉。

  有人接口笑道:「不出聲是你祖上積了德,既是鬼娃娃,又怎麼會有聲音的?若一個不小心當真開了口,弄得不好,還會害人死翹翹。」

  「唉!真是可惜……」

  帶頭惡少一臉惋惜,還多追了兩步才肯停腳。

  「真是個粉雕玉琢的搪瓷巧娃兒,眼是眼來鼻是鼻,只可惜是個鬼娃娃。」

  「是呀!還真是可惜了……」

  女娃兒繼續無聲快步走著,不多時就將謔笑聲給拋到老遠的地方去了。

  無聊!她只是冷冷地想。

  一段路後,山更深,樹更密,卻乍生豁然開朗,看見了一座突起的小山丘。

  山丘周遭,觸目盡是迎日呵呵笑著的小雛菊,山丘正中央,有塊矗立的花崗石,石上有著早已淡去字跡的碑文,左右還有兩道短墻,不論遠看近看、橫看豎看、正看倒看,這座山丘,都像煞了一座墓園墳地。

  呃,其實不僅只是像,它,正是一座古墳。

  女娃兒來到石碑旁,食指伸入一處隱密的暗槽機關,再左旋右轉了好幾下,終於石碑緩緩移了開來,露出一條路,女娃兒矮身進入,回首一摁,石碑便歸位,風呼呼來去,彷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

  而這,也正是她會被人喊作「鬼娃娃」的原因了。

  女娃兒傲澐淩,家居古墓。

  此時的傲澐淩已然步入墓裏,裏頭比墓口寬敞,約有一個半成年人的高度,所以她已不需再矮身了。

  她的家--這座古墓也不知是千百年前哪個落難皇儲荒廢了的地下陵寢,總之它乏後人奉祀照料,成了一處荒煙蔓草的野冢。

  就在數百年前,它再度被人鑿開並易了主,千年枯骨,一夕焚天,在重新修葺整建了之後,它便成為傲氏一族的祖邸所在了。

  何以居墳?

  為了躲仇家?為了藏寶物?為了練神功?答案沒有人知道,傲氏族人只知打從有記憶開始,他們這一家子老老少少,就已經住在這千年古墓裏了。

  因為曾經是皇陵,所以它的根基打得很堅固,下錮三泉,裝飾奢華,並處處綴以文石為飾。

  此外,在那深邃寬敞的一間間墓室裏,均有著夜明珠嵌飾於頂,晝夜均明,在重修時,傲家人又另築了供水通渠及暗槽與外界相通,還在墓道中每隔一段距離便燃起一盞鯨魚膏做為照明,除此之外,為了怕外敵入侵,古墓之中,處處設有機關陷阱,加加減減,至少有七十二關。

  有水有光,可禦敵可防搶,又可遮風蔽雨兼冬暖夏涼,鬼娃娃?!呿!一群不識貨的小蠢蛋!

  「娘,為什麼咱們要住在古墓裏呢?」

  心裏罵人不識貨,但晚上趴在桌上吃飯的小澐淩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

  傲母桑婉兒冷瞟了一眼夫婿傲添丁,「問妳爹。」

  小澐淩將目光投轉向父親,卻只見到一雙攢緊的濃眉。

  「妳怎麼會想到要問這個的?」

  「沒啥。」小澐淩撥了撥碗裏的飯粒,垂下臉龐,「只是好奇罷了。」

  傲添丁沒回答女兒的問題,反倒是向妻子丟去了幾句埋怨。

  「就說別讓她到外頭去上學堂,瞧!啥子沒學,倒學回了一堆的問題,先是問孔孟,再是問孫臏、岳飛,這會兒連老祖宗作的決定,她都要起了疑。」

  「不讓她去學堂,難不成當一輩子的井底蛙?」桑婉兒不表同意。

  是墓底蛙!

  小澐淩邊嚼飯粒邊在心底幫娘親做了糾正。

  「是嘛!」插嘴的是叔叔傲添財。「我早說過了,與其出去拋頭露臉,學些用不上的,還不如讓澐兒同我學些易經、算術,撥撥算盤,管管帳就行了。」

  「學那做啥?」開口的是表情不屑的爺爺。「銅臭味十足,還不如和我學些堪輿紫微相術。」

  「學針砭藥石!學蒔花盆栽!」大聲嚷嚷的是叔公。

  「不!」反對的是奶奶,她先慈眉低頭念了句阿彌陀佛才再出聲,「學佛!」

  「求佛不如求己!」一百零三歲的曾爺爺搖搖頭,一身輕飄飄的仙風道骨,「學禪、學坐化,也好早日修得正果,得歸西方極樂世界。」

  「她才八歲,學坐化會不會太早了點?」桑婉兒冷冷的發出質問。

  很冷卻也是很實際的一句問話,登時讓那些原要再發表高見的長輩都沒了聲音。

  好半晌後,傲添丁再度開口。

  「說起這,還都得怪妳!」他瞪向妻子的圓滾滾肚子,「嫁給我十幾年只孵出了個女兒,傲家下一代傳人目前只有澐淩這小丫頭,又怎能怪咱們大夥,不全將指望擱在她一個人的身上?」

  「是喲!」桑婉兒聽見丈夫的埋怨,不怒反笑。「敢情這能不能生男還全是我這負責下蛋的母雞一個人的責任了?」她斜瞪向小叔傲添財,「還是叔子聰明,不婚不娶,省得讓人給糟蹋,說啥只會生女兒的。」

  傲添財一臉不自在,輕咳一記。

  「嫂子,我這兒的帳只能怪月老偷懶,沒給牽紅線,可要是呀……」他扭過頭,索性將燙手山芋扔給老母親,「當初娘能多生幾個男丁,今兒個恐怕就沒這種問題了。」

  「怪我?這事說來說去竟是怪我?」

  傲家奶奶雖是長年吃齋念佛,可還沒能修得佛祖的大肚大量,她倏地跳起身,用手指向傲家叔公。

  「好歹我還生了兩個兒子,既是添丁又是添財,日後到了泉下祖先那兒總有個交代,不像有人,癡情種子一個,愛妻早逝,鰥居終世,不用管事,我不管,我不管了,公公哪!您今兒個若不能為媳婦兒主持正義,說說公道話,那媳婦兒也不想活啦……」

  偌大古墓,炮火隆隆,小澐淩知道她的問題在今夜是不可能得到答案了,她無聲地離開了餐房。

  對於這樣的爭執,她早已司空見慣。

  別以為鮮少接觸日頭就代表能夠滅絕火氣,傲氏一族的先祖,聽說正是戰國時代以縱橫之術出名的蘇秦門下,口才極佳,連將死人給說成了活人都沒啥問題,這一場漫天烽火,且還有得戰的,但這樣的口才似乎一點也沒遺傳到傲澐淩身上,除非必要,她壓根就不愛說話。

  出了墓穴的小澐淩張大雙臂向後倒下,仰躺在滿地的小雛菊上。

  這宗傳嗣案不論誰是誰非都不幹她事,她只是很不幸地、無可選擇地、無法推卸地當上了這傲家第五十二代傳人--古墓少主,害得眾人全將指望給擺在她身上罷了。

  她閉上眼睛,由著星兒在夜幕上跳躍,沒想要搭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1:41

第一章

  溪水東流日轉西,幸花零落草萋迷。

  山翁既醒已然醉,野鳥如歇復似啼。

  六代寢陵埋國媛,五陵車馬鬥家姬。

  鄰東謝卻看花伴,陌上無心手共攜。

  唐寅•【落花圖詠】

  蘇州東園街上。

  街道上人來人往,熱熱鬧鬧,街道旁的天闊茶棧裏卻是人影疏落,尤其是二樓,整整一個下午,只坐了個臉上蒙著面紗的白衣姑娘。

  茶棧老板娘先是舉頭望了望,繼之與店小二交頭接耳了起來。

  「就是那姑娘?」

  店小二猛點頭,「錯不了,雖蒙著面紗看不清楚模樣,但白衣白裳白面紗及那股子淡淡白桂香卻是錯不的。」

  一個爆栗子迎頭叩下,老板娘開罵道:「你沒事去湊身聞客人做啥?」

  「冤枉呀!老板娘。」店小二一臉的被冤枉,「香氣是從那姑娘身上不斷飄散出來的,我只是去幫她添熱水時嗅著罷了,又不是刻意湊近去聞的!」

  拜托!那姑娘雖不愛出聲,但渾身一股冷若冰霜的氣息卻甚是駭人,自然而然有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他又不是想死了才會去唐突佳人。

  「她來了幾日了?」

  「快半個月 ,日日都來。」

  「來做啥?」

  「來喝茶。」

  「只喝茶?」

  「只喝茶!」店小二用力點頭,「她每回來都叫了壺上等鐵觀音,坐在面向大街的位子上,別說糕點,她連茶都很少碰的,一整日下來,能為她添上兩三回熱水就算不錯的 。原先瞧她眼神盡瞟著街上行人,還當她是在等人,卻怎知這麼一坐,就是一整天。」

  「客人總是客人,那雖是個怪姑娘,卻又不是不付帳的,你怎能叫我去趕?」

  「可老板娘哪,您是十天半個月才來巡一回帳,所以不知曉,最近咱們生意一落千丈可都與她有關呢!」店小二急著嗓說,「那姑娘同個瘟神一般,每回她剛往樓上落了坐,那些個原在談天閒磕牙的街坊鄉親就坐不住了,一臉不自在,有的往樓下,有的便索性結帳離開,一天兩天下來,就幹脆轉到別家茶棧去了,這一陣子會來咱們茶棧消費的,全都是些過路的生面孔。」

  老板娘一聽:心一沉。做這一行的,熟客比生客重要,熟客不回鍋,茶棧可得要關門大吉了。

  「怎麼會這樣?」老板娘不懂,「她一不惹人,二不惹事,身上又泛著香,幹嘛旁人會坐不住呢?」

  店小二嘆了口氣,「原先我也不懂,所以捉了幾個最近沒來的常客問,他們說喝茶原是圖個輕松自在,但只要那姑娘一出現,就自然而然有股肅穆莊嚴的氣氛在周遭浮動,活像是見著了觀音顯靈一般,您說,在觀音面前誰敢大聲吆喝?誰敢摳腳丫論是非?他們說就連嗑個瓜子、啖個松花糕都得壓低了嗓,還有一點……」他壓低嗓音說:「有人看見那姑娘的衣角上繡了個符號。」

  「符號?」什麼符號這麼嚇人的?會把人都給趕跑?

  「一副黑色壽棺!」

  半盞茶時間後,老板娘終於鼓起了勇氣,一手提熱壺、一手端了盤美味糕點,蹬蹬蹬地上了二樓,還沒忘了戴上滿臉的甜笑--一種準備迎戰的甜笑--心裏雖怕卻不能退縮,因為她知道事關著這鋪子的未來。

  黑色壽棺正是傲氏古墓的標志。天下雖大,那姓傲的一族卻很怪地偏偏要選個古墓住,且一住就是好幾代,對於傲氏一族何以寧住陰宅不住陽宅,誰也摸不透,加上人們通常會對不懂的事妄加推測,久而久之,傲氏一族啃屍飲血、與鬼結親的傳言在鄉野奇譚裏被傳誦了一代又一代。

  就連老板娘自己,小時候也曾聽過有關於這傲氏的古墓傳奇事跡,誰都知道該離這一家子愈遠愈好,以免無緣無故招惹了楣氣,半天揮不去。

  所以當店小二和她提起了那白衣姑娘衣裳上的符號後,她就知道了,瘟神上門了。

  「好姑娘,給您添添熱水來 !」老板娘滿面堆熱笑,一雙肥手可忙碌了,「還有這一整盤,您瞧瞧,雪媚惹糕、松球酥、炸蝦脆片、鹵胗肝--」

  「我沒叫。」

  美食熱笑均無效,戴著面紗的白衣女子只是冷冷打斷她的話。

  老板娘抬高笑眸,只一眼就險些讓對方寒氣迫人的雙眼給凍傷,但她嘴裏卻還在掙扎著。

  「知道!知道您沒叫!可因為妳近日『天天來 ,這些都是小店免費招待的,此外我還想問……」問您這尊菩薩究竟何時移駕?問您究竟是看上咱家小鋪的哪一點?

  「我不要。」白衣女子冷鋒再放。

  老板娘額際隱隱冒冷汗,笑容變僵,「您嘗嘗!嘗嘗就知絕非小店自誇……」

  冷冷眸光寒寒射過來,登時凍得她自動停下末完的話。

  明明那白衣女子身子沒動、手沒揚,老板娘卻好像脖子被人給硬生生掐住了一般,無法動彈,她冷汗狂飆、全身打顫,心裏直喚道:觀世音菩薩!釋迦牟尼佛!文殊菩薩!普賢菩薩!地藏王菩薩!城隍老爺!隨便哪個過路神佛都可以,快……快……快……救救信女哪!

  最後哪個神佛都沒來,而是底下的一陣陣嘈雜聲救了她的。

  白衣女子轉移視線,鎖往了茶棧前石板路上的一團紛亂。

  「那是啥?」

  依舊是毫無溫度的冰嗓,老板娘先摸了摸頸項,確定那裏已被松了綁後,才用力揉揉脖子回過神來,陪著將視線往下移。

  「街頭混混打群架。」

  白衣女子拋給老板娘一記「廢話」的白眼。

  「我問的是,他是誰?」

  老板娘再細瞧,終於瞧見了那將身旁七、八個男人打趴成一圖,踞立於其中,一張俊臉及身上均沾上了血漬,卻明顯的不在意,依舊笑吟吟的男人。

  男子明明衣著簡陋窮酸,卻偏偏是相貌出眾兼佻達不羈,那雙手扠在腰際,吊兒郎當俊魅邪笑著的模樣,活像是天塌下來都不怕的。

  「他呀!」老板娘噢了一長聲,「就是咱們蘇州城裏出了名的街頭小霸王洛伯虎嘛!」

  街頭小霸王?

  白衣女子將疑惑眼神投給老板娘,後者見她難得對其他事起了好奇,遂開開心心將底下男人的一切悉數告知,私心裏,實是盼著這由古墓裏爬出的瘟神女,快點將注意力移轉。

  聽了好半晌,小瘟神終於悠悠開口。

  「妳的意思是……」白衣女子微微沉吟,「他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又無野心?」

  老板娘有些傻眼,她搬出小霸王的事跡多達百餘項,這瘟神女卻只在意著這些?她雖然不解卻也只能點頭,「沒錯。」

  「妳說他只要出手打架就非贏了不可?」

  「也沒錯。」

  白衣女子再起沉吟,曾爺爺說要找精力充沛、活力十足的,將來才能保證多為傲氏生幾個白胖小子;爺爺說要找無親無故、無父無母的,好讓他同意入贅;叔公說要找沒野心的,好讓他死心塌地、死守古墓;娘說要找個愛笑的,多多少少可以為整日火氣滿滿的古墓裏多添些春天氣息;爹說要找好看的,省得日後子孫個個像鐘馗;叔叔說要找高點的,這樣的男人頂天立地,還有奶奶也說了……

  奶奶說了啥她已經記不住了,但白衣女子--傲澐淩卻能夠肯定,眼前這個叫做洛伯虎的男人,正是她出墓奔波了半年時光,入城訪鄉,觀察了這麼多日子之後,最適合的人選了。

  見白衣女子陷入思索,表情似乎比較平易近人些了,老板娘大著膽子再度開口。

  「這位姑娘,不知妳連日來光顧小店有何貴……」

  老板娘話還沒完,白影一飄,她懷中多了幾錠白銀,小瘟神已然淩窗躍下。

  「姑娘……保重!」

  抓著白銀的老板娘只來得及拋出這一句,後面那句「求求您可千萬別再來了」含在口中不及說出。

  白影飄落,直直降在那依舊得意著神情的洛伯虎跟前,不羈笑眸對上冰眸,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洛伯虎抬頭看了天空一眼,還當是仲夏日裏降下了瑞雪。

  她定定睞他,他毫不在意笑吟吟偏首回視,兩人腳底下,那些洛伯虎的手下敗將正悄悄地爬離。

  「這位姑娘……」洛伯虎邊哼氣邊巡視四方,沒忘了對著離去的肥臀再送一腳,助其加速。「敢情是路見不平,想要拔刀相助來著?」

  「我又不認識這些人,他們死活幹我何事?」

  好冰的嗓音,好無情的丫頭。

  「說得好!」洛伯虎笑嘻嘻地拍拍掌,「那麼在下也不認識姑娘,妳擋在我面前,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要你……」傲澐淩抬起下巴,美眸裏目光淡然,「當我的男人!」

  乒乒乓乓匡啷響,不是洛伯虎的心跳,而是街道旁聽見這話的路人反應,有人摔爛了手上的碗,其中最誇張的,是一個在路旁吸著煙桿的老鄉親一頭栽進了溝裏。

  人人都嚇壞了,只有洛伯虎微挑英挺劍眉,臉上邪笑不改。

  「姑娘還真是直接。」

  「我向來如此。」

  「很好,在下很欣賞,只不過……」他無所謂地低下頭,順手撢了撢袖上沾染到的血漬,「對於女人,我向來偏好的是比較迂回點的方式。」

  傲澐淩冰眸不改,「你要迂回還是要直接我都可以配合,重點只在於結果,我要你,當我的男人。」她再次重復。

  乒乒乓乓聲再響,那原已爬出的老鄉再度趴進了溝裏。

  洛伯虎笑容轉冷變淡,「姑娘很霸道喔。」

  「不是霸道……」她玉頸昂直,冰嗓依舊,「是自信。」

  洛伯虎瞇緊俊眸,沒好氣。

  廢話!當然沒好氣了,好的寶物得靠費神挖掘的,這種自個兒送上門來要當你女人的,若非是麻子嬸婆就是兔唇兼暴牙,否則幹嘛大白天裏還遮著臉,不敢讓人瞧見?

  小霸王終於不悅地開炮了。

  「妳誰呀?又當我洛伯虎是怎樣的男人?隨隨便便一只阿貓阿狗撲上來就得照單全收?妳肯定是外來客,所以不明了,去打聽打聽,妳就會知道我是個多麼有原則的男人了……」

  傲澐淩沒作聲,伸手掀開覆面的白紗,他登時沒了聲音,嘴角僵在那兒不知是該往上還是往下才好。

  撿到寶 !她似乎看見他的眼睛是這麼樂開懷地說著的。

  「呃……不過說到了原則這玩意呀,還是得因時因地做些調整的,人要懂得變通,日子才能好過,不知姑娘該怎麼稱呼,要不咱們先熟絡熟絡了之後,再來談進一步的問題吧,我這人雖是向來不拘小節,但還是知禮的……」

                

  傲澐淩挑中洛伯虎,樣樣算妥,獨獨漏算了一項他的花心兼濫情。

  她不笨,知道不能一開始就開誠布公,說相中他,是因為想拉他入贅古墓,為傲氏一族傳宗接代「用」的。

  她知道自己生得漂亮,原想利用這一點哄騙得他死心塌地,非她不可之後,再來提出這個要他入贅的要求。

  反正他無親無戚,無牽無掛,住在古墓裏同住在地上沒兩樣,卻沒想到千中挑、萬中選,竟為自己選了個棘手人物。

  嘻嘻哈哈談情說愛,油嘴滑舌他擅長,但要提起了兩人之間的未來,他就猛打太極、漫天飛花,半天觸不著邊,讓她連施力都不知該從何處下手才好。

  直至那一日,大街上,一個男人七個女人當面遇上了,知曉了自己並非他的唯一,她才明白他始終不肯定下心的原因,他果然是個有原則的男人,他的原則是,處處留情,個個動心!

  傲澐淩不是花魁海艷,有色無腦,被騙去了海禹。

  也不是豆腐西施,只會躲起來暗自垂淚,自悲自傷。

  更不是將門虎女,只會扯嗓掄槌,被哄去了北大荒。

  她話雖不多,但一出手便要得個結果。

  她不會去求他,她有的是辦法讓對方登門來求她。

  於是乎……

  這一陣子薺王府裏人仰馬翻,幾個大夫來來去去,來時自信滿滿,去時愁眉不展,因為王爺下了命令,一個月內小郡主朱紫紫若仍是昏迷不醒,他們就別想再待在蘇州城裏掛牌了。

  這天夜裏,王府後門出現兩條人影,原來是小郡主的貼身丫鬟袖兒從外頭悄悄帶了個男子進府。

  「洛公子,你一定要來瞧瞧,我家郡主她……」

  袖兒邊說邊忍不住掉眼淚,可也沒忘了該左顧右盼免得被人發現。

  郡主和這姓洛的街頭小霸王相戀,怕是整座王府的下人都知道的事,但卻是瞞著王爺及王妃的,郡主整日往洛公子那兒跑,都是靠他們大家夥幫的忙,不幫也不成,誰都知道他們這小主子的脾氣,若惹毛了她,趕明兒個說不定連筋都被抽掉了呢。

  說是這麼說啦,但郡主脾氣雖刁雖蠻,卻也是最重感情的,下人們與其說是怕她,倒不如說是同王爺、王妃一樣地慣寵著她罷了,要不,又怎會在見她無緣無故病倒在床,全然沒了平日胡天胡地的嬌蠻模樣時,個個暗暗垂淚,甚至還推派她去想辦法請洛公子過來瞧瞧?

  大家都是同樣的心思,郡主雖是病胡塗了,但若是聽見心上人來,事情或許會有轉機的。

  洛伯虎沒再理會袖兒,蹙眉快步進了朱紫紫的房間,來到床榻旁,他大手一掀,快快扯開了紗帳,一視驚心。

  只見那向來總漾著淘氣甜笑的雙眸此刻緊緊閉著,那向來話最多、最嬌蠻的小姑娘,這會兒卻是面如金紙,氣若遊絲,那原是豐潤的雙頰深深凹陷,用手去摸,似乎還可以觸著骨頭,向來咄咄逼人的驕氣蕩然無存,在他懷裏的,是個隨時可能會沒了命的小可憐罷了。

  「為什麼她會變這個樣?」

  洛伯虎抬首問袖兒,那怒火滿溢的眸光讓袖兒微微打顫,雖知他不是針對著她來的,但被那驚人的怒氣所影響,袖兒的聲音還是微微生顫。

  「沒人知道,幾天前還是好好的,那天早上袖兒原是來服侍郡主起床的,卻怎麼也叫不醒郡王,大夫們都來看過了,針也灸了,藥也服了,還有人異想天開說要放血、說要整骨……總之林林總總的都做過了,可是郡主……」袖兒低頭小聲啜泣,「卻始終是這個樣子的。」

  洛伯虎蹙緊眉,如此聽來不像是生病,倒像是……

  他抱起床上少女,輕手輕腳審視著,沒多久便在朱紫紫耳朵後方發現了一枚小印子,一枚烙著小小黑色壽棺的印子。

  俊眉冷挑,洛伯虎抱高了少女,先以額碰觸少女額心,再將唇滑至她耳畔,他輕聲低語。

  「放心吧,我不會讓妳有事的。」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2:04

第二章

  朱紫紫沒事,接下來就輪到洛伯虎有事了。

  傲氏古墓近日有喜事,張燈結綵,紅紙貼墓,這老少一家子所殷切期盼著的古墓少主,終於找到願意充軍的……嗯,終於找到願意入贅古墓,「增產報國」的男人了。

  那一日洛伯虎找上傲澐淩,問她何以無故傷人,她也不同他囉唆,只扔下了一句話--若想要那丫頭活命,就得入贅古墓。

  「妳不怕我婚後仍改不了打野食的習慣,爬出墓外拈花惹草?」

  「無所謂。」傲澐淩冰眸不改,「如果那些女人不介意住進古墓,不介意在裏頭遭到欺負,我也無所謂多添人氣的,但前提是,不論是誰生下的孩子,全部都得姓傲。」

  這個答復很令人傻眼,卻也直接點出了傳宗接代對於傲氏一族,是個多麼殷切的需要。

  洛伯虎聞言想了想沒多作聲,半晌後,他點下了頭。

  既然未來新郎倌點頭,這樁喜事立刻緊鑼密鼓地開始著手進行了,原先依傲氏慣例,一對新人跪在祖宗牌位前磕頭就算進門了,但新郎倌卻不同意,這可是他的人生大事,加上他平素在鄉裡間「威望」極高,豬朋狗友不少,所以非得大宴賓客,席開百桌以上不成。

  百桌就百桌,就是千桌也行的,只要肥羊肯乖乖就範,別看傲氏長居古墓,行事隱密詭譎,事實上卻是有著富可敵國的家世背景。

  於是這一日,青天高高,白雲飄飄,古墓外的山丘草原之上,百桌陳列,熱鬧非凡,新郎倌放了話,不論是誰都可以上這兒來大吃大喝一頓,免送紅包。

  除了那些長久受小霸王「照拂」的蘇州鄉親之外,這陣子蘇州城裏突然冒出了的一批批生面孔,這會兒也都出現在婚宴上。

  那些個生面孔全都做著江湖豪客打扮,黑衣勁裝,面目滄桑,背刀掛劍,並且都不多話,只愛用一雙銳利的鷹眸審視著周遭。

  「都來了嗎?」

  發出問句的是今兒個的新郎倌,那穿戴隨意、魅笑依舊的洛伯虎,至於他發問的物件,則是站在身旁的一個白髮白髯老人--墮入凡塵的前任月老。

  月老手上捉著一張名單,皺眉對照片刻後點下了頭。

  「差下多了吧,武林三大世家、七大門派、八大鏢局,我甚至連少林那兒都派人去放了消息。」

  放啥消息?還不就是告訴人家說古墓傲氏,今日將舉行鑒寶大會,屆時將會有遺失百年的武林武譜及墓中奇寶,供世人觀賞。

  「少林?」洛伯虎皺眉轉頭瞪人,「你沒事去找那些禿驢做啥?」

  「世事難料!」月老搖頭晃腦的開口,「誰知道會不會有個武林宗師正好想要還俗?」

  「就算他想要還俗我還不要!」洛伯虎哼嗤道,「吃齋念佛了大半輩子,誰知道還有沒有傳承子嗣的功效?」

  「誰管你要不要!」月老回哼了過去,老眼翻白,「『用』的人是傲家,幹你屁事?」

  「話不是這麼說的,送佛送到西,幫人幫到底,我可不想讓澐澐日後還得費神出墓,另尋二夫、三夫為她傲氏完成傳宗大業。」

  「若真如此,那也是她傲家的造化,況且她用計逼你成親,你不怨她嗎?」

  「怨?澐澐有她的立場及為難,我只怪自己幫不了她,又怎麼會怨?況且,天下女子都該是用來疼,可不是用來怨的。」

  深情兼善解人意……好個濫情郎!

  月老仰天打了個呵欠,冷冷一笑,「花心大蘿蔔!莫怪老天要懲罰你散姻緣。」

  洛伯虎瞇眸冷覷,「屁放完了嗎?」

  「放完了!」月老先抬手抹掉因呵欠而擠出的淚水,再從袖中摸出一隻白石小印,「你已將這『形影不離章』蓋在那古墓丫頭的眉心上了嗎?她沒犯疑嗎?」

  洛伯虎點頭,「我跟澐澐說這是世外高人指點的辦法,陽人居墓,他們傲家人血源相通自是無妨,但我這外人卻極有可能引煞上身,是以一定要夫妻共印這『辟邪章』方能避禍,加上蓋這戳印只是圖個形式,又不會當真在眉上留下記號,所以她沒多防。」

  「辟邪章?」月老佩服一笑,「小龜虎好本事,將『形影不離章』硬拗成了辟邪章。」

  洛伯虎懶得理會他的調侃,逕自問:「那麼接下來呢?」

  「接下來?嘻,簡單!」月老拍拍胸膛,一副胸有成竹樣。「接著該咱們從這些各門各派的菁英人選裏,挑出一個最適合你那澐澐寶貝的『種男』,噢,對不住,是相公,然後再找機會在他眉心上也來這麼一戳印,然後,咱們就可以等著看好戲了。」

  「好戲?」

  「是的,光看字面就不難想像啦,一對男女在分別被印上了這只『形影不離章』後,就像是在神前許了允諾,又像是在體內各設了互吸磁場,亦步亦趨,形影不離,他上哪兒她就得跟著到哪,兩人之間無法間隔三步以上的距離。」

  「這玩意的效果,有多長?」

  洛伯虎語氣微酸,冰漠寡言是一回事,他對澐澐這古墓少主,不管怎麼說,總也是用過了真心的。

  這會兒得親手將她送人,且還得看著她對別的男人亦步亦趨、形影不離?唉!也只有月老這種無情無義、無心無肝的前任仙人才能說是在看「好戲」了。

  「三個月,且只能用一次,一女一男各自蓋過章後,它就會成了一方平凡無奇的印石了,還有哇--」月老還想再說卻遭洛伯虎打斷。

  「最多三個月?且還只能用一次?」洛伯虎想起了傲澐淩,眉頭鎖緊。

  那是個久居古墓,心如止「冰」的女子,連他這掛名的情郎都常懊惱摸不著她的心、觸不著她的魂、見不著她的笑,摸摸小手說些渾話已是極限,只給那傢伙三個月的「破冰」期限,夠用嗎?

  「沒辦法!」月老臉上寫著「我已盡力」,「這已是我目前所有功力灌注下去,所能達到的最大神效了。」

  洛伯虎不屑咕噥,「就知道問題是出在你身上。」

  「什麼話嘛!」月老雖是大聲抗議著,卻還是微微臊紅了老臉,「這種功力已經不得了了,換了其他人怕一輩子也別想辦得到,我告訴你,如果我還在姻緣塢、月老居那兒,我只要綁綁紅線就可以了……」

  洛伯虎伸掌擋話,「夠了!好漢不提『前世』勇,認真點吧,人來人往的,咱們該開始尋『寶』了。」

  是的,是該尋寶了,否則人來人往、高矮胖瘦各不同,一個不小心就會漏了寶的。

  「那個好。」

  「他駝背。」

  「那旁邊數來第三個,又高又壯的傢伙呢?」

  「一臉苦相,澐澐若真跟他在一起,苦命到老。」

  住古墓耶!是那傢伙苦吧?

  「那……那個甩著白扇、一臉笑的呢?」

  「賊眉鼠臉,無緣無故對人笑,非奸即盜。」

  厲害!還押韻呢!

  「那就那個腰掛青芒劍,看來頂天立地、器宇軒昂的吧。」

  「不成!我觀察過他,他的眼神儘是望男不望女。」

  「那不正好?守正不阿,君子胸懷。」

  「那可不一定……」洛伯虎吐口長氣,「或許那是因為他性好男色!」

  月老傻眼,這樣也能說?但沒辦法,這事今日一定得辦妥,於是他再度強打精神,伸指四瞧,指到手指都快斷了,好半晌之後……

  「喂!這個不錯!」

  「是配你不錯吧?那傢伙頭都禿了。」

  「你不懂,聽說禿了的人下盤『功夫』最強,一夜七次郎,要想不生孩子?好難的!」

  「難你個頭啦……」

  洛伯虎還想再開罵,冷不妨,背影一道冷影飄來。

  「吉時將屆,你還不過來?」

  「澐澐!」

  洛伯虎嚇了一大跳,一邊轉身擠笑一邊祈禱,希望他和月老的計謀沒讓傲澐淩給聽到,否則今日恐非他大婚之日,而可能將是他小命歸西之日。

  「哇哇哇!瞧妳,認識這麼久,妳今兒個最漂亮了!」他祭出甜言蜜語。

  這招或許對尋常女子有效,但想對付傲澐淩?面對那張冰顏,再熱的氣息也要瞬間凍結了。

  「這套衣服我已經穿了三年了。」

  洛伯虎在心底歎了口氣,唉!別說三年,就是三十年他也分辨不出來,這冰霜美人兒永遠是一身雪白,頂多是換換型式或是袖口寬幅罷了,新衣舊衣看來全都是一簇白,愛白成癡,即使在她的大婚之日她還是一身白。

  甩開心裏的感歎,他嘻嘻一笑,「我指的是妳的臉色,不是衣裳。」

  是嗎?傲澐淩冰眸沒改,彷佛沒聽到。

  受這話影響最大的反而是那站在一旁想吐的月老。

  臉色好?這丫頭許是趕著去奔喪的吧?

  傲澐淩不置可否,冷聲開口,「時辰快到了你還在這兒磨蹭什麼?就非得和這糟老頭這麼難分難捨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既險些惹吐了洛伯虎又徹底惹惱了月老。

  難分難捨?讓他死了吧!洛伯虎暗忖。

  糟老頭?臭丫頭!就讓我隨隨便便「印」個「糟」人讓妳跟了吧!月老恨恨的想著。

  「妳的家人都到齊了嗎?」洛伯虎笑咪咪地轉開話題。

  「全都在那邊了。」

  傲澐淩轉向,果不其然,在那佈置妥當了的露天喜堂上,太師椅一字排開,上頭坐著一排傲氏族人,個個喜上眉梢,每個人的眼裏,都畫滿了胖娃娃的符號。

  洛伯虎與「未來親人」揮手微笑,「妳家裏的人,看起來都挺好相處的嘛。」

  「好處難處你都得處!」傲澐淩冷冷一個硬釘子送上,「還有伯虎,為什麼我會聽到流言,說今日喜宴上另有個鑒寶大會要一併舉行?」

  他攤開雙手聳聳肩,笑得無辜且自然。

  「澐澐哪,流言何以會被叫做流言呢?就是指它是種不負責任、無憑無據、無根無由、隨風飄送的無稽言談,既是流言,自然就該止於智者了。」

  「怎麼止?」少女朝四周梭巡,眸光淡然。「那一桌桌的武林人士生面孔,個個都是有備而來,來找麻煩的。」

  「澐澐!」洛伯虎有恃無恐地笑,拉起新娘子的小手,「別擔心,要不就讓咱們去向他們個個解釋一番吧。」

  解釋?

  有這個必要嗎?還有,那些人是說了就能被打發的嗎?

  「但是時辰……」

  「放心吧,我會捉緊時辰趕快將『事』給辦妥了的。」

  洛伯虎拉著傲澐淩一桌一桌穿巡過去,月老緊隨於後,見到新郎、新娘的動作,賓客們個個傻眼了,怎麼?這是新規矩嗎?還未拜堂,就先到處敬酒了呀?

  算了,反正新郎、新娘都是離經叛道出了名的人士,瞧那新娘子,一身白裳,面覆冰霜,又有哪點像是要嫁人了呢?

  「開動!」洛伯虎突然大喊。

  就在眾人還在低頭議論之時,小霸王又出新招,洛伯虎這一高喊,數十名廚子及跑堂開始來回穿梭送酒、送菜,百多桌的大場子,賓客們光顧著吃菜喝酒劃拳都來不及了,哪裡還有精神去理會新郎、新娘想做啥?

  「你在幹什麼?」傲澐淩小手掙了掙,感覺出不妥,「哪有人還沒拜堂就先喊開席的?」

  「天下事向來無定理可循!」洛伯虎嘿嘿一笑,「否則又怎麼會有活人愛住在古墓裏的呢?」

  一句話堵住了傲澐淩的嘴,然後她聽到了他再度熱呼著開了口。

  「澐澐,咱們邊走妳可得張大著眼睛瞧,如果有看對了眼的,千萬要記得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傲澐淩冰冷眸光射去,一句話卡在喉間還沒出,突然感覺到一道強烈如火的注視,不只是她,就連洛伯虎和月老都感覺到了,洛伯虎停下腳步,瞇眸轉向。

  那是個在人群中端坐著的高大男子,有著明朗的氣勢、卓然挺拔的身段,還有著俊逸的面容,最重要的一點,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熱火和興味盎然及遺憾,全是對著洛伯虎手裏牽著的新娘而射去的。

  很好!

  洛伯虎雖心裏微微泛酸卻還是得承認,這傢伙一來配得上澐澐,二來也不像其他那些話題總繞著「鑒寶」打轉的有心人士,或是一些雖覺得新娘子漂亮動人卻沒膽敢多看的假道學,這個傢伙,會是個憐香惜玉的人才。

  他將目光轉回傲澐淩,卻只見到她面無表情。

  沒關係,反正她對誰都是這個樣的,鐵杵磨成繡花針,小子!你可得多加把勁。

  「那是誰?」洛伯虎低聲問月老。

  月老急匆匆掏出了整迭資料,翻了翻,對照了下。

  「慕蓮山莊七少。」

  慕蓮山莊?江湖三大世家之一?

  洛伯虎暗暗思忖,成!身家清白,他再細瞧了瞧,面色紅潤,光鮮颯爽,可見不是過慣了夜生活的人,牙齒整齊,身體健康,唇厚者重情,鼻大者負責,這應該是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

  「還有一點……」透悉洛伯虎的心思,月老湊上前低語,「慕蓮山莊當家共育有九子,看樣子就知道肯定會生男,再加上他排行第七,入贅不難。」

  很好!

  洛伯虎牙一咬,心一橫,就是他了!散姻緣了!

  一旁月老覷出了洛伯虎所思,開心得不得了,呵呵一笑,連忙潛近慕蓮山莊七少,小小石印揣緊在掌裏,就等著伺機而動了。

  就在此時,熱騰騰的明爐烤鴨恰好出爐,送菜的、端酒的、串門子敬酒的到處鑽動,鴨香四溢,人人急著貪嘴,月老閃過了幾個沒長眼睛的,一路回避、一路罵人。

  「沒長眼睛嗎?這麼大個人也看不見!」

  陡地,不遠處一個大嗓門赫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那個跑堂端菜的小子,給我站住!」

  一句虎吼,嚇得附近十來個穿著同樣堂倌衣服的身子都停下了腳步,只有一個,仍是從容不追著,一雙健臂上捧了約莫八盤菜,卻仍是健步如飛,並沒沒有停步。

  「還走?就是在說你!」

  是……是在說我嗎?

  更多的堂倌被罵停,受惡音波及,那些停下來的堂倌手上的菜盤鏘鏘互擊,人人低頭反省。該死!是不是前陣子在賭場裏欠下了的債,忘了還清?

  該停的不停,不該停的全擋在路上,還真是讓人火冒三丈。

  大嗓門見對方沒打算停,一個龍騰虎躍,硬是將熊似的身子跳上桌去,還隨手往身旁廚子手上,奪下了一把大菜刀,乒乒乓乓、劈哩啪啦,一路跳桌飛殺過去,但身子太重,輕功又差強人意,凡熊經過處,必定留下桌仰人翻的遺跡。

  「別再給我裝模作樣了,就算你扮作了廚子、扮作了堂倌,抹黑了臉,甚至是化成了灰,老子還是能一眼就瞧出你這『飆風怪盜』來!快把我安塘髦家祖傳的『香香夜壺』給我交出來!」

  一句「飆風怪盜」傳進了那些個坐得遠了些,正在準備動箸的江湖兒女耳裏。

  「飆風怪盜?!飆風怪盜?!他在這兒?」

  瞬間人人變容、個個拋箸,一雙手趕緊按住自個兒身上自認最要緊的東西。

  有的是褲腰上的錢袋,有的是懷中的前朝鼻煙壺,還有些女子,甚至是雙臂環胸、眼神戒備,守護著的是身上的肚兜。

  如此反應不為了啥,只因那「飆風怪盜」乃名震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一名神盜。

  論起武功,其實這傢伙只屬中上,但在輕功及妙手神偷這件事上,卻是神乎其技到了難以想像,加上他來去如風兼性格浪蕩,江湖上雖盛聞其名,但真正見過尊容的「苦主」卻是不多,還有,他之所以會被冠上「怪」盜之名,就是因其亦正亦邪的處世態度,行事盜物全憑一時興起,無理可循,不過有一點卻是人人都知曉的,「飆風怪盜」是最恨遭人挑釁的了。

  有一回江都刺史放話,說自個兒府上戒備森嚴、重兵駐防,絕非「飆風怪盜」此類江湖小混混可以來去自如的,是以這種小毛賊,壓根入不了他的眼,嚇不著他的。

  江都刺史會放這話,原是圖刺激「飆風怪盜」,才好乘機將這讓官府頭疼的江湖人物擒著。

  他在府裏設了重兵,卻沒想到一天兩天三天過去,刺史府裏沒動沒靜,就在江都刺史當對方只是個無膽鼠賊之時,那一夜,刺史府中的寶庫被人洗劫一空,連他最疼愛的三姨太最心愛的珍珠錦兜都被偷走了,更玄的是,那件錦兜是穿在三姨太身上的,而睡在三姨太身旁的,正是江都刺史。

  換言之,如果「飆風怪盜」圖的是刺史和三姨太的人頭,那麼,就算他們再多長了十顆腦袋也不夠他偷。

  自此之後,江都刺史打死也不敢再提「飆風怪盜」四個字了。

  而這會兒,那一句「飆風怪盜」徹底毀掉了喜宴,一半的人是怕失寶趕緊閃躲,而有另一半的人則是吃過「飆風怪盜」的虧,想乘機逮住他的,一時之間全都同仇敵愾了起來,古墓之寶被暫時擱下,人人都想先逮住這小子好尋回寶物,或是出口窩囊氣也好,於是乎一張張桌子被掀翻,桌底下的刀槍劍戟端上臺面。

  「這……這是……在做啥呢?坐下!坐下!全都給我坐下!」

  傲氏一族在另一頭隔得太遠尚不及發難,反倒是月老已在原地發飆了。

  幹嘛?吵死了!不知道人家有正事待辦嗎?

  正事?

  正事!咦,他的「正事」呢?

  一雙老眼急著尋人,卻在此時,一陣快風閃過老臉,一柄菜刀從他肩旁砍下,只一寸之差,他險些就成了獨臂月老。

  「讓開!老頭!俺不想殺不相干的人!」

  嗚嗚嗚!人家也不想死在不相干的人的菜刀下啊!

  偏偏小龜虎已被人群沖散,不知去向,月老暗咬牙,大丈夫能屈能伸,決定先躲進桌子底下了。老手一伸,桌巾一掀高,他赫然發現裏頭早已擠滿人,其中還包括了他正在尋找,全身發抖的慕蓮山莊七少!

  要命!這傢伙的膽子怎麼這麼小?還有,桌底不是老人家在躲的,這七少到底懂不懂「敬老尊賢」四個字是怎麼寫的?

  月老正想罵人快滾,陡然一道快風再撲來,他心驚膽戰只能下意識伸手去格擋,擋得太快,他忘記了一件天大的事了,那只「形影不離章」就在他這只手上。

  月老手一伸,脖一縮,眼一閉,回過神來要喊大事不妙時,眼睛一張開就看見自己的手直直壓抵在眼前男人的眉心上。

  混亂之間看不清楚長相,加上對方臉上是刻意抹了黑的,除了黑鴉鴉的一片之外,月老只覷見了好一口的潔白亮牙。

  既然可以看見亮牙就不難想像,眼前這個傢伙心情很好,好得不能再好,為著那一場被自己引爆的混戰。

  「飆風怪盜!今兒個你可別想再跑!」又是菜刀熊駕到。

  「來呀,來呀,我倒想瞧瞧你有多大的本事!呿,不過是個夜壺罷了,需要你為此而追到天涯海角嗎?」男人的嗓音低沉充滿磁性,極為悅耳。

  話說完,男人不羈朗笑,嘴一撮,長哨一揚,頓時一匹紅色寶馬旋風似地沖過人群,如風一般地奔了過來。

  一等馬兒靠近,那男人立時騰身躍上馬背,正待策馬離去,卻在此時白影一閃,不遠處一個女子似是被磁石牽引住了一般,硬是往馬背上的男人身後黏去,男人只愣了一愣,卻因追兵迫近無暇再思量,馬一策,狂奔離去。

  追!追!追呀!

  不斷有人大吼兼跳腳。

  不只是因那廝是「飆風怪盜」,更因為那被他帶走的女子,是喜宴上的新娘!

  馬影遠、人影杳,名滿江湖的「飆風怪盜」再添傲人戰跡一樁。

  他偷走了……呃,人家的新娘。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2:23

第三章

  「妳是誰?」

  「你是誰?」

  很好,雖是素昧平生卻是有志一同,連說出口的第一句話,都是一模一樣的。

  赤霄是匹千裡神駒,祁風能被人稱做「飆風怪盜」,赤霄功勞不小,在終於將後頭「苦主們」甩脫了之後,他終於能有精神來搭理身後那位不請自來的小姑娘了。

  祁風回頭,罵人的嘴臉微微僵了下,改以讚歎,心也漏跳了一拍。

  哇,好生標緻的小美人!

  唇鼻如畫,眸如潭,隨著赤霄的躍動,他甚至還能斷斷續續地嗅到一股來自於小美人身上的清幽淡香。

  輕咳一聲回神,祁風低頭反省,他是神盜不是偷香賊,更何況他對於女人那種愛哭又神經質的生物向來興趣缺缺。

  「妳幹嘛跟著我?莫非,妳也曾是我的手下『苦主』之一?」

  不可能!他邊問邊在心底搖頭,他雖對女人沒太大興趣,但對於這麼漂亮的「苦主」,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會忘得了的。

  「我不是。」小美人冷冷回道。

  「那妳幹嘛要跟著我?」祁風沉下臉故意惡聲地問,省得對方會錯意,當他是那種輕而易舉便遭美色蠱惑的小夥子。

  「我沒跟著你。」小美人依舊沒表情。

  「還說沒跟著我!」祁風噢了一聲,一臉領悟兼得意,「我知道了,妳是『飆風怪盜』的愛慕者,因為仰慕過甚,所以控制不了自己,寧可冒著生命危險,追跳上馬背,想讓我記住。」

  小美人淡瞟他一眼,漠然開口,「什麼是『飆風怪盜』?我是在剛剛才第一次聽說過的。」沒誆人,古墓傲氏向來鮮少搭理墓外之事。

  一句話刺激得祁風險些跌落馬去,深覺受辱,他趕緊挺直偉岸的身軀。

  「小姑娘,妳是在害臊嗎?不需如此,在妳這種年紀崇拜偶像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情,更何況如果妳崇拜的是個名滿天下、具有真才實學的人物,那就更加……」

  「你的話說完了嗎?」小美人漠顏抬首,瞧了瞧天色,「如果說完就請送我回去,也許還來得及拜堂。」

  「拜堂?!妳就是古墓少主?!」今日的新娘?

  祁風得到消息,說古墓傲氏將舉辦鑒寶大會,是以他才會明知那兒多得是昔日苦主卻還是忍不住要去瞧瞧,全場下來他的精神全在喜宴上來來去去的前任及未來苦主身上,壓根沒去理會新郎、新娘生得啥德行,所以才會連自個兒在無意間帶走了喜宴中的女主角都還不知曉。

  只不過……新娘子?

  祁風瞇眸細瞧,有女人會在自個兒的大喜之日穿得像是個「未亡人」一樣嗎?白衣白裳也就算了,這姑娘竟連發都未束未盤,僅僅用條白色發帶環著,至於臉色,更是似極了「未亡人」一般。

  小美人漠冷地點頭,「是的,我是傲澐淩。」

  「我叫祁風。」不管如何陰錯陽差,總算是相遇一場,他率先釋出善意的微笑。

  「你叫騎瘋騎豬都不關我事……」她冷音不改,「我只是要你立刻送我回去。」

  騎……豬?他幾乎要顫抖了,被她的話氣顫的。

  「恕難照辦!」他改以酷顏相對。

  既然對方擺明瞭不想和他結交一番,那麼大家就都別客氣了。

  但,騎豬?!真是個沒禮貌又不長眼睛的丫頭,想他堂堂「輾風怪盜」乃堂堂神盜是也,竟拿他和豬相提並論!

  「為什麼不能?」

  「妳明明看見那裏有多少人想逮住我的,呿,我又不真是豬,怎麼可能還會回頭自投羅網?」

  「那好,你停馬,我自己走回去。」

  「走回去?」祁風登時傻眼,「妳知道這裏離古墓有多遠嗎?」

  拜託!赤霄可是千裡神駒耶!這一撒蹄狂奔怕已在百裡之外了。

  「我辦得到的。」

  說到做到,閒話莫提,傲澐淩一個吸氣運功,翻身往赤霄臀後跳下。

  「喂喂!很危險的,妳玩真的呀?啊啊啊……啊啊……」

  發出淒厲慘叫的人不是傲澐淩,而是祁風。

  就在傲澐淩往下跳的一瞬間,祁風也不知道自個兒是怎麼回事,只覺身後一陣猛吸,就在她躍下馬時,他因著措手不及,沒來得及反應加上是被由後方往下吸的,倉卒落地結果跌了個狗吃屎。

  加上赤霄速度太快,這一跌很慘,很慘很慘,面朝下,磕破鼻、磨花了臉,一張原是抹黑的臉,這會兒變成了血跡斑斑,破了相。

  「喂!跳下來也不先說一聲的呀?」

  祁風一邊罵人一邊爬起,長這麼大還不曾如此狼狽過,他一手捂臉撮唇吹哨,沒忘了將那早已跑得老遠的赤霄給叫了回來。

  傲澐淩瞇緊眸,朝著那原是黑臉現在是血臉,從頭到尾她就沒看清楚過真實面貌的男人點了點頭,「你保重!」說完,她邁開步子欲走。

  她這一走,他立刻叫了一聲,因為他已經發覺了自己的身不由己。

  「停停停!快停!」

  「幹嘛?」她回頭看他。

  「妳還沒發現嗎?妳妳……我我……妳牽引了我!」

  「牽引?」她瞇眸加上一聲冷哼,「對不住!我有心上人了,加上你生得太醜,想入贅古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祁風朝天翻個白眼。

  「傲姑娘,我可以承認妳長得還不錯,但請放心,就算我『櫬風怪盜』再如何嗜寶如命,也絕不是那種會為了寶物而將自己給賣掉的男人。」

  「有骨氣,這樣很好!」傲澐淩將螓首轉回看著前方,「既無瓜葛,那就請住口。」

  「我不是愛囉唆,我只是……」

  祁風暗暗一咬牙,念頭轉過,決定試試看,他直起身故意倒著走路。

  「嘿!你幹嘛拉我?」

  被乍然猛吸而往後退的傲澐淩原先還當是他在作怪,一回頭才看見他並沒有伸手拉她,只是面對著她笑嘻嘻地倒退著走路罷了。

  他退她進,兩人之間最多只能隔著三步的距離,只要超過了那距離,就會有股非常人所能控制的強大吸力,硬是將他們給吸在一起。

  「現在……」祁風邊緩緩後退邊惡笑,「妳該明瞭我所說的『牽引』的意思了吧?」見眼前冰霜小美人兒被迫一步步朝他移近,面容顯現不安,他竟然挺壞心眼地感到好玩,念頭打定,他故意愈退愈大步了。

  「停!」傲澐淩咬緊唇瓣冷冷下令。

  呿!誰理妳?祁風心頭暗爽,這會兒可換成是妳在求我停了吧?笑話!妳說停我就停?那我還算什麼男人?

  貪玩念頭生起,祁風運起輕功索性用倒退方式,快速退飄,他有恃無恐,她卻更形狼狽了,因為主控權不在她身上,她根本停不下來。

  於是乎大眼瞪小眼,一個使壞儘是笑,一個狼狽火惱,她雖曾試圖掙扎,但因為力量不及對方,是以反制不了。

  「停!」她再度開口,小臉去了冰霜只剩恨惱,「你到底在我身上下了什麼蠱?」

  「我是那種需要對女人下蠱的人嗎?」祁風偏頭一哼,腳下步子沒停,「傲姑娘,別太高估自己了,是的,我是很醜,醜到入贅不了古墓,但可還沒被妳的國色天香給迷到瘋了,才會去對妳施蠱。」

  「那這又是怎麼回事?」

  「問得很好!」他笑嘻嘻地攤開雙手,「我也想知道!」

  「少騙人了,你會不知道才怪,瞧你這醜怪模樣就知道,若非用些小手段,你壓根是騙不著任何姑娘家的。」

  「妳……」祁風被激得火冒三丈,退後的速度加快。「妳這死丫頭根本就不懂……」

  「小心!」她突然大叫。

  「是妳要小心才對吧?我才不……」

  話沒完,撲通兩聲,祁風和傲澐淩都掉進水裏。祁風輕功再強,跑了一段路總得點地,這一點,竟意外踩進了水裏,原來是他被激得沒看路,不知道方向偏了,最後竟「退跑」進池塘裏,至於傲澐淩,雖然是看得見路,卻是全然身不由己,也只得陪著對方一塊掉進水裏。

  祁風落了水絲毫不怕,「飆風怪盜」在水中在陸地上同樣優遊自在,但看得出那冰霜小美人兒卻不是的,她怕水,所以臉上難得的起了慌。

  也難怪啦,祁風不屑地想,冰本來就是怕水的,雖然對於剛才這丫頭的不敬他仍是掛記在懷,但還是發揮君子風度將她由水中拉起來,其實並不難,因為兩人身上的莫名牽引,她就算再沉也沉離不了他太遠的。

  「放手。」

  對於對方的善意施援手,傲澐淩卻難生感恩之心,要不是他,她才不會掉進水裏,落水後身上衣服全貼黏得死緊,她壓根不歡迎任何男人的親近,即使他是為了救她的命。

  「不行!若不救妳,我自個兒也會遭殃!」

  祁風沒理會她的抗議,健臂挾往她頸項下,像挾條落水狗一般,單手劃水,很快就讓兩個人都碰著了岸邊。

  一俟靠近岸邊,傲澐淩松了口氣,正想要爬上岸,卻遭到祁風的阻止。

  幹嘛?她用眼神問他。

  「等一等再上去……」他壓低嗓音,「有人來了。」

  他帶她移往池塘另一頭的蘆葦中間,然後鬆開她,讓她踩住水裏的石頭,半藏身在水中。

  哪兒有?傲澐淩正想反駁,卻陡然感覺到岸邊地表微微震動,水波輕漾,果真是有人來了。

  「有人來了又怎麼樣?」她突然想到,轉頭問。

  「聲勢浩大,怕是我的苦主群。」他瞇眸瞧去。

  「苦主群?」她聽不太懂。

  祁風嘿嘿一笑,「就是那些被我『未經告知就拿走了東西』的人。」

  「解釋得很婉轉……」她冷哼一聲,「卻依舊改不了你是個賊的事實。」

  他瞇眸瞪她,念頭一轉,故意整個人潛進水裏好一會兒,自然而然,牽動著身為旱鴨子的她也進了水裏,等他再度浮出水面時,便見著了一張被嗆咳得很慘的緋紅小臉。

  哼!活該!說話不經大腦,自找罪受!若非是怕她咳得太大聲讓人聽見,他原還想再多浸她一會兒的,不過,他邊看邊微微失神,因為眼前那張紅通通的豔臉實在是比原先的冰顏要好看得太多、太多、太多了,他的心,有些莫名其妙地再度亂跳了。

  他亂跳她可沒有,傲澐淩只是咬牙,瞳子冒火。

  「我要上去了!你躲你的幹我何事,我又不是賊……」

  話沒完她再度被迫泡水,等她終於能夠再度呼吸到新鮮空氣時,面色鐵青,一肚子的臭水。

  「說話要當心!」

  祁風得意哼氣,笑得態意,卻也是想要藉故沖淡自己有些怪異脫序了的心思。

  「別忘了妳這會兒的『行動』已然身不由己,還有,弄清楚點,我『飆風怪盜』誰也沒怕過,也從沒躲過人,若非此時身邊掛著個『大包袱』甩脫不掉,我壓根是不用落難,避到水裏去的。」

  傲澐淩轉開臉,不想瞧見那副討厭嘴臉,這個男人不是君子,她是不可能會因是個女人而討著了便宜,她有了領悟。

  兩人無聲,聽著雜遝馬蹄響音由遠而近。

  「瞧!那是『飆風怪盜』的馬!」

  糟!祁風暗付,光顧著人倒忘了馬,討厭,他向傲澐淩拋去嫌惡的一眼,表情寫得很白,寧可此刻與他一塊躲在水裏的是馬不是人。

  「馬既然在人也不會太遠,叫兄弟們先在附近搜搜。」

  話一出,蹄音再響,祁風拉著傲澐淩躲得更隱密點。

  他算過了,這群人約莫四、五十個,個個都佩著大刀,刀柄上有著記號,是「闊刀盟」的人。

  祁風自忖,知道若依自己本事,撂倒十來個絕沒問題,怕就怕四、五十個齊心攻上,再加上他現在「行動不便」,就怕要吃了虧的。

  所謂「行動不便」自是指傲澐淩的亦步亦趨,誰知道這冷冰冰的丫頭會不會臨時倒戈相向,故意扯他後腿?

  畢竟兩人非親非故,不但不是朋友還略結了小仇,她確實是沒必要幫他的,搞不好她還會希望他死在別人手上,如此一來,也許那存在於兩人之間的怪異窘狀就能迎刃而解了。

  祁風還在思考著該怎麼做時,岸上再度傳來聲音。

  「三當家!那馬好像要逃了!」

  「快阻止!放迷箭!這傢伙能跑得很,又只聽牠主子的話,誰想攔了馴了都沒用的,只能用迷箭將牠放倒!」

  馬嘶人亂,岸上喳呼了好一陣子,半盞茶光景後,那被眾人圍堵住,臀上被射進幾支迷箭的赤霄,終於不支傾倒。

  躲在水裏的祁風遠遠看著心疼,深知赤霄若非是心系主人,擔心他有事,否則早在這群人來之前就已跑掉了。雖懊惱、雖心疼,但他自知以他目前情況加上赤霄又暈了,他根本是無計可施的,所以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闊刀盟」的人拉來板車,將暈厥的赤霄給搬上板架。

  「三當家,你要帶這馬回去做啥?為何不乾脆把牠給殺了,如此一來,不就形同是卸掉了『飆風怪盜』的雙腳。」

  「不能殺,要帶回去當誘餌。」

  誘餌?!眾人疑惑,眼裏寫著願聞其詳。

  只見那被稱做三當家的壯漢嘿嘿嘿地怪笑起來。

  「聽江湖上的人說,那『飆風怪盜』無父無母、無朋無友,連妓院裏頭的相好都沒聽過,唯獨與這馬兒相依為命,你說說,假若他知道了自己心愛的馬兒落入咱們手裏,他會怎麼做呢?還有一點,就算此時咱們逮住了怪盜,但若寶物不在他身上,那也是於事無補的。」

  話一說完,眾人紛紛點頭贊好。

  「懂了!按三當家的意思,『飆風怪盜』應該是很疼他這馬兒的,為了馬他一定會主動找上『闊刀盟』,到時咱們只須嚴陣以待,那傢伙自會乖乖上門來贖馬了!」

  接著他們留了封書信釘在樹幹上,限「飆風怪盜」於一個月內親至「闊刀盟」以失寶換回愛馬,否則,就等著喝馬肉湯吧!

  呼喝聲起,一群人夾馬奔蹄,漸行漸遠。

  傲澐淩轉過頭來,難得瞧見那總是漫不經心的男人竟然鐵青著臉,沒來由的心頭一陣高興。

  「急什麼急?」她將視線投遠,語帶諷嘲,「不過是一匹馬而已……」

  話沒完,咕嚕咕嚕響起,她再度被他拖進了水底。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2:40

第四章

  氣氛詭異。

  福泰圓潤的客棧掌櫃睇著櫃檯前的客人,有些不知所措。

  那是一男一女。

  男人高挺瘦削,臉上有傷,不知容貌,女人嬌小,一身白裳,同樣也是不知容貌,因為那張巴掌小臉全讓淩亂糾結的發絲給遮蓋住了,幸好外面日頭還在,否則膽子不大的掌櫃,會當是女鬼出巡了。

  雖然同樣不知容貌,但掌櫃能夠確定的是,他們都是剛從水裏爬出來的,衣裳全黏在身上不說,那女人的長髮甚至還淌著水珠子,好恐怖的。

  掌櫃吞了幾口唾沫,原是想說他們這兒不是善堂,不收流浪行腳客,但在觸及男人的眼神時,什麼話都給吞下了,雖然不知容貌,但光是那雙銳利兇惡的瞳子,絕非善男信女會有的,所以他只能小小聲地問了。

  「兩位想……」

  「住房!」祁風回答,語氣不耐,擺明對方問的是句廢話,到客棧不住房能做啥?

  「幾間?」掌櫃畏縮再問。

  「一間!」

  「兩間!」

  同時開口回答卻是兩個答案,掌櫃再度無措了。

  祁風將臉轉向傲澐淩,「妳瘋啦!咱們這個樣怎麼住兩間房?」

  「我不管!」

  傲澐淩聲音平板,即使容貌邋遢,卻依舊想要維持古墓少主當有的風範。

  「孤男寡女,怎可共住一室。」

  祁風哼氣,「妳當我是瞎子還是道士?會去看上一個鬼丫頭?」

  「我不是鬼。」傲澐淩伸手撥開臉上的亂髮,露出了一雙讓掌櫃看直了眼的漂亮卻冰冷的大眼,嘴裏說不是鬼,但那冰冷的寒芒,老實說,還真有幾分鬼樣。

  「沒差啦!」祁風不耐煩地揮手,「妳明明知道我們現在的困境,最多只能間隔三步距離,兩間房怎麼睡?」

  「中間一座牆,剛好三步。」

  「然後妳半夜一個轉身我就得去撞牆?」

  「要轉身我會先敲牆。」

  「那我還得時時醒著等妳敲牆?」

  「我說了不要就是不要!」

  「誰管妳要不要了?這是對咱們兩個都好的決定,掌櫃的!」

  祁風不耐煩的轉回那聽傻了的掌櫃,「立刻去收拾一間有雙床的上房,再備兩個熱水浴桶,我們都要洗澡。」話說完,他在櫃檯上扔了錠足以讓掌櫃心跳停住的金元寶。

  一對男女大剌剌地喊著要同房,還……還大嚷著要同房洗澡?!

  原是鬧烘烘的客棧登時全都安靜了下來,還有人嚇得嘴巴張得大大的,一顆鹵蛋滾了出來。

  「看什麼看?沒看過人家訂房嗎?」

  祁風先扭頭罵了一廳子的人後火氣仍未有絲毫稍減,視線轉回掌櫃,啪地一聲,大掌用力拍了下櫃檯。

  「你是不是怕我的元寶是假的,不想做我生意,否則幹嘛不出聲?」

  掌櫃拚命吞口水,兩手捉緊著沉甸甸的金元寶,手還微顫著,「小六子!快帶這兩位貴客上天字號房,記得另加張床。」

  「誰說要加床了?誰說要洗澡了?」

  傲澐淩咬牙切齒,聲似惡鬼,眸似羅剎。

  「我說了兩間房就是兩間房……」

  再凶再惡也無濟於事了,祁風率先舉步跟在店小二身後拾級上樓。

  於是乎,奇跡就在眾人面前發生了。

  那明明是嗓音冰冷得如同萬年不化的冰山般的女子,上身抗拒下身走動,似是無法自主一般,隨緊著男子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被牽引向前走。

  「我說過了……」維持了十多年的冰漠終於被徹底擊碎,傲澐淩恨惱嘶吼道:「我不要和你一起洗澡!」

  「只是同個房間洗又不是『一起』洗澡……」

  祁風先回頭糾正她的說法,再扭回頭去吩咐店小二。

  「待會兒記得再送座屏風過來,玉石做的,愈厚愈好,隔在兩個浴桶中間。還有,鬼丫頭,妳放心吧,就憑妳那個樣,還刺激不了我偷看的欲望。」他雖擅偷,但好歹還是個有原則的偷兒。

  「我這個樣子已經很好了,我不要洗!」

  「拜託!如果妳不洗個澡,妳那身臭水味,晚上叫我怎麼睡得著?」

  「睡不著是你家的事情,我說了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誰管妳要不要了!這是對咱們兩個都好的決定。」

  廢話不多說,祁風加快腳步,轉眼間便將傲澐淩給「帶」出了眾人視線範圍。

  好戲雖被迫結束,但眾人看傻眼的反應仍是半天收不回神。

                

  夜裏,一身乾爽的傲澐淩躺在床上,怒瞪著床頂,怎麼也睡不著,深覺這一切真是荒謬到了極點。

  今晚原是她的洞房花燭夜,而這會兒,沒錯,捱著她床的另一張床上是睡了個男人,卻不是她自個兒擇定的夫婿,而是個今天才剛認識,且讓人厭惡到了極點的陌生、自大、專制男。

  這一切的亂局到底是從哪裡開始出了岔的呢?

  她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

  在稍早之前,她被迫和這個惡男隔了座屏風洗澡,雖說是各洗各的,但有嘩啦啦潑水聲、抹皂聲、熱氣蒸騰,再加上對方邊洗澡邊哼小曲的荒腔走板,逼得她快要瘋掉。

  「你很吵耶!」

  她終於忍不住了。

  「不會呀!」洗個熱水澡似乎讓那叫「飆風怪盜」的傢伙心情好轉,有些淡忘了他的愛馬。「我覺得唱得還挺好的。」

  挺好才有鬼!

  傲澐淩在心裏回應卻懶得再作聲了,自知無法從這傢伙嘴上討得半點便宜。

  在各自洗畢後,他們換上了先前祁風拿銀子讓店小二去買回的簇新衣裳。

  「我不穿!」傲澐淩在屏風後冰冷著嗓,「這套衣裳不是白色的。」

  「隨便妳!」祁風漫不經心地掏掏耳,拭淨方才洗澡時不慎進了耳的水漬。「反正這房裏只有我們倆,妳可穿可不穿的,也許,這真的會是個對咱們兩個都好的決定。」

  就這麼一句話讓她不得不套上一身粉嫩,移開了屏風後,她看見他眸裏毫不遮掩的欣賞,以及那由他眸子所映照出的,她的全身不自在。

  這也是她會那麼討厭他的主要原因了。

  和他在一起時,她的諸多慣性都被迫打亂,而在慣性遭到混亂之後,她那堅固了十多年的自信及安全感,竟也暗暗起了動搖。

  她很想以冰顏及佯裝不在意待他,卻很難辦到。

  他常常三言兩語,就激惱得她險些要失控,她之前很少生氣的,可現在面對著他,她壓根就維持不了一炷香時辰的平靜,更恨的是,她連逃離他的自由都沒有。

  「鬼丫頭,其實妳早該換個顏色了,妳的人生已經夠黑白兼淒慘,之前妳那未來相公不曾這麼告訴過妳嗎?」

  「首先!」她暗暗咬牙,冷聲開口,「我不是鬼丫頭,其次,我的人生一點也不黑白淒慘,最後,我的未來相公非常滿意我的穿著。」

  「是嗎?」祁風無所謂地聳聳肩,「那麼第一,他很有可能是個瞎子,否則第二,他就是個分辨不了顏色的色盲,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邊說邊故意往外拋去視線。

  「他如果是真的在意著妳的,那麼怎麼會這麼久都沒有找來呢?我猜想,妳該不會是強逼著人家點頭,入贅古墓的吧?」

  就這麼一句話堵得傲澐淩決定閉眼抿嘴兼合心了,否則遲早她會被他激到吐血而亡。

  在後來的用膳及就寢時,她都辦到了,她木著張臉看著祁風吩咐店小二,床怎麼擺,東西怎麼擱放,沒再出過半點聲。

  等到床備妥,她迫不及待地上了床,用被子蒙住頭,聽見了他吹熄燭火的聲音,沒多久她將頭探出被子,屋裏果然已經暗下,她等著他的微鼾,卻始終沒能等著,也不知道是他武功太好,聲息被捺住,還是因為他也和她一樣,睡不著。

  她先翻了東,再悄悄翻了西,然後索性換過頭睡,卻依舊睡不著。

  認床是其一,思緒太亂也還能算是小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呃,就快要忍不住了……

  「妳的床有跳蚤?」

  他果然還沒睡著,黑暗裏,他的嗓音響起。

  傲澐淩咬牙,原已對自己賭咒發誓過再也不要和他說話了,但……噢!她真的忍不住了。

  「不是,我……嗯……我想……我要……我就快要不行了……」幸好屋裏黑,她的臉就算紅到爛掉了他也不會看到。

  「妳要?妳想?妳不行了?」

  祁風故意慌著嗓音,明明知道她的索求及礙難開口,卻沒打算放過修理她的機會。

  「妳不會是看上了我吧?咱們不過是『同』洗了一回澡,妳就忘了妳的未婚夫了嗎?今晚雖是妳的洞房花燭夜,卻是不幹我事的,妳不要強逼我,更不要脅迫我,別因為我無法甩脫妳,就對我起了覬覦之心,嗚嗚……我有我的原則的……妳不要逼我……求求妳……求求妳……」

  「你在胡說什麼!」

  傲澐淩咬牙坐起身,懶得再去和他溝通,索性自個兒跳下床開步往外走,受吸力牽引,祁風亦被拉出了房。

  不知方向的傲澐淩像只無頭蒼蠅般,幾次跑錯了房,惹來一聲聲的尖叫兼咒駡,好半晌後,她感覺出身子被迫轉向,改換成是他在帶著她了。

  「你在幹什麼?」

  她氣急敗壞,臉兒紅通通,冷汗直流,雙手捧腹,雙腿夾緊,神情很是狼狽。

  「幫妳帶路。」他淡淡回答。

  「你又知道我想上哪兒了?」

  祁風帶她到後院,在點著油燈的兩間小木屋前站定,朝著月亮打了個呵欠,然後用手比了比。

  「茅房,不是嗎?」

  沒時間回罵更沒時間感謝,傲澐淩忙不迭地沖進其中一間茅房,跟著聽見了他的聲音。

  「慢一點!慢一點!茅房又不會不見,三步,三步,記住只有三步,別害我撞上門板了。」

  她輕鬆了之後換成是他了。

  她乖乖地在茅房前等候,翹首覽月,方才在床上的「這一切真是荒謬」的感覺不禁更加強烈。

  夜色涼如水,月如鉤,風如娑,她在一間茅房之前,陪一個討厭的男人……上茅房。

  等他也輕鬆了之後,兩人洗淨手,並行走在月下,沒來由地,傲澐淩突然覺得全身舒暢了起來,或許是因為腸子裏的廢物終於清空,也許是因為,她終於習慣了和個男人如此的「如影隨形」了吧。

  就在她覺得天地萬物一切都很美好的時候,卻聽見了他那似是強抑著笑的聲音。

  「下回少吃點青椒,我怕那種味道。」

  她的臉龐像是火燒山似地燃灼了起來,她不敢望向他,一眼也不敢。

  可惡!

  他就不能君子點,假裝一切不曾發生,什麼都別再提了嗎?

  她咬咬牙,又是窘迫難當又是懊惱羞慚,卻是全然的無計可施,想不出該如何回攻過去,更無法佯若無事、嘻皮笑臉地回他一句:不會呀!青椒很營養,正好可以搭襯你吃下肚的番茄,成了紅綠雙鮮配。

  她說不出,她真的說不出這種無聊噁心的話,所以她只能恨恨地咬緊著牙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2:56

第五章

  他們花了將近十天的時間去瞭解對方,並被迫接受了這種「三步不離」的窘況,熟悉之後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要去救出赤霄了。

  以寶換馬是傲澐淩的建議,祁風卻立刻否決了。

  「不行!」

  「為什麼不行?明明是你先拿了人家的寶的。」

  「哎呀呀!妳不懂的哪!」祁風揮揮手,「他們那個哪能叫寶?什麼三代寶刀?什麼百年前『刀神』獨孤必拜的貼身至寶?整天被供奉在『闊刀盟』的大廳上,初一、十五還得獻花上果,有事沒事還得擲茭問結果,聽得人心癢難

耐,才會盜來試一試,娘的!才劈了半斤柴它就刀刃開花。」

  她瞇緊眸,「你拿人家的寶刀去劈柴?」

  「那當然!總得要試試這玩意是不是名副其實,值不值得費神收藏吧?」

  他說得理直氣壯,繼之不屑歎息。

  「我告訴妳,這個世上虛有其表的東西太多,欺世盜名,草鞋也能成寶,說起我的工作呀,那可真是神聖得不得了,我就是專門在為世人鑒定這些口耳相傳的寶物究竟是不是真寶,以免人人對著根爛柴喊神仙。」

  「好偉大!」她雙臂環胸冷冷譏諷,「如果經由你的實驗證明,那真的是個寶物,你又會怎麼做呢?」

  「那當然就是要好好的收藏囉。」

  「由誰收藏?」

  「由我。」他說得很理所當然。

  「憑什麼?」她覺得可笑。

  「憑我對於寶物的知識比他們豐富,寶物跟了我,會是千年的歲月,可若是淪入了不懂得惜寶的俗人手上,只是戕害了它們的壽命罷了。」

  「很好!那現在你把人家的寶刀給劈花了,要用什麼去換回你的愛馬?」

  祁風沒說話只是笑,笑得自信十足,「別擔心,我自然會有我的辦法。」

  她真是後悔問了這一句,他被人喊做「飆風怪盜」,那麼除了用偷用盜,還能指望他能有什麼別的辦法?

  和他一起,她的慣性果然再度面臨挑戰,她做了件生平最痛恨的事--當賊。

                

  闊刀盟

  午夜時分,兩條黑影貼牆潛入。

  傲澐淩暗咬牙,努力讓自己的動作能跟得上前頭那迅捷得不象話的影子,以免遭其訕笑。

  出門之前,祁風原是建議拿條黑帶將兩人綁住,以免她落後太遠。

  「不需要!」她只是冷冷回道,「我跟得上。」

  話既是由她說的,那麼她自然就要辦到,再難也要辦到!

  他的本事果然夠強,令她歎為觀止,若非她用眼睛死盯著,說不定連她都會忽略了他那在黑夜中顯得格外幽渺若鬼的黑影子,有時若真的追不上就乾脆別出力,由著兩人體內的相吸牽住她,不過這種方法,會讓她很是狼狽。

  「闊刀盟」為了戒備「飆風怪盜」的出現,裏裏外外排了幾圈的巡護網,但滴水終能穿牆,再密的防備仍舊免不了一隙的疏失,而只要能有一隙,就擋不住「飆風怪盜」了,翻牆、翻牆再翻牆,祁風領著傲澐淩潛入了「闊刀盟」內部。

  他們先去了畜廄房,還險些誤觸警鈴,卻沒能見著赤霄,他暗暗思付半晌,接著在秣槽裏安置了個鐵匣才帶她離開。

  然後他們又去了穀倉、柴房、刀室、物料房、下人房……一間一間探,一間一間失望,末了傲澐淩看見他氣急敗壞地跑進廚房,在確定沒有見著任何與馬類有關的殘骨廢肉之後,她聽見他松了口氣的呼吸。

  「不過是匹馬而已……」

  話還沒完她便被他拉起,原以為他又要她為自己的「失言」接受懲罰時,卻聽到他的警語。

  「有人來了。」

  不過一眨眼,她就被他拉進灶底,裏頭雖然未燃柴,但灰燼滿布,她被迫吸進不少炭渣,還險些打了噴嚏,幸好讓他及時捂上的掌給壓沒了聲音,灶裏雖黑,她還是看見了他那「吞下去」的兇惡瞳語。

  吸氣吸氣再吸氣,傲澐淩雖然忍住了噴嚏,卻不小心落下了幾滴眼淚。

  祁風鬆開捂住她嘴的大掌,無意間覷見了她的眼淚,瞬間,竟莫名其妙被那水意帶出了一陣心疼,沒有多想,他皺眉伸手為她拭淨。這幾日裏兩人接觸頻繁她早應該習慣,此時卻感覺到了他指尖傳來的不尋常,她抬眸困惑的望去,見著了他的眼神和平日的不太一樣。

  少了譏誚與自大,閃著奇怪卻溫柔的焰芒,若有所思的焰芒。

  她原想冷冷回瞪,卻發現辦不到,灶裏的空間陡然變得狹窄,空氣也稀薄了起來,她不太懂,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呢?她真的不懂……一點也不懂@@

  「餓死了、餓死了,快給我弄些吃的來。」

  外音侵入,傲澐淩回過神,和祁風一塊將眼神轉向外。

  「弄吃的?要起灶嗎?」

  聽見腳步聲靠近,傲澐淩背脊拱起,像只待戰的野貓,偏過頭卻看見祁風好整以暇的模樣,眼神裏未現慌張。

  哼!她輕蔑地想,果真是個作賊的材料。

  「你瘋啦!等灶起好之後我也要被餓死了……」兩雙腳移往大木櫥方向,「快找找,剩菜剩飯、饅頭醃醬瓜什麼都成的。」

  窸窸窣窣一陣之後是滿足的啃咬,接著是含糊的說話聲。

  「真要命!說出去沒人會信,幾百個人夜裏輪班不能睡,就是為了看顧著一匹馬!」

  「嘿!你猜猜,三當家這一次會不會估錯?那『飆風怪盜』真有可能為了一匹馬而自投羅網嗎?」

  「我不知道耶,可如果是我,我是肯定不會來的……」

  身後爐灶傳來異響,正在吃饅頭的兩人想回頭卻覺頸上一涼,沒敢動,各自感覺到了一股森冷刀鋒貼架在脖子上,兩人手一顫,沒啃完的半顆饅頭就這麼落到了地上。

  「我的馬呢?」

  夜魅似的羅剎冷音問了。

  「在……在地牢裏。」

  咚咚兩響,兩個人同時被擊暈了,此時祁風才有時間回頭瞧,瞧那因著他的突然出擊而來不及應變,被整個人拉撞上灶壁,正在吃疼地揉額爬出灶的傲澐淩。

  他蹲下,用著強忍笑意的眼神審視起面前那根小黑炭,以及她額頭上的一顆黑色大腫包。

  他伸手想為她揉散腫包,卻被她毫不留情給拍掉了,他笑笑想張口卻讓她先行警告。

  「如果你是想問我還好嗎?我會要你……」她憤恨地一咬牙,「給我閉嘴!」

  接著他們來到地牢外頭,那裏看守的人果然不少,就在傲澐淩還在思考該如何奇襲時,祁風竟然未先告知就將她給推了出去。

  一個猛踉蹌,小黑炭兒登場。

  就在一群人張大嘴想叫,當是見著了「黑色女鬼」現形之際,祁風已動作迅速地竄出,並將那些人給一一點倒,他動,她也得跟著動,勉強出手幫他撂倒了幾個人,就在此時,遠處突然竄出了火舌嘶響,接著是紅光蔽天。

  「那是什麼?」她一臉困惑的問道。

  他得意一笑,「那是我剛剛在畜廄房那兒安下的寶,時候一到就會自動噴出火苗,秣槽裏多得是易燃草料,想必此時大部分的人都趕著去救火,而沒時間過來看緊赤霄了。」

  「哼!你的寶可還真不少。」她譏諷道。

  「那當然!」他笑著點頭,拉起她的手,眼神若有所思著,「因為我識寶。」

                

  馬勢如風,劃破了夜幕。

  那成功地將馬兒盜出「闊刀盟」的祁風載著傲澐淩馳騁,遠遠地甩脫了身後追兵。

  她坐在他身後,聽見了他得意的朗笑,聽見了赤霄興奮的嘶叫,還聽見了一路上一人一馬小別重逢後沒間斷過的交頭接耳。

  變態!

  無聊!

  她以為自己說得很小聲,卻還是讓耳尖的他給聽見了。

  「女人要量大,別這麼愛吃醋嘛。」

  「誰在吃醋了?」他有病嗎?

  「當然是妳呀!」祁風回頭得意一笑,粲出了一口亮牙。

  「你瘋了!我那未來夫婿濫施博愛時我都沒在意了,我會去同一匹馬吃醋?」

  「既然妳那未來夫婿濫情亂愛,那妳還要嫁給他?」他換了話題。

  「濫不濫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夠符合我需要的條件,為傲家傳宗接代。」

  「傳宗接代?」他嘲弄地哼笑,「敢情這就是身為古墓少主的頭條要務?」

  「你覺得很無聊嗎?我卻覺得不!」傲澐淩冷冷地頂了回去,「事實上,這就和你自以為盜寶是在幫助世人一樣,只是各有各的堅持及特殊認定罷了。」

  祁風沒作聲,似在思索,片刻後他聳肩無所謂地笑了。

  「一人退一步,妳認可我的,我也無所謂妳的,看在妳這回沒故意搗蛋,讓我順利救出赤霄的份上,就讓咱們彼此互祝對方成功吧。」

  「那麼接下來,咱們該做什麼呢?」她也不想再和他口水戰了。

  「夜已深了,妳又想做什麼呢?」

  他故意拖慢聲調,讓一句原是平凡無奇的問句,變得有些曖昧了。

  她只是裝作沒聽到,「你的事情既已辦妥,那麼,我想要回古墓了。」

  「回去幹嘛?」

  「拜堂!」她冷冷地吐出兩字。

  「妳還是念念不忘著想要拜堂?」祁風語帶譏誚,「妳不覺得一女二男同時拜堂兼入洞房,是一件挺詭異的事嗎?妳想拜堂,好歹也得等咱們的『僵局』破解了之後吧?」

  還有,他必須向自己承認,他真是愈來愈不喜歡從她口中聽見「拜堂」兩個字了。

  「就算不拜堂,也應該把事情說個清楚吧。」

  「說清楚?我們自己都不清楚了,又如何讓人清楚?」

  「我不管!總之先回去再說。」

  「然後呢?」

  「然後你陪著我暫居古墓,直到想出辦法來。」

  「我不要……」祁風一臉沒勁,「我全身都是關不住的好動骨頭,別說住墳墓,就是連皇宮也關我不住的。」

  「那你……」她冷嗓以對,「又想怎麼辦呢?」

  「我知道一個世外高人,他懂得很多玄奇詭術,甚至還能解苗疆蠱毒,我們去找他幫忙,但在那之蒔……」他故意回頭,上下審視著她,「咱們得先把妳這身小黑炭的外貌給處理一下,免得嚇壞了人。」

  傲澐淩不悅地瞪他,「既然你心中早已決定了下一步,剛才幹嘛還要問我?」

  他回以一笑,「問妳,是表示尊重,但事實上我知道我所作的……」

  她和他同聲同氣說出下一句:「是對我們兩個都好的決定。」

  他故作訝然地讚美她,「聰明!妳怎麼知道我要說的是這一句?」

  她懶得理他,拜託!這句話他天天掛在嘴邊,她能沒聽見嗎?

  兩人莫名其妙被迫時時相處,三步不離,原先是對彼此都不服氣的,但總得有個帶頭的才好辦事,傲澐淩雖是個主見甚強的女子,但在吃過幾次嘴上的虧後,自知沒這傢伙口舌便利,為免自討苦吃,漸漸地也就懶得再去反對他的決定了。

  不過他說得也沒錯,到目前為止他所作的,還真是對他們都好的決定,是以她也就不想再去過問,這會兒他們究竟要上哪裡去了。

  反正他自有本事將一切打理妥當,她只要負責面對結果就行了,這和她從小到大習慣了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但她似乎已經被帶懶、被寵壞,畢竟,有個人可以倚靠,可以託付,可以相信,可以放心,可以不用去動腦筋,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赤霄繼續撒蹄,隨著馬匹馳騁的規律運動,困意逐漸席捲上來。

  她畢竟沒當過偷兒,更沒過過夜生活,在祁風感覺出腰上那雙小手一下子松一下子緊後,他回頭一看,突然一個伸手使勁,將原是坐在他身後的傲澐淩給拉至他身前。

  「你在做什麼?」

  他的動作驚醒了她,頓時所有瞌睡蟲一隻一隻地跑光光。

  「在做能讓我們安全點的事情。」

  「什麼意思?」

  「妳在打瞌睡!」他邊出聲指責邊伸手彈她額心,「如果妳當真睡到摔下馬去,那麼接著就該輪到我要倒楣了。」

  「我不要坐在你前面。」

  傲澐淩在他懷中不自在地挪動著,總是覺得這種坐法不太妥當,她壓根就不該和個陌生男子有著這麼多的接觸,尤其,他們又是互相討厭對方的。

  「對不住,為了我的人身安全,妳沒有選擇的餘地。閉上眼睛吧,一會兒之後妳就會習慣了。」

  不可能!

  傲澐淩在心頭冷冷回應,她一輩子都不會習慣靠在不是自個兒夫君的男人懷裏的。

  但她前一刻還在信誓旦旦,下一刻,瞌睡蟲又一隻只地跑回來和她話家常,月娘依舊,夜風婆娑,沒多久她就睡沉在他懷裏。

  在感受到懷中人兒身子變沉偎實後,祁風低下頭,看見那張雖是烏漆抹黑,卻可愛且毫不設防的睡靨,他微微前傾,嗅著了她身上那股慣有的淡香。

  赤霄仍在奔蹄,月娘仍在微笑,他的眼神卻好半天移不開她那張黑漆漆的臉龐。

  他收臂將她更環緊了點,一來是怕她睡得不舒坦,二來是怕她著了涼。

  一股方才躲在灶下時曾湧出的溫柔情緒再度溢滿他的胸口,他被迫發現,這個一開始被他視作是大包袱的女子,不知是在何時悄悄變了質的,竟變成了個甜蜜的負荷。

  「真是可惜!」祁風輕輕出聲,對著胯下的赤霄說:「她是個太有責任感的古墓少主,否則……」

  他在那睡熟了的可人兒頭上發出真心歎息。

  「我們也許可以將她盜回家裏好生收藏,世人未說謊,在那古墓裏,當真有寶,而我,向來識寶兼愛寶,但赤霄,我也知道女人是不能收藏的,她們可以前一刻愛得笑死你,下一刻胡鬧得煩死你……我要當風,自由不羈,所以我知道,是絕不該瘋了的想去收藏一個女人的,即使她很可愛,可愛到讓你莫名其妙地動了心……」

  夜未央,馬未停,故事繼續。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3:14

第六章

  傲澐淩是讓陽光給喚醒了的,她乍然坐起,發現自己是醒在一片花海裏。

  那是一片彷佛可以連到天際的花海。

  天空好藍,浮雲好白,花兒好豔,一切乾淨清爽得彷如置身於畫中。

  花海裏有著羽葉熏衣草、粉萼鼠尾草、金蓮花、金魚草等,以及其他一些她喊不出名字的花草,那些花兒草兒或紅、或綠、或黃、或紫,錯落在藍天綠地之間,彷佛一片花之天堂,這是一處高原,她漸漸看了清楚。

  高原上的花海?

  不是聽說空氣稀薄之處難現花蹤嗎?這倒是個奇跡了。

  她高舉雙臂深呼吸,先看見的是在遠處閑溜達撲蝶玩耍著的赤霄,她轉回視線左右瞧,心底陡地一慌,因為沒能見著祁風。

  怎麼可能?「症頭」未除,他怎麼可能會不見了?

  定下神來,她用雙手在四周翻動,這才發現他就在她身旁,只是花叢茂密,將他整個人給掩埋住了,確定了他的存在後,她不自覺地松了口氣,一顆心跟著定下。

  睇著他放鬆的面部線條,她略略失神,他臉上的傷一天比一天平復,看來他沒撒謊,他果真是個生得還不錯的男人,輪廓深刻,五官立體,一股獨特而純男性的霸氣,隱隱然於眉間,他不單是好看,而且還好看得很有個性。

  傲澐淩甩甩頭,不許自己多想,就算他不是個醜八怪又幹她何事?

  她再度抬高螓首,發現前方有片被陽光勾帶出的波光閃爍,她站起身,果然看見那兒有方清澈小池,沒多考慮,她撥開花叢走了過去。

  「嘿!女人!」

  她邊走邊聽見身後一陣窸窣草動及聲聲哀號--

  「妳就不能夠放過我,讓我好好地睡一覺嗎?」

  她動他也得動,祁風被拖行在花海裏。

  天知道他可是奔行了一整夜,不久前才閉上眼的,不像她,被人護妥,幸福快樂地睡了一整晚。

  傲澐淩沒理會他的哀號,逕自跪在池子邊,然後發現了不對勁。

  是的,不對勁,一來,她記得睡前自己還是根小黑炭的,二來,她穿的不是這一套衣服。

  「是誰幫我洗手淨臉的?」

  她沉聲質問,雖明知答案,卻還是得問個清楚。

  「有關於這個答案,妳可以有兩個選擇……」祁風雙手捂著額頭,面朝下,趴在花叢裏,像個一心想要賴床的孩子。「一個是赤霄,一個是我。」

  「你?!」

  她惱然地從花叢中將他一把撈抓起。

  「你幫我換衣服?」洗臉洗手她尚可接受,但是換衣服?這傢伙是想死了嗎?

  「妳放心吧。」他無奈地歎氣,眼睛還是緊閉著的。「天色太暗,我什麼都沒看清楚,而且我只是幫妳更替了外衣又沒碰著裏頭的,只碰了上頭也沒碰了下頭的……」

  「什麼裏頭外頭、上頭下頭的!」她箝緊他的雙臂,將他甩得像搖博浪鼓一般,「你怎麼可以這樣沒經過同意就……」

  「相信我!」他被迫半張開一隻眼睛。「這是對咱們兩個都好的決定,妳那身煤炭味,別說睡在妳身旁的我會作嘔,相信妳也會睡不安穩,要不這樣,我還妳一次,妳幫我脫衣裳,裏頭的外頭的上頭的下頭的四次做一次還,妳一點也不會蝕本的……喂喂喂!妳在幹什麼……」

  撲通一聲,傲澐淩跳進水池裏,那原只睜著一隻眼睛的祁風,猝不及防地也跟著撲通一聲,頭下腳上倒栽入水。

  波地一響,整個人被迫清醒的祁風從池子裏冒出頭來,池子很淺,底下踩著的是鵝卵石,人一立起水只到了腰際。

  「鬼丫頭!妳在做什麼?」

  站立於水中的傲澐淩偏側螓首,用長指滑梳著及腰長髮,看也沒看向一身狼狽的祁風。

  「我在做什麼?還不就是在作對咱們兩個都好的決定,天色不錯,何苦晝寢?我洗髮你洗臉,一舉兩得。」

  「妳……」

  祁風正想破口大駡,罵她不知感恩,罵她不知他昨晚護著她睡了一夜,又輕手輕腳為她洗手洗臉更衣,讓她睡得舒服,是從未對任何人有過的恩寵,誰知她竟是這麼報答他的?

  但他的成堆罵詞升到喉間,卻讓眼前的畫面給震懾得沒了聲音。

  陽光驕豔,炙吻著那半隱在水間洗髮的少女,使她宛若一尊由水中升起的白瓷雕像,眼眉唇鼻,美豔得不可方物。傲澐淩向來清冷,有股淡然遙遠的端凝冷靜,一方面會讓人升起神聖不可侵犯的敬畏,可另一方面,卻又是深深地吸引著人的視線而無法暫離。

  他的腦海中先是浮起「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繼之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接著又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祁風像個笨蛋一般,傻傻立在水中央,腦海中輪番上陣古人為盛讚美人所作出的詞句。在以往,他是最最瞧不起文人,視他們為不事生產,光會胡思亂想的廢物,他絕沒想到,有朝一日,他還得感謝這些不事生產的傢伙,將他壓根無法表達出的心情,給揣摩了些許。

  想到這裏,他對「巧笑倩兮」四個字起了好奇,忍不住開口。

  「鬼丫頭,妳曾經笑過嗎?」

  傲澐淩停下動作,斜眼睞著他,「白癡男!你曾經哭過嗎?」

  他大笑,雙手高舉,「我認輸,今兒個天光這麼好,咱們別鬥嘴了好嗎?」

  「你的意思是……」她依舊無所謂地刷著長髮,冷冷再睇,「陰雨天時就可以?」

  他又笑,「好啦,我先認錯,妳不喜歡人家喊妳鬼丫頭是嗎?」

  「當我真的是鬼時,我就會喜歡了。」她面無表情的說。

  「那麼我喊妳澐兒好嗎?」

  「不好!」她瞇緊美眸,表情作嘔,「噁心!」

  「妳不好我好,反正喊的人是我不是妳,我用得慣就行了,妳聽話我就喊澐兒,不聽話我就喊鬼丫頭。」

  「霸道!」

  她還想再罵,卻見他從池畔拔起一把花瓣,在掌心裏揉爛,再把那堆「花屍」搓揉到她長髮上。

  「你在幹嘛啦!」

  傲澐淩邊罵邊閃,卻閃不過,一來三步實在是有限的距離,二來她在水中行動受限,是只標準的早鴨子,她雖然努力過了,卻仍是逃不出他的魔掌,只聽到他邊搓揉她的發絲邊得意地笑。

  「在幫妳護髮!知道嗎?所有來自於大自然的物產都是寶,尤其是花,它們可以保濕、滋潤、香味淡雅宜人,滑溜晶瑩,給人一種天賜的感動……」

  他真的不該當賊,而該去當訟師的,她在心頭肯定道。

  咬咬牙,她決定反攻回去,不想次次回回都占了下風,她也跟著移近池畔,挖起了兩坨泥。

  「投之以花,報之以泥……」她伸掌往他臉上抹去,「泥巴也是大自然的寶,也可以給人天賜的感動,是專門洗那種不要臉或是厚臉皮的人用的。」

  「妳……」

  祁風猝不及防,成了泥人一尊,連嘴巴都不可避免地被塞進了泥,又好氣又好玩,他張牙舞爪地向她撲捉過去。

  「好個『投之以花,報之以泥』,那我還要說的是,好東西就該和好朋友分享……」

  又是揉花又是抹泥,池畔混淆水戰頓時開打,凡是近池的花花草草泥泥沙沙無一僥倖,很快就被捲入了戰局。

  連那原是在遠處玩著的赤霄,也被聲音所吸引,踱了過來想瞧主子在玩什麼,牠甚至還用足刨了刨地,昂首嘶鳴,似是在說著「你們在玩啥?我也要!我也要!」的意思。

  對於赤霄的嘶叫,祁風並沒有聽不到了,他的雙眸,以及全部神魂都讓眼前那難得孩子氣,從未和人打過泥水戰的冰山美人給吸引住了。

  只見她戰鬥力十足,一雙美麗的大眼裏滿是不認輸的執意,她的小臉因著運動而起了紅潤,豔唇也是,她的濕發全都被拂亂了,卻亂得韻味十足,亂得叫人心跳加速,亂得會讓人想將手探入黑瀑,輕輕摩挲,細細愛撫。

  在他意會之前,他的手已代他的心做了,一雙大掌插入她的青絲瀑裏,將她拉近,恰巧足以嵌進他懷裏。

  「你在做什麼?」

  「幫妳洗乾淨點。」

  「我不要!」她閃過他的手,「你時間太多就去洗你自己的臉。」

  他不肯放過她,「妳幫我洗,我幫妳洗,我比較喜歡幫妳洗!」

  傲澐淩的聲音有著濃濃的戒備,原先還當他只是想借機揪抓她的發,讓她求饒,卻沒想到那雙插入發絲,正在她頭顱上摩挲滑動的大掌,竟是溫柔而緩慢的,她抬眸不解的看著他,卻看見那張被塗了泥的俊臉上,鑲嵌著一雙亮著溫柔焰芒的瞳子。

  呼吸暫止,她又覺得空氣稀薄了。

  他為什麼要這樣看著她呢?

  她真的不懂,還有那天在灶下,他也是這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她紅了紅臉,突然有種想要逃離的念頭。

  她終於躲開他的掌,且一退再退,然後見到他又回復原本的無所謂神情,但因著體內的互吸效應,她一退他一進,她根本就逃不出他的勢力範圍。

  「妳在做什麼?」他笑笑問道。

  「離開你!別這麼看著我,我不喜歡。」這是真話。

  「傻澐兒,如果離得開彼此,咱們還會被困在這裏嗎?別再退了,妳壓根是離不開我三步的。」

  知道他說得沒錯,傲澐淩停下腳步,只是聲音很冰冷,「身子逃不開是一回事,可如果你敢對我有任何孟浪的舉止,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的。」

  「是嗎?」

  他挑挑俊眉笑了笑,生出好奇。

  「那麼何謂孟浪的定義呢?極限又在哪裡?像這樣嗎?」

  他伸手去撫她的發,看見她那雙冰眸陡地一沉,很可怕,卻絲毫無法減損他貪玩的心念。

  「還是這樣呢?」他的大掌穿過她的發絲,貪玩地逗弄起她玉貝似的耳廓,美人如玉,即使連細部亦是如此。

  「或者是……」他的手指再移,爬上了她瑰麗的唇瓣,「像這樣呢……啊!」

  祁風突然大叫,因為她一口咬緊他的手指,她毫不留情,用力之猛幾乎斷骨,若非他拔得夠快,怕已成了「九指怪盜」。

  傲澐淩睇著他那讓鮮血漫滿了的長指,冰冷的眸子裏仍是沒有溫度。

  「現在,你該明白極限在哪裡了吧?」

  大叫之後他反而笑了,笑得有些邪氣,他一邊覷著她嘴邊來自於他的血絲,一邊將傷指放在口中吮了吮,止了血。

  「傻澐兒,妳不該這麼做的,所謂女人的極限對於男人而言,反而會變成一種更有趣的挑戰。」

  傲澐淩不敢置信瞪大眼,突然微微生懼,懼怕著這個臉皮超厚,天不怕地不怕的惡男!因為她看得出來,他真的是什麼事都敢做出來的。

  祁風猛地伸手,一把將表情不安的她拉進懷裏。

  「其實澐兒,方才那些舉止都還稱不上孟浪,如果妳真的好奇,我不介意親自示範給妳看。」

  「你找死!快放開我!」

  她握緊拳頭,用力去擂他的胸膛,他卻沒將她的掙扎放在眼裏,虎掌箝握住一雙握緊的小拳頭,另一隻掌則是抬高她的下巴。

  她咬緊牙關,感覺自己像是撞進一堵厚實的溫熱鐵牆裏,此時的他,不是那貪玩嗜寶的「飆風怪盜」,不是那老愛和人鬥嘴逞威的自大狂,而是一個全身上下充滿了脅迫力的男人,一個強悍的男人,一個和女人全然不同的……男人。

  「你想要幹嘛?」不騙人,她的聲音真的微顫了。

  「想再度試試妳的極限何在。」他答得很邪氣。

  「我會殺了你的!」她的聲音發顫,身子也顫抖著,這句威脅實在毫無嚇阻力。

  「歡迎!」

  祁風睇她微顫的長睫、粉嫩的臉頰及嬌呼著馨香的唇瓣,眸光驀地變暗,他的臉龐朝她移近,熾熱的呼吸吹拂在她臉上,只是靠近卻沒貼緊,他只是用鼻輕嗅,故意逗她。

  「我喜歡妳的味道……」

  他慢條斯理、好整以暇地折磨著她的所有細微神經。

  「更喜歡妳的嘴,即使它剛剛咬傷了我……」

  他的唇緩緩朝她的唇靠近。

  「我想方才它可能是餓了才會那麼兇悍的,比起手指,我的嘴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妳想不想試試它的滋味?」

  「祁風,如果你敢,我發誓,我……我一定會咬斷你的舌頭……」

  「然後整個吞下去?」他搖頭,語帶遺憾,「小澐兒,看來妳真的是餓壞了。」

  他抬高她的下巴,俊臉貼近,看見她的神情像極了只被獻上祭壇的小羔羊。

  他壞心一笑,喜歡享受她的驚慌失措,喜歡享受一座冰山在他面前被融解的過程,他明知他是不該碰她的,也知道她是會認真的,而一場認真的愛情遊戲是他不想玩的,但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去碰觸,去品嘗她的甜蜜。

  就在他即將吻上她時,一個倒抽氣聲非常殺風景地響起,不是他,不是她,也不是歪著脖子看不懂的赤霄。

  他們被迫一起把頭轉向,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池畔,有個蹲著身、一雙老手撐高下巴的老人,正在專心地、津津有味地,盯瞧著他們。

  演出中斷,老人扼腕,一臉的可惜,他揮揮手,蹙緊眉頭。

  「對不住!我不是故意出聲的,只是太久沒看到精采好戲,所以一時忍不住,別理我,別理我,你們繼續,快點繼續,就當我不存在就行了。」

  祁風鬆開傲澐淩,歎了口氣,撈水潑淨了俊臉,雙掌往上爬梳那被水沾濕了的亂髮,然後目光睇向老人,他無奈張口。

  「師父!」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3:30

第七章

  所謂的江湖傳言,其實並不一定全然真確。

  就好比「飆風怪盜」無父無母、無親無戚這一點,其實有所疏漏,他還有個親人,一個叫做師父的親人,只不過那養他、教他的師父郝自在素來隱居山林,世人壓根未聞其名罷了。

  「不肖徒兒!」

  檀木桌後的老人跳起身來,猛一擊桌。

  「為師的可以縱容著你把我的花踩爛,把我的水池弄濁,還可以假裝沒看見你那匹爛馬拉了幾坨屎在我的花圃裏,但剛剛那精采的一幕,你怎麼可以說停就停了呢?」

  「因為……」祁風懶懶坐在椅子上,蹺高著二郎腿,「那只是個失誤,我可沒打算真要定下來,所以不能留有任何物證或是人證,否則將來想甩都甩不脫了。」

  「真的只是個失誤?」老人臉上寫滿不信,一雙老眼瞇得像兩道線,「不像。」

  「那是別人的新娘子,我只是不小心將人家給盜了出來罷了。」

  「呿!」郝自在沒好氣,「當了那麼多年神盜,你還是頭一回這麼不小心的。」

  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祁風站起身,踱近郝自在,「查出端倪了嗎?」

  郝自在狂傲一點頭。

  「雕蟲小技,不足為懼,你沒瞧見當你們兩個一進了我這『自在居』後,那所謂的『形影不離』就被化解了嗎?」

  郝自在精通奇門詭術,這「自在居」裏設有結界,別人的法術難以在他這屋裏逞威。

  那是真的,方才一身濕的傲澐淩甫和祁風一塊踏進郝自在的石屋裏,他們就聽了郝自在的話做出嘗試。

  只見傲澐淩心驚膽戰地跨步,一步、兩步、三步。

  在第四步時,她必須鼓起很大的勇氣踏出,接著第五、六、七、八、九步,她幾乎是用跳著的了,第十步時她發出興奮的尖叫,那是祁風頭一回看見她的笑容,那燦爛如星辰般的嬌笑。

  在那一瞬間他又恍神了,體內那股莫名的衝動再度攀高,若非師父就在一旁死盯著,他一定會一步一步故意追跨過去,然後將她緊抱在懷裏,再狠狠吻住她。

  她笑得太美了,他瞇眸不爽。

  怎麼?能脫離他這神盜真有這麼值得慶賀的嗎?

  他還沒來得及表達意見,她就已經像只獲釋的快樂小鳥,有多遠逃多遠去了,這會兒也不知是躲在這擁有七、八十間房的「自在居」的哪個角落裏了。

  她怕他,他看得出來,在忘憂池畔那一吻險些成形之後。

  她怕他,其實他又何嘗不是?

  他向來自製力甚強,也早說過了絕對不要和任何女人有所瓜葛,卻險些讓自己的原則毀在她的手上。

  肯定是那亦步亦趨的結果所導致的,他們只是太習慣了對方在身旁罷了,所以才會有了這種錯誤的眷戀假像,其實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的……什麼都沒有的……他不斷重複……什麼都沒有的……

  「夠啦!」郝自在打了個呵欠,「知道你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了,聽得耳朵都快生繭了,你現在打算何時去辦?」

  「何時?」祁風一臉困惑,「辦什麼?」

  郝自在瞇眼瞪他,一臉不開心,「敢情我剛剛說了老半天,你當我是在唱歌啊?」

  祁風掏掏耳,陪盡笑臉,「對不住啦!師父,水泡得太久,耳朵沒清乾淨。」

  「不是耳朵是腦子!」郝自在用手指叩了叩腦袋,笑得挖苦,「你現在腦子裏全是那打古墓裏爬出來的鬼丫頭吧?」

  「沒這事的!」打死了他也不會承認的。

  郝自在冷嗤一聲。

  「有沒有這事你們小倆口自個兒心裏清楚,這也正好,我研究過了你們眉心那『形影不離章』了,按法力程度看來,頂多三個月,因為沒法弄清楚施蠱的憑藉物,所以我解不出,眼前你們有兩個解決方法,一個是等時效過了法術自然會除,另一個就是……」話沒完,老人卻自動停下了。

  「是什麼?」祁風忍不住追問。

  「是……嘿嘿,不告訴你!」郝自在一臉壞笑,「反正這法子你們也不會想要試的啦,這樣吧,你先去幫師父把正事辦妥,辦好了後我再來考慮說或不說,其實你去辦事也好,這可又是另一個法子了,她就留在這裏,哪兒都別去,乖乖在我這兒靜心等,只要你們兩個別碰頭,那就啥法術都拿你們沒法子了,反正都已經過了半個月,三個月很快就會過去了。」

  「好了,那我的事暫時解決了,輪到您說了……」祁風坐回原位,「您要我去辦的正事究竟是啥?」

  這也好,就讓他先離開那鬼丫頭一陣子,也許迷戀就會降低,一切就能回歸到正軌了。

  郝自在彎起唇角,笑了,「進皇宮,盜寶。」

                

  睡不著。

  傲澐淩躺在床上東翻西覆就是無法入睡,不是認床,而是似乎有什麼事不太對勁,是少了什麼呢?她愣愣地思忖著……是少了什麼呢?

  她一定是瘋了!

  她赫然坐起,抱拳猛敲腦袋,她竟然在思念那個曾經與她十來天裏,形影不離的怪盜惡男?!她一定是瘋了!

  她難道忘了自己曾是多麼渴切地想要和他劃清界線、涇渭分明了嗎?

  也忘了他曾經差點就要輕薄她的恐懼了嗎?

  突地,門扉傳來數聲輕叩。

  「誰?」她旋過頭去,問得有些不安,怕是他,又盼是他,矛盾!她好恨!

  「我。」

  是祁風,果真是那害她睡不安穩的罪魁禍首。

  「你想要幹嘛?」

  傲澐淩試圖用冰漠的嗓音來武裝自己,卻無法隱住嗓音中的微顫,那顫意真是全沖著害怕而來的嗎?她困惑了。

  「我已經睡下了。」她補上一句。

  「我只是耽誤妳一點點時間而已。」

  「我不要!」

  她躺回床上,將頭埋入棉被裏,試圖忽略他語氣中難得的懇求。

  他從沒求過她的,向來是霸道地決定著一切。

  「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了……」祁風在門外歎氣,「妳別擔心,明天我就要離開『自在居』下山了。」

  好半晌,門扉終於打開,露出一張戒備十足的小臉蛋。

  「你到底想要幹嘛啦?」

  寒聲配上冰瞳,凡是識相點的都該懂得要走開,可門一敞,她看見他的面容有些憔悴及焦躁,她的心兒登時一軟,突然有些無力了。

  看見她後,祁風也不管她同不同意,硬是將她從門後拉了出來。

  「走!快陪我上一個地方。」他的聲音有些急躁。

  「要上哪兒啦?」

  他不回答,拉起她就跑,她在他背後咬牙,恨自己的一時心軟。

  等她被帶到那個地方之後,她不但是傻眼,甚至是屏息了。

  他在裏頭,她在外頭,他在裏頭開了口,聲音快樂地傳出來。

  「別怪我,這真的是習慣了,沒妳陪著,我真的覺得很難過,沒關係,明天下山之後我就會慢慢強迫自己習慣,習慣沒妳陪著的生活了……」

  她無話可說,真是無話可說了。

  「妳幹嘛不出聲?不許乘機偷跑……」

  「閉上你的嘴!」她終於冷冷開口,「專心上你的茅房!」

  裏頭的他終於安靜下來,傲澐淩抬頭覷見頭頂上的月娘,再度感到這一切真是荒謬到了極點。

  夜色涼如水,月如鉤,風如娑,她又重蹈了之前的悲慘命運,在一間茅房之外,陪一個明明是很討厭的男人……上茅房。

  她不懂,她幹嘛要心軟?管他是不是沒她就出清不了存貨?最好讓他憋死,讓他便秘,讓他一輩子都拉不出屎來!

  「自在居」的茅房在屋外,即使郝自在再神通,也沒想到連茅房也該要設下結界,所以一出了石屋到了這兒,他們之間的「形影不離」就被迫再度重現了。

  他們若是各自前來的就不用怕再被制約了,但他說了,沒她在旁邊,他很難過,他沒辦法出恭。

  聽見他在裏頭輕快地哼起小曲,傲澐淩將臉埋入掌心裏,強抑著想要殺人的衝動。

  等他終於出來,洗完手後他好心提醒,「妳要不要也『順便』來一下?」

  她給了他一個白眼,「謝謝好意,暫時不需要。」

  「如果待會兒有需要……」他一臉熱笑,「別介意把我喊醒,我可以陪妳來的。」

  她懶得回應,逕自在前頭疾行。

  「慢點!慢點!澐兒……」被她牽引著,他快步追近,「其實除了這件小事之外,我還想和妳說件事的。」

  「說!」

  她用冰冷背影「面」對著他。

  他歎口氣,「在說話之前,妳可以先看我一下嗎?」

  她停下,轉頭看他,眸子裏佈滿千年冰霜。

  祁風皺皺眉,伸手撓撓下巴,偏著頭打量她,「想了想,或許還是背影好些……」

  只見那雙冰眸噴出火,他邊笑邊搖手。

  「好了,不鬧妳了,叫妳出來是想跟妳說一聲,明天我就要下山去完成師父交代的任務了,只要妳別離開這『自在居』,『形影不離章』就對妳起不了效用,妳就在這兒住到期限滿了之後,再自個兒回家去吧。」

  「那你呢?」剛說完她就懊惱地咬舌頭了。她管他去幹嘛?他就算是要去死也不幹她事的!

  「原來……」他得意地笑著,「妳還是挺關心我的嘛!我呀,是要上皇宮去幫我師父盜個寶貝。」

  「皇宮?!」傲澐淩杏眼圓瞪,「那不是皇帝住的地方?如果被捉到,那不是……不是就要……」她說不下去了。

  「不是要被砍頭了嗎?」

  他幫她接下話,面色驟黯,點點頭。

  「沒錯,是有這個可能的,所以這也是我非拉妳出來一趟的原因了,說不定、也許、誰知道,這會不會是咱們的最後一面呢?」

  「你……」她抑下嗓音裏的不安,「是在開玩笑的吧?」

  他聳聳肩,笑得有些淒涼,「如果生命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那麼就當我是吧。」

  「既然這麼危險……」她心裏的下安轉成了沉惱,「那你幹嘛還要去呢?」

  「因為我是讓我師父給拾來養大的,命是他給的,本事是他教的,我欠了他一條命……」祁風伸掌輕撫著她的青絲,趁她心思專注沒留意,將她拉進懷裏,「所以必須要聽他的。」

  「你的意思是……」

  她仰高螓首,咬牙切齒,沒發現到兩人之間的過於親昵。

  「你之前的盜寶,全都是出自於他的授意?」壞老頭,還裝得一臉和善可親,原來是只披著羊皮的狼!

  「這話其實是不對的,我不能將責任全往他老人家身上推去……」

  祁風睇著她的小臉歎息,歎息怎麼會有人生得如此精緻美麗。

  「老人家年紀大了,總是比較孩子氣的,很多東西一想要了就非得要到手不可,很容易被寵壞,是我自個兒不對,怕忤逆會惹他傷心,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了滿足他的私欲而犧牲了自己……」

  是呀,是不該再犧牲自己了,明天他就要下山了,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得滿足一下他的私欲,嘗一嘗她的唇瓣有多麼的甜蜜。

  他將俊臉降至她頸旁,貪婪地嗅著她淡淡的香氣,一隻餓壞了的大掌,由她肩頭一點點地匍匐前進,對準的是她那不盈一握的纖腰,以及最後的終點站--那圓潤翹實著的美臀。

  獵物毫無所覺,繼續沉著小臉說教。

  「你這麼縱容他是不對的,這叫做愚孝。」

  「我也知道這叫做愚孝……」

  祁風回應,卻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說啥了,是「魚笑」還是「狗笑」?

  呿!管他的,他的大掌越過了千山萬水終於來到她的腰上,他不敢太過施力,就怕把她驚醒,只能隔著衣物摩挲讚歎,讚歎造物者的神奇美妙,能夠塑造出如此誘人的曲線,引人犯罪。

  「但世上就是有些事情是不能不去做的。」例如說,滿足小小的欲望。

  「你不應該這麼做的,還有……」傲澐淩那張小嘴仍在說教。

  是的!

  他是不應該再這麼迂回轉折了,還有,她的話真的太多了!

  一個猛咬牙,祁風的手握實了傲澐淩的纖腰貼向自己。

  他用另一隻手抬高她的下顎,看見她突然瞪大的美麗大眼睛,以及那在乍然間忘了抗拒的臣服,她其實也想要他的,是不?他得意地想著,他低下頭便要用力吻下,卻在此時,又是一個老大的倒抽氣聲拔高。

  旖旎的畫面被迫僵掉,祁風偏過頭,瞇緊眼,果然看見那個正捂嘴瞪圓眼的老頭,他的師父。

  「呃……不好意思,你們也知道人年紀大了,膀胱無力,夜尿過多,你們繼續,你們繼續,就當茅房裏沒人就行了,我郝自在以人格對著茅房發誓,絕對絕對不會偷看,否則就罰我一個晚上夜尿十次……」

  茅廁的門被關上,郝自在的聲音自裏頭飄了出來。

  「不肖徒兒!騙小妞的方法有三、四百種,而最爛的那一種,就是為了要騙取憐憫心而惡意誣賴、構陷師父的爛招,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但盜人寶物,卻是你打小也改不了的壞習慣。」

  門內,水勢嘩啦嘩啦,門外,啪地一記重重巴掌。

  在這樣安靜的夜裏,清清楚楚。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3:55

第八章

  鬼穀子術一--捭闔陰陽。

  捭闔著,天地之道,捭闔著,以變動陰陽,四時開閉以化萬物。

  簡言之,就是表面上讓人看見的是一回事,但事實上,那潛藏在底下的真正目的,卻並不是如此的。

  京城最近風聲鶴唳,氣氛緊繃,不但進城出城的關卡設限增多,就連負責皇宮內部,管理宮人的宮正司也接到了正式的命令,暫時不收任何新聘的宮女或是僕役,即便是膳房、馬房、水井房……等等微不足道的單位也不被允許,總之就是嚴加防範,絕不許任何有心人士逮著可以混進皇宮的機會。

  原因無他,只因有人放話,說要從皇宮中盜取寶物。

  且不單單只是放話,那人甚至還在京城內外都貼了紅紙條,意圖召告世人,紅紙到處隨風飄,聽說連皇上在御花園中玩耍,撲抓美人兒時,都無可避免地拾到了兩張。

  這句話若是由其他人放出的,大家或許還可以當作笑話聽聽便罷,但這句話卻是由那轟動武林、驚動萬教、名滿江湖,從未失過手的「飆風怪盜」所說的,如此一來,那些專司負責京畿安危的廠衛公公、都督愈事,就不能再佯若無事,掉以輕心了。

  聽說那廝狂妄至極,素行不良,啥子都能偷,且手段已經到達了連神鬼都會害怕的地步了。

  皇城禁軍下了命令,寶庫及禦書房日日夜夜有人站著、坐著、躺著,甚至趴著在看守,刀槍劍戟一字排開。

  更讓人恐慌的是,「飆風怪盜」只撂下狠話說要盜寶,卻未指名是什麼,於是乎樣樣項項寶貝都讓人好生擔憂,尤其是一個叫做「皇帝項上人頭」的寶物,更是被防護得滴水不漏。

  約定的時間到了,沒動沒靜,沒風沒雨,皇上好端端的在睡覺,宮人漏夜清點回報,寶庫中一切安好,接著統算人頭,這才發現,一名皇上新近納入,還來不及寵倖的妃嬪,連人帶包袱……不見了!

  三天之後,京城百裡之外,一間不太起眼的小客棧,棧外楊柳下優閑踱著一匹赤紅色寶馬,那馬正在慢條斯理地低頭吃草。

  對於不遠處一匹母馬的噴氣兼拋媚眼,牠酷冷著張長長馬臉,裝作沒看到。

  開玩笑!

  怎麼說牠都是「飆風怪盜」的坐騎,千裡神駒,眼界不凡,又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和路旁俗物看對了馬眼了呢?

  唉!楊柳下的赤霄長長吐氣,主僕倆最近同時犯桃花,避不過的女禍連番黏上。

  牠是老遇到不害臊又沒身材的母馬向牠拋媚眼,牠的主子,則是在前一陣子和個冰霜美人形影不離後,最近又被一個話匣子給纏住了。

  客棧裏,祁風正在灌下他的第二十杯酒,想當然耳,也順手給了身旁女子一杯,原指望能快些將她給灌醉,他才好將她給抬進房裏,好讓……她和他都能夠難得地清靜一下,只可惜,他又失望了。

  女子白巧兒秀秀氣氣,手指蓮花,含羞帶怯地低頭接過酒杯,卻是仰頭一口幹盡,之前的赧顏和之後的豪氣,活像是兩個人一般,她甚至還幫祁風和自己再添了杯新酒。

  「恩公,巧兒剛剛說到哪兒啦?」

  「說到妳十一歲時因著美貌而被村中同伴排擠,喊妳妖精的那一段。」祁風沒好氣的回答,淡抬俊眸,「還有,我說過了,別喊我恩公。」

  「那怎麼可以呢!」

  白巧兒拔尖嗓音,眼眶頓時蓄飽了淚水,表情像是又想要跪下了。

  「想那枕忠侯南巡覷見了巧兒美色,仗著威勢硬將巧兒搶進皇城送給皇上好升官發財,巧兒原是抱著寧死不屈的念頭,若非恩公及時來到,巧兒早已成了香魂一抹,恩公對巧兒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不喊恩公能喊啥?還是說……」羞人答答兼喜上眉梢,少女扭腰,臉上寫著欲拒還迎的嬌嬈。「您是想讓巧兒將『恩』字改成『相』?」

  恩字改成相?什麼意思?

  祁風蹙眉,接著一口酒險些噴花了對方的臉。

  喊「相公」?!

  喂!拜託!妳也想太多了吧?

  「不瞞恩公,其實巧兒也對……嗯……也對這事有一樣的看法,但不好!太快了,畢竟咱們還不熟,巧兒又是剛從一個爛蘿蔔坑裏爬出來的,怎麼說都得要先享受一下自由的滋味,還有我爹的事您也知道的,只不過……」

  少女神情扭捏,貝齒輕咬著唇瓣。

  「恩公放心,您英俊挺拔,瀟灑風流,此種人才萬中無一,卻配上了巧兒剛剛好,所以說呢,巧兒這會兒就是在做能讓咱們更熟點的努力了,等熟了之後,巧兒自當……嗯,不用再喊您恩公了。那接下來巧兒繼續往下說,到了巧兒十二歲,那一年我被村中父老選為河神秀女,那時候……」

  白巧兒說得口沫橫飛,半盞茶後,店小二來加水,她這一扭首才驚覺身旁的位子,早已無人。

  喝!白巧兒心驚,雖說早風聞恩公「飆風怪盜」來無影、去無蹤,但當真親眼看到,還是會忍不住被嚇到。

  「小二哥,你可曾見著了奴家恩公?」天哪!他該不會是拋下她了吧?

  「喏!」店小二朝外努努嘴,「棧外楊柳下,陪著一匹馬在說話的,是不是他?」

  白巧兒轉頭看去,果真看見了正在和赤霄咬耳朵的祁風,一望之下不禁生歎。

  「世人都說『飆風怪盜』行事無常理可循,可要我說呢,恩公實是個謙謙君子,因為擔心自己酒喝多了會在美女面前把持不住,是以只得佯裝照顧馬兒,先行暫避……」

  美目噙淚,少女哽咽,「恩公,請您無論如何都要為巧兒再忍耐一下,孝期一過,巧兒自當無怨,任您擺佈……」

  棧外,祁風摟著赤霄,將臉埋入長長馬毛裏。

  「赤霄,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赤霄同情地點頭,表示知道。

  「娘的!」馬毛中傳出了祁風強自壓抑過的惡嗓,「要不是她老子救過師父,又在臨死前傳訊給他,請他無論如何代救愛女並照顧她的未來,要不是師父囑咐一定得平平安安將她帶回去,我早就已經殺了她了!」

  「要不這樣……」他的嗓音轉為陰冷,「赤霄,我們把她毒啞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陰冷先變為快樂,末了又轉為歎息,「不行的,赤霄,如果真這樣,師父一定會要我為她的下半輩子負起責任的,忍一時尚可,忍一世我會死!」

  好半晌後,他悠悠再歎。

  「瞧,我之前說過的話沒錯吧,女人真是種麻煩的東西,遇之必楣,只要是夠聰明的都該懂得要躲開,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為何……」他抬起臉,側面貼著馬毛,俊臉上寫滿了困惑。「有一個女人,對我卻是個例外呢?」

  是的,例外,全然的例外,一點都不會為他帶來厭煩的例外。

  祁風想起傲澐淩,臉上緩緩浮現了他毫無自覺的溫柔與憨傻。

  思念無憑無據,卻樣樣種種都是伊!

  看見風兒,他會想起她那頭不愛綁縛,總是迎風飄揚的長髮;看見雲兒,他會想起她雪嫩的香腮:看見水兒,他會想起她孤傲冰漠的性子;看見楊柳,他會想起她的腰;看見山巒,他會想起她胸前誘人的起伏……

  甚至連看見茅房,他都會想起她來!

  不能再想,再想他真的要瘋了!

  祁風再度將臉埋入馬毛裏,「赤霄,咱們投降了好不好?管他未來如何,管他入贅不入贅,咱們先將那鬼丫頭給騙到身邊再說好不好?你說好不好?」

  棧外,祁風沮喪地抱著馬兒嘀咕不休,棧內,白巧兒啜著酒,雙瞳噙著憐意。

  好偉大的君子!

  瞧他,想要她都想到快要瘋了!紅顏禍水,禍水紅顏,唉!為什麼她要長得這麼漂亮呢?

                

  鬼穀子術二--剛柔弛張。

  聖人之在天下也,自古及今,其道一也。

  變化無窮,各有所歸。或陰或陽,或剛或柔,或開或閉,或弛或張。

  簡言之,就是不管你想做啥,切記陰陽、柔剛、開閉、弛張,軟硬兩手,剛柔並施,如此一來,神鬼阻撓均且無效。

  好!就是這招,他決定要用上了!

  石室有窗,窗畔有個美人兒,美人兒正在紡紗。

  紡車的一端是六角形的竹片所紮成的輪子,另一端則是旋軸,棉花經過旋軸變成紗線,然後旋轉到竹輪的架子上去,紗線的粗細,全仰賴著那捏著棉花的拇指、食指來操控。

  旋軸沙沙,美人兒的長髮幾乎都要垂到地上了,黑墨的發,純白的紗,好一副動人的工筆劃。

  旋軸聲蓋過了腳步聲,男人悄悄走上前,雙臂輕張,美人兒即將入懷。

  「誰?」

  美人兒立時起防,肘拐子一觸即發。

  「一個想妳想到快要死掉了的男人!」

  對不住!甜言蜜語無效,冰霜美人兒仍是狠狠一肘拐子送去,疼得祁風齜牙倒吸氣,雙手乍松,由著即將入嘴的嫩肉逃開。

  傲澐淩抬起頭,冷瞳如故,但如果仔細點瞧,會瞧見在那雙美眸底,因著聽見祁風嚷疼而微染上的得意。

  「好澐兒!」祁風撫撫胸口一臉受傷,「妳一定要這麼狠嗎?」

  「壞怪盜!」傲澐淩環胸冷笑,「你一定要這麼無聊嗎?」

  「我就不信!」把手放下,緊蹙的眉心松了開來,祁風嘻嘻笑著,「一個多月沒見,妳當真一點也不思念我?」

  她聽了儘是冷笑,「是呀,是真的好想好想的,我一直在想,皇宮裏怎麼一直沒有逮住了耗子的消息傳出來。」

  「因為我知道妳會擔心我……」祁風嘻皮笑臉的開口,「所以我始終小心翼翼著。」

  「奉勸你把『小心』隨身戴好……」她將紡車挪了位,在屋裏離他最遠的角落邊坐下,「否則就算是在家裏,同樣也會有喪命之虞的。」

  傲澐淩不再作聲,繼續著手邊的遊戲,以前在古墓裏,光線太差,她從小就沒碰過坊間這些有關於女紅的物事,這會兒光是一座小小的紡車,就夠她玩上好幾天了。

  這「自在居」裏什麼都有,郝自在是那種標準的什麼都想要插上一腳的好動老頭,七、八十間房裏,所有坊間有的、沒的,包羅萬象,樣樣俱全。

  摸摸鼻子,祁風依舊沒有半點想要放棄的念頭,他再度走到她面前蹲下,兩人之間,僅隔著一座挺礙事的紡車。

  「澐兒,好澐兒,親親澐兒……」

  不論他怎麼昵喊,她彷佛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他,最後他笑笑地開口。

  「古墓少主!」

  他這麼喊讓她不得不抬起眼惱瞪著他,卻見他若無其事接了下去。

  「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外頭的世界,可比一座陰沉沉的古墓要來得有趣得多了?」

  就算是,我也不會讓你知道!

  傲澐淩沒吭聲,眼神寫滿了「你很無聊!」,然後低下頭繼續玩她的紡車。

  祁風歎息,快樂的歎息。

  原來,一個不愛說話的女人比一個愛說話的女人,要可愛上了千倍、萬倍甚至是萬萬倍,尤其在她瞪你的時候,那可真是漂亮的毫無天理可言了,也難怪,他會愛她愛到那麼淒慘了!

  愛?!

  他驀然驚覺到自己所用的字眼,心思一轉,念頭定下,在認清了事實之後,他反倒是整個人都坦然了。

  是啊,若非是愛,他怎麼會這麼暈頭轉向、心思忐忑?他愛她,愛得亂七八糟兼胡天胡地,愛到寧可自找苦吃也要百折不撓、劈荊斬棘,誓言非將這座冰山給融化不可。

  祁風認認真真地開口,「我是說真的,澐兒,我好喜歡妳,妳也是的--」

  她冷冷地打斷他的話,「你可以隨意自說自話,但別把我扯進去。」

  他沒理她,繼續說。

  「真的,我已經到了無妳不可的地步了,任何東西都會讓我聯想到妳,就連上個茅房,妳都不肯放過我……」

  冰瞳由紡車間抬高,冷鋒射去。

  「別瞪我,因為妳知道我說的是實話,我們的相識雖說是陰錯陽差,卻是天註定了要形影不離的,妳聽我的,別再回古墓裏當什麼活死人了,讓我帶著妳,還有赤霄,咱們洛陽看花,天山賞梅,石林覷湧泉,泰山觀雲海,天涯海角,永不仳離,妳說好不好?」

  旋軸終於停下,傲澐淩抬起螓首,面無表情。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真的……很吵。」

  她低下頭原是要繼續紡紗的,卻讓他邊大笑邊用力推倒那座礙事的紡車。

  「你……祁風!」她懊惱的瞪著他,「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啦?」

  「想要去掉咱們之間的『第三者』,帶妳去一個比這裏好玩上百倍的地方。」

  剛柔弛張,軟功無效,也該是「剛」的手段要祭出的時候了。

  「我沒有興趣!」

  傲澐淩回答得有些不自在,即使表面鎮定如常但心底卻明瞭,她是愈來愈怕他,也怕自己了,怕自己的無法拒絕,怕自己的心軟,怕自己的一再地被他牽著鼻子戲耍。

  自從知道眉心上被蓋了個「形影不離章」,也清楚了那是洛伯虎為了擺脫她所做的小把戲後,她的心早已涼透,對於世上諸多薄幸男子起了厭憎,雖說祁風不是洛伯虎,卻有著和他一樣善於甜言蜜語,善於逗哄要人的脾氣,天知道到了最後,在她被誘得交心的時候,他會不會又成了另一個洛伯虎?到處拈花惹草?怪的是,洛伯虎拈花惹草她尚可接受,但若換成了是祁風,她就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夠承受得了,她知道,他是不同的……是不同的……對於她來說。

  「先去看看嘛……」他笑得俊魅且客氣,但眸裏卻是毫無轉圜的堅決,「如果真的沒興趣,我就放妳回來繼續玩妳的紡車。」

  「我不要!」

  他沒理她,拖著她便快奔離去了。

  祁風帶她來到一間裏頭全掛滿了白紗幕帳、鋪滿地毯及抱枕的房間,他說這些都是郝自在乘大船出海,到那叫啥子波斯的地方,所帶回的當地好料。

  「乖澐兒,妳靠一靠,躺一躺,真的……」他七分哄誘、三分央求,「然後妳就會知道了何謂如在雲端了……」

  真是不應該,傲澐淩被他勸得失了防心,還當真去試了。

  結局很糟糕,非常糟糕。

  在那些該死的雲端上,她讓他給「吃幹抹淨」了,她在他的身下顫抖,冰霜融盡,漫熏了好一室的春意盎然。

  祁風在她身上快樂地歎息,知道幸福的時刻還很漫長,因為在前廳裏,白巧兒還在和他師父哭訴著她悲慘的遭遇,根據他對於那口話匣子的認知,他知道師父還有好半天的時間會被纏住,所以他還能恣意地將傲澐淩摟在懷中,而不用擔心隨時會有倒抽氣聲出來殺風景。

  他還想要她卻不許,她瑟縮在他懷裏,滿臉的懊悔兼自責。

  「什麼都別想了,乖!」他輕輕吻著她,「只要聽我的就行了。」

  她將臉深埋在他懷中,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身無一物的自己。呿!就是聽了他的才會淪落到眼前這種「慘狀」的,她還敢聽嗎?

  他是一抹只圖自由的風,她是一抹只求安定的魂,怎麼廝守?

  還有,她若真的跟了他,又怎麼對得起古墓中的曾爺爺、爺爺、奶奶、叔公、叔叔、爹爹以及娘?

  她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她胡思亂想著,直到感覺到身旁的男人終於睡著。

  她悄悄半撐起身,審視著他那已然熟悉的好看睡容,心頭雖是百緒雜陳,雙眸卻是掩不住的溫柔亮采。

  他的臉上有著疲憊,可以想見是剛經過長途跋涉才到家的,一到家就找她,一找她就想要她,或許真如他所言,他是真的很喜歡她的吧!

  而她呢?若非有愛,她又怎麼會肯讓他「那樣那樣」了呢?

  嫩頰生暈,她這一天裏臉紅的次數,比過往十數年加起來的還要多得多了。

  將臉枕在他胸口聽了好一會兒的穩定心跳,她才輕手輕腳地爬起身來。

  她先將方才在倉卒間被他拋扔了滿室的衣衫穿好系妥,再覷了他一眼後才踱出房,並將門帶上。

  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辦,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已經離不開他了,那個被人稱做怪盜的傢伙,偷走了她的心。

  傲澐淩來到前廳,恰好和一臉表情古怪的郝自在擦身而過,老人家沒空和她打招呼,盡顧著往後頭跑,那表情活像是在逃難一般。

  逃難?!傲澐淩不解,將視線巡迴前廳,只看到一個背對著她正在欣賞牆上字畫,衣著華貴的年輕姑娘。

  聽見背後有聲音,那姑娘旋過身來,只見她杏眸櫻唇,腮若雪梅,身段似柳,嫋嫋嬌嬌,算得是個可以登上臺面的豔姝。

  可不管對方生得漂不漂亮,傲澐淩在面對陌生人時都只有一種表情,一種冰冷遙遠,凡事與她無關的表情。

  見傲澐淩不作聲只是冷覷著她,那姑娘反瞪了回去,並暗暗估算起在這個家裏,這丫頭究竟是什麼身分?

  陌生姑娘輕咳一聲,決定先弄清楚這冰冷冷的漂亮丫頭在這兒的地位之後,再來決定是該給點甜頭還是下個馬威。

  「妳是『自在居』的丫鬟嗎?」

  冰丫頭搖了搖頭。

  「親戚?」

  冰丫頭冷冷地再次搖頭。

  「路過的?送外賣的?上門推銷生意的?」

  後頭的問句傲澐淩連頭懶得再搖了,虧這姑娘生得還不錯,但腦子肯定是有病,這兒是處荒谷高原,有哪個笨蛋會來這裏路過或送外賣?

  「什麼都不是又不說話,敢情妳是個啞巴,是來求醫的?」

  「我不是啞巴。」傲澐淩終於開口。

  「哇哇哇!妳還真的會說話耶!真好真好,不管妳是啥,至少我住在這裏的時候就有人可以陪我聊聊天、說說話了。」如果沒人可說話,那是會死人的!

  「住?」一串話裏,傲澐淩只鎖住了這個字。

  「是呀、是呀!」

  那姑娘咧嘴笑,笑得喜上眉梢。

  「告訴了妳也無妨,我叫白巧兒,是剛被恩公從皇城裏給救出來的。他為了救我,龍潭虎穴也敢闖,皇帝的女人也敢搶,在那一路上,恩公對我百般照顧,噓寒問暖……哎呀呀!同樣是女人,妳一定知道的嘛,誰教我生得這麼漂亮,讓恩公不得不由憐生愛,由愛生火,而我呀,因為這條命是恩公救的,自然日後也只有跟他的份囉……不不不,這話也不對,恩公生得俊俏,本事高,嘴巴又會說話,誰嫁給了他那該叫做祖上燒了香的……」

  紅雲染腮,只顧著說話的白巧兒沒發現對方的臉,悄悄地刷白。

  「其實呀,在那一路上恩公他……嗯,就一直希望我別喊他恩公,要喊相公,那雙好看的賊眼老是滴溜溜地盯著人家瞧,瞧得人家心頭小鹿亂撞,但我爹才剛過世不久,這真是叫我很為難的……妳說說,若是換了是妳……」

  「妳那恩公,叫做祁風?」冰丫頭終於肯多說點話了,八成是乎日話說得太少,中氣不足,聲音甚至還微微發顫。

  「是呀!」

  白巧兒昂頸點頭,神情驕傲。

  「他的名頭可響亮了,人稱『飆風怪盜』!我跟妳說喔,凡是恩公看上的寶物,從來沒有一樣可以逃得過他的手掌心……喂喂!妳要去哪?我……我話還沒說完耶!」

  白巧兒沖出「自在居」,只來得及看見傲澐淩跳上赤霄的背,策馬快奔離去的背影。

  好半晌,白巧兒終於回過神來,立刻冒出一陣尖叫。

  「強盜!小偷!快點來人呀!有人偷走馬了!」

  先從石屋中跑出來的是郝自在,然後是衣衫不整的祁風。

  「怎麼了?」郝自在先問向白巧兒。

  「郝大伯呀,都是巧兒不好,明明看見了那小女賊,還當她是『自在居』裏的人,和她聊了好半天的話,甚至當她是送外賣的,卻沒想到……」白巧兒哭喪著面容,「她竟然騎走了恩公的馬。」

  「赤霄?!赤霄被人騎走?」祁風環顧之後滿臉困惑,「怎麼可能?除了我之外,赤霄根本是從不聽人指揮的。」

  「是真的,恩公,你要相信我!」白巧兒努力辯清,「一定要信我,赤霄真的是沒反抗,乖乖地就依了那女賊的,那丫頭不愛說話,一張臉冰冰冷冷的像個死人一樣……」

  「澐兒?是澐兒嗎?!」

  祁風大驚失色,箝緊白巧兒肩膀直晃。

  「妳說澐兒騎了赤霄下山?怎麼可能?她怎麼會走?又為什麼要走?除非是……難道是……」

  他一咬牙,粗話出口,「他娘的!妳到底是和她說了什麼?」

  從未慘遭男人如此「蹂躪」的白巧兒又是害怕又是不敢相信,老天!好可怕!眼前這……這真是她那瀟灑不羈、斯文儒雅的恩公大人嗎?

  「快點回答我!」祁風一陣虎吼,「要不然我就把妳扔到山腳下去!」

  好……嗚嗚嗚……好可怕喲!白巧兒想起了好色的皇帝,心中後悔萬分。

  「我……我只是說,一路上你都要我別喊恩公,要我喊……喊相公的……」

  「可惡!妳花癡鬧夠了沒有?我什麼時候要妳喊相公的?這世上唯一能喊我相公的只有澐兒!只有澐兒!妳聽懂了沒有?我真後悔當初沒聽赤霄的,把妳給毒啞了算了……」

  懊惱不休,偏偏家裏除了赤霄只剩一頭老黃牛,若想騎老黃牛追上赤霄,那許是一年半載後的事了。

  祁風左思右想,愈想愈恨,卻隱隱然覺得此事不對。

  勃然回首,他看見那正在掩嘴竊笑的郝自在。

  「這事有問題,師父,三個月期限未到,咒語未除,何以澐兒沒被吸回我身旁?還是說這陣子你又另外幫她想出瞭解咒的辦法?」該死!他從沒有過一刻,如此地懷念「形影不離章」的爛法術的。

  「不幹我事、不幹我事,真的不幹我事的!」郝自在搖手辯白,「乖徒兒,是你們自個兒靠『努力』解了咒術的。」

  「我們自個兒?」什麼意思?

  「是呀!」郝自在一臉幸災樂禍的壞笑。「那個時候我不是告訴過你,其實『形影不離章』還有一個可解之法的嗎?那就是……呃,被印下的男女得以燕好溫存來解咒,肉體一俟相連,印證自得除盡。你還真是夠本事了,不出三個月,就把人家的冰山給融盡了呀……」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4:12

第九章

  歷時一個月,千辛萬苦、風塵僕僕的祁風終於來到江南。

  這一個月的時間裏,他先是騎牛,再是和人換驢、換騾,到了山腳下後,終於能再買到馬,但和他慣常的坐騎比起,他老有種誤騎了蝸牛的想法,而終於,在一路換馬兼跑路的不斷挫折後,他那心上人的居所,終於遙遙在望了。

  山深樹密後是豁然開朗,在那突起的小山丘之上,觸目儘是迎日呵笑著的小小雛菊,山丘正中央,有方矗立的花崗石,石上有著早已淡去字跡的碑文。

  一到了山丘上,祁風東不看、西不瞧,先一腳狠踹向那在雛菊間閑溜達撲蝶玩耍著的紅馬。

  一腳踹,四腳閃,「飆風怪盜」這一腳撲了空,只惹來了馬兒的噴鼻蔑嘶。

  「笨馬!」祁風破口大駡,「你到底知不知道誰才是你的主子?」

  赤霄昂首,一個噴鼻。

  「成!我知道你聰明,懂得要先討好澐兒,因為她遲早會是你的女主子,但胳臂肘怎麼可以往外彎……噢,對不住,忘了你是沒胳臂肘的,我的意思是,不管怎麼說,我總是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的主子,你怎麼可以在我的女人生我的氣的時候,聽她的話,把她給帶走?」

  赤霄噴氣,用蹄刨地。

  「你是說她很傷心?我也知道,但她誤會了嘛!你是一路看著我帶那花癡回到山上去的,你應該很清楚,我們根本什麼都沒的,你不會告訴澐兒嗎?噗!忘了你不會說話,但至少你可以假裝跑錯方向,一個不小心又跑回我身邊呀,這也不會,虧你還是『飆風怪盜』的坐騎……什麼?你不敢,怕她把你抓去燉湯?笨!我會連這個都護不住你嗎?」

  赤霄搖首,一張嘴,咧出了兩排大牙。

  「你認為我該給她點思考的時間?別太逼她?娘的!你懂個屁呀!那丫頭話不多,心眼可多著,這一下子非得千回百轉,鑽盡牛角尖了,她那種死人脾氣只能靠我這種天塌下來也不怕的在旁多加開導,才能夠迎向陽光的,你懂不懂?呃,算了,跑了就跑了,反正我也來了,以後別再給我要笨就是了……你說澐兒哭了,哭很多嗎?」

  祁風以臂環緊愛馬,閉上眼將臉埋入長毛中,半天沒動作,似是想藉此來承接住他那情人早已乾涸的淚水一般。

  「你這笨馬……」雖是扯高惡嗓,但男人的語氣裏卻有著濃濃的心疼。「唉!這個笨丫頭,幹嘛不先問清楚了再哭?也不知道哭多了會讓人心疼的嗎?」

  在教訓過逆馬之後,三步一大跨,祁風來到石碑旁,一敲二打三踹,墓碑不動如山,逆馬暗暗竊笑。

  有機關的啦!逆馬的竊笑似乎是這麼說著的。

  該死!祁風雙手一扠,使出獅吼功。

  「開--門!給我把人交出來!不然可別怪我炸平了這座爛墳墓!」

  聲勢很驚人,雛菊東倒西歪,墓裏卻沒動靜,只有逆馬差點笑滾在地上。

  罵歸罵,叫囂歸叫囂,祁風知道自己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他哪敢真炸?當裏頭還有著他的心肝寶貝的時候。

  「澐兒!我來了,妳聽我說,妳真的誤會了,上天為鑒,我祁風從沒做過任何對不起妳的事情,我是真心真意,深愛著妳的……」

  鐵腕卸除改以軟功出擊,他甚至故意在墓前摔倒,還用頭去撞碑,嗚呼慘叫,聲可動天,甚至還騙出了逆馬的幾滴眼淚,可那墓碑依舊文風不動。

  去他的!

  祁風拗了性子,先騎赤霄到鎮上買妥了乾糧,再回到古墓前釘樁升帳,決定來個長期抗戰,吃喝拉撤全守在這裏,就不信這一家子的「死人」都不用出門的。

  一天兩天三四天,風吹雨打,日出星落,十來天都過去了,等到他下巴長出了一堆亂草,那墓碑還真是見鬼了的連動都沒動。

  見鬼?難不成他一不小心去愛上了個女鬼?

  呿!他暗罵自己,女鬼是不可能有溫度的,他的澐兒性子雖然冷淡,卻是真真實實地曾經在他身下嬌喘的,回憶一起,心一熱,他胸口又生出了繼續撐下去的動力了。

  盤腿坐定,閉目養神,祁風繼續守在墓前當孝子。

  終於這一日,天氣放晴,雲淡風清,祁風聽到了聲音,他張開眼睛,身子卻因坐了太久,好半天不聽使喚。

  啟碑而出的是個中年男子,一個頂著張棺材臉的中年男子。

  「你找誰?幹嘛坐在咱們家門口?」棺材臉冷冷地問道。

  「我找澐兒。」

  祁風忙不迭地湊近擠出笑容,一邊還得暗暗齜牙,強忍著腿肚傳來又麻又疼的感覺。

  「沒這人!」

  眼看著墓碑又要合上,祁風趕忙伸手阻擋,表情極是狼狽。

  「古墓少主。」他改口。

  棺材臉終於有了點表情,上下瞟眼,目光裏有著懷疑。

  「你找我家侄女做啥?」

  「原來是叔叔!」祁風急急忙忙堆滿笑臉,並趕緊從懷中掏出一對價值連城的「綠獅戲球」。「晚輩來得匆忙,小小見面禮,不成敬意。」

  傲添財的手原是要去關墓碑的,卻在見著了那「小禮」時,眼微張、手微軟,輕咳了咳,他將「小禮」揣進懷裏,一張棺材臉也終於有了些溫度。

  「別隨便見著了人就喊叔叔,我傲添財絕不是那種會為了『區區小禮』就連自個兒的侄女都能夠賣了的人。」

  「晚輩明白!晚輩領會!」祁風一邊點頭一邊笑,「叔叔請放心,這次晚輩來得很匆忙,下回再來,就絕對不會再是區區小禮了。」

  傲添財滿意再咳,回過頭往身後瞧了瞧。

  「既然你喊了我一聲叔叔,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了吧,我家侄女正在閉關,她是不會見外人的啦。」

  「我和她……」祁風有些窘然,「已經不是外人的關係了。」

  「呿!」傲添財呸聲不屑,「別以為我收了你的禮,讓你喊了聲叔叔,就當你是自己人了,傲氏古墓,有咱們的百年規矩,只要是外人,一律不許進入,莫說是你,前陣子那險些入贅咱們古墓的洛小子聽說我家侄女歸來,特意來看她,也照樣吃了頓閉門羹的。」

  「澐兒的未婚夫……」祁風皺眉不悅,「來找她做什麼?」

  「不知道,不過他一臉愧色,說是要向我家侄女陪個罪,怪哉!那天在婚宴上人人看得到,明明是澐淩這孩子先甩掉人家跟著別的男人跑了的,怎麼反倒是他要來道歉呢?咦,說到這我倒想起來了,閣下……」傲添財瞇眸上下仔細瞧著他,「看來挺面善的。」

  「那一日在婚宴之上……呃,將澐兒給帶走的,正是晚輩。」

  傲添財那雙狹長眼一亮,面容添上歡喜之色。

  「你就是『飆風怪盜』?就是將我家侄女給帶走的小子?呵呵,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敢情你今兒個是主動來入贅古墓的?這樣也好,反正我早瞧那姓洛的花心小子不太順眼了,瞧你身強體壯、精神抖擻,開枝散葉肯定不會是問題的。」

  邊說邊幻想,傲添財彷佛能聽見由古墓中傳出的娃娃哭聲了。

  「不!」祁風搖搖頭,表明了無意妥協的堅持。「晚輩只是來帶澐兒走的,我們都還年輕,她和我的天地,是不該被囿限在一座古墓裏的。」或許五十年後再說。

  他當然知道這麼說肯定會得罪眼前人,卻無意為了達成目的,而給對方錯誤的認定。

  狹長眼兒斜斜地吊高,傲添財換回了冷嗓,「小子夠膽!竟然敢在此處大放厥詞,只是你憑什麼帶她走?又憑什麼認定她會點頭?」

  「憑我是真心真意愛著她的。」

  「真心?」傲添財嗤之以鼻,「若真如此,她幹嘛還要離開你?」

  「那是因為咱們之間有些小誤會,她以為我還有別的女人,但不是的……」

  「留著你的小誤會吧。」

  傲添財冷冷搖手,返身入墓。

  「沒人想要弄懂,你快滾吧。」

  「不!我不走,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見到澐兒,和她把事情解釋清楚的。」

  「只想見人卻不想入贅?」傲添財冷笑,「抱歉!天底下沒這種便宜事的。」

  「那麼依叔叔的意思,晚輩又該怎麼做呢?」

  「什麼都別做,騎著你那匹整日盤桓在咱們墓頂上拉屎的爛馬,滾吧!」

  這話讓一旁赤霄不服氣地猛噴鼻息,馬眼瞪大如銅鈴。

  「不!叔叔,我是不會走的,凡事均有轉圜餘地,這事肯定也有可變通的辦法,您再想想,教教晚輩該怎麼做才好……」

  祁風一邊央求,一邊又多塞進了幾個「小禮」到傲添財懷裏。

  「變通?沒變通的啦,不可能的……你就死了心吧……呃……」擾不勝擾,煩不勝煩,禮物拿得沒完沒了,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傲添財突然換了語氣,「好吧,就看在你這小子對我家侄女一片癡心的份上,就給你指了條明路吧。」

                

  古墓深處,傲家大家長正咄咄指人,責駡著孫兒。

  「添財哪,就為了幾個寶物,你連自個兒的侄女都能出賣?」

  「爺呀,孫兒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傲添財一雙狹目生慚。「其實孫兒是故意收下那些禮好將這小子給騙進來的,他不入贅,又嚷著要帶澐淩侄女走,所以我才跟他說,外人欲見古墓人,就非得闖過墓裏的七十二關,所以才開了機關,將他給帶進墓裏來的。」

  說到這裏,傲添財語帶遺憾。

  「孫兒原是想著,就算他在外頭再厲害,但這古墓總是咱們的老地盤,視線昏暗不明,天干加地支,暗箭加鐵弩,陷阱加刺網,只要他一個不留神就得將小命給留下了,孫兒之所以要這麼做,也是為了要護住咱們那古墓少主,不讓她被外頭不相干的小子給帶走了呀!」

  傲家大家長冷冷哼氣,「你想得可美了,那麼現在呢?」

  「現在……」傲添財臉上愧意更濃,垂首低聲道:「呃……他已經連破了六十九關,飛箝關、密弩關、子不語關、空往關、抱薪關、刈水關、智亡關……等等一一破解,還打敗了我、我大哥、我大嫂、二叔及我爹,目前正在第七十關『鑠金關』與我娘對峙著呢。」

  「那他是死了沒有呢?」大家長沒好氣再問。

  「還沒有!」傲添財頭垂得更低,眼看就要縮到桌底下去了。「那小子上上下不是受了不少傷啦,渾身浴血,卻似乎是愈戰愈勇,愈戰愈猛了……」

  「公公啊!」

  說話間,傲家奶奶老臉漫血開門哭奔了進來。

  「兒媳婦無能,擋不住外敵,『鑠金關』已破。」

  「該死!」

  傲家大家長倏地立起,溫吞吞踱步到了兵器架旁,睇了眼那布了一層厚厚灰塵的鐵槍。

  一百多歲的大家長已有數十年不曾與人動過手、舉過鐵槍了。

  但這會兒眼見外敵已經入侵古墓裏來,且還意圖帶走傲家一線血脈,即使他壓根無心要戰,但又怎能夠坐視不理呢?

  「添財,第七十一關的關主是誰?」明知也要故問,藉以壯膽。

  「是您呢!爺爺。」

  「第七十二關呢?」

  「是澐淩。」傲澐淩身為古墓少主,是眾人對於未來的指盼,眾士護帥,自是居末。

  「成了,我心裏有數。」老人家揮揮手,嗓音平淡,「你們先退開了吧,免遭誤傷。」

  「那就麻煩爺爺了。」傲添財攙扶著受了傷的娘親,兩人離去前,傲家奶奶還沒忘了回過頭給傲家大家長打個氣。

  「公公,您成的,一定成的,傲氏一族的未來就操在您老人家手上了,兒媳婦信得過您的,您一定可以的!」

  不中用的一群廢物!

  傲家曾爺爺對著兩條離去的背影不悅咕噥。

  自個兒守不住也就算了,還要順道扯下他這老老老人家的面子?還什麼傲氏一族的未來就操在他手裏?好像就等著他一敗,大家就可將全部的過失推到他身上來一樣。

  傲家大家長吸氣挺胸,擠出了幾絲豪邁,就在此時,門扉被人一腳踢飛,大步跨進的是個血絲染面,亂髮颯飛,下巴滿布粗硬胡碴子,正以手背拭去嘴角血絲,目露凶光,神情狂傲邪肆的年輕人。

  「怎麼回事?」

  祁風臉部不經意地抽搐了一下,兇神惡煞暫時收起來,轉成了困惑加傻愕。

  「愈打愈老?不會吧?老人家,這一關的關主不會當真是你吧?」

  見對方半天沒吭聲,儘是冷瞧著他,祁風不耐煩地十指互扣,格格有聲。

  「老人家,快別玩了,去把關主給叫出來吧。」

  好小子!

  傲家大家長沉下老臉,竟然全然無視於你祖爺爺的存在?

  看我非把你給打到爆了不成……我掄……我提……我抓……我舉……我扛……我施勁……咦,怎麼……怎麼?鐵槍@@這麼不聽話?

  「老人家!」祁風搔搔首,「您怎麼了?半天不動作也不吭聲,是傻了嗎?您別愁,只要您不是關主又不主動找晚輩麻煩,我是不會去為難一個無辜的老人家的……」

  誰……誰不動作啦?沒見到他正在努力地舉鐵槍嗎?

  該死!傲家大家長猛然憶起,一心想著要坐化,他已經連續三個月只喝水不進米糧了,此時的他,哪還有力氣提起那重逾三十多斤的鐵槍?

  怎麼辦?連提都提不起來了,這個仗,還怎麼打?

  唉!算了,老人家心一歎手一松,放過了鐵槍也放過了自己。

  萬般天註定,半點不由人!

  澐淩這孩子也不小了,也許真是該讓她自個兒決定去留的時候了,否則光留人卻留不住心,留來何用?

  這丫頭此次曆劫歸來,雖同往昔般沉默寡言,對於前一陣子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一字未提,但那形同死水般的無神瞳子卻是任誰看了都要心疼的,她的人回家了,心卻沒有,而現在,那明顯是盜走了她心的小子,已經找上了門來,且言明絕不入贅的立場,他們這些做長輩的,又該怎麼做呢?

  雖然說眾人老將澐淩這孩子當成是傲氏未來的指望,但說到底,血脈相連,誰又會不想看到這丫頭的真心微笑?

  莫怪!傲家大家長腦海中念頭一個個被串起,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小子才能一路破關斬將來到他面前?雖說這小子也算是有本事的了,但若非人人都放了點水,想來也無法打得如此快速。

  這倒好,曾爺爺在心底怨懟,人人都要搶著當好人,末了這個棘手的問題,卻扔給了他這大家長的來作最後的決定。

  「老人家,關主在哪兒,還請明示!」

  雖是客氣問句卻有著霸氣的央促,看得出來,眼前年輕人的耐性即將用盡。

  輕咳了一聲,傲家大家長抬高老臉,終於開口。

  「敝關關主腸胃不適,現今人在茅房,請直接前進到下一關去吧,在那裏,有著你想要見著的寶。」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4:30

第十章

  那只是一道門,一道平凡無奇的木門罷了。

  但已身經了數十場戰役的祁風卻突然有些生心膽怯,因為他害怕,怕在那道門的後方,並沒有他想要的寶。

  但再害怕也得闖,他伸手推開了門。

  門內好靜,靜如死水一般。

  藉由一路嵌頂照明的夜明珠,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室內略顯昏暗的光線。

  古墓對外築有密孔相連,可以通氣卻是幾乎不透光的。

  傲氏之人早習慣生活在黑暗中,那是他們的安全感來源之一。

  但對於一個慣居於藍天白雲底下的人,尤其是好動如祁風者,卻是愈來愈感到焦慮不安了。

  那是一種害怕失去自由的焦慮,一種亟欲逃離的焦慮,一種害怕被活埋、再也無法呼吸到空氣的焦慮,但他不能逃,因為和死亡相較起,再也見不著澐兒,卻是一種更加殘酷的刑牢。

  想到了澐兒,祁風定下了心,他早已沒了退路,在他確定自己已經愛上她的時候。

  屋裏又靜又沉,游目四顧只有一種顏色,不論深淺濃淡,全部都叫做白。

  白色的帳幕、白色的玉石桌椅、白色的地磚,以及一縷縷白色的輕煙,那煙是由地上一隻白色香爐裏散發出來的。

  香爐的蓋上鑄了蛟、龍、鸞、鳳、龜、蛇、鳥、雀等物,只見牠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噴出了香煙。

  那是一個寶物,一個價值連城的寶物,但向來見寶心喜的祁風卻連多看一眼都懶,他現在的心,只系在一個他渴切著想要的寶物身上。

  墓室占地極大,裏頭又另外分岔了幾進堂弄,卻幾乎都是空蕩蕩的。

  白帷處處,陰涼森冷,一切看似平常,但他卻不敢掉以輕心,就怕誤觸機關。

  但一路行去卻什麼都沒發生,一直到他進入了最深處的房間,赫然見著了一座白玉精製的棺材。

  那玉棺雕飾得很是講究,棺座上有著蓮瓣花紋飾,棺身兩側壁下部各有三個壺門,壺門上各有個獸頭裝飾,獸頭上,雕飾著青龍、白虎,棺蓋上也有著花瓣紋飾,上前部左右配有日、月,日裏有金烏,月裏有玉兔。

  除了玉棺沒半個人,祁風因著期盼落空而冒火了。

  殺千刀的!

  老頭騙人,他沒事要座棺材做啥?就算裏頭堆了再多的金山銀山他也不希罕!這些笨蛋,該不會是想用一口玉棺來打發他走吧?

  「澐兒!妳到底在哪裡?到底在哪裡?」

  又是失望又是惱火,他終於再也忍不住地爆發了。

  「妳出來!讓我們面對面把話說清楚,有關於我的事妳應該問我,而不是別人說了一兩句就全信了的,妳總該公平點吧?」

  沒動沒靜。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妳不見我,信不信我天天來闖這該死的古墓?把妳那些個老太爺、老太婆當成出氣工具?」

  無聲無息。

  「妳別太過分了,別因為知道我在乎妳,就這麼死折騰人!」他生氣道。

  活該!冷冷的氛圍彷佛是這麼回應著的。

  「我生氣了!我真的生氣了!信不信我一把火燒光這裏?」祁風勃惱地威脅。

  歡迎!他似乎感覺到了。

  「我是認真的,別當我只敢說說不敢做,大家且走著瞧!」他轉頭到走。

  慢走!他彷佛可以聽到。

  祁風大跨步,像是要去拿傢伙,才不過三步他就停住了腳,歎氣地回頭。

  「澐兒,好吧,我承認我不敢,但那絕不是因為我沒種,而是怕誤傷了妳。妳就別生氣了啦,我是誠心誠意來向妳道歉的,我愛妳!真的很愛很愛的,那個花癡根本就和咱們之間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的嗓音因著深情而瘖啞,接著他又訴情了一長串,發誓從盤古開天起,他祁風就只愛傲澐淩一個而已,他說了很多,也說了很久,甚至說到了口乾舌燥,還差點說到了天荒地老,但一瞬、兩瞬、三瞬都過去了……

  寧靜……只有寧靜伴著他而已。

  吸氣吸氣再吸氣,這是哪些怪物合力養出來的怪丫頭?

  軟的硬的全都不吃的?

  「鬼丫頭!妳這個沒膽沒色,長得醜、脾氣壞、心眼小、沒人要的鬼丫頭!妳到底還想要躲多久?想當多久的縮頭烏龜?」

  安靜繼續,但半晌之後--

  「我沒躲……」

  陡地一道冷音響起,乍然僵住了那正在跳腳中的祁風。

  「只是不想見你。」

  「妳在哪裡?」

  祁風的聲音幾乎要發顫了,因著快樂而發顫,他邊問邊挪步,如果沒錯,聲音該是從玉棺裏傳出的吧。

  活人睡棺?這古墓傲氏也太特異獨行了點吧?還有,不會沒空氣、不會悶、不會喊救命的嗎?

  唉,是他笨,早就該想到,這些個怪人連座古墓都敢住了,睡棺算得了什麼。

  祁風走至玉棺旁,以指關節輕叩棺蓋。

  「澐兒,妳在裏面嗎?我很想……」他伸手正想去掀棺蓋,卻被冷聲阻止了。

  「住手!我說了我不想見你。」

  「為什麼?妳在裏面幹什麼?」睡好玩的嗎?

  「閉關懺過。」

  「閉關?」好笑!「懺過?」他皺起眉頭,「為什麼?妳做錯了什麼嗎?是那些老太爺、老太婆在為難妳嗎?」

  「不幹旁人的事,是我自己作的決定,我做錯了,我不該……」她沉默良久,冷音再響,「被迫和你起了糾葛。」

  「冤枉!」

  他鬆懈神經,終於大笑。

  「咱們相識之初明明是妳先跳上來黏住我的,可非我主動,至於那天在『雲端』上的事……呃,我承認是我先起了頭的,但妳也不能否認妳的熱烈承受呀,算來算去,推來推去,那個該躺在裏面懺過的人,好像是我吧?」

  「不論誰錯,錯都已鑄成,我懺過,你離去,我們再也不要見面了。」

  「要不這樣吧,」他好心建議,呵呵笑著,「澐兒,妳讓我也躺進去,咱們先一塊好好懺過……」大手摸小手,肩並肩的那一種。「然後再一塊商量接下來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你走吧。」

  「鬼丫頭!」祁風再度被激惱了,「妳真的很難伺候耶,我千裡迢迢騎牛換馬而來,妳真要絕情到連一面都不許我見嗎?」

  「見了面之後呢?」傲澐淩嗓音冷飄,「既然明知了不會有結果,那麼見了面又有何用?你當你的飆風怪盜,我當我的古墓少主,就此別過。」

  「我不管!妳先見過了我再說嘛!」

  他蠻橫出聲,非要先見了面再說。他算計過了,深信以自己的纏功,必能一步步逼得她棄械投降,乖乖地點頭跟他走,咬牙定念,他去掀棺。

  「我警告你,擅入古墓,搗亂古墓少主閉關清修者,唯一死罪……」

  「成!我見妳,好讓妳殺了我!」

  祁風吸口氣,猛一咬牙,伸手將棺蓋掀扔飛去,下一瞬間,一道白影坐起,他忽覺胸口一窒,低下頭,觀見了一柄緊抵著自己胸口的匕首。

  再一瞥,眸子頓時彷若墜入了兩池冰潭,那是一雙毫無溫度的美眸,屬於他愛人所擁有,美得懾魂,冰得徹骨,讓他愛得要命的眼睛!

  不知道究竟是該喜還是該悲,他終於見到她,卻也同時見到了她的刀緊抵著他的胸口。

  真是怪哉,一般人閉關,還會帶著刀的嗎?莫非她是算准了他一定會來?

  他那躲在棺裏懺過的心上人,妍麗依舊,只是那久未接觸過日頭的玉膚,更形蒼白了點,白得叫人好生心疼。

  「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的嗎?」

  傲澐淩冷聲問,手微一用勁,他感覺得出胸前的衣裳已被紮破,膚肉岌岌可危,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的,他可以由她的匕首尖端感覺得出來。

  「我當然知道妳不是,但我也不是在開玩笑的……」他若無其事地聳肩一笑,「我說過了,就算真被妳殺了,我也是要見到妳的。」他的眼神真摯,語氣裏卻夾雜了幾分潑皮耍賴的味道。

  「你……」她恨咬唇瓣,握緊手中的匕首,卻是頓住了不能再前進了。

  「我聽赤霄說……」他將眼神由匕首移開,開始和她閒話家常起來。「妳哭了一路?」

  一抹可疑的暗紅緩緩爬上她的雪頰,「我沒有。」

  「妳有!因為赤霄是不會對我說謊的。」

  「我聽你在胡說八道!馬兒會說話?」

  「赤霄就會!澐兒,別故意把話題給轉開,妳哭了,代表妳很在意我。」祁風歎口氣,「既然我是真心愛著妳,妳也是愛著我的,那麼我們又何苦,非得要如此地為難著彼此呢?」他瞄了眼她手上的匕首。

  「因為我們是不可能有將來的!」

  傲澐淩的冷靜被擊碎了,小手微顫。

  「你也看到了,在這裏有著一群仰賴著我的親人,我怎能自私地只顧自己的感受而拋開他們呢?」

  「這不叫做自私!妳才幾歲?難道青春歲月就此犧牲,陪葬墓中?」

  「我不認為這叫犧牲,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那麼我呢?妳是愛著我的,為了他們妳卻寧可捨下我,讓我們都難過,妳又怎能對我如此不公?」

  傲澐淩咬緊牙根,「不!我不愛你的!誰也不愛的,對我而言,所謂的情情愛愛,只不過是一種拿來為傳宗接代正了名的工具罷了。」

  祁風眸光一冷,真的生氣了。

  「『所謂的情情愛愛,只不過是一種拿來為傳宗接代正了名的工具罷了』,妳居然會這麼說?妳的意思是,不論是哪個男人,只要他肯入贅古墓,肯為妳傲家傳宗接代,妳就可以和他在床上,做盡了所有那天我和妳一塊做了的事情?在他身下顫抖求饒,在他耳畔嬌喘不休--」

  一個巴掌朝他甩去,打斷他底下的話。

  傲澐淩拋掉手上的匕首,掩耳恨吼,「別再說了!別再說了!我不要聽!」

  「不要聽也得聽!妳不能總用躲在棺材裏的這一招,來面對所有妳不敢面對的事情!」他怒極地將她由棺中一把拉出來,「原來這就是你們古墓派的最後絕招--遇難躲棺?!」

  「夠了!」她放下掩耳的掌,眼神滿是譏誚與戒備,「你想要面對我就面對,你現在到底想要怎麼做?反正我是絕對不會跟著你走就是了。」

  「不怎麼做!」祁風咬牙低低恨咒,「師父說得對,面對著女人,你根本就不需要跟她講道理的,做了就對了!」

  不給她反應的機會,他由懷中取出一顆金丹,一手箝握她的下顎,迫她張口,另一手則將金丹以指彈入,並且還運起真氣,將金丹快速送進她腹中,讓她連想吐出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什麼?」在他終於放開她後,她惱火地問道。

  「形影相隨丹!」

  「什麼意思?」她駭然追問。

  「就是跟『形影不離章』相同的意思,此丸一爐只得陰陽兩丹,在進墓前我已服下了陽丹,妳這顆正是陰丹,現在,妳該明瞭我的意思了吧?」

  「你……該死!」

  傲澐淩一手支牆,一手伸進喉間拚命掏弄,瘋了似地想嘔出那被迫吞進的藥丸,弄得她淚水汪汪連膽汁都快嘔出,卻是什麼鬼東西也沒掏了出來。

  「死心了吧!」祁風笑得很可惡。「那藥丸一遇著體內的熱度便會立即融解,從現在開始,妳和我,嘿嘿,又是老戰友的身分了,又得重溫那種無法分離三步以上的命運了。」

  他的話說得惋惜,語氣裏卻滿是快樂。

  「你……你真的太過分了,上一回是陰錯陽差,這一回卻是蓄意使壞!手段卑劣,令人不齒……」

  她罵了又罵,卻見他只是無所謂地掏掏耳,知道是白費力氣,深吸口氣忍耐,然後將小手伸到他面前,「解藥拿來。」

  「沒解藥的。」他笑得更可惡了些。

  好恨!傲澐淩被迫面對現實,終於冷靜了下來,「效果多長?」

  他笑得吊兒郎當快樂開懷,「這一點就和『形影不離章』不太一樣,它計算的不是時間,而是次數。」

  「次數?什麼意思?」

  「就是一陽一陰兩丹服下者至少得燕好三十次,三十次後就能夠解除藥效而不用再被迫相連著了,如果,妳很急著想要自由……」祁風笑得很是慷慨,「我是非常願意全力配合的。」

  「淫賊!」

  眸光冷下,傲澐淩後退,順手捉起腳邊的匕首,嗓音充滿恨惱。

  「你別想我會再犯下相同的錯誤,你若真有本事,就和我的屍體形影相隨吧!」

  他歎口氣,舉步朝她走近,但他進一步,她便後退一步。

  眸中噙滿不馴,她始終和他保持著三步的距離,身子是三步,而心,卻是千裡之遙,他皺了眉頭,不喜歡這樣子的她,更不喜歡這樣的結局,這絕不是他想要的。

  「澐兒,妳當真是寧死也不肯跟我走嗎?」

  她冷笑地點頭。

  「以我的身手,妳那把刀我隨時可以奪下的。」

  「重點不是刀子而是心。」她面無表情的吐出這話,順手拋開了匕首。

  祁風惱了,「澐兒,妳就非得這麼和我死拗著嗎?妳還看不出我今日能夠站在這裏,可以見得妳那些個老太爺、老太婆都已然默許了咱們的事了嗎?」

  「爺爺奶奶他們或許可以原諒我,但我卻不能夠原諒自己。」真的不能。

  「不能原諒自己所以寧可去死?」人若死了,換鬼來傳宗接代?

  「如果你硬要如此逼我,我真的寧可去死。」

  「夠了!我受夠了!澐兒,我認輸了……」

  祁風抬高雙手,一臉無奈地閉上眼睛。

  「我投降!我願意--入、贅、古、墓。」

  「好耶!好耶!」

  叫好之聲如引線被燃起,劈哩啪啦地爆了出來,一群躲在屋脊、屋角、床下、帳後的老太爺、老太婆一窩蜂地快樂湧出。

  「真好真好!咱們又要辦喜事了!」

  倒是那被這句話給嚇呆住了的傲澐淩,張口結舌,半天沒動沒靜。

  祁風張開眼睛,將心上人摟進懷裏,低聲笑了笑,在她耳邊輕語。

  「鬼丫頭,這下子妳可滿意了吧?」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2 00:04:45

尾聲

  江湖上近來有大事,人人津津樂道。

  傳說那名滿江湖,連皇上的女人都敢盜取的「飆風怪盜」,受到了古墓少主的偉大精神感召,決定入贅古墓,金盆洗手不幹了。

  入贅大婚的那一日,同古墓少主的前一場婚宴一般,按例又是席開百桌。

  這一日,青天高高,白雲飄飄,古墓之外的山丘草原上,熱鬧非凡。

  喝酒只是其次,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新郎倌放了話,說在拜完天地之後,將會有場「金盆洗手」大會,屆時將陳列出這些年來他四處盜得的寶物,歡迎所有苦主上門認寶,只要經過了核定無誤,自可領寶而歸。

  因為他是個即將「入墓」且成家立業的人了,如果舊債不清,那這古墓之外,豈不天天有苦主上門找麻煩,永不得安寧?

  乍聞此訊人人都有些咂舌不信,不信一個狂傲之徒會肯如此無條件地,乖乖將寶物歸還,於是乎,「飆風怪盜」釋出了善意,頭一樁,皇城傳出了消息,那被怪盜擄走的江南妃嬪,被完璧歸趙地送了回來。

  消息傳出,人人手舞足蹯,果不其然,在婚宴的那一日,現場再度出現了一堆江湖兒女。

  那些人個個做著江湖人士裝扮,黑衣勁裝,面目滄桑,背刀掛劍,不多話,一雙雙銳利鷹眸,盡盯著不遠處的一個比浴桶還要大,上頭還合了蓋子的特製大金盆,眸光裏是熱熱的期待。

  婚宴之前,新郎倌被個老人拉到了一旁,嘰嘰咕咕了好一會兒。

  「師父!」新郎倌雙目大亮,「此話當真?」

  「當然當真囉!」郝自在點頭。

  「您保證一定會成功?」

  郝自在冷呿一聲,「拜託!我郝自在耶!『飆風怪盜』的授業恩師耶!我說出的話,還有得質疑的嗎?」

  「師父……」新郎倌雙目噙淚,俊唇微顫了,「徒兒往日真是冤枉您了,您對徒兒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比赤霄跑得還要快--」

  「夠了!」郝自在喝斷他的話,「沒事少提你那匹愛拉屎的爛馬!師父這麼做,一來是感謝你不但成功地將白巧兒又拋回皇宮,還教會了她如何恩寵於皇上,算是了了我一樁心事,還有最王要的,你是師父打小看大的,真要你去住古墓,不出半年,就該完蛋。」

  「那是真的……」祁風下意識拚命深呼吸。

  「這陣子只是為了議論婚事而進進出出罷了,我就已經有些快要喘不過氣來了,至於白巧兒的事情,其實……」他聳聳肩,「徒兒也沒做啥,只是教她少說點話,才會得人疼的。」

  郝自在搖頭,「能讓她知道厲害,肯少說點話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喔,對了,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剛剛在你未來娘子身上施的法術即將失效,待會兒她就要過來了,我也該走了,嘿!說到這兒,你那解『形影相隨丸』的三十次已經累積了幾次啦?」

  祁風面容微慚。

  「一次也沒有,她說沒拜過天地之前別想再碰她。」

  郝自在呵呵笑著,朝他擠擠眼睛,「無所謂啦,反正接下來就是你們小雨口自個兒的天地了,好了,師父得走了。」

  搖搖手,郝自在快速消失在人群裏。

  沒多久後,傲澐淩果真出現了,祁風二話不說,笑執起佳人小手,在眾目睽睽下,在傲家眾長輩面前,磕頭施禮,爽快地拜完天地。

  接著祁風來到大金盆之前,大手一揮。

  「諸位,我很清楚大夥來,為的就是這一刻。」他邊說話邊揭開盆蓋,霎時,尖叫聲四起。

  「那……那不是我們『清涼派』的玉蒲團嗎?」

  「那個是我安家的家傳綠竹七寶!」

  「那個是我們『雒鱷幫』的虎頭剪……」

  「那是……」

  「那是……」

  「成了!成了!」

  祁風大手一捺,按下眾議。

  「慢慢來!待會兒大家有的是時間來認寶回去……」他輕咳一聲,「至於今天讓各位來此的另一個目的,就是要宣佈『飆風怪盜』決定要金盆洗手了@@」

  一句話惹來眾多掌聲,欣喜著浪子回頭的掌聲,甚至有人眼角閃著淚光,從今以後,大家就不用再擔心會有寶物不翼而飛了。

  祁風再開口,「從今天起,『飆風怪盜』的位置將由『鴛鴦雙盜』取而代之。」

  鴛鴦雙盜?!那是誰?

  在眾人各自議論紛紛、呆愕之際,卻見祁風不羈一笑,嘴唇一撮,長哨一起,頓時一匹紅色寶馬旋風似地沖過人群,如風般地奔來,正是祁風愛馬赤霄。

  一俟赤霄奔近,祁風立刻翻身上馬,再順手將他那也看呆了的娘子拉上馬背。

  「祁風、傲澐淩,『鴛鴦雙盜』上臺一鞠躬,還請諸位今後多多照顧!」

  他話說完,一個朗笑扯韁,雙人一馬如電般在人前奔離,傲氏一族,同樣傻愣在張大嘴的人群裏。

  還沒從人前奔遠,傲澐淩就開始惡捶祁風了,「放我下來!放我回去!你這個不守信用的大騙子!」

  祁風邊笑邊攬緊愛妻,就怕她一個衝動跳下馬,連累他又得倒頭栽去。

  「我沒不守信用,我只是想到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

  祁風笑了笑,湊近妻子耳畔低語。

  「你騙人!我不信!」

  「別不信!要不我們來打賭,一年為限,屆時如果證明我真是騙人的,那就罰我一輩子永居古墓,連偶爾出來透透氣都不許。」

  「你說的?」她冷問。

  「我說的!」他笑。

  這一年裏,「鴛鴦雙盜」洛陽看花,天山賞梅,石林覷湧泉,泰山觀雲海,當真做到了天涯海角,永不仳離,至於那「形影相隨丸」,則是早在婚後的第十天就被解除了的。

  一年之後,古墓有喜,傲母桑婉兒歡喜誕子。

  一胎六子,六個都是白白胖胖、聲音宏亮的小壯丁,一時之間,曾爺爺、爺爺、奶奶、叔公、傲家二叔及傲父個個都有了新活兒,一人手抱了個小壯丁,大笑了三天三夜,這中間每個人都不曾合攏過嘴。

  一夜之間,傲澐淩這少主的位子就換上了六個胖小子,卸下重任,她重重地松了口氣,然後也和大家一塊要搶著抱弟弟了。

  「搶什麼呢?」

  祁風將她拉到一旁偷偷咬耳朵。

  「抱弟弟有啥好玩的?今兒晚上咱們再多努力點,或者也去吃一帖師父特製的藥,趕明年,妳就等著玩兒子吧!」

  傲澐淩暗瞪丈夫一眼,原是想開口反駁,卻讓他給大笑著吻住了聲音。

  古墓少主哪,換人做做看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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