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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淘淘 -【富貴錢莊(穿越來當家之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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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9-7 00:52:18
標題:
淘淘 -【富貴錢莊(穿越來當家之三)】《全文完》
淘淘 -
富貴錢莊
(穿越來當家之三)
閉眼之前還在醫院,睜開眼人卻在一間庫房,江芷靈只覺自己作夢,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她驚覺一切不是夢,而是穿越時空──
她變了個人、穿了奇怪的衣物,然後一群黑衣人衝進房裡,捉她當人質,
她莫名其妙被帶出去,立刻遇上兩方人馬對峙,
還差點死在箭雨下,她僥倖逃過一劫保住小命,
可更大的劫難卻緊接而來──她落到壞脾氣的屠莫手裡!
他是「富貴錢莊」大當家,性子冷厲剛硬,
一雙眼看著她和看牛馬豬羊沒什麼兩樣,
擺明不喜歡她,不過她也不需要他多熱情體貼,
只要願意相信她來自其他時空,不小心進入別人的身體,
稍稍好心點幫助她「回去」,她當然也願回報他;
可他好難伺候啊,硬的軟的都不吃,好說歹說都不信,
究竟怎樣才能收拾這大男人,難道非要跟他慢慢磨嗎……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9-7 00:53:31
第一章
江芷靈睜眼時,第一個感覺是——床怎麼變硬了,而且天花板怎麼不一樣,不是白的而是五色八卦圖案。
她閉上眼,輕輕嘆口氣,等待幻覺過去。這幾個月隨著頭疼加劇,她的幻覺越來越嚴重。約莫五分鐘後,她又睜開眼,八卦還在,床依舊硬邦邦。
她再次合上眼,覺得有點冷,卻摸不到床單。
「媽?」她輕喚。
沒有人響應,她又喚了幾聲後,確定沒有人說話,才又睜眼。八卦仍在,頭有些疼,但還在能忍受的範圍,偏頭往右看,一塊金條落在她眼旁約二十公分遠的地方。
她輕輕笑了起來。竟然會看到黃金?明知是幻覺,她還是禁不住伸出手去,原以為金條會在她的碰觸下消失或扭曲,沒想到卻實實在在地碰上了,她有些困惑。莫非她把別的東西看成金條了?像是鉛筆盒……但不對啊,她的病房里沒有鉛筆盒。
她動了下身子試圖坐起來,放射線治療讓她經常感到疲倦體力不濟,但也不能老躺在床上不動,抱持著這想法,她撐起手肘,一邊想踫觸床邊的鐵欄桿,欄桿沒碰到,卻驚異地發現自己竟然靠著右手肘的力量撐起上半身。
「咦?」她驚愕地又出了些力,讓自己半坐著。「我坐……坐起來了?媽,媽……你看到了嗎?媽——」
她左右張望著想找母親,話語卻戛然而止,她驚愕地看著四周,不是她熟悉的平凡擺設,而是一個莫名其妙、沒見過的地方。
這里十幾坪大小,放著大大小小的木箱跟鐵箱,箱子都上了鎖,除了離她最近的一只小木箱翻倒在地,金條散落一地。
她閉上眼,揉揉眼楮後才又睜開,還是一樣的場景,她困惑地擰起眉心。雖然腦瘤會讓她產生幻覺,但看到的都是些小東西——撇開昨晚看到的奇怪男人,絕大多數都是物體扭曲,像是門歪了,桌子傾斜,從沒有過整個房間都改變的情形。
就在她困惑之際,卻發現自己穿了一條奇怪的明黃色羅裙,腳上是同色系的繡花鞋,腰上系著黃腰巾,而後是青色肚兜跟透明的大袖羅衫。
這不是古代女人的衣服嗎?
她從地上站起來,除了後腦疼外,身體很輕盈,沒有任何疲倦的感覺,她試著在原地跳了兩下,非常輕鬆,一點都不吃力。
或許這不是幻覺而是作夢?她試著想捏捏手臂,卻遲遲下不了手,若是夢,她寧可慢點醒來,起碼在夢里她身體健康,感覺也很好。
自從八個月前她發現得到腦瘤後,身體衰敗得極快,母親說是手術跟放射線治療讓她衰弱,一度停止治療,帶她訪尋各種偏方治療,甚至到廟里問事、嘗試生機飲食、斷食、氣功……生命卻沒有停止流失。
疼痛讓她幾乎想從二十層樓跳下,但想到母親……她退縮了。三個月前,她的腦部不正常放電,她因此痙攣摔倒在浴室,如果不是母親聽到聲響衝進來,她已經走了,因為當時她的頭埋在滿是水的浴缸里。
然後她又進了醫院,開始一連串讓她恐懼的治療。她的體力不停流失,好不容易長出的頭髮又一綹綹地掉落……
她伸手卷著散在胸前的髮絲,輕輕地笑了起來。而後,她忽然感到一陣饑餓,更加確定是在作夢。若非在夢中,她怎麼會有食欲?放射線跟化療讓她老是惡心想吐,胃口被破壞殆盡。
她閉上眼,雙手合十,決定放縱一下。「炸雞、小籠包、豬排蛋餅、椒鹽蝦、無糖綠茶……」念了一長串想吃的食物後,她開心地睜開眼,笑容僵在嘴邊。
「怎麼沒有?」她轉了一圈,確認沒有食物後,再次閉上眼。「大概念太多了。炸雞、炸雞、炸雞,請給我炸雞……」
她又睜眼,還是沒有。
奇怪,夢里不是要什麼有什麼?怎麼喊不出來?
她拿起地上的金條,往牆上砸去。「去炸雞店。」
『噹啷』一聲,金條掉在地上。江芷靈瞄了眼四周,還是小房間沒變,她開始感到不安,拿起金條又砸。
「回家!」
『噹啷、噹啷』、『咚咚咚』的聲音引起外頭的注意。
「那邊有聲音。」一個矮胖的黑衣男低聲朝同伴說道。
正在敲牆的五個人紛紛停下動作,朝前奔去,果然聽見牆面傳來聲響。
「有人在里頭。」一個瘦高的男人說道。
牆的另一邊,江芷靈已停下丟金塊的動作,彎身盯著方才砸牆掉落在地的金條,疑惑地撫過邊緣銀色的點點……
她擰眉拿起金條,盯著邊緣。「掉漆了?」語畢,她勾起笑。「果然是鍍金的。」
如果不是在夢中,怎會如此戲劇化,只是為什麼出不去呢?她摸著結實的牆面。如果真的是夢,又為何如此真實?
若是夢,她應該能穿牆才對。她往後退了幾步,朝牆壁奔去,卻硬生生地在一寸之遙停下,沒敢真的撞上去。
她拍了拍牆,還是很真實,奇怪……
江芷靈再次後退,扭扭腳踝,彎腰摸地,起身扭腰,雙手反轉,轉動關節,深吸口氣後,她往前助跑,大叫一聲︰「喝——」揚腿朝牆壁踢去。
在她的腿踫上牆壁前,牆面忽然翻轉,黑衣人走了進來。
「大哥,開了。」
迎面一個巨炮擊中他的面門,胖子往後翻倒。「啊——」鼻血噴了出來。
江芷靈錯愕地瞪著突然翻轉的牆壁與黑衣人,黑衣人也錯愕地瞪著她及她舉高的右腿。現在是什麼情況?
她首先回過神,趕忙收回腳。「你……」
「你怎麼在這里,翠娘?」其中一個黑衣人叫了起來。
胖子捂著鼻子呻吟。「嗚……我流血了。」
翠娘?江芷靈疑惑地望著蒙面黑衣人。「你們是誰?」
「你在講什麼,認不出我的聲音?」瘦高的男子拉下蒙著臉的黑布。
江芷靈還未說話,另一人警戒道︰「是陷阱,快走。」
幾名黑衣人頓時臉色大變。「翠娘你出賣我們——」
「別廢話,快走!」
江芷靈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們,見他們轉身奔出,她仍待在原地,還未想清要不要跟出去瞧瞧,一個黑衣人又跑回來抓著她往外走。
忌憚于他手上的大刀,江芷靈沒有掙扎,一方面也是想弄清他要帶她去哪兒,接下來會怎麼發展,還有現在是不是還在夢里?
她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或許自己不在夢中,但想到前陣子很紅的電影『全面啟動』,她又有些遲疑,誰曉得夢會真實到什麼程度?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可笑的念頭——比起穿越時空,作夢還比較能說服她。
好吧,就看看這夢到底想告訴她什麼?或許……她能在夢中找到治好腦瘤的方法。雖然想法荒誕,但這樣想讓她安心一點。
黑衣人帶她穿過幾條密道,據江芷靈觀察,應該是在地底,密道不長,沒多久眾人就爬上石階走到外頭。
沒想到卻有一大群人拿著火把與刀劍等候他們。
「果然是陷阱!」
江芷靈聽到其中一名黑衣人咬牙切齒地說,舉目望去,眼前至少有五十人,不是拿著刀就是拿著劍,屋頂還有十幾名弓箭手。
「你們最好乖乖束手就擒,大家都省事。」
江芷靈望向講話的中年人,一襲青袍跟山羊胡,臉瘦瘦長長的,三角眼,還有黑眼圈。
她的視線自然地移向中央一個高頭大馬、虎背熊腰的男子,由他的氣勢來看,應該是頭頭;他的年紀約二十五到三十一、二歲,臉部線條剛硬,輪廓分明,雙眼炯炯有神,鼻梁高挺,五官立體,長相粗獷,有點混血兒的味道。
「要我們束手就擒,沒那麼容易。」黑衣人把翠娘拉到前頭,大刀架在她脖子上。「你們敢輕舉妄動,我就先殺了她!」
江芷靈蹙了下眉頭,不過並不意外。雖然她還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但她醒來時待的密室應該是庫房之類的,至於假黃金……可能是引誘這群人出現的『假鈔』。
她會如此推斷是因為右前方的建築物上掛著一塊大招牌,上頭是四個大字︰『富貴錢莊』。
就她所知,錢莊跟銀行差不了多少,黑衣人應該是來搶銀行的,沒想到卻讓人甕中捉鱉。
至於翠娘……江芷靈有些頭大。黑衣人認識她,還說了你出賣我們這樣的話,表示他們是一伙的,問題是翠娘在富貴錢莊扮演什麼角色?
富貴錢莊的人知不知道她跟黑衣人一伙?就算不知道,她出現在庫房也很怪吧?
「你們別亂來,別傷了翠娘!」一個十七、八歲的公子露出焦急的神色。「大哥……」
為首的男子瞥了他一眼,沉聲道︰「冷靜點。」
屠孟擰著眉心,白皙的臉上依舊是焦急之色,想出聲要翠娘別怕,卻收到大哥冷厲的眼神。
「你們挾持她沒用。」屠莫不耐煩地說。「我不會受你們威脅。」
「屠大當家果然不是憐香惜玉的主兒。」黑衣人手上用了幾分力。
江芷靈脖子一痛,反射地縮了下肩膀,心里冒起一陣怒火。
「翠娘!」屠孟大驚失色地就要衝過去,卻讓身邊的人抓住。「放開我!」
黑衣人笑道︰「沒想到三公子如此情深意重。」
「你們放了翠娘——」
「把他拉下去。」屠莫瞪了屬下一眼。
「不要!大哥、大哥……」屠孟淒厲的叫喊在院子里回蕩。
江芷靈忍不住哆嗦了下。雖然他關心翠娘令人感動,不過叫得這麼淒厲還真的讓人受不了。
少了個關心翠娘生死的三公子,黑衣人頓時緊張起來。「你們——」
屠莫連廢話都懶得跟他說,右手一揚,屋頂上的弓箭手立刻射箭,別說黑衣人,連江芷靈也嚇了一跳。好歹也多說幾句話吧,這樣就放箭,根本不在乎她的生死吧?!
箭矢飛射而出時,架在江芷靈脖子上的大刀便撤了開去,她本能地蹲下身,在地上滾了幾圈。
「別放箭,我們投降!」
江芷靈聽到黑衣人大喊,真不知該說什麼好,像是在看警局演習一樣,制伏壞人的過程也太快、太順利了吧……
在地上滾了兩圈,她一陣頭昏眼花,搖搖晃晃地起身,眼前金光黑影交錯閃動,後腦勺一陣疼,隨即踉蹌地摔倒在地。
不,別那麼快醒……江芷靈在心中吶喊,她還不想回到現實……
屠莫掃了眼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翠娘,一旁留著山羊胡的賬房管事吳鋒問道︰「翠娘該怎麼處置?」
他蹲下身,扣住她的手腕,特意用了幾分力道,她卻文風不動。不是裝的?他正要讓人將她抬進屋內,卻見她頸後靠近髮尾處有絲淡淡的血痕,他疑惑地摸了幾下。
「怎麼?」吳鋒問道。
「讓人打了個包。」他起身,揮手示意護院把翠娘抬入房內。
「要不要把她跟黑衣人關一塊兒?」吳鋒又問。
「不用,我還有話要問她,派人看著,醒了就通知我。」他先去瞧瞧那些黑衣人,再想怎麼處置他們。
「是。」吳鋒頷首,示意屬下們各自去忙。
隔天醒來,發現自己仍在『夢中』,江芷靈開始懷疑自己或許不是在作夢。若說先前是兩分懷疑,現在已經升級到七分,她從沒作過連續的夢,曾有一次夢到自己抽中夏威夷七日游,但才上飛機就讓鬧鐘叫醒,後來處心積慮想延續美夢,卻沒成功過,沒想到現在不費吹灰之力就達成所願。
回想在醫院的情景,她臉上盡是茫然之色。難道她在睡夢中過世了?若真是如此,也算有福氣了吧!江芷靈長嘆一聲後,甩開惆悵的情緒,起身在房間里走動,碰碰書架,摸摸花瓶,給自己找點事做。
她忍不住又想,若自己真死了,不是該到陰間報到、過奈何橋、喝孟婆湯才投胎嗎?怎麼現在卻附身在一個女人身上?
還是說她沒死,只是靈魂出竅?又或者……她還是在夢境中?想來想去,沒有結論,頭反而痛了起來,便決定把焦點放到翠娘身上。
原以為她做內應有苦衷,卻沒想到當賊就是她本行,她打小行騙至今,一開始只是在店家順手牽羊,後來行竊到人身上,當了扒手、做起金光黨、仙人跳,甚至進到大戶人家當婢女,近幾年開始與黑衣人合作,里應外合,搬光富紳值錢的珍寶。
他們從南方一路往北行騙,結果在京城失風被捕,雖然後來從大牢逃出,為了逃避追查只得往邊境逃,最後在燕城落腳。
幾人安分了一段時日後,手又癢了,於是重操舊業。一開始還是由小的做起,當扒手、偷偷店家的東西,翠娘則用美色騙騙少爺公子的錢,誰知三個月前她竟認識了『富貴錢莊』的三公子屠孟,眾人又心癢了起來,決定幹票大的,結果就成了現在這局面。
這些都不是旁人告訴她的,而是翠娘腦袋里蹦出來的記憶,自從她昏倒到醒來後,便斷斷續續地浮現腦海。
江芷靈拿起桌上的黑色陶馬,陶馬約莫手掌大小,鬃毛與表情做得栩栩如生,她靈巧地拿在手上把玩翻轉。
翠娘自小受過嚴格的扒手訓練,雙手非常靈巧,什麼東西都能玩上手,而且是不自覺的;江芷靈第一次發現時嚇了一跳,當時她無聊地拿起小茶杯觀看,心不在焉地想著事,一回神竟發現茶杯在她指間旋轉,還差點摔破杯子,幸好翠娘身體反應極好,杯子落地前就讓她撈起。
聽見腳步聲在門口停下,她放下陶馬走到窗前,假裝欣賞園中景色。門扉被推開,她以為是婢女小春,沒想卻是屠莫。
「徐姑娘。」
翠娘不知該怎麼打招呼,便點點頭,禮貌地回道︰「屠公子。」
「你怎麼樣了?」他直言道。
「還好,就是頭還有些痛。」說起來也怪她粗心,她一直以為後腦疼是腦瘤的關系,所以也沒在意,醒過來後聽婢女說起,才曉得後腦勺腫了一大包。
至於是誰把她打昏在庫房里,卻不曉得,她努力地想從翠娘的腦袋里搜尋,卻什麼也沒掏出來。
「還是記不起為什麼會倒在庫房里?」屠莫又問。早上她醒了後,他就派人來問過,她總說不記得,問了大夫也說腦子受傷的人是會有此後遺症。
「真的沒印象。」江芷靈一貫回答。「很多事都記不清了。」
屠莫瞟她一眼,沉聲道︰「是嗎?」
聽口氣就知道他不信,江芷靈也沒費神想說服他,早上醒來後,她就想離開屠府,可下人們說無法作主,得去請示大公子,這一請示就是一個鐘頭,擺明了晾著她讓她乾著急,以前審問犯人時她也用過這招,自然心知肚明。
「我能走了嗎?」她直接切入正題。
他說了句不相干的話。「昨晚那幾個黑衣人已經移送官府了。」
江芷靈泰然自若地回視他審度的眼神。她昏倒在庫房的確啟人疑竇,還巧合地碰上黑衣人,怎麼想都有鬼;而從昨晚他毫不容情地放箭,根本不顧她死活就知道他懷疑她與黑衣人有關,但沒有證據的懷疑只能是懷疑,站不住腳。
「是應該移送官府。」她一點都不同情那些黑衣人,犯了法本要付出代價。
他冷笑。「不怕他們供出你?」
「大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故意怒目而視,雖然她也曾想過這個可能,但照翠娘的記憶,他們都立過誓,不管誰失風被捕,絕不能把其它人供出來,同伴會互相營救,被捕之人毋須擔心。
「難道公子懷疑我嗎?」她裝出更憤怒的表情。
幸好現在科技不發達,沒照相機也沒計算機,否則她行騙的事跡早登上頭版頭條,照片發布全國。
翠娘是個騙子,屠莫沒將她扭送官府,可能是沒證據也可能是出於好心——當然她覺得前者的可能比較大,要說她騙了那些公子的錢,在法理上站不住腳,畢竟禮物都是他們雙手捧上送給翠娘的。
既然他沒證據,純屬懷疑猜測,自然會不斷放餌誘她上鉤,她只要死咬自己什麼都不記得就行了。
「公子不會是看我現在什麼都記不得,故意陷害我吧?」她義憤填膺地說。
「好一張嘴。」屠莫冷哼一聲,忽然拍了下手。
一個小廝捧著木盒走進來,江芷靈大喊不妙,這木盒是庫房里的,里頭的黃金都是假的,他不會想誣陷她把黃金掉包吧?
小廝放下木盒後,便恭敬地退下,屠莫打開木盒,拿出一錠金子把玩。「認得吧?」
江芷靈沒講話,他瞄她一眼,繼續道︰「沒想到你還能移花接木,把金條換成假的……」
「公子莫要血口噴人。」她揚起下巴,果然是要陷害她。
「我血口噴人?」他冷笑地挑了下眉。「光是你出現在庫房里,我就能把你押到衙門治罪。」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是被人打昏弄進去的。」
「你倒挺會申辯。」他將假金條丟進去。「不說你跟黑衣人是否同謀,光你出現在庫房,還有這盒假金條,我就能讓你死在牢里。」
他打量她憤怒的表情,問道︰「我要弄死你易如反掌。」
「你承認陷害我?」她逼問,手上沒錄音機太可惜了。
他冷笑。「我陷害你什麼,要你死簡單得很,我何必花那麼多閑工夫陪你演鬧劇?」
「所以你到底要怎麼樣?」她直接切入正題。
「你怎麼打開庫房的鎖,還有怎麼知道機關的位置?」他問。庫房密道設下重重機關,她卻沒觸發任何一處陷阱,他懷疑有內奸。
「我不知道,我說了我不記得——」
「還想裝糊塗。」他打斷她的話。「我沒心情陪你一個小姑娘玩花樣,現在給你兩條路,要嘛進官府,要嘛實話實說,我留你一條性命,或者你想嘗嘗刑求的滋味?」
江芷靈頭大地嘆氣。「要怎麼說你才會相信我不記得——」
「騙子的話能信嗎?」他直接打斷她的話,一雙眼楮迸出厲光。
江芷靈覺得後腦又開始痛了,她揉揉頸子。「如果我不說,你就讓我死?」
「簡單講就是這樣。」他大方承認。「當然,我不會讓你死得太痛快。」
她來回踱步,屠莫說道︰「我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考慮。」
「一盞茶的時間是多久?」她茫然地問。
他一怔,隨即不悅地冷下臉。「你若再耍嘴皮子——」
她抬起手。「我沒耍嘴皮子,一盞茶就一盞茶。你信神怪之事嗎?大公子。」
「我沒心情——」
「我知道你沒心情聽我胡言亂語,但你就當是我的遺言好了,隨便聽聽。」見他蹙眉,她微笑道︰「我根本不知道怎麼進密道的,所以我想我的下場是死路一條,不過沒關系,我不怕死,只是我想搞懂一些事情,你就當聽靈異——不對,這里可能叫神怪或是志怪小說,反正你當故事聽就是了。」
她頓了下後,說道︰「其實我不是翠娘,翠娘已經死了,我叫江芷靈,算是鬼魂吧,不知道怎麼跑進翠娘的身子里。」
見他一臉不屑又譏誚,她也不管,繼續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一直覺得這是我的夢,但有很多跡象又顯示它不像是夢,或許這是我的一個機緣,只要解決現在的危機,說不定另一個世界的我就會好起來了。如果你細心一點,應該能察覺得出我跟翠娘不一樣,不管是說話的口氣還是表情——」
「你是騙子。」他打岔。「偽裝成另一個人輕而易舉。」
「騙子有這麼高明嗎?」她不相信。「我辦過不少詐騙的案子,相信我,你不是會被騙的那一種,你只要心胸寬大一點就能接受我說的話,我可以先問一下現在是什麼朝代?或者這是虛擬世界?」
他一臉不耐煩,她嘆氣。「好,我直接切入重點,我們可以合作,我幫你去套那些黑衣人的話,幫你找出來到底翠娘是怎麼曉得密道的事。」
他冷笑。「不是乘機想串供吧!」
「你可以派人在隔壁房間聽。」她揉揉後腦的腫包。「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懷疑,接不接受在你,或者你可以再給我幾天時間,翠娘的記憶三不五時會浮現出來,說不定過兩天,怎麼進密道的畫面就會跑出來。」
「如果你的廢話——」
「我的廢話還沒說完。」她打斷他的話。「麻煩給我紙筆,還有我要求另外兩個人參與判決過程。你的偏見太深,容易對我做出不利的判斷,我會把我的來處詳細告訴你們,若最後你們還是決意讓我死,我無話可說。」
屠莫正要說話,忽然一個人走了進來,興致高昂道︰「好,就這麼辦。」
江芷靈抬眼望去,是屠孟。見他滿眼興奮、躍躍欲試,她有些疑惑,昨晚還那麼關心翠娘生死,怎麼如今卻似一點也不在意……該不會屠孟也在作戲吧,難道他跟翠娘是將計就計、計中計,想看翠娘搞什麼鬼?
「別跟她瞎起哄。」屠莫斥責一句。
屠孟笑道:「有什麼關系,難道她還能翻出我們的手掌心?」
江芷靈嘆口氣。「三公子說的是,取我性命有何難,大公子莫非是怕了我了?」
「激將法嗎?」他冷笑。
「是。」她大方承認。「你想解決問題,我也想,為什麼不能一起合作?你若信不過我,多留點心眼防範我就是,我們快點把事情搞定,我還想回我的世界。」
屠孟一臉興致盎然。「你真不是翠娘?」
「不是。」她搖頭。「你們總該有志怪小說或是鄉野奇譚講過這種事吧?」
「是有沒錯。」屠孟笑得兩眼放光。「大哥,我們就依她,她若說謊我第一個砍她。」
江芷靈皺眉。「你們是錢莊還是土匪窩,怎麼不把人命當回事?」屠孟也不過才十幾歲,怎麼也把殺啊砍的掛在嘴邊。
屠孟笑咪咪地說︰「我沒跟你說過嗎?我們可是馬賊出身,殺人放火都不放在眼里。」
江芷靈一怔,難怪……翠娘算是陰溝里翻船了。
燕城乃千年古城,歷經幾次朝代更迭,甚至被屠過兩次城、燒過三次,與北方蠻族為鄰,民風剽悍,聽說百年前還是個馬賊窩,每家祖先幾乎都幹過不法勾當,家家戶戶都有兵器,小子們都練過幾手拳腳,連女人都能耍上幾刀。
直到五十年前,烏延朝建立,燕城才慢慢步入軌道,因位居要塞,又是千年商道,繁榮自是不在話下,商賈富紳們憑著幾代嬌養,也慢慢褪去匪氣與土氣,頗有幾分雅士氣韻。
屠孟就是最好的例子,外表斯文,說難聽點就是小白臉,文文弱弱的,除了經營錢莊外,還有兩家酒樓茶館,談吐不俗,誰曉得骨子里也有幾分氣。
「這數字鎖倒挺有意思。」屠孟拿著她畫的數字鎖研究。
「怎麼做的我可不知道。」她坐在房內,把玩屠孟拿來給她解悶的九連環。九連環是由九個圓環跟一把劍組成,看是要套上,還是把圓環從長劍上解下。
小時候父親曾買給她玩過,說是可以訓練腦筋,玩到最後,她火大地把糾在一起的圓環丟到床底下。
經過兩天的相處,她也算摸清了屠孟的喜好,他喜歡機械、機關這類事物,好奇心很強,若不是他,她大概早讓屠孟一刀砍死。
昨天他們雖然沒聽她的建議找三個人來決定她的生死,但屠孟幫了不少忙,他是真的想弄清她是否真的從另一個世界而來,所以極力在兄長面前為她作保。
她畫了許多現代的建築、科技、交通運輸給他看,雖然沒正式學過繪畫,但她自小喜歡在課堂上塗鴉,多少也練就一點畫技。
當她一張又一張地畫出自己的世界,還附帶解說,冷硬僵化的屠莫開始有點鬆動,更別提屠孟早偏到她這兒來。
只是烏延朝她沒聽過,只能自己推測這個世界要不是虛擬的,要不是平行世界,想不透她也不去想了,只想趕快找出回二十一世紀的方法。
「你說這叫什麼?」他拿起一張她畫的箱子。
「保險箱,很多銀行都有。」她說道。
屠孟點點頭。昨天她已經解釋過銀行是錢莊的意思,他拿起其他圖又問了她幾個問題,江芷靈耐心地一一回答。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9-7 00:53:51
第二章
提問總得你來我往,江芷靈也自他口中知道不少烏延朝的事。是誰做皇帝,她並不感興趣,只對風俗民情有興趣,所以屠孟簡短說了燕城的歷史跟風俗給她聽。
烏延朝民風開放,種族也多,像屠家就有北方草原部族的血統,不過屠莫與屠孟並不相像,兩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屠孟跟上頭的二哥是同一個母親,來自南方。
屠莫的母親則是北方部落族長的女兒,性子潑辣剽悍,可惜早早因病而逝,後來屠老爹娶了南方一小戶姑娘,溫婉嫻淑,為他生了兩個兒子,三個月前,屠老爹陪著妻子回南方探親,目前不在燕城。
昨天下午,屠孟還帶她到街上晃了一下。街上人很多也很繁華,除了在電視上常見的古服外,也有不少異域服飾,牲口除了馬之外還有駱駝,吃食也是各式各樣,簡而言之就是很有異國風味的一個邊城。
「你覺得你大哥相信我的話嗎?」她問。
「不信。」屠孟審視她畫的汽車,漫不經心地說。
「我想也是。」她心有所感地說︰「幸好你對怪力亂神的事容易接受,否則我現在可能已經被燒死或沉江了。」
若是她在中世紀歐洲說出如此荒誕的話,大概早被當作邪惡女巫燒死了。但要不是屠莫沒給她活路走,她也不會冒險一試,反正橫豎都是死,她也沒損失。
屠孟笑道︰「沒這麼嚴重,就我所知胡人對女巫十分崇拜,他們若知道你的來處,說不準會把你當大巫師,甚至是女神敬拜。」
她搖頭。「我不需要人家拜我,你答應我不會再泄漏此事……」
「你放心,把你的事說出去只會惹來麻煩。」他愉悅地收起一堆紙,打算拿回房慢慢研究。「你有空再多畫點。」
「嗯。」她隨口問︰「你能讓你大哥對我少點敵意嗎?」
「怎麼?」屠孟不解,「不是跟你說了不用在意他嗎?現在你歸我管……」
「我也不想拿熱臉去貼他冷屁股。」她無奈道。「但我必須跟他達成某一種和解……」
「和解?」他想了下。「你是說解開誤會嗎?」
「要這麼說也可以,他對我一直不是很友善……」
他笑了起來。「你不用在意,他就是那個樣子。」
江芷靈點點頭,沒再說下去。她自己都認為荒誕之事,如何跟他解釋清楚?但她一直有種感覺,只要與屠莫達成和解,順便解開翠娘在庫房發生何事,她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而且腦瘤會自然痊愈。
「以前翠娘不喜歡跟大哥在一塊兒,你倒是不一樣。」屠孟露出深思的表情。「莫非你——」
話才說到一半,屠莫正巧走了進來,屠孟戛然而止,愉快地打招呼。「大哥。」
屠莫瞄了他手上的畫紙一眼,雖沒說什麼,眼神卻流露不贊同,屠孟趕緊把一疊畫紙塞到懷中,免得被大哥丟掉。
「大公子有事?」江芷靈露出和善的表情。
屠莫面無表情地瞟她一眼,說道︰「昨晚抓到的黑衣人被劫走了。」
江芷靈很驚訝,屠孟首先自驚愕中恢復過來,忙道︰「劫走?怎麼劫走的,不是才抓進去嗎?」
「看來事情沒有我們想象中簡單。」屠莫說這句話時,目光在翠娘身上一溜,暗示她脫不了關係。
江芷靈沒理會他別有深意的眼神,馬上道︰「怎麼被劫走的?幾個人來劫?」
「衙門派人來,說官老爺要見你。」屠莫說道。
「我也一起去。」屠孟立刻道。
屠莫睨他一眼。「你留在這兒,一會兒茶馬商隊會過來,我帶她過去就成了。」燕城每個月有兩次大型茶馬皮貨交易,錢莊在這幾天都會有大批銀錢進出。
「可是——」
「沒關系,有大公子在就成了。」江芷靈打斷屠孟的話。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屠孟只好道︰「好吧,那我就留這兒。」
屠莫往外走,示意江芷靈跟上。他的態度實在讓人不舒服,她有些不悅,不過很快便把不滿拋開。她不是來跟他嘔氣的,而是來和解的……在心中反復說了幾次後,火氣才消下。
出了大宅子,江芷靈望著四周的古建築、寬闊的馬路、清朗的天空及穿著異族服飾的行人,鼻間聞到空氣中飄散的各式香料、烤肉及牲口的氣味,像在看電影,猶如墜入一場幻境,讓人心神恍惚。
在夢境中,時間與空間總是跳躍的,沒有邏輯可言,現在的她若不是在夢里,又是在何處呢,真的是另一個平行世界嗎?
她已經不止一次想過這問題,答案各式各樣,卻不曉得何者為真?她甚至想過自己早死了,卻在過奈何橋時不小心摔進河里,糊里糊塗撞進翠娘的身子里……
甩開天馬行空的想象,江芷靈將心思拉回現實,卻發現屠莫自顧自地往前走,早與她拉開幾尺距離。
她小跑步跟上,一邊道︰「不能走慢點嗎?」
「不能。」
他一個冷釘子碰回來,江芷靈不悅地蹙了下眉頭。「你怎麼這麼彆扭?都跟你說了我不是翠娘,你怎麼還針對我?」
「你那些把戲只能騙三歲小孩。」他不屑道。
「你還真高估我了,我怎麼可能編出那麼多東西?」她好笑道。「既然討厭我,怎麼又親自送我去衙門?」他大可派個人領她過去就是了。
「自然是有事要與大人研商。」他說道。
「我還以為你想乘機把我關進大牢。」
「我的確是想送你進大牢,不過不是現在。」他也不隱瞞自己的意圖。
「想拿我做誘餌?」她問。
他沒回答,領著她走過兩條大街,往市集的茶樓走去。
見他走進茶館,江芷靈疑惑道︰「不是要去縣衙嗎?」
「我有說去衙門嗎?」他不慍不火地說了一句。
她瞪他一眼。「你的態度真的很差。」
「屠爺。」小二見到熟人,連忙上前。「大人在上頭等您呢!」
「我自己上去就成了,給我沏壺濃茶過來。」屠莫拾階而上。
「好哩!」小二吆喝一聲。
「好吃的都上點。」江芷靈對小二說道。「給我濃點的奶茶,不過奶味別太重,免得蓋了茶香味。」昨天跟著屠孟出來閑晃,自然嘗了不少好東西。
「好的。」小二連連點頭,轉身吩咐茶師傅泡茶。
江芷靈跟著屠莫到了二樓,走進席地而坐的包廂,就見一個留著鬍鬚的瘦老頭左擁右抱,前頭還有兩個女樂師拉琴打鼓,幾人哼哼唱唱的,好不熱鬧。
「賀大人。」屠莫出聲。
「你們來了。」賀睦抬起頭,熱情地打招呼。
江芷靈頓時僵在原地,一瞬也不瞬地瞪著賀大人,他怎麼……怎麼……
「老姜?」她不自主地低語一聲。
屠莫低頭瞥了她一眼。「怎麼,徐姑娘認識大人?」
她回過神,魂不守舍地回答︰「沒有。」
賀睦有張長臉,雙頰微凹,但兩眼如牛眼,又大又圓,炯炯有神。「怎麼了?」
「沒什麼,大人跟我一位朋友長得有幾分相像。」江芷靈扯出一抹笑。
老姜是帶她的一位前輩,與賀睦有幾分神似,不過老姜矮胖結實,賀大人卻是瘦子一個。這真的是湊巧嗎?她忽地有些茫然,接下來會不會遇上更多熟識的面孔呢?
「原來如此。」賀睦呵呵笑。「天地廣大,人多如蟻,又都只有兩個眼楮、一個鼻子一張嘴巴,難免會有幾個相像的。」
江芷靈笑道︰「也是。」
「來,坐。」賀睦示意兩人坐下。「你就是徐翠娘吧?」
江芷靈勉強應了聲。「是。」她實在不想假冒翠娘,但又不能逢人就說她來自別處,只得啞巴吃黃連,吞了。
「聽說你記不得事了?」賀睦又問。
「是。」昨天就有捕快上門問了,原本是要上衙門過堂的,但屠孟為她求了情,說她的頭還疼著,讓她休息一天再去,沒想到晚上黑衣人就被劫走了。
「傷了腦袋,難免。」賀睦露出同情的表情。「先不說這個,叫跑堂的過來點菜……」
「剛在樓下點了。」江芷靈回道。
賀睦左手邊的紅衣姑娘為屠莫斟酒。「屠爺請用。」
角落的兩名女樂師一個拉胡琴,一位打羯鼓,見賓客寒暄談話,便停下手上的彈奏過來幫江芷靈倒酒。
江芷靈不習慣地說道︰「我自己來就行。」
房里四個年輕貌美的樂伎穿著白粉紅黃四色,坐在賀大人身邊的是紅黃兩位姑娘,面容姣好,一顰一笑皆是風情,白粉兩位則文靜些,不知是不是這兒的風俗習慣,臉上塗著白白的粉,有點像日本藝伎,不過粉塗得不厚。
以前為了查案,她也去過幾次酒店,後來老姜為了讓她了解酒店文化,還真的帶她上酒家,雖然違紀,但警察上風月場所其實屢見不鮮,只是有沒有爆出來而已。
她對上酒家沒興趣,畢竟里頭都是小姐,她一個女人坐在那里實在尷尬,但為了了解酒店生態,還是去了幾次。
「不用招呼我,屠爺跟賀大人那兒風水比較好。」江芷靈玩笑地說著。
屠莫沒理她的調侃,把話題拉回正事。「大人要現在問她還是帶回衙門再問?」
賀睦呵呵笑道︰「大公子還真心急,好,那你就把記得的事跟老夫說一遍。」
江芷靈立刻把前晚的事說過一遍,至于黑衣人說的那句『你出賣我們』自然省略不提,假黃金的事也順帶跳過,讓屠莫自己決定要不要提。
不到五分鐘她就把事情交代完畢,賀睦沉思地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說道︰「真沒印象誰敲昏你的?」
「沒印象。」她前前後後想過好幾回,腦子一片空白。
「保不準過幾天就好了。」黃衣姑娘說道。「去年跑堂的小六子從樓梯上滾下,撞了腦袋,也是好幾天迷迷糊糊的,記不得事,整天喊著頭疼,過了十天半個月也就沒事了。」
「希望如此。」江芷靈附和說道。賀大人問案沒清場實在不合格,不過她也不會雞婆提出來,興許大人覺得無關緊要。「黑衣人被劫的事……」
「恥辱、恥辱……」賀睦唉嘆地敲了下桌面,卻沒再往下說。
她探詢地望向屠莫,屠莫正欲開口,小二端了茶點入內,茶香與烤餅的香味讓她精神一振。
「大人慢用。」小二笑容可掬地退了下去。
江芷靈迫不及待地拿起烤餅包了香噴噴的羊肉餡入口,見她嘴饞模樣,屠莫揚起眉。他只與翠娘吃過一次飯,她吃得極秀氣,小口小口的,三弟給她包羊肉餅,她卻說︰「公子見諒,羊肉有股羶味,翠娘吃不慣。」
後來三弟還特意要廚子上些江南菜肴,如此一想,又憶起當日翠娘點了一壺淡茶。
咬了幾口,發現屠莫在看自己,江芷靈有些不好意思。「我昨天吃這,挺好吃的。」
「那就多吃點。」賀睦笑道︰“我喜歡胃口大的女人。」
其他幾個姑娘笑了起來,紅衣姑娘打趣道︰「廚房的麥大嬸一餐能吃十斤牛肉,胃口極好,要不我給大人引見引見?」
幾人又笑了起來,賀睦爽朗而笑。「你這張嘴可真利啊!」
氣氛一下熱鬧起來,江芷靈緩下進食速度與他們說說笑,頓時覺得有樂伎們在很好,能炒熱氣氛不致冷場;再說這兒畢竟是茶館不是青樓,賀睦除了攬著姑娘外,沒其他輕浮舉動,她瞧著也不會尷尬。
見賀睦與樂伎們談笑,江芷靈低聲問道︰「賀大人可靠嗎?」
屠莫瞄她一眼。「什麼意思?」
「他是真人不露相,裝瘋賣傻,還是隨波逐流,不求做對只求不犯錯的官兒?」
她坦率的話語讓他勾起笑,不由得佩服起來,徐翠娘算是下過苦功了,包不準當過戲子,竟能如此快速變換性格,又讓人抓不到錯處,著實令人佩服,與先前風情萬種的翠娘相比,他還比較喜歡現在的這個。
「你打什麼算盤?」他喝口濃茶。
「沒有,如果他是昏官一個,我就跟他打打太極,混過去得了。」她頓了下,又補充一句。「我當過警察——我是說捕快,對官僚體系有深刻的了解,有時候就是做做樣子,給老百姓看,給上頭看,不犯大錯就行。」
「你以前也是混水摸魚的?」他對她的話還是質疑,但不介意偶爾順著她的話說,包不準能找出破綻。牛皮吹大了,總要破的。
她搖頭。「算也不算,能盡心做的我自當去做,幫不上忙的,一開始還有些愧疚,後來也就麻木了。」
「你們那里的衙門叫什麼?」他故意問。
「警察局,其實有分大小,還有叫派出所、分局、總局……」她興致一來,為他解說不同處。
他耐性聽著。她昨天提過一些,與今日所說倒是一樣,他刻意又問了幾個她提起過的事物,一一比對,卻發現與今日說的都對得上,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說謊之人,編列的謊言不知凡幾,有時連自己說過什麼都忘記,他刻意反復提起就是想抓漏洞,至今卻無斬獲。
「來,聽曲兒。」賀睦拍手,興致極高。
「獻丑了。」樂伎們開始彈奏,紅衣姑娘唱著趕羊小調,輕快活潑,搭著羯鼓咚咚響聲,十分歡樂。
江芷靈忍不住也跟著打拍子,小聲問道︰「你可會唱?」
「不會。」屠莫簡潔道。
「我不是說趕羊歌,是男子唱的,豪邁雄壯的。」她追問。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反問道︰「為何問這個?」
「我希望多了解你一點。」她誠實回答。
他驚訝地望著她,黑眸閃過一絲厭惡,她頓時明了他想歪了。
她沒好氣地回道︰「你別這樣看我,我不是想引誘你,我若真有那心思,會做得這麼沒技巧嗎?」
「那你是什麼意思?」他面無表情地問。
「如果你希望我消失在你面前,你就別老對我有敵意。」她嘆氣。
他一臉不解。
「反正你聽我的準沒錯。」她拿出最真摯的表情,誠懇道︰「如果你能放下對我的敵意,然後我們一起把翠娘的事解決了,說不定我的魂魄就能歸位,或者……真正投胎去。」
他的表情轉為愕然,她繼續道︰「我知道這聽起來匪夷所思又怪力亂神,但我想是翠娘的冤氣把我困在她的身體里。我聽人說過,只要心願未了,鬼魂就無法安心離去,翠娘說不定——」
「好了。」他打斷她的話。「你再胡言亂語我就把你送進大牢。」
江芷靈失望地嘆氣……就知道沒那麼容易。「屠莫。」
他因她直呼他名諱而挑起眉。
她深思地望著他。「請你放一百萬顆心,我對你沒企圖,更沒想要勾引你,所以也請你不要自作多情,老把我往壞的地方想,我只希望我們能屏棄成見、化干戈為玉帛,做個朋友,行不行?」
他沒說話,眉頭又皺了起來,對她的言行極不贊同。以前的翠娘惺惺作態,現在則是直率粗魯。
她換個說法。「就當做好事,超度亡魂。」
見他又冷下臉,她放棄地抹了下臉。「算了,慢慢來,慢慢來。」
她拿起茶壺,為他滿上杯。「就從一杯茶開始。」她拿起自己的茶杯,也不顧他同意與否,碰了下他的杯子。「敬你,我的腦瘤,咱們和平相處吧!」
屠莫的表情可精彩了,面上的肌肉瞬間僵硬,下顎抽緊,太陽穴上的青筋像在跳舞似的,一上一下,看得人想笑,更別提一雙黑不溜丟的眸子已經赤紅得要噴出火來了。
昨天提到自己病死時,江芷靈早對他們兄弟解釋過腦瘤,他的反應會這麼大也是理所當然。她心情愉快地一乾而盡,喝光手上的奶茶。
好吧,她承認她是故意的,雖然她真的覺得他就代表她的腦瘤,但她可以選擇不說,卻偏偏當著他的面提,自是要氣他一氣,誰讓他老擺臭臉給她看,她才不吃他那一套。
「好茶。」江芷靈心情愉快地品評。
「我是你的腦瘤?」他冷哼一聲。
「互相互相,我想我應該也是你的腦瘤。」她笑笑地說。「我明白你討厭翠娘,也曉得你不相信我不是翠娘,只是吾非聖賢,你厭惡我如糞蟲,豈能要求我對你溫聲軟語、和顏悅色,難道就你能憎惡我,我卻不能討厭你?」
他忽地笑了,江芷靈明顯感覺他緊繃的肌肉舒緩下來。「你說的有理,我也沒要求你對我溫聲軟語。」
「大公子果然是個是非分明的痛快人。」她再給自己倒杯奶茶。「再敬你一杯。」
「不用……」
「你不用你的,我敬我的。」她不甩他,仰頭又喝一口奶茶,卻沒豪飲而盡,只喝了一半便擱在桌上。「老天……」她捂著肚子。
「怎麼?」她又搞什麼鬼?
江芷靈苦著臉道︰「吃太快了,胃不舒服。」這身體未免太纖細了。
她原不是狼吞虎咽的人,但生病讓她好長一段時間無法好好享受食物,甚至連味覺都受影響,難得藉著翠娘的身體又能開始重新享受食物帶來的滿足,只是吃得快些,沒想到胃就抗議了。
「你們說什麼呢?」樂聲正好停下,賀睦望著兩人問道。
江芷靈摸摸肚子,回道︰「喝茶喝得快了些,胃不大舒服。」
話畢,賀大人與樂伎又笑了。
賀睦莞爾。「我還想徐姑娘是個嬌養的人,沒想到舉止如此不羈,大口吃肉、大口喝茶。」
「大人見笑了。」她裝出一副靦腆的模樣。「民女就一粗俗的鄉下丫頭。」
「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賀睦笑笑地望著她,雙眼卻透著一絲精光。
之前翠娘與燕城幾個公子多有來往,想來賀大人也略有所聞,江芷靈可以找藉口含混過去,但有時不說比說還有用,她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假裝淑女地淺啜一口茶。
屠莫與賀睦使個眼色,賀大人心領神會,馬上道︰「有樣東西不知徐姑娘可見過?」他說話的當兒,便讓四名樂伎都先出去。
直到四人都退下後,賀睦才從衣袖中拿出一個小木盒,遞了過去。
江芷靈疑惑地拿起小盒子。「我沒見過這東西。」不就是一個平常的小盒子嗎?四四方方的,無任何刻紋雕飾。
賀睦好笑道︰「是里頭的東西。」
江芷靈恍然,果然後腦被打到有差,智商嚴重不足,自己都覺得丟臉。她打開木盒一看,一股熟悉的香味竄入鼻中,腦袋暈了一下,翠娘的記憶隨著香味跳了出來,是迷香……而且是很強烈的迷香……雖然量很少,但如此近的距離絕對能迷昏一個人。
翠娘早習慣了迷香,因此除了一開始頭有些昏外,並未將她迷昏,但她還是假裝暈倒在地,否則怎麼解釋她為何不怕迷香?
賀睦笑道︰「瞧她這樣,屠爺還有懷疑嗎?還認為她與黑衣人是一伙兒?」
昨晚來劫獄的人用的就是迷香,獄卒們全給迷倒在地不醒人事,黑衣人大搖大擺地走出牢房,他們沒蒙面卻不受迷煙影響,不是已經習慣便是事前服了解藥。
早上捕頭到屠府報訊時,屠莫寫了一封短箋讓其帶回,讓他帶著迷香到茶館試試翠娘的反應,還特意讓迷香燃燒後蓋上木盒,才能在打開時讓迷煙竄出。
聽見賀睦的話語,江芷靈暗自慶幸自己聽從本能假裝昏倒,否則還真不好開脫。
「我還是懷疑她與黑衣人有關係。」屠莫說道。
賀睦哈哈大笑。「你還真是個多疑的,我瞧這小姑娘就是想從那些個紈褲子弟身上撈些銀子,不過分的話,老夫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哪個男人喜歡女人的時候不會想送些東西?」
翠娘還是聰明的,分寸拿捏得極好,至今沒聽說哪家公子要告她欺詐,若不是兩個富少為她在福滿樓大打出手,還不知她暗地里與五、六個公子都有來往。
「你看她是真記不得事了還是裝的?」賀睦又問,失憶的事屠莫也在短信里一並提了。
「裝的。」屠莫想也沒想地說。
雖然屠莫的回答在江芷靈的意料中,但她還是忍不住想翻白眼。怎麼會有這麼死腦筋的人。
賀睦笑著喝口酒。「我看著倒是有些古怪,她的言行舉止與之前不同。」他曾見過她兩次,不過從她方才的反應來看似乎不記得了。
「她若不精於此道,又怎會有人上當?騙子就是騙子,一輩子都不會改的。」屠莫緩緩說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賀睦朗聲而笑。「屠爺還是這般嫉惡如仇。」
他是相信人性本惡吧,江芷靈思忖,雖然與屠莫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他的性格很鮮明,再加上翠娘留下的記憶,江芷靈覺得他對人性基本不信任,尤其是有前科的,他信奉狗改不了吃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江芷靈躺得肌肉都酸了,正想著是不是翻個身時,一名衙役來找,賀睦便告辭而去,她鬆口氣,忽然聽見屠莫的聲音在自己頭頂上響起。
「怎麼,還裝不夠?」
江芷靈立即睜開眼,正好對上他嘲諷的表情,這傢伙……她翻身而起,甩了下發麻的手臂。
「怎麼知道我裝的?」
「呼吸。」他簡短回答。
她已經盡量呼吸得很規律了,還被他看穿?「怎麼不在賀大人面前拆穿?」她又問。
他瞥她一眼。「你中迷香不倒,也不能證明你與黑衣人就是同伙。」
她挑眉,難得他竟然會為她說話。「你不是一直認為我跟他們是同黨嗎?」
「你不是嗎?」
她拿湯匙舀起奶酪,反問道︰「用迷香試探我是你的主意還是賀大人?」她倒下時,他的語氣絲毫聽不出詫異與驚愕,要說他沒參一腳。她不信。
「我的。」他爽快回答。
她笑了起來,吃口奶酪。「你還挺誠實的嘛……嗯……真好吃,天然的就是不一樣,你們這里的東西都好吃,雖然有些不合口味,不過食材是一流的,有機又天然。」
他聽不懂有機是什麼,不過也沒問。打昨天起,她話語中就會夾雜一些莫名其妙的字詞,雖然她說那是現代新增的辭彙,但他懷疑那只是某些地區的方言或她胡謅的。
江芷靈瞥他一眼,直言道︰「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屠莫,我已經拼命想了,但還是不曉得翠娘到底是怎麼進密道的,也不曉得那盒金條是怎麼調包的,不過我可以給你一條有用的線索。」
「什麼線索?」他立刻問道。
「我知道那些黑衣人躲在哪兒。」她指了下腦袋。「多虧那迷香,又讓我想到不少事。」
他也不廢話,直接說道︰「在哪?」
「現在過去嗎?」她吃口蜜瓜,甜得她想打滾。「喔,這個好吃,無農藥殘留,汁多味美……」
見她閉著眼楮一臉陶醉地吃著蜜瓜,像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讓他感到好笑,怎麼從秀秀氣氣的千金變成了野丫頭似的,該說她是演得認真,還是演得太過了?
屠莫說道︰「等你吃完水果再去不遲。」
「要不要叫上幾個捕快?」她問,雖然學過幾年擒拿跟柔道,但她已經許久未練早生疏了。
「我會安排。」他說道。
兩人走出茶樓後,沿著大街往前。
江芷靈饒有興致地觀看商人們拉著載滿貨物的駱駝在石板路上前行,攤位上的各式艷麗布料讓她忍不住多看幾眼,她現在就當自己出國旅行,體會異國風情。
屠莫帶著她走進一家刀店,里頭賣著各式短刀、彎刀、匕首,刀鞘有各式各樣的圖案,簡單的以皮革為主,沒什麼花樣,但木質、銅質、牛角的則有許多雕刻,非常華美。
江芷靈讚嘆地望著琳瑯滿目的刀具,好想要一把,屠莫則以江芷靈聽不懂的話語與店主交談,她猜大概是草原部落的語言,燕城各式人種混居,每個人都會說好幾種語言。
店主朝里頭喊了一聲,一名少年走了出來。
「去找車卓過來。」店主交代一句。
少年點點頭,跑了出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9-7 00:54:38
第三章
江芷靈自發地從木架上拿下一把黑紅相間的彎刀,約莫二十幾公分,刀鞘上刻著雲紋,刀柄非常好握。她抽出刀刃,就見寒光冷厲,刀刃上閃著清冷的暈光。
「哇……」她讚嘆一聲。「好刀,好刀。」沒想到鳥延朝的工匠如此厲害,刀器制作得如此精良。
更令她訝異的是烏延朝沒有刀械管制條例,她記得歷史上不少朝代都禁止百姓攜帶或囤積刀械。
「姑娘好眼光。」店主走了過來,戴著小帽子,穿著短衫長褲,腳上是黑色便靴,留著一臉落腮鬍。
「我就隨便看看。」她將刀回鞘,望向屠莫。「要走了?」
「等會兒。」屠莫拿起壁上的大刀賞玩。
「老板,這把多少?」江芷靈問道。
店主笑笑地說︰「姑娘喜歡的話,算十兩就好。」
「十兩?」江芷靈瞪大雙眼,有沒有搞錯,昨天屠孟請她吃辣羊肉炒面也才二十幾個銅錢。
「姑娘別小看這刀,削鐵如泥。」店主神采飛揚地推銷。「來,我演示給姑娘瞧瞧。」
「不用了。」江芷靈忙道。「我不用削鐵如泥,有沒有鈍一點的刀?」
店主一臉茫然。「啊?鈍一點的?」
「對,殺不死人的。」江芷靈立刻道。
屠莫瞟她一眼。「房叔,給她根羊腿骨,包準打不死人。」
房叔笑了起來。「我家大狗啃著,行,我去拿給姑娘。」
知道他們在取笑自己,江芷靈不悅地瞪了兩人一眼。「羊腿就讓你們兩個去搶,我要刀。」
誰曉得去見黑衣人會發生什麼事,好歹得有個東西防身,但她又不想太鋒利的,萬一不小心把人殺死了怎麼辦?
「不然有沒有木刀?」她問。
房叔笑了起來。「打狗的木棍行嗎?」
屠莫也忍不住笑道︰「不是有趕羊棍嗎?給她一根。」
話畢,兩人哈哈笑了起來。
江芷靈賞兩人一個白眼,故意道︰「好,就要趕羊棍。」
房叔笑笑地從櫃台後頭拿了一根約莫手臂長的木棍給她。
江芷靈握著木棍揮了幾下,嗯,不錯,這棍子不會太細也不會太粗,拿來打人倒還行。
房叔問道︰「姑娘架勢不錯,要不參加趕羊大賽?」
還來不及答話,外頭走來一個高大結實、一臉鬍鬚的漢子,三人立刻又說起江芷靈聽不懂的話,不到一分鐘,屠莫便轉向她說道︰「走吧!」
她點點頭,往外頭走去,發現那高大的漢子跟在後頭,猜想他大概是屠莫找來的幫手。
「你怎麼會跟她在一起,我記得她不是跟屠孟嗎?」車卓問道。「莫不是你要親手解決她,把她埋在沙漠里?」反正翠娘不懂草原的語言,他也就百無禁忌。
屠莫瞥他一眼。「要她死還不容易,何必費事拉到沙漠去埋。」
「也是,你要我幫什麼忙?」剛剛屠莫也沒說清楚,只說要他幫個小忙,他便跟著來了。
屠莫簡短地把黑衣人的事說了,車卓訝異道︰「你信這女人的話?」
「怎麼,怕了?」屠莫挑眉。
車卓一拍胸膛,聲如洪鐘道︰「狼窩我也闖進去。」
江芷靈回頭看了兩人一眼。「說什麼,叫那麼大聲。」
「沒。」車卓搖手。「女人家帶路就好,別管爺兒們說什麼。」
他的口氣讓她不爽,江芷靈揮了下手上的趕羊棍,不耐煩道︰「去去去,走前面,我趕羊。」
屠莫與車卓俱是一怔,隨即都笑了起來。
「好你個小娃兒。」車卓笑罵一聲,轉向屠莫︰「你怎的讓她這樣說話,還不抽她幾鞭。」
屠莫一臉凝重。「買鞭子要花五十個銅錢,她連皮帶骨賣了都沒這個價錢。」
話畢,兩個男人對看一眼,哈哈笑了起來。
江芷靈冷怒以對。他們現在就像講了什麼低級色情笑話,自己笑到不行,旁人只覺得無聊。
「你們兩個倒是讓我開眼界了。」她圓睜雙眼。「金玉其外敗絮其內,得靠著損女人才能笑得這麼開心,悲哀。」
笑聲戛然而止,兩個男人都拉下臉來,車卓怒道︰「他娘的,你個女人——」
「算了,不需跟她計較。」屠莫截斷他的話,轉向江芷靈。「你帶路就行,不用說話。」
江芷靈冷瞄他一眼,還真想耍脾氣說本小姐不爽,走人,卻還是忍了下來,甩頭往前走,不停在心中默念︰他是腦瘤,他是腦瘤……要與他和平共存……
車卓以呼瓦語說道︰「這女人怎麼變性子了?上次見她不是挺害羞的小姑娘。」
「她撞到頭,記不起以前的事了。」屠莫說道。
車卓摸著臉上的鬍子。「賊廝的,真的假的?撞頭能把性子都改了?」
「你說呢?」屠莫冷笑。」我就懷疑她是頭披著羊皮的狼,說不準這才是她的真性情。”
車卓猛一擊掌。「你說的對,以前是裝的,現在才是真樣的。」他細細觀察江芷靈東張西望的模樣,說道︰「咱試她一試……」
屠莫搖頭。「別,先把黑衣人的事解決了。」
「你真相信她會帶咱去,包不準是陷阱……」
「不是說了進狼窩都不怕。」屠莫取笑。
車卓一怔,笑道︰「好,就進狼窩瞧瞧。」
越往市集里走,越是擁擠,江芷靈指著前方的茶馬市集,說道︰「黑衣人就在里頭,他們現在偽裝成商人與人交易。」
屠莫挑起眉。
江芷靈把話挑白了。「他們就是詐騙集團,懂吧?」想著他們大概不明白什麼是集團,又加了句。「集團簡單說就是成群結伙。」
「詐騙集團,還發明新詞呢!」車卓說道。「我說應該叫找死團,他們長什麼模樣,我去會會。」
「都易容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模樣,不過我轉轉應該就能認出來……」她指著正在與馬販說話的青衣男子。「我瞧他就有些眼熟。」
「我去會會……」
「等等。」江芷靈忙攔住他。「不要打草驚蛇,放長線釣大魚。」
「大魚?」屠莫皺眉。
江芷靈笑笑。「大公子不會抓幾個黑衣人就了事吧,要抓出首腦才行。」
「你不是知道他們的窩嗎?進窩抓人就是,哪這麼多彎彎道道。」車卓不耐煩地說。
「在窩里的都是小嘍,要抓就得抓住集團首領,一舉擊破。」江芷靈握緊右拳,拿出辦案的決心。「否則讓那頭頭溜走,他會東山再起,明白吧?不能縱虎歸山。」
屠莫掃她一眼。「怎麼,準備大義滅親?」
「公子此話差矣,我跟他們沒血緣關系,算不得親人。」
他冷笑。「那就是窩里反。」
「你硬要把我想成翠娘,我也沒辦法,一句話,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等等,什麼叫把你想成翠娘,你不就是翠娘嗎?」車卓打岔。「怎麼說話顛三倒四的?」
「你先別管。」江芷靈不理他,對屠莫說道︰「你若不想,我去找屠孟,他定會幫我——」
「你在威脅我?」屠莫一臉怒氣。她真以為可以擺布他嗎?
「我哪敢?」江芷靈搖頭。「若我一個人做得來,還用得著你們嗎?這樣吧,要不你幫我介紹幾個靠得住的捕快,反應要快的,要不車卓也行,我將就一下。」
「你個奶娃娃!」車卓呸她一口。「什麼將就一下,把老子當破鞋嗎?」
「小聲點。」江芷靈朝他噓一聲。「人來人往的。」
「我是商人,不是捕快。」屠莫面無表情地說。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麼進密道躲過機關的嗎?」江芷靈頓了下,故意賣關子。
他挑眉。「別告訴我你想起來了。」
江芷靈狡黠地勾起笑,並不回答,故意吊他胃口。
他暴怒地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別耍花樣。」真以為他是吃素的嗎?別以為他會像其他男人一樣,任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疼得倒抽口氣,雙眸冒火,拒絕示弱。「我不會勉強你。」怎麼會有這麼固執的人,早知道就不該找他!
「這是怎麼了?」
一個男子的驚呼傳來。
「屠莫,你想對翠娘做什麼?」
待男子上前來,屠莫已放開手,江芷靈轉向來人,腦中冒出『趙梧』兩字,二十三歲,是個不學無術的富家公子,曾送過翠娘一對翡翠耳環、玉鐲及一對金步搖,都是價值不菲的東西。
江芷靈原想打招呼,後來想起翠娘如今是『失憶』狀態,便道︰「公子莫要誤會,屠公子——」
「讓開!快讓開!」
一陣大喊隨著行人的驚呼聲在四周傳蕩開來,江芷靈轉過身,瞧著一個滿是胡須的矮胖男子死命抱著馬脖子,野馬用力跳著,踢蹬後腿,想把馬上的人兒給甩下來。
「快閃開!」
人群的尖叫聲、馬鳴聲與攤子翻倒的聲音此起彼落。
「好馬!」見馬奔來,車卓興奮地大叫一聲。
「翠娘,小心!」趙梧慌張地拉著她就要往前跑。
江芷靈忙道︰「不用跑。」見車卓興沖沖地上前,她猜想他對野馬的習性應該了解,否則怎會過去?「他應該有辦法搞定,是吧,屠公子。」
屠莫頷首道︰「沒人比車卓更曉得馬的脾性。」
「那可不一定。」趙梧搖頭。「我最近就認識一個哈格族的老漢,對馬極有一套。」眾所皆知哈格族善養馬,只是他們十年前與另一部族起衝突,致使元氣大傷,之後便甚少來關內。
屠莫露出些許興趣。「我倒想見見此人。」
江芷靈一邊聽著他們說馬兒的事,一邊瞧著車卓避開野馬的攻擊抓住馬繩,人群四處跑,十幾個人擠到他們這兒來,一個大嬸撞了下她的肩膀,江芷靈移動兩步,不小心頂到一個中年男子。
「錢包?我的錢包呢?」
人群中忽然有人叫了起來。
「扒手!小心有扒手!」又有人叫。
翠娘腦中翻起無數畫面,江芷靈眯起眼,瞧著百姓們下意識地去摸身上的錢袋,想確認自己的銀兩還在不在,卻也將自己放錢袋的位置暴露出來,這是扒手們慣用的手法之一,待他們放鬆戒心時,扒手們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財物。
一聲似笛又似鈴的聲音響起,在鬧烘烘的人群中似有若無,她後腦隱隱痛了起來,有人擠了她一下,腰間傳來一陣刺疼,她反射地伸手去摸,卻發現左腰上插了一把短刀,疼痛尖銳地自傷口處蔓延,若不是腦瘤使她忍痛能力提高許多,她怕是當下就癱倒在地。
她捂著腰,痛得幾乎站不住腳。她直覺地朝四周觀看,一個瘦削的身影推擠著人群往外跑。
鈴聲響得更急,她的頭痛得似要裂了,她轉頭朝屠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似乎注意到她的不對勁,推開擋在他面前的幾個人。
一個小小的、像是爆竹的聲音在腦子里炸開,她往旁倒,彷彿想到自己還是菜鳥時,在街上看到有人搶皮包,反射地追上去,一邊對學長大喊︰「快報警!」
學長笑得差點摔倒在地,回道︰「我們就是警察。」
劇烈的疼痛讓她再也無法承受,身子一晃地倒在地上,人群響起更多尖叫,天上的太陽刺眼得讓她瞇起眼,一只大手撫上她的腰際。
「別拔。」她聽見自己遙遠的聲音。「我不想在這里噴血,看來我任務失敗要回去了……頭好痛……」她喘息。
「別說話,不會有事的。」屠莫繃著臉,沒料到會出這樣的意外,到底是誰要殺她?為何要下此毒手?
「我……大概要回去了。」她忍著疼,緩聲道︰「剛剛……騙了你,其實我沒想起怎麼進金庫的,只是逗你玩的;不過……黑衣人的藏身處我……我沒騙你,他們在四方客棧落腳,房號是寅三,但我想他們大概早搬走了,所以……才帶你來市集,他們提過要行騙茶商……」
「別說了。」屠莫皺緊眉頭,將她抱起,往醫館『益善堂』跑去。
即使她是個騙子也罪不致死……屠莫越跑越快,怒聲叫行人讓開。
車卓推開人群,見到江芷靈左腰上的刀與流出的鮮血,驚訝地張大嘴,趙梧則是大叫翠娘的名字。
車卓回過神來,一邊推開人群,一邊喊道︰「都讓開,別擋路,人命要緊!」他凶悍地替屠莫開道。
江芷靈疼得幾乎要暈厥,她虛弱地靠在屠莫肩上,喘息道︰「喔,好痛……」她難忍地閉上眼。
屠莫低頭瞅她一眼,聽她小聲地說著希望腦瘤已經好了,內心開始動搖。莫非她真不是翠娘,而是另一個叫做江芷靈的女人?
「真是奇跡……本來以為大概不行了,沒想到腦瘤竟然越來越小……」
「我就說姐會沒事的嘛!」
「都你在說。」
「媽,我想吃冰淇淋……」
「不行欸,身體才剛好。」
江芷靈看著父母、弟弟,還有自己坐在客廳里聊天吃水果,見到自己氣色紅潤地說笑,高興地勾起嘴角,聽著他們閑話家常……
不對,她疑惑地歪頭。如果她坐在沙發上,那現在看著他們的又是誰?怎麼會有兩個她?
莫非她在作夢?
她試著撫摸自己的臉,卻聽到幾聲急促的鈴響,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將她往後拉,眼前的事物開始模糊而遠離。
「不要!媽,爸……」
她往前伸出雙手,試圖抓住他們,卻撲了空,鈴聲急急地再次響起,身後的吸力將她往後拉,四周暗了下來,她在一條又黑又長的隧道中倒退,如同時光回溯一般,她的過去一幕幕在四周滑過。
就在她感覺光線自背後照來時,她在隧道口看到一張男子的面孔,正對她微笑,笑容詭異,如同躲在暗處狡猾的毒蛇——
「啊!」她大叫一聲,驚恐地睜開眼。
還沒搞清發生什麼事,就聽到好幾聲尖叫在她周遭回應似地響起,她朝四周望去,發現十幾個人圍在她身邊,有男有女,表情嚇人。
怎麼回事?現在又怎麼了,她還在作夢嗎?
「江芷靈!」
一個驚喜的聲音迸出,她轉過頭訝異地瞪著屠孟,隨即笑出聲。
「你搞什麼?」她問道。
屠孟披頭散發,卻戴了兩根牛角,臉上涂了紅一塊青一塊,赤裸上身,胸膛不知涂了什麼又紅又黑。
「你死了又活過來了!」他的眼神透著興奮。「我都已經放棄希望了,沒想你又活了,巫師太厲害了!」
她下句話都還來不及說,他已轉頭跟旁邊的男巫師嘰哩呱啦,男巫師約莫五、六十歲,手上拿著一根長木棍,木棍上綁著毛皮與各式羽毛,還系了一大串鈴鐺。莫非夢里的鈴鐺聲就是他弄出來的?
她本能地環視四周,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空曠的房間里,四周放著火盆,身下是一床高榻。
「你還真是命大。」
江芷靈轉頭,見屠莫仍是平常打扮,一身青衣,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不似屠孟,立刻明白請巫師來必定不是他的主意。
「這是哪兒?」她蹙眉。
「屠府。」
「為什麼又把我弄回來了?」她很不高興,想坐起來,卻發現左腰一陣劇痛。
「喔!」她氣得忘了腰被捅了一刀。
屠莫扶她一把,江芷靈從黑色大臥榻上坐起,那些男女表情已不再驚慌,反而帶著興奮。
「你怎麼不阻止他們?」她氣急敗壞地問。「知不知道我腦瘤都縮小了,又被你們弄回來!」她也弄不清到底是作夢還是自己真的回去了,她選擇相信是後者。
「你以為我沒阻止過?」他瞪她。
「那為什麼……喔……」
巫師突然上前,拿著沙鈴往她頭上敲了三下,嘰哩咕嚕地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語。
江芷靈捂著頭頂,橫眉豎目,屠孟趕忙解釋。「巫師在給你祝福。」
「快點送我回去就是最好的祝福。」江芷靈瞪向屠孟,隨即轉向屠莫。「再刺我一刀。」
屠莫訝異地看著她,屠孟則是怪聲叫道︰「你瘋了!」
「我才沒——」
「唰!」巫師拿著老鷹的羽毛從她臉上掃過去。
江芷靈抬手要揮開,屠孟忙道︰「別亂動,巫師在幫你驅逐惡靈。」
她狠厲地瞪著他。「惡靈不就是你嗎?如果不是你……喔……」羽毛又刷過她的臉,她揮手打開。
巫師怒聲地罵了幾句,拿起沙鈴往她頭上敲。
「喔,叫他走開。」江芷靈被他們搞得要爆炸了,一大聲點喊,傷口便疼得她倒抽好幾口氣。
「你還是乖點。」屠莫忍著笑提醒。
見她一副要殺人的模樣,屠孟輕咳幾聲,示意周遭的男女退下後,方道︰「我只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真的把你弄回來了。」他說得雙眼發亮。
看了眼他頭上的角跟狂熱的表情,江芷靈轉向屠莫。「他真的是三公子嗎?那個溫文儒雅的人跑到哪里去了?要驅邪的是他吧!」
屠莫笑了起來。「就衝你這句話,我可以屏棄以前對你的偏見。」
見他們打趣自己,屠孟怎肯吃悶虧,立刻道︰「大哥承認她不是翠娘而是江芷靈了?」
屠莫拉下臉瞪了弟弟一眼。其實他並非因為江芷靈復活才認定她不是翠娘,而是在她重傷昏迷的那兩天中,說了不少夢話。
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生活的情景,嚷著她不要上醫院、為什麼是她得腦瘤、身為警察的甘苦等等,雖然都是片段,他也不是每句話都聽得懂,但先前她解釋過不少現代辭匯,所以基本的都能理解。
人在睡夢中不可能還惦記著自己扮演的角色,至此他才不甘心地承認,他或許太過武斷了,她可能真的不是原來的翠娘。
見屠莫繃著一張臉,死鴨子嘴硬,江芷靈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正想調侃兩句,巫師嘰哩咕嚕又不知說了什麼。
屠孟解釋道︰「祖寧瑪給了你新生命,你要好好珍惜。祖寧瑪是部落對神的稱呼。」
江芷靈一怔,忙道︰「我不想待這兒,你問他我能不能回去?」不管她現在是在夢境中,還是附身、穿越,她只想回到原來的世界,方才看到的景象給她極大的信心,她的腦瘤會無礙的。
屠孟一臉為難。「你的狀況不能跟他說。」
「為什——」
「你的情形會被認為是惡鬼附身,咽氣的人又突然回魂在部落發生過幾次,可從沒有過換了魂的。」屠莫解釋。
她失望地嘆口氣,明白他的意思,想讓巫師作法送她回現代,就得說明她不是翠娘,屠孟能若無其事地接受,不代表其他人也能。
屠莫又道︰「萬一弄個不好,說不定你會被當惡鬼殺死。」
雖然某方面他已經接受她不是翠娘,但其實心里還是隱隱覺得不舒服,換魂的故事在神仙志怪小說中出現不覺得奇怪,但真的發生在周遭時,是說不出的詭異與彆扭。
江芷靈擰著眉頭,苦笑道︰「死了或許就能回去……」她也不想死,先前不是沒想過回去後若腦瘤沒好,又何必多此一舉徒受罪?可剛剛看到的景象讓她信心大增,她的腦瘤說不定真的縮小了……
「你確定你還能回去?」屠莫實事求是地說。
江芷靈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從眼楮射出致命光線,在屠孟腦袋上打出一個洞來。
屠孟感覺到她的怨恨,叫道︰「好心沒好報,你真以為巫師這麼大本事?讓你回來的是祖寧瑪。」他指著天。「不然其他人怎麼會嚇到,你以為作法人就會復活?哪這麼容易,十幾二十年才會發生一次。」
「是嗎?」她咬牙切齒。「那我還真是幸運!」
『叩叩叩!』巫師又拿沙鈴敲打。
「喔……叫他別弄我。」她火大地說。
巫師嚴厲地對著她嘰哩咕嚕講半天。
屠孟笑著翻譯。「他說你不知感激,他要替祖寧瑪打醒你。」雖然巫師聽不懂他們的話,但看江芷靈的表情也曉得她在生氣。
「天啊……」江芷靈大叫。「把他弄走,讓我冷靜一下……」她呻吟地捂著腰。
屠莫示意弟弟去搞定巫師。「我抱她回房。」
屠孟頷首。「大哥你好好跟她說,我是好心。」若不是大夫已經束手無策,他也不會特地到草原部落請巫師幫忙,其實他也沒信心會成功,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
江芷靈賞他一記眼刀,屠莫笑著抱起她,引得她又是一陣呻吟。傷口好痛……
「忍耐一下。」屠莫安撫道。他曉得她一時難以接受,就像他明白她不是翠娘,但心里還是不自在,換魂附身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望著兩人遠去,屠孟一聲長嘆。「我這不是好心幫忙嗎?一點兒好處沒有不說,還遭人埋怨。」
巫師搖著鈴鐺呱啦說道︰「告訴她要心存感激,不然祖寧瑪會收回恩典。」
「我知道。」屠孟認真點頭。「巫師辛苦了,咱們去喝酒。」
一聽到喝酒,巫師露出大大的笑容,把方才的不快通通拋到腦後。
「好好歇息。」屠莫將她安置在床上。
「我現在哪睡得著。」她一臉無奈。
見她還是氣憤難平,屠莫莫名地覺得好笑。「說起來也怪你自己。」
她瞪他一眼。「你說什麼?」
他坐下後才道︰「你雖然中了一刀,但不在要害上,血流了不少,可也不至於沒命,但偏偏就這麼斷氣,實在不合常理。」
江芷靈恢復了些許冷靜,摸摸左腰的傷口。這里的確不是要害……
「如果你是翠娘,就算不合常理,但死了就死了,三弟也不會為你擺弄這些;可他信了你的話,相信你不是翠娘,是江芷靈,哪有才附身又走了的,實在沒道理,所以特地去部落請巫師作法……」
草原部落的習俗與他們不同,生病了,他們習慣請大夫,部落則是請巫師,巫師不只看病,也管驅邪生死之事。
江芷靈呻吟,敲打自己的頭。「自作孽、自作孽……」
屠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所以我說也怪你自己。」
她憤恨地瞪他一眼。「幸災樂禍!」
屠莫依舊笑著。「既然你不是翠娘,我也不會為難你,你就安心在這兒住下。」
江芷靈惆悵地嘆口氣。「謝謝。」
見她一臉失望沮喪,他說道︰「祖寧瑪的安排不是我們可以理解的,你不需想太多。」
她忍不住又嘆口氣。「我知道。」隨即忍不住調侃道︰「我只是一時難以接受,過幾天就好了,倒是你變這麼和善,我都有點不適應。」
他瞪她一眼。「真是不知好歹的姑娘。」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即因為傷口疼而倒抽口氣。
「瞧吧,吃到苦頭了。」換他取笑。「我讓人給你煎碗安眠的藥,免得你胡思亂想,放心,藥不苦。」
她點點頭。「好,謝謝。」她現在亂糟糟的,腦袋又脹,她寧可喝了藥睡覺,也不願胡思亂想到天亮。
「等一下你替我向三公子道個歉,方才我不是故意朝他發火,只是情緒一時難以控制。」屠孟一直待她不錯,她並不想兩人生了誤會。
「他不會放在心上。」屠莫走到門口,喚了下人去煎藥。
怔怔地望著床頂,江芷靈沒來由地又嘆氣,聽見他走回來的腳步聲,她了無生氣道︰「大公子不用在這兒陪我。」
「我安排兩個婢女過來服侍你。」她還傷著,沒人伺候不行。
「麻煩你了。」
見她意志消沉,屠莫不悅道︰「回來便回來了,何必這般要死不活,先前的鬥志哪兒去了?」
他能理解她的難過,換作是他也想待在自己熟悉的世界,但既然無法挽回,還是該打起精神應對。
她朝他望去。「大公子的意思我明白,我會振作的,你讓我靜靜吧!」
「你能想通就好。」他也沒再逼她,轉身走了出去。很多事說起來容易但做起來難,還得給她一點時間……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9-7 00:55:02
第四章
接連幾天,傷口讓江芷靈斷斷續續地發燒,整整七天時間,她的狀態都不是很好,時睡時醒,每次睜開眼她都希望自己已經回到現代,但總是迎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第十天,她像一條發臭的魚般醒來,雖然奴婢天天為她擦澡,但頭發髮已經油到不行,天氣又熱得要死,讓人更加煩躁,直到伺候的婢女幫她洗過頭後,心情才好轉許多。
「能不能把頭髮剪短?」江芷靈坐在太師椅上,兩個婢女站在身旁細心擦拭髮絲。
「不行!」兩人驚呼一聲。“小姐做什麼剪髮,只有異族才不留髮。」
「這麼熱的天頂著一頭長髮,你們都不覺得熱嗎?」她匪夷所思地問。
「怎麼會呢?盤在頭上不會熱啊!」
再說下去也沒結果,她放棄道︰「算了,我隨便說說。」她吃口棗乾,香甜的味道讓她嘆氣。
她閑聊地問道︰「燕城可出現過女捕快?」
一直住在屠府也不是長久之計,雖說屠氏兄弟並不介意,但她始終覺得不妥,總不能賴在人家府里不走,彼此非親非故的,再者她身上沒銀兩,靠他們救濟也很彆扭。
因此首先得找個工作養活自己,幸好烏延朝風氣開放,對女人也無諸多限制,看翠娘周旋於幾位公子間卻沒什麼壞名聲,就知道烏延朝對於男女交往秉持開放態度。
如果以現代話解釋就是︰翠娘是個交際花,認識不少小開,小開出手闊綽,常送她禮物,後來她決定把目標放在家里開銀行的屠孟身上,想從他身上大撈一筆,誰曉得他大哥對拜金的交際花沒好感,每次看到她就擺臭臉。
「沒聽過有女捕快。」秋桂回道。「小姐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隨便問問。」她只是想自己在現代做警察,在這兒做捕快,意思差不多,雖然辦案方式會有差別,甚至也為武器擔心過,畢竟手槍比刀槍強多了,但她有信心很快能適應;不過現在還是先把捕快擱下的好,她並不想成為燕城第一個女捕快,太惹人注目了。
「大公子、三公子在不在?」江芷靈問道。她一直想跟屠氏兄弟談話,但發燒讓她渾渾噩噩的,今天精神好些,便想把腦中浮現的記憶告訴他們。
「大公子在錢莊,三公子在書房——」
「你就是翠娘嗎?」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秋桂的話語。
江芷靈側頭望去,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口,張著骨碌碌的大眼楮打量著自己,她梳著兩個高高的丫髻,短襦長裙,臉上還有一個可愛的酒窩,十分討喜。
「越姑娘。」奴婢福身道。
越菡蓉輕快地走進來。「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是翠娘嗎?」
江芷靈頷首道︰「是,不知姑娘是……」
「我叫越菡蓉,孟哥哥沒跟你提過嗎?」她噘了下嘴,顯得不滿。
江芷靈說道︰「我也不知有沒有提過,我撞了腦袋,許多事都記不得了。」
「你真的撞了腦袋?」越菡蓉一臉好奇地望著她。「聽說你還讓人刺了一刀。」
「是啊!」她苦笑地指了下左腰。「越姑娘是三公子的朋友?」她探問。
越菡蓉露齒而笑。「我住隔壁大街,我們自小一塊兒長大的,上上個月我跟爹娘去江南看姥姥,昨天剛回來,聽人說孟哥哥喜歡上一個叫翠娘的姑娘,所以我特地來瞧瞧你是什麼模樣?」
她揮揮手示意兩個奴婢出去。「我跟翠娘說幾句話。」
越菡蓉在屠府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僕役們也都習慣她指手畫腳,應聲後便走了出去。
江芷靈挑了下眉。現在是什麼情形,難道越菡蓉喜歡屠孟?所以要拷問她?
越菡蓉在椅上坐下,身子靠前盯著江芷靈。「你是不是喜歡孟哥哥?」
見她眼眸含妒,江芷靈微笑道︰「絕無此事。」
「真的嗎?」越菡蓉狐疑地望著她。「我聽人說你妖里妖氣地勾引孟哥哥。」
江芷靈好笑道︰「不知越姑娘是聽誰說的,謠言怎可相信?」
「是我家的嬤嬤告訴我的,她可會打聽了……」
「她可曾直接來問過我?」江芷靈反問。
「那倒沒有。」越菡蓉又上下打量她。「不過你跟嬤嬤說的不一樣,她說你柔柔弱弱的,眼神魅乎魅乎的。」
眼前的翠娘身子是有些弱,臉色也蒼白,不過眼神不勾人也不魅人,坦蕩蕩的。
「你放心,我對三公子真沒興趣。」她保證。
越菡蓉點點頭,高興地露出笑來。「好吧,我信你一回,本來是想跟你比一場的,現在不用了。」
江芷靈好奇道︰「比一場?什麼意思?」
「當然是比騎射、刺繡跟畫畫,輸的人就不可以纏著孟哥哥。」她一臉認真。
江芷靈忍不住笑了起來,越菡蓉不悅道︰「你笑什麼?」
「不用比了,我直接認輸。」她笑道,雖然越菡蓉一看就是大小姐模樣,任性又高高在上,不過瞧她說話的表情跟眼神倒不讓人討厭,只是孩子氣了一點,跟國、高中生差不多。
「你看不起我嗎?」她面色不悅。
「我是真的不會那些,再說我現在這樣連走路都走不好,更別說騎射。」雖然傷口用了上好的創傷藥,但傷口極深,沒一、兩個月的休養是不可能好的。
「等你好了再比……」
「我又不喜歡三公子,還比什麼?」她笑問。
越菡蓉一怔,隨即格格笑了起來。「也對。」忽然瞧見熟悉的身影出現,她熱情地打招呼。
「莫大哥。」
屠莫勾起笑。「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我帶了很多禮物回來,可是還沒整理好,晚一點我再送過來。」
屠莫看看她又看看江芷靈,不懂她們兩個為什麼會湊在一塊兒。
「我聽說你們家住了個大美人,所以特地來瞧瞧。」越菡蓉看出屠莫的疑惑,主動解釋。
屠莫取笑道︰「是怕老三給人拐走吧?」
越菡蓉雙頰微紅,跺了下腳。「說什麼嘛!」
屠莫沒再捉弄她,直言道︰「我有事跟徐姑娘說,老三在書房,你去找他。」
屠孟對江芷靈畫的一些圖有極高的興趣,整日琢磨著想讓工匠打造出來。
「什麼事我不能聽?」越菡蓉好奇道。
屠莫瞟她一眼,表情冷峻。「小孩子別問那麼多。」他揮揮手,示意她快走。
越菡蓉不高興地踱步離開,一邊回頭道︰「我一會兒再找你說話,翠姐姐。」
江芷靈好笑地點頭,沒想到她已經從翠娘變成了翠姐姐。
待越菡蓉走後,屠莫才打量地望向她,先前臉色蒼白如雪,如今總算多了一點血色,雙頰隱隱透出一點粉紅。「氣色好多了。」
「嗯,好多了,只是在你們家白吃白住的,有點不好意思。」她說道。
「不是說了不需在意。」他雖然不是大善人,也不是冷酷絕情之徒,既然曉得她不是翠娘,又怎會趕她出去?
她笑道︰「也是,我欠你們一份人情,以後會還的。」
「你快點想起怎麼進金庫的就算還了。」他立刻道。
她嘆氣。「你以為我不想?可是就是想不起來。」
「剛剛賀大人派人來問,若你精神不錯,明天就讓人進府問案。」
她都忘了衙門那兒還有程序要走,自她被刺傷後便一直昏迷不醒,後來雖然還魂,但又接著高燒,官差要問話也問不了。
「明天我去衙門吧,成天待在房間里快悶死了,我想出去走走。」養傷的日子總讓她想起住院的情景,弄得她煩躁不安。
他狐疑道︰「你能走嗎?」
「慢一點就可以……」她想了下,還是不要折磨自己好了。“我還沒坐過轎,能不能試一下?」
「可以。」他頷首。
江芷靈愉悅地露出笑容,終於能到外面走走。
「有件事我一直想弄清楚。」趁她有精神說話,他乾脆把心底的疑問拋出來。
「什麼事?」
「為什麼說我是你的腦瘤?」被人比作是瘤已經夠侮辱了,還是會致命的毒瘤,他的心情可好不到哪兒去。
怎麼話題扯到這兒了?「只是比喻……」
「是嗎?前幾天你還嚷著要殺死我。」他瞟她一眼,面無表情。
她一僵。「有嗎?大概是夢話,作不得真,你也知道我那幾天都在發燒……」見他還是瞪著自己,她嘆口氣,說道︰「你的疑心病又發作了?我真的不是翠娘,不會殺你的。」
「我相信你不是她。」人不可能在昏迷及睡夢中作假,所以他早吩咐下人們把江芷靈在睡夢中說的話語都記實了,然後一一向他報告。
她微笑。「那不就結了,我跟你無冤無仇殺你幹麼?」
「你在夢里說把我搞定了,腦瘤就會消失。」他傾身向前,盯著她的臉。「搞定是什麼意思,把我殺死嗎?」
「大公子想太多了。」她立刻道。「我沒要殺你,不是說過了嗎?我只想與你平和相處,之前你對我態度不佳,我說那些話不過是要氣你罷了。」若跟他解釋夢境、隱喻,心理學,也不曉得他能不能懂,乾脆這樣說省事。
他也沒生氣,反而扯開笑。「你之前是說過不想給我好臉色。」
她一怔,問道︰「你又在測我前後說詞是否一致?」
他尚未答話,她緊接著又道︰「你疑心病真的很重,我覺得你當錢莊老板不適合,還不如當偵探跟警察——我是說像青天大老爺,斷案如神。」
他點了下頭,表示明白她的意思。「倒是第一次有人說我適合斷案。」
「其實……」她頓了下。「我覺得你比較像馬賊。」他長得高頭大馬,有草原男子的豪邁與粗獷,眼神又犀利,祖先還做過馬賊,比起官來倒像江洋大盜。
他先是一怔,隨即大笑起來。
江芷靈也笑,但不敢太用力,免得牽動傷口。她可不是口無遮攔亂說話,祖先當過馬賊可不能亂說,她先問過屠孟,確認燕城的人都以祖先當過馬賊為榮而不覺得羞辱,她才敢說的。
她一直沒放棄要回現代的想法,知道她狀況的就只有屠莫、屠孟兩兄弟,她自然要與他們打好關系,到時肯定有用得上他們的地方。
其實他也不難相處,先前對她有敵意,是因為翠娘的關系,自從曉得她不是翠娘後,他對她的態度和善許多。
她也私底下問過屠孟,他老哥是不是討厭女人,他說沒這麼嚴重,只是覺得女人麻煩,雖說燕城的姑娘比起南方算是爽朗、不拘小節,也不時興扭捏作態,但潑辣蠻橫的程度卻比較高;再說女人天生就氣量小又眼皮淺,頭髮長見識短……
屠孟說到這兒,被她瞪了一眼後很識相地改口,說她自然不是那種女人,拍了一堆馬屁被她不耐煩地打斷後,才繼續說屠莫只是覺得女孩兒家麻煩罷了。
江芷靈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在現代也有很多男人覺得跟女人相處麻煩又不自在,女人講的話題他沒興趣,他講的事女人也覺得無聊,兜不在一起。
屠莫笑完,打量了下她。「你倒會講話。」
她立刻道︰「我不像你,我嘴巴抹蜜的,你卻是藏刀的。」
他又笑了。「你嘴巴還真不饒人。」雖然自己常被她的話氣得半死,卻也無法否認跟她說話挺有樂趣。對於女人,他一向沒耐心哄,所以曾想過將來若是成親,定不找嬌嬌弱弱的,性子開朗的最好。
她呵笑兩聲。「大公子有大量,自然不會跟我一般見識。」
兩人談笑的模樣讓躲在樹叢後的越菡蓉眼楮一亮。莫非是嬤嬤誤會了,翠娘糾纏的不是屠孟而是屠莫?可是不對啊,嬤嬤怎麼會搞錯他們兩人,還是說翠娘先前喜歡孟哥哥,現在不喜歡了……
「你在這兒做什麼?」
一聽這聲音,越菡蓉高興地回過身。「我正要去找你。」
屠孟笑著拍拍她的頭。他對江芷靈畫的圖案有疑問,所以過來問問,沒想到就見到越菡蓉躲在這兒。
「你鬼鬼祟祟地做什麼?」他問。
「我想聽他們說什麼,可離得太遠了,聽不清,沒想到你大哥跟翠姐姐聊得這麼開心。」她飛快地把嬤嬤告訴她的話說給屠孟聽。「怎麼翠姐姐跟嬤嬤說的不一樣?」
屠孟不好提換魂的事,只好道︰「她撞了腦袋後,性子就變了。」
越菡蓉恍然大悟。「所以她現在不喜歡你,喜歡屠大哥?」
屠孟莞爾。「你從哪兒得出的想法?」
「我看屠大哥跟她說得挺開心的。」她一臉信心。「你何時看到你大哥跟哪個姑娘說說笑笑的?」
「也對。」屠孟眼楮一亮。「我也覺得他們兩個挺合拍的。」
大哥自從知道她不是翠娘後,對她多有照顧,而江芷靈也一直說要與大哥打好關系,在他看來,她定也對大哥有好感,否則怎麼會有那念頭?
她現今無親無故,孤單一人,若嫁給大哥就等於有了家人,也不會意志消沉,老想著要回去。
「大哥是個大老粗,大概不會想到這些,我們得推一把。」屠孟摸著下巴沉思。
「好啊、好啊!」越菡蓉一臉興奮。「我還沒作過媒呢!」
「先別操之過急。」屠孟帶著她走遠。「免得兩人起了反感,你往後跟翠娘多親近,多跟她說些大哥的事。」
「我曉得。」越菡蓉頷首。「一會兒我拿些江南的小玩意兒過來,跟翠姐姐套套交情。」
她記得有串金銅風鈴,聲音極好聽,掛在窗邊叮叮當當的,讓人心情愉快,還有胭脂水粉跟幾匹絲綢,正好拿來送翠姐姐。
江芷靈不知有人在背後算計自己,兀自跟屠莫說笑著,順便把翠娘腦中浮現的幾個片段都跟他說了。屠莫靜靜聽著,眉頭深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後來去查過客棧嗎?」她問。
他抬起眼。「查了,人果然都走了。」
「我想也是,他們奉行狡兔有三窟,自然有別的藏身處。」
「你確定他們都還在燕城?」
她頷首。「應該在。」她撓撓額頭。「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就是感覺他們還在。」
瞧著她又是皺眉又是撓額,一臉苦惱,明明是同樣的臉,翠娘給人柔媚羞澀之感,而她卻少了嬌媚,添了幾分英氣,美眸不再勾人,卻藏著笑意與淘氣,甚至連裝扮都變了。
她很少綰髮插簪,喜歡束發,不喜歡柔媚輕飄的衣裳,只愛利落簡單的,連耳環也不喜歡戴了。明明是同樣的外貌,以前怎麼瞧怎麼不順眼,現在卻怎麼看都清爽順心……
「怎麼?」發覺他直直地盯著自己,江芷靈疑惑地問。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順眼多了。」屠莫讚許地點頭。
江芷靈愣了下,隨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指跟翠娘比起來吧?」
他笑道︰「你反應倒快。」
她笑著與他抬杠。「過獎,過獎。」
屠莫雖然多疑又固執,可一旦發覺自己錯了,也很乾脆認錯,說話直率性格豪爽,是挺好相處的人,只是對待女人時不夠細心。
拿最簡單的來說,有時見她走得困難,屠莫好意攙扶,卻拿捏不好力道,一會兒過重一會兒過輕,步伐總是邁得太快,提醒他了,他會立刻放慢速度,但聊了幾句後,卻又忘了。
可說他粗心好像也不對,或許該說他很少與女人交往,所以少了細膩,不夠體貼。有些女人很在意這個,她倒是無所謂,或許因為這樣,男人跟她相處起來沒什麼壓力,屠莫會覺得她好相處,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兩人閑聊著又說了一刻鐘,他才驚覺自己待得太久了,錢莊還有事等他處理,這才匆匆離開。
回頭一想,他發現自己頭一回跟女人聊得忘了時間,難怪屠孟三不五時往江芷靈的院子跑,與她說話倒是挺有趣的。
以前見著翠娘就不耐煩,如今還是同一張臉,感受卻是大不同……
傍晚時分,越菡蓉又進了府,提了一盒子禮物進來,除了風鈴之外,還有特地命廚子做的江南點心、胭脂水粉、髮飾、荷包、布料及各式小東西。
江芷靈受寵若驚,怎麼兩人才認識就送她這麼多東西?她客氣地推了幾次,直到越菡蓉生氣地要翻臉了,才道謝收下。
因越菡蓉才剛回燕城,家里有好些事要打理,無法久待,便說了明天再來。她離開後,身邊的婢女便將風鈴掛在窗邊,輕風拂來,叮叮噹噹的甚是好聽。
江芷靈原也覺得心情愉快,不多久頭卻開始發脹,忽然想起受傷前聽見那個似笛又似鈴的聲音,還有還魂時聽到的鈴聲……結果後腦忽然莫名地痛了起來,她弄不清怎麼回事,只覺得風鈴聲越聽越心煩,便讓婢女又拿了下來。
晚上,她心浮氣躁輾轉反側,好不容易入睡,卻是煩擾多夢的一夜,總有無數的聲音與人影在腦中晃動說話,攪得她不得安寧。
第二天起來時,頭又莫名痛了起來,喝下湯藥後才覺得好過許多。
用過早膳,屠莫本要到錢莊處理些事,讓屠孟陪她上衙門,沒想屠孟卻說自己坐鎮錢莊就行,讓大哥陪江姑娘走一趟。
「太陽打西邊出來,你還會主動想到錢莊幫忙。」
屠孟笑道︰「大哥別損我了,老念兄弟不幫你,人家主動開口你又來倒打一耙,到底要人怎麼做?」
屠莫揚起眉。「這麼說倒是我不對了,那好,就多幫襯哥哥幾天。」
「沒問題,沒問題。」屠孟爽快答應,暗地里朝江芷靈擠眉弄眼。
江芷靈忍俊不禁,不曉得他搞什麼鬼。
吃完早點,她坐上轎往衙門而去,賀大人與李師爺問了當日發生的情形,另有一人在抄錄。畢竟也是幹這行的,她很熟悉程序,很配合地回答問題,只是她能提供的線索實在不多,當時處於恍惚,回過神時只看到一個背影,就算現在犯人站在她面前怕也認不出來。
屠莫在一旁補充說明,不過他能提供的情報也很有限,當時大家都專注在野馬闖街與扒手上,誰會想到江芷靈竟遭遇不測,當天的情景透著古怪,但要從中理出頭緒卻不易。
好不容易問話告一段落,屋檐下的風鈴叮咚咚地響起,江芷靈循聲望去,木制的竹板輕輕晃著,與越菡蓉送的金屬風鈴相比,聲音更加沉穩安定,可依舊讓她後腦隱隱疼了起來。
見她望著風鈴出神,賀大人問道︰「姑娘喜歡風鈴?」
江芷靈言不由衷地點頭,只想快點結束對話。「喜歡,一會兒上街買去。」
賀睦笑道︰「去吧,老夫也問完了。」
屠莫與江芷靈起身告辭,雖然正廳離大門並不遠,但她受傷未癒加上頭痛,走得很慢。
「要幫忙嗎?」他問道。
「不用。」進來的時候沒讓他幫,現在也不需要,不是她硬骨頭,而是疼痛在某方面會激起一個人的鬥志。
「你還真會跟自己過不去。」他瞄她一眼,見她面色蒼白冷汗直冒,正想不顧反對扶她跨過大門門檻時,她停下腳步,長長地吐了口氣,一手撐在牆上,一手捂著腰。
她咬牙,已經分不清頭比較痛還是腰。「受不了了……」
「你何苦如此?」他握住她的手臂,扶她跨過門檻。
她光顧著吸氣就來不及了,沒時間回話,一跨過門檻,她差點沒腳軟。「快點扶我去轎子坐好。」她已經痛得眼冒金星了。
他立刻攙著她的雙肩,將她抱進轎內,轎夫們關心道︰「去『益善堂』吧,讓大夫再瞧瞧。」
江芷靈感覺屠莫要下轎,忙拉住他的袖子,小聲道︰「我有話跟你說,很重要的事……」屠莫不習慣坐轎,剛剛是跟著轎夫步行走過來的。
「到『益善堂』。」屠莫朝外說了一句,便在她身旁坐下。
「你幫我順順氣。」她閉緊雙目。「太暈了,想吐。」
他挑眉,有些莫名其妙。「幫你順氣?」
「順我的背,在我背心揉一揉,快點,我不知還能撐多久。」她擰緊眉心,語氣緊迫。
雖然狐疑,但見她似乎真的不好受,屠莫也顧不得男女之防,在她背心用力地揉了幾下,她倒抽口氣,說道︰「翠娘大概被做了什麼手腳,只要聽到鈴聲,頭就痛得要死。」
他的手頓了一下,聽她恨聲道︰「要是她也有腦瘤,我就去死,活不下去了……」她氣憤地捶了兩下。
「你打的是我的腿。」他出聲提醒。
她像是沒聽到他的話,咬牙切齒道︰「真的活不下去,快痛死我了……」她每說一句就往他大腿上槌。
他挑起濃眉。「你還來勁了?」
他用力在她背心揉了一下,她尖叫一聲。「好痛……」她已經分不清是頭比較痛,還是腰或者後背。
她用力深呼吸,眼淚拼命掉。「可惡,到底要怎麼折磨我?我造了什麼孽,去你媽的……」
見她表情痛苦,他放緩力量,眉頭緊皺。「『益善堂』一會兒就到了。」
都休養了十幾天,傷口不是已經結痂、好得差不多了嗎?怎麼才走幾步路,跨個門檻,就疼得這麼厲害?見她一臉的冷汗眼淚,他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擔憂,怕她以後落下病根。
江芷靈的歇斯底里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深吸幾口氣,頭疼減輕不少。「有沒有面紙……手帕?」
他從袖內掏出一條暗青色的帕子遞給她。「好點了?」
「嗯。」她擦去眼淚跟鼻水。「屠莫,你覺得你的世界是真的嗎?」
他匪夷所思地看她一眼,她吸吸鼻子。「到底是周公夢蝶還是蝶夢周公,或者都是夢幻泡影?」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想這些比較好,等一下頭又痛了。」他說道。
她頷首。「我已經盡量不想了,反正也想不通,我只是生氣,不管是泡影、作夢、穿越、平行世界都沒關系,可不可以不要再頭痛了……你看我,挨一刀有喊痛嗎?我中槍都熬過來了,但是頭痛真的會把人逼死。」
她瞄他一眼,然後雙手合十,誠心地朝他拜拜。「請你放過我吧,冤親債主。」
他又好氣又好笑,道︰「你真……」
「我就是試一試,你不要生氣。」她安撫地拍拍他的手。「屠莫,你可不可以說你原諒我了,希望我平平安安的……」
他瞪她。「你有沒有想過我根本不是腦瘤、冤親債主。」怎麼在她眼里,自己不是毒瘤就是惡鬼?
「有。」她嘆氣。「但是我更希望你是腦瘤,這樣事情會簡單一點,只要跟你相處融洽夢就會醒,然後我的病也會好……」她盯著手上的手帕。「或許有點自欺欺人,但是這樣想會讓我好過一點,你們連衛生紙都沒有,擤鼻涕上廁所都不方便……我真的想回去,屠莫,我的家人都在另一個世界,但是我又怕回去以後病沒好,只是拖日子。」
雖然不是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抓個大概沒問題。「你想回去,又擔心病沒好?」
她頷首,簡單來說是如此。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來這里,不過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已經死了?」
她再次嘆息。「有。」
「事情很簡單。」
她睜眼。「簡單?」
他頷首,決定直接斷了她的念想。「聽好,我原諒你。不管你做了什麼,現在回到你的世界。」
江芷靈驚訝地瞪大雙眼,腦筋一片空白。他揚起嘴角,拍拍她的頭。「看,簡單明了,你在那個世界已經死了,你現在在這里。」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不是——」她急道。「我還沒解決翠娘的事,等我解決了——」
「你還是在這里。」他接話。
她怒道︰「什麼意思啊你!」
「如果你想一直逃避,請便。」他轉開話題。「你剛說翠娘被動了手腳——」
「我沒有逃避。」她斥喝一聲,傷口隱隱發痛。「是你們把我弄回來,不然我……喔!」她捂著腰,眼神像刀子一樣朝他砍去。
「算了,你想什麼我也管不著,你覺得怎麼好受就怎麼想吧,只是別把我扯進去,我不是你的腦瘤也不是你的冤親債主。」最後還加上一句。「刺你一刀的人還比較符合。」
她瞪著他。「為什麼你比捅我一刀的人還讓我咬牙切齒?」
他揚起眉。「大概你沒是非觀吧?」
她氣極反笑,咬牙道︰「你這只豬!」
他冷下臉。「當心你的話。」
她深吸口氣。「停!」換個語言總行吧?
「什麼?」他皺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9-7 00:55:50
第五章
她暗笑。「我們那里得學不同的語言,就跟你會講草原的話一樣。」她又竊笑兩聲。
見他依舊沉著一張臉,她才道︰「算了,是我自作自受,不該跟你講這些。」
她也是一時情緒失控才會跟他吐苦水,算她倒霉。
感覺轎子轉進另一條大街,她撇下個人恩怨說道︰「我懷疑翠娘讓人動了手腳。」
「風鈴讓你頭痛?」
她搖頭。「鈴鐺跟風鈴都行,我被刺傷前也曾聽到鈴聲。」基於他方才的惡劣態度,江芷靈決定不告訴他還魂時聽到的鈴聲,免得又被嘲諷。
「你確定?」他皺起眉頭,一臉深思。
她頷首。「昨晚我試過了。」
他一怔,隨即領悟。「小蓉送你的風鈴?」
她再次點頭。「你不是問我密道的事嗎?可我都想不起來,想得久了頭便會痛。而且不只密道的事,只要是關鍵的人事物我都想不起來,比如教我騙術——我是說教翠娘騙術的人,我看不到臉,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我以為是頭部受傷的關系,現在想想應該不是。」
她放鬆地靠著轎子。「頭痛的時候,隱藏的東西就會浮上來,前提是要耐得住痛才行。」她比了下腰上的傷口。「它正好可以分散注意,讓頭痛減緩一點,只是想得越深頭越痛,我懷疑有人在翠娘身上動手腳,而且是小時候就埋下的引線,類似催眠……」
「催眠?」他詢問地看著她。
她蹙了下眉頭。「有點難解釋,主要是先讓對方放鬆,降低警戒,然後下一些指令……」
她耐性地將原理解釋一遍,還示範了下做法。一開始得知腦部長腫瘤時,她嘗試過許多方法,催眠也是其中之一;但很不幸的,她屬於不易進入催眠狀態的體質,試了兩次都失敗後也就放棄了。
聽完她的說法,屠莫若有所思,江芷靈忙問︰「你們這里應該也有類似的吧?有的人天生就很能引導迷惑人,催眠不見得是死板板地躺著、放鬆下指令,有些人擅長在言語間下暗示、蠱惑,所以講話特別有力量,很能煽動人心。在我們那里,有些被金光黨騙錢的老人,常說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把錢交出去,雖然我懷疑他們只是不想丟臉所以說謊,但真的有人言之鑿鑿,記不起當時發生的事。」
屠莫頷首。「我明白你的意思。」
轎子忽然停了下來。「大公子,『益善堂』到了。」
他掀開布幔,走到外頭,伸手攙著她出來,聽得她嘶嘶地倒抽好幾口氣。
「還好吧?」他關心地問。
「不好。」她捂著腰,咬牙道︰「我覺得腸子要跑出來了。」
他好笑道︰「怎麼可能,傷口縫著線。」
她踏上石階。「喔……不行,我要虛脫了。」
他伸手到她另一邊腋下。『失禮了。』一使勁,便把她整個人舉起,抬上兩個階梯。
「……痛……」她掐他的手臂。怎麼他老控制不好力道?
「忍著點。」他一口氣把她抬進『益善堂』,小心地將她放在椅子上。冷汗滑下她的額頭,他舉起衣袖拭去,眼眸中淨是關心與擔憂。
「這是怎麼了?」排隊的病患竊竊私語。
「瞧,衣服都滲血了?」
屠莫擔憂地看著她腰間沁出的血色,沒想到會這麼嚴重,還以為她只是傷口疼罷了,旋即對著走過來的小藥童說道︰「請黎老出來。」
江芷靈受傷後,都是黎老在開藥診治,藥童自然也認得屠莫,忙回道︰「我馬上請師父過來。」
「怎麼回事?」另一名大夫走了過來。「原來是屠爺……」
江芷靈冷汗直冒,背都濕了,意識也開始渙散,模模糊糊間聽到幾個人在說話,隨後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傷口被扯了下,痛得她連聲呻吟,還罵了句髒話。
「這小姑娘說什麼?」黎老進了內室,示意屠莫將人放在病床上。
「不入流的粗言穢語。」屠莫回答。
黎老笑了起來。「粗言穢語還有入流的?」他拉起小姑娘腰間的衣料,一邊說道︰「屠爺不避避?」
屠莫旋即轉身走到牆邊的板凳坐下,藥童端了盆熱水進來,黎老將布沾濕,先給她清洗傷口。
「怎麼帶她出來折騰?」黎老見血不停沁出,眉頭緊皺。
「很嚴重?」屠莫蹙緊眉頭。「我以為她好得差不多了。」
「人家是個姑娘,細皮嫩肉的,又不像你壯得跟頭牛似的,哪可能好得這麼快?」黎老責怪地瞥向他。
「是我疏忽。」他也沒推諉,直接認了。「傷口又裂了?」
「嗯。」黎老沾了藥酒清洗傷口。
江芷靈一下子痛醒。「喔……」
「別亂動。」黎老出聲。
她緊握雙拳,盯著頭上的梁柱,試著忽略腰際傳來的疼痛。
藥酒塗過後,黎老便灑上創傷藥包扎傷口,前後不到幾分鐘,很快便熬過了。
屠莫在黎老的示意下將她扶起,盡量放輕力道才不致扯到她的傷口。見她唇色發白,濃眉不自覺地皺著,想起她似乎很喜歡吃羊肉,他便出聲安慰道︰「一會兒我給你買羊肉餅跟奶茶。」
她傷口裂開是他思考不周,原以為有轎子代步不至於有問題,沒想到這麼嚴重。
江芷靈驚訝地抬起頭,見他眼神帶著愧意,一時間還真不知該怎麼反應。是她堅持要出來的,又不是他的錯,再說她剛剛疼得直冒汗也不見他有一絲愧疚……
不過他既然開口了,自己再爭辯也有些不識好歹,便順著他的話說道︰「好,你請客。」
他揚起笑。「有什麼問題。」
江芷靈微笑以對,先前兩人口角引發的不滿也雲淡風輕地過了。她本就不是會記仇的人,很多事說開了也就不放在心上,再說自己方才的態度也不好,對方都示好了,她也不會端架子擺姿態。
「讓她在椅上坐下,我給她號號脈。」黎老說道。
屠莫小心地將她扶下床,安置在椅上,黎老認真地把著脈,過了一會兒才道︰「起碼還得再休養一個月才行。」
「什麼?」江芷靈快昏倒了。
「誰讓你不好好愛惜自己。」黎老斥責一聲。
江芷靈無奈嘆氣。「知道了。」
「這事怪我不怪她。」屠莫立刻道。
「是我自己——」
「現在可不是搶著認錯的時候。」黎老打斷兩人的話。「你們在這兒等著,等我開完藥方再走。」他掀開布幔邁步而出。
江芷靈轉向屠莫。「你真的不用在意,是我自己想出府的。」
「別爭論這個了,你好好養傷就是。」他叮囑。
她頷首,無奈道︰「不養也不行,唉……又要過犯人的日子。」
他笑道︰「哪有這麼嚴重。」
「要不你躺十天半個月試試。」她白他一眼,一臉哀愁。
「以後別再用腰傷分散頭疼,想不起來的事就別想了。」他囑咐,她若早點告訴他傷口疼,讓他扶著回轎,或許傷口便不會裂開。
江芷靈訝異地望著他,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她曉得他有多在意金庫的事……
彷彿猜到她的想法,他表情不悅地說︰「難道你真以為我會逼你?」
「不是。」她搖頭。「我知道你不會逼我,是我自己想看看還藏了什麼,不過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她明白,他是出於關心,才不想她去碰觸被隱藏的記憶。
說開後,兩人相視而笑,屠莫頓時對江芷靈又生了幾分好感,目光也多了幾分柔和與欣賞。生平第一次,他忽然生起想多了解一個姑娘的心思,而且她在這兒無依無靠的,定要好好照顧她……
休養了一個月後,江芷靈的傷口總算不再疼痛,雖然能正常行走,卻不能做出側身踢腿或後旋踢的大動作,因傷口深,還得養些日子才行。
休養期間,她倒與越菡蓉成為閨中密友,越菡蓉常來找她聊天玩樂、遊覽燕城,生活過得十分愜意。
只是做了一個多月的米蟲,更堅定她要找份工作的決心,雖然屠氏兄弟對她頗多照顧,也不介意讓她住在府里,甚至給她零用錢花用,但她實在不習慣跟人伸手要錢,畢竟非親非故的多奇怪,再說也不可能靠他們養一輩子。
幾番商榷後,江芷靈在錢莊做起了學徒,工作簡單枯燥,主要就是算銀票、包銀元、串銅錢,聽說正式學徒要先試用一個月,這一個月內都不能出錢莊,晚上也得睡在里頭,主要是訓練學徒們的『坐功』——要在錢莊工作,首先得耐得住性子不隨便亂跑。
她對算錢、串銅板實在沒興趣,做了五天後便覺得要瘋了。
江芷靈放下手中的銅錢,郁悶地仰天長嘆。
「怎麼了,小劉?」
錢莊一般是不收女人的,如今她是少年裝扮,刻意畫粗眉毛,還用較黑的粉打底,雙手也抹成古銅色,穿上男裝後不細看,誰也不會將她想成翠娘。不只改了樣貌,她連名字都改了,現在她叫劉平,外號小劉。
「悶啊……」她嘆氣。
方才喚她的少年張元同笑道︰「忍忍就過去了。」
另一名學徒則安靜地串著銅板沒搭話。
「像在坐牢似的,哪里都去不了。」江芷靈抱怨,他們三個被隔在小房間里串銅板數銀票,一點自由都沒有。
「都是這樣的。」張元同又道。「雖然悶了點,可比在外頭做苦力好,前幾個月我在米行扛米袋,人家左右一個,我扛一袋都吃力,被人罵死了。」
江芷靈歪頭說道︰「我現在寧可扛米袋。」
張元同笑道︰「你身板還比我小,我看一袋都扛不起來。」
「也是。」江芷靈想了下。「在酒樓、茶館當小二總行吧?」
「跑堂沒那麼容易,招呼客人得眼色好,人得機靈,反應要快,刁鑽的客人可不少。我昨天才聽說對街茶館的小二得罪客人,給潑了一大壺熱水,都燙傷了。」張元同唏噓不已。
「太過分了。」江芷靈不悅地蹙眉。
「那客人是燕城的紈褲子弟羅通,隔壁街的『聖順錢莊』就他家開的,他性子陰晴不定,聽說他走的時候還把銅錢都扔在地上……」
「只會仗勢欺人的孬種。」江芷靈一把火竄了上來,這種勢利小人她見多了,光想到那副嘴臉,她就噁心。
「他是仗勢欺人的狗——」張元同也跟著罵。
「有膽就到他面前罵,在這里吠算什麼,吵得人不得安寧。」另一名學徒終於忍不住出聲。
「陳敬你說什麼?什麼吠,罵我們是狗嗎……」
「算了。」江芷靈拍拍張元同的肩。
正巧有人來喊他們吃飯,這場紛爭才消彌,江芷靈沒跟他們一起去飯堂,而是藉口上茅廁,轉身就穿過院子,走進後廳。錢莊坐北朝南,前面是營業區,最後面是庫房,屬於三進院落格局,有門廳、正廳、櫃房、帳房、掌櫃房、後廳、飯堂、灶房等等。
她不懂一個錢莊弄這麼大幹麼,少說也有幾百坪,而且圍牆又高,搞得像監獄。
她左彎右拐,還得不時避開錢莊的雇員,免得被盤問為何來後廳。當她躲在樹叢後時,忽然想起翠娘也曾經在那天晚上鬼鬼祟祟地溜進後院……她遲疑幾秒,很快便跟著本能往前躲藏。
毫無意外地,她來到金庫前,然後記憶就斷了。她疑惑地撓撓耳朵,為了喚醒記憶,她跟屠莫進過幾次金庫,但一無所獲……
「你在這兒幹麼?」
江芷靈嚇了一跳,轉身對帳房管事吳鋒說道︰「我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他不高興地皺眉。「沒事別亂走。」
「是。」江芷靈恭敬地彎腰退下。
吳鋒摸著鬍子,若有所思地盯著劉平,總覺得他的背影很熟悉?
江芷靈沿著曲廊走到後廳,屠莫正好與另一名管事迎面而來。
「你不是應當在串銅錢嗎?怎麼在這兒?」管事問道。
「小的迷路了。」她恭敬道。
「好好的怎麼會迷路?」管事不悅道。
「你進來。」屠莫冷著聲音,轉身走進廳堂。
是。」江芷靈裝出害怕的語氣。
管事搖搖頭,露出同情的眼神。
一入內,屠莫緩下神色,挑眉道︰「怎麼回事?」
江芷靈唉聲嘆氣。「我待不下去了,當學徒怎麼這麼無聊?」
他笑道︰「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規矩不能壞。」
她受不了地搖頭。「再待在那個小房子里,我一定會瘋掉。」
「是你自己說要進來看能不能想起什麼……」
「我反悔了,你開除——辭退我吧,受傷養了一個多月已經夠悶了……」
她臉色灰敗、無精打采的模樣讓他笑出聲來。「不做就不做。」他也沒指望她窩在這里會想起什麼。
她立刻精神抖擻,滿臉笑意。「那我走了。」
「我正好要買幾匹馬,有沒有興趣?」他往外走。
這一個多月相處下來,兩人熟絡不少,她的個性利落爽快,頗合他的脾性,知她對新鮮事好奇,方便的話就會讓她跟著長長見識。
「當然。」她趕緊跟上。「我還想學騎馬、騎駱駝。」之前就想學,偏偏傷口一直沒恢復。
兩人出了錢莊,先到酒樓用膳,江芷靈雖然吃得高興,但還是隱隱不自在,當伸手牌實在不合她的個性。
「屠莫,你說燕城就沒適合我的工作嗎?」她在這里跟廢人差不了多少,雖然提過現代女人都要工作,即使婚後也有不少女人事業家庭兩兼顧,他卻無法理解。不只他,屠孟也同樣疑惑,還問她的世界是不是很窮,怎麼女人都要工作,她簡直哭笑不得。
他還沒想到適合的回答,她突然兩眼一閃,想起他剛剛說要買馬。「洗馬有錢吧?」
「你要洗馬?」他差點把嘴里的茶噴出來。
她點頭。「或者賣東西……只是我沒擺過地攤。」
「不是告訴過你不需要——」
「我想找點事做,免得胡思亂想。」日子一天天過去,雖然她努力讓自己適應這里,卻還是感到失落,依舊想念原來的世界。
她強迫自己接受現實,不要緬懷過去,就當那是上輩子的記憶,而她已經重新投胎……每晚睡前,她都這麼催眠自己,但第二天睜眼發現自己還在燕城,也忍不住嘆氣。
「我不是對這里不滿,屠莫……」她長長地吐口氣。「但就是想家。」
他點頭。「鄉愁難治,不過還是要振作。」
她扯起嘴角。「我知道。」她喝口奶茶。「起碼食物口味很像,人也長得差不多。」
他笑道︰「哪里人不是兩個眼楮一個嘴巴?要我說是你太會胡思亂想了。」
她挑眉。「不見得都是兩個眼楮一個嘴巴,外星人——算了,解釋起來太麻煩。或者我做個小生意也可以。」但她從沒做過生意也沒賣過東西,都說吃食好賺,問題是她廚藝平平,做不出美味絕倫的餐點。
「幹活的事你不用多想,多你一口飯吃對我們家沒影響,再說洗馬也掙不了幾文錢。」
「有事情做我才不會胡思亂想。」街上傳來的喧鬧聲引起她的注意,她意外看到越菡蓉正與一個公子爭吵,好笑的是兩個人坐在馬上吵,兩匹馬還互相噴氣。
「我們出去看看。」她的好奇心被挑了起來。
屠莫二話不說,在桌上放了銅錢後往外走去。
「羅通,你再不讓開別怪我不客氣了!」越菡蓉怒喊。
江芷靈一怔,羅通不就是張元同說的『聖順錢莊』的少爺?
「是你擋了本少爺的路。」羅通揚起馬鞭。
「大家都靠右,就你靠左又逆向,還有臉講得這麼理直氣壯?」江芷靈冷哼,有種想開罰單的衝動。
羅通向下瞄了她一眼。「哪里來的臭小子?」
越菡蓉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少年,心照不宣地竊笑兩聲。江芷靈變裝的模樣她看過幾次,自然曉得眼前的人是誰,更別說還有屠大哥在身邊,她的底氣更足。
「你才是臭小子。」越菡蓉指著羅通的鼻子。「燕城規定行人、車馬一律靠右,你還死不認錯?」
「老子不靠左也不靠右,就走正中間。」羅通依舊沒有要讓路的意思。
屠莫瞄他一眼。「怎麼,好不容易被放出來,又想關回柴房里嗎?」前陣子他與人在青樓大打出手,被老爺子關了十天,結果一出來又生事。
羅通的臉霎時脹成豬肝色。「你——」
屠莫搖了下手,不想聽他說話。「快走,免得我改變主意,找你大哥來教訓你。」羅通就怕兩個人,一是祖父,二是兄長。
羅通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越菡蓉趁勢喊一聲。「還不讓開?」
憤恨地瞪了屠莫一眼後,羅通才掉轉馬頭,不懷好意道︰「我說實在奇怪,怎麼都不見翠娘身影?」
江芷靈挑眉望著他,不明白他葫蘆里賣什麼藥?
「人進了你們府,就無聲無息。」羅通故作驚訝。「不會是你們兄弟把人家姑娘怎麼樣了吧?」
屠莫露出嫌惡的表情,臉上寫著︰你是白痴,連解釋都懶,她卻是有些想笑;一開始趙梧來看過她幾次,但她都在發燒,兩人自然沒能說到話,最近一次來探望她,已是二十幾天前的事。
在趙梧眼中,她記不得兩人的事,個性又與之前天差地別,翠娘眉眼話語間總帶著挑逗與若有似無的情意,但江芷靈的個性卻是直接坦蕩,待他如同朋友,沒有半點男女之意,他覺得無趣便不再來了。
「你是什麼意思?」越菡蓉嗤之以鼻。“翠娘好好的,精神得很。」
「那怎麼不見她露面?」羅通挑眉。
越菡蓉看看江芷靈又看看羅通,欲言又止。
「走吧,去看馬。」屠莫朝江芷靈使個眼色。
「屠莫,你莫不是心虛了?」羅通一臉興奮,像是捏住了他的把柄。
「你才心虛。」越菡蓉怒目而視。“明天我就帶她出來,省得你造謠生事。」
江芷靈無奈地揉揉額頭。
「那我就等著。」羅通冷笑一聲,揮鞭揚長而去。
越菡蓉跳下馬,走到江芷靈身邊,一臉得意笑容。「明天他可要吃癟了。」
「那種人還是別理他的好。」江芷靈說道。她討厭沒真本事又愛作威作福的小人,雖然很想給羅通一點顏色瞧瞧,但反觀自己沒錢沒權,硬出風頭只會給屠莫帶來麻煩。
「以後見著面少惹他。」屠莫叮囑一句。
「是他先惹我。」越菡蓉不服。「他也不敢真對我怎樣。」好歹她爹在燕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
越菡蓉稚氣又驕縱的神情讓屠莫搖頭。「別吃了苦頭再來鬧騰。」
她嘻嘻笑著,勾著他的手臂。「我哪有鬧騰?」
屠莫是看著她長大的,她的小伎倆怎瞞得過他?「別賣乖,還當小時候,闖了禍哭一哭就有人給你出頭?」
「你說哪兒去了!」越菡蓉不高興地嘟嘴。「我剛剛可沒闖禍,難道他不對我還得讓著他、任他欺凌?」她轉向江芷靈尋求支持。「我有做錯嗎?」
江芷靈莞爾。「屠莫是怕你吃虧。」
「我才不會吃虧。」越菡蓉揚起下巴。「他敢揚鞭,我就先他一步把他打下來。」
屠莫銳利地掃她一眼,斥喝一聲︰「胡鬧!你有幾兩重,還想把他打下來?」
越菡蓉肩頭一縮,咕噥地嘟嘍幾句,很是不平,卻又不敢發作。
江芷靈嘴角微揚,忍不住竊笑。越菡蓉還是孩子心性,怎聽得進屠莫的話?見她哀求地望著自己,江芷靈只得出面緩頰。
「事情都過去了,小蓉不過是放放馬後炮,不用這麼嚴肅。」
馬後炮三個字實在刺耳,越菡蓉張嘴欲辯,卻見江芷靈跟她擠眉弄眼,只好不甘心地忍下,轉開話題。
「你們要去哪兒?」越菡蓉眼眸一轉,取笑道︰「我該不會打擾你們了?」敢說她放馬後炮,不捉弄回來怎麼成。
「說哪兒去了?」屠莫瞥她一眼。
越菡蓉輕笑,眼珠子故意在兩人身上打轉。「屠大哥,你什麼時候娶個大嫂回來?」
見屠莫要拍她的頭,她趕忙閃開,躲到江芷靈身後。「現成有個人選呢!」她順手將人推了過去。
江芷靈一趔趄,差點絆倒,屠莫攙住她的手臂,瞪了一臉淘氣的越菡蓉,斥責道︰「越來越胡鬧!」
江芷靈尷尬萬分,忙地站好身子,回身要抓人,罪魁禍首嘻笑地閃開。
見江芷靈與屠莫都有些不自在,她乘勝追擊。「我哪有胡鬧,翠姐姐不好嗎?你再不開竅小心翠姐姐讓人勾跑了。」
她的話語如同棒喝,一下敲在屠莫心坎上,他挑起濃眉,若有所思。
江芷靈拉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閉嘴,再講下去只會讓彼此尷尬。
越菡蓉一躍上馬,沒好氣道︰「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們卻當我胡鬧。」
話畢,她踢了下馬腹,揚長而去,撇下尷尬的兩人。
男女之間最怕人起哄了,一起哄就生彆扭,以後相處也會不自在。江芷靈以前經歷過,明白破壞力有多強,連忙道︰「你別在意她的話。」
屠莫正在思索越菡蓉的話,聽見江芷靈的話語回過神來,反問道︰「你不在意?」
「小蓉只是瞎起哄。」她先前就懷疑過越菡蓉是不是想作媒,否則怎麼老在她面前提起屠莫,還不停說他好話,只是她一向沒當真。
屠莫沉默半晌,忽然道︰「其實她說的也沒錯。」自從曉得翠娘身體里住的是另一個叫江芷靈的姑娘後,他便放下懷疑,與她真誠相處。
這一個多月來,彼此的個性都有了一定的了解,相處也很自在,只是他對男女情事向來粗心,最初也只是同情她來到異世,人生地不熟,才對她多加照顧,倒沒其他心思,現在想想自己該是對她有好感的,否則早將她丟給屠孟照應。
江芷靈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你是不錯的姑娘,又對我的脾性。」
他上下打量著她,她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匹待價而沽的牲口,當他信步繞著她轉了一圈後,她忍不住諷刺道︰「要不要我把右腿抬起來給你檢查有不有力?」
他先是一頓,忽然朗聲大笑起來,促狹道︰「好姑娘,把右腿抬起來我瞧瞧。」察覺自己的心意後,忍不住便想捉弄捉弄她。
她賞他一記右勾拳。
他反射地扣住,笑得更加大聲。「不大有力啊!」
江芷靈火大地想給他一記飛踢,可顧慮著兩人還在大街上,才忍了下來。
「還不放開?」她瞪他一眼。
屠莫微笑地握緊。「就這麼討厭跟我在一起?」
她真的被嚇了一跳。「你……你是認真的?」
「是認真的。」他頷首。
她呆住。
「我一向覺得姑娘家麻煩。」他再次上下掃了她一眼。「你不麻煩。」
她回過神,又好氣又好笑。「你的辭彙也太貧乏了。」她扭著手要掙脫,他卻不放。
「你不能強迫我,屠莫。」她咬牙切齒。
他搖頭。「我沒要強迫你。」
「那就放手。」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探問︰「你還想著回家的事嗎?」
江芷靈沉默以對。
屠莫皺起眉頭。
氣氛一下凝滯起來,江芷靈煩躁地攢緊眉心。「我……我……」說了兩個字後,卻不知該接什麼。
「別為難。」他抬手輕踫她的頭頂。“又不是讓你現在做決定。」
江芷靈低下頭,長長地嘆口氣,心底升起一絲惆悵、一絲迷惘,該怎麼辦,她已完全沒了主意。
並非她覺得屠莫不好,而是她一直想著要如何回去,只當他是個好朋友,現在卻走了調……要不要接受他的感情?她扯開一抹苦笑,還真沒主意,心頭亂得很。
「走吧,不用苦著臉,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屠莫往前走,示意她跟上。
「什麼意思?」
他笑著回答︰「餓了就吃,困了就睡,該怎麼相處就怎麼相處,你什麼也不用想,我會照顧你的。」
他直率的話語讓她臉上一熱,別扭地說道︰「我自己會照顧自己。」說完,便加快腳步往前走,免得他又說出讓人尷尬的話。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9-7 00:56:02
第六章
屠莫微笑地走在她身後,識相地不去惹怒她。
江芷靈摸了下發熱的臉頰,心中一陣懊惱,唉……該怎麼辦?
都怪越菡蓉!江芷靈埋怨地想道,越來越懷疑她是故意的,可相對於她的不自在,屠莫好像沒事人一般,言行舉止都與平時無異,彷彿剛剛他沒握她的手,也沒透出喜歡她的意思……
她頓了下,不對,他根本沒說喜歡她,只說她不麻煩,合他的脾性,然後就用買牲口的目光打量她。
「屠爺您瞧,這母馬高額映日、口鼻方正、筋肉豐滿、四蹄圓實,一看就是好的。」
馬販一會兒給屠莫看牙齒,一會兒指著馬腿,讚美馬鬃、還說了屁股正、腰背寬……江芷靈聽著聽著就想笑,還真像以前人選媳婦,要屁股大的好生養。
屠莫聽得認真,瞧了十幾二十匹馬,見江芷靈跟一匹小白馬說話,順口問道︰「喜歡?」
她當然喜歡,怎麼可能會不喜歡,小白馬眼楮大大的,尾巴甩呀甩,也不會像其他幾匹馬,她一伸手它們就張嘴想咬或撇開臉,而是乖乖讓她摸耳朵,摸額頭。
只是擔心她一說喜歡,他立刻就買下來送給她,到時她拒絕也不是,不拒絕也不是;可要說不喜歡,屠莫一定也曉得是違心之論,要是不喜歡,怎麼會立在這兒不走?
「還不錯。」她擠出一個很爛的回答。
屠莫打量馬兒的身形跟腿。「不夠結實。」
馬販上前道,「給小哥當坐騎剛好,溫馴又聽話。」
小白馬親密地舔了下江芷靈的雙手,她驚喜道︰「真有靈性。」
「我就說它聽得懂人話。」馬販子忙不迭地附和。「小哥騎騎看,舒服得很。」
「我不會騎馬。」雖然翠娘會騎馬,但她可從來沒騎過。
「試試。」屠莫說道。
「我不會……」
「跨上去就行了。」他說得像是吃飯喝茶般簡單。
見馬販招人上馬鞍,江芷靈小聲對屠莫道︰「我只是好奇看看,你不用管我,選你自己要的馬就行了。」
「你先騎著,喜歡了再買。」小白馬就算大了也不善奔馳,他是看不上眼的,但它勝在溫馴聽話,適合姑娘家。
「屠莫,我不要你買給我。」江芷靈蹙起眉頭。
他笑了起來。「放心,不過是讓你以後出門有馬騎,不是拿來賄賂你的。」
這還不叫賄賂?「屠莫——」
「好了,別磨蹭。」他結束話題。「馬鞍繫好了,上去試試。」
她瞪他一眼,轉身走到小馬旁,馬販子熱情地為她解說該怎麼上馬,或許是翠娘記憶的影響,她踏著馬鞍上馬時並不害怕,再加上是匹小馬,坐在上面也不會覺得高,還挺享受的。
馬販拉著韁繩,讓馬兒走動,江芷靈露出笑靨。馬鞍很硬,坐在上頭其實不怎麼舒服,但是騎馬的樂趣勝過一切。
聽著江芷靈歡喜爽朗的笑聲,屠莫不自覺地揚起笑,花錢買匹小母馬倒也值得。馬販子扯了下韁繩,嘴里啊啊兩聲,小馬慢慢繞著場地跑了起來。
「我自己來。」江芷靈拉過韁繩,神采奕奕地說。有翠娘的身體記憶就是不一樣,果然很快上手。
馬販子朝屠莫望了一眼,見他頷首後,才放開韁繩,屠莫會如此放心是因為以前見過翠娘騎馬,而江芷靈也同他解釋過身體記憶,加上小馬溫馴,便頷首答應。
馬販喚了一名馬夫看著,便討好地回到屠莫身邊,介紹其他馬匹,才說幾句,車卓走了過來,大嗓門地對著屠莫喊道︰「我就瞧著眼熟,果然是你,買馬怎地不找我?」
「你也給別人賞口飯吃。」馬販忙道。“別來搶我生意。」
屠莫笑道︰「放心,車大爺最近才成了一筆大生意,瞧不上我這小錢的。」
「那是,車大爺,給咱留點活口吧,還有八十爹娘、一籮筐小孩要養呢……」馬販泫然欲泣。
「好啊你們,刮起我來了。」車卓瞪大雙眼,一臉要打架的表情。
「高抬貴手,車爺。」馬販鞠躬作揖。
「還作戲?老子打你。」車卓推他一把。
馬販作勢欲倒,三人笑了起來,車卓瞧見一少年在馬上與他揮手打招呼,他疑惑道︰「那是誰?我認得嗎?」
江芷靈忘了自己如今是少年打扮,車卓沒見過她易容模樣,認不出她來,屠莫也不好解釋,只道︰「一個故友之子,現住我家中,我跟他提過你的模樣,說你賣的馬價值連城,買不起。」
「你個賊廝!又來消遣。」車卓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見三人聊得開心,江芷靈也沒打擾,興致高昂地騎著小馬繞圈,一眼望去,人群熙熙攘攘、牲口在草地上悠閑走動、襯著一望無際的草原與藍天,心情也舒暢起來。
不遠處,駱駝商隊正與人說價,從駱駝背上拿出一塊塊編織過的毛毯,鈴鐺叮叮地響著。知道翠娘對鈴鐺聲敏感之後,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翠娘會待在燕城呢?三不五時總會聽到鈴響,她不難受嗎?
待要收回目光時,忽地瞧著商隊里一個肥胖身影有些眼熟,待他轉過身來時,江芷靈恍然,是當初被她踢了一腳的黑衣胖子。
他留著一臉落腮鬍,穿著棕色短衫與黑褲,她猜測他臉上的鬍子大概是黏上的。
「怎麼?」屠莫見她直愣愣地盯著遠處,心生疑慮。
「我看到……」陡地發現馬夫還在一旁,江芷靈低頭,小聲道︰「黑衣人,在駱駝商隊那兒,胖胖的……」她將樣貌、服飾形容給屠莫聽。
屠莫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車卓走了過來。「怎麼了?」
屠莫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對馬販子說道︰「小馬我要了,再送兩頭到我府上。」他指著馬欄里中意的兩匹公馬。「晚點我讓人送銀票過來。」
馬販子眉開眼笑,一逕兒地點頭。
江芷靈搭著屠莫伸過來的手,翻身下馬,問道︰「你買這麼多馬做什麼?」她記得馬廄里還有四、五匹的樣子。
屠莫本想與她說笑幾句,瞥及她如今少年打扮,身旁又有人,終究不妥,便中規中矩地說著︰「一會兒再說,先辦正事吧!」
江芷靈頷首,往前走去,他則與一臉疑惑的車卓低聲說了幾句。
「這回可得逮到人不可。」車卓憤恨地說道,上次翠娘雖然在市集指認了一個看著眼熟的黑衣人,但後來發生野馬奔街,翠娘又讓人刺了一刀,根本無法分身去逮人,便錯過了唯一的線索。
思及此,他腦門子一轉,屠莫身旁的小子怎麼會知道黑衣人……定眼一瞧,五官怎地有點熟……
見車卓困惑地盯著自己,江芷靈調皮地朝他做個鬼臉,車卓一個激靈,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你——」
屠莫瞥他一眼。「謹慎些。」
車卓忙地掩了嘴,隨即打趣地笑道︰「外頭都傳你在屠府養病,只剩一口氣吊著。」
「沒錯。」江芷靈笑道。「我可真的在養病,這些天才好些。」
車卓又想到一事,驚訝地看向屠莫。「你買馬給她?」
「怎麼,不行嗎?」屠莫揚起眉毛。
車卓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屠莫不是討厭翠娘嗎?怎會買馬給她?莫非是養病養出感情來了?
他小心翼翼問道︰「你們——」
屠莫打斷他的話語。「先招呼你的人,別把正事擱了。」
車卓收了玩笑的心情。「放心,這次讓他插翅難飛。」他往另一方向走去,與兩人分道揚鑣。
「他做什麼去?」江芷靈問道。
「布眼線,給他點時間。」屠莫放慢步伐。
沒有無線通訊設備還真是不方便,江芷靈有感而發,不過也慶幸這時代科技不發達,否則光是翠娘行騙多年,照片早登上報紙頭條,還附帶不少案底。
「剛剛的小馬多少錢?」江芷靈問道。
「不是跟你說了不用在意嗎?」屠莫瞥她一眼。
「我覺得彆扭。」她坦白道。
「彆扭的事這麼多,多一樣也不算什麼。」他不甚在意地回道。
她呆住,不可思議地看他一眼。「你講什麼啊……」
「不然你想我怎麼做?」他直問。
「不要買。」
「我已經買了。」他挑眉。
她很想說退回去,但終究沒說出口。他是不可能聽她的,說出來不過平添爭端,又顯得矯情。
「怎麼不說了?」
「反正你又不會聽我的。」她意興闌珊地說。
「得看什麼事。」
她故意問道︰「什麼事你會聽我的?」
他笑道︰「不急,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他別有深意的眼神與話語讓她臉頰的溫度一下揚高,心里再度埋怨越菡蓉。男女之間真的不能挑唆起哄啊,現在好了,弄得多尷尬,她已經有夠多事要煩了,現在又多一樣,真的是麻煩事不嫌多,還全擠在一塊兒了。
就在江芷靈神遊物外之時,右肩忽然讓人撞了一下,肇事者連一聲道歉也沒說便快速逃走。常人遇到此事大都要對著冒失鬼開罵,但江芷靈並沒有,在冒失鬼跑走的瞬間,她的手反射抬起,抓住左方一只探過來的爪子。這是扒手們常用的聲東擊西法,一人引開注意,另一人乘機下手。
被抓住的男孩兒反應也快,凶狠地朝她撞去,江芷靈讓他一撞,往旁顛了下,手勁一鬆,大感不妙,男孩兒掙脫她的手就要逃走,沒想才跨一步,後領便讓人抓住。
「再跑,我就打斷你的腿。」屠莫冷冷地說了一聲。
男孩兒嚇得不敢動彈,轉身求饒。「大爺您饒了小的吧!」他雙手合十懇求地說。
屠莫拿了他手上的錢袋,遞向江芷靈,卻發現她呆呆地愣在原地,盯著自己的左手。
「怎麼了?」他問。
江芷靈回過神來。「沒有,只是想到一事。」
見她神色不對,他追問︰「何事?」
江芷靈望向還在掙扎的男孩。「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送官府。」
「大爺,別送我進衙門,求您了,小的不長眼,冒犯——」
「好了。」江芷靈打斷他的話。「我讓你做件事,做成了賞你五兩銀子,怎麼樣?」
屠莫挑了下眉,不曉得她葫蘆里賣什麼藥,不過也沒阻止她。她不是胡鬧的人,看她的樣子方才大概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
男孩兒也是個人精,一聽這話忙不迭地答應了。五兩啊五兩,夠他用多久啊,他都要樂上天了。
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不好說話,江芷靈走到路邊樹旁,彎身在男孩耳邊嘀咕說了幾句。
男孩雖然疑惑,可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江芷靈從錢袋里拿出十幾文錢放到他手上。
「你辦妥了,我再把剩下的給你,若是辦得好,說不準再多給你。」
男孩兒眼楮一亮,欣喜道︰「小爺真是大善人——」
「別拍馬屁,快去吧!」江芷靈笑著搖頭。
男孩兒歡喜地跑走,一溜煙就淹沒在人群中。
「你讓他辦什麼事?」屠莫好奇道。
「投石問路,我先前讓自己的思維絆住了。」她敲敲腦袋。「我一直用自己熟悉的那一套在做事,但很多東西在這里都行不通。我們那里查案可以用指紋、調監視器、通話紀錄……」
見他一臉困惑,她微笑道︰「你不用在意我講的這些名詞,我的意思是我那一套在這邊根本無法使用,搞得我力不從心又意興闌珊,卻忘了使用現成的東西。」
她開心地又敲敲額頭。「翠娘的腦袋跟身手。」
她揮手示意他低下頭。「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他雖然一臉疑惑,還是彎下腰。江芷靈湊上前,幾乎貼上他的身,在他耳邊說道︰「你知道翠娘除了是個騙子還做過什麼嗎?」
「不知。」
她輕輕笑了起來。「扒手。」她開心地將手舉到他眼前,原本放在他腰間的錢袋,如今躺在她手心。
「看。」她笑得燦爛。「厲害吧?」
見她笑得眼都瞇了,止不住的驕傲,眼角眉梢透著得意,撓得人心里發癢,屠莫的眼神不自覺便透出渴望,恨不得將她揉進懷里親一親。
他露骨的眼神讓江芷靈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一下熱了起來。這人怎麼這樣……她轉開臉,頸背上泛起疙瘩。
「我們快點過去吧!」她慌亂地往前走,差點與人撞上。
屠莫忍不住笑了起來,扣住她的手臂,才免去相撞的窘境。「急什麼?」
「萬一他跑了……」
「他現在扮成商人的模樣與人談生意,能跑去哪兒?」
「你別拉著我。」見他不放手,江芷靈低聲道︰「我現在可是男子模樣,會引人誤會。」兩個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成什麼樣?
屠莫順勢鬆開她的手。「以後別扮成這樣,不方便。」
江芷靈差點沒笑出來,故意道︰「怎麼會?我喜歡穿男服,方便。」
「如果你不在意,我也沒什麼可在意的。」屠莫聳聳肩。
他是什麼意思?即使她扮成男子,他也不會在意別人的目光嗎?江芷靈疑惑地蹙著眉心。
「屠莫,我……我……」她一臉懊惱不知該怎麼說。如果他們兩人都在現代,她不會如此扭捏,有很大的機率會與他交往,畢竟她不討厭他,兩人也聊得來,只是……
見她一臉猶疑為難,屠莫也沒懊惱。他一直曉得她孳孳念念的是什麼。
「你不能一直逃避,你現在在這里。」他沉聲道,黑亮的眸子直直望進她眼底。
江芷靈無法面對他坦蕩的眼神,狼狽地轉開視線。「我……我知道,再給我一點時間。」
屠莫爽快地點頭。「好,不逼你。」
就如馴馬一樣,不能操之過急,韁繩該緊的時候得緊,該鬆的時候得鬆,他有的是時間與耐心。
抓到胖子後,屠莫並沒將他往官府送,倒是關在自家地窖里。他倒要瞧瞧誰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
此次風聲掩得密實,連衙門的賀大人也不給知道,他找了信得過的部下去問話,不吐實就用刑,就不信那胖子能捱得過幾頓打。當初是他太輕忽,沒料到黑衣人還有同夥,更沒想到竟有如此大本事劫獄,末了還買凶殺人,想讓江芷靈永遠都開不了口。
屠莫兩兄弟一壺茶都沒喝完,下人便來報,胖子已經招了。
「有沒有一炷香啊?」屠孟忍不住笑出來。早知道那麼不禁打,當初就先拿胖子開刀,兩、三下什麼都招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當初沒對黑衣人用私刑,主要是顧忌官府,他們可是善良百姓,怎麼能動私刑,那可是犯法的,好歹也得給官府留點面子,不能讓賀大人難做人。
再者當初主要是想讓黑衣人以為翠娘出賣他們,再從中套話,讓他們把翠娘拉下水,互相指證,誰料到發展出人意表,翠娘不知為何藏在金庫中,還失了記憶,更別說只剩個皮相,里頭都換了。
進了地窖,就聽到胖子痛苦的呻吟聲,一見他下來,屬下立即拿著鞭子站到一旁,還不忘對著胖子警告︰「公子問你什麼答什麼,否則扒下你一層皮!」鞭子往地上一甩,啪噠的聲響把胖子震得哭嚎,身上的鮮血隨著他抖動流下肚皮。
屠孟瞧著有些想笑,但還是忍著站到一旁,屠莫問道︰「把你跟翠娘的來歷說說。」
「小時候鬧饑荒,家里把我賣了,賣……了一兩……」
屠孟笑得都要捶牆了。
「簡潔點,小時候的事不用提了。」屠莫皺眉,直接切入重點。“除了你們四人及翠娘外,還有幾個同夥?”
胖子哽咽道︰「還有一個。」
「是誰?在哪兒?什麼模樣?」
「不知道,他總戴著人皮面具,通常都是他謀劃,翠娘還有我們四個去做。後來翠娘說要拆夥,雖然我們不是很高興,但當初說過要走隨時能走,這次是最後一次……」
江芷靈坐在地窖樓梯口,靜靜聽著胖子說著翠娘與他們的合作。那天晚上,他們會來錢莊是因為接到面具人的通知,翠娘已經打點好一切,還給了他們機關圖與庫房圖。
都合作四、五年了,他們怎會懷疑翠娘跟面具人?於是進了密道,照著圖上說的走,果然沒遇上機關,是進了庫房發現翠娘才覺得蹊蹺。
被關入地牢後,他們認定了是面具人與翠娘共謀陷害,也決定第二天對官老爺和盤托出,沒想面具人卻來相救,只是翠娘的背叛讓雙方信任崩解,無法再合作,面具人會來救他們不過是最後的義氣,以後各走各的路。
至於買凶殺人是另外三個人的主意,不關他的事,他也反對過,但沒人聽他的。
胖子的話與江芷靈想的差不了多少,但難題還是沒解——誰將她打暈了丟在庫房里?面具人又是誰?
「翠娘可有害怕的東西?」
屠莫的話語讓江芷靈來了精神。
胖子一臉困惑。「害怕的東西?老鼠跟蛇吧,她也不愛吃羊肉。」
江芷靈掩著嘴,差點沒笑出來,聽見屠孟笑著問︰「除了這些呢?她到了燕城後可有反常的地方,或者你們之間有無爭吵內哄?」
胖子遲疑了下後才道︰「翠娘跟面具人吵過幾次,但我沒親耳聽到,是老李說的。」
「老李跟另外兩個人現在在哪?」
胖子遲疑著不肯說,被鞭了兩下後才哭哭啼啼地講了藏身處。
江芷靈嘆口氣,起身往外走,對著守在門口的護衛點頭致意後才邁步往前。天色已近黃昏,夕陽斜斜地映照在亭閣上,燦爛得教人睜不開眼。
她低頭瞧著長長的影子,漫無目的地繞著園子走。屠莫走到她身後時,她正出神地望著遠方的雲彩,忽地想起一首有名的詩句——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遙遠的一方,家人朋友是否安好?是否與她觀看同樣的夕陽、月亮,同樣緬懷,慨嘆那些失去的美好時光?
「想什麼?」
她眨了下睫毛,輕聲道︰「沒有。」
他覺得她又在想家了,卻識相地沒探問,不想碰觸她的痛處,轉開話題。「你還真是不聽話,讓你別去地窖,你偏要去。」
「我只是想聽他講話,幸運的話說不定能想起什麼。」她不以為意地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會被嚇到的。」
原以為他要接著談胖子的事,他卻又轉了話題。「馬兒送來了,一起去看。」
想到小白馬,江芷靈心情好了一點。
「你不是想趕羊嗎?改天帶你去。」屠莫說道。
江芷靈狐疑地瞥他一眼,一抹靈光閃過——他是見她心情不好想開解自己嗎?
「屠莫,你不是討厭翠娘嗎?」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我是說……」她指著自己的臉。「你不介意?」再怎麼說她也頂著翠娘的臉皮啊!
「原來你在意這個?」他恍然大悟。
「我不在意,是你在意。」她有什麼好在意的,翠娘可是個美人。
「一開始是有點不喜歡,但現在不會。」他領著她往馬廄走去,別有深意地問道︰「你呢,討厭我嗎?」
她警覺地望向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屠莫揚眉。「怎麼,你問得我問不得?」
她一臉尷尬。「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有點突然……我沒認真想過……」
「我知道你不討厭我。」他代她答了。
江芷靈瞥他一眼,還真有信心。「不討厭不等於喜歡,我也不討厭屠孟。」跟屠莫在一起她並不是那麼抗拒,只是他一副吃定自己的態度讓她不爽。
「你喜歡屠孟?」他不高興地沉下臉。
她不假思索地反駁道︰「我什麼時候說喜歡他了?」
他忽然露出笑容,像只饜足的老虎。發覺自己被套話,江芷靈怒道︰「我也沒說不喜歡他。」
他一副我明白的表情,還故意吹聲口哨。
他自大的態度徹底把她惹毛,她不假思索,出手捶了他一拳。「幼稚!」
她氣呼呼的模樣把他逗樂了,見她轉身要走,屠莫馬廄也不去了,拉住她的手。
「這樣就生氣了?」
她斜睨著他,氣還沒消,臉頰氣鼓鼓的。
「別惱。」他拉著她的手繼續往馬廄走。
她掙脫不開,慍道︰「你們男人真的很無賴。」
他停下腳步,低頭瞅著她,神情認真。「我是無賴的人嗎?江芷靈。」
這是他第一次喚她真正的名字,莫名地讓她心一緊,怒氣讓不知所措取代。
見她垂眼不說話,屠莫嘆口氣,挑明道︰「你啊,瞧著堅強卻又軟弱多愁,脾氣跟我比起來不遑多讓;小蓉說起的時候我還愣了下,後來想想,你的確是個不錯的姑娘,我的個性就是如此,錯了便認,想通了就去做,沒什麼好為難的,以為你是翠娘時,我態度是不好,可後來發現錯了,我可有再與你為難?」
她搖頭。她欣賞的便是他的坦蕩與氣度,雖然他疑心病重,卻不是氣量狹小的人。
「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他握緊她的手。
她默不作聲,低著頭點了兩下。
「不生氣了?」
她搖頭。
他勾起笑。「走吧,我教你怎麼選馬。」
*****
翌日
因著越菡蓉與羅通的意氣之爭,江芷靈只得以翠娘的身份出現在『滿福樓』,那兒人多,只要有人證明她還健在便行,沒必要特意與羅通見面,他那人難纏又不講理,還是不見面的好,免得出錯。
她在人前裝裝樣子,學學翠娘的模樣還行,就怕深入交談,撐不到兩分鐘就露餡。
對演員她是佩服的,自己偏偏不是那塊料,要她扮演別人,又是性格差那麼多的,實在做不來。
「翠姐姐,聽說屠大哥給你買了匹馬?」越菡蓉一臉賊笑。
江芷靈瞥她一眼。「你別又來鬧人。」
「我沒。」越菡蓉喊冤。「你真冤枉我了。」
「少給我裝可憐,以後再亂說話我不理你。」江芷靈瞪她,就她一句話把事情都攪亂了。
越菡蓉嘆氣。「屠大哥真可憐,遇上你這樣絕情絕義的。」
她又好氣又好笑。「八字都沒一撇,說得像是我始亂終棄。」雖然他們現在有了一點進展,她卻不想告訴越菡蓉,免得她來調侃自己。
「那你說說屠大哥哪里不好,為什麼不喜歡他?」
江芷靈故意反問︰「那你說說,為什麼不喜歡屠莫?」
原以為會把越菡蓉問住,沒想到她興致高昂地說︰「不是明擺著嗎?屠大哥當我是妹子,我當他是大哥,沒對上眼。你不同,明明對上了,你又轉開,不是折騰人嗎?」
她有這麼惡劣嗎?江芷靈不服道︰「我怎麼沒感覺我們有對上眼?」
「你就是個睜眼說瞎話的。」越菡蓉譴責地看著她。
「越說越離譜,算了……」她制止她再講下去,雖然古人早熟,但跟一個十四、五歲的女生討論感情實在怪異。
「瞧,是不是,我們都要說到點上了,你就煩了、心虛了,不讓我講,把眼楮都轉開了。」越菡蓉指責地說。
江芷靈長長地嘆口氣。「可不可以不要說了,我頭都痛了。」
「我知道,你想找你父母,想離開燕城對吧?」
她驚訝地看著她。「誰跟你說……」
「是孟哥哥說的,你五歲與父母失散,自小行乞度日,最大的心願便是找到爹娘,一家人團圓。」越菡蓉嘆氣,憐憫地看著她。
死屠孟!江芷靈真想把他挫骨揚灰,順帶拿針線縫上他的嘴。怎麼會有這麼多嘴的男人?!
「你別聽他胡扯。」她受不了地翻白眼。屠孟答應守密,無法跟越菡蓉說附身的事,便替她杜撰了一個淒苦身世。
越菡蓉一臉吃驚。「孟哥哥騙我嗎?」
「他——”
「翠娘,真是你。」趙梧走到她們這一桌。「身體都好了?」
江芷靈趕忙放下筷子,拉出一抹甜笑。「都好了。」
「那天可真是把我嚇壞了。」趙梧不請自坐。「後來去看了你幾次,都沒說上話。」去見她時,她不是喝藥睡了,就是有氣無力,面色蒼白。
「怎麼,我都成擺飾了?」越菡蓉蹙眉。
「咦,小蓉什麼時候回來的?」趙梧隨口問。
越菡蓉噗哧笑出來。「我都回來一個多月了。」
他們都是商賈之家,祖父一輩便有來往,打小認識,只是交情一般,但趙梧好相處,不像羅通那樣惹人厭煩,因此見著面也會說上幾句。
「是我疏忽了。」趙梧笑道。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9-7 00:56:22
第七章
三人隨意聊著,沒多久又來了幾個湊熱鬧的公子小姐,江芷靈耐著性子應付,好不容易在『滿福樓』坐了半個多時辰,她便說要到衙門報到,賀大人有些疑點要再細問她。
「我說官府也太窩囊了,都一個多月了,還找不著犯人。」其中一個公子憤慨地說。
「可惜那天我沒瞧清楚,否則嫌犯早落網了。」趙梧感慨。
「怪不得你,那天太亂了,就連屠大公子也是措手不及。」另一名公子說道,當天他恰巧也在附近,只是離得遠,沒幫上什麼忙。
「聽說屠大公子抱著翠姑娘跑了一條大街?」一名姑娘好奇地問。
江芷靈有些尷尬。「我不記得了。」
另一個姑娘冷哼一聲。「翠姑娘好手段,竟能把屠家兩兄弟迷得神魂顛倒,沒名沒分的,一住就是一個多月——啊,我說錯了,不是屠家兩兄弟,是燕城里一半男人都讓你迷得暈頭轉向。」話畢,她掃了眼在座的四位公子。
氣氛一下僵住,在場的公子們各個神情尷尬,江芷靈只覺好笑,這就是為什麼她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寧可扮成少年,因為太麻煩了,以前的翠娘是只花蝴蝶,男人雖然喜愛,可女人怕是嫌惡的多。
「你什麼意思?」越菡蓉首先發難。
「你說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女子冷眼以對。
江芷靈起身道︰「不好讓賀大人久等,翠娘先行一步。」
場面都僵成這樣了,大伙兒自然順著台階下了,尷尬地互相告辭,江芷靈扯著一臉想吵架的越菡蓉離開。
「你別拉我。」越菡蓉怒道。
「別把事情鬧大。」江芷靈扯著她走到“滿福樓”外,反正她又不是翠娘。不過她說的也沒錯,一直住在屠府似乎不妥,容易落人口實,再想到如今屠莫對她的態度,心更亂了。
「翠姐姐,你別聽她的,她就是妒忌——」
「別說了,我沒放在心上。」江芷靈打斷她的話。
原本氣憤的越菡蓉見她一臉平靜,猶疑道︰「真不生氣?」
她搖首。「理她做什麼?」
越菡蓉一聽,心情愉快了點。「也是,理她做什麼。」她不可一世地說。
兩人邊說邊往官府走去,其實到衙門只是過場,做些表面工夫,暗地里讓人放風聲說她恢復記憶,認出了刺殺她的嫌犯。
她要做的很簡單,就是打草驚蛇,看毒蛇會不會出洞。
在她養傷期間,屠莫、賀大人也放過風聲,想引蛇出洞,偏偏就是沒動靜,最後不了了之,這回故技重施,但加了點料——因翠娘恢復記憶,才得以順利地將逃獄的四名黑衣人重新抓回牢里。
不過這些訊息得等她進衙門過場後,明日才讓人把消息放出去。
越菡蓉一邊和江芷靈閑聊,一邊眼掃攤販賣的貨品,見著新鮮的玩意兒就上去瞅瞅,待她轉身時,卻發現江芷靈竟轉進了巷弄內。
「你去哪兒?」
「從這兒穿過去很快就到衙門。」江芷靈說道。
「屠大哥不是說了與你一塊兒上衙門,讓你離開『滿福樓』後去找他,你忘了?」
「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了……」
「那怎麼行。」越菡蓉拉著她往錢莊走。
江芷靈扯了下手。「我真的……」
「做什麼扭扭捏捏!」她面上一喜。“我知道了,原來是害臊。」
「別再瞎說。」江芷靈氣道,臉卻不爭氣地染上紅暈。
越菡蓉竊笑。「好,不說不說。」
她懊惱地撫著額頭,怎麼就遇上她這個小煞星?「屠莫事情忙,沒空陪我到處亂晃,又不是第一次去衙門,我自己就行了,再說不是還有你嗎?」
「也是。」越菡蓉微笑。「可是都答應屠大哥了,要是食言,他會很生氣的。」
也對,江芷靈懊惱地低下頭,她也討厭人家食言。「唉,去就去吧!」
她並非討厭與屠莫相處,而是覺得別扭,明明當朋友時相處自然,有了曖昧卻反而弄得渾身不自在,談戀愛還真是件麻煩事。
兩人慢慢走遠,轉角處的一個身影望著兩人離去,嘴角掛著一抹冷笑。
不到三日,黑衣人重新被抓回牢里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官府的聲譽多少挽回了一些。
翠娘曾私底下問過胖子怎麼不離開燕城,他說當時確實有想過,但後來買凶將她刺成重傷,四人覺得高枕無憂了,一時也不曉得往哪兒去,便決定繼續留在燕城,撈了錢再說。
偏偏他們是盜賊出身,習慣搶劫殺掠搬銀兩,騙術卻不高明,大概連翠娘的十分之一都達不到。失敗過幾次後,決定還是走回老本行,隱身在駱駝商隊當苦力,等商隊們攢了錢進入沙漠後,再把錢搶過來。
好不容易熬了一個多月,商隊即將要往下個城鎮移動了,卻讓他們逮住,運氣不可謂不背。
決定不在錢莊當學徒後,江芷靈在市集上擺起了小攤子,賣胭脂水粉與姑娘的頭飾、耳飾及小配件,資金自然是屠莫借給她的,為了不佔他便宜,還特意寫了借據。
屠莫根據她的信用狀況借了十兩給她,她還頗感不平。
「我的信用只有十兩嗎?」起碼也值個二、三十兩。
「連一兩都不到,是我昧著良心才借了你十兩。」屠莫一本正經地說。
她當場快翻臉,但想到他說她既無房也無資產、黃金、首飾等有價物品,更無工作,也無親人可擔保,跟乞丐沒兩樣,她差點涕淚縱橫,說起來她還真的跟乞丐差不多。
想到此,江芷靈賣力地喊了起來︰「大爺買些頭飾送給家里的夫人小姐吧,高貴不貴、樣式齊全。」
「高貴不貴?怎麼聽起來這麼古怪。」一個年輕公子走過攤子又回頭,隨手拿起一支牡丹花玉簪。
「公子好眼光,這簪子可是產自西雲,溫潤帶青……」
她還沒說完,男子便把簪子放下,拿起一盒胭脂。
「這胭脂色澤好,很受年輕姑娘喜歡。」江芷靈忙道,她沒做過生意,沒法像其他人滔滔不絕地推銷,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
年輕公子左瞧右看,最後買了一對耳,接著來了幾個姑娘,買了兩盒胭脂,生意雖然不熱絡,但也不算冷清,還得歸功於越菡蓉給她張羅的都是不錯的貨色。
「生意如何?」
江芷靈不用抬眼都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你怎麼來了?」
屠莫微笑道︰「有人作東請我上酒樓吃飯,正好順路就過來看看,吃過了嗎?」
「還沒。」
他從背後拿出一個油紙袋。「吃吧!」
江芷靈眼楮一亮。「什麼?」她迫不及待地打開紙袋,香味撲鼻而來。「羊肉蔥卷!」
她笑得燦爛,心里一陣激動。「感謝屠老板賞賜。」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他忍不住也勾起嘴角。「一會兒太陽曬過來就回去了。」
「我在樹蔭下不熱。」她咬口卷餅,咬勁十足的烤餅讓她瞇了眼。「屠爺可有喜歡的,挑一樣,我送你。」她心情愉悅地指著面前的胭脂跟飾品。
屠莫好笑道︰「都是姑娘的玩意兒。」他拿起簪子,左看右看。「送給喜歡的人可行?」他將簪子遞到她面前。
她的臉一下紅了。「你——」
他笑著拿起一副耳環。「我瞧著這個也不錯,晚點我讓人試試,再給你答復。」
江芷靈瞪他一眼,「太陽大了,屠爺還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樹蔭下不熱。」他學她說話。
見她惱火了,他才爽朗地笑著離開。江芷靈朝他背後做個鬼臉。真是越來越不正經……她咬口羊肉,露出笑容;看在幫她送便當的分上,就不跟他計較了。
幾個穿著有點破爛的少年走過來窸窸窣窣地對她說了幾句。
江芷靈眼楮一亮。「可別騙我。」
「沒騙你。」其中一個少年說道,他正是當日扒走江芷靈錢袋的小子。
「好,帶我去看看。」她指著其中一個較為乾淨的少年說道︰「你留下來顧攤子。」
簡略地交代完商品的價錢後,江芷靈跟著另外三個少年離開,心中不由一陣竊喜。線人果然是必須的,三教九流各有各的坎,其中的枝枝節節只有他們自己最清楚,翠娘跟面具人以詐騙為業,要想知道線索就得問內行人。
幾個少年帶她來到一家飯館外,指著中央的兩個客人。
「就是那個穿青袍的,我們試過他了,很精明,騙不到他也偷不到他的東西。」少年說道。
「還打了我們一頓。」另一個少年委屈地說。
「辛苦了,我會多給你們一點錢。」
少年們心花怒放。江芷靈盯著酒樓內的兩個人,嘴角勾起笑容,心中有了腹案。
透過胖子提供的情報抓住其他三人後,屠莫照例先鞭打一頓再分開問話,驗證他們四人的供詞相合及矛盾之處。
買凶殺人的確是三人的主意,但屠莫懷疑面具人還是起了關鍵作用,是他對四人說翠娘背叛了他們,引起他們復仇的情緒及念頭。
至於催眠,四個黑衣人初聽時一臉茫然,待解釋清楚後,四人神色都極為震驚,想了一會兒才道︰「聽過這種秘法,但不可能,我們哪會聽他擺布……」
胖子卻是恍然大悟。「我說嘛,以前都聽翠娘的,怎麼陸勝出現後就聽陸勝的多。」
陸勝是面具人自稱之名,不過私底下他們都叫他面具人。
「他們在挑撥我們跟陸勝的關系。」另一名黑衣人警告同伴。
「還挑撥什麼,我們都出賣人家了!」
「咱們也要活啊,說到出賣——死胖子你出賣我們!」
脖子一縮,胖子不敢吭聲,三人詛咒他,把他罵得狗血淋頭,惹得屠孟又是大笑不止,終於明白為何翠娘會找他們合作。四人身手不錯但腦袋不好,易於擺布,只是沒想到陸勝加入後就變了樣。翠娘是個機伶人,必是發現陸勝不好擺弄,便想拆夥。
將黑衣人關入大牢後,一夥人引頸翹望陸勝來劫獄,但幾日過去了,一點兒動靜也沒。
屠莫倒覺得理所當然。都已經拆夥了又何必去救?他不解的反而是陸勝一開始為何要去救人,他不相信胖子所說的義氣,若真把同伴當兄弟看又何須戴著面具?不就是害怕東窗事發後被其他人供出來。
要找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並不容易,除了迷香,他們沒有任何線索,即使問了胖子面具人的身形、習性、口音等等,可要在燕城找出相合之人無異大海撈針。
江芷靈對面具人很有興趣,整日想著該怎麼把他揪出來,屠莫則將心神集中在錢莊的內賊上,經過個把月的調查,心里也有了一番計較。
能進去金庫的,除了自家親人與兄弟外,就是三個管事,他們在錢莊都待了至少八年以上,其中一個還是父親一輩的老人,品行都是他信任的,很難相信誰會吃里扒外。
他花了點時間調查三人的狀況,是否與人結仇、有無負債、翠娘昏倒在金庫當日,三人的行蹤為何?
做這些調查時,他也沒隱瞞,照實說了。
「能進庫房的就你們三個,自然也只有你們能畫出機關圖跟金庫的位置。」
三人當然是詫異地喊冤,不過倒也配合調查,誰敢不滿質疑,除非做了虧心事。
最後他讓屬下把調查的結果巨細靡遺地呈上來,細細看了一遍,又把三人分別叫來問話。
屠孟望著一疊資料,嘆道︰「你該不會把人家祖宗八代都挖出來了吧?」
屠莫聳肩。「只是紙比較厚罷了。」
「哈——」屠孟大笑出聲。「怎麼樣,查出來了嗎?」
他點頭。「你把資料看一遍,告訴我你懷疑誰。」
屠孟錯愕,隨即苦笑道︰「大哥你非要折磨人是不是,痛快說出來不就好了。」
「最近你一股勁兒地鑽進設計圖里,玩物喪志,也該學學管事了。」屠莫好整以暇地說。
「大哥你還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去錢莊幾次了——」
「幾次?」他冷哼。「你還好意思說,五根指頭數得出來。你整天研究那東西幹麼,都說了不是這個時代能做出來的——」
「好好好。」屠孟投降地拿起資料。「我看、我看。」
「這些帳本一起。」他拿了三本帳簿給他。「告訴我哪里有問題,還有米行的朱老板想來借款,你評估該放多少給他。」
屠孟頭大地閉了下眼楮,隨即一甩頭。「行。」他乾脆地拿起帳本,決定一回房就寫信讓雙親跟二哥快點回來。
他怎麼這麼命苦啊!
燕城深處內陸,氣候干燥,白日炎熱,晚上卻很涼爽,日夜溫差大,算是典型的大陸型氣候。江芷靈不喜歡炎熱的天氣,只要一到夏天就貪涼,喜歡躲在冷氣房里消暑。
燕城雖然也熱,但因為乾燥,比起台灣夏天的濕熱,反而還舒服一些,只是在古代吃冰總沒現代方便,但還是有不錯的消暑聖品。
冰奶酪一入口,她便忍不住呻吟一聲,不愧是『滿福樓』招牌,太好吃了,奶酪是用羊奶做的,配上小碎冰與密瓜,真是好吃得要升天了。
見她表情誇張,越菡蓉忍不住笑道︰「有這麼好吃嗎?」她從小吃到大,已經不稀奇了。
「嗯。」江芷靈陶醉地閉上眼。「好好吃。」
正想調侃她幾句,越菡蓉瞥見街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忙道︰「目標出現。」這是江芷靈教她的術語。
江芷靈轉頭看著底下的街道,果然瞧見羅通帶人走進『滿福樓』,她忙招手喊了一聲。
羅通驚訝地抬起頭,隨即笑眯眯地進了滿福樓,拾階上了二樓雅座。
「這不是翠娘嗎?」羅通一上來就大聲嚷嚷,手中的扇子揚啊揚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留鬍子的中年男子。
越菡蓉嘀咕道︰「討厭鬼來了。」
江芷靈忍住笑,朝對方露出一個翠娘式的甜美笑容。「羅公子。」
羅通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嗯,怎麼氣色這麼差,該不會是屠莫欺負你吧。」
「公子說笑了。」江芷靈微笑以對,她氣色哪里差了,可真會睜眼說瞎話。
「你走吧,心情正好呢,一見到你就壞了興致。」越菡蓉不悅道。
羅通冷下臉。「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心情不好就滾。」
「該滾的是你!」越菡蓉生氣地站了起來,怒目而視。
「你們別這樣。」江芷靈拉著越菡蓉的手。
羅通身後的男子上前低聲說了幾句,羅通立刻道︰「今天就不跟你計較。」他嫌惡地看了越菡蓉一眼。
見他轉身要走,江芷靈疑惑道︰「這位爺兒看著好面熟。」
鬍鬚男子微微一笑。「常有人這麼說。」話畢,便點頭致意,轉身要離去。
「等等。」江芷靈起身,打量男子。「真的看著眼熟,對了……我想起來了,前些日子在市集跟你買了一串鈴鐺,我沒記錯吧?」她眼也不眨地注視男子的臉。
若不是她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怕就錯過他眼角細微的一抽,與一閃而逝的狠厲。
「姑娘認錯人了。」男子一臉善意地說。
「他真不是賣鈴鐺的。」羅通笑了起來。
「是翠娘魯莽了,不知這位爺兒是……」江芷靈詢問。
「他是——」
男子輕咳兩聲打斷羅通的話語。
羅通對他露出少安勿躁的表情,說道︰「他姓吳,我的朋友。」
其實吳華是朝廷官員,奉命調查民間私自采礦的情形。此事關系重大,為免走漏風聲,他才答應保密。
燕城一帶礦產豐富,自古就有不少百姓以挖煤為業,雖然朝廷後來頒令禁止私採,但因利潤極高,根本無法杜絕。俗話說得好,殺頭的生意有人做。
「原來是吳爺,翠娘莽撞了。」江芷靈裝出害羞的表情。
「沒事。」吳華微笑,朝羅通瞄了一眼。
他會意道︰「可惜今日有正事要談,改天再跟你好好敘敘。」他作勢要以扇柄碰觸翠娘的下巴,卻讓越菡蓉撥開。
「你做什麼!」越菡蓉仗義道。「動手動腳的。」
羅通脾氣一下上來。「好你個臭婆娘——」
「公子。」吳華拉了下他的手肘。
羅通只得又壓下脾氣。「下次再見到,別怪我不留情面。」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越菡蓉朝他吐舌頭,怪聲怪氣學他說話。「下次再見到,別怪我不留情面。」
她冷哼一聲。「誰怕誰!」
江芷靈好笑道︰「人都走了。」
羅通在燕城有仗勢欺人的名聲,但他對翠娘還算以禮相待。
翠娘身段軟,哄羅通開心自是易如反掌。其實她也想過為何翠娘不找羅通下手,他家同樣開錢莊,而且性子急躁,容易撩撥,怎麼說都比屠孟好。
一開始,她以為屠孟裝嫩、裝深情騙過了翠娘,但深思以後又覺得奇怪,翠娘隨便找個人問,也能問出屠孟的性格,雖說屠孟對外不顯不露,一副世家公子溫文做派,可假若她是翠娘,她還是寧可選羅通為下手對象。
現在看到吳華,一切都說得通了,想必他們是雙管齊下,決定幹票大的。吳華盯住羅通,翠娘則瞄準屠孟,只是不曉得中間出了什麼差錯,翠娘讓人打昏在金庫里。
越菡蓉小聲問道︰「那吳公子真是個壞的?」
「嗯。」
「他真要騙羅通的錢?」她再次確認。
「對。」江芷靈頷首。
她咬了下嘴唇。「不能不管嗎?就讓他被騙好了,也該有人教訓他。」
江芷靈笑了起來,忽然間覺得越菡蓉也有可愛的一面。「我明白,有些人就是惹人嫌,被騙最好。」
越菡蓉點頭如搗蒜。「讓他把羅通的錢騙到手後,我們再抓他。」
「我們已經打草驚蛇,吳華可能會收手。」江芷靈說道。
「我就說不要打草驚蛇。」越菡蓉怨怪地看她一眼。「幹麼非要掀吳公子的底,我們可以靜觀其變啊,等他錢到手了再抓住他,一舉兩得,人犯抓到了,又讓羅通沒臉。」
江芷靈笑而不語。她當然可以人贓俱獲,但何必呢?吳華、翠娘等人在京城已有案底,其他人不知道,她可是曉得的,除了京城,她相信其他城鎮應該也有吳華、翠娘跟黑衣人的案底。
騙術得磨練才會精良,沒人一生下來就會,記憶中,翠娘十一、二歲時就被抓過幾次,他們都是慣犯,不愁沒犯罪資料。
若想人贓俱獲,還得再等些時日,畢竟羅通不是當家作主的人,要等他弄出一大筆銀兩,少說也得再等上十天半個月,她卻不想再耗下去了,還是快點讓事情落幕吧……
她已經出招,現在就看吳華怎麼接了。
江芷靈是被冷醒的。窗外的光透了進來,青青灰灰的,雙腳冰冰涼涼的,由下往上蔓延,冷到大腿時,她醒了,然後她看到一個奇怪的男人站在床邊。
他有點透明但又不是完全透明,人說在虛弱的時候容易看到不乾淨的東西,以前她是不信的,但在醫院住久了以後,莫名其妙地忽然有一天就看見了。醫生說是腦瘤壓迫到某個區域,造成視力問題,媽媽的朋友說是陰陽眼。
鬼魂並不可恨,並非想象中的長髮凸眼楮,只是灰灰白白的,像霧又像果凍,慶幸的是五官看不清楚,降低了恐懼感。很多事習慣了也就不足為奇,見到鬼也一樣,習慣就好。
母親走進來,說了幾句她沒聽清的話,她難過地發現自己連母親的樣貌都快看不清了。冷意爬上她的肚子,她伸手想蓋被子卻動不了,連開口說話也不能,她覺得好累。
床邊的男人輕輕碰了她的肩膀,他的臉忽然清晰起來,是十分好看的臉,正對她溫柔地微笑。
「我們走吧,你還有壽元,但這個身體不行了,我再幫你找一個,別怕……」
「呼——」江芷靈猛地睜開眼,驚醒過來,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視線掠過熟悉的床幔後,才逐漸平靜下來。
拭去額上的冷汗,彷彿還能聽見那溫柔的聲音。別怕……
是真的還是夢呢?
江芷靈怔怔地望著床頂,腦袋空空的,什麼也不能想。她茫然地套上外衣走到房外,沿著小徑漫步,試圖讓自己亂哄哄的腦袋冷靜下來。
她真的死了……
腦中隱約還記得床邊的奇怪男人,她有些印象,卻不記得他說過那些話,心里說不出什麼滋味,落寞、惆悵、難過……釋懷?
她喟嘆一聲,心里亂糟糟的。先前不是沒想過自己可能已經死了,但真的確認心里又空蕩蕩的,不知該怎麼辦?
她無奈一笑。還能怎麼辦?不就是像現在這般過日子嗎?
走在星光月影相伴的小徑上,影子拉得長長的,長到幾乎看不見邊緣,隱沒在另一個影子里。有時她覺得自己就像那些消失在暗處的影子,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圍繞自己的只有一片黑。
方才作的夢是真的嗎?問了也沒人能回答。
「怎麼還不睡?」
江芷靈猛地抬頭,屠莫就站在路的盡頭,關心地望著她。
「我聽到聲音,出來看……」
他的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奔入他懷里,雙手緊緊抱著他,小臉埋在他胸前,一句話也沒說。
屠莫先是詫異,旋即環住她,察覺她細微的顫抖。
「怎麼了,作惡夢?」他低聲道︰「別怕。」
她猛地抬起頭,那兩個字像咒語一樣圈住自己,帶來安慰的力量。
「別怕。」他抬手撫摸她的臉。「只是作夢。」她蒼白脆弱的小臉像映在水池里的月亮,宛若要破碎,讓他胸口莫名發疼。
「屠莫。」她輕聲喚著。
「嗯。」他安撫地揚起笑。「你全身都冷冰冰的。」
「我不覺得冷。」他像暖爐一樣,暖呼呼的。「我沒事,只是作了個夢,夢到我已經死了。」
他撫摸她柔軟的發絲,問道︰「在你的世界?」
她頷首。「其實我心里也有數,也想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很想哭,我連我媽的臉都看不清楚……」話未說完,淚水就落了下來,滴在他的外袍上。
他心疼地環緊她,明白她捨不得家人。「他們會過得好的,別擔心。」
她啜泣著點頭。「嗯,其實……這樣比較好,他們不想我受苦,我也不想他們為我難過,只是我們家人感情很好……」她說不下去,只能抱著他哭。
他輕拍她的背,濃眉緊緊皺著,神情緊繃,想安慰她,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你……」
她抽噎地想克制自己,眼淚卻掉個不停。「如……如果我是意外死掉,突……突然離開,還不會這麼難過,但是……但是我生病了,拖了好久……覺得對不起他們,捨不得他們難過……」
她不停說著,斷斷續續、抽抽噎噎地,把心里的話、內心的愧疚、來不及對家人說的全說了出來。
屠莫攏著眉頭,聽她一句一句地說著,不時拍著她的背,直到她哭得累了,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才低聲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照顧你的。」
她抬起哭腫的雙眼,臉上掛著淚痕,哽咽地點了點頭。
他低頭親了下她的眉心,柔聲道︰「你有我。」
「嗯。」她勾起嘴角,潸然淚下,感動卻不知如何表達,只能用力抱緊他。
「哭得眼楮都腫了。」他溫柔地撫過她的眼楮。「像駱駝眼皮,什麼風沙都吹不進。」
她破涕而笑,他攬著她往屋里走。「進去再哭吧,外面冷。」她看起來已經疲倦得站不住腳。
「我不哭了。」她輕聲道。
「好。」他抱著她上階梯。
「我自己走。」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濃厚的鼻音。哭過後,她覺得平心靜氣許多,只是全身力氣彷彿也被抽走,累得都快撐不住。
「好。」他平穩地抱著她進了屋內。
「我房間不在這兒。」她忽然想起不對的地方。
「在這兒睡吧,免得又作惡夢,我睡旁邊的矮榻就行了。」
「可是……」
他拿了帕子給她擦臉,又替她脫鞋蓋被子,江芷靈還是覺得兩人睡一間不妥,但已累得無法多說什麼。
臨睡前,她低聲說了句︰「謝謝,我沒事了,哭過就好了。」
「睡吧。」他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
胸口暖暖的,讓人有點想哭,她抓著他的手,心里一顆大石落了下來。
才抬眼,她已入睡,屠莫溫柔地幫她把頰邊的髮絲勾到耳後,又低頭在她紅腫的眼皮上親了下,嘴角揚起一抹笑容。
細心地攏好被子,又看了她好一會兒後,他才起身走到榻上睡下,聽著她細微的呼吸聲,他閉上眼,帶著笑意入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22-9-7 00:56:43
第八章
翌日
吳華吃完米粥離開攤位時,便感覺被人盯上了,心里驚愕又不安。他明明改了容貌,換了地方,怎麼會……
昨天自『滿福樓』出來時便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後來隱身在人群中才甩掉身後的跟蹤者。今早他故意做了不同的裝扮,怎麼還會引起懷疑?
怒火一下蔓延開來。當初他就不該心軟,應該把那女人弄死一了百了。
在京城行騙事跡敗露後,他們一路往北逃,最後選定燕城落腳,主要是他早年來過燕城,曉得這兒煤礦生意好賺,只要用點手段,不怕沒銀子花。
他已經做好打算,幹完這一筆,就與他們分道揚鑣,另起爐灶。好的幫手還少嗎?何必吊死在他們身上。
在京城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為他與翠娘對行騙方式跟金額有了嫌隙,後來她一時不察讓人瞧出破綻,最後只能敗逃。
當時他就想殺了她,她卻哭哭啼啼地說自己也很懊悔,竟會粗心大意犯了不該犯的錯。事已至此,其實沒有再合作下去的必要,但他忽然想到翠娘這些年攢下的私房,要走也要騙走她的財物才算出了口氣。
他故意虛與委蛇,暗中以迷香對她下密語,讓她說出銀票藏在哪兒,沒想她意志堅定,一路上,他不停加重密語的力道,反而讓她開始頭疼,最後起了疑心,為此他按兵不動,不再對她施迷香下密語。
在燕城落腳後,翠娘決定對富家公子設美人局,他表面上配合,私底下卻招兵買馬,瞄準煤礦一行。
誰曉得有天晚上她卻突然來找他,逼問他是不是對她動了什麼手腳,他冷語否認,她卻憤恨地說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吳華冷笑,既然她決定撕破臉,他也無須顧忌。
清晨的街道行人不多,他無法躲在人群里,只好閃進一家米店。
「小哥,來一升米。」
「嘿,來一升米。」小哥快速地量了一升米,裝在小袋里。
吳華付了錢後問道︰「能不能跟你借個道,我要到後邊兒買些餅。」
「行,您往這兒走。」小哥拉開布簾,指了方向。
吳華從後門走出去,再彎進小巷里,七彎八拐地甩開了跟著的人,回到租賃的屋子。
雖然不甘心,但他恐怕得蟄伏一陣,先離開燕城再說。想到要放棄即將到手的銀子,心里堵得厲害,只差一步就成了,偏偏翠娘那婊子來破壞。沒想到她命這麼硬,算計了她兩次,卻還活得好好的,現在又來壞他的好事。
他眼一瞇。大不了來個魚死網破,他若被抓,她也討不了好,吳華將迷香與鈴鐺放入袖口內,冷笑一聲。
跟他鬥,她還早得很!
「夫人、太太、姑娘們,賞個臉吧,上好的胭脂水粉……」江芷靈圈著嘴巴,拉開嗓門喊道。
人的臉皮果然是練出來的,剛擺攤的時候彆彆扭扭,也不敢放大嗓子叫賣,現在她可以連續喊上五分鐘都面不改色。
幾個小姑娘走過來,最後只買了一支木簪,才剛走沒多久,來了個面色冷峻的大嬸,東挑西揀的。
「這是哪兒的胭脂?」
「馥平的胭脂,可有名了,我托人帶回來的,只剩四盒,嬸子要買要快,晚了可就沒了。」江芷靈熱心促銷。「買越多越便宜。」
「顏色太艷了。」她放下盒子。
「這盒淡點。」江芷靈拿起旁邊的盒子。
嬸子拿出袖口的帕子拭汗。「天氣熱的,打開我瞧瞧。」她不著痕跡地自帕子內拿出鈴鐺。
「小劉!」
一聲叫喊讓她不動聲色地將鈴鐺又握回手心。
「你真的在這兒。」張元同跑了過來。「我聽人說你在這兒擺攤,在錢莊不好嗎?」
江芷靈訝異道︰「你怎麼……你怎麼能出來?」
「我做滿一個月,不用關在小房間里了。」張元同微笑道,他比劉平早去了半個多月。「其實忍忍就過了,總比你在這兒日曬雨淋的好。」
江芷靈笑道︰「燕城一年沒下幾日雨。」
張元同也笑了起來。「那是,說得太順口了。」
大嬸冷下臉。「還做不做生意?」
「大嬸,這顏色怎麼樣?」江芷靈忙道。這不是大紅色,而是紅棕色,倒還挺搭她的膚色的。
「挺搭的。」張元同附和道。「我前兩天就聽人說你在擺攤,一直沒空過來。」
大嬸朝他看了一眼,呸道︰「乳臭未乾的小子。」
江芷靈朝張元同擠眉弄眼,示意他還是先走吧。「晚點我再請你吃東西。」
「好。」張元同也識相,應和一聲便走了。
她笑瞇瞇地說︰「大嬸要是不滿意,我再讓人帶別的顏色回來。」
「不用了。」大嬸勾起嘴角,眼光一閃,手法極快,迷香已劃過她鼻下。
江芷靈驚訝地瞠大眼,身子一軟,幾乎癱軟在地,幸虧身後就是樹,她忙伸手扶住樹幹。
「你果然對迷香習慣了。」他挑眉。難怪翠娘後來會懷疑他。「你倒是不簡單,聞過幾次迷香,就扛得住了。」
那四個笨蛋雖也聞過幾次,但一放就倒,要不是他事先在牢飯里下了解藥,他們怎麼可能大搖大擺地走出地牢?
「做這行的,沒點本事怎麼行……」江芷靈咬牙。「從小到大我吸過多少迷香,要放倒我沒這麼容易。這可是大街,你……」
「我也沒要對你怎樣。」他走到她面前,晃了下手上的鈴鐺。
「果然是你搞的鬼。」她冷笑,難怪她一聽鈴聲就頭疼。
他拿起玉簪子,興致盎然地欣賞著。「知道我最後對你下的命令是什麼嗎?」
她蹙眉。這變態該不會下什麼奇怪指令吧!
「當你再聞到迷香時,便會自我了斷。」他拿起胭脂盒,冷酷地說。
江芷靈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你——」
「這密語是無解的。」他把玩手上的盒子。
她好笑道︰「若真這麼厲害,你何至於弄成這樣?」她想或許翠娘跟她一樣,屬於不容易被催眠的體質,不過話說回來他也算厲害了,竟能把翠娘弄得頭痛欲裂。
他一怔,冷下臉來。
「瞧,我不過是腳軟了點,就算你現在給我把刀,我也不可能自戕。」她嘲笑地看著他。「你就這點本事?」
他欺上前,迅速出手,帕子掩至她面前。要比手快,翠娘又怎會輸他?江芷靈放空腦袋,讓翠娘的身體自然反應。
兩人的身手都極快,可江芷靈只擋下第一招,卻沒擋下第二招,不是她技不如人,而是迷香多少還是對她產生影響。
出招的剎那,吳華便警覺自己衝動了。原本只是想用迷香將她迷倒,趁她不適時,上前攙扶再補上一刀迅速走人……計劃再次出了錯,可挽救還來得及。
感覺四周的人朝這兒看來,他迅速將帕子蓋上她的臉。「小哥都出汗了,擦擦吧。」
她渾身還在發軟,沒有接下第二招,當帕子蓋上臉的時候,他手上的刀已經朝她而來,但在他即將碰到她的瞬間,就讓人抓住。
江芷靈拿下帕子。迷香的味道讓她昏了好幾秒,她聽見吳華的慘叫聲,他的手被用力扭到身後,江芷靈朝屠莫的屬下說道︰「你們出現得還真及時。」
屠莫沒法一直陪在她身邊,所以派了幾個屬下暗中保護,她自然不會反對,上次被刺一刀疼得她罵聲連連,可不想再經歷一次傷口磨人的痛楚。
「你就這麼恨我?」她望向痛得一臉扭曲的吳華,他不思如何逃跑,竟跑來殺她,有沒有搞錯?
吳華冷哼一聲。「你可要想清楚,我進了大牢,你也得進去。」
江芷靈當然曉得,翠娘可是有案底的,撇開四個黑衣人不提,吳華肯定死咬著她。
「你想我放了你?」她揚眉。「對了,你怎麼知道我易容成這樣?」她指著自己一身少年打扮。
「就憑你不入流的裝扮?化成灰我都認得。」他冷笑。
江芷靈得意道︰「怎麼把你自己罵進去了,你裝成大嬸還不是被識破?」其實她是靠旁人給她打暗號才發現的。
吳華瞥她一眼,眼底有抹異色,疑惑地皺了下眉頭。她的性格好像變得不大一樣……是失憶造成的影響嗎?
江芷靈讚賞地打量他的大嬸裝扮。吳華的易容術的確好,不僅聲音變了,細節也很注意,從喉結到雙手,乃至走路的姿勢都不一樣,就不知屠莫的屬下們怎麼發現的。
之前她還擔心會不會跟丟吳華,屠莫卻要她放一百二十個心,他的屬下尾隨技巧很好,好到你以為已經甩掉他們,但其實他們還在,今日一見,的確有過人之處,果然是術業有專攻。
屠莫卻說︰只要有錢,什麼人請不到?儼然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
江芷靈在市集擺攤除了賺點零花外,主要是想引出陸勝——也就是吳華,現在人都抓到了,她擺攤的興致也已退燒,正好打包回府。
將人押回屠府後,吳華也進了『小黑屋』。江芷靈不贊成動用私刑,但是人微言輕,屠莫堅不讓步,屠孟躍躍欲試,最後她被請出地窖,一會兒再過來。
還沒出地窖,就聽見吳華憤恨的聲音。
「你們不能動用私刑——」
啪地一聲鞭子揮舞。
「啊——」
吳華的痛叫聲讓江芷靈縮了下脖子,趕緊走了出去。上回胖子雖然也被抽,但她曉得動刑的人沒使多少力,就胖子那性格,隨便打一下就招了,吳華大概得費點功夫。
她不介意用拳頭讓犯人乖乖聽話,但鞭子是另一回事,一鞭下去皮開肉綻,聽吳華慘叫的聲音,總覺得不大人道,幸好喊叫聲很快停下。
「你們……想……怎麼樣?」吳華咬牙,臉上冷汗涔涔,面色發白,胸膛上盡是血花。
屠莫冷冷地說道︰「把人帶出來。」
吳華疑惑地蹙了下眉頭,旁邊一小房間走出兩個人,管事吳鋒被推著走了出來,聽到吳華慘烈的叫聲,讓他素來冷靜的臉泛起驚惶。「少東家,小的真沒……真沒……」
吳華冷哼一聲,原來鞭他是給另一個人看的,殺雞儆猴。
江芷靈慢慢走下台階,聽著吳鋒驚魂未定地說︰「小的與他不是一夥兒的,是被逼的,他以家人性命脅迫,逼我畫出機關圖,我本不肯,他卻說這是誘餌,能讓翠娘上鉤,他與翠娘有私人恩怨,不過是想讓她下獄罷了。我半信半疑,卻又莫可奈何,家中老母在他手上不敢不從……後來他還告訴我作案的時間,讓我及早做準備,我真不是與他們一夥兒的!」
他擦擦額上的汗。「當天下午,我見翠娘鬼鬼祟祟地從庫房走出來,心里很詫異,那人明明告訴我是晚上作案,怎麼翠娘白天就進去了?我心里不安,上前質問翠娘,她被我嚇了一跳,口氣很不好,我發現她手上捧著一盒金條,跟她起了爭執,誰曉得她讓我一推,撞上牆壁凸起的鐵環昏死過去。我嚇了一跳,聽見有人往這兒來,只得先把金條放到樹叢里,拿了幾塊石頭遮掩,再把翠娘拖進金庫里。」
金條重量不輕,他沒法一邊拖翠娘,還抱金條,只好先把人拖進去,晚點再把金條放回去。
「後來我從金庫出來,就讓人找去處理公務,沒時間把東西放回金庫,後來蹦出一盒假金條,我怎敢把真的放回來,那不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金條一直讓我藏得好好的,我沒動一分,我說的都是真的,少東家……」
說到後來,吳鋒的聲音已帶哽咽。「我願與翠娘對質。」
江芷靈從陰影處上前。「不用對質了,吳管事說的是真的。」他這一提,腦子里模模糊糊有了印象。
見屠莫似乎想開口,她以眼神示意他少安勿躁,而後望向吳華。「我一直弄不懂你為什麼如此想置翠娘——我於死地,現在想起來了,她——因為我偷了你多年存下的銀票。」
吳華沒說話,眼神陰狠起來。
「你用迷香跟鈴鐺對我動手腳,後來我隱約猜到,就偷了你的銀兩報復。」吳華一開始也想把錢拿回來,但翠娘堅不承認,他也無法,最後種種因素加起來,他開始興起殺掉翠娘的念頭。
屠孟吹聲口哨。「原來是黑吃黑。」
江芷靈繼續道︰「我進金庫主要是想藏銀票。」偷金子是順便,不過不能當眾承認。
眾人又是一陣錯愕,屠莫卻是恍然大悟,將放在一旁的木盒遞給她,江芷靈拿著裝假金條的箱子說道︰「假金條只是掩人耳目,主要是木箱動了手腳。」她靈巧地將手伸入木盒內,搜尋里頭的暗格,手指靈巧地推開木片,從里頭拿出一疊銀票。
翠娘也算惡趣味了,她已有一箱金條,又何必在乎這疊銀票,但她對吳華懷恨在心,想著老娘就是死也不告訴你銀票在哪兒,你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都被老娘偷了,看誰厲害,你找一輩子也找不到我把銀票放在哪兒……
吳華的臉色比方才更加難看,恨不得撲過來把她撕碎。「你可是認了罪行,放心,到了縣老爺那兒,我不會忘記你的!」他絕對會將她拖下水。
屠莫使個眼色,執鞭人乾淨俐落又是一鞭,吳華叫得像殺豬似的。
「都出去。」屠莫下令。
江芷靈小聲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置他?賀大人會很生氣吧,你又動私刑。”上次鞭打黑衣人就讓賀睦黑了臉,才沒幾天他又明知故犯。
「出錢多鋪幾條路就是了。」他一點都不擔心。
「可是……」
「走吧。」他拉著她往上走。
外頭的陽光讓她瞇了下眼,走出地窖時,吳華的叫聲已不復聞,見她有些擔心,他說道︰「放心,不會把他打死,詐欺在律典上罪不致死,不乘機打殺一頓怎能解氣?」
「我也有罪……」
「是翠娘,不是你。」他低頭瞅著她,溫柔地摸了下她的髮。「我不會讓你有事。」
她頷首,表情仍是擔心。「法律可不會相信換不換魂……」
「大不了幫你換個身份就是。」他輕描淡寫地說,方法多得是,沒什麼可擔憂的。
江芷靈好笑道︰「講得像切蘿蔔一樣。」
他莞爾。「錢很好用的。」
「是,大金主。」她揮揮手上的銀票。「瞧,我也是金主了。」
他朗聲大笑,她勾著他的手也笑得開懷,前頭的屠孟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吳鋒則是一臉不安。
天藍得像海,江芷靈眯起雙眼,望向遠方,一只老鷹在雲間遨游,她勾著笑,聽見遠方傳來的駱駝鈴聲,似有若無,卻不再讓她頭疼,她的新生活已經開始了。
夜是一點一滴染上黑的,先是帶著一點灰藍,而後漸漸加重,像油畫般層層鋪上,慢慢穿上沉重的黑,卻又不甘寂寞地帶著一抹青藍,再綴上月亮與星光,將厚重的衣裳添上輕盈與熱鬧。
待月亮爬上天頂,江芷靈拿著梯子爬上屋頂觀星。坐在屋檐上其實沒有想象中的浪漫,老擔心會摔下去,但既然到了古代,不試試總覺得挺可惜的。
「只要拍古裝戲,一定會出現屋頂,晚上一定有黑衣人,大家在屋頂上飛來飛去,就像拍飛車街頭追逐一定會拍車底,要有撞車。」江芷靈興致勃勃地跟屠莫解釋電視、電影。
屠莫聽得一知半解,不過沒有打岔,靜靜聽著,明白她又想家了。
她望著如墨的夜色,繁星高掛,像是一盞一盞的小燈。「我喜歡這里的食物跟夜晚,沒有光害,星星好亮。」
屠莫摸摸她的頭。「你還喜歡馬。」她每天都要去馬廄報到,幫小馬洗澡,然後騎著它跑一會兒。
她笑道︰「嗯,我喜歡小白。」
小時候養了一只狗,也叫小白,黏她黏得緊,每天上學它也跟著,送她進校門,放學時就來接她,極有靈性,弟弟說小白沒辦法顯出它的靈性,所以都喊它『犬夜叉』。
想到往事,她笑了起來。
「笑什麼?」
她把小狗的事跟他說了,還添了許多小白陪伴她的故事。
「小白真的很有靈性,有一次我從樓梯上摔下來,撞了門牙,腿也扭了,哭得又是血又是淚,還是小白跑到外面把我媽媽叫回來。」
她嘆口氣。「高中的時候小白走了,我難過得都快活不下去了,沒胃口,睡不著,總是想它在跟我開玩笑,等我第二天醒來,它就會從角落竄出來嚇我。我媽忍了我一個禮拜,她也難過,但她受不了我要死不活的樣子,狠狠抽了我一頓。」
她感慨地望著他。「我是個死腦筋的人,很多事雖然心里有底,但就是逃避,知道它回不來了,就想著都是假的,小白會回來的。後來生了病……」她指著腦袋。
「我也告訴自己是假的,醒了就好了,不是都有醫學奇跡嗎?說不定就發生在我身上。後來又怪老天為什麼讓我生病,讓我這麼痛苦。我啊,平時看著滿開朗的,但其實很愛鑽牛角尖,生病之後鑽得更厲害,對於不想接受的事就催眠自己都是假的,讓自己好過一點。」
她淺淺地勾起一抹笑。「來到這里後,不知怎麼回事,雖然沒辦法接受,心情卻慢慢又開朗起來,大概是翠娘身體健康,沒了病痛,心情便快活不少。」
她語氣一頓,嘆道︰「你說的沒錯,我一直在逃避,不肯接受自己已經在另一個世界的事實。」
「也不用操之過急。」他反過來安慰她。「慢慢就會想開。」人非草木,離開了熟悉的親友跟世界,成了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哪能如此容易看開,只要她曉得自己在逃避就成了,最怕的是不承認,想也不敢想,一味縮在殼里。
「起碼這兒有我,你不是一個人。」他摸摸她的頭髮安慰道。
臉上暈了一道紅,幸虧夜色昏暗,否則還真不知該往哪兒看。江芷靈不自在地低下眼說道︰「嗯。」
見她害羞模樣,屠莫笑著攬住她,聞著她髮上的香味。她喜歡乾淨,天天沐浴,前幾天還問他能不能把頭發剪至耳下,把他嚇了一跳,嚴厲阻止,最後拗不過她,還是從腰下剪至胳肢窩。
她拿起髮簪簡單地在腦後盤了一個小髻,倒也挺好看的。晚上天氣冷,她便把頭發放下,也顯得飄逸動人。
感覺他在親她的額頭,江芷靈的臉更紅了,不知所措地說︰「你……我們在屋頂上,會掉下去。」
他笑道︰「有我在,不會有事。」
她瞪他一眼。怎麼男人都跟急色鬼差不多?
她的脾氣他也摸準了,明白強硬不行,所以也沒再親她,規矩地攬著她望星星,江芷靈靠在他懷中,漸漸放鬆下來。
原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後來慢慢地兩人都沒了聲音,只是彼此依偎著。江芷靈喜歡徐風吹來的清涼,也喜歡他懷抱里的溫暖,厚實又讓人安心。他們明明是不同世界的人卻湊在一起,有時想想都感到不真實。
「改天我帶你到草原上過夜,無邊無際的,像蓋著一張大被子。」
他一點都不浪漫的形容讓她笑了起來,胸口脹得滿滿的,甜美得令人想嘆息。
「好。」她低語,雙手環緊他的腰。
黑夜的星空讓人感到溫暖安全,渺小卻又幸福,兩人靜默地聽著晚風吹拂,蟲鳴輕吟,直到月兒一點一點地沉落。
「我們是不是該下去了?」她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眼皮慢慢沉重起來,但又捨不得星空美景,也虧他縱容地陪著她胡鬧,爬屋頂對他來說應該是小毛頭才會做的事吧?
見她不捨又惋惜的表情,他微笑道︰「沒關系,坐著吧,你若睡了我也能背你下去。」
她喜道︰「這可是你說的。」
他好笑道︰「怎麼,怕我背不動你?」
「不是,讓日理萬機的屠爺陪我虛耗光陰,心里愧疚。」她調侃地說。
他順勢道︰「那你還不給點甜頭。」
江芷靈抬眼,正要問他想要什麼甜頭時,他已經自取了,溫熱的唇覆上她的,她被風吹得冰涼的臉頰瞬間染上一片紅,羞窘地想推他,電光石火間又想到兩人坐在屋頂上,萬一將他推得摔下怎麼辦?
這麼一遲疑,已讓人攻城略地,他結結實實地吻上。她聽見風的聲音、他沉重的氣息、自己的心跳,臉上的肌膚已沒有一絲涼意,取而代之的是熱,里里外外都覺得熱。
她的氣息溫暖又讓人迷醉,雙唇柔軟如棉,屠莫熱情地滑入她口中,擷取如蜜的甜美滋味,雙手在她背上輕輕移動。
江芷靈覺得天旋地轉,抬手環上他的脖子,喘息道︰「我們下去吧,我怕掉下去。”他吻得她頭重腳輕的。
他吮著她的唇瓣,低聲笑著。「好。」
他的頭又壓了下來,她抗議地拍他一下。不是說好嗎?怎麼又來了?
許久,才見著兩道身影自屋頂上下來,交握著雙手走在小石路上。天很暗,幾乎看不見影子,江芷靈不害怕也不擔心,有雙手緊緊地握著她,溫暖結實。永遠陪伴在身邊,兩人一起慢慢走著,直到盡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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