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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娃娃 -【千金驕女(歡愉未了散姻緣之七)】《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1:03     標題: 娃娃 -【千金驕女(歡愉未了散姻緣之七)】《全文完》

娃娃 - 千金驕女(歡愉未了散姻緣之七)

他的運氣很差,卻女人緣十足,風流桃花一朵朵
從小家碧玉到豔冠群芳的花魁,都是他的紅粉知己
就連到王府代班當差都能得到郡主的“青睞”……
什麼嘛,她任性跋扈老愛出怪題目刁難人
想他街頭小霸王從不認輸,硬要出頭討個公道
嘖嘖,這丫頭果真是小雞肚腸,一點虧都不吃
算了,好男不與女鬥,真鬥不過頂多將來避過
偏偏刁蠻郡主不肯放過他,天天有新花樣整他
就是聖人都要被逼瘋了,何況是逍遙慣了的他
明知讓這種寵壞了的小女人黏上肯定後患無窮
偏偏他的心笨得只想向這纏人的麻煩精靠近
為了真愛,他決定豁出去對抗天命
奈何老天爺的存在就是為了專和他作對的
橫梗在他們之間的血親問題,就逼得人不得不認命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1:54

傷逝

  這一日,天光正豔。

  蘇州城內外,人人擠在石板大道旁爭相瞧熱鬧。

  老頭兒馱背拄杖、小娃兒騎在阿爹肩頭拍掌呵笑,人人都將視線鎖往那綿延逾裏的迎親車陣。

  嗩吶鑼鈸響徹雲霄,斑斕旗海及各色妝盒、禮盒、挑擔,瞧得人眼花撩亂,迎親車陣由數十匹駿馬開道,前方一騎高大駿馬上,那頭戴禮冠、身披彩球,面目俊秀,滿臉笑靨的男子正是今日的新郎倌,而那緩行在他身後數丈,由八人共扛著的華麗雕鳳花轎,則是今日新娘座駕。

  「好大的派頭呢!」

  這樣的派頭讓人想不多瞧、想不耳語都難。

  「拜託!」說話的人忍不住翻翻白眼,「王府千金驕女出閣,能不這樣排場?」

  「王府千金驕女?王府千金驕女?」問話的人至外地辦貨兩個月,今日才歸來,沒想到竟已跟不上最新消息了。「哪座王府?」

  這句話再度贏得了白眼一記,「傻!咱們這蘇州城裏,不就只一座薺王府?」

  「啥?按您這話聽來,莫非這陣仗竟是薺王府的紫郡主要出閣?」

  「又是句傻話!誰都知道薺王爺就只有那麼顆掌上明珠的。」

  「可……」說話的人一雙眼駭然瞠大,「這這這、那那那……新郎倌並不是街頭小霸王呀!」

  「本來就不是了。」

  「不會吧?!」

  慘呼響起。

  「我我我……在街頭小霸王一男七女的賭局中,我可是下了不少注,賭紫郡主獨贏的,前陣子見其他人一個個或嫁或遷,我還竊喜著說要賺翻了,怎麼會這樣?嗚嗚嗚……心疼!心好疼!」

  「活該!」罵人的罵得可暢快了,「沒事拿人家的姻緣作賭?你疼個屁呀,那該疼得徹心入骨的是人家街頭小霸王吧,姻緣敵盡,個個落空。」

  「那倒也是。」說話的人揉撫著胸口附和,「咱們這些瞧熱鬧的,失去的不過是些許錢財,可那小霸王,這會兒還不知道躲在哪兒暗自神傷呢!」

  議論聲時高時低,卻一概沒能飄進正委坐於廟簷上的男子耳裏。

  男人手持酒壺,一雙失魂落魄的眼睛,盯著漸行漸遠的花轎,腦海中浮起--

  天底下沒有我想去卻到不了的地方,也沒有,我想要而要不到的東西!

  果真是個標準千金驕女狂妄語氣,但最後……他仰天苦笑,倒酒入喉。

  但最後,她卻仍是敗了……

  敗了,輸了,認命了,她坐上了花轎,新郎卻不是他。

  但究竟是她敗抑或是他敗?他心頭苦澀無言。

  那唯一得勝的,是老愛以捉弄人為樂的老天爺吧!

  「就知道你會躲在這裏……」

  老音飄來,是跟著攀上了瓦簷間的月老,但男人只是癡瞧著底下的花轎,壓根無意搭理。

  「每回你那些紅顏知己嫁人時……」月老在簷上坐定。「你總會上這裏來『目送』,但這一回……」他一雙老目直在身旁男子的臉上探索,「你的表情……還真是很不尋常,這小麻煩精如我先前所料,果真是最最難搞的,最不一樣的一個了。」

  沒錯,在送走前面那幾個姑娘的時候,洛伯虎雖有落寞、雖有惆悵,卻還有幾分的欣慰及真心祝福,不似這一回,困頓迷惘、黯然銷魂且……痛苦,一股自製力再強如他者亦無法掩飾的痛苦。

  不一樣的?是這樣嗎?

  洛伯虎恍神地想著,是的,有關於這一點他早有警覺,只是不許自己多想。

  薺王府郡主朱紫紫,是七個紅顏知己裏與他相識最晚,也是年紀最小的一個,並非最美,卻是最刁蠻難馴的,那時兩人相識未及三個月,她便已將他向來操控得宜的感情生涯,一夕破局。

  到底這一切的錯誤是怎麼開始的呢?他回想著。

  他回吻了她,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破了他向來堅守的「浪子守則」。

  浪子守則第一條--

  和女人摸摸小手可以,但玩親親?那可要多多考量,因為將會衍生出難以收拾的後患,讓對方有了偏執的認定。但他渾然忘我,一徑沉溺在她紅嫩甜香的小嘴裏,雖說這個吻是由她主導而起的,但他沒有拒絕,就已經錯了第一步。

  浪子守則第二條--

  真要忍不住,想做出逾越禮教的舉止時,請注意場地,而通常是以廢棄的破廟及罕無人跡的水塘畔為最佳,最最不該的就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但他被吻傻,連今夕是何夕都記不太清楚了,哪還分得出啥大街不大街的,於是錯誤的第二步被鑄成。話語如風,沒多久,其他六位紅顏知己陸續聞訊而來,知曉了自己並非他的唯一,二話不說當街開扁,不提別的,光是一個蘇州小老虎和一個白雲幫幫主,就夠將他給打傷打殘了。

  被圍毆後他去找了月老,這才終於忍痛同意了月老提出的解決方法--散盡七女姻緣,在那時候他沒多想,只是下意識地將她排在最後。

  而如今,在花轎漸行遠去,即將杳盡的影點裏,他終於對自己坦白了--

  他驚豔於海灩的嬌媚,喜歡詩曉楓的單純,欣賞洛虎兒的直率,想要征服傲澐淩的冰漠,憐惜季雅的傲骨,心疼安沁楹的遭遇……

  對於她們的感覺他向來很清楚,也很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有對於她,他總是難以厘清,只知她是幾個女子裏面,他最感頭痛的一個。

  原來,他終於明白了,因為最是在乎,所以最感頭疼!

  沒管洛伯虎是不是有在聽,月老搖頭繼續叨念。

  「原先我想這丫頭太過狡猾,你又對她很不尋常,肯定會是最棘手的一個,卻沒想到……唉,果真是天命!愈難割捨的愈得割捨,一個橫梗在你們中間的血親問題,就逼得人不得不認命了……」

  他不想再聽,不願再聽,再聽就要瘋了!

  洛伯虎伸掌捂耳,卻驚見著遠方迎親隊伍起了亂,原是整齊的隊伍成了一盤亂沙,就連那原是春風得意的新郎倌,也跳下馬擠進人群裏。

  「怎麼回事?」

  出聲問的是月老,但沒人應他,因為洛伯虎早已躍下屋簷,朝著混亂處飛奔去了。

  人還未奔近,他就已經聽見或高或低的尖叫--

  「新娘子投河!」

  「新娘子投河了!」

  「快快快!一邊去救人,一邊去找大夫!」

  投河?!

  洛伯虎氣急敗壞,發狂似地怒撥開人群朝河邊奔去,但人潮著實太多,多到他好想殺人,最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路咆哮大吼,終於將人群嚇出了一條路。

  他奔到了河邊,一眼就瞧見已讓人給撈上岸的火紅身影,他一把推開那名救起她的人,傾身將她摟緊在懷裏,心口狂跳的上下細瞧著她,先測了呼吸,再為她壓出幾口河水,在仍然未能見她醒轉之後,他毫不考慮俯身用自己的唇覆住她冰冷的菱唇,灌入他的氣息。

  「你你你……你是大夫嗎?你怎麼可以這個樣子?放開她,這是我……」

  方擠出人群的新郎倌乍見這幕既慌且惱了,他原想動手搶回新娘子,卻還分得出輕重緩急,看得出對方是在救人,是以只得暫吞了悶火。

  「郡主她有沒有……有沒有事呢……你好歹讓我……」

  新郎倌話沒完就讓壓根沒瞧向他的洛伯虎給打斷了。

  「快去找個大夫過來!」不但沒瞧,他甚至對新郎倌厲聲下令。

  新郎倌聞言,愕然地張了張嘴似是想抗議,卻被對方的兇惡氣焰給嚇沒了聲音。

  「可惡的妳!」

  洛伯虎大吼,吼音嚇了新郎倌及圍觀人群一大跳,回過神來才發現他罵的人是新娘子,是那正被他握緊肩頭,沒命地搖晃著的女子。

  「妳這個蠢丫頭!妳到底是在做什麼?!到底在做什麼?」

  一搖再搖,發橫地搖,他全然沒考量她的金枝玉葉身分,更沒在乎她是個女人,只知又恨又惱,恨她的任性,惱自己的無力。

  「刁蠻任性,行事率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不許,不許妳這麼自私!妳給我醒過來,快給我醒過來!聽見了嗎?朱、紫、紫!要不,我永遠都不會原諒妳的!這輩子不!下輩子不!永遠永遠都不!都不!」

  也不知是這番話起的效用還是終於被搖醒了,意識昏沉的少女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朱紫紫張眼見了是他,那毫無血色的唇被乏力勾起,成了個疲倦笑花。

  「你……你終究還是來了……來送我一程?」

  「可惡!」洛伯虎咬牙再罵,卻不可否認在見她張開眼後,終於放下高懸的心。「妳在做什麼?妳不是答應了我要乖乖認命的嗎?」

  一群慌慌張張的大夫被人陸續拎抓過來,卻在此時,朱紫紫陡然坐起身,檀口一啟,嘔吐出血來,那血,墨黑得叫人害怕。

  「妳……妳吃了什麼?」

  洛伯虎看得膽戰心驚,比剛剛乍聽她投河更加的害怕。落水事小,真正會奪走人命的,卻是讓她嘔出了這麼多黑血的東西。

  「砒霜加斷魂敵……」

  幾個字吐完,那乏力倒回他懷裏的少女笑容依舊,只是微微起了變化,變得有些猙獰了。

  「我掐好了時辰的……在一上轎就服了……投河只是在混淆注意……那毒……早已經順著血液化入了五臟六腑,來不及了……」

  「妳這個笨蛋!大笨蛋!」

  洛伯虎發出了驚天動地恨吼,先讓幾個大夫過來確定,在見到他們一個個搖頭鬆手退去後,再度將她抱緊在懷,沒命地搖晃著。

  「妳到底在做什麼?妳答應過我的……要乖乖認命的……我不許妳反悔!絕對不許!不許妳如此糟蹋自己的生命!朱紫紫,妳聽見了沒有!我不許妳死!妳必須好好地給我活著!否則我絕不饒妳!」

  黑血不住竄奔,他拭了又拭,卻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那妖異的血絲,由她口中冒出,由他掌心承接,他知道這種穿腸奇毒是會讓人痛徹心肺的,但她沒嚷疼,儘是在笑,似想留給他一個最後的完美印象。

  「我沒有反悔,你叫我認命,而這就是我會的認命方式……」

  「這叫什麼認命?!叫什麼該死的認命?!」

  「這就叫做認命的!」她微笑堅持著,「我的認命就是如果今生無法和你在一起……」

  他掌背上起了絲絲涼意,是那來自於她,終於叛逃了笑容而淌滴的眼淚。

  「那麼,這就是我唯一能夠接受的認命……」

  「我不許!我不要!我絕不同意!」洛伯虎發了狂似地將她摟緊,痛苦大吼。

  「我死了後……」

  那把向來嬌甜的嗓音,如今只剩氣若遊絲了。

  「成就了天命,七女散盡,你的真命天女終於可以出現,雖然你的身邊將會有個她,可你仍然會偶爾惦記著我的……別怪我……我知道這麼做自私,害你得為我傷心……但我不得不……為你也為我……因為我是真的……真的很愛你的……伯虎……哥哥……」

  話落,美麗眼眸無力合上,螓首垂落。

  洛伯虎顫著長指去探她的鼻息,一探再探,采了又探,卻什麼也沒有,沒有!

  他咬牙切齒紅了眼眶,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不要!我誰都不要!去他的真命天女!去他的天命!紫紫,妳醒來,我求妳!我求妳……」

  他將臉埋入那飛瀑似的黑髮間放聲大哭,自三歲起他就不曾再哭過,但為了她,他終於再度嘗到了眼淚的滋味。

  「我什麼都不管,只求能夠和妳一起,真的,只要妳肯醒過來,其他的我都不管了!我們躲開人群,隱居山林,就像妳說的,只要我們自己快活,誰管世人非議?去他的天命!去他的一切一切!為了妳,我寧可逆天而行,寧可受世人唾指!我什麼都不在乎了,紫紫,我只求妳醒過來,我求妳!我求求妳……」

  他哭嚎、他恨吼、他惡咒,但朱紫紫卻始終沒有再醒過來,只是在他的懷裏,一點點、一絲絲、一寸寸地冰冷了她的身軀。

  那一日,天光正豔。

  是她的婚期,卻也是她的,死日。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2:24

第一章

  能賦相如已倦遊,傷春杜甫不禁愁。
  頭扶殘醉方中酒,面對飛花怕倚樓;
  萬片風飄難割捨,五更人起可能留。
  妍媸雙腳撩天去,千古茫茫土一坵!
  唐寅•【落花園詠】

  洛伯虎和朱紫紫原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窮極一世也碰不著面的。

  他是個棄兒,打小被人扔在街頭,是靠著好心街坊們的施捨才得以活存,長大後他靠著拳頭成了蘇州城裏的街頭小霸王,連他的名字都還是別人幫忙取的,他全身上下唯一能與他的出生牽起聯繫的,是一塊上頭刻著「癸亥年九月初九」的鴛鴦金鎖片。

  至於她,打從有記憶開始,就是讓人護寵在掌心裏的寶貝。

  她姓朱,和當朝皇帝同個姓氏。

  她的父親朱載薺,誥封薺王,是皇帝親叔之一。

  幼時她家住北京城,偌大王府庭院深深,光院落就夠她玩得沒日沒夜了,但她還不滿足,想盡辦法非要到天橋、地壇、東安、西莞市集裏,大糖葫蘆、小金魚地樣樣樁樁都要去湊個熱鬧,她貪熱鬧,打小便是。

  身分嬌貴的她自是不被允許到處亂跑,但她就是有辦法爬牆、扮小廝、混進戲班子等等,無論如何非要完成她的念頭。

  天底下沒有她想去而到不了的地方,更沒有她想要而要不到的東西!

  這是她經常掛在嘴邊引以為傲的豪語。

  她是個千金驕女,這一點誰也不能否認。

  驕氣淩人是天生使然,再加上後天環境所薰陶而成,改也改不掉的,但幸好她那種驕氣是混合著可愛及古靈精怪,只要你不去招惹到她,她倒也不會故意去踩上你一腳,以顯驕氣。

  此外,她打小便出落得同個搪瓷娃娃一般,讓人不捨多責,是以也就更縱容著她了。

  她的模樣非屬豔冠群芳,卻是水靈剔透的,意指除了五官纖巧之外,另有著靈、嬌、甜、嫩、俏等更吸引人的特質。

  她打小就有仰慕者了。

  不少王公貴族後裔或官家子弟都聽說過她,老愛在皇宴上偷偷瞧她。

  偶爾讓她發現了,她既不生氣也不害臊的垂下臉,反倒還故意端起可愛小臉,任由對方端詳仔細,另外再附送一記甜沁入骨的嬌笑,結果她這頭沒事,對方卻在驚豔張嘴之餘,面紅耳赤狼狽地跌倒了。

  見人摔了她仍是笑,掩著小嘴嬌嬌地壞笑。傻子!她總會這麼想,心裏卻是瞧不起那種會看女人看到跌倒的男人。

  打從她十一歲起,就已經有人向她父親探問,想為她訂下兒女親事了。

  但薺王爺一律搖頭回答,他就這麼一顆掌上明珠,既非男兒,沒有傳宗接代的問題,又不需靠她攀親戚拉關係,是以不急,一點也不急,寧可她陪在身邊愈久愈好。

  她上頭還有三個哥哥,個個也都視她如寶,兄長們都很爭氣,沒有染上一般京城公子哥兒們慣有的紈桍子弟習氣。

  她的父親雖貴為王爺,卻未三妻四妾,只是娶了她母親一個人,夫妻倆不論人前人後,都是一副模範夫妻的典型。

  她的家庭很溫暖,全北京城裏人人都知道。

  卻在她十六歲生日之前,薺王突然下了決定,說是嫌北京城太吵,決定搬到蘇州去歸田「養老」。

  此話一出,眾人都嚇了一大跳。朱載薺雖年逾五十,卻是面目保養得宜,誰都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同僚好友個個來勸,不願見他搬得太遠,走動不方便。但朱載薺卻是心意堅定,先是辭去了官職、留下了封勳,繼之差人在蘇州大興土木。

  王妃倒是沒說什麼,她性子原就冷情,話向來就不多。

  朱載薺說做就做,一等新居落成,立即帶著妻子及麼女搬到蘇州。

  至於他那三個兒子,因為均屆成年,又各自有著自己的事業及家庭,並未跟著一塊搬遷到蘇州。

  至於朱紫紫,說實話,剛到蘇州時是有些不習慣的。

  除了這兒氣候較北京炎熱潮濕外,那吳儂軟語與她的京片子半點不搭軋,鴨子聽雷一般,幸好她向來適應力強又貪鮮愛學,不出一個月就已然遊刃有餘,甚至還能將城內外的古剎寶塔都給摸熟了。

  相較起來,她的母親就明顯沒她適應的好了。自從搬到蘇州之後,王妃偶爾會對著鏡子恍神似地不知在想些什麼,甚至答非所問。

  是因為沒伴吧?是以朱紫紫總會笑嘻嘻地拉著母親出門閒逛,無論如何也要想盡辦法見到母親的笑容。

  任何事情都會好轉,任何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這是她從小到大沒變過的信念,直至她遇見了洛伯虎。

  兩人之所以會相識,是源於一樁代頂僕役的事情。

  那時候戴小安找上洛伯虎,說好不容易求了個好差事,卻因為鄉下姥姥生了重病,而她又是戴小安的唯一親人,是以來央求洛伯虎,請他先頂個把月的差事。

  洛伯虎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反正他鎮日清閒,不在乎少逍遙個幾天。

  原先也沒多問,去了之後才知曉,戴小安「視若珍寶」的差事,竟是要到才剛搬遷到蘇州城的薺王府裏去當差的。

  王府大搬遷,招募了上百名新雇工,算是江南附近幾座縣城鄉裡的大事,薪俸高,又是幫天子的親戚幹的活兒,身分自然「高」人一等,是以這一百多名的空缺可是從上千名的競逐圈裏,擠破了頭才能夠搶來的。

  站在一堆雙手捏緊著「報到單」,神情緊張的人群裏,洛伯虎從頭到尾維持著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

  笑話!王府也罷,皇宮又怎樣?

  那些整日高高在上,讓人敬跪捧拜著的傢伙,不也同他們一樣是要吃喝拉撒的嗎?在他眼裏,向來人人平等。

  在聽完了負責教導新進雇工的蔣管事一番精神訓話後,洛伯虎淺淺打了個呵欠,套上了淺藍傭服、戴上了傭帽,除了面貌明顯比旁人俊美,身材也比旁人高了些外,倒還儼然成了王府裏的眾多僕役之一了。

  一切順利,只除了一段小小插曲。

  在蔣管事背對著眾人介紹起王府時,七、八個昔日「手下敗將」認出洛伯虎來,大笑著嘲諷道:「瞧這王府的差事多吸引人,連街頭小霸王都被招了過來……」

  這話惹得洛伯虎冷哼出手,用拳頭「告誡」他們一番的小小插曲。

  拂拂手,整整帽,站直身子的洛伯虎正好迎上蔣管事投過來的眸光。

  「那邊是怎麼回事?」蔣管事肅容提高嗓問道。

  「沒事……」洛伯虎淺淺魅笑,「不過是幾位弟兄忘了吃早膳,腿軟。」

  一邊說話,他一邊用腳暗補了幾下,踹得那些趴著、伏著,哀哀嚷疼的手下敗將,一迭連聲的「沒……錯,沒錯,管事……是咱們樂得忘了吃飯了……」。

  蔣管事人雖老眼還未花,但也不想在此時多生枝節,只是將一臉笑咪咪的年輕人給記在腦海裏。

  這個傢伙,看來會是個棘手人物。蔣管事暗忖,日後要設法看緊點,要不,就索性找個理由將他逐出王府去吧。

  想是這麼想,但蔣管事很快就發現這姓洛的年輕人,不但惹是生非是專長,還有一種很可怕的聚眾能力,三言兩語便能讓身邊的人服服帖帖,以他馬首是瞻。

  洛伯虎進府不過半個多月,別說幾間傭房裏的新舊僕役都服他,老愛與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就連那些個大小管事也都會偏袒,盡挑些輕鬆的活兒派給他。唉!甭說別人了,就連蔣管事都得慚愧承認,在這姓洛的小子三不五時對他蜜笑,還在夜裏由膳房為他「偷」出最愛的辣鹵雞爪孝敬時,他對於這小子的防心,早就煙消雲散了。

  算了!

  蔣管事自我安慰,這小子說了只是來替人代班的,那人一來他自會走人,在這段時間裏,只要他別闖出啥大禍,就姑且睜一眼閉一眼了吧。

  只不過,蔣管事特意叮囑洛伯虎,百畝大的王府他哪兒都能去胡鬧,就是西院落那一區絕對不可以。

  只因為那裏是禁區,裏頭住的是王爺、王妃及一位金枝玉葉郡主,別說是新的家丁長工不許進,就連舊的也還要分等級,不夠老實穩當,來歷不明的,就連長相比較嚇人的,也都是一律不許進。

  這一日天光不錯,西院落那兒突然派人上新傭房這頭來挑傭人。

  一挑挑了十幾個,因著蔣管事忘了交代,就連洛伯虎這「棘手人物」也被挑了進去,去之前還要他們將手腳洗乾淨,連衣裳也是換了套簇新的。

  幹嘛這麼盛重?

  老愛跟在洛伯虎前後當跟班的長工吉祥也被挑上,好奇地問著負責挑人的賈管事,「咱們這會兒究竟是要去做什麼?」

  「別說是你,連我也還沒弄清楚。」賈管事也是一臉不解,但他還是再三叮囑,「人是郡主要的,只說要挑年輕力壯、手腳靈活的,反正到時候她要你們做啥就乖乖照著做,千萬別惹她生氣。」

  那如果一不小心惹到了呢?

  結果會是怎樣?

  沒人敢再問,因為光是瞧賈管事的緊張神色,大家的心底都七上八下了。

  到了西院落,只見那兒早已候著由別苑找來的十多名僕役,果真個個年輕力壯。

  接著是丫鬟喜雀的到來,她讓所有僕役分兩端站定,一邊十六人,每個人都分到一件背心,按邊分色,一邊紅色,一邊黑色,上頭還繡了字。

  吉祥低頭審視自個兒的紅背心,抬頭對著洛伯虎笑嚷。

  「嘿!洛大哥,這字我認得,是個『帥』字對吧?」

  吉祥是鄉下孩子,識字少,但平素愛看人下棋,是以學會了車馬炮等字,難得能見著識得的字,他興奮得不得了,洛伯虎卻沒能沾上半點興奮情緒。

  天兒好熱,若非戴小安,此時他該是窩在茅廬裏睡大頭覺吧,真可惜。

  接著他低頭,淡瞟了眼自己繡著「車」字的黑色背心。

  敢情這閑閑沒事幹的千金大小姐,是想要下「人棋」?

  洛伯虎沒猜錯,整裝完畢的眾人被帶到一處廣場,廣場上用著明礬在上頭畫了線,棋盤格距清清楚楚,中間甚至還挖了條小渠充當楚河漢界。

  廣場是露天的,眾「棋子」頂著日頭被領到該站定的位置,至於廣場兩頭則是各搭了座枕木高臺,方便上頭的人居高臨下,綜觀棋局。

  日頭太大,人站在日頭下,不一會兒工夫就已是渾身汗水涔涔、頭頂冒煙了。

  但因為這是郡主的命令,大夥別說抱怨,怕就連伸手抹個汗都不太敢哪。

  黑軍這頭準備下棋的人洛伯虎見過,是王府裏的大總管傅錚經,他可是地位僅次於王爺一家的人物。

  至於紅軍那兒,臺上又另外支高了一頂篷架,掛著長可曳地的絳紫色紗帳,讓裏頭的人盡情往外瞧,但外頭的人卻是啥也瞧不著。

  但甭瞧清楚也猜得到,那坐在裏頭的人兒,准是那位千金小姐紫郡主了。

  「棋子」們甫定位,紗帳後的人兒就傳出嬌嫩嫩嗓音了。

  「炮二平五!」

  號令下達,那「棋子」先是左顧右盼了一下,一等確定了是在喊自己,急急忙忙遵命挪位,就怕遲了點會讓小主子冒生了火氣。

  「馬八進七!」

  開口的是大總管傅錚經,頓時黑軍這頭的「人棋」也起了動作。

  之後陸續是「偽二進三」,「車九平八」……「炮八平七」、「馬三進二」……沒完沒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場上人兒揮汗如雨,臺上人兒卻是「喊」殺得狀似愜意。

  一局終了,黑棋戰敗,紅棋勝利。

  眼見得著勝利,紅棋那頭的「棋子」就像是自己贏了一樣,不在意滿身臭汗,個個興奮跳了起來、大聲喝采鼓起掌。

  而那些護守在紗帳外七、八個手腳俐落的丫鬟,趕緊送上冰水並頂指大贊,「郡主呀,您可真行哪!」

  諂媚聲一波接著一波,讓人一贊再贊捧上了天,絳紫色紗帳後方,傳出了得意的鈴鈴嬌笑聲,

  一局下來全場的人似乎都挺開心的,就連輸了棋、捧首大喊慚愧的傅總管也很有風度地微笑,卻有個人怎麼也開心不起來,那人正是洛伯虎。

  不是恨日頭曬,也不是惱這千金驕女的勞師動眾,他不開心的是如此勞師動眾的結果,是為了玩一局「假」棋。

  所謂假棋,自是指傅總管刻意放水。

  不但放水,且還得放得不露痕跡,放得煞有介事,認真論起來,他前頭那些個認真廝殺的棋步,許都還比不上後頭「一不小心」輸掉全局來得有本事。

  第二局再戰,在陷入一段長時間的苦戰後,傅總管又輸了。

  見郡主贏得「驚險」,這回的歡呼聲更是歡天喜地,帳後嬌笑鈴鈴,洛伯虎的臉卻是更黑了點,就如同他身上的背心一樣,黑到底了。

  雖然他向來吊兒郎當,凡事不在意,卻是最恨見著不公平的事了,還有一點,他恨輸,就如同他平日在街頭與人打架時一樣,打小到大他從沒打輸過,寧可被打死也不打輸,因為他恨輸!

  但這會兒他卻是一輸再輸,且輸得莫名其妙、輸得一肚子鳥氣,更何況此時的他身居戰場,為戰將之一,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身後的「權謀者」為了討主子歡心,而罔顧他的存在及感受。

  尤其在這一局裏,他明明已經殺過了楚河漢界,就要殺到了對方城下,卻被莫名其妙招了回來,壯志難酬,憤惱地被囿限於無關於戰局的這一端。

  他有種錯覺,就像是精忠報國的嶽飛,遇上了昏庸誤國的宋高宗。

  第三局再啟,洛伯虎眸光瞇冷,有了自個兒的主意,在黑軍再度傷亡慘重之後,他邁開大步,自作主張地越過楚河漢界。

  「嘿!那只黑車!」眼見「棋子」竟不受控,傅總管氣惱地起身怒指著,「誰讓你過河了?快滾回來!」

  「不回去!」爽快回答,洛伯虎背對著傅總管,連眸子都懶得回瞥了。

  「你你你……你這是什麼態度?身為棋子不服號令,這還像話嗎?」

  洛伯虎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朗聲道:「身為主帥無心求勝,你又像話了嗎?」

  「誰說我無心求勝了?那是郡主用兵如神,運子老練,輸了就得服輸的。」

  「若是真輸我自會服氣,但玩假棋……」洛伯虎輕蔑地哼了一聲,「我不會,也佯裝不出來!」

  被人當眾揭穿,傳總管咬牙微漲紅了臉。

  「不懂規矩就快給我滾開!老賈,再給我挑人過來!來人呀,立刻將這狂妄不守規矩,目中無人的小子給我逐出王府……」

  傅總管的手下快手快腳上前想架開人,卻在此時,紗帳後嬌音柔沁地響起了。

  「且慢,傅總管!」那把嬌音裏含著笑意,「幹嘛那麼急著要趕人?莫非……」嬌音倏地降冷,「你心虛?」

  「不!郡主,您誤會了!」傅總管趕緊揖身解釋,「屬下幹嘛心虛呢?只是這小子口出妄語,目中無人,又面生得緊,顯見不但是新來的,且還是個不懂規矩的,這種人又怎麼能夠讓他留在王府裏呢?」

  「是不該留在王府裏……」嬌音沁蜜,緩緩拖長,「咱們這王府裏只能容著會作假、會哄主子開心,還會拿著雞毛當令箭,當著主子的面說要趕人走的『奴才』才對的,是吧?」

  這話雖是笑笑說著的,卻嚇出了傅總管的一身冷汗,登時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吭氣了。

  全場安靜了好一會兒,帳後嬌音才再度清脆響起,「黑車子,你叫啥?」

  「洛伯虎!」他無所謂開口,一臉不在乎。

  「洛--伯--虎?」一字一字輕緩的吐出口,她冷笑一聲,「你膽子可真是不小,成!我記住你了,你給我聽好……」嬌音裏含著霸氣,「黑軍主帥已讓我革職了,目前由你暫代,但你只剩下一車三卒可攻我,戰力遠不及我,如果你要求重來,我倒可以--」

  「不必了!」洛伯虎只是懶懶伸出一掌,「大熱天的,咱們雖不如您嬌貴,卻也不想多曬,沒這閒工夫跟您重來,要輸要贏,重在棋力高低,與棋子多少是無關的。」

  「噢?」嬌音冷冷拖長,火苗星子四處進散。「你不會是想要告訴我,就憑我的棋力,你只須用上這幾隻『廢物』就能夠贏了我吧?」

  沒在意對方是火苗還是熊熊大火,洛伯虎只是聳聳肩開口。

  「究竟是不是廢物,主控權其實並不在他們的身上。」

  帳後傳出了細喘,惱恨的細喘。

  夠了!這傢伙已經說得夠白了,到時候若是誰輸了棋,那麼負責下棋的,才是個「真」廢物!

  嬌音冰冷響起,「成!我依你,但如果你輸了怎麼辦?任何懲罰都行的嗎?」

  一句話讓場上眾人紛紛冒汗,為洛伯虎起了憂心,誰都知道他們這小主子有多麼刁蠻,心思有多麼難測的。

  卻見洛伯虎滿不在乎的開口,「悉聽尊便。」

  「好,那咱們就開始了吧……」帳內人兒正待下令,卻讓洛伯虎打斷了。

  「等一下!」

  「怎麼?知道害怕了嗎?」嬌音很是得意。

  「不是後悔,而是……反過來若是妳輸了,又該罰什麼好?」

  此話一出眾皆譁然,就連那知道惹主子生氣,正乖乖罰站沒敢再作聲的傅總管,也都變了臉色。

  開玩笑,對方是小主子耶!主子同你這下人玩玩,不同你一般見識已是天大的恩典,這小小雜役竟還敢大放厥詞,說啥主子輸了還得受罰的渾話?

  即便底下議論頻傳,帳後人兒還是冷著嗓音問:「想跟我講公平是嗎?成,那你又想罰我什麼呢?」

  洛伯虎側首想了想。

  「妳若輸了,那就換妳那些個站在一旁看熱鬧、有遮篷可擋日頭的大總管、小丫鬟全站到廣場上一個時辰,嘗嘗頂著大太陽,讓人當棋子罰站的感受。」

  眾人無聲,一致將懼怯眸光投向紗帳,等著郡主發飆,帳後人兒卻是冷靜出聲。

  「那麼我呢?需不需要也下去罰站?這……」她冷哼,「才是你最想見到的吧?」

  「原來妳還不算太蠢嘛。」洛伯虎在四周一片倒抽氣聲中微笑繼續往下說,「但罰妳就不必了,妳若受罰,免不了還得連累大夥陪妳一塊倒楣遭殃。」

  意思是她的不必受罰並不代表她嬌貴,只是不願見到眾人被她牽連罷了。

  帳後人兒暗自咬牙沒再接話,半晌後嬌斥響起,將暫停的棋局繼續下去。

  在眾人屏息以待中,棋路一步緊接一步,等到十來步後,一聲颯爽的「將!」將大夥的心都給喊冷了,因為喊出「將」的人,是洛伯虎。

  全場無聲,連臉都變黑了。

  被人「將」住,身上套著紅「帥」背心的吉祥被眼前直瞪著他的洛伯虎嚇傻,因為知道他就要……嗚嗚嗚,「死」了。

  左邊一隻「卒」虎視眈眈,正前方又有著洛伯虎這硬邦邦的「車」,閃無處閃,躲不能躲,吉祥被嚇得環胸蹲在地上哭泣起來,深怕郡主會生氣,怕郡主罵他沒盡力,將他趕出王府,撕了他的賣身契,連累鄉下爹娘弟妹沒糧沒米……他……嗚嗚……他就快要死了……真的會因此而死了……他該怎麼辦……

  「哭什麼哭?輸了棋得捱罰的人是你嗎?輸了棋的責任又在你身上嗎?你剛剛沒聽『人家』說得很明白,輸棋的責任並不在棋子身上,而是另有『廢物』嗎?」

  冷諷成功地遏止了吉祥的哭音,片刻之後,帳後嬌音淡淡再起。

  「傅總管,讓所有的『棋子』到花廳裏去喝冰梅汁,此外一人打賞五兩,至於你,領著所有在旁沒下場的丫鬟及管事們,下去曬太陽!」

  「郡主……」朱紫紫的貼身丫鬟袖兒不依地噘嘴跺腳,「人家不要啦!蘇州不比京城,日頭又毒又辣,人家會曬黑、曬醜、曬粗了皮的啦!妳管那爛傢伙說啥?又約定了啥?他是下人妳是主子,哪裡有……」

  「妳不過去……」帳後嬌音裏帶著明顯的危險意味,冰若寒潭,「是想等我嗎?」

  聽見這話,袖兒趕緊咬唇沒敢再作聲,任由其他丫鬟拉拉推推,心不甘情不願地連同傅總管在內的大小管事,全都乖乖地站到廣場上。

  想這些貼身丫鬟及大小管事,平日老愛仗著主人的勢,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這回卻在那些比他們等級低下的僕役面前受罰,連同傅大總管在內,一個個邊罰站邊假意想遮太陽,紛紛用手遮住臉。

  這一頭被罰站的個個臉色難看,那一頭由洛伯虎領軍往花廳過去的,則是個個興奮滿滿。

  但興奮歸興奮,眾人也只敢將喜悅放在心底不敢張揚,以免日後遭殃。

  只有洛伯虎,一臂攬住吉祥的肩,嘲笑他是個愛哭鬼,另一臂攬住了那助他得勝的黑卒子,大笑著揚長而去,沒理會在他身後,透過絳紫色紗帳,燃生著火苗的一雙美眸。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2:44

第二章

  如果洛伯虎事前知道了後果,他或許會選擇隱忍,別強出頭硬贏這一局了。

  因為那位千金驕女、郡主小姐不但同他一樣痛恨輸,且還是個小鼻子小眼睛、小雞肚腸的小女人,誰要是敢去招惹了她,那就等著倒楣遭殃。

  下完「人棋」後的隔日,洛伯虎被調動了職務,歸到西院落的「紫苑」掌管。

  紫苑的總管事是個老婆子,姓池,人人喚她池婆婆。她人其實不錯,就是嫌嘮叨了點,一件事交代個千百回還在碎碎雜念,常常在她說話的時候,洛伯虎會興起想用抹布塞滿她嘴,圖個清靜的衝動。

  紫苑正是小郡主朱紫紫居住的院落,占地極大,活兒還算挺多的,但他每天被分派到的事務,每每都會讓他幾欲捉狂。

  第一天上任,池婆婆告訴他,說郡主要他去捉螞蟻。

  螞蟻?這種差事也太「小」了點吧?他還在皺眉之際,就聽見池婆婆又說了--

  「還有哇,郡主說了,那螞蟻可得是十六隻紅色的、十六隻黑色的喲!」

  要紅要黑還得要數目相當?

  她到底是想要做啥?煮螞蟻養生藥膳嗎?

  他純粹拿來當玩笑聽聽,池婆婆卻一本正經,她說郡主是想將牠們養在一塊方便配種,瞧瞧生下來的螞蟻,會是什麼顏色?

  絕對會是紅色的!

  他輕蔑噴氣,肯定若是一巴掌呼上刁蠻郡主的臉蛋,絕絕對對會是紅色的。

  荒謬!誰聽過螞蟻還能夠配種的?這丫頭根本是在暗諷他們那黑紅各十六隻「人棋」,在她眼裏形同螞蟻,得要乖乖認命任由著她支使,若想抗命,活該遭殃。

  洛伯虎當然可以抗命不從,但他想到了戴小安,只好咬牙忍下了。

  第二天郡主又說了,讓他到錦鯉池裏去捉魚,十六隻公的、十六隻母的。

  無聊!

  沒有關係,他忍下,從賈管事那裏借調來了養魚高手,教他辨識公魚母魚好完成任務。

  他忍耐,她卻像是玩上了癮。

  接著是娛蚣,十六隻長的、十六隻短的,然後是野雁,十六隻愛叫、十六隻乖巧,再來是野蛇,十六隻有毒、十六隻沒毒……野犬,十六隻卷尾、十六隻短尾……野貓,十六隻斑斕、十六隻純白……野員,十六隻單數牙、十六隻雙數牙……

  日復一日過去,千金大小姐天天有新花樣,就是聖人都要被逼瘋了,更何況是向來逍遙慣了的洛伯虎。

  這一日,在池婆子過來傳達,說郡主要他去撲流螢,十六隻老、十六隻小的時候,他終於爆發了。

  眼前池婆子話剛完,洛伯虎便一把推開來人,大步跨向「紫陌居」--朱紫紫的閨房。

  沒理會後頭池婆子鬼叫,也沒理會一路上一個個撲來擋道的僕役,誰若敢攔,他就揍誰,不但揍還連帶踹,他一路行去,身後哀號慘叫不斷,但他置若罔聞,只是沉著俊顏行至房前,接著一腳踹開了門,沒見著那不知長相的刁蠻千金驕女,只見著了他曾經見過朱紫紫的貼身丫鬟袖兒。

  「大膽下人!」正在看書的袖兒驚跳起來,一手拍撫著胸口,「這裏是郡主的閨房,你怎麼可以未經通傳,就這麼大剌刺地闖了進來?」

  「我當然知道這裏是她的『龜』房,因為一路上的龜子龜孫還真不少……」洛伯虎冷嗤道,「我是來回復她交代的事,妳告訴她,要撲流螢,要辨老少,麻煩找個她信得過的小丫頭陪我走一趟做公證,要看流螢得趁夜晚,今兒夜裏亥時,後山涼亭碰面,沒人到,我就不交貨。」

  拋完話他轉身就走,沒理會身後成堆丫鬟、婆子的咄罵直指,咬牙跺腳。


  亥時至,洛伯虎坐在涼亭裏等,今兒個月色不錯,如果沒人敢來,那就權充這趟是來賞月吧。

  當初薺王找人買下這百多畝的荒地建造王府時,占地太廣,又搬遷得過急,是以後山這裏仍是塊未經開發的荒涼山坡地。

  坡地中有著隰地及大小水塘,蛇蟲鼠蟻甚多,入夜之後沒燈沒火,連條鬼影也沒有,除了間歇的蟲鳴,安靜得很是鬼氣。

  他之所以會提出這項要求,讓那刁蠻郡主找個替死鬼來作陪,原就是想著這種差事她身邊那些嬌滴滴的小丫頭肯定都不肯做,若是沒人出現,明日複命時,錯可不在他。

  洛伯虎等了好一會兒,正想著白等了時,一抹紫冷色調的鬼火,縹縹緲緲朝他這頭「飄」了過來。

  他素來膽大,面不改色環胸等待,直到鬼火凝成了一隻紫紗燈籠,終於見著了手持燈籠,朝他走來的小姑娘。

  受到光影影響,她全身紫氣盎然,乍看似鬼,但仔細盯瞧後,才發現那只不過是個梳著兩條長辮的十五、六歲小姑娘。

  紫冷幽光讓那丫頭看來有些陰沉,但隨著她一步步移近,洛伯虎不禁有些驚豔,年紀小歸小,陰沉歸陰沉,小丫頭的模樣竟是能登得上臺面的。

  黛眉似柳、膚白若雪,白皙裏還透著些許殷紅,纖鼻菱唇,面目姣好,只可惜呀……小丫頭轉側過臉龐,讓他瞧見她左頰上一個巴掌大的疣斑,一個足以毀掉美好的大疣斑。

  洛伯虎優閑起身,朝小丫鬟笑了笑。對於女人,無論老小、不計美醜,只要是不刁蠻任性、態度傲慢的,他一律笑顏相待。

  「小妹妹!」他踱出涼亭,含笑打量她,「妳的膽子還不小嘛!」

  那小丫頭年紀雖不大,處事態度卻是十分沉穩,沒有一般小姑娘慣見的靦腆及不安,她甚至揚高下巴睨他一眼,「我叫做小紅,不叫做小妹妹。」

  「對不起!小紅姑娘。」他笑著改口。

  小紅疑惑地審視他,「你的態度和我家郡主所形容的,好像不太一樣。」

  「我待人的態度向來因人而異,妳家郡主是妳家郡主,妳是妳。」

  「我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丫鬟……」她的眼神透射著懷疑,「你卻對我比對她還要客氣?」

  「妳沒惹我生氣,我幹嘛要對妳不客氣?」洛伯虎搖搖長指,「小紅姑娘,道聽塗說不如眼見為憑,別隨意采信別人的說法,說到這裏……」他掐捏下巴思索,「怎麼我在紫苑裏這麼久,卻從沒見過妳?」

  小紅避開了他審視的眸子,下意識摸了摸臉上的疣斑,「我這個樣怕嚇著人,是以多半躲在郡主的繡房裏幫她配色線,鮮少會出繡房。」

  鮮少出房這回卻派她來?且還是個夜裏的活兒呢!

  那千金大小姐,是想用個醜丫鬟來將他給嚇跑嗎?

  「不會呀!」洛伯虎笑得真誠,「我覺得妳這個樣挺好的呀!」

  小紅抬眼,一臉不信,「你是在安慰我嗎?」

  「誰在安慰妳啦?在可愛的小姑娘面前我通常不會撒謊。說真心話,與妳相較起來,那種老愛出怪題目刁難人,任性跋扈,脾氣野蠻的,才真是個醜八怪!」

  醜八怪?!好……過分!

  小紅垂著小臉沒讓洛伯虎瞧見表情,片刻後才抬頭,「你說的是郡主?」

  「沒錯!」他直言無諱,還順帶點頭。

  「你的膽子真的很大……」小紅暗咬香唇,「郡主既然會派我來,自是將我視作了心腹,你不怕我會告訴她?」

  「怕了就不說了!」他笑嘻嘻的攤攤手,「醜八怪就是醜八怪,如果她當真夠聰明,心裏早該有數,何必還怕人家拿來說?」

  「可是郡主……」小紅暗吸口氣,努力把話擠出口,「其實並不醜的。」

  「對個男人來說,心醜比人醜更要糟糕百倍,遇上了這種千金小姐嬌嬌女比遇上了狼豺虎豹還要可怕……咦!」他又伸手掐捏下巴了,「我在說的是妳家郡主,妳幹嘛那麼生氣?連燈籠都起了搖晃?」

  笑笑地伸出手,他不在意地將她的燈籠接過,轉身插在亭柱上,「撲流螢時是不能有光的,這燈籠就先擱在這裏吧。咦!紫色的燈籠?真是個怪胎!夜裏提著活像是見著了鬼一般,肯定又是妳那怪主子出的餿主意。」

  「夠了吧!你!」星眸噴火,小紅像是真的生氣了,「話是你說的,道聽塗說不如眼見為憑,你根本就不曾真正見過郡主,亦不曾與她實際相處過,對於她的印象若非隔著紗帳就是來自於旁人,怎麼可以這樣件件樁樁都認定了是她不好呢?」

  洛伯虎難得被罵,微微生愣,好半晌後才回過神來大笑。、

  「我現在終於知道妳家郡主何以派妳來了,妳不但是她的心腹,且還是誓死效忠的手下。」

  小紅沒作聲,扭過螓首氣沒消,洛伯虎笑嘻嘻地湊身過去,邊逗她邊賠罪。

  「我道歉!是我的錯,但我道歉的只是不該在妳面前說她不好,絕不是道歉我對她的看法。咱們還有事要做,別再浪費時間在一個我們的想法永遠不會有交集的人身上,走吧,很晚了……」

  他邊說話邊向她伸去大掌,想攙她前進,一觸之下不禁愕然,那只小手好軟,軟嫩似泥,他還在困惑,她卻已然氣急敗壞將他的手甩開了。

  「幹嘛動手動腳的?!信不信我砍……」險些讓惡罵出口的她趕緊咬住唇,嗓音有些愧疚。

  「我……對不起!」重新抬高了的美眸中寫滿歉意,「因為我生有殘疾,自卑得可以,對於陌生人的突然親近真的難以接受。」

  「是嗎?」洛伯虎俊眸暗鑠,笑容依舊,「沒關係,這也是我的錯,忘了妳年紀雖小,卻仍是個姑娘家,就算真的想要好心牽妳,卻還是得先經過妳的同意的。」

  她點頭鬆口氣,「你先走吧,我會緊跟著你的。」

  洛伯虎沒再作聲率先啟步,領著她來到沼澤邊,兩人佇足四顧,果真在水畔的樹根間及茂密的草叢裏,看見了星光般的螢火點點。

  夜色很美,流螢就在眼前,但洛伯虎卻不急著動作,只是挑眉笑睇著她。

  「幹嘛這樣看著我?」小紅回瞪著他,不喜歡他那樣有些放肆輕佻的眼神。

  「看妳準備好了沒有呀?」他笑得很和氣,「妳不會以為我向妳家郡主索個人來,只是純粹來為我壯膽的吧?」

  「我該怎麼幫……啊--」

  她話還沒說完便換成尖叫,因為他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入泥沼裏。

  水其實不深僅及腰,但因為底下全是燸泥巴,以致泥足深陷拔不出腳,此外還有著引人作嘔的臭氣沖天。

  她尖叫著掙扎,卻始終沒見有援手過來,沒法子她只得自立自強,她在泥水間滑摔了幾下才能夠勉強站起來,一等起身她立刻想罵人,卻又怕誤吞臭泥,只得邊吐泥邊抹臉,在將臉上臭泥甩清了些許後,才惡狠狠地用力瞪著那笑吟吟蹲在岸邊,下巴頂在臂上,似乎正在享受她狼狽樣的洛伯虎。

  「你……」她粗喘口氣,因為憤怒。「你到底想做什麼?」

  「想請人幫忙呀!」他回答得真摯,笑容無辜至極。

  她用手怒壓額頭,強抑青筋爆出的衝動,「這叫做什麼幫忙?」

  「別動!輕點聲……」他以手抵唇示意她噤口,眸光透著神秘,「就快來了。」

  「來什麼?」受他表情影響,她不禁壓低嗓音。

  「年長的流螢呀!」他亦壓低嗓,煞有介事一般。

  「什麼意思?」她皺起眉,因為他那樣的表情,實在讓人難以辨別真偽,是說真的,還是在要人?

  「根據傳說呀……」他的嗓音轉為陰冷。「流螢的身上都載有剛死不久的亡靈,年紀愈大的載得愈多,而牠們……」他桀桀怪笑,「最喜歡親近女人了,男屬陽、女屬陰,當流螢停在女人身上時,牠們身上的鬼魂才能感到自在呀,尤其是那種半泡在泥水裏的女人,是最受牠們歡迎的了,所以妳就乖乖地站在那裏,等身上歇滿了十六隻年長流螢後,我再拉妳上來,然後去捉十六隻年幼的,嘿嘿,就可以交差了。」

  「你……到底是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她心底徹底發毛了,雖是素來膽子不小,但現在下半身泡在泥水裏,身上既濕且冷,四周又黑糊糊一片,聽他左一句亡靈右一句鬼魂的,又怎能不發毛?

  「那妳說呢?」

  洛伯虎勾唇俊笑,懶懶將下巴枕在曲起的臂上,偏著頭將問題拋回給她。

  「我說……」她咬牙切齒地瞪他,「如果你是在誆我,你最好給我當心點……」

  他遺憾地搖頭,口裏嘖嘖作聲。

  「唉!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麼人養什麼狗,妳這語氣還真與妳那主子像煞七分。對了,我還聽說那些亡靈最愛吮壞人氣息了,若讓它們發現那人平素愛幹壞事,就會伸長舌頭去舔那人的頸子……」

  「你不用故意嚇我,我又沒幹過什麼壞事。」嘴上兀自強硬,但她已經忍不住伸手撫著頸項了。

  「真沒幹過壞事嗎?」他好心提醒她,「妳從沒任性刁蠻?從沒胡鬧撒野?從沒頤指氣使?甚至沒有假冒過丫鬟騙人嗎?」他促狹地眨眨俊眸,笑容邪肆,「小……紫姑娘?」

  她恨惱地尖叫,終於明白了。「你是故意的?你早知道是我?」

  「不是早知道……」他笑笑地聳肩,舉起掌審視著,「是妳的手露了餡的,妳那只綿掌呀,別說是小丫鬟,怕就連一般的千金小姐也都未必能有。」

  「你--」朱紫紫聽得更火了,「大膽放肆、傲慢無禮、目無法紀,既知是我還敢……」

  「慢慢罵吧,夜還長的呢。」洛伯虎淺毚打了個呵欠,伸了伸腰站起身,「尊貴的郡主小姐,在下總算是不辱使命,完成了您交代的任務,記好了,停在妳身上的就是年長的,不停的呢,就是年幼的,別說十六隻了,只要妳有興趣,就是六百隻都不會成問題的。」

  話說完他轉身欲走,卻聽見身後傳來嬌斥。

  「你你……你若真的敢給我走開,看我明天找不找人打斷你的狗腿!」

  他笑得更熱了點,「既然如此,那我還得加快腳步,去和我的『狗腿』多溫存溫存了。」

  「你……」嬌音恨顫,「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他回過頭,先覷了眼天上明月,才將視線投向她,「我要妳……求我。」

  泥沼裏的人兒眼底差點噴出火,「你去死吧!」這是她的回答。

  「好好好!郡主莫惱,我現在就去死,就去死,您可千萬別發火,當心燒光了裏頭的水,讓附近的野蛇、蟾蜍、肥鼠,因為沒有水喝,只好過來搶喝妳的血,又讓那些亡靈有機會上妳的身、咬妳的耳朵、啃妳的眼皮……」

  他說得正是興起,她卻突然背轉過身,不吭氣了。

  氣氛冷凝片刻,直至那背對著他的纖肩起了若有似無的微微顫動,讓洛伯虎原還有一肚子的使壞心思,被暫態堵沒了。

  她……在哭嗎?

  怎麼可能?

  那個嬌蠻任性、刁鑽古怪,被人寵到了無法無天,從沒在意過別人感受的千金驕女,也是會哭的嗎?

  「妳在幹嘛?」

  朱紫紫沒應聲,只是伸掌往臉上亂抹一氣,並忍住了肩頭抽動。

  「妳不吭聲……」他故意弄出大大的腳步聲,「我可是要走了喔?」

  依舊沒聲,她連動作都沒了。

  「我不是開玩笑的,妳再不出聲我就要走了,留妳一個人在這裏喂蚊子。」

  去死吧!不送!她不為所動的背影彷佛是這麼說著的。

  「我要走了,真要走了,我是真的真的真的要走了!」

  洛伯虎不禁心裏生悶,真是該死,如果真的能夠不理她就走開,他又何苦一再費神地「警告」?

  真是該死!一個會哭的女人,始終是他的死穴!

  「妳伸手過來,」他歎息地投降,朝她伸去大掌,「我拉妳上來。」

  沒理沒動沒聲音,朱紫紫彷佛鐵了心要當沼澤中的幽魂一抹了。

  洛伯虎提高嗓音喊了再喊,甚至還加上恫喝人的鬼話連篇,但直至此時他才領悟,原來那小女人除了刁蠻之外尚有個特質叫做拗氣,不動就是不動,不理就是不理,演變到最後竟成了施救者在求人被救了。

  「妳--」他著惱噴火,沒好氣的說:「算我輸了,成不成?」

  拜託,他還想著回去補眠呢!但扔下一個被氣哭了的小女孩在這荒郊野地的沼澤裏?

  他實在幹不出來,就算是剛才,他也不過只是想嚇嚇她,逼她求饒,逼她認錯,且保證日後不會再故意刁難他罷了,卻沒想到會逼出她的淚水和他的心軟,一著棋錯步步錯,這盤棋的主控權,眼看著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終於,那背對著他的人兒冷冷地出聲了。

  「不成!我要你……求我!」

  可惡!

  洛伯虎怒火更熾了,這丫頭果真是小雞肚腸,一點虧都不吃的,但……他暗暗咬牙,好男不與女鬥,鬥不過,頂多將來避過。

  他僵硬開口,「好,我求妳!」

  真是該死!他竟然真的說了?

  但就算他說了她卻仍沒打算領情,不轉不動也不伸手。

  「喂!」洛伯虎咬牙切齒的開口,「我都已經開口求妳了,妳還不伸過手來?」

  「我不要!」朱紫紫輕蔑哼口氣,「你說得那麼沒誠意,我幹嘛要讓你救?」雖是一把嬌沁軟音,說的卻是讓他十足吐血的話。

  他深深吸氣,閉上眼睛。

  算了,輸了就是輸了,認一次輸和認兩次輸是沒分別的。

  「皇天在上,我洛伯虎誠心誠意請求朱紫紫姑娘……」話中伴著他咬牙的嘎響,「讓我救她!」

  聽到想聽的話,朱紫紫總算肯轉過身,一張小臉上還殘留著沒抹乾淨、和泥漬糊成一團兩條淚痕,看來更形楚楚可憐,讓人心疼。她瞪著他似在思忖,好半晌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朝他伸去一隻小手。

  洛伯虎牢牢握緊,暗數一、二……「三」字還沒出卻陡然感受到一股來自於她的勁道,用力將他往下扯。變故太快,他壓根不及應變,只能倒栽蔥似地跌進泥潭裏。

  他在上、她在下,即便他力氣大過她,卻是抵不住那順勢落下的趨勢。

  他狼狽落水,在終於能夠站直起身時,迎接他的是好一把得意嬌笑。

  他的頭一個反應自是想破口大駡,罵她好心沒好報,罵她仇心太重,寧可一起受罪也不願意吃虧,卻在見著了眼前那明明讓爛泥濺著臉,卻笑彎了腰的少女,那動人可愛的笑靨時,莫名其妙一個恍神搭上心跳加速了。

  「真有那麼好笑嗎?」

  他雙手扠腰,故意沉下臉,企圖讓怒火蓋過一切不當有的情緒。

  朱紫紫卻只是顧著大笑沒理他,片刻之後,明眸一轉,她彎身撈泥潑向他。

  她的首度出擊因著他的沒有防備,竟然一舉中地,俊臉頓時成了泥臉,他愕然承受,皺眉之後立刻毫不考慮反攻過去。

  開玩笑!他街頭小霸王打架是從不認輸的,管她是女人、是郡主,還是天女下凡,都別想他手下留情!

  月映之下,炮火隆隆,兩個人同樣的灰頭土臉。

  他們也不知道「混」戰了多久,只知道到最後戰火已漸漸被玩樂給代替了。

  她笑他亦笑,她罵他就回嘴,她吐舌他皺鼻,她搥他肩頭,他敲她腦袋,他被迫發現,她和他原先所想的不太一樣,在她任性驕縱的外表底下,其實不過是個童心未泯、純真調皮貪玩、愛撒嬌的小女娃娃罷了。

  還有一點,她和他其實相似,同樣的狡獪,同樣的慧黠,同樣的驕傲,卻也同樣地不願認輸。

  也不知是誰先停下手的,或許是他,也或許是她,但不論是誰都不重要了,他氣喘吁吁地打量她,發現她的情況和他相比也好不到哪裡去,都是氣喘如牛的,哼!活該!誰讓她選擇站在泥裏打混戰,這個報復心過重的千金小姐大笨蛋!

  他邊喘氣邊盯視,心裏陡然生起一絲怪異,因為見著了她臉上那塊疣斑在打泥戰時不小心被掀翻了個小口子,他瞇眸伸出手,用力扯掉那塊疣斑,月映燦燦,他總算瞧清楚了她的小臉蛋。

  一看之下不禁屏息!

  他果真是錯了,錯得離了譜,原來她還真的不是個醜八怪!

  她的假疣還被他捉在掌間,他卻只知道盯緊著她,而朱紫紫亦毫不示弱地傲然回視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聲音了。

  雖是無聲,但在兩人眸底,卻都有種妖豔的異火緩慢迸現。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3:03

第三章

  情況有些詭異。

  紫苑裏的小丫鬟、老長工,甚至是向來反應慢人一拍的池婆婆,都感覺到了。

  所謂的詭異就是,他們家郡主……變了。

  她變得經常魂不守捨、答非所問,還沒倒水就去端杯,喝了空杯還贊水甜,要去繡房卻走向廚房,向來最拿手的針黹活兒被弄成了麻花卷,咄咄逼人的傲氣沒了,最愛整人的心思絕了,調皮貪玩的念頭杳了,而且變得好生愛笑。

  在她看書時,偶爾會莫名其妙將臉埋進書冊裏,咭咭咯咯顫笑,如果你以為她在看的是笑話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上頭明明寫著是「三國縱橫論談」,誰都知道三國時代多得是可歌可泣的悲壯故事,桃園三結義、救駕護幼主,甚至是關羽亡命等章節,正常人看了只會哭不會笑,那會笑的九成九是病了。

  眾人憂心忡忡卻又不敢告訴王爺、王妃,只盼郡主能夠好轉,沒想到情況卻是愈來愈糟,譬如這會兒,郡主本是在賞蓮的,卻突然對著一對身上沾惹了泥漬的大白鵝,笑到捧著腰。

  「郡主,您……」袖兒憂心地伸手去探小主子的額頭,卻被拍掉。「還好吧?」

  「好……」朱紫紫終於止住笑,順手抹掉眼角被擠迸出的水意,窩回籐椅裏懶懶搖著扇,「好得不能再好了。」

  真的嗎?

  袖兒沒作聲,退開兩步轉身與其他七個小丫鬟交換視線,果真是除了郡主外沒人做如是想,默契達成後,幾個小女人推推蹭蹭,又將袖兒給推近朱紫紫身旁。

  「郡主呀!」袖兒壯膽提出建議,「天氣熱,容易讓人曬暈了頭,您要不要讓章大夫來為您……為您……診診?」

  朱紫紫眸光冷下,瞪著她。

  「診我做啥?他如果嫌沒事幹,就讓他去診妳吧,無聊!」她赫然起身,無趣地拋掉扇子,「我要回房去了……」她背對袖兒,嬌音下了令,「去喊洛伯虎過來,我要他陪我畫畫!」

  在幾雙圓瞠不信的大小眼裏,朱紫紫踱離池畔,一等小主人的身影看不見了,八個小女人低聲交頭接耳起來。

  郡主絕對絕對是病了,而且病得還不輕,這才會天天要那原是極不對盤的死對頭過來,先是嚷著要下棋,之後說是要寫詩,現在又成了要畫畫。

  「袖兒呀,妳和郡主最親近了……」其他丫鬟圍著袖兒好奇發問。「妳知道郡主每回喊那姓洛的小子過來,兩個人躲在屋裏開門關?地是在做啥嗎?真是在裏頭下棋作詩畫畫的嗎?」

  袖兒翻了個白眼,「這我怎麼會知道?我的眼睛又不能穿牆。」

  「就算看不著,也總該聽得到吧?」另一個小丫鬟擠蹭過來扯著她的袖管,「妳試著回想,就聽到的聲音來判斷,郡主是不是關起門來在修理他?」

  「不太像耶!」

  袖兒搖頭,嘟嘴回答。

  「多半時候都無聲無息,若真的有聲音,也幾乎是笑聲……噢,對了、對了,有一回我不小心靠近窗臺邊上,恰好聽見那小子笑駡了句:『淘氣!』而郡主呀……」

  袖兒攬眉回想,「好像是嬌笑回了句:『你才是天底下最壞的呢!』呃,妳們倒說說,這個樣子的罵來罵去算不算是在修理人?」

  「修修……修妳個頭啦!完啦、完啦!」一個年紀大點,進出過情關的年長丫頭司棋伸手一拍額心,「笨袖兒,男人和女人之間會說這樣的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們在……談、戀、愛了!」

  「這個樣就叫談戀愛?!」袖兒驚天動地尖叫起來,卻讓眾女及時捂住嘴。「妳……妳胡說八道!他們根本就是在互罵的!」

  「誰胡說八道啦!沒經驗就別開口,那叫做打情罵俏,蜜裏調油。」司棋沒好氣的說。

  「不……不會吧?」袖兒不敢肯定了,「誰都知道郡主有多討厭那小子的。」

  「那是之前!」司棋長長哼口氣。「郡主雖刁雖蠻雖驕氣,但畢竟是個正值青春少艾的少女,而那姓洛的男人又生得好看得緊,一雙桃花眼老愛對著人笑,就別說旁人了,連我這早已心有所屬的都曾因他的笑容而心裏小鹿亂撞,天底下有哪個女人不愛俊俏郎?更何況那男人不但好看、會說話,且又是才情滿滿、滿腹經綸,撇開身分問題不計,妳們不覺得他和咱們郡主,還真是挺相配的一對璧人嗎?」

  「去去去!什麼璧人上人的!又怎麼可能撇開身分不計嘛!」

  袖兒又急又慌了。

  「堂堂郡主怎麼能去愛上個低三下四的僕人?這若讓王爺、王妃知道了,他們心疼郡主不敢責駡,卻肯定要拿咱們這些整日伴著她的人出氣的!要不這樣……」袖兒暗起了盤算,「咱們先去告訴池婆婆,讓她想辦法將這傢伙趕出王府,或是偷漏口風給王妃,讓她來勸勸郡主……」

  她話還沒完便讓另一個丫鬟司畫給瞪眼睛打斷了。

  「怎麼?敢情妳是只怕王爺、王妃卻不怕郡主?日後若讓郡主知道了是咱們去嚼的舌根,妳說說,郡主會怎麼對咱們?」

  袖兒一聽刷白了小臉,神情更顯慌張,「那那那……那咱們該怎麼辦呢?」

  「不怎麼辦!」幾個丫鬟七嘴八舌的做出結論,「咱們先聽郡主的,把人找去,然後三不五時進去打斷,可千萬別讓他們做出了傻事,在想出更好的計策以前,也只好先按兵不動了。」

  「還有一個辦法的……」年紀最小的丫鬟侍書苦著一張小臉,「就是日夜焚香,祈求上蒼了。」


  書齋,熏香嫋嫋。

  洛伯虎一手托腮,一手在紙上任意塗鴉,不是他不想認認真真畫幅好畫,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他原是個雜役,現在卻幾乎成了伴讀,每天得來陪朱紫紫讀書作畫下棋。

  若真是陪陪也就算了,卻每每筆桿最後都會跑到他手上,只因為她老愛纏著要看他作畫,要看他寫詩,還要看他拆字玩字謎,就連隨意亂畫個兩三筆都能哄得她開心好半天。

  她其實並不難哄的,他漸漸發覺。

  在她撤下心防去對待一個人的時候。

  他若有所思地用眼角睞了眼趴在桌畔,興致勃勃瞧著他作畫的朱紫紫,知道這位外表驕縱的千金驕女,其實內心很寂寞,並且是非常害怕寂寞的。

  她被呵護疼寵、她被尊敬畏怯,但能真正瞭解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敢和她說幾句真心話或是認認真真陪她玩的,卻是幾乎沒有,尤其在這個她還有點陌生的蘇州城。

  而這,也正是她會愈來愈黏他的原因吧!除此之外,他不願多想。

  他沒見過王爺只是見過王妃,卻是隔了段距離的遠遠打量。

  薺王妃雖然已上了年紀,卻仍是美人如畫,不難想見年輕時是個怎樣的佳麗,但她不僅人美如畫,就連性子彷佛也是,高貴冷漠,恬靜寡言,不論眼神或氣質都讓人有種遙不可及的距離感,這樣的女人像神祇,不像母親。

  她只有朱紫紫一個女兒,疼愛她是一定的,但想來會是拙於表現的吧,尤其那熱呼呼老想著貪玩的小姑娘,是得要用多少的熱情才能夠被喂飽?

  朱紫紫黏他,那麼他呢?

  洛伯虎有些恍神了。他明知讓這種寵壞的小女人給黏上肯定後患無窮,那麼他何以會一再順著她的要求過來陪她呢?

  他生有反骨,向來不服權勢,若不是他心甘情願,管她身分是啥,又拿了什麼來做要脅,他大可以想辦法甩脫的,但他來了,來陪她,陪她玩、陪她笑、陪她胡鬧,是同情?是憐憫?抑或是心疼?

  成分複雜,他閉上眼睛不願多想。

  其實今日他來還有一個目的,戴小安回來了,他離開的時刻到了,但從剛剛一進門到現在,他嘗試開了幾回口,就是說不出要走的話。

  他還沒開口,朱紫紫倒是先吭聲了,「嗯,這株菖蒲旁還該再加只小雀鳥的。」

  他略扯唇角,笑笑無語任由著她,隨意多添了幾筆,頓時一隻活靈活現的雀鳥就出現了,卻在她愈看愈滿意時,他停下了筆。

  「眼睛呢?」她看著他,推肩提醒。

  「不能畫眼睛的。」

  他拋開筆,學她也趴到桌上側著俊臉。

  兩張同樣好看的臉相距咫尺,眼兒對望,像是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在討論著一個屬於成年人的話題。

  「為什麼不能畫眼睛?」她追問。

  「聽說過唐寅嗎?根據傳說……」他小小聲的開口,語帶神秘,「他的畫裏若有動物,都是一律不能畫眼睛的,因為哪……」他笑笑眨眨俊眼,「一畫了就會躍然騰出紙上,化形遁走。」

  「你的意思是……」朱紫紫皺起眉頭瞠大眼,「畫鳥鳥飛,畫虎虎跑,畫蛙蛙叫?」

  他點頭,「妳果然不笨。」

  一邊說還一邊伸手敲她頭,像在嘉勉一個聰明的孩子。

  「什麼笨不笨的呀!」她揮開他的手,嬌嗔道:「你當我是傻子呀?那是唐寅,幹你的畫何事?」

  「唐寅字伯虎……」他繼續小小聲的說,「和我的名字一樣。」

  「所以呢?」在演戲嗎?她瞪著他,好想好想笑,卻是死忍住。

  「所以不得不防備囉!」

  「防你的頭啦!」她伸指掐他鼻尖,掐得他哇哇叫,「瘋子一個!」

  「不瘋的……」

  洛伯虎也陪著笑,伸指好玩地捏撫著她那鮮果似的臉頰,軟軟的真舒服,這千金小姐的膚質果然和常人的不太一樣,捏久了會上癮的,他滿意地聽到她哇哇叫後,才繼續說:「我曾有一回畫了一隻大貓,隔天起床畫紙上空蕩蕩的,桌上卻多了一堆死耗子。」

  「騙人!」她嗤之以鼻,擺明著不信。

  「不信就算了。」

  他無所謂地聳聳肩,長指沒事可做只得改為移往硯臺,百無聊賴地研起了磨,心裏卻在盤算著,該怎麼開這個口,說他要走了,要她自己保重?

  「嘿!但如果是真的……」朱紫紫還沒從前面一個話題中抽離,眸光熠熠,「那你在紙上畫了個喜歡的人,點上了眼睛,會不會就讓他被賦予了生命呢?畫一張變一個,畫兩張變兩個,那不就不會再孤孤單單了嗎?」

  「是不會再孤單了。」洛伯虎沒好氣地睞她,「卻會變得恐怖,嚇死人了!七、八個長相相同的人圍著妳,那不叫見鬼了嗎?」

  「才不會呢!既然是你喜歡的人,那當然是愈多愈好!」

  「妳想得倒容易,但既是作畫,自然次次工筆不盡相同,怎麼可能會個個都同個模樣?」又不是刻模版印字刷書!

  「那樣才更好!」她興奮地直瞅著他笑,「那就有辦法編號,只是相仿又不盡相同。」

  他聽了直皺眉頭,「妳不會是想要我為妳畫出雀鳥一號、雀鳥二號,甚至是三四五六七來陪妳吧?」

  「我沒事要那麼多雀鳥做什麼?整天聽牠們吱喳亂叫,煩都煩死了。」她想了想,一本正經的說:「我要的是洛伯虎一號、洛伯虎二號,甚至三四五六七,這樣才能夠一個陪我畫畫、一個陪我說話,一個陪我逛街瞧熱鬧!」

  他沒好氣地重敲下她的頭,「朱紫紫,妳很貪心。」

  她蜜蜜甜笑,想了想後歎氣伸手攀住他的手腕,晃呀晃地像打秋千一樣。

  「好吧、好吧,我不貪,我不貪,多的都不要,只要一個你……」她那雙美瞳晶燦的瞅著他,「一直一直一直陪著我就好。」

  洛伯虎不作聲,看得出她那掩藏在玩笑話底下的極度認真。

  她是認真的,很認真的。

  半晌後,他收回目光,在心底歎息,決定不告而別。


  洛伯虎離開薺王府,除了向蔣管事辭工之外,他誰也沒說。

  他回到了翠竹茅廬。

  茅廬雖閒置了一個多月,依舊是乾乾淨淨的,不但乾淨且還插了鮮花,顯見他不在家時,仍是有人時時惦記著他的。

  俊俏唇角噙笑,他捧起花來觸鼻輕嗅。

  清新淡雅,是曉楓。

  若是海灩,肯定會是濃香四溢,而若是虎兒,那莽丫頭不會插花只有打破花瓶的份,至於拘禮的季雅、冰漠的傲澐淩及身負重任的安沁楹,除非他開口,是不會主動上他這兒來的。

  他的六個紅粉知己都很知曉他憎恨束縛的野性,也都知道他常會不告而別失蹤一陣子的脾氣。

  或是雲遊或是訪友,或只是躲在深山裏想事情不想見人,她們都不會多問,因為知道要尊重他的自由,也知道他是最恨人叨念及管束的了。

  她們都知道這個男人是不能夠黏得太緊、問得太多,否則是會被嚇跑的。

  其實,他倒也不是生來就如此,如此地毫無野心,如此地厭憎被束縛的。

  會如此,是因為從他有記憶起就發現了,這世上若真有老天爺的存在,那就是為了專和他作對的。

  身為棄兒,他開智很早,心思也較旁人敏銳善感,三歲時,那為他取了名字的燒鴨鋪老闆戚大叔夫婦好喜歡他,想收他做義子,卻在決定後的隔日,莫名其妙一夜關鋪不見了,他問了又問,找了又找,就是沒人知道他們上哪了。

  雖然表面上強作無所謂,但他還是躲在沒人的角落裏哭了幾天,那是他頭一回大哭,為了自己的孤苦零丁而哭,為了再也看不見喜歡的人而哭。

  之後他又有過幾次相同的經驗,只要有人同情他,想要對他好,或是想要收留他,沒多久之後若非翻臉不認人,就是又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他沒正式上過學堂,只是在季雅父親的塾堂裏旁聽了幾年,季夫子對他讚不絕口,一等他年齡足了,立刻舉薦他參加鄉試,但不論他參加幾回,也不論其他人對他的才學如何肯定,他永遠只有落榜的份,最後他只能笑嘻嘻地安慰氣得蹦蹦跳的季夫子,說他真的不在意,也真的不想再考了。

  放棄了功名後,他原是想改在商途上有番作為的,卻仍是時運太差。

  和人合作就被騙,做點小本生意就賠得精光,連他那些最有自信的字畫,原是在鄉間極負盛名,常有人不遠千裡而來央他動筆,卻不知從哪兒傳出了流言,說他的字畫會為人招來楣氣。掛在家裏,考試落第,家宅不甯,夫妻失和,甚至還會家破人亡。

  這原是荒謬至極的流言,卻在寧可信其有的人們心底發酵,更巧的是,一位與他交好,很賞識他,性喜收藏他的字畫的青州富商一夕之間破產,甚至妻離子散,人家破產本不幹他的事,卻遭流言所累,從此他的字畫再也沒人要了。

  他漸漸發現,那個叫做老天爺的始終在和他作對,不論他嘗試著想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任何的努力,弛總有辦法狠狠打上他一耙,只要他愈想努力,就會被傷得愈重。

  幾次之後他索性認了命,整日嘻嘻哈哈、吊兒郎當地度日。

  他不願意再放過多的精力在任何事物上,因為知道只要他一在乎,就會被無情地奪走。

  他的心在屢次受創後已不復往日柔軟,生出了自我保護能力,但那並不代表他已經沒有知覺了,與其會在得到後被迫失去,那還不如什麼都不再求,也什麼都不再想要了。

  歷經多次挫折後,他鑽研出了抵抗老天爺的最好辦法,那就是不再給祂機會,給祂可以傷他的機會了!

  於是乎,一個只能求在街頭上幹架不敗的街頭小霸王,一個浪蕩無所謂、不求上進,只求快樂逍遙的洛伯虎就是這樣地被塑造成了。

  思緒轉回,洛伯虎低頭再嗅了嗅手上鮮花,俊眸變暗。

  愈是在乎的東西愈會讓他感到害怕,而這就是他選擇不告而別,匆匆離開薺王府的原因嗎?

  甩甩頭不願再想,他再度關上了門,決定放下一切,雲遊去了。

  他刻意在外頭耗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肯踏上歸途。

  時間花得雖多,他卻是玩得愈來愈無味了。

  就連乍然見著久別故友的喜悅也沒能振作他的精神,他意興闌珊,這還是頭一遭,在他出門遊歷時,竟會對蘇州城起了惦記。

  但究竟惦記著的是城是物還是人?

  他依舊不許自己多想。

  那日黃昏,洛伯虎終於倦遊歸來。

  天下著雨,綿綿密密的雨絲活像會黏人的發網,老愛纏著人不放,還沒走到茅廬門口,遠遠地,他就瞧見了一個瑟縮在屋前簷下,球狀兒似地,孤孤單單的纖弱身影。

  聽見腳步聲,小球兒赫然抬頭,是朱紫紫!

  一見著他,她雙瞳大亮,亮如晶鑽一般,她起身想要向他奔過來,卻因蹲了太久,得先抑下腿麻、忍住腰酸,好半天後才能有所動作。

  見她奔來,洛伯虎沒奈何地拋去了傘,展開雙臂,由著她撲進他懷裏。

  「你好可惡!莫名其妙就不見了,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好想,想得心都痛了……」

  雖是語帶責難,雖是罵人的詞,但那軟沁沁的嬌音卻擁有融解任何強悍意志力的神效。

  洛伯虎閉眼歎息,掙扎了片刻後終於容許自己拋開一切,用力地、緊緊地,將她摟在懷裏。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3:22

第四章

  他努力過,也掙扎過,她的執意卻讓他割捨不下。

  他終究是接受了她,即便知道可能會因此而遭殃。

  他的運氣很差,卻是女人緣十足,風流桃花一朵朵。

  但她對他來說,其實和其他女子不太一樣,他在那時其實已經隱約知道了。

  果不其然,半個多月後他在大街上遇見月老,被告知了與她們七人的前世淵源,以及他這一世得助她們另尋著真愛的宿命。

  他壓根不想相信,踹椅離去,直至那場「眾女聯手教訓情郎」的戲碼當街上演,他才終於被打醒。

  受了傷他其實無所謂,但這麼打了打之後,他終於正視起一個很重要,卻始終被他忽略的事實。

  他一直以為只要對她們體貼,也對她們用心就好,但他終於明白,再怎麼樣的好也比不上「專情唯一」,那才是身為女人最想要得到的。

  於是他去找了月老,同意了「散姻緣」的目標。

  憑藉著月老的幾項法寶和他的頭腦,他終於成功的散去了六段姻緣,為六個他曾經心動過的女子或是巧配或是陰錯陽差,各自尋著了那獨屬於她們的幸福。

  終於,在經過長長的努力後,清單上的名字被一一刪除,只剩下個朱紫紫了。

  深夜時分,當月老心滿意足地睡得呼嚕呼嚕扯響時,洛伯虎卻是將眸子透過窗覷著外頭的明月,無法成眠。

  「呵呵,多謝玉帝……不敢當,不敢當,小臣只是在做分內的事情罷了……」

  嘰哩咕嚕,是月老的夢囈。

  洛伯虎沒理會,這已經是數不清的第幾次了,這老頭總會夢見他讓玉皇大帝差人給接回天庭,返回仙界,繼續去當他的月下老人。

  「辛苦?不會、不會,只要能夠圓滿達成使命,小臣自當戮力以赴!」

  夢中的月老邊說邊笑,還噴起了口水雨,睡在另一頭的洛伯虎趕緊伸掌擋住,免遭水患。

  辛苦?

  哼!他當然不會苦了,真正苦的人是他,割心捨愛,且還得做上七回!

  但是……他覷著明月一陣恍惚,心底有種念頭,卻是一日比一日更盛了。

  既然現在他只剩一個女人在身邊,那他就不會再對不起其他女子,也不會再有前一世那種無法均分,累得大家一塊受苦的結果了。

  那麼他可不可以,能不能夠……散姻緣至此為止?

  將紫紫留在身邊?別再割愛?

  反正那勞什子的真命天女雖是上輩子他的最愛,卻不是他這一世的。

  他喝了孟婆湯,喝了忘川水,早已將那段情愛忘得精光,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一定要為前世的他,去承接下這個責任?

  「不可以!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洛伯虎心下一驚,扭首看去,還當是自己的心思被發現了,卻看見月老仍在夢囈。

  「你呀你,早就跟你說過了前世因今世受,一切早有上天安排,她們七個都不會是你這一世的良配的……小龜虎呀,還是及早認了命吧你……」

  洛伯虎皺眉伸掌,捂住耳朵。

  夢裏還沒忘念經?算你本事!


  月老心中生起了計較。

  最後一個最難擺乎,尤其那小麻煩精早已從小龜虎那裏探出了原委曲折,知道了他要散姻緣的決定,甚至小麻煩精還和小龜虎做下協定,說不能夠未經告知就對她亂施法術。

  不用法術怎麼趕跑?

  害他這些日子裏儘是揪眉苦思,好在他二人協議與他無關,只是礙於目前他手上寶物不多,又少了可以讓人移情的東西,所以也只能先按兵不動了。

  誰知在他仍在觀測敵情時,對方竟然採取了先攻--

  「伯虎哥哥早!月老爺爺早!」

  打斷月老思緒的正是「禍首」,隨著甜沁嗓音來到,茅廬內一老一少同時抬頭,繼之是老的訝然張嘴,年輕的緊緊皺眉。

  朱紫紫來了,卻不是一個人來的,她還帶來一個年輕男人,並且親密地挽著他的手臂。

  那是個陌生男人,一個緋紅臉龐,呼吸急促,神情緊張卻很興奮的男人,他一身廚子服,臉上還殘留著麵粉,微胖,眼大鼻小嘴闊,一臉老實相,臉上憨憨的笑容活像是一早起來在門口跌了一跤,爬起來後才發現那害他跌跤的是一袋金元寶。

  「郡主金安!」

  月老先回過神,再暗推了推洛伯虎,示意他也該作個聲,卻只在那雙俊眸裏看見絲毫不加掩飾的不悅。

  洛伯虎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覷著朱紫紫始終掛在男人臂彎間不放的小手,她的手攀得愈緊,他的眼神就愈是冰冷。

  「諸葛哥哥,你在這裏等我一下,一下下喔!」朱紫紫側首向男人吩咐,對方呵呵傻笑猛點頭。

  月老忍不住再瞥了眼洛伯虎,果真瞧見那「哥哥」兩字又讓小龜虎的俊臉更陰沉了幾分。

  朱紫紫撇下她的「諸葛哥哥」跑進茅廬裏,對洛伯虎的臉色視若無睹,興奮滿滿地對著屋內的一老一少,壓低嗓音問了。

  「怎麼樣?怎麼樣?喜歡嗎?」

  「喜歡!」月老有些困惑,「喜歡什麼?」

  朱紫紫揚唇一笑,輕皺鼻頭,「當然是問喜不喜歡我為你們找的『散姻緣』人選囉!」

  「給誰呀?」月老傻問。

  「月老爺爺腦子不太靈光了喔!」朱紫紫指了指月老的頭,淘氣地調侃,「當然是給我用的呀,其他的人不都已經有了嗎?」

  「這個這個這個……小郡主呀……」

  月老不能不結巴,有些招架不住對方的攻勢,卻又深知在有關於小麻煩精的事情上,他必須自立自強,別指望小龜虎的理智能夠回籠,派上用場。

  「妳喜歡這一型的嗎?」

  「我覺得挺不錯的呀!」

  朱紫紫笑彎了一雙可愛的月牙眼,然後無所謂地揪玩起了辮梢。

  「月老爺爺知道嗎?諸葛哥哥是製作糕餅的師傅,他做的『脆蹄酥』和『浪層糕』好吃得叫人受不了,光是聞到味兒就要開始掉口水了……」

  「就因為他會做糕妳就嫁給他?」洛伯虎終於出聲,卻是聲冷如冰。

  「不好嗎?」她抬高小臉,純真嬌笑著,「他忠厚老實不濫愛,他脾氣不錯天天笑,還有他胖胖的,好有安全感的,我用兩隻手去環,也許還握不攏他的腰--」

  洛伯虎冷聲打斷她,「喜歡胖胖的,那妳幹嘛不去找頭神豬算了!」

  這句話真的挺好笑的,但月老忍住了,深知眼前這兩位此時可沒同他一樣的幽默感,果不其然,他聽見朱紫紫歎氣了,再用澄澈亮眸直瞅洛伯虎。

  「所以你……不喜歡他?」

  洛伯虎沒回話,儘是冷冷回視。

  螓首淡點表示懂了,她乖乖離去,帶走了胖胖的神豬……噢,男人。

  乖乖離去卻不代表同意放棄,朱紫紫三天兩頭跑過來,每回出現都會帶著新任的候選者供洛伯虎及月老鑒賞。

  她的意思很清楚明白,如果她是註定了要被他所割棄的,那麼她寧可由自已先行主動挑選,而不是盲目地被人運用法術去操縱生愛,而如果他當真狠得下心決定不要她了,那麼她就遂他所願!

  這招叫做「破釜沉舟」,卻也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月老不笨,當然看得出來,卻懊惱於想不出應付方法,尤其是在見著小龜虎臉色愈來愈難看,脾氣愈來愈古怪的時候。

  「拜託!你乾脆就順了這小麻煩精的意嘛!就算你准,她父母親准不准還是個問題呢,她根本就是故意要來刺激你的,你難道還不懂?」

  每回月老都會這麼苦勸洛伯虎,卻只得到了沒有反應的反應。

  明知中計還要往下跳?

  這小麻煩精果真是小龜虎的頭號剋星!

  就在月老傷透腦筋,想不出解決良策時,朱紫紫卻是來得更勤了。

  不喜歡胖的是嗎?

  不難!下一回她刻意挑了個瘦巴巴的長竹竿,卻被洛伯虎說像是白無常。

  不愛做糕的?

  也容易!下一回她找了個滿口仁義道德的書生,卻被洛伯虎嫌說儒酸氣過重。

  不愛文的她換武,不愛高的她換矮,不愛獨子她找了個家裏一籮筐男丁的,但不論她怎麼換,都是一樣的下場。

  朱紫紫索性和他卯了起來,還曾經一天帶了三四個男人排成一列任他挑,偏偏洛伯虎都看不上眼。

  士農工商、販夫走卒輪了一遍,最後她只得寫信去給那些以往在北京城,曾經對她熱烈追求過的大官子弟,請他們移駕蘇州。

  這些人一接著她的信,都想快馬加鞭趕過來,但因人數眾多,她還得先讓袖兒做記錄排號碼,再依著號碼和對方約妥到蘇州的日子,並相約了在王府外的酒肆碰面,她自知可以胡鬧妄為,但前提卻是千萬別讓她爹娘知道。

  「排號碼定日期要做什麼?」袖兒邊排號邊好奇發問,「是王爺還是王妃想要見他們嗎?」

  朱紫紫將螓首趴伏在窗台邊,懶洋洋地逗弄著她養在籠中的金絲雀,「我爹娘幾時管過我想嫁誰?這些傢伙是要帶去給別人瞧的。」

  別人?

  袖兒打了個哆嗦無聲了,郡主這些日子儘是往哪兒跑她又怎麼會不知道?

  那姓洛的男人離開王府時,她還曾和侍書、司棋等人焚香謝天了三日,沒想到他人雖走了,卻也順道勾走了郡主的魂,堂堂郡主三天兩頭爬牆,去的都是洛伯虎的住處,若非她們一個個幫忙遮掩蔽護,這還能夠不露餡?還能夠不讓王爺、王妃知道?

  可怪的是,郡主既然喜歡那男人,喜歡到了這麼胡天胡地的地步,卻為什麼還要帶男人去給他瞧?

  怪哉!聰明人果然有聰明人的特殊想法,一個郡主,一個洛公子,他們的想法都不是她們這些個常人所能夠理解的。

  這一日,袖兒按例在掩護完郡主架了梯子爬出圍牆後,抹抹手、歎歎氣,一回頭卻發出產聲見了鬼似的尖叫。

  老實說,就算見了鬼都還沒有眼前所見著的可怕,心虛兼心慌,袖兒連忙跪下。

  「王、王妃。」她小小聲地喊,並向天祈禱,希望王妃是剛剛才走過來的,什麼也沒有見著,卻可惜老天爺並不是站在她這邊的。

  「剛剛爬牆出去的人……」薺王妃沉孀擰緊了秀氣的柳眉,「是紫兒?」

  袖兒用力咬唇,知道王妃雖然平日不太管事,卻是不蠢,如果她說了謊,王妃絕對可以立刻查出來,只得硬著頭皮輕點了兩下。

  「這個丫頭……」沉孀面色不豫,「都快要十七,眼看著就可以嫁人了,怎麼還是這麼整天胡鬧?」

  「郡主這麼做也是為了想要嫁人在做努力的嘛,她和洛公子……」

  哎呀呀!糟糕!

  袖兒急忙捂住嘴,該死的小笨蛋!她剛剛……說了什麼嗎?

  果不其然,沉孀頓時冰封麗顏了。

  「金滿!」

  沉孀喚來了服侍她多年的貼身老嬤嬤。

  「給我找傅總管過來,立刻在『孀苑』裏舉行家審,把所有紫苑裏的丫鬟、長工及婆子、小廝全找過來,我要知道所有經過!」


  在翠竹茅廬前,洛伯虎面色清冷地看著朱紫紫帶來了個陌生的青年才俊,當朝兵部尚書之子,兩人笑吟吟地大手牽小手的站在他面前。

  「俊才哥哥,我來為你做介紹,這位是伯虎哥哥。」

  洛伯虎邊聽邊皺眉,連續好一陣子了,她每每在他面前對別的男人哥哥長、哥哥短地刺激著他,在以往她這麼昵喊他時,他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卻在這一陣子,實是恨透了這個稱謂。

  敢情只要是個活著的男人,就能當她的情郎哥哥?就能讓她這麼沒規矩地亂喊一氣?

  朱紫紫話聲剛落,那叫俊才的男人明顯愣住了,不懂她幹嘛帶他上這裏?還莫名其妙地為他引見個叫啥子哥哥的窮酸小子。

  雖然不懂,卻為了討佳人歡心,蕭俊才還是很有風度地率先釋出善意,伸出手掌,卻是時間緩緩過去,他的大掌尷尬停在空中,對方連一眼都不曾看過他。

  這……這是在搞什麼嘛!

  即便蕭俊才強作忍耐,卻還是忍不住面部抽筋了。

  想他家世顯赫、高官子嗣,又自負儀表不凡,從小到大心高氣傲,登不上臺面的人物壓根不屑搭理,什麼時候受過這等窩囊氣了?

  這叫啥伯虎哥哥的傢伙除了長相俊美了點、氣勢霸冷了點,卻是衣衫粗鄙,屋宇簡陋,他真是不懂紫兒妹妹幹嘛眼巴巴地非帶他上這兒來?受這等莫名其妙的閒氣?

  蕭俊才收回手板起臉正想質問對方,卻見身旁朱紫紫緩緩松掉了他的手,斂起笑容,抬起下巴。

  「又不說話?你的意思是這個……依舊是不好?」

  什麼?紫兒妹妹在說些什麼?

  蕭俊才還當是自己的耳裏進了東西,沒聽清楚,急得盡在那兒掏耳朵。

  洛伯虎沒作聲,只是冷冷回覷,倒是另一頭的月老趕緊湊過來笑嘻嘻的開口。

  「不會呀!小龜虎,我瞧這位俊才少爺人真的不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人品高尚、氣質儒雅,溫柔體貼又懂禮貌……」

  「覺得不錯,你就留著自個兒用吧。」

  洛伯虎終於開口,卻沒看向月老及那傻愣著表情的蕭俊才,伸手霸道的將朱紫紫扯離蕭俊才身邊,拉著她往外走。

  「夠了!」他沉聲冷喝,「我已經受夠這一切了!跟我走!」

  見洛伯虎想要帶走朱紫紫,乍然回過神的蕭俊才趕緊想追企圖攔下,卻讓那直撲往他胸口的一記霸拳,整個人給打飛上茅廬屋頂。

  月老原也是想追去阻止的,卻在見著了蕭俊才的下場後,忙不迭地退開幾步。

  「喂!小龜虎,你想要帶小麻煩精上哪兒?」

  「去個沒人會打擾的地方,把我們之間的問題解決清楚。」背對月老,洛伯虎冷冷拋話。

  「你你你……」月老跳腳揪鬟,「你們能談個什麼鳥蛋?又有什麼好再談的?一切早已天註定,你幹嘛不由著她,隨隨便便嫁個小王八蛋都比繼續與你糾纏的好……喂喂!小龜虎!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呀?」

  他沒有!

  不理會氣急敗壞吼叫著的月老,洛伯虎抱起起朱紫紫運起輕功,輕巧巧幾個飛縱後,便在月老頹喪的眸底,變成了個小小影點了。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3:41

第五章

  洛伯虎運功翔飛,滿腹悶火。

  隨著距離拉遠、時間流去,他感覺出那偎在他懷中的少女,香馥的嬌軀原是僵硬的,卻緩緩生了變化,變得安靜且柔順了。

  終於,朱紫紫朝他伸去了小手,纏住他的頸項,將小臉埋在他肩窩處,沒理會那正在兩人身後不斷流逝的景物,也不去看始終冰封著表情的他。

  表面上柔順著的她,其實心底正在竊喜著。

  她竊喜,因為他那凡事不在乎、無所謂的面具終於讓她敲裂了隙縫,逼他要對自己承認,承認他其實是很在乎她的了嗎?

  「你到底想跟人家說什麼?」

  好半晌後,嬌音在洛伯虎耳畔軟軟響起,那把甜嗓讓他緊繃了好長一段時日的唇線終於放鬆,但他不願意讓她知道她對於他的影響,仍是維持著寒嗓。

  「那妳又到底想要做什麼?」不答反問,他將問題拋回給她。

  「我想做什麼?我想做什麼……我又能夠做什麼呢?」嬌音低緩近似咕噥,她執意將臉埋在他的肩窩,放下了在人前慣有的驕氣,嗓音有些悲涼。

  「不就是配合著你,散去我們之間的姻緣,助你早日尋得真命天女嗎?」真命天女四個字讓她說得很酸,讓他聽得很心疼。

  「若真是想幫我……」他的嗓音依舊冰冷,「就別去找那些不成才的傢伙來氣我。」

  「誰在氣你啦?還有,誰說他們不好的?是你自己太挑,東挑西揀,沒一個可以登得上你洛大少爺的眼界。」

  「那些傢伙配不上妳,他們根本就不瞭解妳。」他為自己辯解。

  「我也知道他們配不上我,也知道他們一點也不瞭解我……」她順著他的語氣,忍不住歎了口氣,「但這世上唯一瞭解我的人卻不想要我了,既然如此……」語音傷懷,她更往他肩上鑽去了,「我嫁給誰,又有什麼分別?」

  他沒再作聲,好半晌後,她感覺出耳畔風聲已停,腳下觸著了實物。

  朱紫紫好奇地張開眼睛,看見兩人正身處於一處寶塔飛簷頂端,時近黃昏,遠天陰暗暗地似要下雨般,四周冷清,但她在他懷裏卻只感覺到了溫暖。

  洛伯虎側攬住她,在飛簷屋瓦間坐下,俊眸抬高,遠眺著墨黑的天色。

  「瞧這個樣,怕是要變天下雨了。」

  她不信地推開他,不悅地瞪人了。

  「別跟我說,你特意將我擄來,就是為了要告訴我,就要變天了?」

  他將視線轉向她,這麼多日子以來頭一回真心微笑,如往日般那樣俊魅地笑了,笑得她心口一陣狂跳。

  「變天不重要嗎?」他虛心請教。

  她暗咬嫩唇,扭過頭去不想理他,卻讓他邊笑邊好玩地用長指扳了回來。

  「我在問妳呢,幹嘛不回答?」

  「對於沒有營養的話題,我通常興趣不大。」

  她的表情彷佛聽見了狗吠一樣。

  「沒營養是嗎?」洛伯虎揚唇邪笑,將手指滑上她額心,挑玩起她那春柳似的劉海,「那我就不再說了,我原先是擔心變了天後,嗯,就不方便上門去提親了。」

  「你你你……」朱紫紫整個人呆住了,好半天後才氣急敗壞地揣緊他袖口猛扯,「你剛剛……說了什麼?」

  「沒有什麼重要的……」他拉開她的手,壞笑著,「那只是個沒什麼營養的話題,郡主是不會有興趣的。」

  「我有!我有!」她點頭如搗蒜,嬌靨如花。「好伯虎哥哥,你行行好,大人有大量,剛剛人家一時沒留神,沒有聽清楚,你就好心再說一遍吧!」

  「不是不想說呀……」勾高薄唇,他笑得更可惡了點,「只是我最近記憶力不好,常常前一句話說了啥,後一句就給忘掉了。」

  「騙人騙人!」她嘟著嘴有點生氣了,「你剛剛明明說了,說什麼提親的。」

  「我真說了提親嗎?」

  他握臂環胸一臉賴皮的笑,就是喜歡瞧她薄嗔時的嬌甜模樣。

  眼前的女孩是用嬌貴的水晶琉璃打造出來的,冰肌玉膚,嬌嫩清甜,無論是嗔是喜,是算計是淘氣,都有著與旁人不同的風貌、如風一般善變,又如水一般的沁蜜,或許就是這個樣子,才會令得他不得不降了吧。

  降?是的,他苦笑,他終於投降了,為了她。

  「你說了、你說了,人家兩隻耳朵都聽見了,它們都可以為我作證的。」朱紫紫滿臉認真,大有如果他不肯招認,她寧可將耳朵剁下來好作證。

  「好吧!」

  他再度賴皮一笑了。

  「就算我真的說了,但也沒說是要上薺王府去的呀!天下女子何其多,可不是只有妳一個,街角那頭的馬寡婦,風情萬種,陶百萬的獨生愛女,整日對我丟手絹兒拋媚眼,要不那養豬大王的妹子屠嬌嬌,嗯,也是個挺不錯的選擇。」他單手支頤,架在膝頭上,還真的認認真真地考慮起來。

  「你……」她用力咬唇,忍不住惱火了。

  「妳脾氣這麼壞……」他湊近那氣嘟嘟的嬌容上下審視,搖頭作聲,「除非是個笨蛋,才能受得了妳一輩子。」

  「受不了就不要受!」

  她生氣地一把將他推遠,在瓦簷間站起身來。

  「夠了!我受夠了,為了你,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懂,不過是一段感情,我幹嘛要愛得如此低聲下氣?如此費盡心機?外頭多得是想要娶我的人,不用你來提親,也不用等你點頭同意,明兒個我就隨便找個男人嫁給你看,而你,就去娶你的養豬大王妹子吧……」

  話還沒完她便尖叫一聲,因為洛伯虎猝然拉著她往後一扯,跌入了他的懷裏。

  「夠了!」他將仍想妄動的她緊箝在懷裏,「別整天嚷著要嫁給別人,這陣子妳讓我受的罪還不夠多嗎?」

  「我讓你受罪?我讓你受罪?!」

  她掄起小拳頭死命地擂他的胸膛,一擂再擂他倒沒嚷疼,她卻被逼紅了眼眶。

  「弄清楚點,究竟是誰在讓誰受罪了!」她傷心恨嚷著。

  「那個多情濫愛的人不是我,那個受制於天命,說要散盡姻緣的人也不是我,不是我的!你知道我喜歡你喜歡得有多累、多苦,多麼無奈?眼見你一個接著一個散去姻緣,我又要竊喜又要害怕,害怕著總有一天,那遭法術蠱惑,莫名其妙情生意動去愛上別的男人的人會是我,會就要輪到我了!」

  淚水在她眼眶中打轉,她卻是死命地忍著不許落下,她知道她的淚水是對付他的利器,但她已經厭倦了這些爾虞我詐的猜心招數,真是倦了!

  「不會了,紫紫。」洛伯虎歎口氣,任由著她將多日來壓抑著的情緒宣洩出來後,才溫柔將她擁緊。「不會輪妳了,我剛剛已經在心裏作好決定了,我要妳,不管月老怎麼說怎麼阻止,不管別人許不許,我都只要妳,妳的手,我再也不要鬆開了!」

  懷中人兒聞言頓時變得僵硬,似是不相信聽到了什麼,他再度歎息,將下巴枕在她頭頂,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柔荑,十指互扣著。

  「別擔心,這不是什麼以退為進的手段,更不是另一個詭計的開始,別說妳倦了這一切,我也是的,我受夠了,無論月老再說什麼、再威脅什麼天命,我都不會再頤由著他了,這一世的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不要去為上一世的我負起那種早已被遺忘了的責任,這一世的洛伯虎……」

  他閉上眼睛,將臉埋入她發間,不捨地歎息,「是非朱紫紫不可的了!」

  由僵硬轉為輕顫,直至她能夠出聲時,那嬌嫩的嗓音裏卻仍是飽含疑懼的。

  「你真的……真的不是在騙我?」

  他在她發間輕笑,「等明日我去提親時,妳就會知道我有多麼認真了。不過紫紫,妳要先有心理準備,雖然妳爹娘向來順寵妳,但他們會不會點頭,讓妳跟著我這不長進的男人,我沒個准,但若要我夫憑妻貴,去當薺王府的贅婿,住到妳家裏,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妳若是當真決定要跟我,就可能要被迫面臨選擇了。」

  朱紫紫在他懷中轉過身,微潤的眸子燦然若星,她覷著他半晌,神情認真地搖頭。

  「沒有選擇的,我只要你,紫陌紅塵、芸芸眾生,我就只要你的!」

  洛伯虎發出了滿足的歎息,將她身子往前帶近,低頭以唇覆上她,這個吻,像是一個約定,一個兩心互許,再也不離不棄的約定。

  良久之後他才離開她的唇,卻沒忘了問:「妳確定不會後悔嗎?」

  「不會!」她依偎在他懷裏,柔順得像只被卸去了利爪的小野貓。「還有以後……」他嗓音泛酸,「不許再喊別的男人做哥哥哥了。」

  她笑了,瞋他一記,「不許喊?你可別忘了我是真的有三個哥哥的。」

  他哼了哼,霸氣不減,「就是不許在我面前喊。」

  她也哼了哼氣,伸長小手勾住他的頸項,將他俊臉拉近,「你問我後不後悔,我還沒先問你呢,選擇了我之後就不許再改,也不許再去招惹別的女人了。」

  他笑著問:「例如說,養豬大王的妹子?」

  她瞪著他,「不管養豬養雞養鴨,統統都不許。」

  「這……」他故作思索,「我儘量吧。」

  「儘量個頭啦!捉到一次砍一根手指頭。」她可是認真的。

  「那還好嘛!」洛伯虎勾唇笑著,「我有十根手指頭,那就表示可以錯上十回囉?」

  「是呀!」她冷冷一笑,「十次屆滿,就該直接砍你下面的『東西』了。」

  「這麼狠呀?」他忍不住抗議,「為了報復,妳連自己日後的幸福都可以不顧?」

  她哼氣,「寧為玉碎不求瓦全,在你做出選擇時就該瞭解我的性子。」

  他歎氣,「明明知道妳這個樣子卻還偏要親近?這可真是飛蛾撲火了。」

  「後悔了嗎?」她抬高下巴,杏眸圓瞪,語帶挑釁。

  「不!」他收起笑意,定定地觀著她,「縱死無悔!」

  朱紫紫也不笑了,認認真真回視著他,重複他的話,「縱死無悔!」

  兩人心意相通,深情相擁,沒留意到身後那已然全黑的天際,有道閃電正無聲地劃過天際,遠天之處,似起了風卷雲湧之勢。

  這個天,看來真是要變了吧!


  洛伯虎先送朱紫紫回王府,在看見她攀過牆頭後他才走。瞧著她熟練的動作,他心底不禁有愧,知道她先前已為他犧牲了太多,但在今天後,他向自己發下誓語,他一定要盡自己所能,使她快樂無憂。

  為了她,他勢必得再重新規畫起自己的未來,就算不能夠錦衣玉食,好歹也要讓她衣食無虞。

  在回到茅廬前,那鬱悶了好久的天終於下起雨來,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得人生疼,洛伯虎在雨中慢踱著,雖是淋了滿身的濕,卻因著心情太好,反倒有種重生之後的快活,他甚至還邊走邊吹起口哨。

  他在門口停下,瞧見裏頭透著光,顯見已然點起了燈火,他笑容滿面的推開門,下一瞬間笑容微僵,因為在燭光下瞧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他這屋裏的人。

  笑容轉為困惑,他還沒出聲問,月老就已然湊過來解釋了。

  「你呀你,在外頭玩得不知道回家,人家王妃可是等你很久了。」

  王妃?是的,那面容端雅,氣勢肅凝,直挺著腰坐在屋子中央的,正是洛伯虎曾經遠遠瞧見過一回的薺王妃沉孀。

  她上他這裏來做什麼?

  為了紫紫的事嗎?

  也好,反正他本來就準備明兒個要上王府去提親,姑且不論他們同意與否,他和紫紫在一塊的心意,是無論誰都法改變的。

  心思定下後,他再度揚起了平日無所謂的笑容,隨意捉了條長巾拂了拂頭髮和身子,然後走到沉孀面前。

  怪的是兩人雖是頭一回相見,他卻彷佛可以從她的眼神裏嗅著了厭惡仇恨。

  為什麼?

  就因為她的女兒愛上了他?一個浪蕩不羈的街頭小霸王?

  「王妃雨夜來訪……」他對她的厭惡視若無睹,逕自捉了張板凳在那拘謹冰冷的女人面前隨意坐下,「不知有何貴幹?」

  「金滿!」沉孀沒轉眸,冷冷啟口吩咐,「連同你,所有的人都給我出去,我有話要單獨和他說。」

  「喂喂喂!」邊被推邊叫嚷的月老滿臉不服氣,「我得留著的,有關於小龜虎的所有姻緣事都是和我有關的,他不能隨隨便便點頭,除非我同意……」

  先推背後踹臀再關門,月老的聲音和金滿的身影,頓時都被隔離到了門外去。

  懶懶收回視線,洛伯虎雙臂環胸,輕笑地勾高唇角,「做事乾淨俐落,王府裏還真個個是人才。」

  「別跟我浪費時間……」沉孀漠然的開口,「我不是來聽你耍嘴皮子的。」

  「那麼好!」嗅出了對方的不友善,他爽快地收回了笑容,「也請大嬸別浪費在下的時間,開門見山直接說明來意吧。」

  「你……你叫我什麼?」沉孀沉眸冷臉,不敢相信。

  洛伯虎聳聳肩,「妳的年紀大過於我,又已經嫁人有孩子了,不能喊大嬸的嗎?」

  「無禮小輩,你明明知道我的身分……」

  他打斷她,「在我眼裏眾生平等,大嬸若想端足妳身為王妃的架子,奉勸妳最好留著回家去端個過癮。」

  「大膽!」沉孀惱恨啟口,原想同往日般喊人上前掌嘴,卻在憶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時,強忍下了。

  「我不同你計較,今日我來,是要命令你不許再跟紫兒玩在一起。」

  「玩?!」他懶洋洋一笑,瞇了瞇俊眸,「敢情大嬸是聽王府裏的下人說起的吧,只可惜妳的消息還是晚了一步,我和紫紫並不是在玩,我們是認真的,就在剛才,我們已經許下了要在未來共偕白首的約定了。」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沉孀尖叫跳起身,頭一回在人前失態,她的一雙眸子裏滿是驚懼,卻無暇去思及失態與否的問題。「你們……你們是絕對不可以在一起的!」

  「為什麼不可以?」

  洛伯虎依舊清懶勾唇微笑,表情沒變。

  「因為她是王府千金,而我只是個街頭混混?因為你們擔心她跟了我要吃苦?只可惜,大嬸,就算妳不瞭解我,不清楚我的脾氣,也該清楚自己的女兒,紫紫會是那種任人鎖住、防住、制壓住的人嗎?」

  「紫兒不懂事,紫兒喜歡胡鬧……」沉孀語氣微顫,原先佈滿仇恨的眸光起了些微轉變,摻雜了幾許懇求。「但你跟她不同,你比她大了近十歲,你的人生歷練及遭遇是她的百倍,你明明知道她跟著你是不可能有幸福的,她不肯放手就由你來放,由你來逼她放手……」

  洛伯虎再度打斷她,「對不起,大嬸。」他哼笑一聲繼續往下說:「其實原先我也有過這樣的念頭,但就在剛才,我已經和紫紫確定了對彼此的互屬不棄了,她不能沒有我,我也不能沒有她。是的,我的人生歷練是她的百倍,卻也因豁如此,她的純真吸引了我,讓我願意為她專情,妳放心吧,我是不會讓我愛的女人吃苦的。」

  「你不懂!你不懂!你根本就什麼都不懂!」沉孀揪發失控的再度尖叫,「這不單是吃不吃苦的問題,而是你們根本就不能夠在一起的。」

  洛伯虎淡淡哼氣,絲毫未受對方影響,「給我一個理由,說服我。」

  揪發的手改而掩住臉龐,沉孀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好半天沒抬頭沒吭氣,徑由著屋外的風持續增強,落下的雨絲變大,讓那諸多來自於天地的雜音,滿滿地充塞在這幢茅廬裏。

  風兒呼嘯,雨兒淅瀝,人兒無語。

  像是靜捱過了百年光陰一般,沉孀終於放下手,再度挺胸坐直身體,冷冷的視線彷佛她方才的激動不曾有過,直觀著洛伯虎,她清冷開口。

  「你活了二十多年,也走了黴運二十多年,難道說,你從不曾有過懷疑?」

  懷疑?

  她的話讓洛伯虎訝然蹙起眉。

  沒錯,他是曾經怨憎過老天爺的不公,老愛以捉弄他為樂,但是懷疑?她這是什麼意思?

  沉孀冷冷審視著他的疑惑,「你不覺得這麼多年來始終有只幕後黑手,在操弄著你的未來,在斬斷著你的所有可能發展契機嗎?」

  他無言,靜候下文。

  「那只黑手的主人……」她冷冷開口,「是我。」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3:59

第六章

  洛伯虎震愕,聽見了沉孀冷冷的繼續往下說。

  「你身上是否有塊金鎖片,上頭刻著『癸亥年九月初九』幾個字?」

  他滿心驚訝,好半天後才能夠擠出問句。

  「妳怎麼會知道的?」

  沉孀沒回答,只是抬眸輕蔑哼嗤,透過窗櫺瞧著屋外風雨,眼神雖是鎖往窗外,實際上卻已然陷入了過往的回憶裏。

  「如果你以為那是你的生辰八字那就錯了,那個時日,是你父親與母親的訂情日,你父親特意打了塊鴛鴦鎖片,送給你母親作為訂情用的。」

  「妳為什麼會知道那麼多?」洛伯虎蹙眉,「妳認識我父母?」

  沉孀哼氣,「我比較熟的是你爹,至於你娘湛雨凝,那只是個鄉下姑娘浣紗女,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丫頭,她那性格說得好聽叫做天真爛漫,可說到底不過是個粗魯不文沒規矩的小丫頭片子,她不懂詩文,不通女誡,只是很會唱歌、很會畫畫,卻偏偏……」她語氣裏泛起欷籲,「這麼個只會唱歌畫畫的妖精女卻讓你父親對她一見鍾情,刻骨銘心,甚至是終身難忘。」

  洛伯虎皺眉,感覺得出那「刻骨銘心」四字是如何咬牙切齒地被沉孀說出。

  「妳……」看見對方那羅剎似的表情,他心底已然略略有數,「喜歡我父親?」

  她冷笑,將眼神轉投給他,「那不單是喜不喜歡的問題,他是我丈夫,那時候才剛成親三個月的丈夫。」

  洛伯虎聞言驚駭莫名,在他心底有個最深最柔軟的角落,開始感到恐懼了。

  沒理會他的表情,沉孀再度將眸光投往窗外。

  「那一年,朱載薺奉了皇命下江南視察水患,他拋下新婚三個月且已有了身孕的妻子隻身到了江南,那趟公差原是三個月就該返回京裏,但他沒有回來,三個月沒有,五個月沒有,我寫了信去一再催促,但他卻是毫無動靜,直至七個月後我生下了麟兒--他的長子,我興奮滿滿地派了信差去告訴他,但他收了信後仍是沒有回來,他沒有回來。」

  目光冰寒,她兀自沉浸在心冷欲死的痛苦回憶裏。

  「他在回給我的信上永遠只有潦草幾句,應付了事,他的心早已不在我或是孩子的身上了,我被迫覺醒他變了,我派了眼線過去,證實了我的猜測,他在江南有了新歡,一個容貌不及我、賢淑不及我、家世不及我,卻勾住了他心魂的江南小姑娘。」

  沉孀合了合眼睫,繼之疲憊地睜開眼,喪失了自信的面容猶如一位蒼顏老婦,每回只要憶起了這段往事,她便要痛心疾首,即便是早已事過境遷多年。

  「麟兒剛滿月後我便動身下江南,身旁只帶了幾個丫鬟隨從,我不想將事情鬧大,因為我知道身為皇親貴族,一舉一動惹人側目,他不在乎我在乎,我不要讓人說堂堂一介王妃,連自己丈夫的心都抓不住。我到了江南,終於親眼見著了他不願北歸的原因,他心愛的女人懷了孩子,她雖然性格外向,卻是身子骨不好,既貧血又畏冷,不適宜長途旅行,更不適合時值隆冬的北京城,於是朱載薺為了她,拋下了諸多正事及髮妻幼子,守在江南。

  「見我尋來,他索性將事情攤明瞭講,他愛她,愛慘了他的小雨凝,愛得入骨入心,甚至決定要為她辭去官職,留在江南伴著她不走了,什麼王爺什麼皇親,早已經不在他眼裏了。

  「『你不走,那麼你留在北京那兒的家該怎麼辦?』當時我顫著嗓音問他,他卻只是淡淡回應,『一夜夫妻百日恩,妳放心,只要妳願意陪我南遷,我自會留妳在身邊,雨凝就快要生孩子了,她身邊不能沒人陪。』」

  「這一句話徹底刺傷了我,在我懷了身孕,在我一個人忍受著孕吐的不適及生產的痛苦時,他這為人父的在哪兒?而現在,就因為湛雨凝懷了孩子,我的人生卻要因此而起了驟變?她的孩子是他所出的,難道我的麟兒就不是?我既為自己傷心又為麟兒抱不平,但我忍下了一切,我知道他已被那女子迷得暈頭轉向,鬼迷心竅,我不能和他鬧,不能擊碎了我們中間那道薄弱到了極點的牆。

  「我在江南住下,雍容大度地接受了他的小情人,陪他一起照顧她,我甚至微笑地聽著她喊我姊姊,由著她沒心眼她向我展示朱載齊送她的訂情鎖片,分享他們之間的點滴。我偽裝得很好,那個蠢蠢小雨凝對我推心置腹,甚至告訴了我一個秘密,她說她爺爺是學醫的,在死之前就曾告訴過她,說她的體質不適合懷孕生子,因為可能送命,但她不在乎,她愛朱載薺就同他愛她一樣濃烈,她不在乎為妻為妾,不在乎名分,不在乎一切毀譽耳語,只想要和他長相廝守,所以她一心一意想要為他生個孩子,好討他歡心。」

  說到這裏,沉孀冷冷一笑。

  「我聽了之後心裏有了底,卻沒將這話轉告朱載薺,由著他喜孜孜地享受著心上人要為他生下愛的結晶的喜悅,我不動聲色,因為知道天會助我。果不其然,臨盆之時湛雨凝血崩斃命,朱載薺抱著渾身是血的她痛哭徹夜,一夜之間白了半邊發絲,哪裡還有心思想到那剛離了母體的孩子?」

  身子猶如墜入了無底冰潭,洛伯虎緩緩啟口,嗓音粗嘎。

  「而那個孩子……就是我?」

  沉孀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其實產婆早已拿了我的好處,不論是男是女一律告訴朱載薺是個死胎,既喪愛人又喪稚子……」沉孀冷笑搖頭,「好個朱載薺!這就是你濫情所應得的報應。產婆將剛生下來的孩子送到等在林子裏的我的手裏,隨我處置,當時我讓金滿準備了一把匕首,一刀刺進你左胸口……」

  聞言心一悸,洛伯虎下意識伸手捂住胸口,他那兒真有條寸許長,自他還沒記憶起便有了的疤痕,見沉孀連這條疤都知道,他終於信了。

  「原先我是想一刀結束了你的小命,卻讓金滿給攬下,她說王妃呀,這孩子這會兒壓根不解愁苦,不論妳給了他幾刀,他只是眼一閉哭幾聲就沒事了,他的母親不在了,這孩子,卻是唯一能替他母親受過讓妳洩憤的管道了。」

  沉孀再度陷入回憶。

  「我當然瞭解金滿會這麼說是因為心軟,想要救你的小命,但這話在我心底成了形,她說得對,輕鬆一刀太過便宜了你及你的母親,於是我命人將你養到一歲半後棄置在蘇州街頭,找人盯梢著你的一舉一動,看著你小小的身影像條野狗,為了生存去翻人家的餿水桶,去和路邊的野貓、野狗搶一根骨頭,我不會讓你死……」她幽幽睇他,眼神殘酷,「卻也絕不會讓你快活。」

  「所以……」洛伯虎喟歎出聲,「當年那原想要收養我的戚大叔是讓妳找人給逼走的?那些只要是喜歡上我,想接近我的人,要不就是被你收買變成討厭我,要不就是讓妳給逼走?」

  「沒錯!」沉孀點頭直言不諱,「我雖然人在北京,卻在蘇州這裏布了眼線,有關於你的一舉一動,生活作息我都要清楚,包括你參加鄉試,包括你的合作經商,包括你那些原是炙手可熱,卻在一夜之間乏人問津的字畫,全都是出自於我的授意。」

  洛伯虎冷笑了,「大嬸,妳的恨意可真是深濃啊,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是該說聲謝謝您的『盛意照拂』,還是該說聲謝謝妳多年來的『不離不棄』?」

  「不用謝我,要謝就去謝你那無緣的父親!」沉孀冷嗤。「我千方百計找人斷你生路,只除了你的女人緣,哼!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早料准了你要步上你父親的後路,身陷女人情網,一輩子難有長進。

  「我聽見了你甚至膽大包天地去招惹了那些個,若非將軍女兒就是女幫主的女子,我原想著早晚要來為你收屍,卻沒想到朱載薺突然在那時下了決定,放下北京城裏的一切移居蘇州。

  「我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這麼多年來他的人雖在我身旁,也和我再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在人前與我相敬如賓,但他的心,卻始終是放在湛雨凝身上的,他年紀漸老,思念過往的心卻是一日甚過一日,不顧眾人的阻攔,他辭官來到了蘇州,三不五時便去到她墳上和她談天說地,卻與我這明媒正娶的髮妻,三天裏說不上兩句。」

  「莫怪妳要恨我……」洛伯虎竟然還能夠笑出來,「大嬸,原來妳竟然連個死人都鬥不過!」

  「少跟我耍嘴皮子!」沉孀怒斥,「是我疏忽了,一到蘇州後便全心全意擱在朱載薺身上,念著他又去了湛雨凝墳上幾回,守著怕他又去看上了哪個江南小妖精,卻疏忽了對於你的防備,也疏忽了紫兒這孩子,所以才會讓你有機會可以和她生出了糾葛……」

  懊悔的緊咬唇,沉孀頭一回松緩了語氣,「若非為了紫兒,你這輩子休想知道這些事情,更別指望能認你的親人了,但是現在……」

  她深深吸口氣,定定地覷著洛伯虎。

  「我既然願意告訴你,就是已經決定拋開一切,不在乎你會如何對付我,或是去和朱載薺相認,我只求你……」她臉上出現了為人母者的脆弱表情,「放過了紫兒,一切不滿只管沖著我來,只求你別傷害了我的女兒。」

  放過紫兒?

  別傷害她?

  洛伯虎仰首,頹然合上了眼睛,若非心情太差,他真的會大笑。

  她求他別傷害了紫紫,天知道在兩心相許了後,她已是這世上他最不願意見到受傷的人了,但這會兒會不會傷害到她,決定權已不在他的手上了。

  果不其然,他早就知道不該給老天爺機會,給祂能夠再度傷他的機會了。

  造化弄人,讓他甫出世就被迫背滿了仇恨,只能夠苟延殘喘、胡混度日,而現在在他終於了然了一切之後,卻又再度狠狠重擊他一次……散姻緣哪!果真是天已註定!

  「妳回去吧。」良久後他終於出聲,聲寒心冷,他張開了眼睛卻沒有看向沉孀,「我知道了。」

  「那麼你會放過紫兒嗎?」沉孀猶不放心,走了幾步之後再度回首看著他,「還有,算是我求你,別告訴她今日我所說的一切,我不想讓她對我這母親感到失望。」

  洛伯虎冷笑,「妳倒是算得精,既不想傷害她又不想讓她知道真相,所有壞人的角色,都得由我一個人包辦就是了。」

  「不告訴她……」沉孀面色微慚,垂首咬唇,「也是為了想要保護她。」

  「保護她什麼?」洛伯虎冷哼,「保護著別讓她知道她有對貌合神離的父母親?保護著別讓她知道她有個工於心計的母親?還是保護著別讓她知道她愛上的男人,是她的同父異母兄長?」

  沉孀沒作聲,好半天後才幽幽低語。

  「這些年來金滿常勸我放下仇心,原諒你母親,放過了你,她還說仇字是把雙刃的刀,在傷了別人的同時也會傷害了自己,但我始終不信,總想著我這輩子最最在乎的只是想得到朱載薺的心,既然早已沒了指望,那還能有什麼傷害是我承受不起的?卻萬萬沒料到……」

  她閉上眼睛,頭一回在語氣中注入了悔意。

  「竟會是連累了我最愛的女兒來代替我受過……」她深深吸氣,僵硬出聲,「你會願意幫忙想來也是在乎著她的,所以……謝謝你的體諒,以及……對不起!」

  洛伯虎沒理會,對於那句「對不起」不屑搭理。

  「你……」沉孀覷著他,「會去認你的父親嗎?」

  他面無表情,「認他做什麼?這麼多年來沒有他我還不是一樣活了下來,反倒是在知道了他之後……」他哼口氣停頓下來,因為不想再和眼前女子說話了。「妳走吧。」他的語氣變得狠厲,「我不想再見到妳,一刻也不想,妳讓我作嘔至極!」

  沉孀咬唇快步走到門邊,卻在打開門後,整個人被嚇傻住了。

  在她眼前,那僵立在門外,以手捂嘴不許自己哭出聲,卻早已滿臉淚痕的人正是朱紫紫,在她身後,是既憂心且慚愧的老嬤嬤金滿,以及搖頭滿臉遺憾的月老。

  「金滿,妳怎麼……」沉孀嚇退三步,回過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罵貼身嬤嬤沒有盡職,竟讓她的女兒聽見了方才的一切。

  「不許怪金滿,是我逼她不許出聲警告妳的!」朱紫紫抬眸,恨瞪著母親,用手背抹去了淚水,「若非讓我親耳聽到,妳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還有,若非老天爺幫忙,加大了風雨,而屋裏的人又沉浸在往事裏,否則早該發現她的存在了。

  「紫兒,妳別怪娘,當年是他母親先對不起咱們的,而娘今日會這麼做,無非是想要保護妳呀!」

  沉孀企圖伸手去碰女兒,卻讓朱紫紫冷冷地甩脫了。

  「不要碰我!我討厭妳!我討厭妳!為什麼你們上一代的恩怨要由我們這一代來受罪?」朱紫紫跳開,寧可站在雨裏讓雨淋,也不願讓母親碰到自己。

  在洛伯虎送她回家之後,袖兒慌慌張張告訴她有關於王妃家審的事情,她聽了後焦躁難安,立刻猜出母親是去尋洛伯虎的晦氣了,她撐著傘冒著雨匆匆趕來,卻沒想到,剛好在門外聽見了一切。

  「紫兒!」沉孀傷心落淚,一隻手僵停在半空中,「妳別這樣,娘知道這件事是娘的錯,妳乖乖先跟娘回去,回去之後任妳想要娘怎樣補償妳都可以……」

  「補償?補償?!」

  那被雨水不斷掃掠過臉龐、一身狼狽的小人兒微現癲狂,在雨中大笑了起來。「怎麼補償,齊王妃,妳當這世上凡事都能有的嗎?也都能夠補償的嗎?我問妳呀,娘……」

  原是嬌沁甜美的嗓音經過了雨水洗刷,變得既苦且寒了。

  「心碎了可以修補的嗎?對母親的崇拜仰慕轉成了恨還能夠有救嗎?還有我身上的血……」朱紫紫伸手自發上拔出一隻金釵,在沉孀等人的尖叫聲中,用力插入自己的手腕,任著殷紅鮮血在雨中淌流下來。「我想要換掉它,我不想再姓朱了,我不要當他的妹妹,也可以嗎?」

  「紫兒!妳別這樣,別這個樣……」

  沉孀被嚇壞了,和金滿手忙腳亂地想靠近朱紫紫阻止她,卻讓她給掙逃了。

  「夠了!朱紫紫!」

  喝斥出聲的是洛伯虎,只見他大步走出茅廬來到她身前,冷冷奪過她手上染了血的金釵,看也沒看地扔掉了。

  「想瘋想死,都回妳的薺王府去,別在這裡弄髒了我的地方。」

  雨中的少女不能動了,她瞠大眸子,即便遭到了雨絲襲打也不肯閉上,她無法置信地瞪著眼前男子,遲緩出聲。

  「你……你說什麼?」

  「我說……」

  大雨中的他眼神冰冷,漠瞳無情。

  「妳和妳的母親同樣令人作嘔至極,一個是仇心太重,一個是不可理喻,我不懂我為什麼要忍受這一切。」

  「你……」朱紫紫在雨中發抖,澄靈的大眼裏雖經強抑卻明顯寫著受傷,「為什麼要這麼說?你不是說過……說這一世的洛伯虎是非……非朱紫紫不可的嗎?」

  他冷笑,「傻郡主,對個素來濫情的男子,妳實在不必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原先我是讓妳給纏煩了,想著反正身邊沒人,和妳玩玩也無妨,卻沒想到原來妳母親竟與我母親有過這麼段淵源往事,妳以為在知道了妳母親的猙獰面目之後,我還會對妳有興趣嗎?」

  她乏力搖頭,眼神悲涼,「你騙人的,你只是在騙人的!」

  淚水混合著雨水,她徹底成了個水人兒,但那向來最能牽動他心緒的淚水,卻似乎再也無法得著他的眷顧了,他視若無睹,甚至還能夠微笑。

  「是的,我是在騙人的。」洛伯虎漫不在乎地扯笑,「之前我所說的全都是在騙妳的,什麼喜歡、什麼提親都是在騙妳的,省得妳整日纏著我不放罷了……」他降冷了嗓音,「但現在夠了!我已經受夠這一切了,如同方才我說過,要死要瘋都回妳們家裏去,別弄髒了我的眼睛!」

  話說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誰也沒看地回到屋裏,關上了門,月老欷籲搖頭,快步跟了進去。

  而那還僵挺在雨裏猶如幽魂一般的少女,在無聲了良久後,終於僵著腳步,讓沉孀及金滿,以及那些守在不遠處,護駕著王妃出門的王府侍衛給簇擁著,半勸半攙地帶回薺王府。

  雨仍是在下著,始終沒斷,沒斷。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4:17

第七章

  薺王府的紫郡主病了,所有被請去應診的大夫都搖頭了。

  不僅蘇州,附近幾座省城的知名大夫,甚至連皇宮裏的御醫都被千裡請來,群醫束手無策,人人搖頭歎息,若真是身子上的毛病還好想辦法,但紫郡主的病卻似是生在心裏的,她鎮日昏沉,總在夢囈,她壓根無法進食,即便是被強行灌入了湯藥,灌入了稀粥靈芝水,也都會立刻吐個精光,末了只能仰賴針砭在維繫著那奄奄一息的芳魂了。

  數日之後,翠竹茅廬前來了一名貴客。

  雖已邁入中年卻依舊高大英挺的朱載薺摒退了侍從,獨自一人推開門,進入茅屋裏。

  屋裏關著窗顯得有些陰暗潮濕,他看見了一個老人朝他瞪瞪眼、張張嘴,然後從他的裝束中猜出了他的身分。

  老人沒作聲,趕緊起身離開屋子,將那稍嫌狹隘的空間留給了朱載薺及那背對著他,正在打包行李的年輕男人。

  朱載薺環顧屋內,鼻頭猛地發酸了起來。

  千瘡百孔、聊以蔽日,是他對這間屋子的唯一印象,他想起了那遠在北京城意氣風發的三個兒子,個個名下都有著良田千畝、豪宅數棟,他唯一的女兒打小任性嬌蠻,要啥得啥,卻偏偏他與生平最摯愛女子所生的唯一兒子,竟是打小靠著乞食、仗著別人憐憫度日。

  甚至於……他想起了沉孀的愧疚告白,他還受到了上一代的牽連,二十多年來屢屢遭受打擊,無法得志,他看見了掛在屋裏幾幅龍飛鳳舞的字畫,又是欣慰又是心酸,雨凝也是愛畫的,這孩子像她,卻可憐地打小吃盡了苦頭,是他這做父親的疏忽了,沒能照顧好他,且害得雨凝在九泉下無法安心。

  「你要走?」

  堆積了滿肚子的歉疚,朱載薺艱困地開口,說的卻是不相干的話語。

  洛伯虎停住動作,轉過頭認出了來人。

  眼前中年男子與他在唇鼻間有一些相似,他蹙眉打量微生恍神。

  小時候他曾經臆想過千遍和親人相認時的激動及欣喜,但隨著年紀增長,這種念頭早已被深埋入了土裏,卻在此時,這賜給了他骨血的男人出現了,在他全然不再有渴盼,不再有想像的時候,他卻出現了。

  停下雜緒,洛伯虎淡淡回視他,「這個地方已經沒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了。」

  「孩子……」朱載薺甫開口卻遭打斷。

  「別這麼喊我!」洛伯虎伸掌阻止他,好笑地瞟了眼窗外天色,似是怕引來個晴天霹靂,然後再回首繼續看著他,「我承受不起。」

  朱載薺目眶潮紅,「孩子,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天知道,為父真的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知道了我一定……」

  「別跟我說如果的事情。」洛伯虎笑得冷清,「拜生活所賜,我這人是很實際不談如果的。我不恨你,真的,薺王爺,我沒有騙你,要恨一個人還得要先愛上他,我對於你既是無愛亦是無恨……」他的眼神有些憐憫的看著對方,「我對於你,只是毫無感覺。」

  朱載薺閉上眼睛,心中哀慟,他的親生兒子對他毫無感覺?他這一世,究竟是成功抑或是徹底的失敗了?

  張開眼後,朱載薺先深吸口氣才開口,「孩子,我知道要你乍然接受我的存在並不容易,但我希望假以時日你能夠試著原諒我,原諒一個失職的父親。今日我來此,是想請你去看看紫兒的。」

  「去看她?然後呢?」

  眼神平靜觀著窗外,洛伯虎淡淡啟口。

  「給她一個錯誤的認定?給她一個不可能實現的諾言?由著她繼續陷在她想要的世界裏?薺王爺!」他轉過眸子,「你不笨,應該知道我若去了根本無濟於事,對於她的未來更是毫無益處的。」

  「我也知道,但是孩子……」朱載薺神情蒼涼,沒了平日的過人風采,此刻站在洛伯虎眼前的,只是個為著病重愛女而心急的父親。「你先去瞧瞧她,哄哄她,至少讓她願意吃點東西,願意吃藥,肯對人生多點指望……」

  「多點指望?然後呢?」洛伯虎介面,表情難掩蕭索,「再度將她打回地獄?你明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可偏偏,那卻是無論你或是我,即便再如何疼她,都無法給的。」

  朱載薺震愕了,因為從這孩子的眼睛裏感受到了他的痛苦,紫兒一人難過全府上下跟著受罪,但這孩子的苦呢?又有誰來為他分擔?在這段不容於世的感情裏,那正在受苦的人,並不是只有紫兒。

  「我知道這麼做對你並不好受,也知道充其量只是在暫緩她的痛苦,但是孩子……」朱載薺懇求,幾乎想跪下了,「你去瞧瞧她,只要一眼就會明白,我何以非來求你了。」

  片刻後,朱載薺離開了翠竹茅廬。

  他人剛走,月老便忙不迭地沖進屋裏,瞇著老眼看著洛伯虎,見他一聲不吭扔遠了打包中的行李,頹然坐在躺椅裏,仰頭閉目養神,在聽見月老的腳步聲後他悠悠開了口。

  「我要你在最短的時間裏,為我制出最有效的藥。」

  藥?什麼藥?作什麼用的?

  月老傻眼,好半天無聲。


  她一定是又在作夢了,朱紫紫傷心地想。

  這些日子裏她幾乎時時刻刻都在夢境裏過的,夢見了和他下人棋,夢見了和他在沼澤裏甩泥巴,夢見了在大街上故意主動吻他而引來七女戰火,夢見了和他在書房裏吟詩作畫,夢見了陪他去散姻緣……當然,她夢見最多的,還是那天在寶塔上他所說過的話,他說--

  別說妳倦了這一切,我也是的,我受夠了,無論月老再說什麼、再威脅什麼天命,我都不會再順由著他了,這一世的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不要去為上一世的我負那種早已被遺忘了的責任,這一世的洛伯虎……是非朱紫紫不可的了!

  夢果真是夢,她淌下眼淚,因為他說過了,說那些都只是在騙她的。

  「別再哭了,妳才幾歲,就想當個小瞎子嗎?」

  她愕然一震,那嗓音促狹邪肆,是他!是他!

  還有那正徘徊在她鼻端的好聞男人氣息都在在證明著,這不是夢、不是夢,真的是他來了……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張開眼睛確定,卻發現自己連張開眼睛的力氣都沒了,她無力地癱軟在他懷裏,一邊滾著淚水,一邊貪婪地聽著他的聲音,就怕下一瞬就要聽不見了。

  「瞧!」他又取笑她了,「沒力氣了吧?蠢丫頭,滴水未進,粒米不沾,妳當自己是仙女呀?這會兒就算我罵慘了妳,妳也沒力氣回辯,更沒精力想要報仇了。」

  她想要搖頭,更想張開眼睛,卻焦急地發現她什麼都辦不到,她只能用盡全身力氣去擠出氣如遊絲的聲音,喃喃求著,「別走……你別走……」

  「放心吧,蠢丫頭,我是不會走的……」

  洛伯虎伸臂將她欖緊在懷裏,只敢讓她聽見他故作輕鬆的語氣,不敢讓她瞧見他心痛的眼神,「在妳好之前,我都不會走的。」

  他沒有騙她,自那一日起,洛伯虎真的在薺王府中住了下來,他的存在,對於朱紫紫比任何靈丹妙藥都還有效,她的病情終於有了轉機。

  但他只是待在紫苑裏,誰也不願見,包括薺王爺、王妃在內,只除了一次,他主動向朱載薺要求,說是想要去看他母親的墳塚,但即便是在他母親的墳前,即便是朱載薺早已老淚暗垂,他依舊沒有掉下眼淚。

  他是不會哭的,早在三歲的時候,他這一生所能流的淚水早已枯竭。

  他住了下來,衣不解帶地日夜照顧著朱紫紫。

  因為斷食過久,她連進食消化的本能都起了退化,最後她憑藉著活下去的東西,竟是他日夜不斷在她耳畔時而玩笑、時而溫柔的磁嗓,此外還有,他身上的氣味,她嗅喘著、確定著他的存在,才能夠安心地養病,並且乖乖地吞服藥,不再狂嘔了。

  日裏他守著她哄她吃藥,到了夜裏,他就會將那瘦弱得不成人形的她摟在懷裏,好方便在她作惡夢時,能夠及時為她拂去恐懼。

  這一夜,朱紫紫冷汗涔涔地由夢中驚醒,陡然乍醒的她在他懷中轉身撐起身體,看見了那為著照顧她數日不曾好眠過的他,沉沉熟睡著。

  他睡著了也好,才能容她將他端視個仔細,一邊審視她一邊自問了,問她為什麼會那麼愛他?愛到就是不肯罷手?

  她斷食禁藥絕非刻意,也不是手段,她只是在想到無法和他相守一起時,真心的不想活了。

  她探過纖指,失神地撫著他俊美的五官不捨地遊移。

  即便倦容滿面,他依舊是她這一生所僅見的最好看男人,他有著俊美的五官,又有著濃烈的男人氣息,性格多變,時而陽光,時而不近人情,像口深邃無底的井,總會引人想一探究竟,也難怪會有那麼多女人喜歡上他了。

  他總說他待誰都用了真心,對於這一點他倒沒騙人,只是他貪鮮易倦,動情難以持久,也真難為他這些日子裏這麼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了,至少在目前為止,她在他心中的分量,確確實實是淩越了其他人的。

  她心疼地繼續以指腹遊移。

  他瘦了,下頷處冒生出了一片胡碴,她回想起了他在茅廬前的絕情話語,當時情況太亂,她又受到了母親說出的真相的震撼,所以才會信了他那時候的話,但此時她神智清明,總算明白了他的用心。

  他是不想她再繼續受苦,而寧願讓她對他徹底死了心吧!卻沒想到她仍不死心,轉而用病體纏住了他,是不是只要她活著一天,她就不能放過他呢?

  她的長指繼續在他臉上游走,淚水卻開始失控了,她咬緊唇瓣不許自己哭出聲,深怕驚醒了他,他看來真是累壞了,行行好,就別再折騰他了吧!

  「折騰」兩字讓她生慚,是的,折騰,他這一生裏,一個她的母親一個她,究竟還要將他折騰到了怎生的地步?

  她抹去淚水安靜偎入他懷裏,聽著他穩定的心跳,想起了方才的夢境。

  是夢抑或是真?她已經分不清楚了。

  總之她見到了一個像煞傳說中閻王的男人,他盯瞧著她,惡笑啟口。

  「丫頭,那時候妳在我殿前推翻前言,說是寧可捨棄一世的幸福也要得到他的真心一回,現在妳得到了,這樣的結果,妳是否還滿意?」

  她駭然醒悟,終於明白了是自己前世過重的執念,死也不肯鬆手的執意,將兩人逼到了今日的困境。

  她愛他,他也愛她,他們卻不能夠相守,因為是她說的,說寧可要他的真心而不要幸福的。

  所以,她靜靜淌淚,真心懺悔,是她,是她始終在拖累著他的嗎?

  是她害他無法去尋他這一世的真命天女,去尋那屬於他這一世的幸福?

  所以,只要她活在世一日,只要她始終沒對他死絕了念頭,那麼他就得陪著她一塊捱苦?

  這真的叫愛嗎?

  用霸道執意來阻礙對方得到幸福,她徹底茫然了。

  也許,是到了該放手的時候了,終結兩世的糾纏,若能再有來世與他相逢,她真的寧可放手,放過他,不要再那麼的、那麼的愛他了吧!

  那一夜她想了很多很多,而在那一夜後,朱紫紫彷佛重生了。

  她乖乖吃藥,乖乖吃飯睡覺,不再潑蠻撒野,不再刁鑽作怪,她配合著所有大夫的所有良方,只求在最短的時間裏,變回一個健健康康的朱紫紫。

  她的轉變洛伯虎都看在眼裏,卻僅是訝然接受沒問原因,靜觀其變。

  但不管她的原因是什麼,她的轉變卻是有目共睹的,五日後她可以起身了,十日後她可以下床了,又是幾日後,紫苑裏響起了眾人久違的琳琳然嬌笑。

  是郡主嗎?是郡主嗎?

  池婆婆、袖兒、司棋、司畫等人,個個又是瞠目又是掏耳,一個個擠蹭著全往那傳出了笑音的池中亭子奔去,果然在豔陽下的水閣間,看見了一對正在對弈中的俊男美女。

  男的是洛伯虎,女的,赫然是她們那甫由鬼門關前兜了個圈子,現在彷佛已經全部恢復了的可愛郡主朱紫紫。

  一整群的丫鬟婆子都沒作聲,卻是各自握住了對方微生顫的手,各自安慰著對方想要大哭的衝動,老天保佑!她家郡主……真的沒事了!

  「不玩了!你都不讓人家!」

  壓根沒理會遠方偷瞧著的人影及低語,朱紫紫噘著嘴想耍賴皮。

  「不玩就算了。」洛伯虎由著她弄亂了棋局,俊目裏含著思索,伸出大掌習慣性地去探測起她的脈搏,不單是久病會成良醫,久「伴」也是會的。

  「測什麼測呀?」她懶洋洋地托頤,一隻小手乖巧地任由他測,然後皺鼻笑他,「我自個兒的身體自個兒清楚,你是信我還是信那些庸醫呀?」

  他放開她的手,俊眸若有所思,「看來妳是真的好了。」

  「當然好了!」她再度嬌笑,「你可要當心了,我生病時你罵我的每一句,哼哼!我可都還牢牢謹記。」

  「怎麼?」他也笑了,「妳想要報仇?」

  「那還用說嗎?」朱紫紫故意撩高了袖管,「你明明知道我是最會記仇的了。」

  「若真記仇就將身體徹底養好才能報仇……」他盯著她,「現在妳的精神好多了,那我就讓廚房改個方子,多添幾味藥膳……」

  「添哪一味?」她依舊托頤,沒好氣的開口,「添月老特意為我開的『移情別戀』藥方嗎?」

  洛伯虎微愕,然後迅速恢復過來露笑了,「小丫頭,妳想多了。」

  「不是想多,是太過瞭解。」

  她笑笑聳肩,放下了托頤的玉手,坐直身子一本正經的開口。

  「伯虎哥哥……」一句昔日稱呼讓兩個人明顯不自在起來,她輕甩首,重新再笑。

  「瞧我多有先見之明,早就知道該這麼喊你了,我只問一遍……」她的眼神十分認真,「有沒有可能,我們躲開人群隱居山林,只求自己快活,不管他人非議?」

  他痛苦地審視她良久,看出了她那隱藏在眸底的渴盼,卻只能夠閉上眼睛搖頭。

  不!他不能!而這麼做又能夠逃避多久?又能夠自欺多久?那是在逆天、逆倫,甚至逆親!他們或許可以貪得一時的快活,但在往後的漫長歲月裏,那橫梗在他們之間,不斷地撻伐著良心的道德感,遲早會把他們給逼瘋的。

  「好!」朱紫紫點點頭,其實早已猜到了他的答案。「我懂你的意思了,你聽我的,我就聽你的,咱們定下協議,我答應你會乖乖地嫁給別人,但不論是你或是月老爺爺,都絕對不許對我擅用法術,否則若讓我發現了,哼哼,那就協議無效。」

  他屏息凝眸,蹙眉思索,似是不信她會如此輕易妥協。

  「妳說的是真話?」她再度點頭,用力擠出笑容說服他。

  「久病方知生命可貴,有天夜裏我還夢見了閻王呢,當時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愈想愈覺得冤,我才幾歲?就這麼傻傻地死了,是不是太蠢了點?」

  「妳若真能因此而想通……」他表情苦澀中帶著欣慰,「那就真是妳的福氣了。」

  「不想通又能如何?」她亦苦笑,「就算我不認命,你也會想盡辦法讓我認的不是嗎?與其被你設計送人,還不如自己乖乖就範。」

  「紫紫!」他深深凝望著她,「妳能懂嗎?我想要妳認命,為的絕對不是我。」

  她點點頭,垂下了若有所思的眸子,好半天後重新抬起,真心微笑了。

  「你放心吧,我懂的,也知道你是真心為我好的。」

  洛伯虎原還有些不放心,卻從她後來的表現,看出她似乎是真的在努力了。

  朱紫紫讓薺王爺去挑選了上百位他自認合適的乘龍快婿名單,讓人分別畫了肖像再列出了興趣、嗜好、生辰八字送到王府來,笑嘻嘻地和薺王妃及袖兒、池婆婆等人一塊打量比較,半笑鬧半正經地從中挑選出了新科狀元郎,來當她的未來夫婿。

  狀元郎在聽見了能被當今皇上堂妹,金枝玉葉的紫郡主給點中了後,樂得如在雲端,而朱載薺夫婦更是欣然得見女兒終於想通,為免夜長夢多,他們快手快腳地籌辦起了婚事。

  一個月後朱紫紫在王府上下的歡送聲中,一身喜服登上了花轎,卻在半路上毒發身亡,死在匆匆趕至、痛哭失聲的洛伯虎懷裏。

  她鬆開手,放過了他,也終於,放過了自己。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4:50

第八章

  一座新墳,出現在翠竹茅廬畔。

  墳中之人出身顯貴,翠竹茅廬雖是清雅卻是寒酸,按其出身,這兒原不該是其最後終點站,但按照習俗,早夭芳魂是無法被奉祀在宗祠裏的,即便在生前,她是如何地被人萬般疼寵於掌心。

  別人不要她,他卻是要的。

  那一夜他抱著她冰冷的軀體,看著那張再也不會對他撒嬌潑賴,妍麗依舊卻出奇冰冷的小臉,徒手挖了個洞穴,將她葬在了這裏,他的屋畔。

  他用力地挖、沒命地挖、毫無感覺地挖,似是想將對這一世裏上天不公的控訴全藉由刨土的動作來發洩,末了他雙掌是血,淌落的血絲,伴她長眠在土裏。

  他活著,她死了,陰陽兩隔。

  但一日復一日地過去,洛伯虎卻愈來愈感覺不到自己仍然是活著的了。

  朱載薺夫婦來探過他和她幾回,每回都是老淚縱橫抱塚痛哭,他卻只是冷冷淡淡,感染不到他們的傷慟,沒多久之後,聽說薺王妃削髮為尼,遁入空門。

  詩曉楓來過,駱虎兒來過,憂心忡忡的季雅來過,遠在海外的海灩聽到消息托人送來補藥,連那性子冷漠的傲澐淩都來探過,但他一律冷顏相待,沒有太多的反應,就連那三天兩頭騎著大虎上他這兒來罵人,要他振作起來的安沁楹都沒能夠讓他回神。

  他還活著,神識卻彷佛自有意識封閉了起來,深陷在一個無人能至的世界裏。

  日起日落,他總愛坐在墳頭閉目冥思,這似乎已成了他每日僅有的工作了,偶爾張開眼,他都會癡癡地將視線投往茅廬後那條銀帶小溪,因為彷佛聽見了她的笑音,她甚至伸高那雙玉筍似的白嫩足踝,朝他頑皮地潑玩起水花……

  快下來陪陪人家嘛!

  他恍惚了。

  弄不清楚那究竟是昔日的回憶,還是她真的開了口,要他下去陪她?

  她向來貪人多,貪熱鬧,最最怕寂寞,黃泉路上卻是孤孤單單地上了路,再加上她是自盡死的,聽說這樣死法的亡靈無法立刻轉世,每一日在同樣的時間裏,都要再經歷一回相同的痛苦,一日一次……永無止境……

  他的心抽搐炙痛,為著心傷她的受苦。

  有人來了,是月老。

  「夠了!小龜虎,你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恢復?重新振作?」

  為誰振作?他無力閉目,深陷玄思。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你這一世是註定了跟她們七個都無緣的,無論她是用什麼法子離開你的,都是同樣的結局,唯有放下,你才能夠……」

  他終於開口,聲冷如冰。

  「才能夠遇著這一世的真命天女?得著幸福?也好能讓你完成任務?」

  「撇開我的事且不提……」月老心疼的勸慰他,「算了吧,放下她,敞開胸懷,你鎮日枯坐在這裏又怎麼去展開一段全新的生命?此時的你黴運盡除,外頭海闊天空任你邀遊。」

  「我為什麼要展開新生命?」洛伯虎漠哼一聲,「為什麼要為了前一世那段我早已不復記憶的感情重生?又為什麼……」他轉過頭來張開眼睛,頭一回將那始終壓抑著的憤怒情緒,火山似地爆發開了,「要為了那殺千刀的『天命』盡捨所愛?」

  「我知道你不服不平……」月老不禁歎息,「七個女孩裏你誰都能捨,就是唯獨捨不下她,可偏偏她又是你不能不捨的,事到如今,她人都不在了,你又何苦要這樣作踐自己?她若是地下有知,也會捨不得你這個樣子的。」

  洛伯虎懶懶轉回臉,彷佛沒聽見月老的話,不單是如此,就連方才的憤怒情緒也都暫態蒸融,彷佛都與他無關了。

  不只是這些,怕就連世上的一切一切也都快要與他無關了,他封閉自己,阻隔外界,在那日他葬下她身子的時候,彷佛也順帶地葬下了他的心,現在的他,形同行屍走肉。

  「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到,但我仍是要說的……」

  月老喟然開口。

  「前天我托城隍陪我走了趟陰司,問了轉輪法王為何會有這樣的結局?這才知道了,我不是曾經和你說過,在上一輩子終了之時,她們七個姑娘上了閻王殿前共告了你一狀嗎?她們控訴月老待她們不公,八女共侍一夫,要求下輩子不要再跟人家分情割愛,而希望能夠各自擁有一段美好姻緣的事嗎?」

  月老搖頭欷籲。

  「閻王允了她們,卻不知在這一狀告完後,這小麻煩精又獨自去找了閻王,說她是反悔也罷,說是早就存了私心也行,總之她推翻了前言,說是寧可犧牲一世的幸福也要得到……」老音太息,「你的真心一回。」

  原來……她不是直至這一世才這麼癡纏著他不肯放手的,在上一世終了之時,即便是遭他辜負,被他冷落,她卻仍是傻傻地要他一回真心?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的執念終於撼動了他,也牽絆住了他,讓他再也無法對其他事物生起興趣了。

  「所以你懂了嗎?」月老忿忿然繼續往下說,「她的死不是你的錯,更與旁人無尤無涉,那是她咎由自取的結果!她對你太過執意,這是她自己選擇的結局!雖然,她尋死確實是有幾分心思想助你將七女散盡,成就天命,為彼此解套,讓你可以另外去尋獲幸福,但她用這麼決烈的手段反倒只會害你更放不下她,你這個笨蛋!她走她的,她死她的,你還有自己的人生得過呀!」

  月老叫囂罵人,罵完了後走人,隔日又跑過來罵,洛伯虎始終無動於衷,整個人只是日復一日地消沉下去,他的活著,彷佛只是為了等死而已。

  他什麼都不想做,只想思念著她,彷佛是想用如此捱苦的思念,來償還兩世裏對她的虧欠。

  到了第三天月老再也受不了,他雙手高舉投降,扳過了洛伯虎的肩頭,逼他和他對望。

  「夠了,小龜虎,相交一場,我不要再看見你這麼要死不活的樣子了。」

  「不想看見……」他眸光渙散無神,「你可以走開。」

  是呀,走!他愛的人不見了,他討厭的人卻日夜在身邊,這是什麼世界?

  「我是要走了,兩天前就該走了,但我始終放心不下你呀!」月老苦惱的說,「玉帝差了子喬來告訴我……」丘子喬,目前天庭姻緣塢那裏的代班月老,亦是月老的前任侍童,「說我在人間的劫數已滿,玉帝允我回轉天庭,不用再留在人間受苦了。」

  「所以……」洛伯虎依舊魂不守捨,「你是在等我恭喜你?」

  「喜你個屁呀!」

  月老惱得噴了一嘴的唾沫星子。

  「煩閣下去照個鏡子,瞧瞧您這全身上下有哪個地方能和『喜』字搭上邊的?別恭喜我,先顧好你自己吧,我要走了,卻受不了見你這種消沉樣子,相識雖然短暫,我卻不得不承認你這小子真情真性的,還頗得老兒的緣。」

  說來有些慚愧,在小龜虎上一世時,他也是因為太過欣賞這小子了,才會將那些個他覺得不錯的女子,一拉再拉,七、八條紅線全不小心牽給了這小子,才害得小子和他這一世都受苦了。

  「別告訴我,您老因為捨不得我,所以不走了。」他懶笑。

  月老翻翻白眼,「胡鬧!玉帝下了飭派令,是可以不從的嗎?還有哇,老兒是欣賞你不是迷戀你,呿!我又不是那到死都不肯放過你的小麻煩精……」

  一句「小麻煩精」讓洛伯虎再度閃神了。

  「夠了!」月老無奈的重拍額頭,「別再給我瞧你這種死人樣了,臨走之前我再問你一句,那小麻煩精之於你,真是有那麼重要?重要到你連命都不要?」

  洛伯虎沒作聲,但那恍惚無神的表情,等於是已經給了答案。

  「甚至重要到……」月老咬咬牙,「你寧可捨棄那可能就快出現的真命天女?」

  洛伯虎覺得這話很可笑,「可能就快出現?我不確定我還能夠活到那個時候。」

  「好!」月老用力咬牙,一臉豁出去了的神情,「我就再幫你一回,即便這結果……」他邊說邊懊惱著神情,「可能會因此再度擾亂了姻緣線,且還得累我在姻緣塢那裏猛拔白頭發……喏,拿好!」

  月老自懷中掏出一丸拇指大小,散著紫光的琉璃珠子,塞進了洛伯虎的掌心。

  「你還記得當初在安排小老虎出蘇州城時,小麻煩精曾經幫過我一回的事嗎?」見洛伯虎一臉困惑不懂,月老忍不住哼口氣,「算小麻煩精聰明,為自己先預留了條後路,那時她曾說過她幫人是要索酬的,要我記住還欠了她一個人情,而現在我要重返天庭了,再不幫也沒機會了。這枚『憩靈珠』我交給你,接下來就要瞧你有沒有本事,讓這小麻煩精重現於世了!」

  「你……什麼意思?」

  雙瞳瞪大,洛伯虎捉住月老的手發顫,在經歷了長長一段沒知覺的日子後,他彷若赫然夢醒一般。

  「這『憩靈珠』是仙界故友贈我的寶物,可以收納乍死的靈魂,避過鬼差的眼線,凡人在剛死的十二個時辰內自會有鬼差來拘提,帶其入冥界過奈何橋、喝孟婆湯,論其功過是非以決定是投胎轉世、是淪入六道輪回,或者是墮入阿鼻地獄,鬼差逮不到人,四十九日內會將其暫歸類為叛逃遊魂,四十九日後這靈魂如果仍不去向閻王報到也找不到其他方法托附寄生,就會蒸融為氣流,徹底消散,當時在小麻煩精斷氣之時,我拚了老命地跑到你身邊,為的就是想比鬼差早一步,將她藏進這顆珠子裏。」

  「所以……」所以她在裏面?洛伯虎聽得心驚,握著珠子的手熱了起來。

  「所以你就得趕快作個決定!」月老不情不願沒好氣,「看是要賭上一回,另想辦法令她重生,還是讓我將珠子交由鬼差帶回,她是自盡死的,免不了要先下地獄受刑苦,接著才能有機會重新投胎轉世,而這麼一來,你和她之間的緣分少說還得再多耽擱個百年以上歲月,也就能讓你在這麼長的時間裏免再受她苦纏……」

  「我賭!」

  打斷月老的話,洛伯虎嗓音堅定。

  月老搖搖頭,「其實在將它拿出前我已猜到了你的答案,但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你那種頹廢樣了。記好!你還有二十天的時間可努力,屆時若來不及,就將珠子送到城隍廟,托城隍領她回陰司,省得煙消雲散。我幫你想過了,你到酆都找鬼王,你若想讓她復活,在人間算來算去也只那傢伙夠本事助你,無論如何,你好自為之……」

  月老伸出老掌,不捨地拍拍洛伯虎肩頭。

  「我得走了,祝你成功!還有……」他想了想,沒好氣的開口,「我還得祝你好運,在你作下決定,要和那小麻煩精繼續糾纏之後。」


  寥陽宮裏,一個束著一頭銀白長髮、鳳目狹長挑高,身軀頤長,看來三十左右的陰美男子,意態瀟灑、漾著邪笑,端坐於殿堂的太師椅上。

  他先安靜的聽完洛伯虎敍述,再將注意力放回躺在他掌心上的琉璃珠。

  「憩靈珠?」鬼王嘖嘖稱奇,「久聞盛名,總算讓我給見識到這來自於仙界的寶。」

  他邊說邊漫不經心地將珠子拋玩起來,拋得洛伯虎心驚膽跳,但他忍下了,知道不能讓對方看出他的過於在乎,而更會乘機要脅或是惡整了。

  鬼王見他沒表情自覺無趣的停了手,「怎麼?你是想讓這被吸納入靈珠裏的魂魄現形?」

  洛伯虎點頭,強忍著心緒的波動。

  「但是……」鬼王皺眉摩挲臉頰,「就算我能以咒語解開靈珠結界,助她脫出靈珠,但她仍是一抹沒有實體的幽靈,飄飄蕩蕩,沒有可以託付寄身的憑藉,這樣的鬼魂,遲早會讓擅嗅鬼氣的鬼差發現,拘回陰曹地府裏去的。」

  「我想過了,就請您讓她寄身於此畫吧。」

  洛伯虎伸手由背後,那個他背了一路的畫筒中抽出卷軸,兩手握穩著畫軸,順勢緩緩舒展開,在鬼王面前攤開了一幅絲絹畫作。

  哇!鬼斧神工!真是難得一見的佳作!

  鬼王眼神發亮,即便是平日對於畫作毫無興趣的他,也忍不住起身踱近,仔細打量一番。

  絲絹上畫了個女子,一個身著輕紗紫衫、披洩著如瀑黑髮的俏麗女子,女子半側嬌軀,五官嬌甜,唇紅齒白,手上拈著一朵花瓣,眼神淘氣地瞅著人要笑不笑的,一臉的古靈精怪、慧黠任性,神韻靈氣迫人,單單一眼便能讓人神搖意奪了起來。

  老實說,畫中女子並不是鬼王見過最美的,卻是他見過最水靈生動的了。

  「就是她?」鬼王接過畫,滿心讚歎。

  洛伯虎點頭,鬼王邪笑了。

  「我想,我有些理解你何以會為她瘋狂了,死了也不肯罷手,果真是個癡情郎呀!嗯,絲絹做身,顏料墨汁做血,精魂不變,軀殼重塑,如此一來倒還真與你毫無血源瓜葛了。」

  「閒話莫提,我只想知道,你辦得到嗎?」洛伯虎單刀直入的問道。

  「呿!你當我鬼王是浪得虛名的嗎?弄出個畫鬼當然不是問題,只不過,你得要先弄清楚,不是她成了鬼你們就能夠天長地久,日夜相隨的了。

  「鬼仍只是鬼,雖然她將托身於畫,比那些個無實體、觸不著的幽靈好些,卻仍會怕日頭又怕神佛,怕鬼該怕的東西,只能夠在夜裏出沒,白晝不成,當然,我會先教她一些『新鬼入門』的小鬼伎倆,如隱身、幻影、飛行及食露珠等等,可她道行尚淺,不過是個『新生』小鬼,你帶她出門時可要隔外小心,否則只要一個略通法術的道士,就能夠輕易將她收伏了。」

  「只能做到這個樣子嗎?」洛伯虎有些失望了,如果不能在白天裏出門,那麼那最貪熱鬧的她又怎生熬得住?

  「能夠這個樣子就不錯囉,還不滿足?小子,真想當人就去找神佛幫忙,咱們又不是神的,只能靠邪門歪道的辦法。」

  鬼王笑了笑,轉念一想。

  「不過幫人幫到底,再教你一招更邪門歪道的辦法,你從我這裏離開後,想辦法去找到妖精族,求他們的族長,央他饋贈靈珠,使她由鬼成妖,至少有了日夜不滅的實體,入了妖籍去修煉法術,如果還是不滿意,嘿,那就得煩您日後再去想別的辦法。」

  洛伯虎一聽臉上陰霾盡除,「好!那你什麼時候能為她附魂入畫?」

  鬼王嘿嘿詭笑了,「隨時都行,在你同意了交易之後。」

  交易?!洛伯虎困惑的看著他。

  鬼王輕咳一聲,滿臉商人味地將雙手負在背後,優閑地踱起了方步。

  「第一點,我要你陽壽十年,你是龍脈旁支富貴天命,走的是幼年貧困老年豐裕的運勢,二十九歲起開始走運,且愈老愈好命,甚至可以活逾一百二十多歲,且尚有可能因緣際會再做延長,十年陽壽其實對你影響不大,卻能助我法力甚多。第二……」

  鬼王摩挲下巴,眸裏起了盤算,「你和這丫頭將來若是真能在一起了,我要你們生下來的第一個孩子。」

  洛伯虎滿面愕然,「你要我的孩子做什麼?」

  鬼王詭笑,「兩個至情至性的癡兒所生下的孩子,此種資質天下難尋,絕對適合當我的接班人選,再加上你們兩個都生得好看,這未來徒兒也差不到哪兒去,但如果你最後仍是失敗……」他無所謂的聳肩,「就當我提的這個交易不存在吧。」

  洛伯虎語氣十分堅定,「不!我一定會成功的!好!我答應你!」

  兩人擊掌為盟。

  「噢,對了,剛剛我忘了先警告你……」

  鬼王笑咪咪的,捉高了琉璃珠子瞇眸審視。

  「那丫頭的魂魄是未經告知就乍然封進此靈珠裏去的,收封了有段時間,就算魂體無損,卻難免要減損了些許她的人世記憶,至於減損的會是什麼?又在何時可以恢復?那可就誰都不知道了……」

  說到這裏,鬼王壞壞獰笑了。

  「所以你最好要有個心理準備,無論結果如何,可別賴說是我在施法時出了錯誤。」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5:12

第九章

  夜裏,一燈如豆,客棧中。

  洛伯虎小心翼翼地將畫軸緩緩打開來,還未攤盡就已經開始皺眉頭,果不其然,眼前登現白紙一張!

  「紫兒!」

  他低沉了嗓音,往屋內巡視了一圈,沒有回應,沒有亂飄的鬼影。他歎了口氣,捏高了手腕上來自於鬼王的人骨珠串,念起了專司克制這小傢伙的咒語。

  半晌後嬌嚷響起,一條黑影透牆穿出落地,變成了個紫衫美少女。

  「成了!成了!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啦!」少女邊捂耳邊跺腳,「你很煩耶,我只不過溜出去一下子,就這麼一點點的時間,你竟然就動用那該死的咒語罰我?」

  「一點點?」洛伯虎停下咒語,眼神無奈,「妳又去嚇人了?」

  「我哪裡有?」她大聲回應,卻將目光悄悄調離。「呃……其實不能算是嚇啦,只怪那些狗狗和守靈人的膽子太小了點嘛!」

  「守靈人?」他臉色一沉。

  紫衫少女用力點頭,照例是只要一提起有興趣的事情,就會立刻精神抖擻起來,一雙澄靈美眸裏,流轉著淘氣。

  「村北那兒有戶人家正在做喪事,擺了個靈堂停了口棺,我就想著去瞧瞧,看能不能遇著個『同類』,大家聯絡聯絡感情嘛!」

  聯絡感情?和那些來歷不明的孤魂野鬼有什麼可以聯絡感情的?

  青筋隱跳,洛伯虎拉下了俊臉,「明明知道人家做喪事妳還去?妳不會不清楚那種地方最多的就是喜歡收妖伏鬼的臭道士吧?而妳,不過是個道行尚淺的小畫鬼嗎?」

  「你以為我會那麼不謹慎嗎?」她噘嘟著嘴兒不服氣。「那靈堂上放了張死者肖像供人瞻仰,我一去了,自然就躲在那裏面囉!」附畫而生,隱身於畫裏,本就是她這小小畫鬼的最大本事了。

  「然後呢?」他冷哼,瞧她的模樣已大致猜出了結果,這丫頭,肯定是又嚇到人了。

  「然後?」她吐舌笑了,「然後就是一不小心讓靈堂上的香煙給熏出了一個大噴嚏,接下來就是眾狗吠奔、眾人亂叫了嘛!這事說來還得怪他們,沒事燒那麼多香幹什麼?」若換了是她躺在棺材裏面,也遲早要被熏昏了吧。

  「沒讓個臭道士瞧見算妳運氣好,但如果真被識破逮住了呢?」一想到可能會發生的結果,洛伯虎全身緊繃難言。

  她卻無所謂地聳聳肩,「如果我真的那麼沒本事,也就只好認命了。」

  他不出聲了,冷著一張臉轉身走到床前,踢遠了鞋,三兩下卸掉外衫,解去了束發的繩子坐上床,似是準備就寢了。

  「嘿!」她瞠眸不信,走到他床前,小手扠腰生氣了,「你沒事叫我回來,又故意念咒害我頭痛,為的就是讓我……瞧你睡覺?」

  他沒理會,倒頭睡下,甚至還閉上了眼睛。

  「你你你……」她氣結,趨前跪在床邊,伸出小拳擂人了。「不許睡!把話說清楚了才可以睡!」

  洛伯虎沒張開眼睛只是陡然伸出大掌,一把攫緊了她的手腕,終於出聲,「我不想跟個隨隨便便喊認命,不懂得愛惜自己的人說話。」

  可惡!

  回想起她死在他懷裏時的恐懼及萬念俱灰,他不知道耗費了多少心力,千方百計,甚至是十年陽壽及未來子嗣才能讓她重現了的,可卻換來她這樣沒當回事的任性?

  任性不變!無論是人是鬼,她永遠都是這個樣的,率性妄為,絲毫沒考慮到別人的感受。

  莫怪月老要祝他好運,在他無論如何也要再和她糾纏一世的時候!

  在他忿忿思索間她已抽回了小平,一臉怨懟,嘟嘟囔囔地搓揉著手腕上被他攫出的淤青,生氣的開口。

  「我不是『人』!你不要老是用錯詞!還有,你知道白晝時我被關在畫裏有多無聊嗎?我躲在裏頭,聽得見外面的聲音,卻看不著也無法參與,我就是我就是貪熱鬧嘛!但我只是一個畫鬼,沒有朋友,沒人敢親近,只能在夜裏偶爾出去透透氣、嚇嚇人,這已成了我唯一的娛樂了,我很悶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坐起身,睜開了冒著火的眼睛,「但妳還有我的,不是嗎?」

  「是呀,我還有你的,我還有你的……」她用著怏怏不樂,更悶了的嗓音,「但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已經忘了你了!忘了好多東西,只知道自己叫做紫兒,卻連自己的出身及父母是誰都忘了……」

  洛伯虎歎息了。

  怒火消散,他伸手將她拉進懷裏,由著她喋喋不休繼續埋怨,即便對於目前兩人的處境,他其實比她更加難受。

  她忘了他,是的,在成為畫鬼之後。

  鬼王的警告成真,那日她藉畫複生為鬼,先是傻怔,再是興奮上下盯瞧,卻在他狂喜地上前想抱住她的時候,被她凶巴巴地一把推開了。

  「你是誰呀?」她抬高傲氣如昔的下巴問了,小臉上佈滿戒備,「你沒讀過書,沒聽過男女授受不親的嗎?」

  他是誰?還有那一句……

  男女授受不親?!在以往她主動吻他,三天兩頭投懷送抱,對他撒嬌使壞的時候,他可從沒有對她用過一次這句千古名訓。

  洛伯虎啞口無言了,在一個曾經愛你愛到入骨,甚至願意為你而死的女人,用著嫌憎陌生的目光,這樣子地問你的時候。

  見他傻茫,鬼王笑咪咪地湊過來,東問西問後發現朱紫紫的智識還在,記憶卻遭到了剖解紊亂,有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有的卻被忘得精光,結論就是,她忘了他了,也忘了她的爹娘。

  據鬼王推論,一個人在斷氣前的剎那會因著痛苦而在心底生起抗拒,什麼最苦就最想被割棄,她一定是曾經告訴自己,說愛人太苦,說要放手了,還有她的父母亦帶給了她沉重的痛苦,所以在被懾入「憩靈珠」後,她選擇了「遺忘」他們。

  好好努力,幫助她快點恢復記憶吧!

  因為她忘了他,肯定不會乖乖聽話,是以鬼王教了洛伯虎一套「縛鬼咒」,在她不聽話時用來管束,他原只想聽聽便罷,沒想到卻經常性地用上,在他攤開了畫紙,無奈地看見了一張白紙的時候。

  但,真的要讓她恢復記憶嗎?

  讓她記起那些夾雜了太多不快樂的回憶?

  算了,因著心疼不捨,他寧可她忘了過去,無憂無慮當個「入門新鬼」,過往的沉重包袱讓他一個人扛就行了,雖然她忘了他,但他會讓她重新開始,再度愛上他的!

  思緒轉回,洛伯虎發現懷中的她早沒了聲音,她睡著了,睡在他懷裏。

  這些日子以來,白晝裏他背著有她躲在裏頭的畫軸,夜裏他會陪她說故事、寫詩作畫,甚至玩點小遊戲,最後再將她哄睡在他懷裏,讓她習慣了他的氣息體溫,習慣了他對她的親昵,他刻意不讓她有機會去結識別的人或鬼,他承認他是有私心的,他想讓她快點再愛上他,如他愛著她一樣的狂烈。

  他細瞧著懷中的她,那張出水芙蓉般的甜美小臉蛋,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無論如何不肯鬆手的小臉,既是清妍,又因著沉眠而更顯稚氣。

  他輕手輕腳將她擱放在床上,坐在一旁就著燭火,目不交睫地注視。

  醒著時的她古靈精怪、任性嬌蠻。

  睡著時的她乖巧安靜,像煞個無意中墜落凡塵的仙子,不像個鬼,一點也不像!

  她那長可及臀的頭髮如煤玉般的烏黑發亮,羽睫濃密,纖鼻俏挺,鵝蛋形的臉上滿載著純稚淨美的靈氣,白皙細緻的肌膚彷若吹彈可破,而那弧度優美,軟腴得恰到好處的朱唇,更是會引得人的眸光,久久無法離去的原因。

  雖然她忘了他,但他卻是一日比一日地更加深愛著她了。

  如此眷愛,他思忖著,怕是除了她的精魂之外也有小部分的原因,是因為她此時的身形是經由他的紙筆,來賦予重生的吧!

  以絲絹為身,以顏料墨汁為血,她是他憑著記憶一筆一畫細細勾勒出的,畫筆噙愛,創作有心,本貌雖然不改,卻仍不諱言有些瑣細部位是他依著自己的喜好憎惡,刻意又修潤過了的。

  試問,天下又有哪一個創作者,會對自己的作品覺得不滿意的呢?

  他用自己的筆,為自己打造出了個心愛的女子。

  他歎氣伸掌,先是包裹住了她微蜷起的小掌,輕輕將其攤開,追她在夢中與他十指交扣。

  好半晌後,他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先是俯首羽觸般地吻落她的額際,繼之一路蜿蜒而下,誘人的長睫、可愛的睡容,泛著馨香的唇瓣,都讓他一一嘗遍了。

  這樣子的作法其實有些卑劣,趁「鬼」不備,他暗起了反省。

  但反省歸反省,他可不會就此打住,這可是整整一日的時光裏,她對他最不設防,最能任由著他恣意胡為的時候了。

  洛伯虎捺熄了燭火再度上床,利用屋裏僅有的淡淡月光,癡迷地繼續啄吻她。

  他很想要她,很想要和她合而為一,進入她體內,瘋狂攫取屬於她的甜蜜,愛之入骨時,這樣的念頭稀鬆平常,但他始終沒有這麼做,不是因為她是鬼、他是人,這麼做可能會損傷他的陽氣,而是因為她還不夠愛他。

  但他多得是耐性,他將啄吻落至她白皙頸項,伸手剝開她的領口,緩慢地、持續地往下繼續……知道終有一日,他會讓她如往昔那般,瘋狂地愛上他的!


  官道上,一名手持油紙傘,衣著隨意的俊美男子,沒掛劍沒提包袱,僅在背後背著一隻畫筒,低頭疾行,狀似趕路。

  「年輕人!」

  身後揚起一聲高喊,男子沒停步,疾行依舊。

  「喂喂喂!年輕人!我在喊你呢!」

  旋風掃來,一名梳高了髮髻,蓄著八字短髭,身著道袍、手提七星劍的中年圓滾肥敦敦男子,三步一大邁,肥臂舉高,硬是攔住了男子的去向。

  洛伯虎雖被迫停步,卻仍是面無表情。

  「幹嘛不理人?」胖道士瞪眼扯大嗓門。

  「因為我不認識你。」他漠冷開口,俊容沒有多餘的波動。

  「這會兒你不認識我,待會兒可得拜喊恩人囉,小子……」胖道士一雙肥眼湊近,「你知不知道自己印堂發黑、頭頂上邪氣沖天,一看就知道是……」

  「被鬼纏身?被鬼迷了心竅?」洛伯虎淡淡啟口,幫對方把話說完。

  胖道士雙眼瞪大了,「你知道?」

  「因為這一路上已有幾個愛管閒事兼無所事事的人告訴過我了。」

  又是「愛管閒事」又是「無所事事」,他不想聽人囉唆的心思相當明顯,偏偏胖道士卻好像聽不懂。

  「既然那麼多人勸你,你還不信?」

  「不是不信,是不在乎。」

  「不在乎?!」胖道士瞪大一雙小眼睛,「這還得了?人是人,鬼是鬼,好端端的一個人若遭邪物所迷,一來健康受損,二來運勢低落,三來這種髒東西心思狡獪、陰沉毒辣……」

  胖道士說到這裏時,洛伯虎身後的畫簡劇烈搖晃起來,像是在抗議對方的言詞,洛伯虎微蹙眉伸手往後按住了畫筒。

  他漠然開口,「謝過道長好意,只是在下真的不需要。」

  話一說完,他啟步就走。

  「什麼不需要呀!」

  偏那胖道士不死心,仍是追奔了過來。

  「是人都會需要的,天體運行自有常軌,人有人路,鬼有鬼途,人鬼殊途卻硬要在一塊是不行的,你聽我的,就讓貧道為天行道,剷除邪物了吧……啊--」

  伴隨著殺豬似的尖叫,是一條被打飛,掠向了天邊的肥敦敦人影。

  洛伯虎冷冷收拳,看也沒看向那名胖道士,微一聳肩掮高了畫筒,拾起為了揍人而扔掉的傘,繼續原來的行程。

  跟他講天道?還講常軌?

  講那個沒事做最愛整弄他的「東西」?擺明瞭在討打。

  一邊疾行洛伯虎一邊思忖,要想讓這些愛管閒事的傢伙別再來打擾,要想讓紫兒別再因著白畫時受困於畫紙上感到悶氣,就得要快去找到妖精族長,讓紫兒轉為畫妖。

  那麼要如何去尋得妖精族的族長呢?他曾經這麼問鬼王。

  當時鬼王只是神秘笑笑,說答案著落在他昔日的某位紅粉知己身上。

  鬼王不肯多說,他也就不再多問了,在離開酆都前,他找了幾個送信鏢師,定下日期,約了他那些已經嫁人的六位紅粉知己在翠竹茅廬相見,說是有要事請托。

  她們會不會來?

  他其實毫無把握,畢竟她們不但已為人妻,甚至還有的聽說就快要成為人母了,如果她們因此而有所顧忌,不願再和他這舊情人見上一面,他是可以體諒的,只是……唉!就怕他的難題屆時無法解決了。

  他不願多想只是背高了畫筒,重新加快了腳步。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5:36

第十章

  半個多月後的夜裏,翠竹茅廬。

  自朱紫紫死後,這屋子裏總彌漫著一股哀傷氣息,但這天夜裏卻徹底變了,茅廬內外氣氛熱騰,人語嘈雜,且除了個正在灶間燒水泡茶的洛伯虎外,個個都是女人,喔,不,幾個女人和一個女鬼。

  「噯!我瞧妳這肚裏的,肯定是個女兒!」

  兩個孕婦站在一塊比大小,肚子大點的是飄洋過海、吐了一整路的海灩,另一個則是蘇州小老虎,特地由東北回娘家省親外帶探望舊情人的駱虎兒。

  「妳又知道了?」洛虎兒回以懷疑的語氣。

  「信我!」海灩興致勃勃,拍拍肚子,「我這個肚子可是海禹上下臣民所望,光是那些個供我參考的典籍,就堆滿了海禹整座寶庫。」

  洛伯虎正好捧著幾杯熱茶出了灶間,聽見這話瞟了一眼過來,「灩灩,妳的肚子都這麼大了,妳家那口子還肯讓妳坐船出來?而且還沒跟?」雖然沒跟,但在他屋子外頭半裏內,一圈圈全是護送著海禹王妃至此的海禹侍衛。

  「才不許他跟呢!」

  海灩捧高肚子,雖已即將為人母,卻是豔麗不減反增,語氣中亦滿是昔日花魁當有的霸氣。

  「一個王不好好地待在國裏統治臣民,王不像王,成何體統?還有哇……」她嘟高菱唇,隨隨便便開個口都能讓她顯得媚態橫生。「我不過是來見見昔日故友罷了,他憑什麼不許我?」

  「還是妳有本事,將夫君馴得如此服帖,還有這……」詩曉楓起身,滿臉豔羨地走近海灩,伸手撫了撫她的大肚子,「真是叫人羨慕!」

  「有什麼好羨慕的?」冷冷作聲的是坐在角落邊上,一身雪白的傲澐淩,「妳不也嫁了人了,生孩子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傲澐淩一句話吞吐得坦率自然,反倒是坐在她身邊鮮少開口的季雅,不好意思地羞紅了粉頰。

  「那麼到底……」突然有把嬌嬌軟軟的聲音出現了,「嫁人是怎麼一回事?還有那個孩子,又是怎生被塞進肚子裏面去的呢?」

  一句話讓眾人都安靜了,一個個將美眸一致投向那坐在桌畔,用著小手托撐下巴,滿臉好奇神韻的紫衫少女。

  「嘿,我說洛伯虎呀!」

  海灩壓低嗓招招手,將屋裏的唯一男人給喚近。

  「你特意傳信將我們都找來,不會就是為了讓我們傳授你那紫兒小畫鬼,有關於床上的事情吧?我可先說了,有關於人的問題咱們自然知無不言,但有關於……嗯,鬼的呢,就恐怕是幫不上太大的忙了。」海灩小心用字,就怕誤傷了那只畫鬼的心,呃,如果鬼還有心的話。

  方才眾人初見面時,洛伯虎就已將朱紫紫目前的狀況告訴她們了,眾人聽了後又是搖頭又是歎氣,歎這素來濫情的男子竟成了個癡情種子。

  在知道了紫兒目前的身分後,除了膽子小的詩曉楓仍不太敢接近外,其他的幾個,很快就由驚訝轉成了好奇,再因著洛伯虎的關係而轉成了親切,樂意和她相交了。

  尤其是海灩,她素來愛寶成癡,長這麼大還不曾見識過鬼,亦不曾收藏過一隻畫鬼,真是好叫人心癢難耐呀!還有一點,這位生前挺驕傲的千金郡主,在變成了鬼之後,好像還比較可愛且易於親近了呢。

  和洛伯虎說完話後海灩心生懊惱,那時花杏閣的花大娘送了她一堆的「閨房秘技」,洛伯虎事先也沒提,她也沒飄洋過海地帶過來,真是可惜……

  一記輕敲敲上了海灩頭頂,洛伯虎沒好氣的開口,「收起妳的荒謬念頭,我怎麼會為了這種事情,勞師動眾地將妳們都請了過來?」

  「那又是為了什麼?」

  海灩沒好氣回瞪媚眼一記,洛伯虎正要出聲,卻在此時門扉未敲便自行敞開,踱進來的是白雲幫的幫主安沁楹。

  「對不起,寨中有事,我來晚了。」豪邁放語,依舊是那女中豪傑的神情。

  「哇哇哇!」發出尖叫的是海灩,她跳起身迎過去,可不是迎安沁楹這位昔日情敵,而是迎她身後的昂藏大虎。

  「好漂亮的一頭大貓喔,真是個奇寶,借人家摸摸吧……」

  邊贊邊伸手,她挺著個大肚子跪在大虎前,笑容可掬就想湊過去抱抱摟摟,卻突然一把大刀出現在她眼前,把海灩嚇得滾開了。

  「喂喂!敢嘛那麼小氣,不過是一頭寵物,借人家抱抱有什麼關係?」

  安沁楹一雙美眸睨視她一眼,「要抱回去抱妳的夫君,別打我家相公的主意。」

  一句話瞠大了在場除了駱虎兒外所有人的眼睛,至於洛伯虎的眼神,則是大放異彩,這就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呀!


  在洛伯虎與安沁楹約好時間到「洪澤洞天」去拜見虎精族族長的事後,眾女子陸陸續續有人來接走,最後離開的是海灩,海禹國侍衛將帶她到海禹行館過夜,明日天一亮便即搭船回返海禹。

  唉,虧她方才在人前大談馴夫之道,其實也不過是說說罷了,此次辛忍准她單獨到中原來的條件,就是會面後隔日即歸,省得他惦念不安,更怕孩子一個不小心生在了海上。

  老實說,對於他的限制她是可以別理的啦,但……嗯,出嫁從夫嘛!讓夫君發火又豈是為人妻者所能為的?所以她也只有乖乖照辦,匆匆來去了。

  海灩到了屋外卻讓緊隨而出的朱紫紫給伸手扯住了。

  「海姊姊,連妳也要走啦?」

  她的目光不捨,語氣留戀,海潑掏掏耳朵有點不敢相信。

  「幹嘛?才見過一次面就捨不得我了呀?」她嗓音嬌滴滴的調侃問道,還真見到了朱紫紫的用力點頭。

  唉!花魁就是花魁,就連挺了個大肚子都還是魅力十足,連鬼都擋不住,但是……海灩回過身手環胸,好奇地打量起朱紫紫。

  「我知道妳被毀損了不少記憶,但妳該不會連曾經拿劍砍我,還有曾經懸賞想要殺我的事都忘了吧?」

  朱紫紫摸摸鼻子,表情有些糗,「記得,我還記得以前好嫉妒妳的豔光四射,但卻忘了幹嘛想拿劍去砍妳了。」

  「妳不記得我可記得清楚!」海灩瞥了眼屋內的洛伯虎,「那時候的妳為了這個男人可是用盡了心機,連駱家小老虎聽說也是讓妳騙出蘇州城的,但現在,妳卻寧可貪熱鬧,也不在意是否能和他單獨相處?」

  朱紫紫開口,「若非妳們今日談起,我根本不知道我竟是為了他而尋死的。」

  既然肯為他死,自然是曾經愛得轟轟烈烈的了,但是為何她竟然會忘了他?她的表情寫滿困惑及無助。

  「別難過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海灩笑攬著昔日情敵,很怪,或許是因為她們曾經愛過同一個男人,也或許是因為今日的她過得幸福,總之她是對朱紫紫前仇盡泯,甚至還有些憐惜。

  「愛得愈深會愈苦,那種想拋棄一切的念頭也就愈強烈了。」

  「是嗎?」

  朱紫紫歎息,也不懂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只是悠然啟口。

  「今兒個夜裏好熱鬧的,我好喜歡這種感覺,如果妳們都還沒嫁人就好了。」她握緊海灩的手,眸光很認真,「讓我們七姊妹共事一夫,熱熱鬧鬧,永遠都不會再覺得寂寞了……」

  海灩聞言捧腹大笑,邊笑邊將朱紫紫往屋內推,推到了洛伯虎身前。

  「小丫頭,妳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們都已經不愛他了,對妳無法構成威脅,這才能夠一男七女和樂共處,但如果我們都還愛他,那妳可要傷腦筋了,七女共事一夫?謝謝,咱們再聯絡,我可不想生生世世都與這麼多人糾纏不清。」

  接著海灩讓海禹成群侍衛簇擁著離開,人都走遠了笑聲卻還時有可聞,洛伯虎覷著海灩的背影含笑搖頭,不錯,至少這說明了她嫁得好,是個快樂的孕婦,欣慰問他聽見朱紫紫悶悶不樂的問話。

  「我說的話,真有那麼好笑嗎?」

  洛伯虎側過臉來,目光帶著思索,「因為妳說出的,是在妳沒有失去記憶之前,絕對不可能會提出的提議。」

  「你的意思是……」她有些不開心了,「以前的我又嬌又蠻又小心眼,自私跋扈工於心計,根本就不懂得怎麼去和人分享?怎麼去和人相處?」

  「其實並不是這樣的!」他輕歎口氣,「那只是因為妳太在意我,在意到無法與別人分享罷了。」

  「那麼……」朱紫紫抬頭審視著他,目光微憂,「我忘記你,你肯定很難受吧?」

  這是頭一回,她撇開了自己乍然成鬼的無所適從,考慮起他的感受了。

  「不會!」洛伯虎笑著安慰她,「我有信心,會讓妳再度愛上我的。」

  他的笑容讓她看得發傻,她想了想後咬咬唇,頭一回主動偎進他懷裏,甚至將小手伸高,去勾他的頸項。

  她用身子偎緊他,她的身子冰冷他的卻好熱,她突然知道自己何以夜裏總睡得好,且不感覺冷了,是他,是他用自己的體溫在熨熱著她的,還有他的氣息,她好喜歡的,她閉上眼睛,偎在他懷中滿足地笑了。

  對於她難得的投懷送抱,洛伯虎先是愣了愣後生出感動,卻不敢伸手去摟她,深怕把她嚇著了。

  她憩在他懷中,發出了歎息。

  「我想,我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女人愛上你了。」


  洪澤洞天,妖精族聚地。

  在駱雲天及安沁楹的帶領陪同下,洛伯虎終於見到了虎精族的族長霸虎以及他的夫人。

  霸虎乃駱雲天生父,那是個戴著一隻眼罩,身材高大,肩披長髮,相貌略顯猙獰的偉岸霸氣男子,至於他那美若天仙的夫人,絲毫看不出已為人母,除了容貌端麗、氣質高雅之外,更有著滿臉親切的笑容。

  在霸虎的暗示下,霸夫人帶開其他人,讓丈夫可以和那年輕人好好談談。

  屋內淨空後,霸虎將目光鎖定在洛伯虎身上。

  「你想我贈你靈珠,教她方法,助她成妖?」

  洛伯虎點頭,恭敬朝他一揖,「如果族長能助在下完成心願,在有生之年,晚輩定當盡心戮力以為族長效命。」

  霸虎大笑,「提什麼效命不效命的就太見外了,虎兒那丫頭及雲天那孩子,若非有你陰錯陽差穿針引線,想來也無法成就美滿姻緣,你於我族還算有恩呢,就算沒那兩個孩子的特意請托,我也會盡我所能的去幫你的,只是……」他想了想,「在她成妖後,你可曾想過你們的未來?」

  洛伯虎搖頭,「勞您費心了,但在下現在還沒有想到那麼遠的問題。」

  「不遠囉!」霸虎擺手不同意。「這些問題很快就會發生了,她成了妖精後,就不再適合住在你那幢小茅廬裏了,她的模樣沒改,脾氣沒變,原是個郡主,又曾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子,更是個早該死透了的人,引來諸多議論及注目是遲早的事情,人多口雜,再怎麼好的遮掩都難免會有疏失,可別哪天讓人發現了她是妖的身分後,非要誅除她以衛正道,到那個時候,你的麻煩就會很大了。」

  洛伯虎皺眉頭,不得不承認對方的話有幾分道理。

  霸虎再度開口。

  「我從我媳婦那兒聽到了你的身世及年少時的不公平對待,知道你對你父親尚有芥蒂……」霸虎歎了口氣,「同為父母心,他的心情我能領略一二,我可以接受你不願意原諒他的作法,卻無法認同你以不求聞達、糊塗度日的方式,來作為一種對他或是對於老天的消極抗議。」

  芥蒂?是這樣子的嗎?他其實在私心裏仍是在意著朱載薺的嗎?

  洛伯虎無言,靜候著對方後語。

  「我知道你向來不希罕名望財富,但也可算是在幫我吧,近來我有些累了,想找個接班人,讓我多點時間留在洪澤洞天,洛陽『虎霆莊』你聽過沒有?」

  虎霆莊?!他當然聽過,不單是他,無論是中原或是江南,只要是對經商做生意有興趣的,都會聽過這富可敵國的「商賈第一莊」。

  傳聞虎霆莊對於各種生意均有涉獵,且不論他們開發了什麼產品,都會在市場上蔚成一股風氣,造成瘋狂搶購,有關於這虎霆莊的傳聞雖多,卻鮮少有人見過在幕後做出所有決策的莊主。

  「莫非……」洛伯虎懂了,「這虎霆莊正是您在人類世界裏的一個休憩所?」

  「沒錯!」霸虎爽快點頭,「年輕人,你果然很聰明!」

  「所以,你們可以用法術去洞悉人心或市場走向,還有會幻術的妖族人民偶爾從旁協助,而這,就是虎霆莊能夠稱霸於商界的主要原因?」

  霸虎笑著點頭,「賺錢只是其次,錢對咱們妖精族人其實吸引力不大,在那兒設個地盤是圖大家方便罷了。虎霆莊裏設有多處結界及便門,可以供妖精躲藏,亦可以直通我這洪澤洞天,人類常說侯門深似海,富宅也是,有著重重庇護及層層關卡,這樣子,才能確實保護著我們不欲為人類所發現的世界。」

  洛伯虎微微瞠目,「而您卻想將這虎霆莊交由我來掌管?」

  「沒錯!」霸虎毫不考慮點下頭。

  「為什麼?你明明有個兒子的。」他不懂。

  霸虎揮揮手,「雲天是純種妖精族人,又是族長之子,煉法修道才是他的正事,人類的錢財不過是種可以掩護我們在人類世界活動的工具罷了,並不重要。你卻不同了,你是人類,又是個男人,是要娶妻生子的,總不會想要你的妻子和你未來的子嗣,一輩子都蹲在那幢小小茅廬裏吧?」

  話是沒錯,但受人點滴,湧泉以報,他實在是不想欠下太多人情呀!

  「還有一點……」霸虎繼續勸誘,「她是妖你是人,她活存的歲月會長過於你,青春容顏亦會久駐,你真是該與我族人多走動,得了空就多修煉我們的法術,這樣於你,絕對是有利的。」

  思索良久,洛伯虎終於點下頭,欠恩情可以設法還清,但眼前的燃眉之急,仍是要助紫兒早日成妖呀!

  見他點頭,霸虎滿意地開懷笑了,「你到了那兒後,我會讓人在最短的時間內,教會你一切的。」

  洛伯虎點頭,「那我和紫兒該在何時起程?」

  「不!就你去,小姑娘暫時留在我這裏。」

  「為什麼?」

  才只是想到了可能要暫時分離,他的心就開始忐忑了,怕她胡鬧時沒人管,怕她寂寞時沒人陪,更怕她一不小心又忘了他,而去和別的雄妖精看對了眼。

  「放心吧,這麼決定是為著你好。」霸虎拍拍他的肩頭,「你讓她安心在我這裏住下,定期服丹好調整體質,並由我家夫人教導她一些日後要注意的事情,最重要的一點呢……」他笑笑勾唇,「是要讓她懂得『想』你。」

  「想我?」洛伯虎重複。

  「年輕人,關心則亂,否則你早該想到要這麼做了。她失憶了,忘了你,這種時候光是死守在她身邊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偶爾還是要拉開空間,讓她多點時間自處,也好早日領悟出你對她的不同意義……」

  與霸虎會面後的隔日,洛伯虎便離開了洪澤洞天,留下了朱紫紫。

  面對這樣的安排,朱紫紫剛開始時還樂得緊,樂得少個人來叨念管束,但隨著時日一天天過去,她的笑容開始減少,一顆心開始沉重,因為她懂得了……思念。

  是的,思念,她終於懂得了什麼叫做思念了。

  夜裏時她常會驚醒,不是不慣於這已逐漸有了實感的身子,而是覺得冷。

  那時候她就會想起在一路上,總是寵護著抱她入睡的男子。

  那個老愛用深情的眸光,讓她全身發熱的男子。

  接下來,她愛上了獨處。

  在剛至洪澤洞天裏住下時,管他兔妖貓妖、柳妖石妖,任何妖精來邀,她都會開開心心地去和眾妖鬧成一氣,玩得開懷,但漸漸的,在各種遊戲幾乎被玩遍了後她才發覺到,玩久了也是會累的,尤其在妳心裏掛著個人的時候。

  於是她開始變懶,除了躲在洞裏專心修煉霸夫人教給她的咒語法術,她不再到處去和旁的妖精亂攪和了。

  然後她開始數日子了。

  用在洞口插木樁計算日子的方式,日復一日滑過去,木樁插滿了洞口,害得她連跨出去都有點問題了,但她想見到的那個人,卻仍然沒有出現。

  終於,朱紫紫再也忍不住了,一口氣跑進宮殿,沖進霸夫人的房間裏。

  「怎麼這麼急匆匆的呢,小紫兒?」坐在妝台前畫眉的霸夫人轉過身,柔聲地問道。

  「夫人,我想知道……」跑得太急,她連氣都還緩不過來呢。「在妳很想念很想念一個人的時候,該怎麼做?」

  「很好!」霸夫人溫笑起身,眨了眨眼睛,「這個就叫做學習的動力,當妳有需要時可千萬別客氣,儘量來問我,來吧。」

  柔荑牽小手,霸夫人領著朱紫紫站至屋中的一幅長軸畫前。

  「現在,是咱們驗收成果的時候了,還記得我曾教妳的『移形換境咒』嗎?」

  朱紫紫點頭,霸夫人微笑。

  「待會妳閉上眼睛後默念咒語三遍,記得,邊念邊在腦海裏想著妳想要看見的人,接著跨足進畫裏,自然就會到了妳想去的地方了。」

  朱紫紫瞪大美眸,有些懷疑,不是懷疑霸夫人的話,而是懷疑自己的功力還不足。

  霸夫人卻只是鼓勵地捏了捏她的掌心,「別忘了這裏是洪澤洞天,而妳,是個畫妖,所以沒有不可能的事情。」

  朱紫紫安下心閉上眼睛,聽到了耳畔柔語。

  「去吧,孩子。去見妳想見的人吧,別擔心回來時找不到路,過幾天我會派人去帶妳回來的,別貪玩太久,妳還有很多該學的東西呢!」

  她忍不住張開眼睛,「夫人,您知道我想上哪兒?」

  霸夫人打趣地輕捏她的鼻頭,「小紫兒,不只是我,這裏任誰都看得出來吧?」

  朱紫紫微紅了臉,終於再度閉上了眼睛。

  「開始念咒吧。」

  慈音響起,朱紫紫開始在心頭默念咒語三遍,繼而深深吸氣緩緩提足,咬牙向前一跨……果然一舉跨過了那掛著畫的牆面。

  她在牆的另一頭站定,緩緩張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在人類的世界裏,此時正值子夜。

  朱紫紫原是有些擔心的,擔心自己在念咒時意志力沒有集中或是出了別的岔子,卻在眼睛終於習慣了室內的昏暗後,頓時放下這陣子始終沒能定下的心,因為就在她眼前的大床上,她見著了那個讓她思念已久的男人。

  這就是愛嗎?一種能容人徹底安心的幸福感覺!

  她一步步走近,在床畔落坐,微癡著眸光審視著他。

  不知何以,她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熟悉,彷佛她也曾這樣在夜裏緊覷著他不放,在她那段殘缺不全的記憶裏。

  她探伸過長指,在他臉龐上遊移,直至此時她才明白過來,原來,她早就已經再度愛上他了。

  她的手指擾醒了洛伯虎,他惺忪張眼見了是她,原還當是在作夢,待他揉了揉眼睛、甩了甩頭確定她確實存在後,他竟然沒有太多的驚訝,只是在唇畔浮現了一朵俊魅誘人的笑花。

  「妳來了。」

  他輕吐一句溫柔伸手,將她拉上了床,輕輕嵌入他懷裏,那個空閒已久,始終為他保留著的位置。

  朱紫紫柔順地偎躺在他的肩窩,閉上眼睛貪戀著他好聞氣息,嬌軟軟地開了口。

  「我來了。」

  洛伯虎也閉上眼睛,伸手去捉她的小掌,十指交扣。

  「以後,都別再走了,好嗎?」

  她沒作聲僅是點頭,將小臉更往他懷裏磨蹭進去。

  卻在此時一顆淚水陡地由她眼角處冒生了,接著輕輕滑落。

  雖然,她一點也不明白原因。
作者: 力寶龍    時間: 2022-8-13 00:55:57

真命天女?

  朱載薺接到邀請帖,發自於商賈第一莊--虎霆莊的莊主。

  他皺眉回思,不記得自己曾與虎霆莊的人有過交集,更遑論是那總被外界蒙上一層神秘色彩的莊主了,但他依舊寫了回函,同意擇日拜訪。

  他會去,一個原因是對方在江湖及商場上不能小覷的影響力,另一個原因,則是對方在上頭寫了--

  我這裏,有你想見的寶物!

  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但對方最好不要讓他覺得白跑,否則他可能會當場翻臉的。而事實上,想他貴為王爺之尊,皇帝的親叔,天下又有何寶能入他目?

  他去了,而且一點也沒有後悔,當他全身發顫,老淚縱橫,透過視窗看見了那個正在花園裏打秋千,鈴鈴嬌笑著的紫衫少女時。

  「是紫兒?!」朱載薺語氣激動,雙手緊抓著洛伯虎的手,「她……她還活著?」

  天哪!他日思夜念的掌上明珠,心肝寶貝女兒,她還活著?還會同往日般快樂開朗?

  洛伯虎冷冷撥開他的手,語氣平淡的開口,「她是紫兒,精魂是,身子卻不是了,她已不是你的女兒朱紫紫了,再過一些時日,她就要成為我的妻子了。」

  朱載薺聞言駭然,在回神之後才有辦法消化洛伯虎接下來說的故事。

  但洛伯虎並沒有解釋得很詳細,只說請了高人將她的魂魄封住,以他的畫作附魂重生,不過還有一點,她已經忘了他和她的父母了。

  「她既然忘了我,那麼你找我來是為了什麼?」朱載薺不捨地將眸光鎖在那晃蕩著的嬌小人影上,她看來是那麼的快樂,如果他的出現會讓她失去歡樂,那麼他寧可獨自活在思念裏,不要影響到她。

  洛伯虎同樣將眸光投往窗外,淡漠的眸光,化入了些許溫柔。

  「紫兒重生後,我已不再那麼憤世嫉俗,也比較能夠接受老天爺老愛捉弄我的事了,我懂得了釋懷,也懂得了原諒,其實我明白在我母親死後,你始終沒有真正的快樂過,我的不肯認父,紫兒的死,甚至王妃的遁入空門,對於你都是一次又一次的打擊吧。」

  即便強抑,那微現佝僂的身形仍是忍不住輕顫,為了不讓他覺得難堪,洛伯虎佯裝未見。

  「我想,這麼多的懲罰於你早該夠了,對於王妃也是,如果你有空去看她,請轉告一聲,我已經原諒她了。」面容雖然依舊清冷,但他已在語氣裏注入了些許暖意。「所以我在想,是該將你偶爾接來享福,喊你一聲爹的時候了。」

  「你……」朱載薺赫然轉身,眼眶潮紅,「你喊我什麼?」

  洛伯虎沒回他,僅是喚來僕役,傳令廚房準備盛宴,以款待貴客。

  在感受到那雙仍是緊盯著不放的眸光之後,洛伯虎終於轉頭,迎視朱載薺激動的眼神,笑笑地開口,「別想用這種方法多騙上幾句,要不您就在我這兒盤桓個數日再走吧,除了可以多瞧瞧紫兒外,也或許可以再騙幾句爹來聽聽。」

  朱載薺老淚潸潸,洛伯虎走近,無奈地伸手為他拭淚。

  「我想王妃肯定是弄錯了什麼,你那麼愛哭,又怎麼會是我洛伯虎的父親?」見父親破涕為笑,他不禁搖頭,「過幾天你口述給我,有關於我母親的長相,好讓我為你畫一張她的畫像。」

  朱載薺就這麼地住下了,半個多月後他起程返回蘇州,洛伯虎因為無事,也就帶著朱紫紫一塊送他回去。

  兩人回程時船過黎州,恰逢那兒的月老祠做齋醮,人聲鼎沸,朱紫紫向來貪熱鬧,聽見了自然吵著要去瞧,洛伯虎無奈允了她,進了廟後兩人並跪雙掌合十,朝上頭的神像拜了幾拜,同其他男女一般在月老面前許下了想要緣訂三生的心願。

  出了廟後登上小舟,船家正待開船,卻在此時一不小心和另一艘欲停靠碼頭的小船起了擦撞,在兩邊的船家為了誰是誰非,爭執得臉紅脖子粗時,洛伯虎漫不經心地將眸子調巡往對方的船,卻一個不小心,和一雙眸子觸了個正著。

  那是個俏立於船首的年輕女子,容貌秀雅、氣質出眾、淨美如畫,她那雙眼睛,深邃得彷若無底一般,明明兩人陌生,卻猛然勾起了他一股悸動及熟悉,不僅是他,在對方的眸子裏,他讀到了相同的震驚。

  她的悸動,絕不少於他!

  兩人對視雖僅一瞬,卻彷若歷經了千百年歲月的流轉,不論是他或是她,竟都不捨得先移開視線。

  「你在瞧什麼?」

  朱紫紫靠過來,縱身投入他懷裏,如平日般地將小手纏在他的頸項,早已習慣了與他在人前的親昵。

  「沒什麼……」洛伯虎忍不住冒了冷汗,不騙人的,好一身的冷汗。「只是幾隻飛鳥而已。」

  「飛鳥?在哪裡?在哪裡?」她興致勃勃地嚷著要看。

  「早就飛走了,而且一點也不好看的。」

  「騙人!」她皺鼻不信,「不好看你還一直看?」

  見她將視線轉往對面船上,他嚇得趕緊捂住她的眼睛。

  「你在幹嘛啦?」

  「沒什麼,只是想和妳玩捉鬼的遊戲……」他邊編藉口邊想將她帶走,總不能這麼一路捂著她眼睛吧。「小紫兒,妳陪我下到船艙,我們去玩遊戲。」

  「不要不要!外頭風涼又有風景可瞧,我才不要下去呢!」

  「妳聽話!」

  「我不要!」

  她想掙開他的手卻突然尖叫,因為他乾脆一把抱起她往艙口方向走去。

  「人家不要嘛!」她嬌偎在他懷裏,試圖做著最後的掙扎。

  「不聽話!」他將嘴湊近她耳畔,一邊呼氣逗得她笑得花枝亂顫,一邊用威脅的嗓音說:「回家之後我會打妳小屁屁。」

  「哼!你才不敢呢!」

  「我敢!」

  「如果你敢,我就三天三夜不理你,不許你吻我,也不許你東摸西摸的。」兩人打情罵俏,親昵地互咬著耳朵,男俊女俏,蜜裏調油的不知羨煞了多少岸邊及船上的人,可雖然佯作沒感覺,但洛伯虎就是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背後那道始終沒離開過的視線,那濃烈傷懷的悵然若失。

  歎了口氣,他在朱紫紫頭頂上輕印上下吻,在矮身進入船艙前,他忍不住抬高頭,朝天空揮動拳頭,似是想搥死那躲在雲間,壞著心眼的月老。

  你別想再整到我了!

  小船晃了晃,洛伯虎收回拳頭護妥著朱紫紫,緩步踱入了艙底。

  天色就快要暗了,怪的是那天邊的幕久久不肯落下,不肯落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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