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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綠光 -【桃花密探】《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0:32     標題: 綠光 -【桃花密探】《全文完》

綠光 - 桃花密探

那年桃樹下,落花人獨立,一見夫君誤終身;
今宵桃花開,微雨燕雙飛,逃家娘子在何方?


將來要繼承父親錦衣衛同知的衣缽、身兼皇上的心腹密探,
前途如此光明,常參卻覺得好為難,因為她其實是女兒身,
人生最大目標就是找機會死遁去遠方過平凡生活,
哪知奉皇命進國子監查案竟遇到此生最放不下的人──首輔之子赫商辰,
桃花樹下花瓣紛飛的一眼瞬間,無法記住人名的她從此記得他的名,
而他這個守禮拘謹的小古板不僅成了她摯友,更為她破了許多例,
不顧彼此父親是政敵仍偷偷來往,還讓他親大哥包庇他倆的關系,
從不喝酒的他陪她買醉,一個眼神就能摸清彼此想法,
然而兩人的關系卻被一杯下藥的茶打破,
甚至迫使她在他面前跳水輕生,詐死遠走他鄉……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3:39

序言  桃花樹下心花開

以前看過某部搞笑電影《天下無雙》,對于里面很多的情節都已經記憶模糊,只記得里頭的演員都頗有知名度——梁朝偉、王菲、趙薇和張震。不知為何里面有句台詞讓我印象深刻,每回看到與桃花有關的劇情,總是會擅自從腦海中冒出那句「我倆有肌膚之親、有桃花為盟,你非得娶我不可」。

或許因為桃花總是與愛情的象征綁定,不論是桃花依舊笑春風的失落,還是十里桃花的不悔情深,又或者是桃花樹下落英繽紛的浪漫場景,甚至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的新嫁期許,桃花在其中都佔有極大的部分。

這次綠光《桃花密探》中桃花也有大量戲分,小編最喜歡的幾個場景也都和桃花有關系——

桃花樹下花瓣紛飛,落花人獨立的唯美場景,如何在瞬間奪去女主角常參的呼吸,讓她一見美男男主角赫商辰就誤了終身?

還有不愛吃甜的赫商辰,為了常參,棄了君子遠庖廚的聖人言,親手為她做她最愛的桃脯,甚至送她一顆玉石雕刻的桃子,慶賀她得到皇上青眼。

然而身為首輔之子的赫商辰與身為錦衣衛同知之女的常參,兩人的父親在朝廷勢同水火,即便兩人都在國子監就學,彼此是同窗,這般偷偷模模往來被發現後還是不堪設想,偏偏常參卻憑著自己的魅力與能耐,收服了嚴肅刻板的赫首輔,從做賊般的爬牆到堂堂正正走大門,實在厲害。

然而兩人這般「情投意合」卻始終停在知交好友的範圍,只因常參身上有著女扮男裝的秘密,揭破的話就是禍及全家的欺君之罪……

想知道赫商辰何時才會發現常參的秘密,他對常參的感情又是何時從友情悄悄成為愛情?常參辛苦的女扮男裝生活中又有什麼刺激逗趣的狀況?如親兄弟般要好的兩人,又如何成為最親密的愛人?故事精彩無比,絕對超出你的想像!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4:01

楔子 肖父的小管家公

每日申時一到,她便想起他,無一日間斷,可是她想,不管她坐了多久,都等不到那個人。

因為,是她離開他的。

「……下來。」

一句聲響教她驀地回神,回頭望去,瞧見圍牆底下那小小人兒的身影,她的心神才慢慢攏聚,搞清楚自己又干了什麼蠢事。

從圍牆上翩然落地,她輕咳了聲,佯裝自在地解釋著。「今日夕陽好。」

「……娘,今日無日光。」天陰得像是隨時會下雨,哪來的夕陽好?

「你這孩子不懂意境,不懂情趣。」她不禁想,才幾歲的模樣就像木頭,長大之後不就變成大木頭了?嘆口氣牽起他的小手。「走走走,不是說要逛街嘛。」

她需要吃點果脯安慰安慰自己。

午後的蘄州城,哪怕天色不佳,人潮依舊熙熙攘攘,街上車水馬龍,攤販的叫賣聲不絕于耳,城內是一片繁華的平和氛圍,來往人群里滿是嬉鬧交談,唯有一大一小的身影顯出幾分與眾不同,吸引人潮駐足逗留。

「你到底讓不讓我過?」銀灣雙手環胸,一雙勾人的桃花眼直盯著另一雙同樣勾人的桃花眼。

大街上,一抹小小的身影就擋在李記果脯鋪前,面貌與面前的婦人十分相似,細致的眉眼、奪目的容顏,可是最大的不同在于這小小孩童面無表情。

「不讓。」稚嫩的嗓音透著一股超齡的氣勢。

「你不要太過分了,小桃子。」銀灣微眯起眼,帶著幾分狠厲。

近來她因為一份驗屍報告跟上司鬧得很不愉快,心情很不美,千萬別惹她!

「我並不過分,過分的是娘。」孫靖淡淡說著,還淡淡地嘆了口氣。「還有,說過很多次了,我姓孫名靖,別再叫我小桃子了。」

「我哪里過分了?」銀灣干脆蹲在他面前,試著跟他說道理。「我不過是想買一袋果脯,怎麼搞得像是我犯了滔天大罪似的?你當兒子的可以這樣嗎?先生教你的聖賢道理就是要你忤逆娘親?你太讓我痛心了,小桃子。」

說完,還可憐兮兮地抽著嘴角,要不是在大街上,她也許會考慮滴兩滴淚以表不滿。

也許是看慣了她撒潑,孫靖眉眼不動地道︰「娘,孩兒並非忤逆娘,娘勿痛心,而是父親說了,果脯吃多難克化,昨兒個娘夜里還喊肚子疼,都忘了?」

銀灣咂著嘴,收起可憐樣,帶著幾分流氣,道︰「我說,昨兒個哪里肚子疼了?我不過是睡不著而已,到底是誰到你面前胡說八道?」

「是我親耳听到娘跟玉衡姑姑說的。」

銀灣心痛地閉了閉眼,不禁想,這兔崽子就非得這麼傷她的心,就連果脯都不肯讓她吃?明明三歲就懶得搭理她,也不怎麼喜歡跟她一道出門,怎麼今兒個她要出門他就跟上了,分明就是來盯她的。

「不過是說笑而已,你怎麼就當真了?」她嘆氣。要不是這孩子真的是從她肚子里蹦出來的,那張臉就跟她同個模子刻的,她都要懷疑他是撿來的,性情實在與她太不對盤,性子完全隨了他親爹。

她原以為他親爹那家子之所以守舊刻板,是因為家中太多規矩所致,如今看來分明就是天性,血親一脈的天生古板真是可怕。

「娘說的話孩兒向來當真。」一張細致奪目嬌俏小臉上,端方嚴正。「再者,此處人來人往,咱們似乎擋了他人去路,且娘的姿態……與禮不合,不如咱們往旁移個幾步,不知娘意下如何?」

娘就是這麼教人操碎心,一下子爬圍牆,一下子又蹲得這般難看……他到底要怎麼教才能把娘教好?

銀灣咬了咬牙,真覺得她這個兒子就是生來克她的!

她氣呼呼地起身,干脆進了李記隔壁的茶樓,壓根懶得管兒子到底跟上了沒,橫豎他就是來盯她的,不管她跑到哪他肯定都能跟上。

果不其然,她才挑了個位置坐下,他馬上在她身旁落坐,並道︰「娘,雙腳並攏。」口氣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硬。

銀灣頓了下,看著自己習慣的大馬金刀坐姿,再看向正襟危坐的兒子,她不禁悲嘆,兒子才五歲就開始管娘了,再過個十年她還能不能活?

她悲涼地嘆了口氣,緩緩地收攏雙腳,順便把裙擺拉整,省得兒子一會還有話說。

孫靖看向她,面無表情地輕點著頭,她立刻賞他一個大白眼。

什麼態度?真的是不把她當娘看了是吧!

銀灣心想,人在外頭總得給兒子留點面子,回家再好好跟他說說,讓他清楚明白誰才是老大。

「姑娘,要來點什麼?」

一陣陰影壓過來,銀灣以為是店小二過來招呼客官,豈料一抬眼就瞧見個長得……很平實的臉,但穿得還挺招搖的一個男人。她不怎麼懂衣料材質,但看起來應該不是店小二穿得起的。

「閣下哪位?」她神色不耐,口氣不善地問著,比尋常姑娘家還要濃的眉微攏,配上她又不小心大馬金刀的動作,渾身散發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男人見狀,沒來由地退上一步,偏偏隔壁桌的人突然嘲笑起這個男人,笑得他惱羞成怒,發火回吼。

銀灣沒啥興趣地瞥了眼,听了一個大概,才知道原來這個男人和隔壁桌的是友人,只是她不清楚這個男人到底做了什麼,才會讓自己的友人放聲嘲笑。

「娘,咱們回去吧。」

孫靖輕扯著她的袖角,原本就面無表情的神情此刻更加凜冽,有一瞬間她還以為瞧見他親爹呢,嘖嘖嘖,血緣這東西真是太可怕了。

「走。」她也覺得太吵了,橫豎她不過是想歇個腳再找機會去買果脯而已,又不是非要進這家茶樓不可。

然而她才剛起身,手就被人扯住,幾乎是不假思索,她的手腕一轉,反手抓住來者的手,一個巧勁反拽,來者立刻跪倒在地,哀嚎大叫。

銀灣面無表情地看著哀嚎的男人,想了想,要是把事情鬧大,說不準往後都不讓她逛大街,于是把手給放了,心想帶著兒子離開這是非之地就好,哪知道人家根本沒打算放過她,將她給團團圍住。

一、二、三、四,區區四個人,她還真沒看在眼里,只是兒子就在身邊……于是她單手將兒子抱進懷里。

「娘……」孫靖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

「危急之際,你就別計較了。」她知道這個早慧可怕的兒子,從三歲之後就不肯讓她抱,可這當頭不抱著他,難道等著他被人拎去當人質嗎?

兩人還在交談,四人已經動手,銀灣迅如狡兔地彎,毫不客氣地掃腿踹翻兩人,身如疾電竄起,一個拳頭賞了面前的男人,一個揚腿後踢,踹飛了企圖偷襲的人。

不過眨眼功夫,地上躺了四個低聲申吟的男人。

銀灣正打算要走人,一個男人迎面而來,她隨即戒備起來,可待她一瞧清楚來人,立刻垂著臉抱住懷里的兒子。

這人……不是那個什麼什麼霖的嗎?他怎會在這里?

錦衣衛怎會無故跑到蘄州?

和霖本是要來助人的,哪知道他都還沒露面,這位婦人眨眼功夫就撂倒了四個大男人……這婦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動作瀟灑俐落,而且正中要害,重要的是,這招式眼熟得緊,他卻一時想不起來。

和霖忍不住望去,可想想自己真是太唐突,竟盯著一個婦人瞧,心想反正什麼事都沒了,他干脆回二樓交差。

然而就在他抬眼望向二樓時,就見他護送前來蘄州的赫大人正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這位婦人?

他順著目光看了兩回確認,發現還真是如此,暗吃一驚。

這位赫大人是出了名的不近,如今卻盯上個少婦……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讓讓。」銀灣瞧和霖壓根沒意思要讓道,出聲說著。

和霖聞言,發現自己擋住人家的去路,趕忙往旁挪了幾步,誰知道就這幾步功夫,那位赫大人竟自二樓躍下,不偏不倚地擋在少婦面前。

銀灣本是要走,可突然出現在視野里的烏頭靴讓她硬是頓住腳步,心里暗惱,礙于那個什麼霖的在場,她不方便把臉抬起,這狀態要她打人還真難。

和霖懵了愣在當場,心想這位少婦是何等天仙美貌,才會把凡心不動的赫大人給引下來,很想偷覷一眼,偏偏赫大人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看著赫大人微垂著臉,低醇嗓音逸出口——「姑娘家住何方?赫某送姑娘一程。」

魂牽夢縈的熟悉聲嗓突然響起,銀灣沒多細想地抬眼,對上那雙如冰封般的絕塵眸子,眨眼間,她像是回到兩人相遇、桃花紛飛的早春……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4:26

第一章 女扮男裝入國子監

早春的國子監里,大清早就能嗅聞到一股浮動的暗香。

從集賢門而入能隱約瞧見六堂後頭粉嫩嬌妍的桃花,和傲霜賽雪的李花正互別苗頭地斗艷綻香,引得諸多學子都停下腳步。

適逢一陣風吹過,香氣襲人,落英繽紛,讓常參的目光定住,落在被桃花瓣飄了滿身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身天青藍,高挺的身姿在人群里萬分顯眼,那張絕世容顏更是萬中選一的無雙俊美,花瓣紛飛下襯得他猶如天上謫仙,教常參看直了眼,怎麼也收不回目光,直到身邊的人用肩膀頂了他一下才勉強回過神。

「知道你表哥長得好,你也犯不著這樣盯他,多教人誤解?」和霖沒好氣地道。

「我表哥?」常參一頭霧水地問著,再看去,欸,表哥孫澈還真的在,就站在那位少年後方幾步,那麼大個的人,剛剛還真沒瞧見呢。

「不是看你表哥你又是在看誰?」看著常參,和霖無奈地嘆口氣。

這家伙長得唇紅齒白,更要命的有雙帶鉤的桃花眼,平常就夠讓人分不出是男是女,偏偏又愛盯著男人瞧,要不是他一再提點他,替他遮掩,恐怕他的龍陽癖好流言已經傳遍京城大街小巷,回去還不怕被他老爹打死。

「站在我表哥前頭那位。」常參用下巴努了努。

和霖瞥過去一眼,再看向他。「你不認得他?」

「我得要認識他?」常參一臉不解地問。

「照理,你該要識得他。」

「為何?」

「他爹就是那個得閑了就參錦衣衛一本的赫首輔呀。」和霖撇著嘴,語氣說有多鄙夷就有多鄙夷。

原因出在他們這幾個蔭監入學的全都是錦衣衛子弟,才頭一天入學就撞見了赫家人,對他們而言真的是再晦氣不過了。

不過常參倒不作此想。

「是喔。」常參微張著嘴,忍不住又瞥了眼,惋惜著。

長得這麼好看,竟然是赫首輔家的人……可是有什麼關系,爹說過,赫家人都相當有才干,而且是絕對忠君的純臣,百年簪纓世家不說,更是世代首輔,很值得交往,只可惜赫首輔對錦衣衛頗有偏見,不知道他會不會跟他爹一樣。

「常參,我先警告你,千萬別跟那個姓赫的走太近,否則絕對跟你沒完!」和霖雙手環胸,大有他膽敢與赫家人交好,便立馬與他劃清界線。

常參一臉嫌棄地看著他。「你能怎麼跟我沒完?」

「你跑不贏常參,也打不贏常參,你到底是要怎麼跟他沒完?」兩人後頭,成碩硬是擠到兩人中間,好笑地數落起和霖。

「你!」和霖沒好氣地推他一把。

成碩動作俐落地往旁退一步,連衣角都沒讓他模著。

他們三人打小是一道長大的,一起習字練武,年歲也就相差兩三歲,成天吵吵鬧鬧,要真是鬧出脾氣了,通常都是年紀最小的常參出面當和事佬。

可這當頭,常參哪有閑情管他們要不要打起來,一雙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那位俊美又清冷的少年。

「國子監不收姑娘家吧?」桃花樹下有人發出了驚嘆聲。

赫商辰淡淡抬眼,清冷的眸子不顯一絲漣漪。

「李兄,那位是我的表弟常參。」孫澈也瞧了常參一眼,難掩唾棄地道︰「常參肖母偏女相,可是骨子里……頑劣得緊。」

「常參?錦衣衛常同知的嫡子?」李鵬問了一句,瞧孫澈點了點頭,臉色比他還要唾棄。「看來對面這幫是蔭監來著,就不知道皇上為何今年破例讓這幫武官子弟進到國子監。」

「李鵬。」赫商辰低聲喝止,嗓音無波卻隱隱透著一股威嚴。

「表哥,我又沒說錯,以往那些武官子弟根本就沒資格進國子監,瞧瞧他們,一個個站沒站姿,瞧見人了都不知道要作揖。」說完還輕搖了搖頭。「爛泥涂不上牆,能在國子監里學到什麼?」

孫澈微垂著臉,撇了撇嘴,將一抹鄙夷藏進眸底深處,心想,方才還驚艷著人家的長相,一知道身分就將人數落得一文不值,讀的果真是聖賢書啊。

「慎言。」赫商辰淡淡拋下這句話便邁步走開。

「欸,表哥……我又是哪里說錯了?」李鵬趕忙追了上去。

孫澈看了兩人的背影一眼,退開一步讓身後的貢生魚貫進了學堂,臉色不善地瞪向朝學堂里瞧的常參。

常參偏著頭,搞不清楚他為何要瞪著自己,放下書箱,撓了撓臉便朝他走過去。「表哥。」

「你能不能管管你的眼?」孫澈咬牙切齒,壓低嗓音地道。

瞧瞧,這都什麼模樣!一雙桃花眼本就勾人,還水汪汪地盯著人瞧,是怕人家發現不了她的女兒身嗎?

他簡直快要被她氣死!一想到哪天自己可能會因為她的身分曝光而被牽累,他現在就很想掐死她一了百了!

「我怎麼了?」常參一頭霧水地問。

「別盯著男人看。」孫澈幾乎要咬碎了一口白牙。

「……不會要我盯著姑娘瞧吧。」嬤嬤說她不能那麼做的,再者國子監里也沒有姑娘家,听說就連廚房里都是男人。

孫澈緩緩吸了口氣,用力吐出,幾回後緩了火氣,他才揚起假笑,道︰「盯著地上,會不會?」

「一會要上課了,我盯著地上成嗎?」騙她的吧……這個表哥常常騙她,她都被騙怕了。

「再不然,你就干脆盯著學正,這樣行了吧,隨便你愛瞧哪就瞧哪,就別盯著男人瞧,像話嗎你?」

孫澈臉上揚著如沐春風的笑,卻是咬著牙,眸露凶光,低聲告誡,大有她不從一會便直接將她扔出國子監的狠樣。

「怎麼那麼小氣?長得好看,讓人多瞧一眼有什麼關系?」她微噘著嘴小聲嘀咕著。

「你說什麼?」

「沒,不就是動動嘴而已。」她呵呵干笑,慶幸她這個表哥耳力不怎麼好。

「你給我像樣點,別給我闖禍。」

天曉得他多怨皇上為何一道旨意就讓這家伙進了國子監,光是想得幫襯著瞞她的女兒身,他都想罷學了。

常參應了聲,乖巧地轉過身,像是想到什麼,問了句,「表哥,那位赫公子叫什麼名字?」

孫澈黑白分明的大眼楮狠瞪著她,「錦衣衛不是很會查人底細?去查呀。」隨即大步踏進學堂里。

「不說就不說,干麼那麼凶?」她嘟噥著,覺得她這個表哥的脾氣真是愈來愈古怪,老是動不動就變成一塊爆炭,尤其特別凶她。

啐了聲,一回頭瞧見她的伙伴,雙眼隨即一亮,三步並兩步地跑去。

「那個……什麼什麼霖的,你知道剛剛那位赫公子叫什麼名字嗎?」他既然知道他是赫家人,該是清楚他的底細才是。

和霖一雙細長美目隨即翻了一記白眼。「常參……常銀灣!你到底認識我幾年了,為什麼連我姓什麼都記不得?你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還管他叫什麼名字,反正你一樣記不住!」

原本正打算跟和霖比劃兩手的成碩聞言,不由跟著點頭。「是啊,咱們算是一道長大的,都知道你根本就記不住人名,何必問?」

說真的,原以為他是在戲弄他們,總是叫不全他們的名字,可相處的時日一長,才發現常參除了家人外都記不全,真不知道腦袋是怎麼長的。

「難說呀,也許總有個我記得全的,不試試誰知道?」干麼拿看蠢人的嘴臉瞧她,她蠢嗎?她要是蠢,他們就是蠢得沒邊了。

「和霖。」和霖道。

常參嘆了口氣看向他,忍不住道︰「我記不住的是名字,不是長相,你當我是傻子不成?」雖然她記不全什麼霖的姓什麼,但他現在這麼一說,她不就知道了?真以為她蠢,這麼好騙,啐!

「等你記住我的名字,我再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和霖笑得壞心眼。

常參瞪他一眼,隨即又看向成碩,濃眉一挑,以眼詢問著。

「我跟和霖一樣,等你記住我的名字我就告訴你他的全名,連他祖宗十八代都跟你講明白。」

常參哈了聲。「真以為我非得靠你們不可?」

兄弟……這就是她的兄弟!往後最好別有什麼事求到她面前!

和霖和成碩看著常參氣呼呼離開的身影,不置可否地哼笑了聲。

就算他問到了又如何,反正他根本記不住!

學堂上,取得生員資格的貢生坐在一邊,而得祖蔭成蔭監的坐在另一邊,兩方壁壘分明,尤其以武官子弟和那群貢生最為不對盤。

這不是沒有原由的,國子監設有六堂講習,且監生不以年齡分年級,而是以成績高低。正義、崇志、廣業三堂為一年級,修道、誠心兩堂為二年級,而率性堂則是三年級,里頭的監生大都是今年準備參加秋闈的。

然而幾個武官子弟卻憑祖蔭直接進了率性堂,可以想見貢生內心里有多不舒坦,認為幾個武官子弟根本就是踐踏了他們。

此刻講學的學正姓曹,看了眼底下的學子,不管哪一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哪怕已有幾個蔭監偷偷夢周公去了,他眼不見為淨,干脆當作什麼都沒瞧見,搖頭晃腦地說起一會舉行的升堂。

常參瞥了眼桌面的書,目光隨即精準地捕捉赫商辰的身影。

嗯……坐姿端正,和身旁的儒生相比顯得英挺端肅,像是習過武的,比較可惜的是,坐這兒看不到他的臉,唉。

可是只要閉上眼,她就能瞧見花瓣飄落時他一身如畫豐姿,那清冷如泉的黑眸深不見底,卻又能倒映出她的身影。

這人怎能長得這般好看?她身邊的人個個都是出挑的,卻沒一個比得上他,那股與生俱來的高冷氣質配著那張奪目醉人的面容,那簡直是神仙模樣,怎能這般好看,教她莫名地就想再看他一眼。

她得想想,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交他這個朋友,他似乎不太好親近,但也不是不能親近,得想個法子才行……

「常參!」

一聲吼嚇得她托腮的手險些滑掉,一回神才發現她身邊多了好幾團紙,而曹學正就站在她面前。

「方才我說了什麼?」曹學正臉色有些鐵青地問。

他知道常參的父親是錦衣衛指揮同知,不是他招惹得起的,問題是常參竟然在課堂上明晃晃地發起呆,他都喚了幾聲還不回神,再不出聲,那可是要把他的臉踩在地上踐踏了。

常參眨了眨眼,隨即起身,躬身作揖,道︰「學生有錯,還請學正責罰。」

曹學正有些意外他的揖禮如此正規不含糊,而且一開口就認錯,沒有絲毫武官子弟的跋扈性子,教他顏面掛得住,怒氣就消減了幾分。

「知錯能改,下不為例。」

「是,學生知錯。」常參恭敬地道。

直到曹學正從她身邊走過才直起身子,第一時間趕緊往赫商辰那頭望去,可惜他的動作似乎沒變,彷佛她就算鬧出天大事,也不值得他轉身看一眼。

「還不坐下!」和霖在身後用氣音喊道,還丟了團紙過去。

常參沒好氣地回頭瞪去。「剛才干麼不叫我?」

「我叫了很多聲,紙都丟了幾團了。」要不是曹學正走來,他都打算要丟書了。

常參無奈嘆口氣,天曉得她會想得這般出神?

兩刻鐘之後,六堂共三十三間的門全開,所有學子全都走到廊上分別列隊,與同儕和師長對拜,祭酒和司業也站在前頭開釋幾句。

其間,常參的眼還是不住地朝赫商辰那頭瞄。

她心癢啊,沒問到名字,她有預感今晚肯定睡不著,就不知道到底要怎麼跟他套近乎,他看起來像是深隱山中的神仙,不是那般好親近,身邊的人似乎不怎麼與他攀談,就算攀談了他也不怎麼回話。

這人真是特別呢,听爹說,赫家人都是這樣,不知道怎麼養成的。

正想著,一抹陰影來到面前,她隨即回過神。

「你就是常參?」

常參快速地抬眼,隨即垂下眼作揖。「正是學生。」

「好,果真是人中龍鳳。」祭酒捻著花白的須笑著。

此話不假,常參不過十二歲,身長已經比同齡的要高上許多,再加上一雙精致的桃花眼,即使不笑也看似帶笑的美顏,任誰瞧見了都想親近。

「祭酒大人謬贊了。」常參噙笑應對。

「對了,率性堂還要再加一名學生。」祭酒好似這才想起,招了招手,讓身後之人來到面前,並對那人說︰「往後,你可多和他相處。」

率性堂的學子一見到那人,有的眉頭微微一皺,有的則是一頭霧水。

常參抬眼,看著那名眉清目秀,甚至眉眼間帶著幾分怯懦的少年,問︰「不知道這位是……」

「這位是寧王世子璩堅。」

祭酒說完,一個眼神,身後的司業便帶著腰牌上前遞給了璩堅,再將其他幾個都遞給常參,那是給他們今日才入學的人補上的。

「原來是寧王世子。」常參將腰牌順手遞給了和霖,重新再朝璩堅作揖。「在下是錦衣衛指揮同知之子常參,見過寧王世子。」

「常參不用多禮。」璩堅搖了搖手,帶著幾分羞澀道。

常參見狀,不由朝他笑眯眼。

可就這麼一笑,教站在她對面的那排學子一個個都瞪大了眼,就連赫商辰都不由地看她一眼。

麗質冶容,傾城傾國。那是一瞬間浮現在赫商辰腦海里的形容,但只是瞬間,別開眼後他壓根沒放在心上。

可其他人沒他這分修為,一個個還回不了神,不敢相信一個少年竟能美得如此妖妍。

唯有孫澈一雙大眼像是淬了毒般地瞪著常參,恨不得戳瞎她的眼算了!明知道自己長得美還故意這樣笑……他怎麼這麼倒楣有她這種只能當表弟的表妹?

半晌,李鵬先回過神,尷尬地哼笑了聲。「不就是個半大不小的黃毛稚兒?」

黃毛稚兒還能讓你看直了眼?騙鬼啊!孫澈垂著眼在心底腹誹著。

「商辰。」祭酒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喚了聲。

赫商辰徐步走來,朝他作揖。「不知道祭酒找學生有何要事?」

商辰?常參雙眼隨即發亮。

喔,這就是他的名字?赫商辰……嗯,好名字,虧她絞盡腦汁想著要怎麼跟他攀談,想不到祭酒大人這就幫了她大忙。

「你是敬齋的齋主,就將世子撥進敬齋,好生照料。」

國子監內設監生住宿的舍房,敬齋是三年級監生的舍房,齋主通常推舉成績最好的那一個,赫商辰當之無愧。

「是。」

「行了,升堂到此結束,你們去食堂吧。」

眾學子應了聲,齊齊朝他作揖。

眼見赫商辰開始往前走,常參二話不說抓著璩堅跟上。

「赫二公子,我是常參,往後還請多指教。」她一把攔在他的面前,臉上是止不住的燦笑。

赫商辰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漠地輕點著頭,隨即揚步繼續往前走。

常參見狀也不氣餒,抓著璩堅繼續往前跟。「對了,祭酒大人說你是齋主,那麼你打算安排世子住哪間房舍呢?」

「房舍自有安排。」

哪怕只是幾個字的回應,都夠教常參樂著了。「對了,听說下午要上武術課,不知道是哪一種武術類別?」她笑眯了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直瞅著他。

他的嗓音相當低沉,十分悅耳,帶著幾分清冷又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赫商辰淡淡瞥了眼。「箭術。」

「騎射嗎?」她雙眼一亮。

「不是。」

「那多無趣啊。」她有些嫌棄地說著,可嘴邊還掛著笑地看了眼身旁的璩堅,再看向他,問道︰「對了,不是听說還多開了一門驗屍課程,不知道赫二公子有沒有學習這門課?」

禮、樂、射、御、書、數六門課程是國子監里必修的六門課,但今年皇上不知道在想什麼,硬是再開一門驗屍課,還請了宮中太醫講解醫道。

只是科舉並不考這項,會學習這門課的學子肯定不多。

「監所里禁喧鬧。」赫商辰淡道。

「……嗄?」

赫商辰也不管她听進去與否,直接大步踏進食堂。

常參呆愣愣地看向他的背影,猜想,難不成他這是在嫌她吵?

正疑惑著,身旁傳來璩堅隱忍的笑聲,她側眼望去,見璩堅行了禮,她趕忙還了禮,听他道——

「國子監本就規矩多,禁止的事可多了,往後你要記住才好,犯戒的話是會被逐出國子監的。」

常參不禁傻眼……爹怎麼沒跟她說這些?

「一個黃毛稚兒跟著幾個武官子弟,現在還添了個寧王世子都跟咱們待在率性堂,這不是想妨礙咱們學習?」待祭酒和司業都走遠了,跟著其他人往食堂走的當下,李鵬才小聲咕噥著。

「可不是?突然冒出了個寧王世子……」他身旁的人說著,還不忘回頭看了眼璩堅。「說好听點是王爺世子,充其量不過是個無舉足輕重的質子罷了。」

「就是,當年寧王宮變可是血洗了皇宮,皇上念著手足情沒將他斬殺而是將他圈禁于封地,已經仁至義盡,只是……為何要讓寧王世子進國子監?」

李鵬最不解的就是這點,無端端地多出幾名武官子弟就不尋常了,如今還添了個寧王世子……真教人模不著頭緒。

「不過那個常參……也長得太艷了些。」有人湊上前說著。

「確實啊。」幾個人湊在一塊,對常參方才的傾城一笑難以忘懷。

李鵬撇著唇。「一個男人長得那麼艷,像話嗎?還是錦衣衛呢……就不知道皇上讓錦衣衛的子弟進國子監到底是何用意,簡直莫名其妙,他們科舉考得上嗎?不就是扶上牆的爛泥罷了。」

話落,身旁幾個學子還頗認同地鄙笑一番。

跟在他身後幾步後的孫澈,眼角抽搐了下。

「李兄,這是皇上旨意,李兄還是謹言慎行為妥。」孫澈走過他身旁時淡淡拋下這句話。

初見時還夸得像朵花,不過兩個時辰已經被嫌成扶不上牆的爛泥……他那個被當成表弟的表妹,可是個全才呀!等下午的武術課時他們就等著瞧吧!

晌午的靶場里,靜寂無聲。

靶場周圍的眾多學子一個個瞪大眼,對于眼前所見難以置信極了。

直到常參回過頭持躬作揖,露出不驕不縱的笑意,眼角余光再偷偷瞥了眼赫商辰,瞧他正看著自己不由又笑眯了眼。

這一記笑臉教正要回神的學子們又晃暈了眼,一個個朝她瞧直了眼。

孫澈內心悲摧地閉上眼,內心狠罵——

都不知道跟她說過幾百遍了,要她別笑得一臉傻樣!她怎會蠢得以為沒人看得穿她的女兒身?她那張臉、那張臉就是張該死的桃花臉呀,當天下人眼都瞎了嗎?他才幾歲,為了她,頭發都愁白了……

「真不愧是常同知手把手交出來的,我實在沒什麼能教的了。」

半晌,開口喟嘆的武師傅才教眾人回了神,看向被連著三箭徹底射穿的靶子,同樣難以置信極了。

那麼縴瘦的身板到底是從哪生出這麼大的力氣,竟能連發三箭,硬是把靶子的靶心給打掉。

「師傅言重,學生要學得還很多。」常參聞言,忙朝武師傅作揖。

眼前的武師傅可是出自大內禁衛,還是父親的好友,常參哪里堪得住他這般夸贊,只是心里還是有點驕傲,畢竟沒有辱沒父親之名。

武師傅贊賞地拍了拍她的肩,讓她入席後開始點名,三人一組上前射靶。

常參入席,正眼巴巴地朝赫商辰那頭望去,卻被和霖和成碩給架到一旁。

「你這小子何時又精進了這麼多?」和霖故作凶狠地問著。

別說那群儒生嚇著,就連他都傻住了!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彼此有幾分能耐都心照不宣,誰知道這小子今天一上場,像是下馬威似的,嚇得那票儒生全都說不出話。

「你這麼凶做什麼?常參這是替咱們找回場子。」成碩滿臉喜色地摟著他的肩。「常參,這口氣可真是痛快,教那幫豎儒全都閉上嘴。」

誰讓他們早上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欠打模樣,虧常參這三連箭教他們這些武官子弟揚眉吐氣,走路都有風了。

常參撓了撓臉,畢竟她什麼心思都沒有,純粹只是想要吸引赫商辰的目光而已,打好關系嘛,總得先吸引他才成。

只是……常參一雙桃花眼瞟了過去,就見赫商辰面無波瀾地看著前方,也不知道他剛剛究竟有什麼反應。

都怪他們抓著她做什麼!

「欸,夸你呢,還瞪人。」和霖輕推了她一把。

「你壞我好事,難不成我還得跟你道謝?」常參毫不客氣地啐他一口,順手把他推開。

「我哪里壞你好事了?」和霖都不知道該找誰喊冤了。

常參嘆了口氣,隨即振作精神,沒關系,才頭一天而已,來日方長。

她耐心地等著武術課結束,充耳不聞伙伴們對儒生的奚落嘲笑,直到赫商辰和璩堅一道上場,她聚精會神地看著,就見赫商辰連取箭的姿態都優雅得教人轉不開眼,身形端正如竹,取箭、射箭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一絲多余的動作都沒有,轉眼間靶心正中三箭,貢生那頭歡聲雷動。

反觀璩堅,連著三箭都脫靶,倒是沒人在意。

眼看著武術課就要結束,常參抓準時間準備擠到赫商辰身旁,卻被人扣住了手腕,她下意識反手一抓,正要反擊——

「你帶種的敢打我,我就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听見孫澈咬牙切齒的聲音,常參趕忙收手,無奈地道︰「表哥,我說了很多次,不要從後頭突然抓著我,你一聲不響的我一定會反擊的,要是真誤傷了你該怎麼辦才好,我要怎麼跟舅舅交代?」

「你這是壞事做多了心虛,才會有人一踫你就想反擊。」

常參幾次開口終究還是放棄,反正說再多表哥也不懂,他又沒習武,哪知道習武之人的防備姿態。

回頭望去,赫商辰已經跟幾個貢生走遠了,她才嘆道︰「表哥,你抓著我做什麼?」說吧,人都走遠了,她還能怎樣?

「過來。」孫澈拉著她走了一小段路,確定四下無人,才深深嘆了口氣。

常參等了半晌,瞧他吭都不吭一聲,不禁沒好氣地道︰「表哥,你在想什麼?」不就是有話想對她說嗎?說呀,四下無人了。

「想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你。」

常參聞言,仰頭哈哈大笑,半晌才指著他道︰「表哥,你說的那麼認真,別人听見會當真的。」

「因為我很認真。」從他五歲那年不小心讓她落水,把她抱回房里換衣,發現她的女兒身之後,他沒一日好眠,每日活得戰戰兢兢,就怕有天她東窗事發被推出午門,他會跟著陪葬,因為……這家伙誰不黏,偏愛黏他!

她要是被人知道是女兒身,難道別人會認為他不知情嗎?

不,他定是知情的,而且還是掩護她的共犯,既是如此,他還能活嗎?

他恨不得將她狠狠甩開,可不知道為什麼他都躲進國子監了,她竟也能進來……老天啊,天要滅他嗎?

常參慢慢地抿住笑意。「表哥放心,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

「你拿什麼保證?」孫澈陰惻惻地瞪著她。「你根本不能保證,更何況你光是今天一整天就不知道盯著赫商辰幾次……你今年才幾歲?」

少女思春也沒這麼快!她卻巴巴跟在男人身後跑,像話嗎她!就那麼怕別人看不穿她的女兒身,非努力露點破綻不可嗎?

「這……跟我今年幾歲有什麼關系?」常參偏著頭,一頭霧水地問著。

「我管你今年幾歲,橫豎你往後別再盯著他瞧,再盯著瞧,我多的是法子把你趕出國子監,听見沒有?」孫澈惡狠狠地恫嚇著。

常參為難地皺起眉,不知道該怎麼允諾他,就見他已經氣呼呼地走了。

「唉,我這不也是沒法子嗎?」她嘆道。

她是領旨進國子監的,想趕她走……只有皇上才能。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4:48

第二章  為将來死遁做準備

武官子弟並不如其他貢生非得住進國子監的舍房里,上完課程便各自回府,常參自然也不例外。

一進府,就見庶弟常勒在廳外,還未出聲他便已經瞧見她,喜笑顏開地朝她走來。

然而話都還沒說一句,趙管事從右側的小徑快步走來,道︰「大少爺,大人讓您過去書房一趟。」

「我知道,跟常勒說幾句話就過去。」一瞧庶弟那般引頸期盼的神情,常參心有不忍,不管如何總得與他說上幾句話。

「可是大人已經等候多時。」趙管事說話時,看向常勒的目光有些冰冷。「還是請大少爺先前往書房。」

常參還欲言,常勒就微揪著他的衣角。「父親找大哥肯定有要事,我先回院子了。」話落便快一步離開,半跑半走。

常參不禁嘆了口氣。「趙管事,常勒雖是庶出,但也是父親的兒子。」

「奴才自然明白,只是大人正候著,必是有要事相談。」

「知道了。」

常參語氣稍嫌不耐地應著,不等回院落換身衣裳便朝外書房走去,等著父親的隨從通報才進了書房。

「父親。」

坐在大案後頭,常謹言眉眼不抬地問︰「今日可有見到寧王世子?」

「見到了。」常參恭敬地站在案前,全然不像個十二歲孩子該有的沉穩。

「如何?」常謹言抬眼,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常參在案邊的高背椅坐下,沉吟了下才道︰「恐怕是個心思極深之人。」

「何以見得?」

「今日下午上了箭術課,那時他與赫商辰一同比試,孩兒見他拉弓的動作和放箭姿態,認定他必定習過箭術,而且不弱,然而他三箭都脫靶,顯然是故意藏鋒。」

而且那當頭所有的人都注意赫商辰,根本不會有人注意他。

常謹言聞言,極為滿意地點點頭。「好,很好,你如此觀察入微,不枉皇上看中你,破格拔擢你為北鎮撫司官校,你要知道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沒這般入皇上的眼。」

北鎮撫司專理詔獄,而且直通皇上,就連他這個指揮同知也不得干涉北鎮撫司,然而皇上卻看中常參,刻意將他調入北鎮撫司當官校,這是非常不得了的事,畢竟北鎮撫司官校幾乎都是從民間武試出身,不得世襲,饒是受寵權貴、京城勳貴也進不了北鎮撫司。

然而皇上卻給常參開了前例,常謹言不禁想,也許有朝一日常參接了他的位置,還能一並兼管北鎮撫司,那可真是權傾一方了。

想著,他就對這個兒子更加滿意。

常參干笑著,對于皇上的青睞無福消受,卻又不得說不。

「孩兒不敢辜負父親和皇上的期望。」她說著,笑意卻有些淡。


「自然不得辜負,辦妥此事,你往後就飛黃騰達了。」常謹言拍了拍她的肩,濃眉不禁微揚。「怎麼還是不長肉?」

常參垂著臉。「許是面容肖母,就連身形都肖母。」

「那可不成,不多長點肉只長個兒有什麼用?男人就得像爹一樣,往後你可是要繼承指揮同知一職的。」

常參收拾內心復雜的情緒,抬臉時已是無懈可擊的笑臉。「孩兒肖母也肖爹,只是年紀尚小,多等上一段時日自然就長肉了。」

「也是。」常謹言輕漾笑意,難得添了幾分為父的溫柔。「對了,今日可有與赫家的孩子說上話?」

「有,說了不少話,只是……他似乎慢熱,所以話不多。」說到赫商辰,她神情就開朗了許多。

常謹言哈哈大笑。「他不是慢熱,而是姓赫的一家都是天生一股冷傲勁。」

「這也能天生?」

「自然是,赫首輔年輕時就是張面癱臉,而且還古板得很,守舊得要命。」常謹言一說起赫首輔不禁搖頭失笑。「我記得他們赫家的人都是那個德性,可一個個都是忠君的純臣,雖有時對錦衣衛頗有微詞,但他點出的確實是些該理一理的沉痾舊帳。」

常參仔細地听著,笑意不禁在嘴角邊擴散。「要是有機會能會會赫首輔就好了。」她真想知道是不是姓赫都是同個樣子。

「他可不會給你好臉色。」

「那有什麼要緊?我定會給他好臉色的。」畢竟是長輩,再者又是朝中的清流純臣,就算受點氣也無傷大雅。

「你這孩子……」常謹言看著她,笑嘆了聲。「這一點好,卻也不好,想成就大事者,性子就得更蠻橫一點。」

這孩子太過偏女相,性子也溫了些,幸好是個習武的好苗子,否則在錦衣衛里要如何震懾住底下的人。

「我夠蠻橫了,今日連三箭打穿了靶心,把其他人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武師傅都夸了我呢。」她挺起背脊,帶著三分驕傲。

「夸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可不是?這里里外外的人,哪個不是看父親面子才夸我,又是看父親臉色辦事?」常參噙著笑反問。

常謹言微眯起眼。「何時跟我說話時也開始打啞謎了?」

「父親,我……」常參吸了口氣,不容自己退縮地道︰「我只是覺得常勒可以跟我一道去國子監。」

「你是去辦差,不是去玩的。」

「常勒自然不會是去玩的,他可以……」

「我說過,他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需要插手。」常謹言話落,臉色逐漸沉了下來。「當初我要你住進國子監舍房時,你說這樣有諸多不便,敢情是為了他才不住舍房?」

「爹,不是的,我只是覺得要是住進舍房,總有諸多不便,要是我察覺有異,怕是來不及通報。」常參趕忙解釋,就怕常謹言改變心意,要她住進國子監的舍房。

她哪能去那種地方?身邊不能帶丫鬟小廝,要是沒個人掩護,她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常謹言不怒而威的雙眼直瞅著她,像是要從她身上看出真偽,半晌才道︰「時候不早,下去洗漱用膳。」

常參欲言又止,最終只能應聲退下。

走回青松院的路上,她不禁朝常勒的院落方向望去,已經是掌燈時分,如今卻還是一片黑暗。

「少爺,您總算回來了。」

常參一回神,見是大丫鬟玉衡,她露出淡淡笑意帶著幾分淺淺的委屈。「玉衡,我回來了。」口吻非常撒嬌,就像個小姑娘一樣。

浴間里傳來水花的聲響,一會又靜寂無聲。

「少爺,二少爺的事,您就別多想了,橫豎大人會替他安排。」玉衡在旁替她收拾著換下的衣物,邊勸說著。

說真的,她家「少爺」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能容人亦寬大,可也因為太好,反教她擔憂,就怕她一個不小心落進別人的圈套,尤其眼下皇上又讓她領旨混進國子監里。

今兒個一整天,她惶惶不可終日,就怕少爺露出破綻教人察覺是女兒身,幸好少爺向來機靈,再者也當了十二年的少爺,從一開始的懵懵懂懂到如今的深明大義,少爺知道,這條路注定不能回頭。

浴間里傳來常參幽幽的嘆息聲。「玉衡,話不是這麼說的,不管怎樣,秦姨娘待我還是挺好的,她死前托孤,我怎能不成全她,怎能不守諾?」

三年前,常勒的姨娘已經去世,身邊的奴才丫鬟全被父親打發出去,身邊根本沒有半個體己人,府里的奴才慣會看父親眼色,知道常勒不受重視,又豈會好生服侍他?

就如方才,連盞燈都沒給他點上,整個院子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他用膳了沒,晚上有沒有給他備著炭火?

「少爺,您替二少爺做得夠多了。」玉衡嘆了口氣,就著燭火給她縫制貼身衣物。「您可以私底下偷偷做,別在大人面前提。」

「我就算偷偷做也會傳到父親耳里,不如一開始就跟父親稟明。」她的面貌肖母,但是性子肖父,最是厭惡旁人在她背後偷偷模模行事。

「可是大人……唉,這不也是當初秦姨娘自己造的孽,能怪誰?」玉衡搖了搖頭,也不再往下說了。

玉衡不說,常參心里也清明得很。

听說當年是父親對母親一見傾心,再三登門求娶,最終永安侯才點頭答應,誰知道娶進門沒幾年,因為母親當時只生了個姊姊常穎,祖母便以無子嗣為由讓娘家佷女進門,甚至下藥和父親有了一夜姻緣,不得不抬成妾。

盡管如此,梁子仍是結下,直到祖母去世父親也不待見秦姨娘,更別說給常勒好臉色看。

而她的母親當初也不知道怎麼想,認定父親是薄情郎,又怕自己沒有兒子,後半輩子沒了依靠,更怕比她晚懷孕的秦姨娘肚子里會是個男的,于是在她出生前早就預定好了,不管生男生女,最終只能當兒子。

所以她在懵懂不解事時就被當成兒子養,直到表哥發現她的秘密,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個女的。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娘早就去了,爹被蒙在鼓里,她沒勇氣告訴他,只能佔著原該屬于常勒的一切,不管喜怒哀樂都得自個兒扛,她得繼續蒙騙,畢竟眼下連皇上都賞識她,要是讓人揭穿了女兒身,常家……恐怕要一夕傾覆了。

也難怪表哥一見她就想逃,想想她要是攤上了這麼個秘密,怕是日子也很難熬。

「少爺,別想了,還得拉嗓呢。」玉衡輕聲提醒著。

「還得喊?我喉嚨都疼了。」

「就是得疼,嬤嬤臨終前說過了,要是嗓音還是那般嬌嫩,遲早會露出馬腿。」

玉衡口中的嬤嬤是常參母親的陪嫁,兩年前去了,臨終前一直擔憂著她的處境,只能交代一些章程,不敢說能保終身不被識破,但撐上一時是一時,也幸虧大人沒往她身邊塞小廝隨從,否則恐怕還瞞不到這當頭。

常參無奈嘆口氣,趁著泡澡的當頭開始拉嗓子,就等著她把喉嚨喊破,不再讓她的細嫩嗓音成了她的催命符。

桃花樹下,常參還是一樣迷了眼,不禁想,怎麼能有男人長得那麼好,光是站在那兒就像是一幅畫,像是冬日里的一潭氤氳冷泉,卓爾端雅的氣質,冷冽似梅更似松竹,讓人想親近又不容易。

「常參,你又盯著赫二公子瞧了。」

常參回神,笑睇著璩堅。「是啊,他長得真是好看。」

璩堅微愕了下,像是對他的回答意外極了。「可依我看,常參是玉面芙蓉,更勝赫二公子。」

被拿芙蓉形容,常參不怎麼在意,誰讓她肖娘呢。

「世子此言差矣,畢竟芙蓉易凋零,轉眼即逝,赫二公子那是集天地冷冽正氣,永無潰散一日,才真正禁得起考驗。」

被噎了下,璩堅真的傻眼了,壓根沒想到常參竟如此推崇赫商辰,完全不介意被壓了一頭。

「那倒是,赫二公子事事樣樣都了得,不但箭術卓越,課堂上的學識更不用說,八月的鄉試肯定拿下解元。」

「那當然,我認為他肯定能連中三元。」常參喜笑顏開地道,已經在腦海里浮現他成了一代首輔的老古板模樣,肯定跟他爹現在一個樣。

璩堅張了張口,最後輕笑出聲。「看來你確實相當欣賞赫二公子。」那笑意里只有景仰而無一絲的妒嫉,直教他意外,原來也有像常參這樣的人。

「我也挺欣賞世子的。」

璩堅微揚起眉,笑得有些羞澀。「當真?」

「這事有什麼好撒謊的?」平心而論,一個被當質子的寧王世子,深知自己的處境,還能不卑不亢地從善如流,難道還不值得她欽佩?

「常參,如果咱們真能當知己,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瞅著常參半晌,他不著痕跡嘆了口氣道。

「能不能當知己,現在不知道,但當朋友,現在就是了,走,咱們進學堂吧。」常參友善地以肩輕觸著他的肩。

這一幕方巧被走來的赫商辰瞧見,但也只是一眼,輕瞟掠過,隨即便進了學堂。

「赫二公子、赫二公子,今日上什麼課呀?」常參抬眼瞥見他的背影,箭步如飛的朝他奔去。

「學堂內禁止喧鬧。」赫商辰淡聲道。

「喔……今日上什麼課呀?」她壓低聲音,笑嘻嘻地問。

赫商辰只是淡瞥一眼,什麼也沒回答,常參也不氣餒,死纏爛打地追問。

後頭,璩堅瞧著兩人良久才抽回目光,徐步進了學堂。

至于早已經被常參給拋到腦後去的和霖和成碩,兩人面面相覷,目光復雜。

「常參這小子到底在干什麼?」良久,和霖終于忍不住問了。

「我不知道。」他什麼都不想知道。

「課堂早就有章程,哪天上什麼課,咱們可以挑著上,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干麼非得追著赫商辰問?」

根本就是明知故問嘛,他到底在干麼?而且還把他們這兩個與他最親近的兄弟丟下……真是教人惱火。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就沒別的話好說了嗎?」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蟲,怎會知道他在想什麼?」成碩沒好氣地瞪他。

「你……問你也是白搭。」啐了聲,和霖氣呼呼地進了學堂里。

成碩一臉我招誰惹誰的表情,翻了個白眼,還是乖乖地跟上。

上午時分,一堂課是由學正講解十三經,另一堂課則是自修。

趕著今年八月要進秋闈的人,全都埋頭苦干,或者圍成小圈各述試題,至于跟秋闈擦不上邊的,要不是到外頭悠晃,就是窩在一處閑聊。

「你眼楮酸不酸,常參?」和霖大步走到常參面前,硬是擋住她的目光。

「不好意思,讓讓。」常參也不客氣,抓著他的腳直接往旁一拽,拽得他險些撲倒在地。

「你!」

「噓,堂內不得喧譁。」常參滿臉正經地道。

和霖的頭上都快冒煙了,哪管地板上有無蒲團,硬是往他面前一坐。「常參,你能不能回回神,你這樣盯著男人瞧,都不怕真傳出什麼流言?」

「什麼流言?」

「就是男人……跟男人那個啊。」

常參眉頭都快打結。「你到底想說什麼?是男人就不要扭扭捏捏的,直接點行不行?」什麼這個那個的,打什麼啞謎?

和霖抹了抹臉,很干脆地問︰「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歡男人?」

「我當然……」常參急急抿了唇,慶幸自己收得快,臉色一冷,反問︰「你有毛病,問我這什麼問題。」

「不是啊,還不是你老喜歡盯著男人看,以前盯著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早上也盯著寧王世子,現在還盯著赫首輔家里的二公子,你……不管怎樣,總得收斂點,要不風言風語傳進你爹耳里,遲早被打斷腿。」和霖苦口婆心地勸說著。

常參的神情有點懵,懵得有點傻。

什麼跟什麼……她只是拿他們當範本,畢竟她要當個男人,總得像個男人,好比走姿坐姿等等,這都很講究,所以她會刻意尋些她欣賞的人,想學得透澈點。

至于寧王世子,那是皇上給她的秘密任務……他有必要想得這麼復雜?還是說,在旁人眼里真成了那個樣子?

「你……我懶得跟你解釋。」常參直接賞了他一個大白眼。

「要不等你再大一點,我帶你上青樓開開眼界。」他想常參年紀還小,不知道姑娘家的好,再過個兩三年定然就會開竅。

「好,你帶我去,到時候我再跟你爹說,讓你爹打斷你的腿。」

「你!」

外頭傳來當當當的聲響,常參立刻跳了起來,將和霖推到天涯海角遠,三兩步就走到赫商辰身邊,一手抄起他一手抄起璩堅。

「走,用膳去。」幾乎不容兩人說不,她隨即問道︰「赫二公子,下午的驗屍課,你有沒有興趣?」

赫商辰無言地看著常參抓著自己的手。

「有興趣是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有興趣。」她逕自下了定論,隨即又對著璩堅道︰「寧王世子肯定也有興趣,對不?」

「不,我……」

「常參,你怎麼這般蠻橫,強人所難?」一旁原本和赫商辰正在討論十三經的李鵬,十分不滿人就這樣被常參拉走。

「我強人所難?」常參滿臉疑惑,想了下,問︰「難道李公子不想上驗屍課?」

「誰會——」

「對了,你沒看過屍體,肯定會怕。」常參像是自己想通了,自問自答。

李鵬被截了話,心里更惱火,怒道︰「誰會怕?」

「他都不怕了,想必你們也不怕。」這個你們指的自然是赫商辰和璩堅。

「……大概吧。」璩堅干笑著。

「就知道,就知道,咱們一會邊用膳邊聊,走走走。」話落,她興高采烈地拉著兩人,還不忘吆喝其他人一道。「李公子,快啊,咱們趕緊用膳。」

「走就走。」說他怕……有什麼好怕的?

「……他又把咱們給忘了!」和霖悻悻然地道。

「興頭上而已,你就別管他了。」成碩嘆口氣。

「你的意思是他對咱們膩了?」

「欸,你這用詞怎麼听怎麼怪,說白點,常參就是愛玩嘛,他跟我二弟年紀相當,正好玩,到哪都想呼朋引伴,這也沒什麼,況且常參多交點朋友有什麼不好?」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成碩都覺得自己像個老媽子,再說不听他也懶得理。

「是沒什麼不好,就是……」空虛啊,感覺像是自己的弟弟被人搶了……失落啊。

殮房里,嘔吐聲此起彼落,能夠穩穩站在一具大體旁的學子,真的是屈指可數。

「要吐到外頭去吐,別弄混了里頭的氣味。」開口斥罵的是負責驗屍課的吏人,是大理寺借調過來的。

得到這麼一句話,大半的人都逃出殮房了。

「就是,本來味道就不怎麼好了,現在味道更糟了。」和霖不禁碎念,覺得自己好厲害,居然不想吐,只是……有點腿軟。

看到身旁面如白紙的成碩,他還是覺得自己頗了得,再看向面無表情的赫商辰和還能揚出笑意的常參,他不禁想,這兩個人有病吧。

「記住這個味道,這就是已經死亡三天的味道,隨著死亡的時間愈長,味道會有不同的變化,有機會拿到死亡多日的大體,再讓你們聞聞,略作辨識。」吏人看著在場尚有四個人,心里覺得頗安慰。

一開始得知他要到國子監給監生上課時就覺得古怪,畢竟科舉不考這門功夫,想必監生根本不會想上這門課,只是奉皇上旨意,他只能硬著頭皮打算做做樣子,誰知道認真上課的還是有的。

「可是先生,若是才過世尚無味道,又該如何推算死亡的時間?」常參輕聲問著。

吏人內心感動無比,打算知無不言,傾囊相授。「這就得先看這兒。」他掀開覆在大體上的白布,指著右下腹之處。

「這兒?」

「對,才剛斷氣的一個時辰,面部眼珠開始僵硬,三個時辰後,肢體已經僵硬,六個時辰則是渾身僵硬,然而只要再過三個時辰,反倒開始變得柔軟。如果斷氣十個時辰左右,此處會開始泛綠,然後開始往腹部大腿開始擴散,如這具這般,不過也得要依當時的環境和溫度推算,要是在夏日,腐敗得更快,冬日自然慢一些,如果死後拋入水中,所呈現的又不同,這往後會教到這部分。」

常參仔細看著,又問︰「如果是在一般環境斷氣數日的話,又會有什麼變化?」

「通常在斷氣後五日,顏色就會從綠轉黑,最晚七日後定會出現明顯的紅色斑片,而這斑片又能分辨當初死者是倒臥或是仰臥等等姿態,因為紅色斑片必然是靠地的那一面產生。」吏人激動極了,恨不得將常參拉到一旁,盡情說個痛快。

「可我曾听說有人能從屍水就斷定是何時斷氣的,真有此法?」常參抬眼問著,余光瞥見赫商辰正目不轉楮地瞅著自己,不由朝他一笑。

吏子微詫地瞅著常參,一副找到知己的狂喜模樣。「在古書確實有如此一說,只是敢嘗試的人不多,上頭記載屍水味道能判斷斷氣日數,然而既然有其他法子可佐證,自然就不會有人使這法子。」

「原來如此。」常參听完,滿意地輕點頭。「可還有其他佐證斷氣日數的法子,學生願聞其詳。」

「喔喔,這可多著了,我跟你說呀,一般來說剛斷氣時可以先從面部五官開始找線索,好比三個時辰眼就濁了,嘴唇也會縮皺,再來就是——」

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常參回頭望去,驚見和霖跟成碩雙雙倒地。

「喂,你們兩個怎麼了?」常參毫不客氣地左右開弓,一人奉送一個耳刮子,狠狠地將兩人給打醒。

「你這是在打仇人啊?」和霖坐起身罵道,撫著已經開始腫起來的臉頰。

「不是呀,怎麼你們突然都倒了,我嚇一跳嘛。」

「我才嚇一跳呢,你沒事問得那麼詳細做什麼?」知不知道先生把白布掀開時,他就開始想吐,腿也更軟,恨不得趕緊下課,誰知道這家伙問出興味了,竟在一具半遮掩的大體前討論細節……他能不倒嗎?

他一直偷偷靠在成碩身上,借此隱瞞腿軟的事實,哪知道成碩一倒他只能跟著倒,不然咧!

「既是上課,當然得問個詳實啊。」她想知道有朝一日,自己能不能用死遁逃離京城,自然得先作功課了。

「你有病!」午膳才剛吃過,誰能像她追問驗屍的技法。

「你才有病,懶得理你。」常參啐了口,雙手環胸瞪著他。「既然受不住,就去外頭待著,別妨礙咱們倆上課。」

「你還上?」

他是真的搞不懂常參在想什麼,往後接了錦衣衛的位置,只負責緝拿法辦,哪里需要懂驗屍這些?這些有北鎮撫司的去辦呀,常參學這些做什麼,上十三經時都沒見他這麼認真。

「為何不?成碩,把他帶走。」常參嫌棄地擺了擺手。

和霖正要說什麼,成碩已經一把將他扛起往外走。

「成碩你這混蛋,你扛著我做什麼?還不放我下來!」

「你腿軟了,不扛著能走嗎?」

「你你你……」為什麼要揭他的底,給點面子不行嗎?

待兩人一走,里頭可是真正清靜了,吏人見常參有心要學習,便領著人離開殮房,到隔壁的學室里,讓常參與赫商辰入座,開始仔細地講解入門判斷技法。

一堂課整整一個時辰,吏人講解得酣暢淋灕。

常參受益頗多,朝他行了個大禮,讓他在離開學室時腳底都有點虛浮。

待吏人一走,常參趕忙將方才所學抄記下來,只是一直覺得有道目光直盯著自己,逼得她不得不側眼望去。

「赫二公子?」哇,他肯正視自己真令她開心,但能不能等等,等她把字寫完再說?

「錦衣衛似乎不須學這些。」

這是赫商辰頭一次主動和她交談,她開心地把筆擱下,道︰「赫二公子,話不是這麼說的,學著嘛,不管用不用得著都不虧,萬一能派上用場,就不用再浪費時間找仵作了,是不?」

「真是如此?」

常參直瞅著他那雙澄澈又深邃的眸子,有剎那的錯覺,覺得自己在他面前無所遁逃,不由垂下長睫掩飾。

「自然是如此,咱們會進國子監,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百姓謀福,如今多學一點,總好過往後手忙腳亂。」她說得又急又快,只為了掩飾私心。「難道,赫二公子不是這麼想的?」

「自然是。」他輕點著頭,深深地看著常參,又道︰「你如此年紀有如此胸懷,令人欽配。」話落,起身朝他作揖後就先行離開。

常參呆愣愣看著他的背影,慢了半拍地心花怒放了起來。

他夸她呢!

可是笑意只維持了一剎就緩緩凋零,他要是知道她是懷著什麼心思學驗屍技法,還會這麼夸她嗎?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5:12

第三章 馬場驚擾聖駕

時節入夏,近來國子監里的學子偏愛到東側的小溪涼亭乘涼,不但可以袪點暑氣,還可以……

「你這個……什麼什麼霖的笨蛋,就跟你說它已經向你那邊游過去了,你還放它走?」常參低聲罵著,一腳將和霖踹到一邊,撩起袍擺塞進腰帶里,緊盯著清澈的水面,眼看著魚兒正不知人間險惡地朝她游來時——「常參。」

一把渾厚悅耳的嗓音響起,常參立刻直起腰板,抬眼朝側面望去,隨即笑得一臉燦爛。「赫二公子,今兒個天氣簡直要熱死人了,你是不是也過來乘涼的?亭子里還有位置,趕緊去坐著。」

別說和霖跟成碩了,其他幾個在溪邊捉魚的武官子弟都極其不屑地呿了聲,似乎相當鄙夷常參的態度轉變之快。

赫商辰瞅著常參系在腰間的袍擺,還有其身後幾個打著赤膊的同儕,還未開口,後頭跟上的幾名貢生里,已經有人說話了。

「野蠻人就是野蠻人,都在國子監里了還不知道要衣冠嚴肅?要不要咱們去把監丞大人找來?」

「何必呢?司業大人說過,咱們這些不考科舉的本就能自己挑課,這堂講學放過不去,為的不就是不打擾你們這些人?如今到溪邊窩一下你們就要告狀,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知恩圖報?」和霖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別說得像是給了天大恩惠似的,分明就是學正講學太艱澀,你們听不懂才跑來溪邊打混,省得丟人現眼。」李鵬也不客氣地跟他杠上。「我估計一個月後的季考,你們沒一個會去考,橫豎你們不用考也能賴在國子監里。」

「你說什麼!」

幾個泡在溪里的武官子弟卷起衣袖,大有準備上岸大打一場的氣勢,嚇得李鵬趕忙躲到赫商辰身後。

「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李鵬怕歸怕,嘴上還是不饒人。

眼前成碩就要沖向前,常參一把將他拉住,咂著嘴。「又不是屬狗的,怎麼貓兒喵叫了兩聲就往前沖了?」

此話一出現場哄堂大笑,笑到李鵬滿臉通紅,指著常參大罵,「你竟說我是貓?」

「欸,這位李什麼什麼的公子,此言差矣,我可沒說,不信你問問在場的人。」常參佯裝無辜地道。

「你明明就……」李鵬仔細一想,發現常參真沒說,可听起來就是在說他!「表哥,你好歹也評評理,怎能放任我被人欺呢?」

把赫商辰推出來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就等著看他怎麼說,誰知道他開口說的是——

「常參,晌午那堂驗屍課,你不上?」

常參有些受寵若驚,桃花眼驚得眨了下,拍拍有點躁動的胸口。「嗯,今兒個這堂就不去了,一會還有事。」

「何事?」

沒料到赫商辰竟會追問,常參愣了一下才含糊道︰「就……就有事。」

「今日會有宮中太醫前來講解藥理,不听學有些可惜。」

「噢……真是有些可惜,太可惜了。」她呵呵干笑著。

不就是因為有太醫要來,她才舍棄今日這堂課的?天曉得太醫會不會突然心血來潮教診脈什麼的,她還是小心為上。

「是嗎。」赫商辰不慍不火地吐出兩個字,便先行一步離開。

幾個貢生見狀,趕忙跟著走,省得一個不小心被那票野蠻人逮住。

「常參,你什麼時候跟赫二公子混這般熟了?」成碩走近問著。

「也沒多熟呀。」只是他難得邀她,她卻不能同行,心里真覺得遺憾。

「都說幾句話了還不算熟?赫二公子是出了名的寡言呢。」

「喔……對耶。」愈想愈遺憾,畢竟近來他們上驗屍課頗有心得,也頗能交流,可惜今天沒法子上課……「對了,寧王世子上哪去了?」

「你管他去哪?」和霖沒心眼地道︰「是說咱們在溪邊遇見他也真意外,我還以為像他那樣身分的人根本不會抓魚的。」

「可不是?」唉,她這不就是為了找寧王世子,才會弄成一伙人在這兒抓魚?而寧王世子這一走,不就擺明了他真的有鬼?看來得要再撥點時間盯個梢了。

「喂,你剛剛說一會有事,有什麼事?」和霖用手肘頂了她一下。

常參側眼瞪去。「抓魚,行不行?」

「行,走走走,抓幾條大的一會烤來吃。」

吃吃吃,最好是抓得到!常參沒好氣地搖著頭,如果可以,她也想像他這般無憂無慮呀。

于是常參查出璩堅的房舍,連著盯了好幾晚,也沒瞧他在熄燈後外出。想想也對,國子監的房舍規矩甚多,又有齋主會點名夜查,想趁夜色外出幾乎是不可能。

與其夜里盯梢,還不如白日里盯緊點。

想了想,她決定打道回府,當她剛從桃花樹上站起,底下卻傳來那股淡漠又熟悉的聲響——

「常參。」

常參嚇得險些腳下打滑,趕忙抓著樹干往下望去。「……赫二公子,你還沒睡?」很晚了,都已經寅正,該睡了。

「你在這里做什麼?」

「我……」她干笑著從樹上一躍而下,從懷里取出一本《詩經》。「我在讀書,不是要季考了嗎?我出來賞月順便讀書。」

唉,好糟,她怎會盯梢盯到被他給發現了,虧她還自豪自己藏得很隱密呢。

赫商辰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她覺得能從他臉上讀出——你當我傻子?

「其實也是睡不著,怕考不好,所以就四處溜溜,誰知道就溜進舍房這頭了。」她愈解釋笑得就愈燦爛。

沒有一絲溫度的冷冽眸子眨也不眨地瞅著她。

常參愈笑愈心虛,心想要是不給個更強力的說法,恐怕是走不出去了!

思來想去,她雙眼一亮,隨即又垂下濃縴長睫,細聲道︰「其實是我想你了。」

「為什麼?」

常參驀地張大眼,不能理解他怎能還問她為什麼?「這、這、這不就是……就因為、就因為……我喜歡你。」胡謅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嚇了跳。

「為何?」

還問?面對他無味平淡的詢問,常參都想尖叫出聲了。

這有什麼好問的,她都已經胡謅成這樣,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還能為何?你問題怎麼這麼多?」她火大反問。「你有不滿嗎?」

敢再問,她直接打暈他再說!

赫商辰眉心微動了下,隨即微攏起來,面色有點復雜,半晌沒吭聲,就在常參抬眼偷覷時,才道︰「監所內不得喧譁,時候不早,非房舍監生請離開。」

常參松了一大口氣。「好,我本來就要走了。」太好了,總算肯放她走了。

正當她從他身旁走過時,他突然道︰「我是男子。」

常參像看傻子般地看著他。「……不然咧?」這有什麼好質疑的嗎?

「你也是男子。」

「喔,對,嗯……」常參恍然大悟,只是三個敷衍的短音後,她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朝他揮揮手趕緊走人。

赫商辰望著常參離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微攏的眉頭才放松。

一個月後。

正午過後,率性堂外,一干向來守禮不喧譁的學子突然炸開鍋,疑問聲此起彼落,只因為常參上榜了,而且還是第二名。

這能不炸鍋?一群學子議論紛紛,認定常參根本是作弊,從背地里講到台面上,直到常參和赫商辰同時進了堂里,高談闊論瞬間變成竊竊私語。

常參不以為然地微揚起眉,因為榜單就在外頭,她剛剛就瞧見了,她的兄弟們還替她開心著呢。

只是如今兄弟們似乎臉色有點臭,她朝後擺了個手勢要他們稍安勿躁。

父親對她本來就嚴格,不但要求她的武學,更要求她讀書寫字,再說了,這次的題目壓根不難,考得比她差……應該要好好反省吧?

不過,他不會也以為自己作弊吧。

忖著,她偷覷了站在身旁的赫商辰,瞧他還是一點表情都沒有,她模模鼻子,本來要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卻突然听他道——

「這一次的季考是曹學正與李助教一並監考,你們認為常參有法子作弊?」哪怕嗓音極淡,但一出口就是有股震懾人的氣勢。

常參听完,暗吁口氣,覺得他就跟自己想像的一樣公正不阿,不禁覺得自己的眼光真是好。

「也許他偷天換日,讓人去助教房里調換試卷。」有人不服氣地說道,反正就是不能容許一個武官子弟考了榜眼,尤其還是年紀最小的那一個。

赫商辰淡淡一瞥,微揚起手上一疊試卷。「方才路上遇到學正時,他交給我帶過來,剛好讓各位瞧瞧。」說著,走到學正講學的矮幾前,將一疊試卷擱下,再從中將常參的試卷挑了出來。

「常參,你過來。」他頭也沒回地道。

常參依言來到他的身旁,就見他取來一張白紙,要她在上頭寫下幾個字,她立刻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在上頭寫下這一次季考她寫的前幾行。

待常參停筆,赫商辰便將常參的試卷往桌面一擺,讓人靠近看個仔細。

一群人爭先恐後地瞧著,不但看內容還對筆跡,仔仔細細比對之後,一個個面如土色。

「此次主考孟子注疏,你們可見常參文章貼合孟子意境,氣勢磅礡,詞鋒犀利,段落注釋時開門見山,單刀直入,舉例取譬時明朗簡潔,流暢疏蕩,筆鋒所至,物萬披靡……難道你們認為常參這份試卷還不足拿下第二名?」

向來寡言的赫商辰一字一句,清冷的嗓音滿是質問,問得在場學子皆無話可說,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而常參驀地抬眼,像是听到多麼不可思議的話。

他夸她呢……這是他第二次夸她呢,而且這一回她可以理直氣壯地接受夸贊,因為她是憑真本事。

「就我所見,若是我與常參同年,今日這份試卷必定是常參拿下第一名。」赫商辰說完還朝常參深深作揖,嚇得她趕忙回禮。

「赫二公子太客氣了,我怎能與你相比?」話是這麼說,她到底還是被夸得心都輕飄飄的,覺得自己的腳都浮起來了。

「常參謙遜,是為典範。」

「不不不不不……」她猛搖著頭,覺得他再夸下去自己大概要飛到天上了。「赫二公子才是典範,常參景仰赫二公子多時,今日得赫二公子如此夸贊,怕是會樂得晚上都睡不著覺。」

這人說話非得要讓人這麼難為情嗎?

常參真是被夸得有點羞,不太敢瞧他,卻突然覺得四周靜得有點古怪,一抬眼就對上赫商辰的目光……嗯,這眼神有點熟悉,好像什麼時候見過。

她仔細想了想,想起是她盯梢那夜被發現後,他看她的眼神。

只是她剛剛沒說什麼奇怪的話,不至于拿這種讓人讀不透的眼神盯她吧?

「今日常參只是僥幸,秋闈時赫二公子肯定榜上有名。」她收斂點,別這樣盯她了。

李鵬看了已收回目光的赫商辰一眼再看向常參,滿臉鄙夷地道︰「還用得著你說?赫家是簪纓世家,哪個赫家人不是榜上有名?」想吹捧也不瞧瞧對象是誰,也不想想表哥是他吹捧得了的嗎?

常參眉頭皺了皺眉。「照你這麼說的話,只要姓赫的就不需要努力,都能榜上有名了?」

李鵬被噎了下,正想著怎麼反擊,便听她又道——

「不管他姓什麼,總是得自己努力,我認為赫二公子能榜上有名,那是因為他自個兒努力,與他姓什麼無關。」

赫商辰聞言,微抬眼瞅著她。

「那當然,咱們又不像你們錦衣衛是世襲的官,壓根不需要努力,就能等著世襲職差。」李鵬不服輸地道。

「李鵬。」赫商辰眉眼微沉地警告。「道歉。」

「我……」

常參見狀,微笑眯眼道︰「道歉倒不至于,畢竟他說的也沒錯,錦衣衛確實是世襲,但是想接下世襲的位子也得有點本事,然而科考為官的,到最後有幾個是被錦衣衛逮進監牢里的?」

「你!」

「說說而已,犯不著大動肝火。」常參笑了笑道。

常參表現得風淡雲輕,可是她身後那票武官子弟可是樂得很,笑得李鵬都不知道要把臉擱到哪去,也惹惱了一票貢生。

「全都在這里做什麼!」

門外突然傳來監丞的喝責,嚇得堂內的學子趕緊列隊,沒一個人敢再吭一聲,畢竟監丞向來是負責國子監里的紀律,沒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皇上駕到,全員趕緊到彝倫堂集合。」

監丞一聲令下,大伙都小聲地議論起來,畢竟他們進國子監這麼久,還不曾見皇上駕到。

常參也有點意外,一時也模不清皇上的用意。

皇上駕到,國子監祭酒領著國子監里的司業、助教、博士等人前往接駕,而率性堂的監生也已經到彝倫堂等候。

待一行人浩浩蕩蕩到達時,監生全都跪下迎駕。

「都起來吧。」皇上龍心大悅,擺著手道。

常參起身後才發現,原來皇上還特地帶了三位皇子到來——淑妃所出的大皇子璩笛、皇後所出的二皇子璩策和靜妃所出的三皇子璩笙。

「听說今日恰逢季考揭榜,前三名是誰?」皇上笑問著。

祭酒隨即作揖道︰「榜首是赫商辰,赫首輔的二公子,第二名是常參,常指揮同知的嫡公子,第三名是寧王世子。」

被點名的三人隨即向前一步,垂首作揖。

皇上眸底閃過一絲深意,快得教人捕捉不住,隨即堆滿笑意,指著常參道︰「賞,尤其是常參,他年紀這般小又是武官子弟,竟能得第二名……真是太教朕意外了,常參,你到底還有什麼本事沒教朕知曉?」

眾人听皇上這般親和地喊著常參,不由嚇了跳,沒想到常參竟這般入皇上的眼。剛剛還對他百般懷疑,萬般鄙視……一個個心里都懊惱極了。

「回皇上的話,常參會的就這麼多,再多也沒有了。」常參苦著臉道。

皇上不是要她秘密盯著寧王世子,如今明面上又對她這麼親熱……這不是來給她站台,而是來給她拆台的吧,太陰人了。

瞧瞧,三個皇子都打量著她,把她給惦記上了,這就是陰她。

「是嗎?」皇上被常參逗得哈哈大笑,再問︰「一會要上什麼課?」

「武術課。」如果她沒記錯的話。

「那好,就讓朕瞧瞧你的射技是不是更長進了。」

皇上話落,祭酒便教人趕緊安排,一行人隨即轉往靶場。

武師傅前來迎駕,在皇上的詢問下道出一會的課程。

「不如就來個騎射吧。」

「可是,一些監生的騎術恐怕……」武師傅面有難色,怕說得太直白傷人,可是說得不明白可就傷己了。

監生通常學的都是讀書習字,會騎馬的根本就沒幾個,如今還要配上射箭,他想想都怕。

「那就安排一些擺得上台面的。」皇上話落,正要回頭落坐,瞥見了幾步外的常參,又道︰「常參,你要是能百發百中,朕就許你一個願望。」

常參本來忙著在心底腹誹皇上,突然听皇上這麼一說,雙眼不禁發亮。「皇上,什麼願望都行嗎?」好比哪天她不幸被揭穿女兒身時,她可以拿這麼願望保住一家老小嗎?

「只要朕做得到。」

哇……好狡猾,害她空歡喜一場。常參心里這麼想著,臉上還是笑得很燦爛。「皇上,一言為定。」

「行了,這麼多人在場,難道朕還能食言不成?」皇上沒好氣地笑罵著。

「常參叩謝皇上。」常參老實地答謝,便跟著武師傅去挑馬。

雖說她的身形是比同齡的孩子高,但沒法子跟成人相比,挑的馬不能太高大,否則駕馭不了。至于其他被武師傅點名要同場較量的,身形都跟成人差不了太多,挑馬的事就交給武師傅了。

馬廄離靶場並不遠,常參挑了馬交給武師傅便先回到靶場挑弓和箭。

雖然皇上賞賜的願望實現不了她的心願,但能得到的人有幾個?先拿到手再說,誰知道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是不?

她挑得很用心,定要拿到獎賞,待她把劍和弓都挑好,武師傅也已經讓人把馬給牽來,往後看去,竟牽了十來匹馬,一一交到待會要上場的人手中,她才發現除了她的哥兒們在,就連赫商辰和寧王世子都在列。

赫商辰會被挑出來她並不意外,但是寧王世子……她不由朝皇上那頭瞄了眼,不禁有些頭痛地閉上眼。

皇上是故意的嗎?

算了,就算鬧出亂子,皇上身邊那麼多禁衛,還怕不能護他周全?

想通後,常參懶得猜皇上是什麼心思,只管專注在一會的射騎上,力求百發百中,畢竟百尺內要射中十個靶心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先松活了筋骨,常參便上了馬,馬兒卻突地原地踢踏了下,她趕忙安撫。

「怪了,這匹馬性子挺溫和,怎麼瞧起來有些不對勁?」武師傅走來,瞧著馬兒卻又看不出何處不對勁。

「許是頭一次合作,它對我還陌生得緊,熟練一會就好。」常參不怎麼在意地道,畢竟馬兒都有自己的脾性。

「一切小心。」武師傅再瞧過一遍,確定沒什麼狀況後便先退到一旁。

常參直視前方,靶都在右手邊,只要直線騎往右射便成,皇上就坐在左手邊,禁衛左右團繞,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待武師傅一喊,常參隨即策馬奔馳,抽出第一支箭,迅如疾電射出,不管有無中靶,她立刻再抽出第二支箭,一切看似進行得極順利,然而就在策馬來到皇上附近時,馬兒突然失控,揚起前蹄嘶叫。

常參一手持弓,一手剛要抓箭,身形頓時往後倒,她隨即反應過來,夾緊馬腹,在馬兒揚起前蹄的瞬間,把箭筒里的三支箭一起抓出來,同時射向三個靶,再把弓往後一拋,雙手抓緊了韁繩。

然而馬兒不知為何越發失控,不斷踢踏,像是要將她甩下,眼看就要抓不住時,一抹身影竄到她身旁,一手摟住她一手抓緊韁繩,也不知道是怎麼使力的,竟然硬是讓馬兒停下踢踏,哪怕嘴里還噴著氣,但至少平靜多了。

「沒事吧。」

那把總是清冷而悅耳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常參傻愣愣地看著他,一時反應不過來,因為她從沒預想過有人會幫她,況且幫她的還是他——赫商辰。

「常參沒事吧!」皇上問話同時已經從椅子上站起。

常參回神望去,就見禁衛將皇上團團圍住,保護得滴水不漏,她這才意識到發生什麼事,趕忙拍著赫商辰的手好趕緊跳下馬,單膝跪下請罪。

「常參有罪,讓皇上受到驚嚇。」

「這麼點小事嚇得了朕嗎?你又何罪之有?」皇上擺了擺手,禁衛隨即退下。「來人,去查查那匹馬,瞧瞧究竟出了什麼事。」

皇上一聲令下,三位禁衛立刻著手處理,一個查看馬匹狀況,另兩個則去將武師傅帶來,後頭還跟著原本待在場邊的監生們。

武師傅方才瞧見出事,早就嚇出一身冷汗,面對禁衛的詢問,他一點頭緒都沒有。

另一名正在查看馬匹的禁衛和赫商辰卻在這當頭發現馬匹不對勁之處,禁衛轉而對皇上稟報。

皇上聞言,震怒不已,怒道︰「潘復豐,朕問你,為何馬蹄被扎進釘子!」

武師傅聞言,整個人都傻住,連忙雙膝跪下,喊道︰「卑職不知情,卑職會立刻查辦此事。」

常參回過頭看著武師傅,眉頭微微攏起,心想這馬兒不大,也不是戰馬,並沒有釘上蹄鐵,既是如此,怎會扎進釘子?難道……有人要陷害她?

正忖著,瞥見站在身側的赫商辰一臉若有所思,莫不是跟她做一樣的猜想吧?

「給朕徹查到底,今日沒能有個結果,你……好自為知。」

「卑職遵旨。」武師傅領旨,趕忙將馬廄里照料馬兒的馬僮都找來,當著皇上的面問過一遍之後,卻是未果,一個個都搖頭說沒有做,最終只能要他們想想是否有不相關的人進入馬廄。

其中一人連忙道︰「有名監生進過馬廄,還在那匹馬旁邊走動。」

「誰,你可識得?」武師傅忙問。

「我不識得,但只要看到人的話我一定認得出來。」

武師傅想了想,隨即指向排成一列的監生,道︰「可在這里頭?」

馬僮看了過去,雙眼隨即亮起,指著其中一人,「是他!」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被指中的那位監生。

那位監生正是李鵬,他嚇得面無血色,渾身不住打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趕在皇上讓禁衛押人前,常參忙道︰「皇上明察,李公子是受我所托,替我去馬廄確定有無帶錯馬而已,此事與他無關。」

話一出,赫商辰疑惑地看向她,就連李鵬都傻眼極了。

「常參,你所言屬實?」皇上沉聲道。

「皇上,常參所言屬實,這事犯人恐怕另有其人,得再細查才成。」常參一句話就把李鵬摘得干干淨淨。

皇上微眯起眼,一會便輕點著頭,不以為意地道︰「這事你就查吧,有個底了再告訴朕便行了。」

「常參遵旨。」常參當下領命,卻又突道︰「皇上,常參雖有失誤,但還是射中了十個靶心,不知道還有沒有賞能領?」

後頭突來這一句詢問,眾人都傻了眼,畢竟皇上震怒,氣息未平的當下誰都不敢吭一聲,常參竟還敢問賞……

和霖跟成碩互看了眼,忍不住覺得常參真是初生之犢不怕虎,佩服。

站在皇上身邊的三個皇子也不禁看向常參,心想他好大的膽子。

大皇子璩笛正打算斥責他,皇上卻突地拍膝大笑。

「好你個常參,你不說朕都忘了這事。」

皇上站起身望向前方的靶子,讓禁衛去查看,是否真的全中靶心。

「稟皇上,確實皆中靶心。」不一會禁衛就來回稟。

「好!常參,朕就許你一個願望。」

「常參叩謝皇上!」

本該是劍拔弩張的氛圍,因為常參這麼一攪和,龍心大悅,似乎也遺忘了方才的不愉快,讓其他尚未上場者繼續上場。

全體表現的都不差,但和常參一樣十靶全中的也只有赫商辰,看著將來的文武兩大員,皇上心里極為欣慰,賞賜了兩人不少,也讓全程陪伴的國子監祭酒、司業等人終于松了口氣。

最終平安無事地送走了皇上輿駕,一干人才終于露出笑臉。

就在祭酒讓他們回堂自修時,常參立即拉了李鵬往另一頭的小徑走。

李鵬想要甩開她的手,和霖跟成碩見狀也圍了過來。

「你們兩個別插手,這是我跟他的事。」常參沉著嗓子道。

「可是這小子這般不安分……」

和霖和成碩剛才一直沒吭聲,不表示他們相信李鵬是無辜的,因為常參根本不可能要李鵬這小子去馬廄,而這小子也根本不可能幫常參這個忙。很顯然的,常參基于某個原因要保下李鵬,他們才沒吭聲。

「我有法子治他。」常參說道。

「我也有。」

赫商辰的低嗓在身後響起,常參不由回頭望去。

「我會讓他說出實話。」

常參驚詫不已,總覺得這個人似乎不用她說什麼,就知道她要做什麼,怎會如此懂她,甚至信她?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5:37

第四章 逼問同窗助查案

兩人帶著李鵬來到靶場後頭的一座亭子里,一前一後包夾著李鵬,壓根不給他逃跑的機會。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我又沒干什麼,做什麼押著我到這兒來?」李鵬就連辯解也是垂著頭,壓根不敢看兩人。

「你沒干什麼?」常參忍不住哼笑出聲。「今日要不是我出面保你,你可知現在會是什麼下場?還是干脆我把你押到皇上面前說個明白?」

「別別別,我只是……我……」李鵬急了,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從何解釋起,畢竟真的是他下的手。

「你為何這麼做?」赫商辰沉聲問道。

像是心事被窺見,嚇得李鵬抬眼,忙揮著手。「不是、不是……」

「誰讓你做的?」常參再問。

「也、也不是,就……」李鵬慌得都說不成句了。

「李公子,你要知道茲事體大,如果皇上追究御前失儀,甚至扣上襲君之罪,那是你整個李家都要陪葬的!」常參惱聲道。若不是如此,她又何必一開始就保下他?

李鵬整個人呆若木雞,像是不敢相信只是想整整常參、殺殺常參的威風而已,竟會讓自己整個家族陪葬……

「李鵬,要不是常參保下你,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

李鵬愣愣地看向赫商辰,這才後知後覺地瑟瑟發抖。「不是……我只是想讓他難堪而已……他們給我個釘子,我想也沒多長,扎進去就是想讓他摔馬,哪知道馬匹剛好到皇上附近時才發難……」說著說著,淚水已經盈眶,整個人慌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們是誰?」

「就是周侍郎家的周三和郭給事中家的郭大。」

常參微噘起嘴,對這兩個人沒什麼印象。

「我說過,此二人素行不良,要你別走近,為何不听?」

赫商辰的嗓音還是一如往常的平靜,但常參听得出他微帶怒氣。

「我沒和他們走近,是今兒個因為常參拿了個第二名,他們一伙人就在那頭說著,後來祭酒大人說皇上駕到,偏偏皇上又對他青眼有加,他們又和人在那頭低聲議論,說要給他殺威風,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說著說著,他們就把釘子交給我,還笑我肯定不敢,所以我就……」

李鵬說到最後眼淚已經落下,對著常參低聲認錯。「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鬧成這樣……求你別跟皇上說……我不能害了我爹娘,還有我那個才八歲的弟弟……」

他爹只是個員外郎,他是和赫家有姻親關系國子監才肯收他,要是他害了爹娘,甚至其他族人,他是萬死難辭其咎!

常參听到最後又好氣又好笑。「如果不幫你就不保你了。」

李鵬神情傻呆傻呆的,淚珠子還掛在腮邊。「可是……皇上不是要你查?」

「皇上日理萬機,難不成還天天惦記這事?就算皇上真惦記著,難道我就不會胡亂編個原因,何必非要把你揪出來?」常參真是被他逗笑了,畢竟難得瞧他這傻樣,她還是比較習慣他眼高于頂的高傲模樣。

李鵬听至此,腳下一軟竟癱坐在地,放聲哭了起來。

常參被嚇了跳,趕忙拍著他的肩。「不是跟你說沒事了嗎,別哭。」唉呀,都多大的人了還哭成這樣……她都沒哭他哭什麼?

「別理他。」赫商辰拉起常參。

「可是……他不是你表弟?」當哥哥的都不用稍加安慰一下?

赫商辰冷睨了李鵬一眼。「給他個教訓,不是每個人都如你寬宏大量。」話落,就把常參拉出亭外。

常參被夸得有點難為情,撓了撓臉。「也不是寬宏大量,純粹就是覺得李公子雖然脾氣傲了點,但不是個會使壞的人,覺得肯定有人故意慫恿他,他不過是傻得被當槍使罷了。」

赫商辰直瞅著常參,覺得此人有著超齡的成熟,洞悉力極強,即使遭受李鵬三番兩次嘲笑,竟還能以德報怨,著實令他欣賞。

思索片刻,他問︰「那兩人,需要我出面嗎?」

「不用不用,這種小事我自個兒來就成了。」她還不急著揪人,因為她懷疑後頭有人在下指導棋呢。

赫商辰輕點著頭,隨後退上一步,朝她作揖。「李鵬所為,我在此替他道歉。」

常參趕忙扶起他。「別這樣,你是你,他是他,他犯了錯,該道歉的是他。」

「沒將他約束好是我的錯。」

瞧他一臉認真,常參不禁笑了。「我還沒跟你道謝呢,赫二公子。」

「舉手之勞罷了。」

他說得風淡雲輕,可她最清楚當時的險況,一個沒拿捏好,驚動聖駕,那可真的是……後果不堪設想。

「不管怎樣,今日多謝赫二公子,往後若有什麼事擺不平的,盡管找我,必定竭力而為。」她深深作揖,由衷欣賞他這個人,看似淡漠高傲,卻極為公正,要是能與他成為好友,真是她三生有幸。

「能與常參為友,實乃三生有幸。」

常參瞬間瞪大眼,疑惑這人怎把她心底想的說出口,而且這般直白……「我我、我要是能與赫二公子為友,才覺得三生有幸。」

話一說出口,她就飛步跑開,實在是因為太羞人了。

赫商辰不解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微翹,然而當目光掃到還在亭子內哭泣的李鵬,眉頭又微攏起來。

事情恐怕沒那麼單純,不只是那兩人所為,想針對的,究竟是常參,抑或是……皇上?

翌日。

「真的,赫二公子,咱們就是氣不過常參太囂張,想讓她在皇上面前出丑而已,誰知道差一點就把事給鬧大了!」周三公子急得將當天的事說過一遍,只盼赫商辰能放過他。

赫商辰臉色淡漠地瞅著他,黑眸微轉,看著郭大公子。

「真的,我可以指天立誓,咱們真的就只是想殺常參威風而已,沒想要鬧事,更沒打算讓他傷著。」郭大公子趕忙指天發誓,就怕赫商辰不信他。

「釘子打哪來的?」

「撿來的。」

「哪撿的?」

面對赫商辰平靜卻咄咄逼人的態度,兩人知道要是不交代清楚,今日真的沒完沒了,便道︰「那時咱們不是在靶場上列隊嗎?一旁不就有柵欄,釘子剛好就擱在柵欄上,咱們心想真巧便拿了起來。」

「為何覺得真巧?」

郭大公子眉頭都皺成一團,真不知道他問這做什麼,可也因為他這麼一問……「那時就有人說要讓常參摔馬,是吧?」說著,他問向周三公子。

「對。」周三公子點頭如搗蒜。

「當時交談的共有幾人?」

「這……這我怎麼會知道?當時身邊幾個人來來去去,有的說了幾句就走,哪知道到底有幾人?」

「我是不知道有幾人,但是最主要就咱倆,還有劉濤、裴宗康和阮寧中,是吧。」郭大公子扳著手指算完後,再問著周三公子。

「應該是,可其他人……」周三公子抓了抓頭,笑得有點赧然。「咱們說得正熱烈,也就沒那麼注意了。」

「是誰說要讓常參摔馬?」

「誰說的……」周三公子沉吟著,以眼神問著郭大公子,卻見他也攢眉細思。

好半晌,兩人才異口同聲地道︰「不知道,就有個人說,那就讓他摔馬,殺殺他的威風,讓他在皇上面前丟盡顏面。」

赫商辰微眯起眼細忖,心想這事比他預料的還要復雜……

豈料他的眼神太過冷沉,嚇得兩人連忙求饒。「赫二公子,咱們能說的都說了,句句屬實,全都是真的!」要不是想不到還有什麼起誓的法子,他們定會當場起誓博得信任,省得他老這樣盯人。

赫商辰神色淡漠地睨著兩人。「昨兒個扎進馬蹄的那支釘子並不是打蹄鐵用的釘子,長度要更長些,從蹄子打進去會隨著馬兒行走或奔跑一點一滴釘進去,等馬兒跑到皇上面前時,釘子才會鑽過蹄,扎進肉里,讓馬兒疼到發狂。」

兩人听完時還一臉傻樣,再仔細一想——

「赫二公子,咱們沒那個意思,絕無那個意思,你說這話豈不是要把咱們給嚇死?」

兩人面無血色,不斷打著哆嗦,心想赫商辰要是把他們給李鵬釘子的事往上呈,再扣上襲君的罪名……那可是滿門抄斬的罪名。

「所以趕緊想想,到底是誰說要讓常參摔馬,一天,我只給一天的時間。」話落赫商辰轉身就走。

「赫二公子、赫二公子!」

一時間,他們哪想得起來那句話到底是誰說的?

赫商辰徐步走向率性堂,邊走邊細忖剛從周、郭兩人那兒得知的消息。

凶手心思極細,每走一步都未留下痕跡,無聲無息地埋伏在人群里,偶爾適度煽動……

「赫二公子!」

熟悉的清細嗓音兜頭落下,他不由抬頭望去。

只見常參坐在桃樹上,看起來像是……正忖著,常參便丟了一樣東西過來,赫商辰快手一接,是一顆青紅色的桃子。

「好甜呢,這桃子真是好吃,要是做成桃脯肯定不得了。」

說著,她已經從樹上躍下,四平八穩地落在他面前,吃得一臉滿足,笑得眸子里像是打翻滿箱的寶石那般燦爛,教赫商辰一時轉不開眼。

「赫二公子?」常參偏著頭打量著他。

赫商辰垂斂長睫,掩飾一時的失態,啟口道︰「桃脯難克化,還是少吃點好。」

常參不由撇了撇唇,細聲咕噥著。「現在就算想吃也沒得買。」怎麼每個人都這麼說,難道他們都不知道桃脯有多好吃嗎?

「說什麼?」

「沒事,瞧你走得急,上哪呢?」現在可是休息時間,就算要趕回率性堂也犯不著走這麼急。

赫商辰這才想起自己正急著找她。「剛才查了些事想跟你說。」

「喔?」她有些受寵若驚,沒想到他竟幫著自己查事。

听他將郭、周二人的說法道完,她不禁微眯起眼思索,直覺得這網撒得真大,想要一一厘清,怕是要費上不少時間。

「得要先從對你不滿之人查起。」

她驀地抬眼,真的覺得與他之間似乎有種不須言明的默契,好像她在想什麼他都知道似的。

「難道不是?」

「是……當然是,只是我樹敵頗多,想要一一捋清恐怕相當難,再者這事查不出證據。」她忙回神應聲,有些頭疼地皺起眉,因為瞧不慣她的人真的很多呀,太難辦了。

別說國子監里的監生了,恐怕就連皇子也對她不滿,好比向來自視甚高的大皇子,還有待她也不親厚的二皇子,至于三皇子……他較寡言,心思藏得比較深,唉,真是的,皇上沒事給她樹敵做什麼?

國子監里的監生,有哪家不是和皇子們沾親帶故?阮寧中不就是大皇子的表弟嗎,裴宗康也是三皇子的表哥,而二皇子對錦衣衛向來有微詞……唉,一個個都是她惹不起也不想惹的。

說到底,國子監就像是朝堂縮影,里頭的人難道就沒有拉幫結黨地選邊站?

「就算查不出證據,也得知道躲在暗處之人是誰。」常參沒說出口的這些,赫商辰心底也通透得很。

「也是。」她無奈地嘆口氣。

「走吧,該進率性堂了。」

常參點了點頭,正要和赫商辰一道走,後頭有人疾步跑來,嘴里還喊著赫商辰。

兩人一回頭,驚見是國子監里司懲戒的監丞。

不得喧鬧、不得疾行……監丞大人自個兒就犯了兩條紀律呢。

「赫商辰,你府上的小廝已在外頭等候,趕緊回去。」監丞顧不得氣喘吁吁,趕忙催促著。

「什麼事?」常參才問著,就見赫商辰臉色微變,睬都沒睬她,大步往外走得極快,就連袍角都快飛起來,可見事態之危急。「監丞大人,赫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赫商辰的母親快不行了。」監丞嘆道︰「今年秋闈,他定是能上榜的,可如今看來……他得等三年後了。」

常參聞言,不禁也跟著嘆氣,可想的卻與監丞不同。

他從來不失儀,如今卻走得這麼急,可見與母親之間的感情深厚……母親一走,他得有多難受。

三天後傳來赫商辰母親病逝的消息,赫家人丁憂,但赫首輔被奪情起用,而在翰林院的大公子赫歲星和赫商辰必須守孝三年,在處理完母親的喪事後,兩人便前往城郊外的赫家祠堂守孝。

常參知道他母親病逝的消息後,一直想去探訪他,偏偏她的身分有那麼丁點尷尬,要說是至交嘛……不算是,更別說是知己,沒有合理的身分,讓她不知道要用什麼名目去見他,只好等著跟父親一道去上香。

誰知道在大門口就被擋下來了,赫首輔真的是一點情面都不給,盡管她再擔心,也只能隨著父親離開。

得知赫商辰前往城郊的赫家祠堂守孝,她也想去探探,無奈手上的差事還未結束,再者她在國子監就學,哪能隨便說走就走。

這一擔擱,時序都入冬了。

趁著休沐,常參沒和誰說一聲就獨自模到赫家祠堂。

只是地方找到了,她反而遲疑了,站在圍牆外有點猶豫,畢竟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面,她突然跑來找他想安慰他,會不會顯得有些交淺言深,太過一廂情願?也沒打聲招呼就不請自來,是不是太厚臉皮了?

可是她人都來了,下次休沐就得要等到年節了。

常參陷入天人交戰,適巧祠堂的小門打開,一個小廝打扮的男人像是被嚇了跳,再瞧常參身上的衣料極為上等,猜想該不會是赫家兩位公子的友人,便恭敬地問︰「敢問公子是我家兩位公子的友人還是同僚?」

「呃……」她頓了下,呵呵干笑著。「不是、不是,我是路過、路過。」

話落便一溜煙地跑了,幾乎繞著赫家祠堂的圍牆跑了半圈,直到氣喘吁吁才停下。

唉,這可難倒她了,她是他的誰呢?

雖然他曾說能與她為友是他三生有幸,這樣的話有時不過是客套,她要是當真了,那不等于她硬巴上人家?

可仔細想想,她剛剛真不該跑的!不是知己,不是朋友,但她可以說是國子監的同窗呀!

她不禁咂了聲,懊惱極了,瞧她這腦袋,平常還頗精明,怎麼現在卻不中用了?她跟祠堂里的人說不是,往後她要是又來了該怎麼解釋?要是下人覺得她古怪,豈不是讓他這個主子臉上無光?

想了一圈,常參真的想撞牆了。

眼看天色都快黑了,她一路趕到這里要是連人影都沒瞧見,壓根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豈不是虧大了?

正門進不去,那就……看著眼前約一丈高的灰白色圍牆,牆邊栽種了整排的樹……她心思暗動,退上幾步再往前跑了兩步,踩牆一躍便直接躍上牆頭,正打算靠著樹干的遮掩瞧瞧祠堂里的格局,猜想他可能會在何處,卻——「常參?」

「欸?」她聞聲往下一看,適巧看見站在底下的赫商辰,整個人都傻了。

來的路上她排練了數種說法,想著該怎麼和他閑聊,也想過可能不容易踫到人,遠遠瞧一眼也就成了,哪知道她才翻上牆頭就遇見他……呃,她應該說什麼才好?

不說點話他會不會以為她是梁上君子?

「你來探視我?」赫商辰臉色平淡地問著。

常參腦袋還轉不過來,听他這麼一問,只能很老實地點著頭。

「下來吧。」

應了聲,常參乖巧躍下,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臉。「我……因為……」說找不到大門,會不會顯得她很蠢?

「找不到大門?」

「嚇!」她嚇了一大跳,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怎麼?」赫商辰不解地瞅著她。

「沒沒沒,不是找不到大門,是……我本來要叫門,剛好有人出來問我是不是兩位公子的友人,我心想我又不是,一時又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就一路沿著圍牆跑到這兒來,心想爬上圍牆能瞧上你一眼就好,誰知道就遇到你了。」

她嘿嘿干笑,往後在他面前絕對不能撒謊,不管他到底是有意揣測人心還是純粹本能猜問都太嚇人了,她可不想撒了謊再被他戳破,太丟人了。

「你不是我的朋友?」赫商辰眉頭微攏問道。

「我是嗎?」她有些不安地摳著指甲。

天氣涼,赫商辰的眸色更涼,直睇著她半晌,再問︰「我不是你的朋友?」

「是,當然是!」她忙不迭地道︰「就因為是,我擔心你,好不容易等到休沐了,便趕緊過來了。」

她自然當他是朋友,可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嘛,多怕表錯情,尷尬。

赫商辰嘴角微勾,笑意若有似無。「走吧,到亭子里坐坐。」

「好。」

亭子里的石桌上擱著茶具,水壺燒得正旺,赫商辰拿起水壺將熱水沖進茶壺里,問︰「那樁事,你可查出真相了?」

常參頓了下才意會過來,沒想到他還惦記著這事。「其實這事可以說是無頭公案,查不到底,反正我找了阮寧中他們幾個旁敲側擊,結果他們竟然對是誰提議要讓我摔馬的人都不知道。」

「沒讓人盯著他們?」

「盯了個把月,什麼都沒有。」這才叫人氣餒。

「那麼,那日除了咱們知曉的幾個人之外,全都視為嫌疑人,一個個查。」他淡然說著,給常參倒了杯茶。

常參微張著嘴,沒想到他竟還要她繼續查。「真要如此,至少還有二十幾個要查,然而事情都過了這麼久,怕是也查不到證據,再者就算我盯到人了,又能有什麼法子讓那人坦誠?」

所以最後她放棄了,反正皇上也沒差人問她這事。

「不是要證據,也不是要那人坦誠,而是要讓自己知道到底是誰躲在暗處,隨時會危害自己,以此防身。」

常參愣愣地看著他,攢眉想了下,問︰「你這是在擔心我?」

「我不能擔心你?」

面對那張沒有表情起伏的俊臉,常參只覺得自己的心狠竄了幾下,有種難以言喻的滋味,最後融合成一抹感動。

她不禁笑眯了眼,帶著幾分靦腆和難為情,細聲道︰「我來呢,是探望你過得好不好,想安慰你的,沒想到你倒惦記著我,怕我被人暗算。」說著說著,不知道為什麼那抹感動就變成了滿滿的喜悅。

雖說她和成碩、和霖稱兄道弟,但實在是太擔心被揭發女兒身,所以慣于獨來獨往,等于什麼事她都得自己來,也沒想過要求助于人,可他卻默默替她盤算下一步,她真的很開心,真的覺得自己得到了人生至友。

瞅著她的笑臉,不知怎地,赫商辰的唇角跟著微彎。

「生離死別是人間常事,我早有心理準備,再者母親掛念我的學業,我能做的就是不辜負母親的期望。」他淡道。

「沒錯,你非池中物,早晚要飛上天的,晚個三年又如何?」

「你呢?」

「我?」

「不參加科舉?」

常參不禁笑出聲。「我爹可是錦衣衛指揮同知,我是他唯一的嫡子,自然要繼承他的衣缽,我要是去考舉,我爹可能會打斷我的雙腿。」

而且皇上也會想個法子讓她無法參加科舉,畢竟她現在有官職在身,哪怕只是個北鎮撫司的官校,手里已經握了一些權,是可以直達天听的。

然而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爬得愈高,就愈無抽身的可能。

「可惜。」

常參聞言,笑嘻嘻地湊近他一些。「赫二公子太瞧得起我了。」

「是你真有本事。」

「唉,我又不是來讓你夸的,別夸了。」太羞人了。

「你能來看我,我很開心。」

「真的?」

見他神色清冷地點了點頭,常參不禁樂開花。「喏,往後只要我得閑,我就來探視你,你千萬別嫌我煩。」

「不會。」

常參勾彎唇,心底有種說不出的喜悅不斷涌現。

「你在國子監里,一切小心為上。」赫商辰不忘再囑咐她一聲。

常參笑眯了眼,輕柔的應聲揉進了冬日爽朗的風聲里。

從這天過後,如常參所說,只要她一得閑,就會跑到赫家祠堂找赫商辰。

兩人像是從一開始就無任何隔閡,哪怕赫商辰總是靜默,她也絲毫不在意,反正他話少她話多,倒也挺契合。

赫商辰慢慢習慣了她總愛翻牆而來的惡習,不再糾正她。

年節後,卻見小廝領著常參規規矩矩地從大門走進來,身邊還帶了個人,年紀看起來與他相當。

「赫二公子,我又來打擾你了。」常參遠遠地就朝他揮著手。

赫商辰眉宇間是往昔的清冷,朝他身邊的人又打量幾分。

「赫二公子,今日我帶我弟弟前來。」她說著,朝常勒使了個眼色。

「赫二公子,在下常勒。」常勒規規矩矩地朝他作揖。

「不用多禮。」赫商辰淡道,看了常參一眼,逕自走進院子里的小廳。「今日怎麼會帶令弟過來?」

「赫二公子,我是想說,你在這兒像是少了個伴,便帶常勒過來,你念書時他也念書,身邊多個人陪伴,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常參快人快語,開門見山地道出她的盤算。

「不用。」赫商辰也夠爽快。

「喔……」雖說是猜想中的事,但像他回應得這麼直接而不迂回的人,真的不多見了。忖著,她偷覷了身旁的常勒一眼,又道︰「也是,畢竟你在守孝,還得自修功課,似乎也不適宜多添個人。」

這話是給常勒和赫商辰台階下,省得把關系搞壞了。

只是常勒垂著臉,赫商辰又不吭聲,她突然覺得自己答應常勒的要求似乎有點蠢。

瞧赫商辰的神情比往常冷,她並沒有多待,帶著常勒離開。

赫商辰瞧著常參離去的身影,心想,下回他再來時得要跟他說說,他這個弟弟,心術不正。

然而這一等,就等過了大半年。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6:00

第五章 爬牆撞見赫學士

再見到常參時,他正在樹上,看似偷摘……桃子。

赫商辰仰著臉,看常參摘桃子摘得正起勁,還拉起袍擺裝桃子,不由開口問︰「需要簍子嗎?」

「哇!」正摘得歡的常參聞言嚇了跳,差點連人帶桃摔下地,最終攀住了樹,可是桃子卻掉了滿地,教她心疼極了。「唉,赫二公子,你怎麼都不先打聲招呼,害我的桃子都掉了。」

唉呀,桃子都砸到地了,這要是傷著了口感就不好了。

赫商辰直睇著他,唇角有著難以察覺的笑意。「你可真愛吃桃。」

「可不是嗎?我就喜歡吃桃子。」說著已經躍下,往上頭一指。「可我來過這麼多次,竟然都不知道原來這是桃樹。」

「因為你來時並非花季。」

「就是,近來有事擔擱了,所以一直沒空過來。」就說了她這個北鎮撫司底下的官校真不好干,什麼事都得暗著來,盯梢查案搞得她心很累。「喏,我這麼久沒來,想我不?」

赫商辰微愕,正要啟口,卻見常參突地喊叫了聲,嗓音還是帶細,像個姑娘家,下一刻人已經跳了起來。

「蟲!有蟲!」常參不斷地跳著,企圖甩落爬到她肩上的蟲。

赫商辰見狀,一把按住他的肩,一把抓住蟲子,隨即遠遠地拋出圍牆外。「抓掉了,別怕。」

「怕?」她驚魂未定地干笑著。「我不怕,我只是被嚇著了。」

「嗯。」他應了聲,不戳破也不取笑她。「桃子還吃嗎?」

「吃,為什麼不吃,我摘了好久的。」被轉移了話題,常參趕緊滿地上找桃子,撿得手都捧不住了,余光瞥見有人遞來一個小簍子,她也不客氣地把桃子擱進去再繼續撿。

赫商辰原意是要遞給常參的,誰知道她竟然沒有接過手的打算,只好自個兒拎著,順便幫忙撿桃子。

全都撿完了,就見常參拿起桃子在身上擦了擦,清脆地咬了口,然後滿足地微眯起嘴,教他不自覺也咽了咽口水。

「唉呀,還帶酸呢,好吃!」常參滿意極了,抬頭看著桃樹,結實累累,看來能夠摘上好幾天呢。「真羨慕,我家里沒能種桃樹。」

「我家中也有。」

「真的?」她一臉羨慕死了的神情。

「我娘栽種的。」

「喔……」她這才想起他是來守孝的,結果她每次來都沒規沒矩,看著咬了一口的桃子,她忍痛打算先收起,卻听他道——

「不是說好吃,怎麼不吃了?」

「就……也沒事。」她干笑著繼續啃桃子。

「到屋里坐吧。」

她應了聲,跟在他身後蹦蹦跳跳,又覺得自己太過肆意,趕忙規規矩矩地跟著他進屋子里。

「這陣子忙什麼?」落坐後他淡聲問著。

「也沒忙什麼,就是雜事多。」這其中辛勞她自然是不好與他說。

「嗯。」他淡應著,沒再追問。「這回怎麼沒走大門?」

「唉,剛好從那個方向過來,想說翻牆比較快,省得又要繞一大圈。」赫家祠堂佔地不小,從大門走到他院子都快要一刻鐘,但這不是她翻牆的主因,實在是久未見面,她有點近鄉情怯。

誰知道一翻過牆,就又遇見他,真巧。

赫商辰瞧她坐不端正,一腳踩在椅座上,目光涼涼地盯著。

常參被他這一盯,連忙收腳。「喏,你讀書吧,我不吵你,就在這兒坐一會再回去。」唉,她這習慣一時半會也改不了,但她盡可能別在他面前這般坐。

「你似乎長高了。」

「確實,我抽高了不少。」她啃著桃子,喜孜孜地道︰「我已經比李公子高了。」說著,干脆站起身比劃著。

赫商辰微揚起眉,站起來俯看著他。

「欸,你也長高了不少。」

「嗯,在你沒來的這段時間里。」話落他便落坐,翻開桌上的《論語》。

常參偏著頭,攢眉細思了下,可不管她怎麼想,都覺得他這句話似乎有點酸、有點不滿,像是她太久沒來惹他不快。

「赫二公子,我許久未來,你會想我嗎?」帶著幾分打趣,她湊在案邊問著。

「……不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叫不知?」

「就是不知。」他不懂何謂思念。

常參咂著嘴,把椅子拉近他一些。「我呢,要是得閑,往後會常來的,屆時你可別嫌我煩。」

「你說過了。」

在他看不見的角度里,常參笑得像只偷腥的黃鼠狼。

雖然她這當頭笑顯得不厚道,可是發現他似乎有些變化,彷佛期待她到來,心底就很樂。

原來被人等待,是這般令人開心的事。

如常參所說,她果然隔三差五就溜過來,哪怕只是與他閑聊幾句,和他一起讀一會書,偶爾和他切磋武藝,甚至賴在這兒小憩一會,都好。

橫豎,她就是想見他嘛。

「赫二公子,沒有桃子了。」看著只剩葉子的桃樹,常參內心有點哀戚。

「沒有桃子,你往後就不來了?」坐在亭內讀書的赫商辰眉眼不抬地問。

「不是,我只是覺得我不可能吃得這麼快,可是我每隔幾天過來,就發現桃子少很多。」這里的桃樹有五棵,每棵桃樹都結實累累,她頂多一次吃個五六顆,哪可能少得這麼快。

「許是府里的小廝打下來。」

「你沒跟他說,那是我的嗎?」跑慣了,她把赫家祠堂當自家,說起話來也跟著蠻橫了。

赫商辰險些被她理所當然的口吻逗笑。「我只是猜測。」

「肯定是他,要不還有誰呢?」他又不吃桃子,他大哥大概也不吃,而祠堂里伺候他的總共也就兩個小廝和幾個雜工和廚工,連個丫鬟的影子都沒瞧見,肯定是小廝干的。

「明年會再結果的。」

「我等不到明年。」一會她非找小廝問問不可。

「桃子吃多難克化。」

「我沒吃多。」她很有分寸的,至少在他面前。

「太多。」

常參回過頭看著他,微眯起眼道︰「莫不是赫二公子要小廝把桃子都打下來吧?」

赫商辰好整以暇抬眼。「好看的一張臉弄個地痞樣,像話嗎?」

「因為我在問你……」好看的一張臉?他這是在夸她嗎?常參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頓時有點難為情。「我哪里好看了,像赫二公子這樣才好看。」

在她眼里,赫商辰的美貌是很男人的俊俏,五官刀鑿般分明,盡管渾身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質,但清冷如月,傲且華麗,哪像她,隨著年紀增長愈來愈像娘,近來玉衡都為此愁出白發了,她才幾歲呀。

她也跟著愁,誰讓她的聲音還是喊不破喊不粗,每過一年她就越發擔心被揭穿。

赫商辰瞅著常參,正不知道如何應對其說詞,耳力極佳的听見腳步聲,下人沒有自己的允許並不會靠近這頭,所以——

「兄長。」

常參聞聲回頭,遠遠瞧見有個身穿月牙白衣袍的男子走來,氣息溫潤如玉,但是同樣有股讓人不易親近的氣息。

「見過赫學士。」她趕忙起身作揖。

赫歲星不著痕跡地打量常參後,看向赫商辰。

「常參,自家祠堂,不用多禮。」赫商辰道。

她應了聲,起身後就見赫歲星坐在赫商辰身旁,這樣一坐,更覺得兩人真是親兄弟,不但五官相似個六七成,連那通身氣質都一模一樣,果真如爹所說,赫家人都是天生冷種。

只是赫歲星從頭到尾都沒開口,反倒是赫商辰一會輕點著頭,一會又應了些話,然後就見赫歲星面無表情地起身,朝她微頷首後就離開。

這是……她疑惑地目送赫歲星離開,猶豫了下忍不住問︰「赫二公子,我有一事不知道能不能問……」

「問。」

「喔,就是……你大哥他……不能說話嗎?」

赫商辰本是在看書,聞言緩緩抬眼,正經道︰「啞巴是不能入朝為官的。」

「對呀,我也是這麼想,可是他……」她突地啊了聲,隨即神情沮喪地道︰「所以他是覺得我是個外人,對我有所防備,所以不想在我面前開口說話?」

「不,兄長只是個不愛說話之人。」

「真的?」

「家里規矩多,讓兄長更加寡言,能不說話就不說話,我也習慣了,所以我們兄弟之間都用眼神交流居多。」

「所以你只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意思?」瞧他點頭,她不禁追問︰「每個人你都能光看眼神就猜出對方心思嗎?」

這麼厲害,她也想學。

瞧她突然湊近,教他清楚瞧見她一雙帶鉤的桃花眼里倒映著自己的身影,他不禁身形往後移,微別開眼。

「那是我與兄長的相處方式。」他垂著眼,掩去一瞬間的心悸。

「喔。」她有些惋惜,還以為能學到厲害的技能,要是能直接把人心看穿,她就好辦事了。

「別胡思亂想,兄長沒把你當外人。」

「當真?」

「真的,兄長甚少夸贊外人。」

常參瞪大眼。「他什麼時候夸我了?」

「剛剛。」

常參斜睨著他,懷疑他根本是哄她開心,畢竟赫學士一句話都沒說呀。

看著漸暗的天色,常參不禁嘆了口氣,隨即起身要向赫商辰告辭,他卻驀地閃身到她身旁,嚇了她一跳。

「怎了?」

「為何身後有血?哪兒受傷了?」

常參一臉茫然,見他拉起自己的袍角,哪怕是沉藍色的袍子,還是可見上頭有團血痕,而且還是挺新鮮的血。

這是……她神情一僵,忙拉回自己的袍角。

「沒事,我沒受傷……就有一點事但沒事,我先走了,改天再過來。」她說得又快又急,甚至連自己胡謅什麼都不知道。

跑出亭外,她縱身躍上高牆,頭也不回地走了。

赫商辰跟著躍上牆頭,她卻已經縱馬離去,他只能目送她的身影。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回到府中的常參,在昏暗天色中避開府里下人回自己的院落,迅如疾電地竄進自己的房里。

「少爺?」正在給她縫制里衣的玉衡被嚇了跳,抬眼瞧她臉色蒼白,趕忙迎上前去。「發生什麼事了?」

「玉衡……」她氣若游絲,雙手緊抓著玉衡。「我的月事好像來了……」

「嗄?」玉衡瞪大眼,忙將她拉過來,果真瞧見沉藍色的袍子染了血。她心頭一顫,連忙穩定下來,低聲安撫,「少爺別怕,一會奴婢先準備熱水讓您淨身,然後再教您怎麼用月事帶。」

嬤嬤離世前曾尋了一種秘藥,說是讓少爺定期飲用的話,月事不會來,但嬤嬤也說過這事說不準,誰都不能保證一定有效,所以她一直惦記著,眼見一年一年過去,她以為秘方真有效用,結果還是……

「月事帶?」

「往後少爺必須學會使用,還有少爺的聲音必須趕緊喊破,否則再這樣下去定會露出馬腳。」

常參神色惶惶,在浴間里不斷地大喊著,恨不得能喊破了喉嚨,用沙啞的嗓音掩蓋她天生細致的嗓音,她恨不得自己真能成為男兒身,可是她不能,為了活下去,只能想盡辦法變成男人。

然而月事的到來,讓她明白她永遠都無法假裝成男人。

喊著的同時,淚水不斷地滑落……

未正,赫商辰放下手中的書,從窗外看出去,圍牆邊上的桃花盛放灼艷,粉色嬌嫩得引他一再注目。

半晌,他起身到外走動,來到栽種桃樹的圍牆邊,腳步緩慢地走著,負手在後,一步踏過一步,狀似散步賞花,實則像是徘徊,且一直盯著圍牆、盯著桃花,專注得壓根沒發現赫歲星來到他的身後。

他不斷地來回走著,無聲地等待,直到有人輕觸他的肩,他微帶喜色的回頭,卻見是他兄長。

赫歲星瞅著他,帶著幾分似笑非笑,像是在說——原來,你常在這兒徘徊就是為了等他?

赫商辰斂睫不語也不反駁,當是默認了。

就連他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等待常參的到來,可是他那人總是像陣風,無法捉模。

赫歲星用肩膀輕點著他,笑意若有似無。

「不是。」赫商辰想也不想地道。

赫歲星只是無聲看著他,神色不變。

赫商辰對上兄長那雙眸色偏淡的眸,莫名感到狼狽。「不是,是兄長多思。」

赫歲星眉頭微揚,微偏著頭,深邃的眸子直瞅著他。

「……地窖里的桃子是要拿來做桃脯的。」他垂斂著眼,卻被兄長盯視的眼神強迫抬起眼,對上兄長的眼神,他抿了抿唇道︰「以往不喜,不代表往後不喜。」

赫歲星唇角的笑意更濃了些,但他沒再追問,只是以手指指著圍牆邊上。

赫商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見圍牆上出現了一雙小手,然後似乎是微微使力,一張桃花臉乍現,整個身形竄上了圍牆,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彎。

「欸……」常參愣了下,她猜想過許多可能,卻沒料到一翻牆就撞見他們兄弟倆,趕忙躍下朝赫歲星作揖。「常參見過赫學士。」

赫歲星回禮,擺了擺手,看了赫商辰一眼後便先行離開。

「這麼巧,赫二公子,你又在這兒了。」

瞅著常參比桃花還燦爛灼艷的笑臉,赫商辰也不自覺地輕揚笑意。「好久不見,常參。」他的個子似乎又抽長了,就連嗓音都變啞了,唯一不變的是他的笑臉,依舊讓人覺得心暖。

「是啊,好久不見,赫二公子,我依約來賞桃花了。」說著,她端正地朝他作揖,再抬眼看向滿枝頭的粉嫩桃花,不禁連嘖了數聲。「今年的桃子肯定不少,先說好,都是我的。」

「好。」

「真的?」

「真的。」

常參喜出望外,看著桃花開始想像結果之後,她得要空下多少時間才有法子摘光桃子,省得又被小廝給打掉。

「這陣子忙什麼去了?」他問。

「嗯,也沒忙什麼,就是讀書,偶爾進宮。」她笑著,回應近乎敷衍。

總不能要她說,因為寧王世子被召進宮,所以她順便進宮監視他吧?唉,她的煩心事真的不少,再加上開始有月事,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不知如何面對他。

他待自己真誠直率,她並不想對他隱瞞,偏偏她瞞了一大堆,沒有一件是能對他吐實的,也許就是如此,她才會拖上一段時間才敢再來見他。

赫商辰直睇著她,盡管她笑了,他卻感覺出幾分蒼涼。「發生什麼事了?」

「嗯?」常參嚇了跳,不禁覺得他真能看穿人心。「沒,沒什麼事,只是皇上太喜歡召我進宮,我免不得招人白眼。」

這話她可沒說錯,國子監那派貢生里,大概只剩下李鵬肯跟她交好。

「不用理那些人。」

「就是,我才懶得理他們呢。」她煩自己的事都來不及了,哪來的精神睬他們?「你呢?書讀得可好?」

沒見到他,她可是想得緊,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今日終于按捺不住,讓她鑽了個空就騎馬過來了。

「不好。」

「為什麼?」她詫問著。

「……太靜。」

「喔……那真的是,這里確實太靜。」可是……讀書不就是要靜一點?她雖疑惑,倒也沒問出口。「不過靜點才好讀書,明年你就能下場了呢。」

赫商辰微啟唇,本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妥,便轉移了話題,道︰「我那兒有點桃脯,你吃不?」

一听到桃脯,常參雙眼都發亮了。「吃,怎麼不吃?你怎麼會有桃脯?」

「兄長買的。」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可話都說了沒有收回的道理。「你坐會兒,我去拿。」

常參自然道好,乖乖在亭子里坐著,賞著滿枝椏的桃花,沒一會他便回來了,帶著一盤桃脯還有一壺茶。

赫商辰走向常參,瞧她笑得一雙眼盈盈燦亮,不知怎地一掃多日郁抑,像是燦陽一樣,袪散了他心底的黑暗。

桃脯一擱下,常參立刻捻了一顆入口,隨即眯彎了眼。

「好吃嗎?」他問著,順手斟起茶。

「好吃,口感糯軟,可皮處又帶脆,酸中帶甜,爽口極了。」常參贊賞極了,幾口就把桃脯咽下,再捻了一顆時,順口問︰「赫學士上哪買的?這味道比城里盧家果干鋪的還好吃。」

「不知。」

「如果方便,幫我跟赫學士問問吧。」

赫商辰應聲,瞧常參吃得急,便要她吃慢一點。

「太好吃了,你瞧瞧,這桃脯不只好吃還好看,色澤金黃又半透明,光是看著就覺得賞心悅目,一吃進嘴里,我連舌頭都要跟著咽下了。」

赫商辰被常參浮夸的神情給逗出淡淡笑紋。「改日你要是來了,再給你備點。」

「那行,我天天來。」

「就為了桃脯?」

常參睨他一眼,總覺得他話意帶酸,想想又覺得不可能,肯定是太久沒見面,她有點模不透他了。

「哪是,主要是來探望你,但要是有桃脯就更棒了,橫豎不管怎樣,最近我一定會常來,尤其是桃子可以摘采的時候,我肯定天天來。」她要守著桃子,省得又被打光了。

赫商辰不語,看常參吃著桃脯,光只是這樣瞧著,都能教他心曠神怡。

空氣中彌漫著桃花清雅馨香,常參就在身旁,而他讀著書,只是如此內心就有種說不出的滿足,不禁想起兄長目光里的詢問,他不由微抿著唇朝身旁望去,就見常參竟托著腮打盹。

赫商辰眉頭微擰,看著常參眼底的青黑,想了下就將其喚醒。

「嗯?」常參神情有些迷糊地抬眼。

「你近來忙什麼去了?瞧你累的。」

「也沒什麼,就是睡得少。」她回過神,笑得有些靦腆,暗惱自己怎麼一個不小心就睡著了,半點防備心皆無。「好了,時候也不早,我先回去了。」

見常參起身,赫商辰直接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拉著她往屋里走。

「欸欸欸……你這是要做什麼?」

赫商辰不語,將常參帶進他的書房,讓她坐在休憩用的榻上。「你歇會,半個時辰後我再喚你。」

常參小嘴微張,被他難得的霸道舉措和口吻震住,本想要拒絕,可是一沾上床,眼皮就開始沉了,不禁打了個哈欠。

「半個時辰定要叫醒我。」

「嗯。」

看著常參幾乎躺下就入睡,赫商辰眉頭鎖得更深了,坐在榻邊看著他的睡臉,心知他肯定藏著秘密,可是他不多說他就不多問。

目光不自覺定在常參那張玉白小臉上,視線一再流連著他精致的五官,彷佛鬼迷心竅般移不開眼,甚至著了魔般地抬手欲觸他的頰。

然而在欲觸及瞬間,赫商辰猛地回神,近乎狼狽地抽回手,站起身。

他屏住氣息,瞪著自己緊握的拳頭,懊惱、憤怒、罪惡諸多情緒輪番連袂沖擊著,一時消化不了亦不知該如何解套,他只能呆站著。

常參偏在這當頭張開了眼,陌生的環境教她隨即戒備地坐起身,細微聲響教赫商辰轉過身來,擔憂常參是不是察覺他方才的荒唐。

常參回過神來,不禁朝他笑得靦腆,道︰「睡迷糊了,忘了我在你這兒歇下。」她干笑著掩飾自己的反應過度。

赫商辰為之松了口氣。「還未半個時辰,再歇會。」

「不了,時候也不早,我還有事呢。」她坐在榻邊穿著鞋。

「你一個國子監的監生,究竟有什麼事教你忙出眼底黑影?」他站在常參的面前,硬是要她再歇會。

常參愣了下,張了張口,有些艱澀地道︰「我……我……」

「不能說就別說了,歇會。」

「也不是不能說,就是——」她吁出口氣,干脆把自己的身分告知他,見他臉上波瀾不興,壓根不意外,干脆又道︰「驚馬那樁事,我覺得我被當成槍使了,皇上分明是故意讓人對我下手。」

說著,嗓音透著一股委屈。原以為皇上賞識自己,可仔細往深處想,就會發現所有人在皇上眼里,不過都是擺弄的棋子罷了,一切只是為了鞏固皇族。

「也是皇上認為你應付得了。」

「你是這麼想的?」她猛地抬眼問著。

「皇上不會費心在一個連棋子都談不上的人身上。」

常參抿了抿唇,半晌展露笑意。「也是……喏,瞧你一點都不驚訝,好像什麼都知道,難道你早猜出我是皇上安插在國子監里監視寧王世子的人?」

「不,我也頗驚訝。」如此一來,就能解釋她為何在課堂上那般漫不經心。

「看不出來。」能不能再驚訝一點?「不過能把這些事跟你說,我心里舒坦極了。」這事她不敢跟其他人說,其中苦楚只得自己咬牙吞,如今有人分享她的秘密,她輕松許多。

赫商辰微勾唇角。「你什麼事都能跟我說。」

「好,往後我要遇到什麼擺不平的事就跟你說,你得要幫我。」她燦笑著耍賴,帶著一股軟軟的蠻橫勁。

他不自覺地笑柔了清冷的眸子,極喜歡常參依靠自己,幾乎同時,內心那股蠢蠢欲動的心思鼓噪著,他卻想也不想地扼殺。

他不是,不是兄長說的那樣,他只是久待祠堂,覺得寂寞罷了。

如常參所言,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果真隔三差五就跑來,而且總是爬過圍牆爬上樹,而他總是在樹下等著常參。

這段時日,他總是陪著他,看著桃花盛開,看著花落結果,看著果實累累,從春天到夏日,他約莫未正來,申末走,有時陪他看著書,有時借他書房的竹榻休憩片刻。

他習慣常參的到來,等待常參的到來,可是沒來由的,在入冬後的某日,他等到日落,提著燈籠在圍牆前候著,彎月都西沉了還是不見常參的身影。

他想,也許他今日本就不打算過來。

可是,他一日等過一日,直到秋闈,都沒再見過他。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6:24

第六章 赫家人不飲酒

秋闈放榜,赫商辰毫無懸念地拿下解元,國子監祭酒為此開懷不已。

回到國子監,率性堂里還有幾個以往的同窗,一個個都向他祝賀,他卻下意識尋找常參的身影。

「表哥,你在找什麼?」開口問的是三年前考場失利,今年好不容易終于上榜的李鵬。

「無事。」環顧了一圈,就是沒瞧見常參的身影。

瞧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移,李鵬閑聊似的道︰「我倒是想找常參。」

「常參?」他收回目光問著。

「嗯,其實這幾年我跟他相處得極好,可是他卻突然不進國子監了,問了學正才知道他不科考,主動離開了,我知道後就想著去找他。昨兒個路過天下樓,瞧見他和寧王世子在里頭喝酒呢。」

李鵬說話時有點酸,因為承過常參的情,所以對他另眼相看,這兩三年來兩人也算頗有交情,可他突然不來國子監都沒跟他說一聲,自己中舉了也沒祝賀,讓他心里有點不舒服。

赫商辰垂眼不語,他已許久未見他,壓根不知道他的近況,倒沒想過他會與寧王世子走近。

「對了,你在祠堂這些年,他有去找過你嗎?」

「無。」謊話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這家伙當時這般夸你,結果這三年都沒跟你聯系?」李鵬這下子都要生出心結了,直覺得這家伙分明心口不一。

赫商辰瞅著他,心想他與常參有所往來,可是常參卻未對李鵬說過常去祠堂……是不是也如自己一樣,不想讓人知曉他倆過從甚密?

「這家伙真的變了。」

「怎麼說?」

「大概去年開始吧,他開始跟寧王世子走近,跟咱們都往來得少了,就算有事找他說,他也只是笑笑敷衍。」李鵬對這點很不滿,但是畢竟承過人家的情,有所不滿也忍了。

赫商辰微眯起眼,不由猜想皇上是否又給了他什麼任務。

「大概是瞧不上我吧,連我上榜了都沒祝賀。」好吧,他承認是有那麼丁點失落和遺憾,本以為他倆可以更要好的。

「他不是這樣的人。」赫商辰淡道。

「表哥,是人都會變,也許他現在比較想結交一些王公貴族,往後對自己較有助益。」撇了撇唇,李鵬卻怎麼也撇不開嘴里的酸澀。

「若是如此,就不會挑上寧王世子。」

李鵬仔細一想,這才發現自己魔怔了,要不怎會沒想通依寧王世子敏感的身分,國子監里就沒人想接近他。

「那他干麼接近寧王世子?」他還是想不通啊,常參不是傻子,他聰明得很。

「定有他的用意。」

「表哥,你說得你好像很了解他,可你們這三年不是沒見過面?」這也太耐人尋味了,僅憑三年前的印象就能揣度常參的想法?

他從小就識得赫商辰,很清楚他的性子,他不是高傲,只是向來不喜與人成群結隊,一方面又喜靜,甚至一整天都說不上一句話,可這樣的人,卻在他面前和常參交流了好幾句話。

如今表哥不但幫常參說話,甚至還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蟲一樣……這也太奇怪了點。

赫商辰沒再吭聲,逕自往外走,任憑李鵬怎麼喊也不回應。

在國子監里沒能見到常參,赫商辰心底空虛,索性回家,畢竟他已中舉,就算還在國子監讀書也不需要宿在這里。

回到家中,望著院子里的桃樹,上頭已有果實,垂睫思索半晌,隨即又出門。

他知道常參住在哪里,但突然上門太過冒昧,于是他便去了李鵬提起的天下樓踫踫運氣。

說來也巧,他才跨進天下樓,抬眼便瞧見常參坐在二樓的位置,正喜出望外時,瞥見他身形一斜,往身旁的人身上一倒,教他驀地停下腳步。

在赫商辰眼里,常參對著身旁的人燦笑如花,而那人正是寧王世子璩堅。

他一直看著,等回過神時,已經轉身往回走。

傍晚,國子監最後一堂課已經結束,常參急急忙忙跑到率性堂外,伸長脖子直往里頭瞧,沒瞧見赫商辰,反倒瞧見一臉準備向她興師問罪的李鵬。

「不是不來了,還來干麼?」

「兄弟,你這話真酸。」常參陪著笑臉,迎向前去,開門見山地道︰「赫二公子呢?他今日沒進率性堂嗎?」

李鵬立刻甩掉常參搭在他肩上的手,狠瞪她一眼。「你跟我表哥三年沒見面,倒像是熟得緊,反觀我這個和你待在國子監三年的人,與你生分得很。」

不是沒往來嗎?待個沒往來的比他這個有往來的人好,他心里過不去了。

常參滑溜得很,手被他甩掉立刻又搭了上去。「說那什麼話?我跟你有什麼好生分的?不就是去給你買賀禮,遲了點時候,犯得著發火?」她說著,從袖子里取出一只窄長的木匣遞給他。

李鵬一見木匣上的花紋,雙眼都亮了起來,接過手一看,果真是京城最有名的葫蘆齋所賣的筆,而且還是枝上等的紫毫。

「這也太貴重了些,我怎麼敢收?」李鵬話是這麼說,卻是愛不釋手極了,一點還給常參的意思都沒有。

「哪里貴重?你現在是舉人,明年就是進士,再來就是在朝為官,這筆襯你。」真是不得不說,她這張嘴長得真好,什麼鬼話都說得出口,有時她都真心佩服自己。

「就你嘴甜。」李鵬嘴上不饒人,臉上卻喜得眉飛色舞。「喏,找我表哥干麼?」

「自然是祝賀他高中解元。」她本要早點來的,偏偏被寧王世子絆住,拖到現在才能進國子監。

「可他一個時辰前就走了,大概是回家了,畢竟他現在不用住舍里。」

「喔……」她失落地拖長尾音

想起赫商辰,她心里真的五味雜陳,明明知道該離他遠些,對彼此都好,又忍不住想見他。本想趁著祝賀他中解元機會看看他的,結果卻遲了好大一步。

「如果你想找他,我可以帶你過去。」看在上等紫毫的分上,這麼點忙他還幫得了。

「不用了。」要是遇上他爹,天就要塌了。

自從去年底開始,內閣就對錦衣衛很有意見,事事針對她爹……她不想再給爹添麻煩,所以怎麼也不敢去見他。

「真的不用?」趁他現在心情好,這點小事他肯定會幫的。

「不用,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兩步像是想到什麼,回頭朝他作揖。「在此恭喜李舉人高中,再盼明年春闈後進殿。」

「承你吉言。」李鵬回禮笑道。

揮了揮手,常參大步朝外頭走去,本是要回家,可是想了想,她一個轉身,朝長街另一頭奔去。

就看一眼,一眼而已,總不至于天塌了吧?

暮色里,還未點燈的院子浸染在一片晦暗不明中,唯有一抹白,猶如孤寂的魂魄,在桃樹下無聲徘徊。

良久,在天色幾乎全暗時,他伸手摘了顆紅綠相間的桃子,看不出到底熟了沒有,但以往瞧常參吃時,差不多就這個樣子。

這桃子真的好吃嗎?每每他瞧見桃子時,那雙桃花眼就像落在河里的繁星,閃亮得教人轉不開眼。

思緒至此,眉心不自覺微攏,手驀地收攏,卻听見極其細微的聲響,他不假思索地丟出手中的桃子,朝聲音來源而去。

回應他的是——

「赫二公子沒必要下這種毒手吧。」

常參?側眼望去,赫商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他有多久沒見到他了,是他又不太像他……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正是開始褪去青澀的年紀,他那雙眼像帶了把鉤子,一揚笑就從他身上勾取了什麼。

「就算我未經通報闖進你院子,也不用拿桃子丟我吧,桃子是拿來吃的。」常參邊說邊惋惜地看著手中被捏得半裂的桃子,心疼不已。

赫商辰下意識想走近常參,但不知道想到什麼,教他又停下腳步。

「怎麼來了?」

面對他淡漠到無味的口吻,常參心底有點受傷,只能硬著頭皮道︰「知道你中了解元,想恭賀你罷了。」她想過當她不告而別後,他定會生她的氣,卻沒想到他似乎不想睬她了。

也是,如果他待她如此,她也會氣的,只是不免覺得委屈,因為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誰讓他爹那般討厭錦衣衛。

「嗯。」

常參挑起眉,想不通他這句嗯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是生分了,沒請她喝茶,沒邀她進屋……也是,兩家不和,他自然不想再和她攪在一塊,要不是被桃子逼出來,她也沒打算跟他打招呼。

「那……恭祝赫二公子高中解元,常參告辭。」她揚著笑,眼底一點笑意都沒有,桃花眼在近黑的天色里,因為水光更顯瀲灩奪目。

還是趕緊走吧,這里可是首輔府,要是被他爹撞見,不知道又要惹出什麼風波,只是兩人從此再不能有聯系,她心里真的難受。

盡管難受,她還是得走,就當她轉過身時,他開口了——

「不喝杯茶?」

她頓住,沒回頭,道︰「不了,時候不早了。」

當斷則斷,不斷則亂,橫豎兩家對立形同水火,兩人最好保持距離,省得給彼此制造麻煩。

話落,她才走了一步,就被人突地拽住,一回頭就對上他染上慍色的眸。

「你為何跟寧王世子走得那般近?」

「咦?」常參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的眼有問題,要不怎會在他那張總是風淡雲輕的臉上瞧見怒火。

像是察覺自己的失態,赫商辰緩緩地松開手,僵硬地別開眼,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常參一頭霧水,只能吶吶地道︰「你知道那是皇上要我……」

「我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要問?常參想問又問不出口,總覺得他怪怪的。

忖著,她輕揉著被他握紅的手腕,正百思不得其解,手腕又被他輕握住,她嚇了跳,以為他要做什麼時,卻見他面露愧疚。

「對不起。」

「不打緊,不怎麼疼。」

「我帶你去搽藥。」說著,他不容置喙地拉著她就走。

進了房,赫商辰默不吭聲給他搽了藥,看自己在他手腕留下的瘀痕,他又是自責又是心疼,暗罵自己怎會亂了心緒。

常參偷覷著他,讀不透今日的他,只知道他生氣了,她卻連他為什麼生氣都不知道……她是真的想不出哪里惹他生氣,而他又提到寧王世子……

「這段時日,你成天都和寧王世子綁在一塊?」赫商辰眉眼不動地道。

「哪是?我姊姊年初出閣了,嫁給了我的大表哥永安侯世子,你不知道辦一場婚事有多折騰人。」

七歲之後她和姊姊就往來得少,可她知道姊姊向來待自己好,所以為了讓姊姊風光出閣,她幾乎要把家里搬空了。

由此看來,他是因為這事而發火,這又是為什麼?她早就告訴過他,是皇上要她盯著寧王世子的。

「除此之外,你難道真的忙到連一點時間去探視我都沒有?」他問著,目光直盯著她泛出瘀痕的手腕。

「……就忙唄。」唉,原來真是如此啊。「畢竟這一來一去路程也不算近,有時太累了就……」

「因為我父親?」他淡聲打斷她未竟的話。「近來朝堂上,家父與錦衣衛之間一直針鋒相對。」

常參撓了撓臉,有種被看穿看透又無法反擊的無力,教她應也不是答也不是,老半天擠不出半句話。

「常參,家父不是我,我認定你這個朋友,認定了就是一輩子。」他開口時,嗓音是難得的低柔,非常低醇悅耳,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在訴衷情。

這話深深打動常參,教她心底一片溫熱。「赫二公子,我也與你一樣,認定了就是一輩子,只是怕你……」

「你只要認定我就可以了。」他打斷常參未竟之語。「至于我,合該如何就如何,橫豎我認定了就不更改。」

「可是,赫二公子……」

「你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知道啊。」怎麼突然說到這兒來了?

「既是如此,我喊你的名,你不也該喊我的名?」

他是覺得她喊赫二公子顯得很生分嗎?既然如此,她自然從善如流,甜笑著朝他喊,「商辰。」

赫商辰直瞅著她的笑臉,心頭隱隱悸動。「常參,想不想吃桃子?」他淡抹笑意問著。

「想,可是這顆有點裂了。」她舉起握在掌心許久的桃子,咬了一口,清脆多汁,甜中帶酸,教她微眯起眼。「太青了,太早摘了。」

「是嗎?我瞧你以往摘的都差不多這樣。」

「不是,這也太青了,再紅一點,依我瞧約莫再兩三天吧。」說著,盡管嘴上嫌棄,她還是啃得很樂。

「太酸了就別吃了。」他伸手要拿手桃子。

「這可是你摘的,怎能不吃?」她笑道。

看著他燦若艷陽的笑臉,赫商辰心旌動搖,閉了閉眼,不敢再看,卻又貪戀,反反覆覆,折磨萬分。

「明天我再找找有沒有熟一點的。」

明天嗎?「好。」赫商辰沙啞應著。

一個約定,哪怕不是為他而來,都好。

秋闈之後,兩人狀似沒交集,事實上常參幾乎隔天就上首輔府一趟,和當初在赫家祠堂一樣,總是在未正時到,最晚申末一定離開。

她偷偷模模不敢走大門,只能避開下人翻牆入院,儼然跟作賊沒兩樣,卻樂此不疲。

隔年,桃花盛開,赫商辰不負眾望拿下會元,殿試時更是一舉拿下狀元,連中三元,更是在殿上讓皇上直接授官為大理寺左寺丞,那是妥妥的五品官,可見皇上對他的重視。

華燈初上,常參像飛賊一樣溜進赫商辰的院子,擺了一桌的菜和兩壺酒。

雖說他去了瓊林宴,但他說了定會早點回來,所以她準備了一桌給他慶祝,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脫得了身。

瓊林宴是朝廷為新科進士們舉辦的宴席,宴席上必定是舉杯推盞,好歹也要到戌初才回得來吧,她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果腹?

畢竟她今兒個在外頭忙進忙出,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外頭桃花還開著,沒見著半顆桃子,沒桃子能解饞,她只好先吃點菜果腹,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她實在是餓了。

拿起筷子才剛挾了一塊醬燒肘子,突地听到腳步聲,她愣了下再仔細听,筷子一丟,起身開了門。

「怎會這麼早就回來?」她一開門就問著。

這才什麼時候呀?她看了看天色,頂多酉初而已,該不會忘了什麼東西特地跑回家拿?

一見到常參,笑意在他唇角逐漸蔓延。「沒什麼要緊事,所以就回來了。」常參說過今晚要過來慶賀他高中,他當然要推掉不必要的應酬趕緊回來。

「怎麼可能沒要緊事?你沒用膳,沒與人喝兩杯?」雖說這次高中的進士有不少都是出自國子監的老面孔,不需要太過應酬結識,但好歹也要喝上幾杯,畢竟這是人生一大喜事。

「赫家人不飲酒。」

「嗄?」

瞧她呆愣的逗趣模樣,他不自覺地笑柔了向來淡漠的眸。「赫家人不飲酒,皇上是知情的。」

常參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回頭看著她擺在桌上的兩壺酒……嗯,那就交給她處理好了。

「你準備了飯菜。」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笑意更濃。

「其實……本來是想跟你喝兩杯,怕你喝多,所以才準備了一些下酒菜,可是你不飲酒,那就吃飯菜吧,你在宴席上應該也沒吃上兩口。」她想,應該有不少人急著跟他這個新科狀元拉好關系,所以會敬他酒,怕他沒能好好用膳。

「我認為你會準備,所以就沒吃了。」他道,走到桌邊坐下。

「你倒是猜得準。」她真心覺得他太過洞悉人心,想當初李鵬的事,他不也第一時間就認定李鵬有鬼。

「那是酒?」他看著桌面兩只壺。

常參笑得有點干。「本來是要慶賀你高中一起喝的,但你不喝酒,我就自己喝。」唉,雖說她常與他往來,可她怎會知道他的家規呢?

放眼王朝高官貴人府上,誰家不飲酒作樂?

赫家果真是朝中清流,竟是如此嚴以律己,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陪你喝。」他突道。

常參正幫自己斟了一杯,有點意外地抬眼望去。「你家家規不是不飲酒?」

「不是家規,只是赫家人不飲酒。」

「喔……」這樣還不等于家規嗎?「你要喝也成,只是你沒喝過酒,要你突然喝大曲可能不太好,要不改天給你帶點果酒?好比李子酒、桃子酒之類的。」

「有何差別?」

「差別在于果酒較甘醇,比較不易醉,大曲就烈多了,入口燒灼,辣口又辣喉。」她也不愛喝酒,但是酒局太多,所以她必須在家多練練酒力才成,不需要成為酒魁,至少要能保持清醒離開酒局。

「我嘗嘗。」

「等等等等,你沒喝過酒,還是先吃點東西墊肚子,否則一杯喝下去,恐怕不知道要醉到什麼時辰了。」常參哪敢給他倒酒,忙先給他布菜,問道︰「明兒個不用進衙門嗎?」

據她所知,瓊林宴後已被授官的進士們都要到各衙門報到。

「要。」

「那我看你還是別喝了。」頭一天點卯就宿醉可不是好事,要是讓他爹知道,肯定拿家法抽他一頓。

「為何?」

還問她為何?常參無奈道︰「你不勝酒力,肯定會醉,而大半的人醉過後容易宿醉頭疼,你明兒個還得進衙門,要是醉了,這事一旦傳開,你認為你爹會不知道嗎?」大理寺里的人肯定會到他爹面前大書特書一番,到時候,哼哼,有得瞧了。

「不嘗怎知會醉?」

「唉,我這不就是以個過來人的身分跟你說嘛,橫豎頭次喝肯定都醉,雖說一醉解千愁,但要是沒辦法辦差事,就要生出萬萬愁了。」想當初她頭一次練酒量,簡直是吐到亂七八糟,頭昏得倒在床上不能動,太可怕了。

「一醉真能解千愁?」

常參雖不知他怎會如此問,還是認真想了下。「會。」至少她會,可以讓她暫時忘了那些逼得她快不能呼吸的事。

「那我肯定得嘗。」

「欸?難道你心里有什麼愁思嗎?」看不出來呀。

赫商辰沒搭腔,只是靜默地用膳,常參看他不想說也就不勉強他了,陪他用餐邊配著酒,心想一會到底要不要讓他嘗酒。

早知道今天就帶果酒,這種大曲真的不適合他嘗,一個不小心會醉得很慘。

正捧杯就口,哪知道坐在對面的男人一把搶走了她的杯子,在她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竟一口飲下。

「你……啊……你這是,你這樣不行,一會肯定會醉得慘。」常參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拿起花架那頭擱著的茶壺。「來來來,你喝點茶水將酒沖淡一點,否則明天肯定辦不了差事。」

開什麼玩笑,他可是皇上欽點的狀元,破天荒地授為五品官,要是頭一天就搞砸差事,她真的想都不敢想。

然而赫商辰身形晃了下,沒接過她遞來的茶水,神情依舊淡然地看著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欸,我說……你心里有什麼煩事,倒是說出來听听啊。」常參真的不懂,他都已經中了狀元,怎麼心里還有愁事?見他默不吭聲,她心里有點受傷地道︰「難道我還稱不上你的知己?」

「常參。」半晌,他才低啞喚著。

「嗯?」她主動湊向前,等著他訴苦。

「常參。」

「听著呢。」她把耳朵都湊到他嘴邊了。

「常參。」

耳朵似乎被踫觸了下,嚇得常參趕緊抬起眼,豈料就見赫商辰笑得眉眼溫柔,像是一彎清泉蕩進她沒有防備的心里,教她的心狠顫了幾下。

曾幾何時,那位在桃花樹下的清俊少年已經褪去稚氣,通身矜傲氣質更勝從前,然而此刻他卻笑了,總是面無表情顯得冷峻的面容在這一刻像是雪融,她彷佛看見了桃花灼艷的盛景,教她心悸不已。

他……他這是……

「常參。」他笑著再喚她,甚至拉住她的手。

常參猛地回神,這才意識到他根本就是醉了……想通的瞬間,她不禁也笑了。「我說,你頭暈不暈,要不到床上躺一會?」

「好。」

常參松了口氣,幸好他的酒品就跟他的人品一樣好,不像那個什麼碩的要是喝多會變話癆。

扶著他上床,誰知在他躺下的瞬間也將她一並拉到床上,她整個人窩在他的懷里,鼻息間是屬于他的冷香,男人的氣息、寬肩和有力的臂膀,教她瞬間傻住,也忘了要推開他。

她何曾與他這般親近過?又何曾與誰這般親近過?可是她並不討厭與他的親近,甚至內心有種難喻的喜悅。

厘不清自己的思緒,她只想趕緊起身,這才發現他的雙臂合抱在她背上,她使了幾分勁也掙不開,再仔細一瞧,他分明已經睡死了。

于是她暗暗再使勁,甚至都快用到十分力了,他還是紋風不動。

不會吧,逼她和他睡嗎?

常參豈能就此屈服,不斷地使勁,可是他卻像是銅牆鐵壁,將她箍得無法動彈。

「大人……已是卯時,還未起嗎?」

外頭傳來赫商辰的隨從戍林的喚聲,常參張著眼,緩緩抬頭,身下的人還睡得正熟,而她已經懶得苦思對策。

她忙了一晚掙不開,他卻睡得香甜萬分,該起的時辰到了還叫不醒,一會人要是闖進來要如何解釋?

戍林是在他守孝結束後由赫首輔挑的隨從,目的就是要盯著赫商辰,所以每回她來時,他總會刻意將戍林調開,而她每次都是翻牆來的,要是戍林闖進來發現兩人睡成一團,再把赫首輔喚來……

常參一臉生無可戀地閉上雙眼,後果連想都不敢想,她被箍得死緊,根本不給她逃跑的機會,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扇門終于被人推開。

「大人……」戍林踏進屋內走進內室,一掀簾就見床上躺著兩個人,那張老實臉先是一愣,而後雙眼犀利,握緊了腰間佩劍,可是再仔細一看,神情慌亂了起來。

「呃……其實我……」

就在常參硬著頭皮要解釋時,戍林已經嚇得奪門而出。

常參閉了閉眼,無奈地嘆了口氣。很好,準備要往上稟,然後把她揪起來丟出去,是吧。

可惜她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趁現在還有點空檔,她就奮死一搏。

抬眼瞪向赫商辰那張就連入睡也教人著迷的俊臉,她毫不客氣地狠狠往他的肩頭一咬。

那是一點都不留情的狠咬,可赫商辰僅僅眉頭微動了下,壓根沒有清醒的跡象。常參已經嘗到嘴里的血腥味,不敢相信他竟能醉到這種地步,這下真的糟了,他要是無法上衙門,真會把事情鬧大。

擔心他醉酒誤事,她嘴下更狠,咬得牙關直顫,硬是逼得沉睡中的赫商辰張開雙眼。

常參直瞅著他天生淡漠的神色中噙著幾分初醒的慵懶,心頭狠狠顫了下,卻不允許自己再發傻,忙道︰「方才你的隨從進門瞧見我了,你快放開我,我得趕緊離開才行!」

她急急說完,卻見赫商辰只是盯著自己瞧,半分反應都沒有,她更急了。

「你到底醒了沒有?」只是一小杯的大曲,就算醉也要有個限度。

「你……為什麼在這里?」他初醒的嗓音更加低啞又十分悅耳,冷如泉的眸色藏著幾分熾熱。

常參幾乎被他的眼神盯得心跳加速,可現在哪有閑功夫管她的心悸。「昨晚你喝醉了,我扶你上床,結果你就抱著我一起睡,我掙不脫,一直耗到你的隨從瞧見咱們睡在一塊,我怕他找你爹去了,你快放開我,我要趕緊走了。」

怕他腦袋還不夠清醒,所以她這次講解得更加清楚。

赫商辰聞言,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這才發現自己雙手在她後腰上交握著,讓她整個身子都貼在自己身上,嚇得他趕忙松開,迅速退到內牆那頭。

得到自由,常參這才松口氣,然而才一起身,她才發現半邊身子都麻了,一坐起來就歪了過去,赫商辰趕忙將她撈進懷里。

「沒事吧?」他急聲問著。

「我沒事,就是麻了而已。」她說著,覺得自己像是被他的氣味包圍,教她越發不自在,忙從他懷里起身,活動筋骨。「好了,我得趕緊走了,否則要是跟你爹打了照面,那就糟了。」

她不敢想像後果,干脆就不想,反正趕緊逃,別被逮著就好。

然而才剛踏出一步,她的手就被拉住。「又怎麼了?」一回頭瞥見他肩頭上的衣料被染紅,嚇得她微張嘴。「你、你你的肩……」

赫商辰側眼望去,瞧見染紅的一塊,似乎有些疑惑。

「對不起,那是我咬的,因為我一直掙不脫又叫不醒你,只好咬你……」天啊,她這是往死里咬了不成,竟讓他流了這麼多血。「你這兒有沒有藥,我給你上藥。」

她迫不及待想離開這里,偏偏又掛念他的傷勢。

「櫃子里。」他朝床邊的櫃子指去。

常參忙開了紫檀櫃,瞧見里頭有幾瓶藥,拔了塞子一聞,挑了一瓶走來。「你趕緊把衣袍脫下。」

赫商辰應了聲,脫了外袍,也一並褪去中衣,露出他與面貌極端不符的體魄,寬肩和厚實的胸膛教她霎時看傻了眼。

她知道他也習武,但……哇,這身形,這得要怎麼苦練?

「常參?」見她久久不上藥,他不由抬眼喊道。

常參忙回過神,暗罵自己又不是沒瞧過半果的男人,在這當頭發什麼愣!然而視線一落在他的肩頭,她才驚覺自己咬得有多狠,兩排牙印子狠狠鏤在他的皮肉上,血還在流。

她邊上藥邊嘆氣,暗罵自己怎會這般狠,肉都快被她咬掉了,就怕傷口好了也會留下疤。

「商辰,對不起,我回去再找找有什麼能夠去疤生肌的藥給你帶過來。」她說著,將藥瓶擱回櫃子里,順便再找了干淨的布簡單替他包紮。

「不用。」他淡道。

「生我的氣了?」

「不是。」

「你瞧起來像是生氣了,要不我讓你咬回來。」她干脆往他身旁一坐,肩頭往他面前一湊。

赫商辰睨她一眼。「我的長相天生如此,並未生氣。」

「可是我把你咬成這樣……」她內疚自責極了。

「無妨。」瞧她又要開口,他淡聲道︰「是我不對,不該醉了困住你。」

「也不是這麼說,不過你往後還是別再喝酒了。」不算酒品不好,但醉到近乎不醒人事,絕對不是好事。

赫商辰沒應聲,目光突地看向門口的方向,道︰「我兄長來了。」

常參嚇了跳,忙道︰「我要躲在哪里?」

「為何要躲?」

「就……」經他這麼一問,常參也冷靜了些。

對呀,來的是他大哥又不是他爹,她有什麼好怕的?

想是這麼想,當赫歲星不經通報直接進內室時,她還是嚇了跳,莫名有種做壞事被當場逮著的羞恥感。

然而不等她解釋,像個啞巴的赫歲星開口了——

「商辰,父親剛才被刑部的人帶走了。」

刑部?常參不禁微皺眉頭,想不通赫首輔到底犯了什麼事。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6:43

第七章 踏入赫府大門

瓊林宴隔日一早,赫首輔被帶進刑部,這事立即震動朝野,細探之下,才知道原來是都察院彈劾了赫首輔,直指他參與科考舞弊,暗中調換了幾名舉人的試卷。

這事一傳出,京城幾乎炸鍋了。

別說朝廷上百官議論紛紛,就連民間也流言四起,畢竟赫家在朝廷中一直是股勢力不墜的清流,如今卻摻和到科考舞弊,甚至皇上直接命刑部逮人,這豈不是直接坐實了赫首輔的罪名?

京城里還未離開的落榜舉人得知此事,率眾在宮門前起哄,將此事鬧得沸沸揚揚,硬是要赫家人給個交代。

面對這突來的劇變,赫家兩個兄弟根本無力招架,其他旁支則是明里暗里旁敲側擊,想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然而刑部卻是三緘其口,一點消息都不肯泄露,而常參則在這當頭偷偷進宮面聖。

常參離開皇宮三天後,赫首輔被無罪釋放,人還是常參親自給送回首輔府的。

「父親。」赫家兩兄弟在大門外迎接赫首輔。

赫首輔有些狼狽,衣料有些皺摺,但是眉宇間那抹矜傲之氣依舊。他應了聲,逕自往主院走,常參在後頭本欲告辭,卻被赫商辰一把拉進來。

「商辰,我想你們應該有些家事要討論,我不適合在場。」她可是受了赫首輔一路上的白眼,她沒辦法再承受更多,再者她忙了三天,幾乎腳不沾塵,夜不沾床,現在只想回家補眠。

「我有事要問你。」

「什麼事?」

「是皇上授意讓你查家父的案子?」

「嗯。」

「就憑你是北鎮撫司的官校?」

「當然不是。」看著赫商辰那非得追根究底的神情,常參也只能照實道︰「那年在國子監的一場武術課,我不是贏得皇上一個願望?所以我就進宮面聖,請求實現我那個願望,讓我可以著手調查令尊的科考舞弊一案。」

她說得風淡雲輕,像是沒將皇上的一個願望放在眼里。

可誰都知道能得皇上親口應允的一個願望,意味著得到一個免死金牌,甚至關系一個家族的興盛,誰都不會舍得輕易用掉。

赫商辰直瞅著她,心底是說不出的五味雜陳,最終聲音低啞道︰「常參,多謝你。」

這是什麼樣的心性?明知道父親對錦衣衛有諸多厭惡,可是常參卻能忘了父親的嫌惡,舍了一個願望,換得父親的自由身。

「咱們之間不說謝,橫豎舉手之勞罷了,更何況令尊沒做過的事,自然要替他洗清冤屈。」

「你不記仇?」

「嗄?」常參先是愣了下,像是不理解他說的記仇指的是什麼,最後才恍然大悟地道︰「商辰,這是兩碼子事,令尊討厭我又如何呢?他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豈可能犯下科場舞弊一事?這分明是有人惡意嫁禍,就像是……」

她突地頓住,看向左右,確定四下無人後才壓低聲音道︰「其實是有一個姓譚的舉子透過許多關系向吏部尚書舉報,說是令尊曾允諾門生能榜上有名,若是考得不佳者會在考後換卷,絕對保證上榜,但得要用銀兩疏通。」

「譚正隆?」赫商辰眉眼一沉。

常參點了點頭。「他也算是令尊的門生,可是這事怎可能憑他一人一語就定了令尊的罪?橫豎他找了三名令尊的落榜門生,求到吏部尚書和禮部那頭,然後把事往上呈報給都察院,都察院在彈劾之時也著大理寺查了,找出兩封令尊的親筆信,這一听就有鬼,偏偏字跡用章竟和令尊一模一樣。」

「天底下能仿字跡的人不勝枚舉。」

「那倒是,其實皇上也不信的,只是拗不過都察院左都御史以死相諫,才會著刑部處理,而我也趁機得了授意暗中查辦,先把那三位落榜的門生背景查過一遍,再盯著譚正隆,最終查到了中極殿大學士府上。」

「中極殿大學士是二皇子的人馬。」

常參唇角一彎,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不需要她講解太多。「沒錯,而且听說他私底下與令尊也有些齟齬,二皇子卻相當尊敬令尊的,所以你說,這事看似易抽絲剝繭,可我總覺得有人藏在暗處策劃著什麼。」

常參不說白,但赫商辰听明白了。說白一點,就是皇子私底下開始有動作了,這事看似二皇子策劃,但也極可能是其他皇子惡意嫁禍。

中極殿大學士、左都御史、禮部和吏部尚書,這些並非一路人,但是目標一致。

而他就一個人,僅短短三天厘清了這一切,還能呈上證據……赫商辰瞅著面前一身爽颯的官校袍,如玉少年,秀美如畫又不失凜凜英氣,直教他……

「商辰,我看這事極不單純,找個空閑,我會再往深處扒,看能不能再查到什麼。」總不能不知道敵人是誰,任由人在暗處發冷箭吧。

赫商辰回神,神色不變地應了聲,又道︰「我這頭也會著手查。」

「那好,既然已經送令尊回來了,我就先告辭了。」

赫商辰想再挽留常參,卻不知道拿什麼挽留時,身後傳來他兄長的喚聲,回頭望去,與之對望後,便對常參道︰「常參,家父留你用頓膳,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常參受寵若驚極了,雖然累到眼皮都快要張不開,但能讓赫首輔釋出如此大的善意,錯過今日就沒明日,再累她也點頭說好。

也許,往後她就能堂而皇之地踏進首輔府,再也不用翻牆了。

如常參所料,赫首輔雖然沒說什麼矯情話,對她也沒擺什麼好臉色,但他用行動讓她明白,他這是願意讓她與赫商辰結交了。

于是,她再也不用爬牆,也不必避過他人耳目,首輔府里的下人隨從皆知道赫首輔是因為她才得以釋放,每每見到她就奉為上賓,還會立刻將她領到赫商辰的院子,擺上茶點等等,儼然把她當自家人,樂得她每天暈陶陶。

比較可惜的是,科舉舞弊一事查到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最終被正法的只有譚正隆和一起舉發的門生,至于吏部和禮部兩位尚書,就只是被罰了薪餉,不痛不癢,這事就這樣揭過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而她和赫商辰皆有同樣的猜測,覺得躲在暗處的敵人絕非突然對赫首輔發難,而是經過縝密的計劃,才能斷尾得如此漂亮,連點線索都查不出來。

所以,肯定還有後招,他們不得不防。

一轉眼,時序入秋,皇上的後宮里又添了個小皇子,龍心大悅之下決定秋獼,而負責皇輦出宮的儀仗,欽點了金吾衛指揮使周傾和北鎮撫司官校常參。

雖說之前常參為赫首輔求到皇上面前時,皇上有意無意透露常參是北鎮撫司底下的一名官校,然而這次秋獼,皇上正式讓百官清楚知道常參的存在,亦是讓百官知道他有多看重常參。

常參身負重責,和周傾各領隊伍,守著皇輦朝北郊獵園而去。

凡三品以上的官員亦攜家帶眷地跟在皇輦後頭,晌午時才終于抵達北郊獵園,皇上與同行的嬪妃、皇子則是住在北郊行宮里,其余隨行官員家眷則是在行宮里頭紮營。

常參一直守在皇上身邊,所以沒到永安侯和自家的營帳那頭走動,直到皇上這頭已經暫憩,她才退到行宮外做例行巡視,周傾則是負責明日圍獵的諸多事項,兩人分頭進行著。

「常參。」

半路听見有人喚著,常參眉頭微皺地回頭,道︰「表哥,你不是說咱們在外頭就算撞見也最好都別打招呼的嗎?」

她一直遵從表哥的要求,盡其可能不跟他往來,就連他高中進士她也不敢在明面上祝賀,頂多差人幫她送上一份禮。

孫澈走近,瞪了她一眼才壓低音量道︰「要不是大嫂要我遞話,你以為我想找你?」他口中的大嫂就是常參的親姊常穎,去年嫁給他的兄長永安侯世子。

「姊姊要你遞什麼話?」

「大嫂讓你一會有空過去一下。」

「她怎麼了?」難不成是世子待她不好?

「我怎麼知道她怎麼了?橫豎我已經把話帶到了。」孫澈狀似不想與她有太多糾葛,轉身要走,像是想到什麼,回頭朝她笑得很壞,道︰「可我猜,也許是與你的親事有關。」

「親事?」常參暗抽口氣。

「她近來常出現在各種宴會上,我猜是在幫你相看對象,你最好……」孫澈將她從頭到腳打量過,不得不承認,不管她是男人還是女人都異常出色,不光是那張臉長得好,更因為她一身看似易親近又不輕易讓人親近的矜傲氣質。「你好自為之吧,自個兒想法子。」

年紀愈大他就愈同情常參,因為常參會更加難以掩蓋自己的性別,她不可能隱瞞一輩子。

常參疲憊地閉了閉眼。上回姊姊差人把她叫進永安侯府時,就跟她提過婚事了,可她推說年紀尚小,就連父親都沒物色,姊姊卻要給她塞人,打算讓她的陪嫁丫鬟服侍她。

那不是逼她去死嗎?

無力感襲來,常參擺了擺手,逕自又朝前方走去。

這事她已經不知道想了幾年,始終沒能想出個天衣無縫的法子,更糟的是,她極受皇上青睞,又有官職在身,想離開更難,就連想要死遁都不知道該如何設計得合理。

因為想不出來,她索性不想,橫豎走一步算一步,只要別被揭穿女兒身,她早晚還是能想出法子,偏偏姊姊總愛將她逼得無路可走。

唉,雖然姊姊待她很好,可她現在並不想見姊姊,不想跟她提親事……她才幾歲,不過十六歲而已,犯得著這麼早盤算她的親事?看來得想個法子讓爹表明立場,待她先立功再娶妻,至少也能再拖上幾年。

「常參。」

一把熟悉且慣常低醇的嗓音響起,常參立刻甩掉掛在眉宇間的愁思,回頭笑得燦爛。「商辰,我以為你不會來呢。」

暮色里,赫商辰眼中逆著光的她,那雙眼亮得教他轉不開眼,笑意更是放肆地感染他,幾乎讓他以為方才的郁抑,只是他的錯覺。

「過來走走。」他道。

「我跟你說,行宮里有桃樹呢,而且已經結桃子了,看那顏色應該已經熟了。」說著,她很自然地靠近他。

「所以?」

「咱們去摘桃子吧。」一人摘一人接,合作無間,半刻鐘完成。

對上常參那雙彷佛蕩漾星光的眸,他看得著迷,卻沒有顯露半絲破綻。「快開膳了,來不及。」

常參咂著嘴,難掩遺憾。「那就明日吧。」

「不如先拿這個將就。」他從懷里取出一物遞上。

常參垂眼一瞧,雙眼發亮,拿起後輕咦了聲,十分詫異地賞玩著。「這玉石也未免太過巧奪天工,色彩簡直像是真的桃子,再配上這雕工……」

「給你。」

「給我?為什麼?」

「今日是皇上讓你由暗轉明的好日子。」

常參喜笑顏開,雙手不斷地輕輕摩挲著青紅摻雜的桃子玉石。「你上哪買這桃子的,簡直跟真的一樣,我從沒見過雕成桃子的玉石,瞧這雕工,價格肯定不菲。」

一般來說,玉石並不會刻意雕成桃子原形,通常是玉佩上和一些玉件上的吉祥雕飾而已。

「還好。」他自然不會告訴常參,是特意請玉匠為他打造的。

「我得還什麼禮才好?」

「不用。」

「肯定要的。」只是她人在外頭,想要還個禮也很難,身上更沒有什麼貴重的好東西。她偏著頭想了下,笑道︰「喏,明日我摘真桃子給你嘗嘗。」

赫商辰淡噙笑意。「行宮里的桃子,你真不放過?」

「桃子又不是什麼稀罕果子,嬪妃們看不上,皇上也不喜歡,再者我要是真摘了,皇上也不會怪罪我。」

「常參,別忘了分寸。」

她細長的眉一挑。「放心,在皇上面前我還能放肆嗎?」她沒傻得恃寵而驕,那是沒腦袋的人才會干的蠢事。「對了,明兒個圍獵,你下場嗎?」

「你呢?」

常參搖了搖頭。「我奉旨守在皇上身邊,皇上要是打獵,我得跟在一旁,哪有心思打獵?」況且她本來就沒意願下場打獵,她還沒傻得跟皇子們爭寵,無端給自己樹敵。「你呢?」

「沒有。」

常參不禁笑出聲。「你沒要下場,跟來圍獵做什麼?」

赫商辰沒回答,兩人並肩走著,發現一路上遇見迎面而來的姑娘家,一個個羞紅臉地偷覷著常參,教他斂眼掩飾不快。

常參也瞧見了,直覺這些姑娘家太失禮,竟一直盯著赫商辰瞧……這不是跟著來圍獵嗎?打扮得花枝招展,滿頭珠釵,到底要怎麼騎馬?再退一百步想,也不回家照照鏡子,就憑這等容貌竟也敢覬覦赫商辰?

誰家的姑娘呀,一點規矩都沒有。

「听說你要成親了。」

常參正腹誹那幾位姑娘,听他沒來由的說法,被嚇得張大眼。「誰說的?」難道姊姊的動靜已經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

「李鵬。」昨兒個李鵬到家里提及此事,讓他莫名坐立難安。

常參眉頭皺了下,想起李鵬是誰,不知道他到底從哪里听來的消息。

「沒的事,全是家姊瞎操心,我才幾歲呢,成什麼親。」她啐了聲,決定一會就跟爹好好說說,由爹出馬讓姊姊消停點。

「是嗎?」

「當然。」她應得斬釘截鐵,卻突地想起他還大她兩歲,成親這事肯定會搶先在她之前……成親啊,對呀,他遲早也是要成親的。

這事她從未想過,現在驀然迸出來,教她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快。

哪有姑娘配得上他?他這般好的人肯定要配個最好的姑娘,知書達禮又溫婉可人的大家閨秀……可惜京城里沒有,他肯定得再等上幾年,至少等她離開京城、等她走遠。

這念頭清楚浮現的當下,常參不禁有點懵,怎麼好像她很不願意見到他成親似的?

「只是再遲幾年也得要成親。」他突道,神色是異常的冷冽。

常參皺了皺眉頭,不懂怎麼兩人會聊到這話題,「難呀,想要我成親,也得要我看得上眼,得要事事順我由著我,我才肯的。」

赫商辰沒說話,只覺得這條件也太容易了些。

哪個姑娘出閣後不是以夫為天?他遲早會成親的,當年對他說的話不過是隨口說說,不是他想的那般,然而他卻彷佛深陷其中,抽不開身……

「赫商辰!」常參突地喊了聲。

他頓了下,側眼望去,就見常參雙眼僵直地瞪著自己,不斷以眼神示意。

順著常參的視線望去,瞧見常參肩上有只蟲子,想也沒想的,他抬手揮去。「沒事了……」話未完,常參已經撲到他懷里跳著,還不住地問著——

「還有嗎、還有嗎?該死,它會飛呀!」

他听不見常參到底嚷嚷了什麼,他渾身僵硬,鼻息間是屬于常參的甜香,教他喉頭滾動了下,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動,最終還是用盡力氣強迫自己垂下雙手,啞聲道︰「別怕,沒事了。」

「真的?你再看看,仔細看看!」常參驚魂未定地道。

太該死了,臭蟲子竟然在她想事情時偷襲她!平常她總有防備,只要听到振翅聲就能避開的!

赫商辰斂下長睫,瞅著常參的頭頂,有股沖動想要撫上去,最終還是按捺住,道︰「沒有了。」

「真的?」常參這才從他懷里抬頭,草木皆兵地看著四周。

赫商辰應了聲,別開眼,不敢再看她。

常參環視一圈,確定沒發現蟲子的蹤影,總算放心了點。「走走走,差不多要開膳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嗯。」

兩人並肩而行,赫商辰卻有意無意地拉開一點距離,告誡自己絕不能跨過那條線。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7:07

第八章 直指皇家的陰謀

當晚行宮里設宴,男女分席,席上觥籌交錯,站在皇上身側的常參卻偷偷地打量赫商辰,只因她發現回到行宮時他的神色有點怪,也說不出是哪里怪,總覺得他好像刻意不跟她親近了。

為什麼?她到底做了什麼?她壓根想不起自己做了什麼冒犯的事,硬要說的話,難不成是她被蟲子嚇到撲進他懷里,這舉措讓他覺得不舒服?

沒來由的,她想起當年在國子監敬齋外盯梢寧王世子巧遇他時,她口出的戲言,那時他還正經八百地跟他說,他是個男人。

那時她只覺得好笑,可是現在她卻笑不出來。

赫商辰不會以為她喜歡他,所以故意撲到他懷里,于是現在故意拉開一點距離,不讓她痴心妄想?

不會是這樣吧……她無聲哀嚎著,心里難過。

她並沒有對他有非分之想,她不想也不敢,她這輩子都無法恢復女兒身,害怕欺君之罪扣在她身上,隨時走在生死邊緣,哪敢痴心妄想?

忖著,不禁想起回行宮路上遇到的那幾個姑娘。

瞧,多好呀,她們可以恣意打扮,肆無忌憚地偷覷赫商辰,她只能想盡辦法掩飾自己,雖視他為知己,要他有什麼事就對自己說,然而她卻沒有一絲勇氣告訴他,她是個姑娘家。

她不能說呀,這個秘密只能獨自帶進墳墓里,誰都不能說。

想著想著,郁悶了起來,眼角余光瞥見大皇子璩笛走向赫商辰,她隨即提起精神,將郁悶心情拋到三百里外,滿心忖度大皇子到底想做什麼。

不一會,就見大皇子給赫商辰倒了杯……那是酒吧,不是說赫家人不喝酒是眾所皆知的事,大皇子又怎會給他倒酒?不會是要逼他喝吧。

沒多細想,她三步並作兩步,眨眼間就來到赫商辰身邊,接過了大皇子硬要遞給他的那杯酒,笑道︰「大皇子,赫家人不喝酒的,要不卑職陪大皇子喝個盡興可好?」她雖然不是酒魁,但要是稱第二,也沒人敢說是第一。

璩笛睨了她一眼,明明是張極為俊爾的面貌,卻有股說不出的陰涼,硬是折損了一張好皮相。

「常官校該候在父皇身側,怎麼就湊到這兒來?」他噙笑問著。

「唉,這不是聞香而來的嘛。」她笑眯眼,然笑意卻不達眸底。

坐在席上的赫商辰淡淡打量著璩笛,正要阻止常參喝酒,耳力極佳的他卻突地听見一陣不尋常的腳步聲,極細碎快速,不像是人,倒像是獸。

「常參,外頭有異狀。」他突道。

常參看向他,低聲問︰「什麼異狀?」

「哪有什麼異狀?不就是送酒菜來了。」璩笛看向殿外。

常參往殿外看去,果真瞧見十來個宮女和公公正端著菜盤魚貫入殿,一一擺放在皇上和幾位嬪妃面前,不禁微抿著嘴。

「今天菜色已經不少,怎麼還要了這麼多菜?」


「不就是袁昭儀生下龍子得寵,皇上便一切都順著她?」璩笛話落,也沒興致再邀赫商辰飲酒,逕自回自己的席上。

常參對後宮爭寵一事壓根沒興趣打探,反正皇上要怎麼寵他的妾,向來就不是旁人能置喙的。

她稍微靠近赫商辰,壓低聲音問︰「商辰,你方才說有什麼異狀?」她把酒杯往桌面一擱,打一開始就沒打算喝這杯酒,盡管不認為酒有問題,但畢竟在執勤中,豈能飲酒。

「細碎的腳步聲,像是野獸的奔跑聲。」

常參揚起眉頭,心想他的耳力好到能听見野獸的奔跑聲?「不可能,明日要圍獵,一些比較大型的獵物會先被驅趕,別說行宮,就連獵區里都不會有。」

赫商辰沒再辯駁,若有所思地看著坐在皇上右手邊的三名皇子。

就在常參要勸他別喝宴上的酒時,外頭傳來淒厲的哀嚎聲,她朝殿口望去,外頭的禁衛已經飛快沖進殿內,單膝跪下的瞬間,連話都沒說,就有一頭野獸從殿外竄進,一把咬住了禁衛的肩頭。

殿里本是笑語晏晏,剎那間鴉雀無聲。

「護駕!」常參喊出口的瞬間,已經拔出腰間佩劍,身形迅如疾雷地沖到皇上面前,一劍斬殺隨後又竄進殿內的野獸。

鮮血噴灑一地,靜默的大殿內瞬間驚叫聲四起,百官逃竄,燭火酒菜翻倒,殿內光影閃動著,勾勒著不斷竄進殿內的野獸身影。

常參持劍守在皇上面前,等著外頭的禁衛里應外合,伴駕的袁昭儀早已經嚇昏過去,三名皇子也在第一時間搶著護在皇上面前。

常參直盯著殿門口一道道不斷竄進的影子,赫商辰也在第一時間來到她身邊。

到底是怎麼回事?禁衛呢?怎麼可能有野獸闖進行宮,而且看起來像是狼……群居的狼行動都是一大群一起,一般不可能闖進聚集又有火光的人群里。

到底是餓瘋了還是怎地?偏偏不是朝底下的百官而去,倒是直朝皇上這頭而來。

幾乎沒有太多時間讓她思考,回頭盯著桌面上的菜肴,隨即拿了盤生馬肉朝前拋去,果真讓逼進皇上御座的狼轉向朝生馬肉奔去。

見狀,她干脆將桌上所有的生馬肉都丟過去,余光卻瞥見有狼正朝自己撲來,她要防備已不及,下一刻,狼在她面前被斬成兩半,她側眼望去,是面無表情的赫商辰。

她驚魂未定,他則來到她面前,一如往常的淡定沉著。

「你護著皇上。」

而後,便以保護之姿擋在她面前,霎時,她的心顫跳了起來。

一身雨洗過的天青色,那般端正如松的身姿立在她的面前,彷佛可以為她擋下所有苦難,教她有一瞬間的閃神。

狼群的數量遠超乎想像,但是全都沒能來到御座前,不多時,姍姍來遲的外圍禁衛入內將狼群全滅了,才結束為時不長的驚魂時刻。

皇上臉色鐵青,緊抿著唇,瞪著底下的狼群屍體,听著周傾告罪,他氣得當場將矮幾給掀了!「常參,給朕徹查,為何有如此多的狼群闖進行宮大殿!」

「常參遵旨!」

常參領旨後讓手下的人去找,其中包括獵圈里頭負責驅趕大型野獸的行宮守衛和輪值守殿的禁衛。

一回頭看著滿地的狼屍,刺鼻的血腥味彌漫,她正要讓人將狼屍和血腥清理一番,卻突地瞧見一個不尋常的狀況。

「怎了?」赫商辰走近她問著。

常參指著其中一只並無傷勢卻已死的狼,蹲翻看著,低聲道︰「這頭狼確實沒有中劍,可是卻死了,嘴角似乎還有泡沫,你不覺得有些古怪?」

赫商辰隨即意會。「毒?有人喂毒,抑或是……」說著,目光落在地上殘留的生馬肉。

她輕點著頭,持劍剖開狼的肚子,鮮血濺上她絕美的臉龐,雙眼眨也不眨地劃開髒器,一一查看後和赫商辰交換個目光,彼此心中的答案是一致的,一連再剖開幾只狼,狀況也是一樣的。

幾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常參單膝跪在殿上,道︰「皇上,這幾只狼的肚子里是空的,分明是被餓了許久……這是一樁預謀,皇上。」

「仔細道來。」皇上冷沉著臉道。

「卑職發現這些狼的肚子里是空的,卑職斗膽猜測有人故意豢養狼群卻又不喂食物,狼群一旦得到自由,第一步自然是覓食,而殿內帶著血味的生馬肉,便是引領它們前來的主因。」

袁昭儀喜食生馬肉,皇上會跟著嘗一點,所以當生馬肉端進殿內時,饑餓的狼便循著血味而來。

這也意味著,設陷阱的人極清楚袁昭儀的吃食習慣,若非宮中的人又怎會知道?她之所以知道還是听皇上說的呢。

皇上听完,臉色忽青忽白,怒道︰「還有無其他?」

暗吸了口氣,常參垂著臉,一字一句地道︰「回皇上的話,卑職認為生馬肉里有毒,還請皇上明察。」

此話一出,皇上的臉色越發鐵青難看。

常參不用抬眼就能想像皇上的臉色有多可怕,她本想再告訴皇上,她認為今晚的事應該是兩撥人所為,但對皇上而言,不管是一撥人還是兩撥人,似乎意義也不大了。

簡而言之,有人要皇上的命,而太平盛世想要皇上的命是為何?相信皇上心里比誰都清楚,在場三個皇子都脫不了關系。

三名皇子臉色各異,但卻同樣蒼白。

確實如常參猜想,皇上想的便是如此,他的目光掠過身旁三個兒子,硬是壓下了滔天怒火,喊道︰「明日擺駕回宮。」

話落,讓人攙著已經嚇昏的袁昭儀一道回寢殿。

皇上離去後,四處逃竄、丑態百出的官員們也跟著回自己的營帳,常參看了眼,讓宮人趕緊清理大殿,便和赫商辰往外走。

「皇上是不打算追查了。」赫商辰淡道。

常參輕點著頭,看了眼四周才道︰「畢竟事關天家顏面。」當兒子的想殺老子,而且還是明晃晃地擺在這麼多人面前,這事傳出去能听嗎?

再者一旦追查,真查出是哪個皇子所為,要皇上如何面對?

這里頭摻雜太多問題,皇上就算想動手清理,也得顧及前廷的官員。

唉,她只能說後宮動態多少還是會影響朝臣,畢竟能在後宮佔有一席之地的嬪妃,家里都是顯赫的,皇上顧忌百官平衡,有些事不能忍,也得忍。

「就算查得出凶手,怕也無濟于事。」

常參真的不能再同意他更多了。「就是這樣,說到底還是天家臉面要緊。」

好比說,周傾是二皇子一派的人,這一次負責膳食的人是大皇子推薦的,至于原本就守在行宮里的衛兵是誰的人,真要查還是查得出來的,可是皇上卻不打算查了。

想想,她也挺替皇上感到悲涼的。

皇上還是壯年,底下的皇子們就開始蠢蠢欲動,要皇上情何以堪?

「但如果是那種設套的陰謀呢?經此一事,肯定在皇上心底埋下懷疑的種子。」赫商辰道出他的看法。

常參愣了下,抬眼問︰「你覺得有可能不是哪個皇子干的?」

「不無可能。」

常參輕呀了聲,拉長了尾音,才道︰「是啊,也是。」她怎麼就沒想到會有第三方企圖讓天家父子產生嫌隙?誰會干這種事?

兩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眼里看見同樣的答案。

「可是他離開國子監後就一直被軟禁在京城的寧王府,我讓人盯著,並未瞧見有任何人暗自出入。」

盯著寧王世子一直是她的任務,沒一天歇下,就不知道皇上為何防他至此。畢竟寧王也被軟禁在封地里,寧王世子在京城里又沒有親信,能翻出什麼風浪?

「你非他,無法懂他。」

常參沉吟了下,算是認同赫商辰的說法,畢竟寧王世子是一直被打壓的那一方,會有怒火怨氣都再正常不過,他表現得太平淡反倒不自然。

如此一來,動機明確,如果真是他所為,恐怕他的手已經深入朝堂,只是憑他一個落魄的王爺世子,又有誰肯與他賣命?也許該撥個空查一查當年支持寧王造反、如今躲在暗處的朝臣了。

「謹慎便好,無須深入。」

常參不由笑睇他。「放心吧,我有分寸。」這人真的太洞悉人心,彷佛她在想什麼永遠都逃不過他的眼,往後在他面前,她得多長點心眼才成。

翌日,皇上壓根沒有打獵的心情,皇輦回朝後,皇上下旨將三名皇子都禁了足,獵場發生的事則悄悄在朝堂里流傳開,朝臣自然明白皇子們為何被禁了足。

然而誰也不敢在這當頭揣度聖意,一個個縮起頭來當個純臣,就怕避不了嫌,徒惹事端。

直到年底,第一場初雪降下時,皇上心情總算好轉了,解了三名皇子的禁足,大伙才吁了口氣,該采買的采買,想辦宴的辦宴,到處都是繁榮景象。

就連向來鐵面無私的大理寺卿也趁著年底前辦了場宴,廣邀世家子弟和年輕官員,而且全都是未婚的,個中原由真是不消多說。

「商辰。」一進園子,常參很自然而然地朝赫商辰走去。

赫商辰向來都很好找,因為在人群里他會獨佔一方,渾身冰冷氣息讓人連靠近他的勇氣都沒有。

赫商辰聞聲望去,淺淡笑意在瞥見常參身後還跟了兩個人後變得更加淺淡,再瞥見最後頭還跟了一個,他的笑意凝結了。

「好久不見,赫寺丞。」和霖跟成碩很隨意地朝他作揖。

他微頷首,目光落在最後的常勒身上,就見常勒恭敬地作揖,面容顯得有點靦腆不安,他淡然收目光。

「大理寺卿這回算是廣發帖子,用意也太明顯了。」常參一見滿園子的公子少爺,一個個都是叫得出名堂的,不禁想大理寺卿為了自家閨女,真是耗費心思。

赫商辰只是淡漠斂睫,沒有搭腔的意思。

常參這才察覺絲毫不對勁,低聲問︰「怎了?」

「怎麼今兒個帶這麼多人?」

「不就說了?大理寺卿大人廣發帖,他們都收到了。」常參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敢情她剛才說話時他走神了?

「令弟亦是?」他的上峰要替自家閨女挑親事,發出的帖子自然不會給庶子。

「呃……他是我帶來的,反正在家里閑著也是閑著,帶他出來走走也好。」天曉得她要帶常勒赴宴不是件簡單的事,得先避開父親的眼,還得等著回家後挨罵。

罵就罵唄,總不能老把常勒拘在家里。

「令弟他……」話到嘴邊,赫商辰不禁抿住了嘴。

如果他要常參防著他弟,豈不是等同背後進讒言?一個沒弄好,說不準還壞了兩人關系。

「他怎麼了?」

「沒事。」話落,他獨自朝園子深處走,避開了和人群往來的機會。

「赫寺丞是心情不好嗎?」和霖走過來,搭著常參的肩。

「我也說不準。」好像是,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麼。

「你跟他這麼要好,你也說不準?」

「誰跟你說我跟他很要好?」

「你倆上個月不是才剛聯手破了一樁案子?就是長樂侯府三公子被殺一案。」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因為長樂侯府剛巧就是袁昭儀的娘家,袁昭儀的佷兒被殺,能不告到皇上面前?

「那是皇上下旨查辦的。」她從旁協助而已,況且案子也不難,難的是背後總是有抹說不出的巧合罷了。

「嘖,就算皇上沒下旨,你還不是三天兩頭往他家跑,當我都不知道?」和霖咂著嘴,不忍心告訴他,他實在裝得太假。「你讓我們去盯梢,自個兒涼快去,這事我都還沒跟你算吶。」

他跟成碩都托常參的福,跟著進了北鎮撫司磨練,可入門第一關老是在盯梢,盯的還是寧王府,他已經閑到每天都數得清有幾只蝴蝶飛進王府,又有幾只蜂飛出王府,而好他個常參,老往首輔府跑,怕人不知道他倆感情好?

「要你盯就盯,廢話這麼多,況且我找商辰又不是玩樂,說得什麼跟什麼似的,你給我看著常勒,我有事找商辰。」不行,她真的覺得他不開心,得去問問才好。

說著,她就大步追向赫商辰的腳步。

和霖見狀氣得不輕,倒不是常參要他看著常勒,而是——「好你個常參,你都認識我幾年了,連我的名字都念不全,赫商辰的名字倒記得一清二楚!」簡直氣死人,怎麼會有他這種人!

成碩哈哈笑著勸撫他,而後頭一直默不作聲的常勒,則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常參和赫商辰。

結果呢,搞了老半天,都開席了,常參還是沒弄懂赫商辰不痛快什麼。

兩人隔著兩個席位,她不斷地偷覷他,目光之炙熱,讓隔壁兩席的人都感受到,唯獨當事者置若罔聞,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這人,到底在氣什麼?

常參百思不得其解,在這頭發出一點動靜聲響,就盼著他能施舍一個眼光,誰知道他依然充耳不聞,別說眼光,連移動一丁點都沒有。

她剛剛有說錯什麼話嗎?

常參努力回想,自從她進園子後也沒說什麼,可是他待她就跟平常人沒兩樣,不說話也不搭腔。

她托著腮望去,見有下人送了酒過來,她取過聞了下就給自己斟了杯,才剛要就口,就瞥見赫商辰竟也倒了杯,而且——

「欸欸欸……」常參壓根沒有阻止的機會,他一口就干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的酒量有多差?在人家府上作客要是醉倒了,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況且眾人皆知赫家人不喝酒,他卻破了例,要是往後大伙都借此灌他酒還得了嗎?

常參替他著急,不住打量他,不一會就見他捧著額,身形有點晃了。

「商辰,要不要緊?」常參坐不住了,悄悄溜到他身旁。

赫商辰沒抬眼,只是甩了甩頭。

「你干了一杯酒,哪可能不要緊?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橫豎都待到開席了,這當頭離開也不算太失禮,總好過醉倒出洋相。

「……我沒喝酒。」他的嗓音越發低啞。

「沒喝酒?」她拿起酒杯一聞,確實是茶香。想想也對,赫家人不喝酒朝堂上眾所皆知,席上自然不會給他準備酒,那他現在是……「要不你現在是怎麼了?」

總不可能連喝茶都會醉吧?

「不知道。」

常參笑睇著他,本想要笑他幾句,卻瞥見他滿臉通紅,伸手輕觸他細膩的頰面,發現竟是燙得可怕。

赫商辰被他一踫觸,隨即別開臉,氣息逐漸紊亂。

「不管怎樣,我先帶你離開。」常參雖模不著頭緒,可他怎麼看都不對勁,直覺這茶有問題,得先帶他離開。

赫商辰思索片刻,輕輕地點了下頭。

常參先去跟和霖交代幾句,讓他一會送常勒回府,便攙起赫商辰沿著小徑往外走。才走了幾步,迎面而來兩名小廝,一見到他倆,神色有些古怪,但隨即退到一旁,什麼話都沒問。

常參微眯起眼,暗記下這兩人,便帶著赫商辰搭著馬車回首輔府。

她熟門熟路地把赫商辰送回自個兒的院落,瞧他的臉色似乎沒有先前那麼紅,可是一路上他一直緊閉著雙眼,像是忍受多難捱的痛苦。

「要不要找府醫過來?」她問著,心里卻嘀咕著怎麼不見戍林。

「不用。」赫商辰啞聲道。

「真的不用?你看起來就是被下藥,也不知道被下什麼藥,不把府醫找來,這樣好嗎?」雖說看起來不像毒藥,可她畢竟懂得不多,就怕有個閃失造成不可彌補的後果。

大理寺卿也太教人難以置信了,怎會在他的茶水中下藥?還是另有其人?

她逕自思索著,想不通怎會有人對他下手,壓根沒瞧見神神逐漸渙亂的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後,瞬間迸出野獸般的光痕。

揣度中感受到強烈且異常灼熱的視線,她不由垂下目光,瞧他雙眼像是燃著火,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熾燙。

「商辰?」她喊著,低下頭想再說什麼時,赫商辰已經一把將她拽進懷里。

常參有一瞬間的閃神,像是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直到他的手開始在她身上游移,她才回過神。

「商辰,你怎麼了?」她問的同時攫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燙得嚇人。「你……要是你不想把事鬧大,不想讓府醫知曉,不如我到外頭給你找個大夫吧。」

不對勁啊,他不只是手燙,隔著衣料都能感受他渾身發燙,就連眼神都發燙,太嚇人了。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赫商熾熱的目光,反手握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痛眯眼。

「商辰,你到底是怎麼了?你抓得我手都疼了。」常參痛歸痛,卻更擔憂他,畢竟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

「常參。」他啞聲喃著。

「嗯?」

「常參。」

常參無奈嘆口氣。不是沒喝酒嗎?怎麼這反應跟喝醉酒一樣?她沒听過有哪種藥吃下之後會像喝醉。

「商辰,要不……你好好睡一會吧,睡一會應該就……」話還沒說完,她已被他封口,她瞠圓眸子,像是不敢置信發生什麼事。

他……親她?

她直盯著他,突地發現他開始咬她,咬得她唇瓣發痛,才想起應該反抗,偏偏他的雙手緊緊壓住她,力道蠻橫可怕,她才發現以往與他對招時他根本放水,眼前的對峙,讓她發現兩人實力太懸殊了。

常參隱隱有點生氣,覺得他怎能隱藏實力,可是下一刻——

不對!他怎麼可以親她!她扮的是男人,他也把她當男人看待,怎麼現在卻突然……啊!媚藥!

「商辰,你清醒一點,是我呀,你……你可能被下了媚藥,你清醒一點。」天,她可不能就範,否則待他清醒後,不但她的女兒身藏不住,就怕他也會愧疚至死。

赫商辰驀地頓住,動情動念的黑眸亮著,啞聲低喃,「我知道是你。」

「嗄?」確定嗎?那他這是、這是……

不等她想清楚,他的吻再次落下,不再像方才那般野蠻粗魯,而是溫柔含吮。她的腦袋一片空白,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待她,更糟的是,她好像並不討厭,甚至是……喜歡的。

這一瞬間,被理智壓抑的情感從體內涌現,腦海里翻飛過姑娘家偷覷他的神情,不得不承認她羨慕那些姑娘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喜歡他,可以穿著錦衣華服,滿頭釵飾,就為吸引他的注意,因為那都是她做不到也不能做的事。

就在他的踫觸到她肌膚時,她猛地扣住他的手,極力抗拒。

「商辰,不行。」她難掩悲傷地道。

盡管他是她最信任的人,但不代表她能夠把秘密攤開在他的面前,她太清楚他的個性,他定會替她守住秘密,可她不想連累他。

最好的做法就是趕緊打住,一並打住她的痴心妄想。

「為何?」

「……我是男人,商辰。」

赫商辰直睇著,半晌才道︰「我早就知道。」但是他依舊渴望,尤其在他察覺動情之後,根本壓抑不了心底的渴望。

他想要的不只是知己之情,他貪心得想要更多。

吻像綿密細雨落下,大手在常參身上游移著,恨不得將他揉入體內。

常參倒抽口氣,狠狠打了他一個巴掌,企圖將他打醒,豈料他卻反擒住她的手,狠狠朝虎口處咬下。

她痛得險些叫出聲,覺得像是被他咬掉一塊肉,待他松口,她抬眼一看,血水汩汩滴下,她不禁暗罵他太狠心,殊不知更狠的還在後頭。

赫商辰鐵了心,像是掙脫了禮教的箍咒般,迅速褪去常參的褲子,毫無預警地進///入她。

常參痛得連痛都喊不出口,雙手被他固定在頭頂上,這瞬間她感到恐懼,不只是對他,還有對未來的恐懼。

然而他像是喪心病狂般,壓根不懂得憐香惜玉,在她身上一再索求,痛得她渾身發顫,半點阻止的能力都沒有。

意識漸散前,她只想著,事後她得要怎麼瞞過他?

本該是多歡喜的兩情相悅,可現實里,豈能允許?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7:33

第九章 發現常參女兒身

赫商辰猛地張眼,有一瞬間的恍神,側眼看向外頭的天色,一片漆黑,像是夜色極濃。他看向四周,是自己的寢房,卻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府的。

他攢眉回想,只能想起飲茶後覺得不對勁,常參說要送他回府……

他坐起身,不見常參身影,猜想時候不早,所以他已經先行離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托著發痛的額,覺得這像是喝酒的隔日,頭痛得緊,他閉了閉眼,覺得口干舌燥,掀被下地想找茶喝,卻瞥見床上的狼籍和血跡。

赫商辰頓住,死死瞪著斑斑血跡,甚至連床邊都有,查看身上卻沒瞧見傷口,那……會是常參受傷了?發生什麼事了?

忖著,垂眼看著自己衣衫不整,床褥間可見熱液痕跡,血液在體內瞬間冰凍了起來,一道可怕的猜想劃個腦門,讓他呆站原地,無法動彈。

不會吧……他瞪著地面,用力不斷回想著,卻連點破碎的記憶都尋不回,反倒記得像是作了一場春夢,而夢里與他纏綿的分明是個姑娘家……面貌極為酷似常參的姑娘家。

他緩緩地蒙住雙眼,厘不清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常參怎會是個姑娘家?可是床上留下的痕跡……他瞪著床面好半晌,拉過被子蓋上,稍微打理過自己,才啟聲問道︰「戍林在嗎?」

外頭無人作聲,他想了下便往外走去,半路上遇到戍林。

「大人是要找常官校嗎?」戍林一見他就問著。

赫商辰心頭顫跳了下,神色自若地問︰「他剛走?」

「是,常官校說大人在席上喝醉,所以照顧您到剛才,要離開時剛好遇到小的,所以小的就順便送了常官校。」

「我知道了。」

赫商辰沉吟了聲便往外走。

「大人現在要外出?」戍林詫問道,畢竟已經戌時,除非有公事,否則大人向來不會在這時分外出。

赫商辰應了聲,戍林便立刻備了馬車,才知道原來是要去常府。

常參拖著疼痛萬分的身軀才剛回到院子,還沒來得及跟玉衡解釋她的慘狀,就听外頭有人通報赫商辰來了,嚇得她當場白了臉。

完了,他這是要來追問她女兒身的事嗎?

不是被下藥嗎?怎麼她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追來了?

「少爺,要見嗎?」玉衡還沒搞清楚主子一身狼狽是發生了什麼事,卻也知道主子向來和赫家的二公子交好,不可能不見,又想知道主子除了手上的傷口外,是不是還有其他傷口。

常參思緒有點亂,心想赫商辰必定是知道了什麼才會追來,就算避過今天也肯定避不開明天,再者她現在要是不見他,不是更顯心虛?

思來想去,她吐了口氣,道︰「讓他去廳里等會,給他上茶。」

玉衡張了張口,心想晚點再問她發生什麼事,便應聲先去招呼赫商辰。

常參渾身酸疼地坐在椅上,半晌才起身換了外袍,拖著腳步往外走。

疼啊,她疼得連路都不想走,偏偏不走不成,還得走得端正像樣,要不肯定被他看出端倪。

等她走到廳前,就看見那抹高大的身影,以及燈火底下野亮的眸。

她不自覺垂下臉,臉有點燙,心跳有點急,真心感覺男女有別,不只在于力量和身形,面對他的坦然,她真的輸得無地自容。

要不是他找上門,她想,她至少會有一段時日會避著他。

「常參。」他朝她走來。

「商辰,早知道你這麼快就醒,我就晚點再走,省得你再跑一趟。」話一出口,常參都忍不住佩服自己竟能如此沉得住氣。

赫商辰直睇著常參,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端倪。

「怎麼這樣看我?」常參硬是壓住顫跳的心,笑若往常。「走呀,這是你頭一回來找我,坐會呀。」

她率先走過他,逕自踏進廳內。

赫商辰直睇著常參的背影,跟著走進廳里,在她身旁坐下。

「怎麼突然來找我,有什麼事?」常參遞了杯茶給他。

「我不記得宴上發生什麼事。」他道。

听他這麼說,常參高懸的心至少掉落一半。「你都忘了?」

「不甚清楚。」

常參知曉他的品性,听他這麼說,一顆不安的心總算安穩落下了。「宴上你喝了茶後,渾身不對勁,所以我就送你回府,問你要不要找府醫,你卻說不用,後來……我就照顧你一會,要走時剛好遇到戍林,他應該有跟你說吧。」

赫商辰輕點著頭,思索了下,再道︰「我醒來後,床上有血跡。」

常參驀地倒抽口氣,努力維持神色不變,慢慢舉起還沒來得及包紮的手。

赫商辰盯著上頭皮開肉綻的牙印子,遲疑地問︰「……我咬的?」

「嗯,你的杰作,你也不知道是怎地,突然就拉過我的手咬,所以你的床上才有血跡。」很合理,她覺得很能說服自己,相信應該也能說服他才是。

赫商辰直盯著常參虎口處的牙印子,終于明白,夢非夢。

他……是女兒身。

在他以為的夢境里,他侵犯了一個酷似她的姑娘家,在她手上虎口處狠咬下痕跡,如今就血淋淋地擺在他面前。

常參壓根沒察覺赫商辰像是已厘清頭緒,逕自道︰「我看呀,你往後最好都別沾酒,還有身上最好帶一些解毒丸,省得在外頭的席上又著了別人的道,瞧瞧你咬得多狠,肯定要留疤了。」

話到最後,帶著一絲她自個兒都沒察覺的埋怨和酸甜。

其實她身上疤可多了,要真在意留疤,日子都不用過了,況且是他留的,姑且就當是給她留念的。

她想著,笑意微揚,可等了半晌都沒等到他回應,一抬眼就見他那雙異常熠亮的眸緊盯著自己。

「……你干麼這樣盯著我?真的是你咬的,要不你合個口,看是不是你的牙印子。」常參被他盯得心虛,渾身發涼,只能故作玩笑地鬧他。

赫商辰輕拉下她的手,掌心里都是粗繭。

他也習武,自然明白習武無法一蹴可幾,必須日日勤練,其中的艱苦也唯有習過的人才能明白,她一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家,從小箭術就那般精湛,且凡事臨危不亂,還有一股天生威儀,才能瞞過眾人的眼。

可這其中的她,有多苦?

無端端的,她何必扮男裝?若非求生存,有誰會出此下策?

她時常伺候在皇上跟前,一個行差踏錯,恐怕就會家族傾頹,她又如何走到這一日?

「你……唉,我沒怪你,畢竟你被下藥了。」常參不自在的抽回手,隨即正色道︰「你要想想,到底有誰會在大理寺卿的府上對你下藥,是不是在大理寺與人結怨了還是怎地。」

「不知。」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那還是得想呀,那藥是針對你,不是錯放的。」赫家人不飲酒,朝堂皆知,所以宴上會擱在他席上的只有茶,那是個再明確不過的目標。

是該想,但是他此時只想著,為何她對他沒有一絲的責難?

他強迫她了,像個野獸般佔有她,為何她還能像沒事人一般?是礙于她極力隱瞞女兒身嗎?既是如此,他自不會揭穿她,可他明明犯了錯,怎能不受責難?

「常參,你打我吧。」他突道。

「嗄?」怎麼她近來覺得愈來愈不懂他了?她到底說了什麼,讓他說出這話來?

「我咬了你一口,你打我吧。」他抬眼直睇著她。

常參苦笑了下,指著他的肩頭。「喏,那天我在你肩頭上也留下牙痕,今天你咬我一口,咱們算打平了,誰都不欠誰。」這樣總成了吧,何必糾結這種小事?重要的是得找出到底是誰對他下藥,目的就是什麼。

「誰都不欠誰?」

「是啊,要不我再咬你一口,你是不是又要還我一口?」別了,他咬這一下,可真是嚇著她了。

赫商辰垂睫沒再說什麼,兩人一時間竟相對無語,讓常參莫名感到尷尬,想再說什麼時,他卻突地起身,道——

「我走了,你好生歇息。」

「我送你。」

「不用,去歇著。」

「……喔。」她遲疑地坐下,目送他的背影,忙道︰「這事得查,商辰。」

「我會著手去查。」他頭也沒回地道。

常參直睇著他的身影,直到再也瞧不見,不禁疲憊地托著額。

看起來像是瞞過去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有種已被揭穿的感覺。

不對,她一定瞞過去了,要不依他的性子,肯定會當面與她說清楚,怎可能就這樣走人?

對,肯定如此,所以,沒事了……沒事。

這日過後,常參沒刻意避開赫商辰,卻甚少遇見他。

其實想想頗正常,畢竟兩人都在朝堂當差,愈近年關,差事多如牛毛,踫不上面也不讓人意外。

等年節一到,百官休沐,常參卻莫名思念他,可要她刻意去找他又做不到,于是一整個年節,她哪里都走動,唯獨避開了首輔府。

到了元宵這日,她奉命在城里巡邏,以防百姓用火不慎釀災。

可元宵真不是好日子,到處都是成雙成對猜燈謎的,真是扎眼,她的身邊就只有和霖跟成碩這兩個哥兒們。

「常參。」

「干麼?」她意興闌珊地應著。

「一會要不要去瑤台?」和霖朝她笑得促狹,眉毛還一跳一跳的。

常參涼涼看他一眼,一把將他推開些。「不奉陪。」

男人呀,年齡到了,就開始想往花叢去,真是下流。瞧瞧商辰從不沾染這些的,哪像他們這些個……無恥!

「去啦,我這是為你好。」

「帶我去青樓是為我好?」哇,這種鬼話他是怎麼說得出口的?

「可不是?你呀,自己經心一點,老是跟赫商辰走那麼近,都不知道坊間有些蜚短流長,暗地里把你跟他說得多難听,目前還在坊間流傳,要是流向朝堂,你跟他見面還不尷尬?別人又要怎麼看待你倆?」瞧常參半點都不開竅,和霖只好道出個中原因,苦口婆心地勸著。

常參傻眼地看著他,心底乍現一抹慌,隨即又強自鎮定地道︰「誰在胡說八道?我哪里和他走得近了?」

「還沒走近?」和霖不禁發噱。「在大理寺卿的宴席上,不就是你攙著他離開的,把他護成那個樣子,不知情的人真會以為你倆……過從甚密。」他已經說得夠含蓄了,坊間流傳得才駭人听聞。

「那是因為他……」她不由咂著嘴,這事還真不好說,直到現在也沒能查出下文,解釋起來也麻煩。

「說到這事,好像就是從那天過後,才開始出現流言的。」一直沒吭聲的成碩回想了下才道。

「好像是。」

常參听出些許端倪,不禁攢眉細思。

這樣听起來,不就等于有人故意拿這事大作文章,莫非這才是對方下藥的真正用意?可是造謠他倆有什麼,難不成……有人懷疑她的女兒身?

思及此,她隨即否定這種想法,畢竟連赫商辰都沒能察覺,更遑論其他人。

但如果不是懷疑她,對方這麼做的用意又是什麼?

「橫豎,你暫時別跟他走近,還有,待巡邏結束,咱們去瑤台吧,都說瑤台里的姑娘最美最知情識趣,你跟咱們一道去見識見識。」和霖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非得要幫常參闢謠不可。

常參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正要拒絕之際,卻瞥見和霖身後的那片天空竄著煙和火光。

幾乎同時,听見人潮里有人喊著,「不好了,那頭走水了!」

「糟,趕緊去通知軍巡鋪屋,快!」常參推了成碩一把,立刻朝前頭奔去。

和霖回頭看著天際,暗咒了聲,道︰「這個方向……不會是瑤台吧!」

還真被和霖猜中了,著火之處就是瑤台。

三幢五層樓的建築被燒掉了大半,慶幸的是大半的人都及時逃出,待大火撲滅後,常參與已經趕來的兵馬衛一同入內查看,救出了幾個來不及逃出的傷患,也找到幾具屍體。

其中一具屍體引起常參的注意,便差人移往殮房,待人認屍之外還不得入殮。

元宵夜的一場惡火,燒出了幾條人命。原本看似一樁意外,似乎沒有追查的必要,偏偏發生在元宵夜,觸了皇上楣頭,于是皇上讓常謹言追查此案。

常參特地走了一趟殮房後,確定這場惡火並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縱火。

「你說的沒錯,那人確實有疑點。」

常參跟常謹言說明自己發現的疑點,常謹言差人查辦,確實查出古怪之處。

「查出那人的身分了?」

之所以要查那人身分,是因為那人被燒成焦屍亦無人相認,可這具屍體透露太多不尋常。

「問過鴇娘,那人是外地客,與人結伴投宿,在火起之前另一人已離開,說是要趕回通寧,而遭燒死的那人名叫陳震,是個行商,帶了批貨進京城,這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可經調查後發現,這人是二皇子寵愛的侍妾兄長。」

常參聞言不禁沉吟了聲。「另一名趕回通寧的人呢?」

「那人名叫徐承坤,同樣是打通寧來的行商,兩人是有交情的,說是接到家中母親重病的消息,所以才會趕在夜色前趕回。」

「爹,瑤台不是青樓嗎,也能投宿?」

「有何不可?那兩人都是行商,多的是銀錢。」常謹言听常參這麼說,心里覺得欣慰,只因他這兒子十分潔身自愛,壓根沒去過青樓,才會不知道青樓也能投宿。

只是過了年,他這個兒子也十七了,得替他尋門好親事才行。

常參應了聲,思緒一轉,又問︰「可有查到陳震帶著什麼貨品上京城?」

「這倒還在查,但也許……和二皇子有關。」

「爹想的是,也許是二皇子和他的生意有關,所以帶上的貨品有可能是要上承二皇子,抑是賣出後會將銀子折給二皇子?」一個皇子府開銷用度不少,皇子們自然會另闢財源,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怕就怕是見不得光的生意。

「也許,我已經差人通知二皇子府那人的身分,也差人在暗處盯著。」常謹言說完之後忍不住問︰「那具屍體我也見過,可我並未看出端倪,你又是從何處看出古怪的?」

他覺得古怪,是因為那人身分特殊,和二皇子攀上了點關系,可他這兒子卻在之前就覺得陳震的死並不單純。

「那是因為爹並未到現場瞧過,爹要是瞧過,定也會看出端倪。」

「怎說?」

常參斂長睫,輕聲道︰「火撲滅後,我進現場看還有無能救的傷患,順便清點傷亡人數,卻瞧見那具焦屍是四平八穩地躺在床上。」

「這又如何?」

「爹,凡是人發現走水後定會想逃,不管最終停在何處,也絕對不可能在床上。」

「許是他喝醉了,醉得不醒人事。」

常參搖了搖頭。「我在現場看了幾具屍體,唯有他那一具燒得最徹底,從頭到尾燒得面目全非,骨露肉散,那就代表大火恐怕是從他的房燒出,既然是那麼大的火,醉到不醒人事也不可能動也不動地任大火燒灼,唯一的可能便是,在火燒之前他就已經死了,而有人在謀殺他之後為了不讓人認出,才會刻意縱火。」

常謹言听完,不禁輕呀了聲,佩服兒子竟能在現場看出如此細處。「原來如此,也多虧你心細,否則這冤情就無處可討了。」他敢說,自己到了現場也不見得能看出端倪。

「爹謬贊了,只是這事恐怕也不好辦。」

「確實,牽扯上皇子,案子就變得復雜難辦。」可是皇上都下令了,不管怎樣總得查個石落水出,以慰死者在天之靈。

「怎麼近來總覺得事事都針對二皇子?」常參脫口道。

這事是因為對著父親,她才敢說出口,否則要是讓有心人听見,告到皇上面前,被隨意塞個挑撥皇室罪名可夠嗆的。

「確實,二皇子也不是傻子,就算真私底下做了什麼,又怎會三番兩次的露出把柄?」一次兩次能說他蠢,行事不夠通透,可超過三次,巧合得讓人無法不多作聯想。

「爹還是萬事小心。」不知怎地,她心里隱隱不安,總覺得有人躲在暗處策動,然而她卻連暗處的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放心,我打算這兩日和二皇子踫頭,探探虛實。」

常參心知父親行事有度,也就不再多說。「爹,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爹早點歇下。」

見常參要走,常謹言喊住他,問︰「常參,你可有心儀之人?」

常參不由瞠圓眼,不懂父親怎會提及這事,莫不是外頭流傳的事傳到父親耳里了吧。「我、我……」這問話就像落雷一樣,劈得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瞧她結巴起來,常謹言不禁笑得更樂。「問問而已,犯得著緊張?我只是在想,你年紀也不小了,差不多該替你先談門親事。」

常參的心都快跳出胸口,難掩緊張神色。「爹,我還小,而且……」

「不小了,我在你這年紀時已經對你娘親心儀不已了。」

「可是……」

「你放心,我定會替你尋個乖巧溫順的大家閨秀。」

常參張口卻說不出半句話,最後怎麼回到院子的都記不清,滿心想著,要是成親她就完了,可眼前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跟爹說嗎?可是她早就錯過跟爹坦白的好時機,現在怎麼說得出口?

躺在床上,她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腦海里總會跳出赫商辰的影子,心想也許能與他說說,他那麼聰明,或許能替她想出好法子,可是她又該怎麼跟他說?她根本說不出口!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到底該怎麼辦?

這天過後,常參顯得頹靡不已,當差時也顯得沒精神,想了一整夜,還是沒想出萬全之計,讓她感到無力極了。

直到天色已暗,她才拖到沉重的腳步離開衙門,誰知道才剛踏出去,就見赫商辰朝自己走來。

夜色晦暗,衙門前的燈火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俊美立體的奪目五官,常參不禁想起初見面時,她就覺得他長得真是好,如今還是那般好,可也因為太好,她實在不該太靠近他。

「常參。」他輕喊著,神色淡漠如往常,唯有那雙閃動的黑眸泄露些許情緒。

听見他如往常的低醇嗓音,常參內心翻騰了起來。她想見他,但又覺得不見他比較好,可是見到他,她又比較安心一點……唉。

「商辰,怎麼來了?」吐了口氣,將多余的情緒卸除,她攏著大氅走向他,如往常笑問著。

「來看你。」

走近他的腳步頓了下,她偏著頭看他。「看我?」這話听起來怎麼有點怪。

赫商辰垂斂長睫。「你許久不曾到家中,所以我就來尋你。」

「喔……」常參有些不自在地拖長尾音,干笑道︰「近來事多,不知道元宵夜時瑤台那場大火你知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該開心這場大火來得真是巧,給她絕妙的借口,事實上,與他發生過那種事,她真的沒勇氣再踏進他的院落,倒不是怕他,而是覺得一旦踏入,肯定會再想起那日……

「這事不是交給令尊查辦?」

意思是不關她的事,她有什麼好忙的嗎?常參臉上的笑意僵了下,畢竟他以往不會這般咄咄逼人,他是哪根筋不對勁了?

攢眉細思了下,常參聲調委婉地道︰「是這樣沒錯,但也是我察覺疑點,所以與我爹商議,加上這事錯綜復雜又牽扯太多,我盡其可能地想幫我爹一點忙,自然就忙了點。」

「現下呢?」

「嗯?」什麼?

「已是酉初,用膳了嗎?」

「還沒,我打算回府和我爹……」

「令尊在一刻鐘前去了天下樓。」赫商辰淡聲打斷她未竟的話。

常參話還含在嘴里,想起爹似乎跟她說,他和二皇子相約在天下樓……不對呀,赫商辰這是什麼態度,怎麼突然蠻橫了起來,連話都不讓她說完。

他這是……這是怎麼了?

「走。」他向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常參瞪大眼,隨即被他拉走,不由脫口道︰「去哪呀?」

「用膳。」

天下樓的大堂里,常參偷覷著正在點菜的赫商辰,眉頭不禁深鎖。

是赫商辰沒錯呀,可為什麼不像是他的性子?難不成是有人易容成他?忖著,她不禁搖搖頭,畢竟他那身與生俱來的高冷氣場誰都仿不來。

可這霸道行逕真的很不像他,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等到菜上桌,赫商辰親自給她布菜,她不禁抱胸往後退了些,看著他這極度不合理的舉措。

認識他好歹也有幾年,何時給她布菜過?如今突然獻殷勤……她不想說他非奸即盜,但反正他肯定有事,對吧?

「吃啊。」布好菜,赫商辰才發現她面露戒備地瞅著自己。

「你……到底怎麼了?」她要是不問清楚,這頓飯肯定吃不下。

「為何如此問?」

還問她為何?她才想問他為何咧!「這得問你,你今兒個陰陽怪氣的,到底發生什麼事?」

「不懂你的意思。」他眸色平淡地問。

「咱們認識幾年了,今日是咱們頭一次上街、在酒樓里吃飯,你還給我布菜,你……今天發生什麼事了?」難不成在大理寺讓人欺了?不,依他的性子,怕是有人欺他,他也不會發現,再者依他堂堂赫姓,大理寺里誰敢欺他?

赫商辰直睇著她,再緩緩斂下長睫,淡聲反問︰「難道你都不曾與人上酒樓吃飯,無人給你布菜?」

「有啊。」

「如今不過是我與你,你就說我陰陽怪氣,為何?」他說著給她倒了杯茶。

常參抿著嘴想了下,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大驚小怪。他說的一點都沒錯,她常與人上酒樓,喝酒吃飯是常有的事,給她布菜也天經地義的很,怎麼今天他這麼做,她就是渾身不對勁?

「大概是……以往你從沒這麼做過吧。」這是她想得出的唯一解釋。

赫商辰輕點著頭。「往後你就會習慣。」

習慣?難道他想把這事做成常態?那怎麼行!那個什麼霖的都說了,坊間有他倆的流言,要是再走得近,天曉得會被說成什麼樣子。

只是這種流言要她告訴他,她還真難以啟齒,有種莫名的難為情。

可是不說不行,總不能等到流言傳進朝堂,惹出更多麻煩。「那個……商辰,我覺得咱們倆還是少上酒樓吧。」

「為何?」

「呃……因為我爹追查的那事肯定要費上不少時日。」

「我可以幫忙。」

「不用、不用,這點小事,我可以處理。」

赫商辰一雙深邃的眸變得黑沉無光。「既是小事,為何要費上不少時日?」

常參瞬間垮下肩,突然有點火。真不是她錯覺,是他真的很咄咄逼人,就連她的語病都要挑,她這不是為了保護他來著,他何苦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也不想想以他的身分,要是被流言纏身,那定會在他身上烙下陰影,她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不領情就算了,偏要在言語上找她麻煩,真的是……

正要開口之際,樓上傳來驚叫聲,不一會有人跑下樓還尖聲喊著,「死人了,有人被殺了!」

「誰呀,什麼被殺了?」掌櫃的忙問著險些滾下樓的店小二。

「二號房的錦衣衛指揮同知常謹言!」

話一出,常參和赫商辰同時望向樓梯的方向,常參霎時怔愕得說不出話……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7:56

第十章 遭逢背叛

常參進入雅間時,入目的是父親倒臥在地,一把長劍幾乎從背後沒入,血水淌了一地,滿屋的血腥味。

赫商辰讓她先到外頭,她卻不肯,親自翻動父親的屍首,看著父親瞪大的雙眼,好似有諸多不甘和盛怒,她靜靜地看著,沒有流淚,腦袋完全空白。

赫商辰見狀,只能先行查看屋內狀況,再走到外頭讓人去請衙役,又問了店小二幾個問題,最終回到她的身邊,無聲陪伴著。

當晚,知府便將這事呈進宮中,皇上得知後震怒,下旨奪情起用,命常參接任錦衣衛指揮同知一職,立刻徹查此事。

常參接旨時人在府衙的殮房里,赫商辰還陪在她的身邊。

「商辰,你回去吧。」常參嗓音虛弱地道。

赫商辰直瞅著她,半晌才道︰「雅間里並沒有打斗的痕跡,看起來對令尊行凶之人,恐怕令尊極為熟識,才會一點防備都沒有。」

常參垂著的眼緩緩抬起,強迫自己回神,回想每處細節,可是她的心神極為紊亂,梳理不清。

「致命之處是從背後穿胸而過的那一劍,劍身幾乎沒入,只有兩種可能,凶手的力道極大,要不就是極為親近之人,才會讓他在剛中劍時因為過于意外而沒有反擊。」赫商辰嗓音平緩地敘述著。「店小二說,令尊是先進雅間候人,可是並沒有人過來詢問,也許相約之人未至,又也許避開耳目進入。」

「父親說是與二皇子約在此處,昨晚父親說已經查到死者帶到京城的貨品……」她沉吟著,卻無法組織線索。

「什麼貨品,放在何處?」

「不知道,父親沒說。」她說完隨即抬眼。「你覺得跟那批貨有關?」

「也許。」

「那麼是該找二皇子問個清楚。」她一點頭緒都沒有,光是赫商辰判斷父親是被極為親近且不會防備之人所殺,她就懵了。

父親向來戒心極重,哪怕是同僚也會防備,這天底下有什麼人可以讓父親背對著,毫無戒備?

「常參,這當頭你必須冷靜,否則一旦失去判斷力,也許會落入幕後之人的圈套。」赫商辰說著,輕輕把她摟進懷里。

常參貼在他的胸膛上,他的身上很暖,暖得可以安撫她瞬間空蕩蕩的心,彷佛可以讓她慢慢平靜下來。

「你認為黃雀在後?」她問。

「也許,凡事皆有可能。」

「但也有可能父親查到不該查的事,驚動了對方,因而先發制人。」

「確實。」

「到底是什麼東西,非得要殺人滅口?」她喃著,不懂不過是樁帶著疑點的命案,怎會連父親都被殺。

「得先找到那批貨,你要從令尊身邊的人查起,詢問是否知道那批貨的下落,再差人探探二皇子的口風,你不需要親自前往。」

「我不親自前往如何探虛實?那是我爹……我爹!」她的爹至死都不知道他一手栽培且引以為傲的兒子其實是女兒身,她一直沒有機會也沒勇氣告訴他,他卻這樣走了,就這樣走了……

赫商辰緊抱住她,輕撫著她的背。「我明白,不管你想怎麼做,我陪你。」

常參聞言,回抱住他,隱忍多時的淚水不自覺地滑落。

她不能哭,從小嬤嬤和玉衡都是這樣告誡她的,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哭,不能露出半點軟弱,但是對她而言,父親是與她最親近的人,習武再辛苦,只要有父親一句夸贊,再苦她都能忍;讀書再疲憊,只要父親輕撫她的頭,再累她都肯干,可是父親不在了……不在了!

被溫柔的安撫,她的眼淚徹底潰堤,再也無法隱忍。

赫商辰感覺胸口的衣料被她的淚水浸濕,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不知道該如何安撫她,只心疼她就連哭泣也沒有半點聲響。

這些年來她到底是怎麼過的?被強迫像個男人,就連心性也要像個男人,現在連放聲哭泣都不會了。

他該怎麼保護她,幫助她?

正思忖著,有人突在房門口外大喊著,「爹!」

常參猛地回神,發覺自己竟偎在赫商辰懷里,忙將他推開,回頭望去。「常勒。」

「大哥……爹、爹怎麼會……」常勒啞聲喃著,拖著沉重的腳步踏進殮房內。

常參喉頭一緊,好半晌才道︰「爹被人暗殺,皇上已讓我襲了爹的職,我會查出真相,以慰爹在天之靈。」

「爹……」常勒跪在棺前痛哭失聲。

赫商辰冷眼看著他,再看向常參,終究什麼都沒說。

這日過後,赫商辰向皇上請命,和常參聯手調查此事,皇上當下就準了。

于是赫商辰帶著皇上口諭去了錦衣衛衙門,然而沒有找到常參,接下來幾天他都找不到人,哪怕留下口信,總是與她擦身而過。

他去尋過二皇子璩策,才知道她已經找過人,也不知道她如今查到哪個環節,她卻沒打算告知他。

站在常府大門前,赫商辰不禁嘆了口氣——她在避他。

從那日過後她就一直避著他,先前就算了,但眼前怎還能避著他?

可悲的是,當她避不見面,他還真找不到她……以往總是她來尋他,他也以為他們之間的關系永遠不會變,誰知道如今卻變得如此。

一連找了幾個地方依舊沒有她的下落,他索性先回府,好好思索常謹言這樁命案,是否尚有其他線索可查。

天下樓二樓雅間里,一扇面臨一樓大堂的窗半開著,常參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大堂。

眼看著天色都暗了,她不禁問︰「常勒,你確實那人真會在這兒出現?」

「肯定的,我也是前幾日踫巧听見侍郎家的張公子提及案發當日,他瞧見從雅間里竄出的人是他見過的,听說是大皇子身邊的人,姓程,而他極喜歡到天下樓听人說書,今日大堂有說書人,所以他今兒個定會來。」常勒的眼也直盯著大堂里,順手再給她斟了茶水。

「你說的那位張公子在哪?不是說在底下候著,等那人一來就給你使眼色?」因為他們都不識得那位姓程的男人,自然需要張公子相助,可等了老半天,壓根沒瞧見常勒說的張公子。

父親的案子一連查了數天卻一點眉目都沒有,二皇子說當晚他尚未赴約,父親就遇害了,至于什麼貨品,二皇子一問三不知,甚至認為元宵夜被火焚透的陳震並不是他侍妾的兄長,畢竟面目全非,無法辨認。

經二皇子這麼一說,她也有些起疑,然而她沒心思睬那樁案子,只想先找出殺害父親的凶手,偏偏沒有半點線索,就連父親都未跟下屬提及他已經知道那批貨品放在哪里。

這點很古怪,不像父親的行事作風,唯有一種可能能解釋父親的隱瞞,那就是那批貨恐怕是見不得光且事關皇子爭斗。

換言之,也許是鐵砂、兵器之類的。

「他……欸,這不就來了,進門那個。」

常參回過神,微眯起眼望去。「他是張侍郎家的哪位公子?」姓張的侍郎唯有兵部侍郎,可據她所知,張侍郎只有兩名公子,而底下這位張公子並非她所識得的那兩位。

「他同我一樣是庶出的,也莫怪大哥不識得。」常勒幽幽地道。

「是嗎?」她倒不覺得庶出的有這般見不得光,朝中重臣大員的庶出公子,還不是常在各家宴席里走動。

「欸,大哥你看,他指著外頭那個穿黑衣的男人。」

「在哪?」

「在那,正要進大堂的那個。」常勒直指過去,常參要阻止已不及,就見那位身穿黑衣的男人似乎察覺這頭的動靜,隨即踏出天下樓。

常參暗叫不妙,立即從窗子躍下,追逐那名穿黑衣的男人。

男人腳程極快,專挑暗巷跑,一身黑衣幾乎融進夜色里,常參不敢松懈,緊盯男人的背影一路狂奔,直到他跳過一幢宅子圍牆,她也毫不猶豫地跳了過去,然而男人的身影很快地消逝在宅子的園林造景里。

常參不放棄地找過一遍,依舊沒發現黑衣人的行蹤,待靜下心後,驀然發現這宅子的園林造景眼熟得很。

抬眼一瞧,小花瓣被夜風刮落,她緩緩看向四周,驚覺這里根本就是首輔府……這附近的官邸何其多,怎麼偏巧就進了首輔府?

巧合嗎?忖著,她看向西邊,那里是赫商辰的院落,她再熟悉不過,而這里……

「常參?」

熟悉的嗓音傳來,她嚇得回過身,見是赫歲星,不禁有些莞爾。她忘了他們兄弟倆的聲音極為相似,只是赫歲星太懶得說話,她也不過听過一回而已。

「常參唐突,見過赫學士。」她忙向他作揖。

「找商辰,往那頭。」赫歲星言簡意賅,往西邊一指。

「抱歉,我不是找商辰。」

赫歲星面露疑惑,像是在問他,既不是找商辰,又為何出現在此。

「呃,方才我追一個黑衣人,追到這兒卻怎麼也找不著人,停下腳步才發現是首輔府。」她不想隱瞞,省得引發無端猜想。

赫歲星濃眉微揚,像在細忖什麼,身後走來一人,道︰「什麼黑衣人?」

常參一見來者,神色戒備了起來。「二皇子為何在此?」

璩策聞言,臉色有些難看地道︰「怎麼?難不成又將本皇子當作犯人不成?」

「卑職並無此意。」話是這麼說,但常參確實是懷疑了。

她一路追著黑衣人到這里,黑衣人不見了,二皇子卻出現了,要說二皇子和那位黑衣人無關,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大爺,不好了,有衙役闖進咱們府里,說是要緝拿凶嫌!」

常參回頭望去,就見赫家總管正奔走疾呼而來。

「誰敢?」赫歲星沉問著。

一句誰敢,讓常參心里打了個激靈。

是啊,誰敢帶著衙役闖進首輔府?沒有十分的證據,誰敢這般荒唐?況且會知道她緝拿凶嫌的人只有……

「來人!將常參押下!」

熟悉的嗓音響起,她緩緩抬眼,看著常勒帶著數十個她眼生的府衙衙役圍了過來。

她該混亂,卻異常清醒,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向來維護有加的庶弟,再听他喊道——

「常參與二皇子、赫歲星共謀叛逆,常參欺君弒父,將他押下!」

常參突地笑了,終于明白,原來真相可以這麼傷人。

在衙役靠近她時,她毫不猶豫抽出腰間佩劍,然而卻不是往前殺出重圍,而是回頭看著赫歲星,用無聲唇語道——失禮了。

驀地,劍勢凌厲地直朝赫歲星頸間而去,血瞬間噴涌而出,讓在場眾人莫不傻了眼。

下一刻,常參點地躍起,竄上樓台再跳至樹上,轉眼間消失在夜色里。

常勒這才回過神,喊道︰「快追!不能讓他跑了!」

「可是,這兩位……」帶頭的一名衙役低聲問著,「大皇子的意思是——」

「將二皇子押回去!」

「你是什麼東西,敢押本皇子!」璩策怒道,唧筒聲響起,數道黑影瞬間落在他的周圍。

他壓根沒將常勒看在眼里,只關注赫歲星的傷勢,卻發現他的傷勢壓根不重,不過是血量多了些,看起來嚇人。

這是……赫歲星模了模喉頭,心里忍不住夸贊了常參一番,這等絕技,真是少一分沒效果,添一分就要他的命,真虧他能拿捏得如此恰如其分。

「兄長,發生什麼事了?」

赫歲星抬眼望去,見赫商辰疾步而來,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赫商辰走向他,側眼看向常勒,不著痕跡地掃過府衙衙役,狀似漫不經心地道︰「敢問閣下是府衙那一個班號,手上可有拘票,憑什麼直闖首輔府拿人?」

沒等那名假衙役編出謊,他又問向常勒。「你並無官職在身,憑什麼府衙衙役得听令于你?」

「在下常勒,剛查得家兄弒父和與二皇子共謀叛逆證據,便向府衙借調衙役,在下只是大義滅親。」常勒大言不慚地道。

「荒唐。」赫商辰冷聲斥道︰「案發當時,常參與我一道,何來弒父謀逆一事?」

「坊間流傳赫大人與家兄感情甚篤,此刻替他說話作證,倒也不讓人意外,只是讓人不禁聯想赫家是否也與謀逆有關?」

「放肆!」璩策怒不可遏地斥道︰「你沒瞧見常參傷了赫學士?膽敢再胡言亂語,本皇子就先將你拿下,到父皇面前論清白!」

常勒心知要憑這事牽扯赫家恐已太晚,不禁怨起常參反應太快,壞了他的好事,害他辦不好差事,但無妨,至少可以拿下一個。

「在下手中握有證據,若是二皇子想到皇上面前說明白,在下隨時奉陪,但在下得先追緝逃犯常參,告辭。」話落,作揖後便帶著人離開。

赫商辰看著兄長的傷勢,眉頭微皺了下,與兄長對視了眼,不禁嘆了口氣,抓了佩劍便往外奔去。

「欸,商辰……他這是,你這弟弟也不差人先查看你的傷勢……赫家總管,還不趕緊將府醫請過來?」璩策沒好氣地吼著傻在一旁的總管。

總管回過神,趕忙應聲。

「我沒事,倒是你……有事,保重。」赫歲星面無表情地抹了抹頸間的血,涼涼看他一眼。

常參避開大街,專挑小巷奔馳,躲在城中一座橋下,听著呼嘯而過的腳步聲,她也不敢輕舉妄動,等了約莫兩刻鐘,確定那些人並沒有返回,才終于從橋下走出,站在橋邊發呆。

今晚的變化她理該混亂,可她的思緒清晰得不可思議。

她明白自己落在什麼圈套里,被背叛的痛楚還深烙在胸口,痛得她拒絕思考,她不想逃避卻也還不想面對,站在黑暗里,她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去。

直到她听見長劍出鞘的聲響,緩緩側眼望去,就見那幾名不知道打哪來的衙役正緩緩朝她包夾而來。

「煩人的蟲子。」她啞聲喃著。

常參低垂著眉眼,在對方抽劍砍來的瞬間,她動作更快地拔劍,毫不留情的一輪猛攻,瞬間血濺四方。

盡管她面上沒有浮現任何情緒,但她極為憤怒,憤怒得快要發狂,借著殺戮宣泄快要將她逼至臨界點的痛苦,然而包夾她的人卻是前僕後繼,伴隨著呼哨聲,似乎有數不清的人不斷將她包圍。

慢慢的,她陷入困境,手臂和腿被劍劃傷,但她的動作始終未停,哪怕體力不濟還是奮力抗敵。

因為她不甘心,她太不甘心!

她甚至懷疑父親的死與常勒有關!她一直把他當成同胞弟弟照料,他卻狠狠反咬她一口!她就算要死,也絕不會放過他!

奮力以劍身隔開落下的攻勢,余光瞥見劍光乍現,她要避已是不及,咬著牙等著痛楚落下,好趁隙逃開,然而卻有把力道將她往後拽,一把劍替她掃開致命的一擊,在放開她後,劍如凝光電擎,不過轉眼間,假衙役們已全部倒地。

殘忍未留活口的殺法,血腥味撲鼻,意外引她欲嘔,她虛弱地抬眼,不敢相信朝她走來的竟是赫商辰。

他……這是怎麼了?她所識得的赫商辰不會如此無情取人性命的……

「走,先離開這里。」赫商辰說著,收劍入鞘,隨即將她打橫抱起。

「你……」

壓根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他抱著她在黑夜中奔馳,她被迫圈進他的懷里,听著他又沉又急的心跳聲,汗濕的熱度透過衣料襲向她。

他……不會一直在找她吧?

他向來是從容淡定的,那般注意儀容舉措的人,卻為她亂了心跳,汗濕了衣裳……都是為了她嗎?

不到一刻鐘,赫商辰抱著她越過一座宅子圍牆,直踏進二院的屋,才將她擱下。

「疼嗎?」他問。

「嗄?」

「傷口。」他看了眼她手臂的傷,回頭在櫃子里找出藥和一些干淨的布,再去打了一盆水進屋里。

常參回過神,這才想起自己受了傷,不過應該沒傷到筋骨。「不打緊,我自己來吧。」

她伸手要接過他擰干的布巾,他卻沒有遞給她的意思,一把撕開她的袖子,輕柔地拭去血跡後再灑上金瘡藥,裹上布條,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壓根沒有一絲慌亂,然而她卻感覺他的手微顫著。

赫商辰處理好她手臂的傷,再看向她沾上血跡的袍角,拉開袍擺,果真瞧見她的左腿也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水還汩汩滴落。

他眉頭深鎖,伸手要拉開已被劃開的褲子,卻被她阻止。

「我自己處理。」常參堅持道。

赫商辰看向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由著她,將藥和布料交給她後,就背對著她,道︰「這里是我家中另一處小院子,你暫時在這里待著。」

常參看向他的背影,知道他是個君子,斷不會回頭,就安心處理腿上的傷口。「你……有沒有看到赫學士的傷勢?」他不怪她嗎?

「兄長說,你的反應奇快無比,當下若不傷他,恐怕他也會被牽扯在內,且你又傷得恰到好處,傷勢看似極重,事實上只有劃過皮而已,他夸你好武藝,要我見著你跟你道謝。」

常參聞言,不禁有些莞爾。「我傷了他,他還跟我道謝?」赫家的人都是如此玲瓏剔透,能將旁人的心思揣度得如此精準?

既是如此,他定是知曉二皇子的為人,還與他往來……也是,就她傻,陷在別人設下的局里,根本就找錯方向。

「情勢所逼,你無須內疚。」

「我不是內疚,我是氣我自己,我……」說到最後,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怎地,她心酸得說不出話。

「明日,我會去查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在這里等我消息。」他這麼說的用意,只是為了穩住她的心,讓她願意待在這里養傷。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哼笑道,將布條裹好,疲憊地倚在床柱上。「大概是常勒被哪個皇子收買,想得到世襲的錦衣衛指揮同知的位置,所以可能參與弒父,再將罪名推到我身上。」

事實上她一直在想,有一天當她離開京城,她會央父親讓常勒接下他的位置,豈料他早已覬覦,她卻從沒看穿。

听出她笑聲里的自嘲,他緩緩回過頭,看著她異常蒼白的臉,心疼地輕撫她的頰。「這事我會替你查明,替你討回公道。」

他的眼和手都太過灼熱,讓她不由側過臉,逃避他的踫觸和注視。

「恐怕不容易,他既敢如此光明正大帶著假衙役闖進首輔府,就代表他身後的人已經替他打理好一切,弒父的罪名我恐怕背定了。」首輔府是什麼地方?是他能夠放肆之處嗎?

常勒之所以放肆,正因為他有恃無恐,這計劃恐怕策劃已久,縝密得不會給她機會翻身。

「有我在,別擔心。」他湊近她,逼迫她正視自己。

常參苦笑了聲。「你又何必?」

「我心儀你。」他突道。

常參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別胡說八道了,我們都是男人,你怎麼會——」

「當年你也說過喜歡我。」

「我哪有?」話一出口,她不禁想起當年盯梢寧王世子被他發現,為了不讓他起疑時隨口撒著謊虛應他。「那是、那是開玩笑的。」

「我不開玩笑的。」他一雙總似冷泉的深邃黑眸,此刻灼熱熾亮。

常參緊抿著唇,心在顫跳著,她強迫自己轉開眼。「我開玩笑的。」

如果,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穿上女裝;如果,她的人生沒有被迫得扮男人而活,那麼她會告訴他,她也是心儀他的。

可是……她的人生里沒有如果,她被注定的命運,讓她只能順著命運一路走下去,況且眼前該怎麼走她都不知道,就連靠近他都擔心連累他,她怎可能接受他的情意?

「我知道。」他垂斂長睫。

他知道她並不喜歡自己,但這並不妨礙他心儀她。

「你……」常參腦袋一片混亂,好半晌才道︰「商辰,咱倆名字有商有參,你可知道這兩顆星是注定踫不在一塊的?」

城郊圍獵,當她開始羨慕其他姑娘能穿各式華服,她才明白為何她會一再尋他,總是想親近他;當他擋在面前護著她時,她心里有多歡喜就有多悲傷,因為命運無法允許她親近他。

「我們已踫在一塊。」他啞聲喃著。

「那也只是短暫。」

他緩緩抬眼,目光熾熱而溫柔。「常參,我會不計代價保護你。」

知道她不想承認女兒身,就算一輩子她都不能恢復女兒身也無所謂,他只要能伴她左右,足矣。

常參抿緊了唇,突然感到雙眼酸澀,淚水瞬間盈滿眼眶,她抬起臉,假裝無奈地嘆了口氣。「商辰,別把我當姑娘家,我的能耐,你該是知道的。」

「我知道。」

「我不用別人保護我,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常參,我……」

「好了,我累了,讓我歇會吧。」她鐵著心打斷他未竟之言。

赫商辰遲疑了下,不再多說什麼。「你先歇會,我去探點消息,晚點再與你說。」

常參點著頭,看他就要踏出房門,突地叫住他,他回頭神色不變,但她總能看出他藏在無波動皮相底下的喜怒哀樂,她的心一緊,咬了咬牙道︰「商辰,謝謝你。」

「不用。」他淡道,隨即大步離開。

常參緩緩閉上眼,听著他逐漸走遠的細微腳步聲,張眼時,斗大的淚水滑落,她隨即用力抹去。

沒什麼好哭的,哭是無法解決任何事的。

她起身動了動,握了握戴在頸間的那顆玉桃子,忍著痛往外走去。

他可以不計代價保護她,她自然也會不顧一切護住他,留下她只會連累赫家,那不光只是他能承擔的。

他的心意她收下了,但僅只于此,從這一刻起,她會徹底遠離他,如果可以,她不會再見他。

永安侯府。

戌時,世子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鬼鬼祟祟地帶了個人進了世子夫人的院落。

一見來者,世子夫人常穎立刻迎向前去,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常參,你沒事吧?」她難掩焦急問道。

常參微勾笑意。「姊姊,你已經都知道了?」

「知道,听你姊夫說了,他說常勒向皇上狀告說父親是你殺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說的,皇上居然信了,下令要錦衣衛緝拿你,還改讓他襲了父親的職。」常穎緊抓著常參的同時,已飛快在她手里塞入一只錦囊。

常參愣了下,攤開掌心一瞧。

「常參,錦衣衛的本事你是知道的,所以你趕緊出城吧,趁現在還沒有封城門前離開京城。」常穎說話同時,已輕輕將她往外推。「姊姊知道你的騎術好,讓人給你備了馬,你趕緊走,絕不能被逮著,等到日後穩定了,咱們再想辦法如何平反,絕不能真讓常勒那個小雜種襲了父親的職。」

話落,她趕緊吩咐大丫鬟帶著常參離開。

常參垂下眼睫,看著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她勾著笑,眸底卻帶淚。

她一到,姊姊的大丫鬟就已經在角門的位置等她,意味姊姊早就知道她一定會來找她,她本是欣喜的,可是姊姊此刻擔憂的神情卻不像是為了她,反倒是怕她連累她。

原來一旦出事,連最親近的姊姊也容不下她。

可也不能怪姊姊,畢竟她已經嫁作人婦,事事都得以永安侯府的決定為主。自己已經從雲端摔落成爛泥,莫怪永安侯府要與她劃清界線,再退一步說,常家主事成了常勒,恐怕往後姊姊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將掌心里的錦囊還給常穎,她輕聲道︰「姊姊,保重。」話落,轉身就走。

常穎握著錦囊愣了下,趕緊追出屋外,卻已經不見常參的蹤影。

常參跑了一段落,便開始氣喘吁吁,眼前有些花白,疲憊地靠在樹干停歇調息,突地听見奔走而來的腳步聲,立刻閃身躲在樹干後查看來者。

「跑這麼快嗎?」孫澈跑到樹干邊,上氣不接下氣,一雙眼還不住地環顧四周。

「……表哥找我?」

听著那幽低如魅的嗓音,嚇得孫澈險些跳起,一回頭就咂著嘴罵人。「搞什麼東西,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嗎?」

常參看著他,突地笑了。「很久沒听表哥罵我了。」

為了不給他添麻煩,這幾年她刻意地和孫澈保持距離,然而在她遇事之後,他現在待她還是如往昔,感覺挺好的。

「那好,我有一肚子話想罵你,先到我那兒讓我罵個痛快!」孫澈說話同時,已經伸手拉著她朝自己的院落而去。

常參微詫,下一刻便甩開他的手。「不好。」

「嫌棄我?」孫澈回頭瞪她。

「不是,是我現在……你該知道我現在遇到什麼了。」姊姊都想避嫌,更遑論是他。

「就是知道才要罵你!」孫澈惡狠狠地瞪她,再一次地扣住她的手腕,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絕不再讓她甩開。

「你……」不是向來最避嫌的?

「給我閉嘴!就跟你說,你這腦袋早晚會出事,現在好了,不但出事還是大事,而且說不定往後還會連累我,真是被你給氣死!」孫澈嘴上叨念著,卻毫不避嫌地將她拉回自己的院落。

常參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眸底依舊帶淚,卻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8:18

第十一章 醉能解千愁

「簡單來說,常勒呈給皇上一封信,信是二皇子寫給你的,要你弒父,好讓你爹別再追查陳震之死。」進自己院落前,孫澈早已經屏退小廝隨從,將她暫住在他院落的事死死摁住。

進了房,她身上的血腥味更重,燈火下更顯臉色蒼白,不敢找大夫,孫澈干脆替她把個脈,哪怕學得並不專精,但診個脈還行,誰知道他愈診臉色愈沉。

事情剛鬧開時他就收到消息,那時急著要尋她,後來听說城南有衙役被殺,他斷定她必定出事,說不準找她姊姊來了,誰知道她姊姊竟然要她立刻離開……簡直氣死他了!

她以為給常參一匹馬她就能逃出生天?到底以為皇城禁衛有多無能?常參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闖不出去,更何況她現在還……

「皇上信了?」常參垂著眼低問。

孫澈看她一眼,放開她的手,給她倒了杯茶。「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眼前肯定出了事,皇上必然要抽絲剝繭,而你……無端成了別人手中的棋子,如今端看皇上心思,待事情告一段落後有無打算替你平反。」

常參想了下,突地笑得自嘲。「我是注定脫不了身了。」

「你也這麼想?」

「二皇子是皇後所出,也頗得聖上倚重,如今二皇子鬧出事,朝堂上必定是群臣口誅筆伐,這事無法善了,所以為了護住二皇子,皇上需要一個替死鬼。」她平淡敘述自己的下場。

當然皇上也可以下令嚴查此案,可是皇上既然一開始就沒下令嚴查,反倒給了常勒權勢,豈不是意味皇上已經放棄她了?

這種結果她一點都不意外,不管皇上再怎麼看重她,她也比不過皇子重要,再者其中可能牽扯極廣,皇上總要先掩下皇室丑聞,日後再差人細查,而能替代她的人多的去,何必顧及她?

孫澈瞪著她半晌,揉了揉發疼的眉心。「既然你如此通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能有什麼打算?」她好笑道。

「坐以待斃?」

「不然你認為我逃得出去?」別說要替父親報仇,厘清真相,她連保住自己都有困難。

「逃不出去也得逃!你要是被逮著,說不準你會被押進北鎮撫司,那里怎麼刑求逼供的相信你比我還清楚,更糟的是,你以為你的女兒身到那時候還瞞得住嗎?一旦被揭開,你爹就多了一條欺君之罪,就算他如今受皇恩厚葬,日後也能將他挖出曝屍,你想要看到你爹無法入土為安?」

常參呆住,顯然在她意志消沉之際,已經將這事給徹底遺忘。

「還有,坊間傳說你和赫商辰過從甚密,曖昧不清,要是你的女兒身被揭開,你想,接下來會怎麼對付赫商辰?」

一提到赫商辰,她渙散的眼終于聚起了光。「這是一個一箭雙雕的計謀,常勒背後的人十分陰沉卑劣,不但想弄垮常家,更要赫家陪葬……這事肯定與大皇子脫不了關系。」

赫家是純臣,向來只忠于正統忠于君,從不拉幫結黨,也因為這份收買不動的純正剛直,才會讓些野心家心存芥蒂,想除之而後快。

「你怎麼不說,原是要算計赫家,偏偏因為你跟赫商辰走得太近,才會跟著算計進去。」他身為旁觀者,看得比她更透澈。

「表哥說得像是赫商辰害了我。」她啐了聲,壓根不認同他的說法。

「誰知道呢?但是要除去二皇子,赫家必定首當其沖,至于你……」說到最末,孫澈也懶得再說。「姑且不管到底是誰策謀,現在要想的是,你必須逃出城,絕不能讓人逮著,否則你和赫商辰都完蛋了。」

「又與他何干?」

「你肚子里的孩子難道不是他的?」

常參瞠圓桃花眼,像是听到多不可思議的事,一時間像是懵了,連話都听不懂,腦袋空白了。

「你千萬別跟我說你連有身孕都不知道。」孫澈見她一臉傻樣,火氣又冒了上來。「你到底在搞什麼呀?常參!」

「我……有孕?」她茫然反問著。

「你不知道?」

常參搖搖頭。她怎會知道?她又沒懷過孩子,月事又向來不準,誰知道……竟然這樣就有孩子了。

「是赫商辰的吧。」

「……你怎會知道?」

孫澈直接賞她一個大白眼。「你盯他的眼神就像一只狗盯著上等肉塊,長眼的都看得出來。」

「干麼形容得這麼難听?」常參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怕難听就別干這種出格的事……干脆把赫商辰找來,問問他有沒有什麼法子。」他想,常參既能打動赫商辰,能讓他做出這等出格事,意味兩人該是兩情相悅,找他商議再好不過。

「不行,別找他。」她想也沒想地道。

「為什麼?」

「他什麼都不知道。」她喃著,下意識將手貼在腹上,完全不能想像她的肚子里正孕育著生命。

孫澈難以置信地瞪著她。「……你強了他?」

「你在胡說什麼!我怎麼會……你……」大膽如她,此刻也羞紅了臉。

「不然這孩子怎麼來的?」

常參不敢相信他竟問她這般私密的事,又羞又氣。「反正是意外,他……被下藥,你就別問了!」

「你……你簡直蠢到讓我不敢相信!難道你掙不開嗎?你就不知道你的身分要是被揭開會惹出什麼麻煩?你會因為他變成陰溝里的老鼠,你不知道嗎?你當初就不應該進國子監,不該認識他!」

「如果必須變成陰溝里的老鼠才能識得他,我也甘願。」能遇見他,是她心底最美好的記憶,結局如何都無所謂了。

孫澈听完深抽口氣,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托著額不斷長吁短嘆。「那你說,這事要不要告訴他?」

「不要。」要是讓他知道了,他會傻得不顧一切保全她,她才不要。

孫澈張了張口,大抵也猜得出她在想什麼,更加頭疼了,好半晌才道︰「年前我就遞了單請調外放,這兩日會有消息,要是真能外放,你就跟我去吧。」

常參搖了搖頭。

孫澈氣得拍桌。「常參,我告訴你,我不是想幫你,我只是不想被你連累,你別不知好歹!」

常參卻笑了。「不想被我連累就別靠近我,你以為你帶著我離開京城,你的馬車就不會被搜嗎?」她要是成了凶手,肯定封城抓她,出入京城的馬車哪有不被搜的道理?他要帶她走,還能不連累他?她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她的表哥是個口是心非之人。

「橫豎我有辦法,到時候你就假裝死遁跟我走,往後恢復女兒身。」

「我也能恢復女兒身?」原來有一天,她也能穿上那些姑娘衣裳的嗎?她從來不敢奢想。

「你本來就是個娘兒們,總有一天你還是得扮回自己,就當眼下是個契機,先保住自己往後再論其他。」

常參垂著眼,輕點著頭,撫著尚無起伏的腹部。

不管怎樣,她都該為這個孩子保重自己,如果注定無法和赫商辰在一塊,那這個孩子將會是她窮極一生都不敢奢求的慰藉,老天已經厚待她了。

另一邊,當赫商辰帶著吃食和常參最愛的桃脯回到院落時,早已不見她的蹤影。

他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將吃食和桃脯往桌面一擱,面無表情地坐在她剛坐過的床,撫著早無余溫的床面。

三日後,孫澈果真取得了外調的文書。

「蘄州通判?」常參看過文書後,疑詫地問道。

「怎,難不成我還當不得?」孫澈沒好氣地睨她一眼。

「倒不是,只是你一個翰林庶吉士,就算要外放,也不至于給了通判這個位置,誰替你疏通了?」倒不是她看低他,實在是一個七品通判絕對不是他一個三甲進士能爭取到的外放職。

「常銀灣,我還需要疏通?我爹是永安侯,我外祖父是護國公,我家世顯赫,出身勳貴,我還需要疏通?」為免口誤,他開始改口叫常參的乳名。

「也是,應該是吏部看在你出身勳貴的分上,所以才給了這個肥差。」蘄州是好山好水、地靈人杰的好地方,更是行商聚集之地,商業貿易鼎盛,他去到蘄州,就算不收賄,光是收禮也會收到手軟。

「去你的。」

她笑了笑,隨即又問︰「何時啟程?」

「二月十二。」

「三天後?不會太急?」

「我還嫌太慢,我恨不得將你這個燙手山芋趕緊帶出去。」他面上毫不遮掩嫌棄,嘴上又叨念著。「橫豎你就給我乖乖待著,這幾日我讓人收拾收拾,三天後趁著天色未亮,咱們就趕路出城。」

「是,表哥。」她乖巧得不能再乖巧了。

「……你這樣很惡心。」裝什麼乖巧,他都想吐了。

常參翻了個大白眼,再朝他瞪去。「既然你天生犯賤,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好你個常參,虧我今天還特地幫你帶了個人回來,你竟然不知好歹!」

听听,一個姑娘家這般說話……她已經不能算是個姑娘家,他開始擔心她肚子里那個孩子能不能被她帶大。

「誰?」她神色一僵,就怕他帶來的是赫商辰。

瞧她神色僵直了起來,孫澈就覺得很樂,賣起關子。「你最熟悉的人。」

「到底是誰?」她沉眉問著,一股威儀油然而生。

孫澈呿了聲。「都什麼時候了,難不成你還要拿官威壓我?我還能帶誰過來,不就是玉衡?」

一听到是玉衡,她松了好大一口氣。「真不虧是表哥。」如今想來,她未回府多日,玉衡肯定擔心受怕極了,也虧她表哥還能想到這層,哪像她一遇事就六神無主,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可是……

「好說,不管怎樣你身邊定要有人跟著,要不你往後該怎麼打理?」他朝她的腹部看了下,意思再清楚不過。「我讓她在樓下待著,一會你再下去……」

話未竟,常參已經飛快跑向他,就在孫澈一頭霧水時,常參已經揪住他的衣襟,奮力往旁推開,幾乎同時,一支箭矢如電般從他耳邊擦過,發出咻的聲響,他回頭望去,就見箭翎釘在柱上,嗡嗡直顫。

「玉衡定有人看守,你把她帶走,也把那些人給一並帶來了。」常參說著,已經抽出腰間佩劍。「表哥,你趕緊下樓!」

「你呢?」孫澈貼著牆,余光瞥見箭矢似雨般襲來,嚇得臉色蒼白。

他也習武,可他不是習武的料子,武藝遠遠比不過她,也因為如此,小時候他簡直是怨死她,就因為她,父親才會老數落他,可現在他無比慶幸她武功高強,才能救他一命。

「先過這一關再說!」她吼出的瞬間,揮劍斬落箭矢,往後空翻,躍在窗邊。

孫澈的院落是一處三層樓台建築的水榭,底下引水貫穿,四周栽種青竹,她往下看去,常勒帶著一群錦衣衛,對面的樓台就埋伏著弓箭手。

很好,這是要置她于死地!

「大哥,下來吧,否則別怪我無情。」常勒一身赭紅色蟒袍,揚著得意的笑。

常參怒紅了愛笑的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瞪著他。

盡管她並無實據在手,但她幾乎可以認定父親的死與他脫不了關系。

逆子……常家的孽子,她怎能放過他?如果她注定逃不了,她也要拉他當墊背!

「常勒,你別動手,要是傷著我怎麼辦?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被她逼迫的!」

突地,孫澈閃身到她身旁,狀似朝底下的人求救,卻在暗處不斷給常參打暗號,那是從小只有他倆才會知道的暗號。

常參握劍的手上青筋跳顫,怒火在她胸口翻騰著,死死瞪著常勒,無法說服自己放過他。

「是嗎?」常勒勾斜了唇,壓根不信。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就在孫澈喊叫的同時,背後被用力一扯,瞬間摔得他頭昏眼花,正要開罵之際,金屬踫撞聲在耳邊爆開,他張眼一瞧,就見一批錦衣衛已經闖進屋里,常參剛才拉開他,是怕傷著他。

這下該怎麼辦?孫澈眼看著常參節節敗退,正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時,一道身影如箭矢般從門口竄入,劃過他的眼前,幾乎同時,猩紅的熱液噴濺在他臉上,他愣了下,仔細望去,驚見來者手段之凌厲殘忍,地上是倒下的錦衣衛,無一人完整,鮮血染紅了長毯,斷肢殘干教他忍不住低嘔。

「常參!」

熟悉的喚聲傳來,倍感疲憊的她猛地抬眼,就見赫商辰一身是血的奔來,替她格開了壓制她的長劍,將她拽到一旁,她余光瞥見窗外箭矢射入,一連兩箭落在他的肩頭和鎖骨處。

「商辰!」她喊了聲,想看他的傷勢,他卻穩穩將她納入懷里,將她護得滴水不漏。

「沒事。」他啞聲道。

貼在他的胸膛上,她听見他沉而亂的心跳,二月天,他的衣袍卻有股濕氣滲出,彷佛為了誰奔馳而來,心急如焚汗濕一身。

為她嗎?明知道她已經無路可走,卻還要護她?

怎麼可以!他會被視為她的同伙,會與她同罪論!

她不允許!

沒多細想,她雙手用力推開他。沒有防備的他被這一推,給推出了幾步之外,錯愕抬眼,就見她已經跨過了窗台。

「常參,不要!」不假思索,他已經往前沖去。

然而常參的動作比他還快,似對這世間毫無眷戀,毫不猶豫縱身落下,那一瞬間,他抓到她的袖角,在她墜落的同時袖角被撕下,脆裂的聲響彷佛撕裂的是他的心。

「常參!」他聲嘶力竭地喊著,見她落進穿引的河水里,跟著要躍下,卻被人緊緊從後頭抱住。「放手!」

「大人,您冷靜!」晚一步趕到的戍林緊抓著,死也不敢放手。

二月的天,河水冰冷凍骨,大人肩上還插著箭,帶黑的血染紅了半邊身子,箭頭上分明有毒,他要是躍下還能活嗎!

「他冷靜不了,直接打暈他,快!」孫澈喊道。

赫商辰回頭瞪著孫澈,瞬間黑暗鋪天蓋地襲來,轉眼便喪失知覺。

「干得好,快快快,趕緊把他拖出去,趕緊找大夫。」孫澈喊的同時,已經拉起袍角往外跑。

老天,千萬別出事,別出事!

當赫商辰再次張開眼時,已是深夜。

「醒了?」像是心有靈犀,赫歲星也抬眼與他對上。

「兄長……」他頓了下,想起常參,隨即坐起身,卻發覺渾身無力。

赫歲星攙著他。「躺著,你還在發高熱。」話落,像是看穿他的疑問,繼續說道︰「你中了兩箭,箭頭上有毒,府醫費了點功夫剮去你肩頭和鎖骨邊上的肉,才沒讓毒性往體內鑽,但難免會發高熱,將養個幾天便好。」

赫商辰哪里在乎己身如何,他一心只懸在一人身上。「兄長,常參……」

赫歲星沒開口,只是淡淡看著他,對視的瞬間,赫商辰呼吸一滯,好半晌才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赫歲星斂眼半晌,才淡聲道來︰「河底找到他的屍體,屍體半毀,常勒將屍體運進宮,皇上下旨將他……丟進亂葬崗喂狼,不準任何人收屍。」

赫商辰猛地抬眼,向來平淡無味的黑眸霎時殷紅懾人,一咬牙便翻身坐起。

「你冷靜點,常勒在皇上面前告你一狀,說你和常參是同黨,是孫澈在皇上面前一再解釋,把所有過錯都推到常參身上,就連錦衣衛也是常參殺的……皇上信了不追究,這是皇上保全你的做法。」赫歲星拉著他,低聲將所知之事告知。

赫商辰手緊握成拳,緩緩推開兄長,起身搭上外袍,束了發便要往外走。

「商辰,皇上已定了常參的罪,你若是前往亂葬崗,豈不是辜負了孫澈的好意?還是你想拿赫家當賭注,想看皇上對赫家還有幾分信任?」

赫商辰頎長的身形微晃了下,隨即穩住身形,頭也不回地道︰「兄長,常參之于我,是我一心想求娶的妻,是我認定一世的妻……你要我怎能忍受她曝屍荒野,遭狼群分食?」

話落,他便搖晃地往外走去。

赫歲星嘆了聲,起身過去扶著他。

亂葬崗上,伸手不見五指。

赫商辰在黑暗中尋找她的屍首,戍林和赫歲星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放眼望去,到處可見屍骨遺骸,又如何能找到常參?又也許,早已被啃食殆盡。

赫商辰的呼吸亂了,不知道是身上的高熱還是悲憤,臉上一片汗濕,不知道是高熱引發的汗水,還是無法控制的淚水。

他強撐著快要渙散的心神,不死心地尋找,直到察覺前方有細微的腳步聲,隨即警覺地抬眼望去。

赫歲星和戍林向前一步攙起他,正要拉著他躲到樹後,便听來者喊道——

「誰?」

「和霖?」赫商辰啞聲問著。

那頭停頓了下才走到他們面前。「赫商辰,你怎會在這兒?」

「你可找到常參了?」

和霖直睇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五官,然而那雙滿是祈求的眸,是黑暗如何也遮掩不了的。

「……找到了,但你別看,屍首……不全。」

「真是她?」

「嗯,我和成碩在狼群里搶下的,他為了習武下了很多功夫,手心有很多厚繭,錯不了……我們打算將他的屍骨帶到城郊的靈業寺後山埋葬,你就回去吧,這事交給我們。」他知道,常參出事時赫商辰也在場,听說他受了箭傷,如今看來必定是為了護常參,眼下又為了常參來到亂葬崗,也不枉常參待他情深意重了。

赫商辰神色木然地點著頭,一瞬間像是全身的氣力被抽空,再也支撐不了。

赫歲星眼明手快地托住他,被他渾身的高熱給嚇著。「快,送他回府。」

送回首輔府的赫商辰一病不起,一連幾日高熱不退,嚇壞了向來臨危不亂的赫首輔,問了府醫才知道,赫商辰的病情不純粹是箭頭上的毒,更是心病。

不用多說,他也知道是因為常參的死,可是人死如何復生?他如果不自己想通,誰也沒有辦法救他。

約莫十日後,赫商辰才終于轉醒。

「大人,您終于醒了。」戍林喜出望外地道。

赫商辰面無表情地看向窗外天色,問︰「什麼時辰了?」

「差不多快未時了。」

赫商辰聞言,隨即坐起身。「趕緊備水,我要沐浴。」

「可是,大人才剛大病初癒……」

「快去!」

戍林無奈,只得趕緊準備,服侍他沐浴,再給他束發更衣,便見他走到外頭的桃林里,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站在那兒。

三月了,桃花開得正嬌俏,他目光有些痴迷地看著。

他就站在那兒候著,直到天色漸暗。

桃花都開了,她還不來嗎?

「大爺,這該怎麼好?二爺才剛醒,卻一直站在那兒,也不先吃點東西喝點水,這樣怎麼撐得住?」一直守在赫商辰身後的戍林一見赫歲星走來,想著要他趕緊去勸說一番。

赫歲星望去,只道︰「由著他吧。」

「咦?」這樣好嗎?

戍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赫商辰從未正站到天色全暗,終于肯回房歇著。

原以為只是如此而已,豈料翌日未正一到,他又走到園子里,日復一日看著桃花。

他終于明白,大人在等那個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桃花謝了,戍林難以置信地看他爬到樹上摘著未熟的桃子,看他面無表情地吃著桃子,看他卷起衣袖做著桃脯。

有時半夜里,大人會突然起身,未穿鞋便跑到園子里,盡管面容平淡無波,但他看得出大人難以傾露的哀傷,而夜色里,一身白色中衣的他像是游魂,不斷來回徘徊。

戍林看著看著,不禁悲從中來。

可是痛的不是他,而是大人,他只是被他的傷悲感染,感受著他蝕骨般的痛。

「戍林。」

「大人。」夜色里,他趕忙迎向前,將拿在手上的外袍給他披上。

「拿酒。」

「嗄?」

「拿酒。」

「可是府里沒酒啊。」主子們是不喝酒的,府里自然不會有酒。

然而面對赫商辰那般認真堅決的眼神,戍林趕忙應了聲,出府打了一斤的酒,回來時剛好遇到才回府的赫歲星。

「那是?」

「大爺,二爺要小的打酒。」戍林無奈地道。

赫歲星沉吟了下,接過了酒,道︰「你下去歇著。」

戍林應了聲,但在赫歲星進了赫商辰的院落後,他還是守在門外。

門一開,赫商辰抬眼,見取酒來的是赫歲星,起身朝他作揖。「兄長還未就寢?」

「剛回府。」

赫商辰輕點著頭,沒有再追問的意思。

「戍林說你想喝酒。」他說著,給他倒上滿滿一杯。

「常參說,酒能解千愁。」

「是嗎?」

「我試試。」他拿杯就口,一口氣吞下燒辣的酒,腦門一陣暈眩。

赫歲星再給他倒了杯,道︰「不打算復職了?」

赫商辰目光有些迷離。「有,我想替她查清她父親的案子……皇上不給查,我私下查,多費點功夫,總能查出真相。」

「既然你有心,就振作一點。」

赫商辰同樣一口飲盡一杯,感覺腦門昏昏沉沉,可是壓在胸口上的郁抑卻沒有半點消散。

「常參騙人……我還是痛……」他喃著,無力趴在桌上。「我不該說心儀她的……只要我不說,她就不會離開別院,她就不會……不會……」

她不見了,真的消失了,不管他再怎麼等,她都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了。

那年,她披著桃花的外衣,闖進他的眼里,像陣夏日爽朗的風,暖進他的心底。

如今,她卻在桃花盛開之前遠離……他,剎那荒蕪凋零。

他知道他會振作,可是余生里,他再也無法感受喜悅了……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8:40

第十二章 六年來不放棄平反

  多年後,蘄州,通判府。

  正處理完公文,打算先回院子休憩的孫澈,瞪著眼前的人,滿臉難以置信。

  常參一手牽著兒子,一雙眼正賣力朝他使著眼色,而跟在她身後的赫商辰還是如往昔那張死人臉……啊不,是如往昔那般沉著穩重的臉,淡漠的眼眸噙著讓他讀不出思緒的暗流。

  更該死的是,為什麼連和霖、成碩都跟來了?

  她是不是露餡了?不就是到城裡逛逛,怎麼也能惹事呀她!

  無暇多想,他向前一步,將常參推到身後,再向前一步朝赫商辰作揖。「不知道赫大人到來,下官有失遠迎,還請海涵。」

  他表面恭敬,心裡卻腹誹,怎麼京官跑到地方連一紙公文通知都沒有,他不會是無旨私自離京的吧?

  「孫通判無須多禮。」赫商辰淡道,目光平淡著蘊著一股森冷。

  孫澈抬眼,扯了個沒笑意的笑臉,再朝他身後的和霖、成碩施禮,狀似漫不經心地問:「怎麼赫大人會跟這兩位一道來蘄州?」

  大理寺少卿跟北鎮撫司的緹騎走在一塊?就算他是奉命前來,也不至於需要跟北鎮撫司混在一塊吧。

  和霖跟成碩對看了眼,再看向赫商辰。

  「那位姑娘與孫大人是何關係?」赫商辰淡聲問著。

  這話一問出,和霖隨即用肘頂了成碩兩下,彷佛在告訴他——瞧吧,剛剛那一幕你沒瞧見,不然更教你心驚膽跳。

  孫澈更沒想到他竟會開門見山地問,暗吸了口氣,堆滿笑意地道:「這位是下官的妾,而這位是下官的兒子孫靖。」

  常參沒回頭,只是沉痛地閉上雙眼,暗罵孫澈簡直蠢到沒邊!

  孫澈把常參推得更遠一點,不讓他們瞧見臉,再把孫靖拉到三人面前。

  三人的目光有志一同地落在孫靖的小臉上,和霖已經克制不住地向前,抱起小小的孫靖,激動地道:「天,這孩子怎麼會跟常參長這麼像?」他說得一點都不為過,畢竟當年他識得常參時,常參差不多就這麼丁點大。

  這五官簡直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唯一不同的是……這孩子怎麼一點表情都沒有,怎麼好像有種古怪的熟悉感?

  赫商辰聞言,目光落在那張粉妝玉琢的小臉上頭。

  孫澈慢了半拍,這才想起和霖跟成碩從小就跟常參混在一塊,怎麼可能不知道常參小時候長什麼模樣!偏偏孫靖和常參根本就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那兩個傢伙肯定一看就認出了……該死,常參肯定又暗地裡笑他蠢了!

  「常參是我的表弟,我的孩子長得像她也不足為奇。」孫澈穩下心神,故作淡漠地道,說完趕緊將孫靖丟給常參,擺手要她趕緊走人。

  常參一抱回孫靖,頭也不回地跑了。

  和霖微揚眉,雖覺得孫澈說得有理,但樣貌能相似到這種地步?

  「氣韻倒不怎麼像。」成碩補了一句。

  和霖輕呀了聲,確實如此,但這氣韻也挺熟悉,到底像誰?

  「妾?」赫商辰拉回目光,聲如薄刃地問。

  孫澈心頭顫了下,一回神對上他的眼,明明就如記憶中那般淡漠的眼神,此刻怎會隱隱含著殺氣?

  和霖跟成碩也看了過去,搞不懂赫商辰糾結人家的妾做什麼,不會真的是看上了吧?

  「不知赫大人對下官的妾有何看法?」孫澈忖了下,揚笑反問。

  就說了,憑常參那張桃花臉,哪怕她現在扮女裝,哪怕事隔六年,只要再遇舊人,她就可能被認出,正因為如此,他三年前回京述職根本就不敢捎上她。

  如今她八成被赫商辰給認出來了,否則憑赫商辰那種不染塵埃的性子,哪可能突然跟個姑娘走這般近?有本事就直接揭開,大夥攤開說明白。

  為了一個常參,他做得夠多,算是仁至義盡了。

  「孫通判這麼說就不對了,赫大人也不過隨意說說而已,你這麼應對,彷佛赫大人覬覦你的妾似的,這分明是在毀赫大人清譽。」和霖搶在赫商辰開口之前,強硬地辯駁一番。

  他對孫澈實在沒太大好感,原因出在他待常參向來刻意劃清界線,尤其當年常參出事之後,他將所有事都推給常參……要不是孫澈在常參出事後兩天就外放出京,他肯定要揍他一頓。



  孫澈咂著嘴,懊惱和霖插嘴,害他不好再逼問,只得放軟姿態。「不過是說說罷了,就不知道赫大人突然來到蘄州又是為了什麼。」

  赫商辰眸底結霜,半晌才道:「為了一樁案子,恐需要孫通判相助。」

  「什麼案子?」

  「你倆先到外頭。」赫商辰偏著頭對和霖與成碩說道。

  兩人聞言,輕點著頭就走到房門外候著。

  孫澈不禁微揚濃眉,懷疑他根本是要說常參的事。來,說吧,他肯定是認出常參了。

  「當年常參被陷害的案子,有了眉目。」

  「……嗄?」孫澈呆了下,半晌才遲疑地問:「赫大人還在查當年的事?」

  確實事關常參,卻不是說常參尚在人世,而是說起毀了她的案子。

  「事關常參清譽,自然得為她平反。」

  孫澈眉心微攏,頗意外他這個人倒是長情,都六年了竟然還想替她平反罪名。「可是當年並沒有留下太多線索,赫大人又是如何追查的?」

  「我自有法子。」他淡道。

  「那麼……當年僅有的線索和蘄州有什麼關係?」

  「我想請孫通判替我查查徐承坤這個人。」

  「徐承坤?」這誰呀?

  門外的和霖時不時地將視線掃進房內,無意偷聽兩人交談,純粹是對剛才那個孩子留下太深的印象。

  「那孩子長得像常參,可氣質像赫商辰。」成碩突道。

  和霖聽完猛地擊掌。「你說的是!我就在想那個孩子的氣質很熟悉,原來是像赫商辰……這也太怪了,長得像常參,氣質卻像赫商辰,這個孫澈也太能生了。」

  「你瞧清他的妾長什麼樣子了沒?」

  「這姑娘家的,我怎好意思盯著人家的臉瞧?還是赫商辰要我去幫忙,我才去的,誰知道他突然激動起來,還硬要送人家回來……」和霖說完才恍人大悟。「該不會那位小妾長得像常參?」

  天底下除了常參,還能有誰教赫商辰這般出格?

  「找個機會會一會那位小妾,我總覺得……光她的背影就讓我覺得似曾相識。」成碩忍不住道。

  剛才一路走到通判府,姑娘家的走姿實在是太豪氣了點,豪氣到有種他難以形容的熟悉,非得會一會她不可。

  「是嗎?」和霖沉吟了會,壓低聲響道:「欸,咱們把常參葬在靈業寺的後山,偏偏上個月靈業寺後山遭雷劈,就那麼巧,哪裡不劈就劈常參的墳,赫商辰見過後竟面露欣喜,你說……這裡頭是不是透著什麼古怪?」

  「我向來看不懂赫商辰那個人,就連他為何離京,還向皇上請命跟北鎮撫司借調了咱倆這事都搞不懂。」這些年來,雖不至於全然無接觸,但頂多就是點頭之交罷了,偏偏赫商辰出遠門還要捎帶他倆。

  一路來到蘄州,也沒說到底來做什麼,真不知道在賣什麼關子。

  和霖半垂著眼,道:「看在他在常參出事後還上亂葬崗想替常參收屍的分上,他吩咐了什麼我便盡其可能地去做,橫豎他那個聰明人會帶咱倆出來,肯定有他的盤算,至於什麼用處,反正到時候肯定派上用場。」

  那時上亂葬崗,他是抱著被人發現就立馬認罪,與家族斷絕關係,免得家族被牽連的決心,畢竟抗旨可輕可重,依當時皇上雷霆震怒的狀況,想要誅殺幾族都不讓人意外,可是身為世家大族成員的赫商辰竟也來了。

  這份情他替常參記下,也願替常參報恩。

  成碩輕點著頭,認同他的看法,也替常參承了赫商辰的情,自然願意替常參還,只盼常參地下有知,他們這幾個兄弟比他的弟弟還親!

  常參在後院的房裡不斷來回走著,心焦不已。

  赫商辰怎麼會突然到蘄州,甚至還莫名其妙強硬地說要送她回家……他是不是認出她了?但他要是真認出她來,大可以直說,畢竟他向來就是直白的性子,然而卻未提隻字片語,直教人摸不著頭緒。

  依他的性子,哪可能會送個素未謀面的姑娘回家?這一點怎麼也說不過去。

  太奇怪,解釋不清,如今只能等孫澈回來跟她說明,可天色都快暗了,他還沒滾回來,何時跟赫商辰有這麼多話能聊了?

  「小姐,要不奴婢去前頭打聽打聽?」端著茶水入內的玉衡,瞧她難掩心焦的模樣,如此提議。

  玉衡當年雖無意間引來常勒圍捕,但孫澈出城時還是不忘將她帶上,畢竟她得負責照料落水傷重的常參。

  「別別別。」赫商辰向來過目不忘,他見過玉衡,要是突然瞧見她,他就能肯定自己是誰了。

  「既是這樣,小姐先坐下,老在這兒走著也無濟於事。」玉衡拉著她在桌邊坐下,給她倒了杯茶,再偷偷塞了一小油紙包的果脯給她。

  常參拈了一顆果脯含在嘴裡,卻是嘗得心不在焉,滿心裡想的都是赫商辰。

  這些年她不會時時思念他,但也未曾忘懷,如今他突然冒出來,她怎可能冷靜?她又不是他,不管何時都是一派從容。

  當然,除了那一回……

  「小姐怎麼突然臉紅了?」

  玉衡的聲音近在耳邊,她下意識摸著臉,隨即朝臉搧著風。「我這不就是急著嗎?」不中用,她真是不中用,光是回憶都能臉紅,真是愈活愈回去!

  「小姐急也沒用,不如去瞧瞧小少爺?」

  「得了,那小子一回來就說要去複習夫子給的功課,他讀書時根本不睬我的。」還會嫌她打擾呢,怎麼會有這種兒子,才五歲就開始嫌娘親的。

  「要不——」

  玉衡正要說什麼時,常參已經起身開門,朝外走去。

  玉衡朝外看去,果真瞧見孫澈繞過園子正朝這頭走來,不禁笑了,心想小姐的耳力還是一樣好,離那麼遠的腳步聲也聽得見。

  「怎樣,他是不是認出我了?」

  孫澈沒回答她,反而道:「你這人也真怪,以往不能穿女裝,你羡慕那些姑娘家可以打扮得花枝招展,現在你能著女裝,偏不帶簪也不妝扮,這不是整人嗎你?」

  常參霎時懵了,心想她問東他竟答西,不禁沒好氣地道:「我整誰了我?我長得這般標緻絕媚,哪裡需要刻意妝扮?」她每天都逼兒子誇她美,兒子再不甘願也都會誇。

  「我就是在怪你,你要是抹點脂粉,誰還認得出你?」

  「所以他真認出我了?」她心跳得厲害,也不知道被他認出到底好不好。

  「就跟你說抹點脂粉。」

  「我沒事抹給誰看?」女為悅己者容,她沒個對象,難不成要她成天塗紅抹綠嚇兒子啊!

  「你可以抹給赫商辰看。」

  她抿了抿唇,別開臉。「你這是故意笑話我。」抹給他看又如何?她是什麼身分,怎可能與他在一塊?

  「赫商辰說,六年前的案子他查出一點眉目了。」

  「六年前的案子?」她詫問著。

  「進屋裡說。」雖說他的通判府裡不至於有旁人眼線,但還是小心為上。

  常參跟著他進屋後連忙追問。「你說的是我爹被殺一案?」

  「是你被嫁禍一案,他這些年來一直想法子替你平反,好不容易終於查到一點眉目,線索跟通寧城的一個人有關,所以他找了其他藉口向皇上請命,好讓他能離京追查線索。」通寧就在蘄州隔壁,相距不出百里。

  是說,他不是應該直接前往通寧比較快嗎?

  常參聽完,心裡百感交集,沒想到都六年了,他還想著替她平反,這人……在以為她死之後,又是如何過日子的?

  當年那狀況她根本沒有機會跟他說,也沒打算跟他說,如果早知道他會一直惦記著自己,她內疚了起來。

  吸了口氣,暫時將複雜的情緒丟到一旁,她問:「他要查的通寧人氏是誰?」

  「徐承坤。」

  「徐承坤……」她垂斂長睫思索,好半晌才眯起眼道:「我記得這個名字,他好像是元宵夜大火,與被燒死的陳震一道上京的行商,是吧?」

  孫澈還能說什麼?「你說對了,就是那個人。」

  「可是他怎會想查那個人?」事發前,瑤台的鴇娘就說徐承坤家中有事,已經先離京了。

  「赫商辰說,你爹被殺當晚,鴇娘不久也被殺了,可這事卻未對外透露半點消息,你說是被誰給掩蓋了?」

  「京兆尹?」

  「除了他還能有誰?」

  「可是我記得當年我爹說過,京兆尹不管是明裡暗裡都未曾表現過支持哪個皇子,要說他是大皇子一派……我覺得不太可能。」身為錦衣衛,暗地查知的事可不少,至於那些想拉幫結派的,自然都造冊在案。

  那時京裡發生的事在在都針對二皇子,要說不是大皇子幹的她還真不信,畢竟只要除去唯一的嫡皇子,他幾乎篤定能上位。

  「這些事我不清楚,可是赫商辰懷疑當初死的人根本就不是陳震。」

  「他是懷疑被殺之人並不是陳震,也許是徐承坤?」她突然覺得極有可能,暗自推演了起來。「當初我就覺得那場火古怪,畢竟人都已經死在床上了,火又是從那間燒起,那把大火的用意是為了燒掉足以辨認他身分的證據……換言之,離開的人是陳震,火也可能是他放的,可是鴇娘卻說他在事發前就離京,所以鴇娘被殺……因為鴇娘說謊?」

  「也許。」

  「所以他現在要確定徐承坤還在不在人世,若不在,這推論便能成立,不管是不是徐承坤,當初那場火就是不對勁,明顯就是殺人再毀屍滅跡,好不讓人查知真實身分。」說著,她突然想起另一個案子。「表哥,兩天前收進殮房的那具屍體得再查查,太古怪了。」

  「你還真不死心。」孫澈翻了個大白眼。

  都什麼時候了,她不關心自己的案子,倒是想著那件案子。

  「表哥,你身為地方官本該為民申冤,我就跟你說了,那人的致命傷並不是胸口的刀傷,而是毒發,哪有人毒死了人後再往胸口插一把刀的,插的還是把菜刀呢。」為了掩飾他被毒死的?太多此一舉了,橫豎都是死,且還是死在青樓裡,何必再弄把刀?

  與其說是掩飾,她倒覺得是有人故意要讓人察覺異狀。

  「我管他什麼刀,就跟你說這事你別管。」他真後悔當初幹麼讓她當仵作,天天拿那些事煩他。

  「怎能不管?表哥,人命關天,你如此草率斷案,怎麼對得起百姓?」常參完全無法苟同他的做法。

  「你這是反了不成!真以為我會容忍你一再——」

  砰的一聲,面前的大圓桌硬是被常參以拳砸碎一角,嚇得孫澈忙閉上嘴,好半晌才惱聲吼道:「你又這樣!」

  幹麼老是嚇他,只有那些大老粗才時不時拿拳頭嚇人,她是姑娘家,像個姑娘家行不行?

  「你得查,從那把菜刀開始查起,非查不可。」常參沉聲道。

  這案子又不難查,雖說不清楚屍體的身分,但從菜刀總能找出購買者,一一循線還是能查,偏孫澈對無名屍一案並無追查之意。

  孫澈突然覺得自己好委屈,明明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卻老是恐嚇他。「你到底還想不想知道赫商辰查出什麼眉目?」快快快,他已經轉移話題了,就別再恐嚇他了。

  「什麼眉目?」

  「他查出當初死者帶上京的那批貨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當初父親等同是為了那批貨死的,她想知道那批貨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他沒說,橫豎是因為查出那批貨,才回頭追查陳震之死,又查出種種疑點,抽絲剝繭,循線查到這兒來……儘管他什麼都沒說,但我想他應該是認出你了。」

  常參本是聽得認真,最後聽他這麼一個回轉,直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好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不、不可能,他要是認出我,就會直言道出,他從來就不是那種迂回的性子。」

  「我也這麼覺得,可我還是覺得他認出你了。」他若有所思地道。

  「為什麼?」

  「難以言表。」那是種很微妙的感覺,在與赫商辰交談時,明明對話很正常,他卻有種被盯住且性命堪憂的背脊發涼感。「對了,跟你說一聲,他會暫時在通判府住下。」

  「你怎會讓他住下?」她難以置信極了。

  赫商辰也許認不出她,但那個什麼霖和成什麼的,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要是撞見了怎麼可能會認不出她?

  孫澈不禁哼笑出聲。「不好意思,他一個正五品的大理寺少卿,跟我說他要在我這個七品官的衙門住下,我能說不嗎?橫豎你自個兒小心一點,如果你真不打算讓他認出,就少出門,他跟那兩個錦衣衛總不會踏過二門。」

  他不會踏過二門,但她有可能踏出二門呀。常參無聲哀嚎著。

  這不是太折磨人了,他就在一門之外,她說不準又老毛病犯了,一個不小心又跑去尋他。

  夜半,常參坐在屋裡,了無睡意,滿心想的都是赫商辰這六年來到底是怎麼過的。

  他曾說,他心儀她。

  可是他心儀的到底是男人的她,還是女人的她?

  因為是男人的她,所以他才沒認出她?

  思緒至此,她不禁哼笑了聲。瞧瞧她在想些什麼,明知道兩人絕無可能,倒是想得挺歡的。這些年她一直想回京,一方面是因為不甘心父親的仇未報,一方面則是因為他。

  她掛念著他,偏偏孫澈從不告訴她關於京城的消息,她也強迫自己不再想,可是每每看見孫靖,她又如何能不想他?

  外頭突地傳來細微的聲響,她反應奇快,隨即推了房門走出去,就見一身月牙白的赫商辰站在她的院子裡。

  ……迷路嗎?

  如果是迷路,在看到她之後,那般恪守禮教的他應該會立刻背過身,二話不說地離開,然而在昏暗的月光底下,她看不清他的臉、他的神情,卻被他那雙在黑暗中異常熠亮熾熱的眸給嚇得退上一步。

  他這是來確認她到底是不是他所識得的常參?

  「大人,您怎會來此?這裡是後院,您……不該來此。」她側過身,努力地捏著喉嚨,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細緻點,可以和以往的常參區分。

  「不該來嗎?」他啞聲問著。

  「……該來嗎?」她垂著眼反問,心裡已經亂得七上八下。

  可是那頭半點回應皆無,她疑惑地睨了眼,卻見他還是死死盯著自己,刹那間,她多想跟他道明一切,終究還是忍住了。

  「我只是太過思念。」他淡聲道,閉了閉眼,「打擾了。」

  話落,他轉身離開,像是半分不留戀。

  常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小院圍牆邊,突地像是被抽掉力量,渾身無力地蹲坐在地。

  瞧瞧,她真是把他給帶壞了,他現在做的事,不正是以往她對他做的事?

  她欣喜著卻也痛苦著,真的不敢強求不該屬於她的,原以為此生再無相見的可能,偏偏他又出現在她面前,這般擾亂她。

  一整晚,常參半點睡意皆無,可以說是張眼到天明,洗漱之後先去看過孫靖,她便到前院尋孫澈。

  值守的隨從一見她來,自動自發地退開,讓她直接進入屋內。

  「表哥。」她大剌剌推開房門,就見孫澈正脫去中衣,她毫不在意地上下掃了眼,中肯道:「表哥,偶爾也要鍛鏈鍛鏈。」

  「什麼時候我的事也輪到你比手畫腳了?給我滾出去。」孫澈氣紅了臉,立刻拉起上衣,遮起他稍嫌單薄的身板。

  「我有事跟你說。」她倚在五斗櫃邊,滿臉無奈地道。

  孫澈吸了口氣。「你到底是不是姑娘家?一大清早就這樣大剌剌地踏進我的屋裡,就不怕我對你做什麼?」當然,他什麼都不想做!

  常參適時隱藏起對他的小小鄙視,很客氣地道:「你打不過我。」

  「……滾出去!」一大清早跑過來羞辱他,很得意嗎?

  「就跟你說有事要說嘛。」

  「說!快,說完快滾!」他惱火地轉過身穿上官袍。

  「我想查客棧裡那樁命案。」

  孫澈無力地閉了閉眼。「我不是跟你說了,那案子你就別管了?」

  「我就是要管,這事不管怎麼想都透著古怪,就像赫商辰追查陳震之死,雖說手法不甚相同,但都藏有明顯的疑點,怎能不查?況且我到外頭走走,總好過赫商辰又迷路到我屋前。」

  孫澈系好腰帶,隨即轉身。「他迷路到你屋前?」

  「是啊。」她用字遣詞夠隱晦了。

  孫澈搖了搖頭,覺得一大早的頭就疼得厲害。

  誰會迷路到她屋前?只要是男人就知道不該隨意踏進他人府上二門內!就說嘛,說什麼要找一個叫徐承坤的,又何必親自跑這一趟?寫封信不就得了,況且又不是蘄州人氏,要找人就去通寧呀,來蘄州做什麼?分明就是針對常參而來。

  只是他想不透赫商辰為何會針對常參過來,假如他懷疑常參是詐死,不是該在六年前就來了嗎?怎會等到這當頭。

  「表哥,行吧。」

  孫澈睨她一眼,沉吟了下,快速把赫商辰前來的用意推敲過一遍後。「行,你去查吧,愛怎麼查就怎麼查。」

  「當真?」唉呀,這麼好說話?

  「答應了你又懷疑,你還真難伺候。」先前一遇大案,他用的都是拖字訣,要不就把差事丟給其他人去辦,只因他並不想立下什麼大功,也沒打算回京述職換回京官身分。

  畢竟她的身分特殊,哪怕他給她巧立身分,心裡還是不踏實,畢竟她那張臉太招人,誰知道回京後是否會被看穿身分,畢竟他家裡人都對她很熟悉。

  為了顧全她,他幾乎打定主意要在蘄州養老了,可如今赫商辰來了……他就把常參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他吧。

  「那我就著手去查。」很好,有差事讓她忙,省得她滿腦袋胡思亂想。

  孫澈很嫌棄地擺著手讓她出去。

  「查什麼?」

  誰知道當常參一開門,赫商辰就站在門邊上,垂眼直瞅著她,彷佛剛才就把裡頭的交談聽得一清二楚。

  他聽見多少?常參咽了咽口水,猜想他應該只聽了後半段吧,要不怎能如此風淡雲輕。

  「赫大人。」

  孫澈忙迎到他面前,可這一回赫商辰沒打算讓她避開。

  「孫通判,敢情你在蘄州斷案都是靠府上的妾查辦?」赫商辰嗓音平淡無味,說話時目光毫不避嫌地盯著常參。

  常參只能垂著眼,等著孫澈替她解圍。

  「不瞞赫大人,我這個妾可是個一等一的仵作,經她驗過的屍首大多都能查出蛛絲馬跡,繼而破案。」孫澈說得理直氣壯也不過分浮誇,實在是常參確實是有本事的,誰讓她是個女兒身呢,再能幹也只能躲在暗處。

  「既然你的妾是如此高明的仵作,可否讓本官跟著瞧她如何查案,日後要是有需要,說不準還能請她相助。」

  常參圓瞠著眼,這人是哪根筋出問題,怎麼會提出這種要求?他不是最守禮、最懂得避嫌?跟人家的妾走在一道……像話嗎?這要求太荒唐,但也荒唐得好,方便表哥拒絕他。

  「也好、也好。」孫澈笑道。

  很好,他既然敢要求,他就敢成全他!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9:08

第十三章 坦承身分

  常參難以置信地抬眼,懷疑自己聽到什麼……表哥中邪了嗎?對,有可能,他先前死都不肯讓她查這案子,今天反常一口就允了,還答應讓赫商辰跟著她去……這是在玩哪招?

  她偏頭看著孫澈,可是孫澈從頭到尾都不看她一眼,甚至還精准地推了她一把,道:「去,讓赫大人瞧瞧你的本事。」

  ……瞧你個頭!常參一雙桃花眼都快噴出火了。

  「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貴府姨娘?」赫商辰直瞅著她不放。

  「灣娘。」孫澈表現得可大度了,當沒看見常參那握得咯咯作響的拳頭。

  赫商辰神色不變,目光一轉,深深看了孫澈一眼後才道:「還請灣娘帶路。」

  帶路?她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卻要她帶路……回頭她定要宰了表哥不可!

  無奈地輕點著頭,常參垂著臉走在前頭,慶倖他今天並沒有把什麼霖和成什麼的一起帶過來,否則肯定被識破。

  雖說她扮了女裝,梳了個婦人髮髻,畢竟從小一塊長大,誰能保證他倆不會看穿她。

  至於他……與他相識不算長也不算短,他變了,像個男人,身形挺拔,五官已脫稚氣,更顯立體懾人……也不知道成親了沒有,他年紀也不小了。

  思及此,她莫名感到失落,極度厭惡自己的喜怒被箝制,偏又無可奈何。

  努力摒除雜念,常參領著赫商辰離開通判府的後院,到了衙門處再往右拐,到了殮房。

  她和看守殮房的衙役說了兩句,大略介紹了下赫商辰,便將他領進殮房裡。

  目前為止,殮房裡只有一具屍體,正確來說,蘄州的風紀相當良好,民風也很淳樸,罪大惡極的案子在這六年間不出五件,會出現在殮房的無名屍體並不多。

  她翻開擱了三天的屍體,已經開始飄出陣陣惡臭,她沒遮口鼻,目光落在插在屍體胸口上的那把刀,思索了下還是把刀子拔了出來,仔細看過刀子,沒遺漏任何一處。

  赫商辰就在旁靜靜看著,也未出聲打擾。

  找了一會,終於在刀柄處瞧見了刀鋪的標記。

  「張家刀鋪?」她喃著,似乎對這鋪子陌生極了。

  雖說她也不是一天到晚在逛大街,但偶爾有差事可做時,城裡至少也走過百兒八十遍,可是對這間刀鋪還真沒什麼印象。

  「灣娘找到線索了?」

  低醇的嗓音喊著自己的乳名,教常參冒出一身雞皮疙瘩,心跳異常加速。

  「你……呃,大人,妾身確實是找出一點線索,妾身打算——」彆扭的話都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

  「我陪你一道去吧。」

  「咦?」

  「找刀鋪嗎?你帶路吧。」他淡聲道,已經踏出殮房。

  常參直瞪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將菜刀包裹好,順便問了看守殮房的衙役,才知道原來張家刀鋪並不在蘄州城內,而是在城郊的頂昌鎮,不怎麼遠,約莫三十來裡,剛好在通寧城邊界,騎馬大概兩刻鐘就到得了。

  問題是她身邊有尊大佛,讓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好。

  「搭馬車吧,我讓人備了馬車。」

  來到通判府外,聽他這麼說,常參想想也只能答允了。

  馬車嘛,一個多時辰還是趕得到的。

  於是她爽快地跟著赫商辰搭馬車前往頂昌鎮,還有幾名隨從騎馬守在馬車邊,只是一上馬車她就後悔了,不為別的,就為了無處可逃的凝滯氛圍。

  他這個人本來就話少,以往在一塊時都是她說話他傾聽,她要是不說,他也是安安靜靜,那時從不會覺得不自在,現在……不如還是她搭點話好了。

  打定主意正要開口之際,她像是想到什麼,突然覺得不對。

  她是姑娘家,又是孫澈名義上的妾,怎能與外男搭話?不對!她跟他同乘馬車,這已經是大大的於禮不合!

  常參後知後覺地看向他,不禁想,這六年來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還是,他根本就認出她了?若他認出了,怎會什麼都不說?他不是說心儀她?還是……他心儀的是身為男人的她,所以沒認出她?

  可是沒認出她,他又怎會與個女子同乘?

  常參微攢著眉,怎麼推敲就是不合理,只能說她愈來愈不懂他了。

  結果一路上誰也沒開口,在靜默無語中來到了頂昌鎮。

  找到張家刀鋪,常參便摒除雜念,把刀鋪老闆找來,將那把從殮房裡取出的菜刀遞給老闆。

  「這確實是我打磨的刀,都丟失好幾日了,你……」刀鋪老闆上下打量著她,像是懷疑什麼,可是一仔細打量,才發覺她奇豔絕美,一眼就能教人難以回神。

  正收不回眼時,一道身影往他面前一站,不偏不倚擋著他的目光,剛好強迫他收回目光也收回心神。

  常參壓根沒注意赫商辰不著痕跡地靠近自己,沒好氣取出腰間令牌,道:「張老闆,這把菜刀就刺在一具屍體上,我可是奉通判大人之命前來查辦這事,你要是不交代清楚,恐怕得將你帶回通判府審問。」

  赫商辰垂眼瞧著令牌,那是孫澈的令牌,隨即移開眼,餘光掃過刀鋪裡頭正在忙的兩名夥計,一個正在招呼客人,一個正在灑掃,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異狀,但他還是多看了一眼。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是犯人一樣,我丟了把刀心裡已經夠嘔了,哪裡知道要交代什麼?」張老闆幾乎要仰天喊冤,覺得自己簡直倒了八輩子的楣。

  「何時丟的?」

  「四天前丟的。」

  「張老闆怎會記得這般清楚?」

  張老闆簡直被眼前這個長得像桃花精的姑娘給嗆倒。「那是因為這把菜刀是有人訂的,那日剛好要交貨,我交代了夥計要收好,誰知道一大早的就說丟了。」

  「交代給哪個夥計?放在哪丟失的?」

  「就那個。」張老闆指著正在招呼客人的那位夥計。「他平常挺精明的,那天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說把刀子擱在櫃檯上去招呼個客人,回頭打開木匣子,結果就不見刀子了。」

  「那日店裡客人多?」

  「多呀,我這鋪子生意一直挺好的。」張老闆說完後還自顧自地埋怨起來。「丟了這把刀我可心疼死了,要知道近來鐵砂價格上漲得嚇人,以往打一把刀的價格,現在連打個半把都不夠了。」

  「鐵砂價格上漲?」她詫道。

  「是啊,通寧那兒的鐵砂近來貴得嚇人,有時候有錢也買不到。」

  常參不禁微攏起眉心。鐵砂賣給民間向來是有定量的,而且還要有領鐵票者才能購買,這是當年高祖皇帝為防民間私鑄武器才設下的規矩。

  各地鐵砂能交易,但其餘的都得繳回京城,而且每年都是有定額的。

  至於通甯……通寧產的鐵砂並不多,而且是管制的,民間不該買得到。「張老闆,通甯的鐵砂得要上繳京城的,你怎麼買得到?」

  「這你就不知道了,律例是律例,可咱們開門做生意,要真是事事項項都依著律例,早晚一大家子領著喝西北風,再者通寧那頭的鐵砂產量大,賣給咱們一些又如何?甯州知府也是知情的。」張老闆這是拿甯州知府壓蘄州通判了,意指知府都摻和了一腳,通判沒分到羹那是他家的事。

  常參聽完,結實地嚇了一大跳,沒想到還有這般內情。

  孫澈在蘄州一帶管的是水利、糧作和審訊,經商的部分他是插不了手的,壓根不知道通寧的鐵砂竟是可以私下買賣的。

  畢竟通甯正是甯王的封地,當初皇上對甯王封地裡的各種買賣設下重重禁令,沒想到真是天高皇帝遠,通甯一帶根本就沒將禁令當一回事。

  可是通寧的鐵砂每年上繳都只有百來斤而已,當初也曾派了巡撫查辦,確實是如此,如今聽來,恐怕當初派去的巡撫早被收買。

  「你說產量大,能有多大?再多也多不過長陽的產量吧。」她問著。

  「長陽的產量有多少我是不知道,可你瞧,我一年賣出的刀子,大大小小算在一塊,沒有千來把也有八百,這用量至少也要千餘斤,可通寧的鐵砂又不是只賣我這個刀鋪,在甯州轄管的八縣裡頭就不知道有多少刀鋪和農具鋪子,多到還得特地開設冶鐵場呢。」

  「冶鐵場?」竟然還私設冶鐵場?「在哪?」

  「聽人說是在通寧,那可是個大場子,裡頭有數百余的冶鐵工。」張老闆說著,自己也覺得古怪,道:「這人人家裡都用得著刀,但有需要開設這麼大的冶鐵場,用那麼多冶鐵工?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之前聽鎮上的人說,想去通寧的冶鐵場幹活,但就連通寧本地人都不知道冶鐵場在哪,你說怪不怪?」

  「確實挺怪的,要是有那麼多冶鐵工,想必不少都是本地人,怎會無人知曉冶鐵場在哪?」

  「就是,所以這冶鐵場到底是真是假,我就不曉得了。」張老闆說了一大堆,這才想自己遭人懷疑,忙又道:「姑娘,我真的不知道怎會有人偷刀又犯案,真的與我無關。」

  常參忖著,看著刀鋪裡的擺設,又看著張老闆說的櫃檯,那可是鋪子最深處的角落,尋常客人不會走到那兒的吧……

  現在更教她在意的是通寧竟然私設冶鐵場,要是屬實,那麼……甯王是要造反了不成?

  「走吧,去通寧。」

  耳邊響起赫商辰的聲響,她才抬眼,他已經踏出鋪子外,站在馬車旁等著她。

  這人……真的不是普通懂她,很多事根本不需要說,他都明白,這種默契,恐怕這世間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安撫了下張老闆,她又搭著馬車前往通寧,忖著到底要怎麼找出那座連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冶鐵場,而且有一點也頗不合理……

  「你是在想,冶鐵場如何能讓通甯百姓對外三緘其口?」

  常參嚇了跳,下意識摸了臉再摸了唇,懷疑自己的表情洩露了什麼,還是她根本就順口把疑問說出口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想著,她脫口問道,問出口又暗罵自己說話不經腦子,明明想好不跟他搭話的,偏又搭了話。

  赫商辰淡淡看她一眼,並未回應。

  他的靜默教常參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失落,對於他倆再也回不去的曾經美好,有些難過。

  「慢慢查,總是能查出端倪。」到了通甯城時,他才如此道。

  常參本來有點懵,可後來意會了,不禁苦笑了聲,暗想難不成他回她一句話也得想這麼久?都已經晌午了。

  赫商辰讓人尋了一處酒樓,找了位子坐下,逕自點了菜,壓根沒過問她的喜好,可是等菜一上桌,都是她喜愛的菜色,她不禁歎了口氣。

  事到如今,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欺騙自己。

  他分明已認出她是誰,所以打一開始才會說要送她回府,還跑到她院子裡尋她,偏偏又什麼都不說,他都不覺得她著女裝很怪嗎?怎會壓根不懷疑?

  算了,既然他不說不問,她就繼續裝蒜。

  只是她沒料到為了查一樁命案,竟會查到甯王璩堅有意造反的可能,她記得孫澈說過,在他帶她前往蘄州時,老甯王去世了,所以甯王世子璩堅回通甯繼承王位。

  她不由想起那年圍獵,她和赫商辰曾推敲過,那晚狼群闖入也許與璩堅有關。

  如今想來,似乎是如此。

  「用膳吧,一會要去城郊。」

  「去城郊做什麼?」她回過神望去。

  「冶鐵場必定設在通風與排水良好之處,郊外居多,通寧城郊外多是未開墾之地,極適合避人耳目,再者,如果我是冶鐵場的主事者,必定不會使用當地百姓,太過引人側目。」

  「既然這樣,為什麼剛剛不直接往郊外?」幹麼還浪費時間進城?

  赫商辰沒瞧她,倒了杯茶後才淡道:「我餓了。」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般重口腹之欲了?忖著,肚子突然鳴兵大響,羞得她趕忙按住肚子,無地自容地偷覷他一眼,就見他已經替自己布好菜。

  「吃吧。」他道。

  「……喔。」哪怕她一直把自己當男人看待,可在心儀的人面前這般丟臉,還是會羞得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然而當她吃著菜,看著面前的菜,再緩緩看向對座的他,有一瞬間,她像是回到桃花盛開的回憶裡——他讓人備一些菜,兩人一邊吃著,一邊聊著無邊無際的話題,有時他看著書,她吃著桃脯,就膩在他身邊,好似再多話題都聊不完。

  這般不愛說話的他,這六年來,誰陪他說話?他又肯讓誰說話給他聽?

  話到嘴邊,她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都已經過去了,在她選擇不跟他道別時,就註定了彼此天各一方。

  用過膳後,馬車又朝城郊外而去,然而繞了好大一圈卻一無所獲,眼看著天色漸暗,馬車又回到城裡,兩人找了家客棧投宿。

  常參坐在房內思索到底得上哪找冶鐵場,雖說有線索,但不代表是有用的,而且明明是追查兇殺案,最後卻查起了冶鐵場,要外宿也沒能跟兒子說一聲,不知道他今天有沒有乖乖的。

  從兒子出生後,這還是頭一回和兒子分隔兩地,讓她心裡有些不踏實。

  「灣娘。」

  突聽見赫商辰的喚聲,她先是愣了下,回了神才起身開門,就見他遞了個包袱過來。

  「這是?」

  「換洗衣物。」他淡聲道,像是想到什麼,又作了解釋。「一套騎裝,我想明日騎馬去,可以快些。」

  「行。」她也有些受不了馬車,可以騎馬自是最好。「多謝。」

  「梳洗後再到我房裡用晚膳。」

  「咦?」

  不等她反應,他就逕自走了。

  常參看著他走進隔壁房,心想用膳在各自房裡就行了,去他房裡幹麼?這人是真不打算避嫌就是了!

  呿了聲,她回房等著夥計送來熱水,簡單梳洗過,換上他不知道哪買的騎裝,她不禁想,難不成是他親自到鋪子裡買的?粉桃花色……哇,這還是她頭一回穿這種顏色,還真有些不習慣。

  他到底在想什麼?常參正想著到底要不要進他的房,是不是該離他遠點時,他就親自來請了。

  常參直睇著他,心想,拒絕他也不是問題,只是……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算了,不過就是吃頓飯,就跟以往一樣罷了。

  一進他的房,桌子上擺了好幾道菜,都是她喜歡的,最重要的是……「酒?」

  「店小二說這是通甯最負盛名的曲洋,不知道你嘗過沒有?」他眉眼不抬地問著,順手給彼此都斟了酒。

  常參微眯起眼,搞不懂他到底在盤算什麼,照他這種說法,分明知道她是誰,偏又不說破……難不成真如她猜想,他喜歡的是男人的她,所以特地買了騎裝讓她換上,為了讓他睹物思人?畢竟騎裝就有些偏男裝呀。

  這人……真的是喜歡男人的?直到這一刻,常參才總算弄明白,他當初那句「心儀」,心儀的是男人的她。

  一時間也厘不清自己是怎樣的心境,反正五味雜陳極了。

  「先吃點菜再喝。」他將酒杯移到她面前。

  她心不在焉地應了聲,餘光瞥見他面前也擺了斟滿酒的酒杯。「你……大人也喝酒嗎?」

  「偶爾。」

  偶爾?就憑他一杯倒的本事,他也敢偶爾喝?

  「明天還有要事在身,大人還是別喝得好。」他要是醉到不醒人事,明日什麼事都不用幹了。

  「無妨。」

  無妨個頭!他是什麼破酒量,她又不是沒見識過!

  算了,他想醉由著他,橫豎她也不是他的誰,說了他也不見得會聽。

  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賭氣吃飯吃菜,她壓根嘗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滿嘴苦澀,拿起酒杯一口飲盡,霎時教她眯緊了雙眼。

  「烈嗎?」

  「烈。」燒得她喉頭都有點痛,恐怕後勁也不弱,自從生了兒子她就少飲酒了,就算喝也是喝果酒居多,這種烈酒她還是別喝多。

  正告誡自己,便見他拿起酒杯學她一口飲盡,動作快得她來不及阻止。

  常參直睇著他,不禁想,好歹他也多吃點菜,至少可以醉得慢一點。

  赫商辰擱下酒杯,神色自若地看著她一身粉桃色的騎裝,彷佛透過她在追憶什麼,冷然的眸閃過一絲痛楚。

  「大人……頭暈不暈?要不要去歇會?」她委婉地勸說著。

  他緩緩斂下長睫,似有若無地點了下頭,起身走向床,一頭倒下。

  「大人沒事吧?」常參忙走過去查看。

  赫商辰沒吭聲,閉著眼,就像常參記憶中初次飲酒時醉倒的模樣。

  站在床邊看著他半晌,常參才一屁股坐在床畔,叨念著。「不會喝酒的人幹麼喝酒呢?唉,要你練練酒量,看來你一樣是沒練,既然沒練,明知是烈酒,你還喝得這麼狂,是存心折騰自己不成?」

  她一直以為他是個永遠都不變的人,然而時隔六年,面對他,她覺得既熟悉又陌生,是他又不是他。

  「商辰,其實你早認出我了,可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也不問?」她知道他是個心思藏得很深的人,但好歹他們曾經是無話不說的知己,何時卻落得相看無語的地步了?讓人不禁欷歔。

  正忖著,一把力道突地將她拽住,她趕緊用雙臂撐住自己的身體,一抬眼,就對上那雙野亮的眸。

  「我可以問嗎?」

  「你……你不是醉了嗎?」她一杯下肚都覺得頭有點暈了,更遑論他。

  「你讓我練酒量,我便照做;你說酒能解千愁,我便照做,可是酒根本不能解千愁……你不見了,我怎會快樂?」他低啞喃著,帶著幾分情怯,輕撫她右手虎口處的咬痕。

  那是他留下的痕跡,是他給她的烙印,更是他們尋找彼此的記憶。

  常參傻愣地微張著嘴,心想,這男人不會是扮豬吃老虎吧……邀她過來用膳,在她面前裝醉,等她沒防備坦承了身分,他再表白心意……很行嘛!

  她氣著,可是心底又暖得發軟,矛盾的情緒讓她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他也不催促,他已身處在無聲的世界太久,不在意多待一會。



  好半晌,她吐了一口氣,才問:「看我扮女裝,你不覺得古怪?」算了,她根本就氣不起來,況且當初還是她不告而別,要論生氣,也該是由他發火。

  「我早知道你是姑娘家。」

  「你怎麼知道的?」她詫道。

  她自問自己從走姿坐姿等等都非常講究,從沒有人懷疑過,怎麼他早知道她的秘密了?

  赫商辰難得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垂著眼,像是懺悔般道:「那日佔有你時。」

  常參傻愣愣的,臉蛋燒燙燙的。「你……那日是有意識的?」

  「沒有,我是醒後在床上瞧見一些……」

  「一些什麼?」她問著,卻近乎貪戀,注視著他甚少出現的羞赧神情。

  「那個……橫豎我隱約有記憶,所以我便去尋你,後來瞧見你虎口上的傷口,便確認是與你……」

  常參回想,好像還是她拿虎口的傷處給他瞧的,垂眼看著他的指點在自己虎口的傷痕上,她莫名地臊了起來。

  在燈火搖曳之間,她的羞澀噙著讓人難以抗拒的魔性,赫商辰光是注視,呼吸漸亂了起來。

  許是察覺他眸底毫不遮掩的露骨情欲,常參趕忙從他身上爬起來,拉了拉衣服,隨口找了話,問:「你……早發現我還活著?」

  「不,我剛發現不久。」

  「怎麼發現的?」常參忍不住回頭望去。

  都過六年了,哪怕當年有留下任何線索,六年內足以消滅所有,怎可能這當頭才發現?

  「那年,去了亂葬崗想尋回你的屍首,遇見了和霖、成碩,他們說已早一步在狼嘴下搶下你的屍首,後來將你葬在靈業寺的後山。上個月狂風暴雨,一道落雷打在你的墳上,我去查看後發覺那具屍體並不是你。」

  當初他沒親自驗屍,才會拖到此時才發覺。

  「如何得知?」她聽孫澈說過,當初她躍入河底,他尋了一副和她身形非常接近且面目全非的屍首往上呈,再帶著她離開京城。

  「你的指。」他說著,輕握著她的手。「你的箭術非常了得,可以得知你花了極多功夫練箭術,而長年練箭術,勾弦的指就算帶上扳指也會變形,可是棺裡那具屍骨的指一看便知不曾習過箭術。」

  常參啞然,不敢相信他心細到這種地步。

  「當時能夠偷天換日的有誰?唯有孫澈,然而他在你出事後兩天便離京赴任,而且當初府裡那位服侍你的丫鬟也跟著不見,我便想定是他帶走你了。」當他在茶樓聽見騷動時,讓和霖出手相救,一回頭瞧見她,他的心像是停止跳動,痛著卻又喜悅著。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來查案的,你是專程來證實我是不是還活著?」

  「查案不假,尋你亦是真。」

  「你……你找我做什麼呢?當初我……」

  話未竟,她已經被溫熱的懷抱給箍緊。

  「我想你,很想你……桃花開了,你卻不回來。」

  他異常沙啞的低喃聲讓常參霎時眼眶發熱,張口卻不知道能說什麼。

  他是不是傻得在桃花花開時站在圍牆邊等她?又傻傻地等了多久?

  「我不知你為何扮男裝,但我知道若非無奈,你不會如此,你不坦白,我不強逼,只求能守著你便好,可是你卻在我眼前躍下……」他喃著,將她抱得愈緊,恨不得將她揉入體內,填補失去她後的那份惶恐空虛。

  「我……」她一開口,嗓音就梗住了。「那時,我除了詐死沒有其他辦法,表哥願意幫我,我更不能扯他後腿。」她除了跳下去真的沒有第二條路走,總不能因為自己連累表哥也害慘他。

  「我討厭他。」他突道。

  「咦,為什麼?」

  「你與他總是特別避嫌,你有事又總與他一起……你明知我的心意卻還是離開我,不信我能保護你,選擇與他一塊。」他喃著,殷紅的眼眸閃動著不退卻的光。

  「就算你喜歡他,已委身與他,我還是要帶你走。」

  常參正想著怎麼跟他解釋,聽他說到這裡,脫口道:「我沒有喜歡他!」他的話嚇出她一身雞皮疙瘩了。

  赫商辰放開她一些,啞聲問:「不是嗎?」

  「不是!我怎麼可能喜歡他?這話你也別跟我表哥說,他同樣受不了!」誤會她喜歡表哥,這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

  「可你不是他的妾?」

  「不是,那是因為……」噢,真要解釋的話,就得把孫靖的事也說清楚,可他們之間正混亂,實在沒必要再添亂。「反正那只是權宜之計罷了。」

  「我以為他是因為發現你失去清白,所以才會將你納為妾。」

  「不是,我跟他再清白不過,他只是為了給我一個身分,也是以防有人識破我詐死,所以把我納入他的後院裡,借此保護我罷了。」

  「……他喜歡你?」

  常參神色木然,深深歎了一口氣,說她表哥喜歡她,這真是天底下最噁心的誤會了!「不是,我跟表哥之間什麼都沒有,他只不過因為小時候意外發現我的女兒身,被迫當了共犯,所以一直很討厭我,想避開我,以免被我連累而已!」

  赫商辰注視著她,見她想不明白,也不點破,一個男人對一個姑娘若無半點情意,是絕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

  「所以,我可以喜歡你?」

  常參瞠圓眼,被他這記直白重擊,打得無力招架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9:33

第十四章 酒後真心話

  常參頹喪得連肩膀都垂下,無力扶著額。「商辰,你清醒一點,我的身分……」

  「我說查案是真,因為我確實找到證據,現在就等著請君入甕,你信我,我可以替你翻案,還你清白。」這六年來,他一直沒有放棄替她翻案,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也不放棄。

  常參垂著眼。「六年了,還不還我清白重要嗎?『常參』已經死了,被皇上下旨將屍身丟到亂葬崗喂狼,就算你翻案,不過是打了皇上的臉,況且也換不回我原本的身分,我現在的身分更是無法示眾。」

  她早無去處,早已失了根,餘生只能飄零。

  「如你說,換不回你原本的身分,你卻能換個身分重新來過,當我的妻,與我共度餘生。」他說服著她,她不點頭,他不放棄。

  常參錯愕極了,沒想到他竟要娶她為妻……

  聽起來似乎很美好,心底也因為他一席話暖得發燙,可她根本不敢奢求。「商辰,你出身名門,你父親不可能接受我,而我一個他人妾的身分,如何成為你的妻?」這些美好只能在夢裡慰藉自己而已。

  「我早已表明,此生無你,今生不娶。」

  「你父親怎能允許?你這不是又討打?」都多大的人了,再給老父親施以家法,傳出去都不用做人了。

  赫商辰定定瞅著她。「你果然看見了。」

  常參頓了下,暗罵這張嘴太過搶快,不該說的也說出口。他這人精明如鬼,她說錯一句話,他肯定就聽出端倪。

  「那年在祠堂裡你突然消失,是因為你瞧見父親對我動用家法。」那日父親到來卻發現他在做桃脯,招了小廝問過,得知他和常參私下往來,甚至做桃脯討好她,氣得打了他一頓,後來他急著回院子,她卻不再踏進那片桃林。

  常參抿了抿唇,別開臉。「你也知道你父親痛恨錦衣衛,哪怕他曾經允許我可以自由出入首輔府,也不可能允許我成為赫家人,你又何必強求?」

  「父親允不允許又如何?我心意已決。」

  「你……」原來他是這般執拗的人嗎?一旦決定了一件事,不做到底就不回頭了是嗎?「咱們先不說那些,明天不是還要去找冶鐵場嗎?還是早點歇著,咱們的事往後再說。」

  話完,她抽回手起身,正打算離去,又聽他道——

  「我知道冶鐵場在哪。」

  她緩緩回過身。「你知道在哪?」所以今天是搭著馬車,帶她逛大街嗎?

  「我還知道偷走菜刀之人是誰。」

  「咦?」常參被轉移了注意力,抓著他追問。「你怎麼會知道?」

  赫商辰輕握著她的手。「還沒用完膳,咱們邊吃邊說,就像以往一樣。」

  他懷念所有與她共處的每個時光,曾經不敢奢求的,如今近在眼前,他說什麼都不會放手,不管她答不答應。

  常參呆滯地往下挪動目光,看著他的大手包覆著自己的手,就這樣被他握住,她有點恍惚。

  記憶中,好像沒人這樣握過她的手,可是這樣被握著,似乎還挺不錯的。

  見她沒有甩開自己,赫商辰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帶著她到桌邊坐下,重新用膳,再次給她布菜。

  常參像是被抽了魂,傻傻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最終目光被他那雙噙滿柔情的灼熱黑眸給吸引,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猛然驚醒自己有多失禮,竟一直盯著他不放,簡直是丟死人了。

  輕咳了聲,她故作輕鬆地催促著。「說呀,你不是說你知道冶鐵場在哪,還有那個偷走菜刀的人?趕緊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赫商辰淡淡噙笑。「冶鐵場,咱們下午時經過了。」

  「咦?有嗎?我怎麼沒瞧見?」通寧城郊分外荒涼,到處都是荒煙蔓草,要真有座冶鐵場,怎可能沒發現?

  「就在南城郊外,穗河邊的那片芒草附近。」

  常參皺起眉頭,穗河邊的芒草約莫人般高,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藏一座冶鐵場不被人發現,可是他從來不是個信口開河之人,會這麼肯定,代表他絕對有所察。

  赫商辰垂斂長睫,喜歡她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毫不懷疑他說出的話。「我說過,冶鐵場必須建在通風與排水良好之處,另一點是當咱們靠近那片芒草時,似乎已經驚動了看守的人。」

  她先是輕呀了聲,又問:「是嗎?我倒是沒察覺有人看守。」

  「我也沒察覺。」

  「那你……」

  「我的隨從說的。」

  她喔了聲,隨即又覺得不對。「可是依你的功夫,你應該會察覺呀。」

  「我一直看著你,忘了注意四周。」

  轟的一聲,一陣羞意沖上腦門,教她紅透了玉白的臉。

  這人說話就一定要這樣直白嗎?好歹在官場也混了幾年,幾句委婉圓滑的應酬對話都沒學上幾句嗎?

  「我一直在想,怎麼把你擄回去。」

  「你!」她拿著筷子指著他。「吃飯!」

  夠了喔,再說下去她就把他灌醉,省得他話多。

  「我想你,很想你……非常想你。」他喃著,彷佛要透過語言,將這六年的思念傾倒,讓她明白這六年來,他被思念折磨得多徹底。

  常參握著的筷子被嚇得掉落桌面,趕忙故作冷靜撿起。「吃飯,我餓了,我好餓……不對,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知道誰偷了那把菜刀?趕緊告訴我,快!」

  快,別再說那些什麼思念不思念……又不是只有他思念而已!可她不會說出口,她根本說不出口,她甚至不明白他是怎麼說出口的,難道他都不覺得難為情,羞得很想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嗎?

  「常參。」他啞聲喊著。

  「幹麼?」她渾身緊繃,戒備地問著。

  「常參。」

  「你到底想幹麼!」不是說沒喝醉嗎?怎麼又一直喊著她?

  「其實對我來說,只要你還活著,只要還能與你對席而坐就已足夠,我已經不敢再奢望其他。」

  常參聽著,心底隱隱痛著,然而細細咀嚼他的話意,眉頭不禁攏緊。

  這句對席而坐,乍聽之下並無錯處,畢竟她常去他那兒作客,兩人總是對席而坐,問題是新人成親也稱對席而坐,而且是男西女東……她現在坐的位置不就在東邊?

  「赫商辰,你吃我豆腐!」常參跳了起來,羞紅臉嬌罵著。

  赫商辰唇角緩緩勾出溫柔笑意,輕輕應了聲,也點了頭。

  「你你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學壞了?這分明就是調戲!

  「常參,旁人總說我才學過人,可是我連要怎麼將這六年的相思宣之於口都不能。」無形的思念是如此蝕骨之痛,尤其夜色裡特別折磨人,他卻找不到任何言詞能清楚描述他的痛。

  常參徹底無言了,他說得夠明白了,哪裡沒有宣之於口?天啊,再聽下去,她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口了!

  「你已經說得夠明白了,不用再說了。」

  「如果我已經說得明白了,為何不能感動你一二?」

  「我……」難不成還是她的錯?又是誰跟他說她不感動的?「你聽著,眼前有案子要查辦,咱們先把案子解決了再說其他,如此可好?」

  「你會跟我走嗎?」

  「就跟你說,等案子解決了再說。」她橫著眉,鐵著心道。

  「還是我留下來?」

  「你瘋了?你身為朝廷命官,如今是領旨離京辦案,要是逾時不歸,那可是視同抗旨違令!」

  「所以,你會跟我走?」

  常參倒抽口氣,總算弄明白了。「赫商辰,你在威脅我?」

  「是。」

  是你個頭!「你你你……」

  常參你了好半天,想不出有什麼能罵的話,最終只能疲憊地坐回位置,給自己倒了杯酒。

  今晚她需要多喝一點,給自己壓壓驚不可,誰讓眼前的赫商辰已經不是她當初所熟識的了,這人活脫脫變成另一種性子……不過才六年,他的改變竟能如此之大。

  還是說……是因為她的死?如今他覺得失而復得,所以不管不顧地要將她綁在身邊?

  她一口飲盡,頭痛地托著額,餘光瞥見他也跟著飲了一杯,她側眼望去,他神色不變,又給彼此斟滿酒。

  「有要事在身,你少喝一點。」他的酒品不算太好,她現在不想照顧他。

  「你才少喝一點,不過要是醉了,我會照顧你。」

  「我會醉?」她哈哈笑了聲,坐直身,端起酒杯敬他。「來,讓我瞧瞧你的酒量有多長進,看你能不能灌醉我!」

  像他這種一杯倒的貨色,也想灌醉她?

  「好。」他與她碰杯,同時飲盡。

  常參撇唇笑了笑,卷起袖子,決定要將他灌醉,讓他那張嘴安靜一點。

  半夢半醒之中,常參老覺得臉上像是著了火,逼迫她張開雙眼,然而一張開眼就對上赫商辰那張越發俊魅的臉,她呆愣了一會,像是突然意識過來,嚇得想要退開,瞬間卻頭疼得教她連痛都喊不出口。

  「頭疼?」赫商辰問著,將她更摟向自己,給她挪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你……」常參看向四周,發現自己竟在他懷裡,他把她整個人摟在他懷裡!「你在幹什麼?你不會又對我……」

  赫商辰眸色閃過一絲黯然。「再也不會,你信我。」

  常參直到這刻,腦袋總算清醒了些,暗惱自己怎能這般誤解他,畢竟他是什麼樣的人,她是再清楚不過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你要不要先放開我?」她這輩子沒被人家這般憐惜地呵護過,她雖不討厭,但不習慣,而且很難為情,一大早就讓她心跳過猛……處罰她嗎?

  「不舒服?」

  「……赫商辰,你這樣抱著我,你覺得於禮合嗎?」也許她應該去擰他的臉皮確定他到底是不是易容的,是個假的赫商辰。

  「咱倆已有夫妻之實,以夫妻論,自然是於禮有據。」

  常參突然發現他的口才愈來愈好了,不管她說什麼他都能頂回來,死的都被他說成活的。

  「你……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好半晌,她才艱難地問出口。

  昨晚跟他拼酒,他的酒量教她意外,中間還一直追加,然而在第三次把小二叫上樓後,她似乎就沒意識了,醒來就在他懷裡了。

  「你醉了。」

  「你什麼時候酒量變這麼好了?」她耍狠問著,可是只要聲音一大就頭疼得很想撞牆。

  「是你要我練酒量的。」

  常參啞口無言,回想了下,她似乎說過這話,但她不過是說說罷了。

  「你這般聽話?」

  「當年你曾說過,要與你舉案齊眉的,必須能順著你由著你。」

  常參被他嚇得微張嘴,畢竟她沒想過自己說過的話他竟牢記在心,只不過——

  「你昨晚可蠻橫極了,一再威脅我,哪裡是順著我由著我?」很明顯是心口不一啊,得要辦到再說呀。

  「若你成為我的妻,我必順著你由著你。」

  對上他熾熱的黑眸,她嚇得趕緊別開眼,壓抑著愈來愈失序的心跳。

  天啊,這人簡直無所不用其極,她的心腸又不是鐵石打造的,他只要再哄個她幾次,還怕她不乖乖點頭跟他走,真的是太惡劣太卑鄙了!

  又是霸道張揚,又是溫柔小意……真的是十八般武藝都派上用場了,到底上哪學的?

  她悻悻然地琢磨著,卻忽視不了他如炬熠亮的視線,像是要把她的臉給盯穿,看來她在睡夢中覺得臉燒痛,肯定就是被他盯的,他……

  「你不會都沒休憩吧?」她突問。

  「捨不得。」

  「什麼意思?」捨不得睡覺?

  「怕一閉眼,你就不見了。」

  常參吸了口氣,覺得心間疼疼的,這人是故意說這話讓她心疼的吧。

  「我好得很,怎會不見?讓我起來吧。」想起自己的睡姿盡入他的眼裡,她就很想躲到角落哀嚎個幾聲。

  赫商辰輕手輕腳地將她扶坐起,百般呵護。

  「你到底以為我有多弱?」她還真不習慣被這般呵護著。

  「是我弱。」

  「你弱?」

  「沒有你,我弱。」

  常參徹底無言了,不是她真鐵了心不回應他,而是他太過直白得讓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起來準備梳洗,你不是說今日要騎馬去城郊外探探?」

  「該是不用。」

  「什麼意思?」又耍她了不成?
  「昨日驚動了看守之人,想來今日必有動作。」

  常參揉了揉眉心,道:「所以,你認為冶鐵場的主人也許今日就找上門來了?」

  「昨晚已有宵小過來刺探。」

  常參猛地看向他,動作太大,痛得她抽了口氣,隨即有一雙大手給她揉著額角,動作輕柔又恰到好處,教她舒服得微眯起眼。「昨晚有這事,我怎會一點感覺都沒有?」她到底是醉成什麼樣子了?

  「你太醉。」

  「我又不是沒醉過。」她嘟噥著。

  以往再怎麼醉,她都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哪可能真的醉得不醒人事?

  思及此,她不由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心想她大概知道答案了。

  赫商辰不解瞅著她,她不自然地別開眼,問道:「那……咱們要回蘄州了嗎?」

  「嗯,我等等讓人給你煮解酒湯,你歇會用過膳再上路。」

  她應了聲,算是妥協了,誰要她宿醉的厲害,要是沒碗解酒湯,恐怕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要是回程遇到什麼陣仗,恐怕會拖累他。

  忖著,坐得有點累,身子便往旁靠著,溫熱的懷抱在秋日裡是恰如其分的暖,教她昏昏欲睡,可她還等著解酒湯,不由開口道:「不是說要給我煮解酒湯?」

  「嗯。」

  「去呀。」不是說要順著她由著她?

  「……你得先起來。」

  常參頓了下,這才意識到自己自動自發地窩到他懷裡,羞得趕忙爬起身,抓著被子看著床柱假裝很忙碌,清了清喉嚨,擺著手道:「去吧、去吧。」

  懷裡的軟玉溫香逃了,赫商辰有些失落,再瞧她臉上的紅暈都染到耳朵上了,他淺淺一笑,笑柔了終年冰封的冷眸。

  喝過解酒湯,用過膳後,拖過了正午,馬車才緩緩上路,常參不禁懷疑根本趕不及在城門關前回蘄州。

  可是她根本沒讓人這般寵著護著,他這番貼心之舉,她毫不客氣地享受,反正趕不及就趕不及唄,大不了在外頭再宿一晚。

  然而在馬車過了頂昌鎮的官道之後,前方隱約傳來廝殺聲響。

  「大人,前頭似有兩撥人馬交戰。」隨從探過便驅馬在車廂邊說著。

  「去吧。」

  隨從應了聲,領著兩名隨從一道前去,留下兩名在馬車前後。

  「上門了嗎?」常參掀開車簾朝前頭望去。

  赫商辰拉下車簾,道:「該是。」

  「你不去看看?」

  「不用。」他說著,從馬車暗格裡取出一隻帷帽給她戴上。

  常參微揚起眉,偏著臉看他。「你什麼時候準備這個?」

  「昨日給你買騎裝時順便捎上的。」

  常參應了聲,心想他真是有心,然而像是想到什麼,突地壓低聲音,問:「商辰,這騎裝像男裝,你是不是根本就是喜歡男子,所以才要我穿上這套騎裝,讓你重溫舊夢?」

  也許他喜歡的是身為男子的她,只不過發現她是姑娘家後,受禮教薰陶的他認為該負起責任,才打算娶她為妻。

  赫商辰像是沒料她有此一問,久久沒有回應。

  「真是如此?」她詫道。

  「不是。」

  「不然?」他最好交代清楚,否則……否則她還能怎樣?穿男裝取悅他?她在想什麼,難不成她心裡早已打定主意跟他走了?

  「我……」赫商辰垂斂長睫,艱澀地道:「我初發覺自己心意時,心想你是男子,所以極力扼抑,後來察覺你是姑娘家,想跟你說,可因為你的處境再加上那時發生許多事,就不敢提……在我心裡,不管你是男是女,我想,我終究會心儀你。」

  聽完後,常參再一次後悔。

  她真的不該問,何苦打破沙鍋問到底,搞得自己難為情地想挖坑自埋呢?

  可她也不禁想,這六年來他到底是怎麼過的?還等著花開,等她歸來?似乎是她負他較多。

  「每個想你的夜裡,我會看著星空,尋找屬於你的那顆星,想著,也許明日你就回來了。」

  他說得風淡雲輕,唇角隱隱還帶著笑,卻讓常參怎麼也笑不出來。

  那得有多苦?他癡癡地等著一個不會歸來的人。

  「商辰,我那時……」

  他淡聲打斷她未竟之話。「你總是不依靠我,有事也不找我,我又能如何?除了等待,我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總是等待著她來尋他,曾經那般甜蜜又讓人惶然的等待,卻成了禁錮他的枷鎖。

  常參眉心一跳,直覺這話聽來帶著酸。「不是……那是因為時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連累你。」

  赫商辰垂斂長睫。「你只是不信我能護住你。」

  「不是……不是那樣的。」常參見他難掩落寞的神情,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解釋起。

  「你不信我能為了護你,與所有人為敵。」

  常參聞言,隱隱動了氣。「問題是,我就是不願意你為了我與所有人為敵!」

  「為何?」

  「當然是因為我希望你好好的,你得要好好的。」

  赫商辰緩緩垂下眼,不敢直視她。「……你這話,我是否能解讀成,你對我有意?」

  「我我我……」等等,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激她,目的就是為了逼出她的真心話?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壞了!

  六年再相見,他真是洗心革面,不只不寡言還很有城府心機,且一股腦地全用在她身上,簡直是欺負人嘛,以為她都不會生氣的是不是!

  可她還真氣不起來,只要想起他等待自己六年,她就沒有任何理由生他的氣,但要她在這當頭表白回應他,她……她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

  她臉皮薄,她難為情,她沒有辦法像他沒事人般說出那堆肉麻話,她真的不能!

  慶倖的是,前頭的動靜似乎平靜了,有人靠到車廂邊回報,適時拯救了她。

  「大人,是甯王,小的們將甯王救下了。」

  赫商辰神色不變,彷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把人帶過來。」

  馬車外的隨從應了聲,便策馬離去。

  「甯王……不就是那個璩、璩……」

  「璩堅。」

  「對對對對,就是他。」她這記不住人名的老毛病,大概一輩子都好不了。她忖著,卻突地瞥見他微噙笑意,疑詫問:「你笑什麼?」

  剛剛不是還一副失落到快活不下去的樣子,怎麼突然神采奕奕?

  「儘管你與他飲過酒,你卻記不得他的名字。」

  「……我一直都這樣,你沒聽那個什麼霖的提過嗎?」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赫商辰輕點著頭,又道:「可是你一開始就記得我的名,你總是能喚出我的名。」

  她頓了下,仔細回想,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呢,她從一開始就記住他的名字,只是他這說法,怎麼好像她記不住甯王的名字,他挺幸災樂禍的?

  「你不喜歡甯王這個人?」她問著,以往沒察覺他對什麼人有好惡。

  赫商辰沒回答,目光挪到車簾外,她隨即閉上嘴。

  「大人,甯王到了。」

  赫商辰輕拍著她的手,下馬車迎接璩堅,再把他扶上馬車。

  隔著帷帽,常參偷偷打量甯王,時隔六年,讓她深信相由心生這句話,不過六年,甯王的面貌已大有不同,當年的怯懦哪裡還找得到影子。

  「赫大人,要不是遇見你,可真不知道本王會落得什麼下場。」璩堅朝他道謝,捧著淌著血的手臂。

  「王爺客氣,下官只是碰巧遇見罷了。」話落,他拉起璩堅的袖子,露出一道長長的傷口。

  常參眯眼瞧著,皮開肉綻,約莫一尺長的傷口,入肉約半寸,斜上而下,由深而淺,她無聲哼笑,暗誇真是一身好演技。

  赫商辰替他上藥,又聽璩堅道——

  「每年入冬,通寧的鐵砂都會運往京城,因為今年皇上准本王進京過節,所以本王就順便想押著鐵砂進京,誰知道半路上竟然有人打劫,將鐵砂都給搶走。」

  赫商辰眉目不動,像是太過專注給他上藥包紮,壓根沒聽見他說了什麼。

  「赫大人,屆時希望你能在皇上面前替本王解釋一二。」璩堅沒等到他的回應也不意外,逕自說著,語氣已經帶著幾分卑微請求。

  「下官自然是據實以報。」

  璩堅知他性子,知道他能回上一句已經是他的極限,目光掃向對座的姑娘,帷帽遮住她整張臉,壓根瞧不清五官,但是那雙桃花眼正是灼豔時,饒是帷帽也藏不住她風華正盛的丰采。

  「赫大人,這位是——」

  「下官之妻。」

  常參黑白分明的眼一轉,不敢相信他連這種鬼話都說得出口。

  「赫大人成親了?」璩堅詫異不已。

  「即將成親。」他淡道。

  「喔……不知是誰家的姑娘,怎會與赫大人一起出行?依赫大人的身分,要是沒有皇上旨意,該是無法離京才是,而京城裡的世家大族,又怎會允許家中閨女在未出閣前與你同行?」

  這話聽似關切,可話裡處處透著刺探和譏諷,笑話他赫家也不過爾爾,更想要逼常參開口,氣得常參牙癢癢的。

  赫商辰眉眼未動,包紮好後坐到了常參身旁,才慢條斯理地道:「下官領皇上旨意離京,不日將返京。」

  「既是如此,不知能否與赫大人同行?本王的隨從大半死傷,要是能有赫大人同行,一路上便不必擔心受怕。」

  「無妨。」

  赫商辰話一出口,常參不由偷覷他一眼,她可不認為赫商辰不知道甯王在打什麼主意,可他偏允了,到底是早有對策,還是……他根本已經設了陷阱?

  「本王在此謝過。」

  「王爺客氣。」

  常參看著兩人,不知為什麼覺得像是兩隻黃鼠狼在拜年……算了,只要他心裡有底,她就無所謂,等回到蘄州,再跟他問個詳實。

  不管怎樣,他都說她是他的妻了,總得讓她知道他盤算著什麼,是吧?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09:58

第十五章 寧王的陰謀

  蘄州通判府。

  掌燈時分,衙役前來稟報甯王璩堅到來,讓飯吃到一半的孫澈再不願意也只能把筷子擱下前去迎接。

  赫商辰很自然地將璩堅甩給孫澈,而且還當著孫澈的面,堂而皇之地拉著常參回後院。

  「赫大人說那位姑娘是他的妻子,孫通判可知道他的妻子是哪個世家閨女?」兩人一走,璩堅狀似閒話家常地問著。

  孫澈雖然不明就裡,但瞧常參也沒甩開赫商辰的手,猜想兩人大抵已經談開,所以赫商辰才會稱常參是他的妻,於是便道:「下官也不知情,時候不早了,不知道王爺用膳了沒?來人啊,趕緊備菜,給王爺備間上房,先讓王爺洗漱。」話落,堆起笑臉往內一比。「王爺,這邊請。」

  璩堅笑睇著他,笑意未達眸底,倒也從善如流。

  另一邊,走在通往後院的小徑上,常參已經忍不住開問:「你跟甯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那個傷勢分明就是自己劃的,演這場戲到底在盤算什麼?」

  「你認為是他自個兒劃傷的?」他反問。

  常參翻了個白眼。「他那傷口,斜上端的傷口最深,往下而淺,若是尋常遇刺,閃避之間,必定是上下淺中而深。」不是她要自誇,幹仵作這一行,她敢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你倒是都還記得。」

  「那當然,我多用心地學。」她忍不住仰起笑臉,卻發現自己差點又被他繞了出去。「等等,你還是沒跟我說你和甯王在演哪出,千萬別跟我說,你沒發現他是自傷,故意賴上你。」

  「他想從我身上證實京城的消息是否屬實。」

  「什麼意思?」

  「大皇子造反。」

  常參愣了下,卻也不算太意外,畢竟大皇子的野心眾人皆知。「結果呢?」

  「兩敗俱傷,大皇子入獄,皇上因而重病,暫時由二皇子代理政務,可是三皇子在暗處蠢蠢欲動。」

  常參不敢相信地瞪大眼。「既是如此,皇上怎會在這當頭還允許你到蘄州查六年前的案子?」照理說,京城有此等劇變,所有京官都該留守京城,怎會下旨查辦旁人都遺忘的案子?

  赫商辰停下腳步看向她,輕聲道:「那是一切起因皆與那人有關。」

  她小嘴微張了下,攢眉細思,立刻摸清了門道,可問題是——「不管怎樣,總得先穩定京畿,皇上病重,三皇子心懷不軌,甯王城府深沉,只憑一個二皇子又該要如何平亂?兵權可有在握,可有調集鄰近衛所兵?」

  赫商辰噙著清淺笑意。「自是有,這點你不用擔心。」

  常參瞧他一派輕鬆,知道他必定心裡有底,只是不免擔憂。「六年前的事與他有關,可就算與他有關,又如何能夠證明皇子們鬩牆是他煽動的?」

  「自然可以。」

  「你到底在賣什麼關子?既然都起了頭,乾脆跟我說明白,何必讓我猜?」皇子逼宮不是好玩的事,一個行差踏錯便是江山易主,偏偏赫商辰半個字都不再提。

  常參氣得咬牙,惱道:「行,我猜!甯王在京城的眼線必定不少,這些消息肯定逃不過他的耳目,所以他假借著鐵砂被搶一事想要先替自己洗脫罪名,等到了京城,說不定早有同黨與他裡應外合,時機一成熟……趁著三皇子造反的當頭,他還能打著平亂的旗幟,除去三皇子再舉兵逼宮,奪了皇位!」

  赫商辰眉頭微揚,這神情並未逃過她的眼。「還真是如此?那因應之道呢?你這般有自信,到底查到什麼證據?」

  「證據是有,但能護甯王回京,豈不是更得先機?」

  常參輕呀了聲,這說法也挺合理,只是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怪怪的。「呐,你要是知道什麼內情,就先跟我知會一聲嘛。」她遠在蘄州,他要真有什麼事,哪裡趕得上幫他?

  「你若與我一道回京,不就能助我一臂之力?」

  常參無奈地歎口氣,皇子造反,諸侯窺伺,這都是天大的事,偏偏她的身分這般微妙,怎麼與他回京?雖然他說了能夠替她平反,問題是,要真替她平反,等同打了皇上的臉,皇上真有雅量能接受?

  皇上能在這存亡危急之際命赫商辰前來蘄州查案,意味著極信任他,一旦他打了皇上的臉,難道不會引發皇上忌憚?

  再者,她最怕有人察覺她詐死回歸……別說會牽扯多少人,他定是首當其衝,她不想害了他,也怕他不管不顧地為她與眾人為敵,更怕拖累他身後整個赫氏家族。

  「常參,跟我回京。」赫商辰試探性地握住她的手。

  常參想抽回手,豈料他卻握得死緊。「唉,從未聽聞天長地久,你我之間更不必朝朝暮暮,我覺得現在如此挺好的。」沒道理幫不上他的忙,反倒害他將來仕途難行。

  「我也不懂何謂天長地久,更不求朝朝暮暮,只是想與你相守,只要你能陪我多久,我便能陪你多久。」

  常參傻愣地瞅著他,覺得他真是沒救了,她要是真跟他走,天曉得往後他會為她犯下多少錯事?

  「可是我並不想與你相守。」殘酷到近乎無情的話語,她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她是如此被教養長大的,總是權衡利弊,將己身情緒拋到一旁,為了達到目的沒什麼做不到的。

  「說謊。」就在常參使勁抽手時,他握得更緊,啞聲低斥後察覺自己失態,吸了口氣才道:「我知道,你心裡並無我,一切都是我強求,可是我……」

  瞧他面露痛楚,常參同樣痛楚難遏,可是再痛,她也得讓他看清現實。

  「對,是你強求了。」

  赫商辰微愕,黑眸痛縮著。

  「我並不想跟你在一起,我現在過得很好,這些年我都能過了,往後的十年、二十年,我一樣可以過下去。」

  其實她想告訴他,當他在桃樹下徘徊等待,她也常站在圍牆上,卻怎麼也找不到那片桃樹和他,她站得很高,看得很遠,就是看不見他。

  「可是我不能。」他啞聲喃著。

  「你太懦弱。」人在朝堂上,怎能只為兒女情長?「你走吧,回去吧,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見你,我喜歡現在的生活,你就放過我吧。」

  「可我不想放過你。」

  「不然你還想要我如何?」她突然惱火起來,狠狠瞪著他。「就跟你說我又不喜歡你,動情的人是你不是我!」

  他面露哀傷,伸手輕撫她頰上的淚水。「如果你未動情,你又是為什麼流淚?」

  「……我沒有。」她緊抿著唇,才能不讓唇發顫。

  「如果你未動情……為何這顆玉桃子還在你身上?」他伸手勾出她頸間紅線,紅線串著當年他送給她的玉桃子。

  常參眉頭一擰,想搶回玉桃子,他卻已經狠心扯下。

  「既未動情,砸了吧。」

  話落,他欲丟出玉桃子,她卻死命扯著他的手。

  「別砸!」那顆玉桃子承載的是她最甜美的記憶和想像,別把她最後一絲念想都奪走。

  赫商辰攤開手,她搶回了玉桃子,惱火地推著他。「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麼地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懷著什麼心思推開你?你知不知道你不只是一個你,身後還有整個赫氏家族?你憑什麼自私地只想到自己而不考慮你的族人?要是有人發現了我身分,你知不知道皇上一旦知曉,赫家會落到什麼地步?我不要你變成赫家罪人,你到底懂不懂!」

  她吼著,淚水不斷滾落,話到最後變成了壓抑的低泣聲。

  如果可以相守,誰不想要?

  可是她的身分偏是這般尷尬,親近誰就禍害誰,她怎麼敢靠近他!

  「我懂,我都懂……可是你信我,我可以保住你也保住我的族人,我不會變成罪人……你信我。」他緊抱住她啞聲哄著。

  「可是我怕!」

  「你不需要怕,一切有我,你只要想著我,告訴我……你同樣心儀我。」

  「可是……」

  「沒有可是,你信我。」他抬起她的臉,心疼地吻著她頰上橫陳的淚水。「信我,我可以顧全所有的人。」

  「真的?」

  「當然。」

  「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

  「那是我心之所望。」

  常參直睇著他,突地像個孩子般哭了起來。

  太多事她根本不敢奢望,她的姊姊怕被她殃及要她走,她的弟弟殺父也不放過她,她渴望得愈多,失落更多,唯獨他,她連想都不敢想,最不願意牽連他,多怕因為她讓他成了罪人。

  可他卻始終如一,待她的態度從未變過,可以護著她保全她,她終於可以不再害怕,終於可以落葉歸根。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這才驚覺自己有多失態,竟在他面前撒潑哭吼,頓時羞赧得無法面對他。

  當她偷覷他時,卻見他笑得柔情似水,她羞臊得無臉見人,想推開他卻抽不回自己的手。

  「跟我回去,常參。」他啞聲喃著。

  她抿著唇,羞澀得尚未回應,便聽見——

  「放開母親!」

  她突地聽到兒子稚嫩的嗓音,抬眼望去,就見兒子甩開了玉衡的手,飛快朝這頭跑來。

  常參想甩開他的手,豈料他半點鬆手的打算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兒子來到跟前,注視兩人交握的手。

  沒來由的她覺得很羞恥,像是被撞見了不可告人之事。

  「放開!」孫靖怒喝道。

  赫商辰卻只是直盯著這個粉妝玉琢的小人兒,長得實在與她太過相似,簡直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

  常參輕咳了聲,輕甩著手。「商辰,先放開我,咱們有話待會再說。」

  「你答應了嗎?」

  常參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難不成這是變相在威脅?正忖著先哄他放手,卻又聽他道——

  「他是我的兒子?」

  常參一臉見鬼模樣,不能理解他到底從哪一點看出孫靖是他的兒子!

  沒等到常參的回答,赫商辰已知答案,儘管臉上波瀾不興,內心卻波濤洶湧……孩子,她竟然替他生下了孩子,當年她負傷在身還躍入冰冷河水的狀況裡,她竟還能平安地將孩子生下?

  「你為什麼都不告訴我?」

  常參以為他要責怪自己,抿著嘴垂著眼,哪知下一刻她已經被摟進溫熱懷抱。

  他啞聲喃著,「你一個人,有傷在身還得逃離京城,腹中又有這個孩子……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

  算算時間,她要離京之前應該就已經知道有孕在身,她卻隻字不提,獨自忍受這一切。

  「我……」本是要推開他的,話一出口,才發現因為哽咽而無法成句。

  她苦嗎?她不記得了,又或許是她覺得不重要,因為她一直想著,當他以為她已經死了,他會是怎樣的感受,她的苦壓根無法與他相比。

  「為何這麼傻?竟是為了護我,用那種方式離京。」他曾經怨過她不信他,不願讓他保護,他如今才知道,她是為了顧全他。

  一旦她被逮著,一旦她出了事,恐怕當年下一個出事的就是赫家了,哪怕沒發生過,憑那些人的三寸不爛之舌,也能朝赫家潑盡髒水,她就是為了避開牽扯上赫家才會與他劃清界線。

  常參垂著眼,淚水緩緩落下。

  他們之間向來如此,不需多言,彼此一個舉措便能猜中彼此心思,他們是那般契合完美,一顆心全都系在對方身上。

  孫靖在旁看著,驚見母親掉淚,再看向那個男人,小小眉頭緊緊攏起,似懂非懂,內心波濤起伏,竟教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姐。」最終還是玉衡走到跟前喚著她。

  常參猛地回神,胡亂抹了抹淚水。「嗯……抱歉,昨日在通寧城擔擱了,今日才趕回。」話落,她有些難為情地偷覷著孫靖,卻見兒子眼眶紅紅,好像她做了多見不得人的事,她心頭微亂,哈哈乾笑著,問:「兒子,想不想娘?」

  「他是誰?」剛才聽人說娘回來了,他急著要玉衡姑姑帶他過來迎接娘,誰知道竟被他瞧見娘與這個男人拉拉扯扯,他甚至還聽這個男人說他是他兒子……娘背叛父親了嗎?

  「他……」察覺赫商辰鬆開了手,她如脫兔般地往前一個箭步,單手抄起兒子便朝自己的院落狂奔而去,邊跑還邊說:「商辰,咱們明日再議!」

  赫商辰呆立在原地,玉衡見狀,忙朝他欠了欠身,跟在常參身後跑了。

  他注視著她離去的身影,對她是訴不盡的憐惜,也更加深要帶她回京的決心。

  他不再等待,哪怕是搶奪,他也要帶她走。

  一大早,常參疲憊萬分地起身,想到晚一點得面對赫商辰就覺得頭疼。昨晚光是為了安撫兒子就教她使出渾身解數,把當年的事說過一遍,才終於讓兒子明白,他是她和赫商辰所出的兒子。

  兒子似懂非懂,到底理解多少她也不知道,至少他不再抗拒她的親近,應該多少信了她的說法。

  至於赫商辰……不知道孫靖是他兒子的情況下都直言要帶她走,更遑論他已經知道孫靖是他的兒子,該如何是好?

  她邊歎氣邊梳洗,用過早膳後還是朝前院走去。

  半路上她卻撞到什麼,整個人晃了下,急急抬眼,就見孫澈陰惻惻地罵道——

  「怎麼,見了老情人後就打算謀殺親夫了?」

  「我呸!我哪來的老情人,又是哪裡來的夫?」常參沒好氣地反擊。

  「呵,不是老情人,昨兒個赫商辰會拉著你朝後院走?」

  「我又沒讓他進後院!」什麼表情?為什麼一臉欠揍樣,硬是逼得她拳頭發癢?

  「我知道。」

  「你知道還說那些有的沒的?」常參懶得跟他抬杠,正要繞過他時,像是想到什麼,突問:「甯王呢?」

  「在廂房裡,他說赫商辰要護送他上京,真的假的?」

  「應該是。」她想到赫商辰提到京城內鬥,不禁憂心忡忡起來。「他昨晚有老實地待著吧?」

  「他有什麼不老實來著?」孫澈咂著嘴,就知道事情沒這般單純。「說說,這甯王是怎麼回事,赫商辰什麼都不說,你好歹也跟我說說。」

  「說來話長,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說,你乾脆去問赫商辰吧。」她擺了擺手。

  「他正忙著,我哪敢去打擾他。」

  「一大早的,他有什麼好忙的?」

  「和霖跟成碩昨晚帶了人回來,他的隨從一大早也帶了人進牢裡。」

  常參眉頭攢起,嘀咕著,「這人怎麼變了個樣?話老說一半,到底做了什麼也不說清楚……」

  「你在說什麼?」孫澈不禁氣笑。

  他明明是來打探消息的,怎麼眼前看起來他像是來送消息的?

  「表哥,你可知道他讓什麼霖的和成什麼的去哪?」打他們去頂昌鎮,就不見他倆的身影,看來是讓他派去辦差了。

  「他倆也是去通寧,比你倆早一些出發,我猜應該是去查那個徐承坤的家裡人。」雖說他斷案不算了得,但這種普通狀況還是猜得出。

  她不禁偏著頭想了下,既然都去通寧,為何還要分開行事?

  不過她跑了這趟通寧也算意外,畢竟是在頂昌鎮的刀鋪得知冶鐵場的消息才跑這一趟,赫商辰再神機妙算也不可能如此神算,問題是,從他道出冶鐵場在哪,他自然也知道那兩人在通寧,既是如此,為何不一道回蘄州?

  將這一連串的事想過一遍,她幾乎可以篤定他現在演的是將計就計……對甯王如此,對她亦然!

  瞞天過海帶著她逛大街,晃了一大圈什麼事都沒幹,他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怎麼就非得讓人這般心癢?

  太可惡,太過分了!

  頓時她忘了面對赫商辰會有多傷神,問了孫澈他在哪裡後,直接沖過去逮人問個清楚。

  孫澈看著她急如星火的背影,無聲咂著嘴。

  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常參急匆匆地跑到通判府的地牢裡,就見赫商辰狀似在盤問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好像在哪見過,至於一旁的人……糟!

  她想要低頭垂臉已經來不及,和霖雙眼瞪大,像是撞鬼一般。

  赫商辰側眼望去,再看了眼和霖,便道:「灣娘,過來。」

  一句灣娘教常參渾身抖了下,真心覺得他的嗓音這般喊她,真會讓她爆出一身雞皮疙瘩,但還是乖乖走了過去,當沒見到什麼霖那傢伙見鬼的神情。

  「他便是陳震。」

  「陳震?」誰呀?常參頓了下,突道:「元宵夜被燒死的那具屍體?」

  「死的是徐承坤。」

  常參不由眯起眼,一股怒火爆了出來,一把拎起陳震的衣襟。「說,六年前的元宵夜,你到底做了什麼!」

  這般粗魯又剽悍的舉措、這般質問人的口吻,讓和霖、成碩一雙眼都快突出來,彼此對看了眼,像是在彼此眼裡找答案,抑或是確定自己腦袋是否清醒。

  「你你你……一個姑娘家怎會如此粗魯?」陳震嚇得忙朝赫商辰求救。

  「我還可以更粗魯,想試試嗎?」她握緊了拳頭,爆出陣陣咯咯聲響。

  「我剛才都說了,該說的都說了!」陳震雙手護著頭,就怕遭一陣爆打。

  赫商辰慢條斯理地拉下她的手。「灣娘,他便是在殮房那具屍體上插刀之人。」

  「咦?」常參鬆開手,思索了下才問:「所以,他這是故意引人去查案?可那個人到底是——」

  「徐騰,徐承坤之子,和霖與成碩將徐家人帶來,已經認了屍。」

  常參微張著嘴,腦袋快速運轉,瞬間理出了些許頭緒。「陳震,你知道徐騰是被人毒害,而你認為他被毒害絕非尋常事,故意插了把菜刀,想要引官府的人去查辦,你必是清楚所有內情。」

  「所以我說我都招了。」陳震垂頭喪氣,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招來官府關注,可是連徐騰都死了,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這六年來我隱姓埋名,連家都歸不得,還請赫大人給我作主。」

  赫商辰微頷首,拉著常參走到一旁。「陳震說,雖說他的妹子是二皇子的侍妾,可當年他是替大皇子辦差的,透過大皇子手底下的一名管事將通甯的鐵砂運到京城,到了京城,他卻發現運來的鐵砂變成兵器,他覺得大事不妙,將那批貨藏了起來。想要離開的當晚,刺客就找上門了,偏巧他去解手,回房時就見徐承坤已經死在床上,於是他將錯就錯,一把火燒了屍首,想借此李代桃僵。」

  「可是這事聽起來似乎與甯王無關。」她壓低聲響道。

  「似乎是如此,可你還記得當年在國子監時,李鵬曾經被慫恿在你的馬蹄下紮進釘子?」

  「你的意思是說,甯王擅長煽動旁人,再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正是如此。」

  「可咱們沒證據。」

  「所以要製造證據。」

  常參猛地抬眼,兩人視線一交纏,她便弄懂他的意思。他這是打算背水一戰了,先引甯王回京,只要他膽敢起兵,便能問罪,問題現在京裡已經一團亂,再添上甯王造反……「你這般有把握?」

  「沒有。」

  「咦?你沒把握還敢這麼做?」

  「很多事總得試試,沒道理未試先放棄。」

  是是是,他說的都對,問題是這招也太劍走偏鋒了。

  常參頭疼不已,他這般膽大妄為,她怎能放心?

  「所以你讓人去查徐家人,目的也是為了引出甯王,才會有後頭甯王這場假戲?」她問著,瞧他點著頭,歎了口氣,都不知道該不該誇他心細如發。「那麼陳震呢?你又是怎麼找到他的?」

  他們都沒見過陳震,他又是如何確定他的身分,證明他所說的真偽?

  「你不覺得他眼熟?」

  「你怎麼知道我覺得他眼熟?」

  「張家刀鋪。」他給了線索。

  常參定睛一想,一擊掌。「我想起來了,他是張家刀鋪的夥計!」難怪覺得眼熟了,不過……「在這之前你又沒見過他,怎能確定他就是陳震?」

  「你出事後的隔年,我曾去找過二皇子,請他畫一張陳震的畫像給我。」

  「所以在張家刀鋪時你就已經認出他,讓人偷偷去押他?」瞧他輕點著頭,她搖頭笑歎,論辦案她真的比不上他呢,誰還會守著六年前的案子,推敲著可能永遠破不了的案子?「商辰,你在隔年跟二皇子要陳震的畫像,是因為那時你已經理出頭緒了?」

  「不,是因為到那時,我才有力氣追查此案。」

  力氣?常參不解,然而一對上他那雙噙滿柔情和曾經悲痛的眼眸,她馬上就懂了,覺得自己當年好像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不拿下半輩子賠他都不成。

  「那……你何時回京?」她試探地問著。

  「明日。」

  「明日?」不會太趕嗎?

  「刻不容緩。」

  「喔……」常參拉長尾音,完全明白他的顧慮。

  如果明天她隨他回京,跟兒子要怎麼說才好?時局太過危急,她可不敢在這當頭帶兒子回京,得先交給表哥照料才成。

  「你願意隨我回京嗎?」他問得極輕,似氣音般的害怕遭拒。

  瞧他一副小心翼翼的詢問模樣,她的心更是硬不起來了。

  「你得要確定我不會扯你後腿。」最終,她如是道。

  赫商辰面露喜色,輕握著她的手。「你從來不曾扯我後腿。」他知道,她終究心軟,終究為他妥協。

  就在兩人若有似無地情愫暗動之中,一旁的和霖跟成碩完全還沒緩過來,兩人如石化般地看著這一幕。

  「你打我一下,我肯定是不夠清醒。」和霖氣若遊絲地說完,成碩毫不客氣地揍了他一拳,痛得他齜牙咧嘴罵道:「你非打這麼大力嗎?」

  是要他把他打醒,不是把他打死!

  「我只是想確定我是不是在作夢。」嗯,拳頭挺痛的,不是作夢。

  所以……那位孫澈的妾,是常參吧……錯不了。

  當晚,常參便跟孫澈說了要跟赫商辰回京的事,順便把孫靖暫時交給他。

  「一起帶回去不就成了,何必分隔兩地?」況且赫商辰不是已經知道孫靖的身世了?

  「唉,總得先安置好了再說,你下個月不就要回京述職了?趁那當頭把孫靖帶上京不就得了。」她壓根不想帶兒子犯險,要是京裡真出了事,這兒離京城遠,相信表哥能護住孫靖,照料他長大。「表哥,孫靖是你的義子,交給你,我最是放心。」

  孫澈偏著臉打量她。「你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哪有?」赫商辰說京城的事尚未傳到蘄州這頭,要她別透露給任何人知道,以免民心惶恐。

  「你每次很客氣跟我說話時,通常有鬼。」這是他多年來的心得。

  常參眼角抽搐了下。「所以你是要我別客氣?」她真的得說,有的人真的是天生反骨,對他好都不能。

  孫澈咂著嘴,擺手趕人。「去去去,去跟孫靖說清楚,將他安撫好,我可不想哄小孩。」他懷疑上輩子肯定對她做過什麼,這輩子才會被她欺壓到底。

  常參瞪了他一眼,懶得吐槽,畢竟最懂得哄孫靖的人不就是他?

  離開孫澈的院落,她讓玉衡把孫靖找來,編了個理由說她為何非得先隨他回京不可。

  原以為可能要費一番功夫才能說服他,豈料他卻只是點點頭。

  「娘既然做了決定,那便如此。」

  「……兒子,你別以為娘不要你,娘要你的,只是有事在身,下個月你就跟你義父一起回京跟娘團聚。」兒子該不會是換手法耍小性子吧……別到時候不要她這個娘了。

  「嗯,如此甚好。」孫靖神色淡淡地道。

  常參卻心慌了起來,一把抱著兒子。「兒子,你真的別誤會娘,在娘心裡你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娘實在辜負你爹太多太多,娘已經丟下他一次了,不能再丟下他,可是娘最在意的還是你,你知道嗎?」

  「兒子知道。」他輕點著頭。

  常參見狀,無聲喊著你知道個屁!「兒子,你要相信娘,娘最愛你了,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兒子才是娘擱在心底的?」

  「當然,娘說了,你是娘的心頭肉,沒了你,娘要怎麼活?」她恨不得把心挖出來,讓他瞧瞧她的真心。

  孫靖輕點著頭,一雙與她相同的桃花眼慢慢地飄到一旁,道:「娘,有人來了。」

  嗯?她回頭望去,就見赫商辰那雙覆霜的黑眸眨也不眨地盯著孫靖。

  他那是什麼眼神?當老子的可以用那種眼神看兒子嗎?

  她還沒來得及開罵,孫靖已經朝他作揖,道:「娘有事與他相議,兒子先回房。」

  赫商辰冷眼瞅著他,就在他經過身旁時,朝自己微露了一抹得意的笑,證實了他的猜想……這個孩子面貌像她,內裡部分像他,可這部分……恐怕像了孫澈。

  「赫商辰,你那是什麼眼神?兒子這般端方有禮,難道你不該誇他幾句?你沒誇他就算了,竟然還冷著他……赫商辰,你往後再敢如此,我就要兒子不要老子。」

  常參毫不客氣,明晃晃地威脅著。

  赫商辰無聲歎了口氣,他被兒子暗地裡較勁,還得遭娘子誤解……罷了,他日帶在身邊好生教養,性子該還能扭轉幾分。

  翌日一大早,馬車即要啟程,常參卻是一步一回頭。

  孫靖抿唇不語,眼眶已是一片殷紅,像是強忍著傷悲,更是教常參的雙腳如千斤重,怎麼也走不動,最終還是被孫澈趕上馬車。

  「這般婆婆媽媽的,像話嗎?」孫澈瞪她一眼便往回走,一把抱起孫靖。

  「兒子,你要乖乖的,下個月咱們就能團圓了,兒子!」常參撕心裂肺地道。

  孫靖朝她點點頭,卻見馬車門毫不客氣地掩上,眸底不由閃過一絲惱怒。

  馬車向前駛去,常參在馬車裡抱怨著。「你幹什麼?兒子都還沒跟我說話呢。」要不是京城局勢太過危急,她真想說不去了。

  「你該慶倖甯王的座駕先行,否則他日京城大亂,咱們阻止不了,甯王要是想起了兒子在這兒,準備拿他出氣,又該如何是好?」

  聽他這席話,她如醍醐灌頂,暗罵自己當娘後真的腦袋越發不清醒。「那好……一到京城咱們就好生策劃,到底要怎麼弄死他,還是乾脆在半路上就先弄死他!」

  敢拿她兒子出氣,她就先拿他出氣!

  赫商辰涼涼瞅上一眼。「我還等著他舉兵謀反。」

  「喔……」唉,她太衝動太莽撞了,哪還有當年細思慢想的風範,她該好好反省檢討。「可是這一路上,難道甯王都不會有所動作?」

  「不會。」

  「為何?」

  「我帶的人夠多,再者他尚未與其他人聯繫上,自然不會輕舉妄動。」

  「所以你也知道他在京裡的黨羽是誰,幾乎篤定能一舉拿下他?」

  「……希望如此。」

  「必然如此,為了兒子,我不會留情的。」

  赫商辰閉上眼,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18 00:10:23

第十六章 破原則拐人回京

  時隔六年,舊地重遊,常參隔著車簾望去,街景依舊,繁華依舊,她的心有莫名的激動和不解的疑惑——

  不是說京城動盪不安?既是如此,為何城內是一派祥和氛圍,哪裡像經過宮變血洗後的頹敗面貌?難道為了瞞過甯王,京裡能一同作戲到這種地步?

  常參滿腹疑問,卻只能等赫商辰回馬車內才能問個詳實。

  不多時,赫商辰上了馬車,她劈頭就問:「商辰,我瞧京城裡壓根就不像是遭鎮壓過後的模樣,難不成真是為了瞞過甯王做到這種地步?」

  「……是。」

  「可是外頭的景致還能騙騙人,待他進了寧王府,難不成王府裡的人不會跟他說實話?」那些下人肯定急著跟主子報訊才是,難道剛剛他送甯王進王府,就沒瞧見這一幕?

  「自然不會有那樣的人。」

  「你就這麼有把握?」

  「是。」

  常參挑起眉心,直覺得他這話回得真是囂張真是狂,彷佛甯王就是只籠中鳥,早就任他擺佈。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這麼著吧。」她掀開車簾看向外頭,只覺得眼前的景色愈來愈熟悉。「不過現在馬車是要駛往何處?」

  「家。」

  家?常參哪裡會不知道他的意思,頓時又羞又惱又擔憂。哪有人像他這樣,沒有三媒六聘就直接把人帶回家?再者,就算她臨行前表哥給她重立了個身分,從他的妾變成他的義妹,但這樣的她怎可能配得上他?更不提她如今複雜又麻煩的身分,不知道他家的人會怎麼看待她?

  「想什麼?」

  「想你爹。」她沒好氣地道。

  「為何?」

  「你到底要怎麼跟你爹解釋我,甚至是孫靖?」她完全不知道到時候要怎麼以一個兒媳的身分與赫首輔見面,她簡直不敢想像那個畫面。

  「據實以報。」

  常參無力地翻了翻白眼,她根本白問,畢竟對他的性子還是有幾分把握的,且除了據實以報,確實沒有更好的法子,但是該怎麼做和能怎麼做是兩種狀態,他都不用考慮一下她的心情?

  醜媳婦見公婆,真是天底下最難捱的事了。

  就在常參的無奈感歎中,馬車駛進了首輔府,過了影壁才停下。

  赫商辰自然而然地牽著她的手,踏上那條彼此都再熟悉不過的路。

  常參百感交集,已經找不到任何詞句形容內心的感受,尤其是他的院子,圍牆邊的桃樹上、掛著畫眉的低簷下,到處都有她留下的身影……她不由偷覷他一眼。

  彷佛心有靈犀,赫商辰指著自己的書房。「你走後,我就坐在這兒坐等花開,可是桃花開了,不見你的蹤影,桃花謝了,沒有你的消息,花開花謝這些年,除了等待,我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常參抿著嘴,心隨他的一字一句痛著悲著。

  這人太蓄意了吧,說得這麼可憐求同情?他到底還打算怎麼逼她?她都答應跟他回京了,這樣還不夠?

  「你不是要進宮面聖嗎?時候不早了,趕緊準備一下吧。」去去去,她的心已經不能承受再多,以免他又說些讓她難以招架的肉麻話,只好趕他走。

  「嗯。」他輕聲應了,看了看時間,確實已經不早,便進屋換了一襲官袍。「在這兒等我,別亂跑。」

  「我除了待在這兒還能去哪?」她沒好氣地道。

  赫商辰依依不捨地和她告別,沒留下半個小廝隨從,把整個院子都交給她。

  她本是在園子裡逛著,後來覺得有些倦,於是識途老馬般的跑到他書房,博古架那頭還有張床榻,以往她要是倦了便在這睡上半個時辰。

  一沾上床榻,舟車勞頓的疲累瞬間湧現,教她沉沉睡去,再醒來時天色已經全暗,她有些恍惚地看著外頭。

  赫商辰還沒回來,發生什麼事了?

  她翻身坐起,梳洗一番才走到外頭,簷下的燈尚未點亮,在昏暗之中,她愈走愈感到不安。

  於是拐了個彎,她朝前院的方向走去,腳步愈跨愈大,速度愈來愈快,餘光突地瞥見右手邊的小徑有抹身影晃動,她頓了下,下意識朝右作揖,道:「見過赫大學士。」

  她聽表哥說赫歲星兩年前升了大學士,可以說是王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大學士。

  那抹身影頓了下,遠遠地喊了聲,「常參?」

  常參理所當然地想要應聲,卻突地回過神,無聲自問,她到底在幹什麼?她沒事喊住人家幹麼?現在好了,人家認出她來了,她應還是不應?

  然而不管她應不應,赫歲星已經朝她飛奔而來,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終只能無奈地站在原地。

  「當真是常參?」赫歲星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雖然換了裝束,但眼前確實是常參無誤。

  「……當真是常參。」最終她只能無奈道,誰要她先搭話的!

  赫歲星直盯著她許久,什麼疑問也沒問出口,卻像是什麼都知道了。「是商辰把你帶回來的?」

  「嗯,他說……」橫豎也正急著找他,順便把事跟他大哥說一說,說不準他還能把現況發展到什麼地步跟她詳述。

  然而聽她說完,赫歲星一臉的高深莫測,她不管是正看反看都看不出所以然。

  「赫大學士,您這是……」這對兄弟一定要一個比一個還要讓人猜不出思緒嗎?有什麼不好跟她說的?

  「沒有人造反。」

  「……嗄?」

  「不管是哪個皇子都沒有造反,更沒有政變一說,京城自然是一派繁華景象。」赫歲星一字一句,再清晰不過。

  「可是……可是商辰是那樣跟我說的,而且甯王一進寧王府就會被監視,他進宮面聖就是在等待時機成熟,拿下舉兵造反的甯王。」她愈說愈心急,愈是看著赫雙星的眼神,就覺得愈心虛。

  赫歲星不可能說謊,誰都知道他出自名門赫家,不可能撒這麼大的謊,然而赫商辰與他一脈同出,也不可能撒謊!

  那,誰撒謊?

  總不可能是她腦袋有問題,聽錯話吧?誰會聽錯那麼一大段話?

  「一派胡言。」赫歲星振振有詞地道。

  聽常參一席話,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只是他不敢相信他那個向來端方雅正的弟弟竟會鬼話連篇,就只為了將該死未死的常參拐回來……他可以理解當他看到常參尚在世時會有多激動而難以自遏,但不管怎樣,他都不該撒這種惡劣的謊。

  常參慌了,她真不知道該相信誰,這種感覺就像冬日裡開了白梅紅梅,問她誰豔誰芳,她還真比較不出來,而赫家的一松一竹兩兄弟,如今互咬叫板……她是不是睡太熟了,還在作夢?

  「你若是不信,商辰……你來說個明白。」赫歲星緩緩瞅向站在暗處角落的赫商辰。

  赫商辰神色冰冷如霜,在晦暗不明的角落裡更顯懾人。

  院子裡,常參看著桃樹,花未開,果未結,還是一片寂寞蕭索,半晌,她才道:「還不說嗎?」

  雖然她不敢說把他的底子摸得有多透澈,但終究是熟悉他的,被赫歲星揭穿之後他一直默然不語,這就代表他默認了?

  她最最不懂的是,他為什麼非得繞這麼大一圈撒這種謊,太沒道理。

  「都是假的。」

  「嗄?」

  「假的。」

  常參盯著他好半晌,遲疑地問:「你的意思是說,之前你跟我說什麼大皇子造反被捕入獄,二皇子掌政,三皇子蠢蠢欲動,甚至甯王摻和其中,全都是假的?」

  「大皇子確實有意造反,只是在造反之初便被我掌握私鑄武器,八月時已被貶為庶人,軟禁在皇子府,至於三皇子哪怕再有野心,也不敢輕舉妄動,而甯王……摻和其中是真的。」他淡道。

  「你如何證明?」

  「當年皇上親臨國子監,你的馬蹄被扎針,險些御前失儀,這事便是甯王煽動;再來是你遭陷害,從徐承坤的命案到令尊被殺,你莫名成了凶嫌,這一切也都是拜他所賜,如今罪證確鑿,難道不該處置他?」赫商辰不慌不忙,將過去一樁樁的案子連結在一塊。

  「就陳震的證詞?」

  「當然,還有令弟的證詞。」

  「……常勒?」

  「當年甯王給常勒牽線,讓他識得大皇子因而得到賞識,他自然有野心想要繼承令尊的一切,明面上像是替大皇子辦差,暗地裡卻是甯王埋在大皇子身邊的釘子,他殺了令尊後成功獲得大皇子的信任,再借大皇子的手除去你,將你逼入絕境……」想起當年那一幕,他怒紅了眼。

  他恁地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去,這些年來,他有多懊悔,對常勒的恨意就有多深。

  「常勒確實是殺害我爹的兇手?」常參沒了方才的閒情逸致,神色猙獰了起來。

  她不是沒有想過,只是純粹不想將常勒想得那般惡劣、無可救藥,可他卻斬釘截鐵說常勒是兇手?

  「在我前往蘄州之前,我便以其他罪名拿下常勒,將這些年查得的罪證和相關人等一一呈在他面前,他如何能不認罪?你也可以細想,當初令尊死時半分防備都沒有,我不信你沒懷疑過。」

  常參緊握著雙拳,沒吭一聲,儘管父親總是嫌棄常勒,總是不待見他,可她知道爹會在入夜後躡手躡腳地去常勒的院子裡偷覷他。父親心裡是在意常勒的,只是礙於大人們之間的糾葛,父親對他的疼惜怎麼也不說出口,最終竟死在他的手中……



  赫商辰一把將她擁入懷裡,低柔喃著。「當年初見他時,我就發現他心懷不軌,幾次很想跟你說,終究沒來得及說出口……這些年來我常想,如果當年我說出口了,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樣了?」

  常參抬起淚眼,輕撫著他的頰。

  原來,活在悔恨裡的人,不只是她而已。

  他背著相思,替她厘清當初來不及偵辦的案子,替她找出兇手以慰亡父在天之靈,替她抽絲剝繭匡正清白……他得有多悔恨,才會如此馬不停蹄地追查這些事?

  「當年,兄長說你的屍身被丟進亂葬崗,皇上下旨不准任何人收屍,可我來到亂葬崗時,和霖與成碩已早我一步從狼口下搶下屍首,我們將那具屍首埋在靈業寺後山,直到上個月數道急雷劈開那座墳,教我發現那根本不是你的屍骨,於是我便往回調查,也想起了孫澈的匆匆離京……」

  常參笑了笑,揩去眼角淚花。「你說了這麼多,還是沒告訴我為什麼你搞了這麼大的陣仗騙我?」雖然她向來不是小鼻子小眼睛的人,但是他總要把話解釋清楚,是吧?



  「因為常勒的認罪,我向皇上請命前往蘄州,然而在我前往蘄州時,我已經布下天羅地網,逮住他在京城的黨羽,要他們傳遞一些假消息壓根不難,自然能引甯王上勾,至於你……不多灑點料,你會上勾?」精明如她,又如何能看不破?

  「所以,你想跟我說的只有這些?」

  赫商辰有種說不出的緊張感,半晌才道:「如果你願意,咱們就成親;如果你不願,我就陪著你。」

  「這般由著我?」

  「你說過,你喜歡可以順著你由著你的人。」

  常參眸底閃動著月華,突地朝他勾勾手指,趁著他俯下身時,抬臉吻上他的唇,嚇得他連退數步。

  「赫商辰,咱們成親吧。」看在他為了拐她連自身的原則都不顧,她就成全他了。

  赫商辰輕撫著唇,難得呆愣地看著她,直到她的爽朗笑聲感染他,他才笑柔了那雙總是清冷的眸。

  一個月後,常勒與甯王被判斬首示眾,她則和赫商辰偷偷摸摸進了常府祠堂,給父親點了一炷香,跪在堂前許久才離去。

  當晚,醜媳婦見公爹了。

  常參的手心不斷地冒出汗來,聽著赫商辰在前頭向赫首輔告知一切,她覺得一口氣快要上不來,腦門開始發暈。

  太可怕,真的太可怕!

  「娘,別怕。」孫靖小小的手輕拍著她的。

  常參有氣無力地瞅他一眼,露出虛弱的笑。

  她也想要勇敢一點,可是她的身世有點離奇,想要得到赫首輔的首肯恐怕不容易。其實如果能拖,她是打算繼續拖的,然而拖到表哥把兒子帶上京後,赫商辰立即稟明父親,無視她的意願。

  說什麼由著她順著她……還未成親就辦不到了,更遑論成親後。

  「所以……他便是你和她所生的孩子?」

  當常參聽赫首輔顫著聲問時,趕忙抬眼,就怕赫首輔又要以他未成親先有子太出格而動用家法,卻見赫首輔開口道——

  「孩子,過來祖父這兒。」

  常參微偏著頭,懷疑自己眼花,不然赫首輔怎會笑開一朵花?

  孫靖乖巧來到他跟前,端正地行禮,恭敬喊了聲祖父。

  赫首輔一把將他抱進懷裡,道:「果真是咱們赫家的孩子,孩子都這麼大了,趕緊成親吧,難不成還要讓這孩子繼續姓孫?」

  咦?就這樣?

  常參看著赫首輔開始考兒子功課,兒子也回答得分毫不差,讓老人家心花怒放,甚至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很溫和。

  「我說過,父親會答允的。」赫商辰走到她身旁,輕握著她早已汗濕的手。「況且,沒有一個祖父不疼孫子……兒子在這當頭就派上用場了。」

  哇,拿兒子收買老父親的心……原來還有這招啊。

  「咱們趕緊成親吧。」他道。

  他要無所不用其極地拿一切綑住她,綁住她,留下她這抹太過隨興的風。

  近年節時分,赫商辰娶妻了,非但沒有大肆鋪張,甚至沒有寄出任何帖子,就連皇上想主婚都被婉拒了。

  百官莫不好奇能夠入了赫首輔的眼,甚至擄得赫商辰的到底是怎樣的當代奇女子,偏偏那頭封得滴水不露,別說新嫁娘是何方世族閨秀,就連新嫁娘姓啥名啥都無人得知。

  教人嘖嘖稱奇的是他倆竟已有了個五歲大的孩子,眾人都不敢相信赫商辰竟也會做出這等出格的事。

  當日喜宴,赫家只宴請了族人和赫商辰較為親近的同儕。

  就在將新娘子送入洞房時,好巧不巧刮起一陣風,掀起了新娘子的蓋頭一隅,露出她大半的美顏,站在幾步外的李鵬登時瞪大眼。

  「她她她……」他指著新嫁娘,卻是結巴得說不出話。「常常常常……」

  「對,常常嘛,咱們常常到外頭溜溜。」

  和霖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成碩飛快地摀住他的嘴,兩人同心協力地架著他往外走,讓他一時的聲響隨即掩沒在祝賀聲中。

  新人走在回院落的小徑上,兩人一身大紅喜衣,寬袖裡的手緊握著。

  「放手。」她道。

  儘管不太喜歡她這要求,赫商辰還是放開她的手。

  她一身火紅地往前狂奔而去,蓋頭飛了,珠釵亂了,玉衡驚叫出聲,已認祖歸宗的赫靖小粉拳緊握,無聲支持娘親離開這個他不喜歡的爹爹,誰知道她跑了沒多久就一把跳上圍牆,驀地回頭,笑得恣意,狂豔灼放——「赫商辰,我回來了!」她喊道。

  「……嗯,回來就好。」

  她一把躍下,他一個箭步向前,輕而易舉地將她抱進懷裡。

  終於,他完成了屬於自己的夢,終於將她擁入懷裡。

  孰料,她竟還在他耳邊道:「喏,這回咱們生一個像我的女兒,可好?」

  他神色不變,熱氣卻從耳垂開始蔓延。

  「咱們兒子都生了,你現在才覺得羞,會不會太晚了點?」

  「……像你,甚好。」他努力地回過神,漠視她吹在耳邊的氣息。

  「對,咱們生一個外貌和性情都像我的。」她就不信她生不出跳出他們赫家之外的古怪性子,誰說赫家人都是天生冷情,她就要生個天生熱情的!「走,咱們生孩子去。」

  赫商辰神色不變,唯有那通紅的臉皮透露出他的羞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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