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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程庭 -【愛的嫌犯】《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4:45     標題: 程庭 -【愛的嫌犯】《全文完》

程庭 - 愛的嫌犯

她可不可以別再跟他“不期而遇”?!
每次看見他包準惡運緊接著出現
輕而易舉打亂她平靜安穩的生活不說
成為歹徒的肉票或槍靶也不會太意外
偏偏她對他耍賴霸道的行止就是沒轍
時而氣得想打人時而又感動得想掉淚
傻傻的一頭栽進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變得不像自己且無法自我掌握??
她知道愛上生猛美男子已是不爭的事實
下定決心這一次再也不遲疑要緊緊抓住他
豈料惡劣如他始終沒對她說出真心話
她其實是他為了達到目的而利用的工具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5:38

序言

  呃,該怎麼說?

  這稿子,前前後後歷經……三年。

  故事一開始的架構龐大而繁雜,男女主角間互相猜忌、爾虞我詐,女主角與親友間明爭暗鬥,地下犯罪組織的權力鬥爭,以及一些不相干的配角都以鮮明的個性出場撩撥一番。

  反正,就是拉拉雜雜,有的沒的,東加一點,西減一杓,湊成一鍋大雜燴。

  結果是,故事進行了三分之二後,便躺在我計算機硬盤裡和我的腦袋一起生銹。

  直到前陣子賦閑家中,再度將檔案打開看一遍。嘖!嘖!除了搖頭歎息,我還真沒第二句話好說。

  於是我著手修改故事,大刀闊斧的把旁的雜的枝枝節節全部刪掉,對於那些被我刪除的橋段雖覺可惜,卻也不得不然,畢竟一本言情小說在故事進行了七個章節後,男女主角的對手戲加起來不超過兩個章節……這……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現今的版本除了一、二章某些部分外,其餘全重寫,甚至故事的發展與結局,都與我最初的設定不同。有趣的是,為避免自己忍不住又扯遠了,還慎重的擬好每個章節的大綱,可沒想到,最後仍舊脫軌演出。

  呵呵,也許這就是寫作吸引人的地方,寫作者隨時為著天外飛來的一筆而驚喜!

  「無關男女,一涉情關,便不足觀。」據說,這是一部很古老的武俠電影中的經典臺詞。我當然沒看過這部電影,卻記住了這句臺詞。

  初見時並無太深刻的感觸,只覺順口好記,慢慢的,才瞭解這句話裡的含意。

  就如同初時我捨不得讓我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太過癡愚,捨不得讓他們做出任何愚蠢的行徑一般,因為我不想創造出一對「不足觀」的主角。

  但漸漸發現,沒有癡兒癡女,便無法成就一段感情,所以,我投降了。

  當然,投降絕非壞事,至少順利完成了這個故事。

  這是我的第一本小說,雖不知會不會有第二本,但仍請多多指教!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6:00

第一章

  暖風自南方漸次吹向北方,雪融,發新芽,花開。

  在晴朗薄風的日子裡,或者裹著厚重大衣坐在公園中下棋,或者穿著輕薄短衫在河岸慢跑,這便是這兒,費城的春天!

  馮翩飛拉緊裹著身體的厚重外套,匆匆穿過街頭,未曾費心去察覺開在枝頭的,掠過身邊的,或佇留在街角的,暖暖春意。

  這是她在美國的第七個春天,七年前那第一個春天裡曾有過的忐忑、孤單與新奇的心情如今已不復見,對於這異國的一切她已然熟悉,唯獨氣候,令來自南方的她,即使如今日已不似嚴冬般酷寒,卻仍舊需要保暖的毛衣、外套。天生怕冷的體質,讓她在冬日裡沒有愛美的權利!

  沿著熟悉的街道走著,拐個彎便進入校園。今日是假日,校園內只見一同出遊的全家福景象,並沒有眾多的學子在校園中嬉戲遊蕩。但身為研究生,只要有關畢業論文,就沒有休假日與工作日的分別,天天都是工作天!

  實驗室裡白老鼠的胚胎已經成形,接下來就等適當的時間進行細胞核移植,如果在注射她研發的神經性藥物後,白老鼠神經傳達系統的結構變異正如她所預測的,那麼接下來的實驗將會非常順利……

  直直走向生化實驗大樓,馮翩飛絲毫不需要思考的拿起卡片刷過門邊的卡片閱讀機,修長的手指輕輕鍵入密碼,玻璃大門應聲而開,學校計算機室主機便留下她進入生化實驗大樓的紀錄。

  而滿腦子化學結構式的她,並沒有察覺一道詭異魅影已尾隨在她身後,進入生化實驗大樓……

  Shit!

  翩飛無聲的咒駡,又失敗了!令人沮喪又火大得想把實驗室給砸了。

  扭開水籠頭,翩飛憤怒的用冰冷的水打濕臉,企圖澆熄自己激昂的情緒。直到挫敗感逐漸取代勃勃怒意,這才發現四周不尋常的詭譎氣氛。

  靜!太靜了!靜到讓她聽得見另一道有別於自己的呼吸聲。

  「啊!」

  一道亮銀色光芒閃過眼前,停駐在她纖細白皙的脖子上。隨即,毛茸茸的巨掌覆蓋住她的雙唇,緊靠在她身後、略嫌肥胖的男性身軀明白表達出「你是我的人質」的肢體語言。

  她被挾持了!

  尚未弄清楚歹徒的意圖,一陣整齊有力的腳步聲隨著人影闖入,即刻的,這小小的實驗室裡又容納了十數字身著印有「聯邦調查局」三個大字藍背心的探員,個個荷槍實彈。

  此刻,歹徒挾持著翩飛與聯邦調查局探員對峙,她可清楚看見十數跟槍管全朝著她所在的位置。

  「別動!否則我殺了她!」

  挾持翩飛的歹徒朝剛闖入的聯邦調查局探員咆哮著,粗重的喘息聲明白透露出他的不安與驚惶。

  好!太好了!她竟然成了肉票兼槍靶!而且還是個尚未進化成功,全身毛茸茸的原始人的肉票!

  就在翩飛不知自己該額手稱慶還是該試圖採取行動擺脫歹徒挾持時,她的目光卻被門口一道昂藏俊偉的身形吸引。

  具有東方臉孔的男子閑懶的倚在門邊,俊逸的臉龐掛著一抹嘲諷的淺笑,微挑的濃眉讓他看起來壞壞的、邪邪的,再配上墨黑的發,翩飛幾乎以為自己看見的是神話中的撒旦。

  了不起!

  翩飛悄悄在心裡讚歎,粗壯剽悍的大個子可以把文明優雅的都會男子演得入木三分,想必下了一番苦工。

  男子慢慢踱向翩飛,步伐優雅而緩慢,舉手投足間雖盡是閒散怡然,但眼中精銳的光芒卻教人不容忽視。

  「別動!我叫你別再靠近了!」翩飛身後的歹徒對著男子大聲咆哮,不自覺的挾持著翩飛又向後退了幾步。

  東方男子從容向身後的聯邦調查局探員擺擺手,示意他們暫時收起武器,微揚的嘴角流泄出安撫人心的低沉嗓音。

  「別緊張,傑克。咱們先談談,可別嚇壞了這位嬌滴滴的東方小美人。」說話的同時,他的眼順帶在翩飛身上溜了一圈,然後微微揚起嘴角,似乎很滿意翩飛不是很害怕的表情。

  精采!雖然知道時機不對,但翩飛仍忍不住要為眼前這位優雅得欠扁的男人喝采。比起身後架著她不停發抖喘息的小癟三,他毋寧更像好萊塢電影中,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變態狂魔!

  但不知為何,翩飛相信眼前這位變態猛男一定有辦法化險為夷,將她從歹徒乎中安然救出。毫無道理的第六感,但她就是相信。

  一顆因不安而疾速跳動的心,終於慢慢沉穩。

  「既然如此,何不叫你身後那群蠢蛋全部撤退,讓我安全離開,否則傷了你的東方美人可不好。」歹徒低低叫囂著,威脅著將手中的白刃稍稍收緊,再用力些便可割傷翩飛無瑕的脖子。

  東方男子仍一派優閑,徐緩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雖然身形立刻矮了一截,但倨傲睥睨的神情卻令他的氣勢未曾短少半分,十足的王者風範!

  「別這麼冷淡,傑克。咱們多久沒見面聊天了?我想想,有一年半了吧!」

  「少在那說風涼話,陽格。一年半前是我倒黴才被你逮住,但今天說什麼也不會蠢到被你捉到了!」

  恐怕有困難吧,老兄!翩飛在心裡涼涼的想著。看看那群聯邦調查局探員的陣仗,再看看手抖得連刀子都握不牢的半人猿,想也知道這名叫傑克的歹徒所說的威嚇之訶多不具公信力!她開始為傑克未來的命運感到悲哀。

  她不該這麼輕鬆無礙的。陽格眯著眼,似笑非笑的盯著翩飛瞧。雖然只有一秒,但他非常確定那名女人質翻了白眼,以一個人質的角色而言,她似乎顯得太過冷靜了。不過,恰恰幫了他。

  陽格再次揮揮手讓身後的聯邦調查局探員退出實驗室,到外頭守著。

  「傑克,告訴我那批貨藏在哪裡?」

  陽格突然轉移話題,換來的是傑克一陣錯愕。他原以為陽格是受不了他的挑釁才要幫手們退下,然後與他單打獨鬥,沒想到他仍是氣定神聞。

  「老實告訴你也無妨,我要的是那批貨,不是你。」收起先前的嘲諷與嬉鬧,陽格現在的表情十分認真。

  傑克閃閃算計的眼神,思量陽格話裡的真實性,這幾年他和陽格多次對峙,陽格的機智狡猾他不是沒領教過。

  「我可以把貨給你,但你必須讓我離開。」也許他可以再和陽格賭一把。

  「可以。但人質留下。」陽格也沒忘記營救人質是第一要務。

  忽地,傑克低低的笑了起來,像個奸計得逞的佞臣。「我可以放了她,換你來當我的人質如何?」

  陽格點點頭,「非常合理。」

  「很好。」掌控此刻局面的傑克開始發號施令,「現在站起來,把你身上的武器全部掏出來丟到一邊去。」

  傑克非常滿意陽格一一照著自己的話做,這令他相當有優越感。幾年來數次與陽格對峙,陽格的態勢總是輕忽怠慢,從不曾像現在這般聽話。

  而這一刻像影片刻意被調成慢速度運轉,短短三步距離卻彷佛天差地遙。每個人都在屏息以待,傑克等待陽格的接近,陽格則等待傑克釋放翩飛。

  就在陽格走近,而傑克稍微放鬆挾持翩飛的刀子時,陽格迅速的推開翩飛,即刻的與傑克扭打成一團。

  傑克身材高大而肥碩,陽格則精壯結實,但翩飛並不急於呼救,因為任誰都看得出來陽格較占上風。

  然而當時誰也沒想到,就在陽格幾乎抓到傑克的同時,傑克竟從懷中掏出一把手槍,一個旋身,槍口穩穩抵住陽格的背,所有的動作在此完全定格。

  「嘿嘿嘿……」傑克得意的笑了,「如果不是有所準備,你想我會笨得和你玩交換人質的遊戲?陽格,你太大意了!怎樣?栽在我手裡的滋味如何?喔!可憐的陽格,陽大探員,你一輩子呼風喚雨,卻怎麼也沒想到今天竟然會栽在我手裡吧?」他得意忘形的叫囂著,彷佛捉到陽格是世上最了不得的事。「痛快呀!痛快!哈哈哈……啊?」快意的笑聲在最後一個音節有了戲劇性的轉折。

  「小心樂極生悲啊,先生。」不知何時,翩飛已走到傑克的身後,拿著槍抵住傑克的後腦勺。她微彎起菱形的嘴角,略微慵懶甜媚的嗓音從她豐滿嫣紅的唇瓣間流泄而出,倘若不是此刻氣氛太緊繃,聽她說話絕對是種極大的享受。

  「你……你想幹什麼?」只歷經幾秒鐘,傑克立刻從意氣風發的一代梟雄變回原先膽小怕事的小癟三。

  「你認為我想幹什麼?」翩飛帶笑的口吻極其輕鬆。

  恍惚間,傑克幾乎以為站在他身後的是化為女身的陽格,而非未經世事的清純女學生。

  「嘿嘿……」傑克幹幹的笑著強裝鎮定,一顆心其實早嚇得七上八下,「小姑娘,我不認為你會開槍。」

  「呵呵……」翩飛模仿著傑克,「小癟三,你喜歡拿你的頭當槍靶?」

  傑克的臉一陣鐵青,怎麼也沒想到他堂堂有著「毒蟲」之稱的大毒梟,會敗給一個小女生!

  「殺……殺人可是犯罪行為!」傑克結結巴巴的抵抗,不甘心啊!

  「誰說我殺人了?」翩飛笑得很甜,聰明如她,當然有正當的說詞。「這是正當防衛下,不慎槍枝走火。是不是?陽格先生。」

  「沒錯。傑克,你也知道,這樣的說詞很容易獲得法官或陪審團的採信。」陽格立刻應和,兩人一搭一唱,合作無間,顯然平時的消遣便是作弄人。

  「哼!」傑克仍掙扎著,半是猶豫,半是不甘。

  「別逞強了,傑克先生。別忘了外頭還有十幾個人正等著你呢!」翩飛甜媚輕盈的嗓音輕輕催促著。

  「傑克,我覺得你還是聽她的話比較好。」陽格也加入說服的行列。

  「……」

  「傑克?」

  「媽的!」終於,傑克咒駡一聲,決定投降,乖乖的將槍枝交給陽格,誰教他天不怕、地不怕,偏就他媽的怕死!

  整件事在陽格回身以手銬銬住傑克,翩飛開門讓守在門外的探員進入押解傑克時告一段落,算是一場警民合作的圓滿大結局。

  「陽格,你別得意,我不會告訴你藏貨地點!」臨去之前,傑克仍不滿的叫著,企圖扳回一點點顏面。

  然而陽格卻只是好整以暇的倚在桌旁笑道:「傑克,調查局早搜出那批貨了,我是耍你的!」

  「你……你給我記住!」不管局面如何,傑克還是留下所有敗兵之將的告別語。

  「我沒空!」陽格瀟灑的揮揮手,目送傑克離去。

  一陣混亂中,眼尖的陽格並沒有忽略與他一同逮住歹徒的女人質。

  為取得傑克信任而丟棄的手槍仍躺在角落的地板上,那麼,她用來威脅傑克的槍是從哪來的?

  陽格細細打量翩飛,小巧的瓜子臉,白皙的皮膚,但有東方人特有的細嫩與紅潤。略微狹長的眼,配上深長的雙眼皮,乍看之下似乎不夠東方,但卻更具個人特質。明亮的眼神讓她在眼波流轉問更具勾人魂魄的魅力。菱形的紅唇,即使不笑亦自然微微的上揚,就像顆鮮嫩紅潤的草莓,讓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

  不得不承認,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但恐怕是個既聰明又危險的女人。

  女人美麗不是罪過,但若是太聰明那就不好了,那會引起男人的征服欲,尤其是聰明的男人!

  感覺到熱烈注視的目光,翩飛終於從一堆烏龜殼般的化學結構式中抬起頭來,迎向目光的來處。

  陽格笑了。他喜歡勇於挑戰的女人。

  緩緩走近她,很高興她並沒有逃避。「你相當有勇氣。」他意有所指的稱讚。

  「謝謝。」

  「槍呢?」他居高臨下的看她,頗有威脅的意味。

  翩飛微揚眉淺笑,不明白他的意思,或者純粹裝傻。

  「你用來威脅傑克的那把槍,」望著她有趣的表情,他真的不介意說得更明白些。「別告訴我你用的是我的槍,它還好好躺在地上。」

  「那把槍是合法槍枝。」她不在意的聳聳肩,眉眼間盡是她自成一派的嬌慵媚態。

  「我想也是,不過我還是想看看你的槍。」但顯然陽格也不是好說話的人物,完全不為美人的嬌媚所惑。

  「那把槍對你很重要?」她嘲諷的挑眉,不明白這男人究竟在堅持什麼。

  「不妨說,我是個好奇心旺盛的男人。」不管如何,他絕不相信這裡的治安已經壞到連一個女學生都必須帶槍上學才安全。

  唉!翩飛歎口氣,決定不再與這男人鬥,她還有更要緊的事。

  「給你。」翩飛從白袍子的口袋中掏出一樣物品交給陽格。

  試管!

  陽格眯著危險的目光接下試管。「你拿『這把槍』威脅傑克?」

  她笑了笑,帶一點狡黠、一點無辜,「我只是讓他以為那是一把槍。」

  儘管她表現得極為輕鬆,但他可不認為這件事很好笑。他雙手輕輕撐在桌上,將翩飛困在桌子與他的胸膛之間,雖巧妙的利用身高優勢逼視她,姿態卻優雅得像頭蓄勢待發的豹。

  「你知不知道這麼做的危險性極高?」他輕輕在她頰邊哼氣,極緩慢、極溫柔。

  然而儘管他的眼中帶著笑意,嘴角微向上揚,語調輕柔,但翩飛仍很清楚的意識到一件事——他在生氣!

  為什麼?

  「如果你是怪我將你陷入危險的局面,我道歉。」這是她唯一能想得到令他生氣的原因了。

  「我的安危並不重要,更何況傑克根本不敢真的傷害我。」他擔心的是萬一傑克發現翩飛的欺騙,氣惱之下會傷害她。

  「那你為什麼要生氣?」基於研究人員的習慣,翩飛沒有隱藏心中的疑問,很自然的便問出口。

  陽格怔住,他一向認為自己將情緒隱藏得很好,少有人能看出他真正的情緒、真正的想法,起碼不是一個初識的女子便能輕易看出。

  「說真的,你隱藏情緒的功夫已經很好了。」似乎看出陽格心中的想法,翩飛像是安慰的補上一句,只可惜她不自覺的媚笑,更讓人誤解她的誠意。

  「顯然不夠好。」既然被看穿了,陽格也懶得隱藏,索性收起他的標準笑容,而一雙鷹般的眼仍緊盯著翩飛不肯放鬆。

  「你的肌肉太緊繃,所以我猜測你在生氣,湊巧蒙上。」翩飛淡淡解釋著。她無意令陽格感到尷尬,也不想引發他不必要的興趣,事實上,她只想儘早打發這男人,好繼續她未完成的實驗。

  陽格盯著她坦然的眼,有種異於往常的情緒自心中蔓延,漸漸取代原本的怒意。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不是嗎?所以她能看出他的情緒也就不必太訝異了。

  陽格笑了笑,發自內心的。「告訴我,你一向對男人瞭解如此透徹?」

  這男人!即使感到受辱,卻仍驕傲得一如王者!翩飛輕輕歎息,也許她真的引起他的好奇心了。

  「我研究生物,而男人恰巧是生物的一種。」

  嘖!把男人說得像她實驗室裡的白老鼠似的!

  微揚眉,陽格對她的話不置可否,但也不想追究。

  輕撩起一繒她散落在頰邊的發,姿態回復為他一貫的輕鬆。

  「請問芳名?」

  對於他稍嫌親密的舉動,翩飛不禁皺了皺眉頭,情緒開始有些莫名的煩躁。「可不可以不說?」

  陽格將她不悅的表情納入眼中,覺得有趣,不禁低頭輕輕笑了起來。低沉渾厚的笑聲在翩飛小小的實驗室中輕輕回蕩開來,也悄悄的蕩進翩飛的心中。

  「抱歉!親愛的。恐怕不行!」

  「為何?」她非常不滿他的笑聲嚴重影響她心跳的頻率,更不滿他眼神中的自信滿滿。這裡起碼是個法治、自由的國家吧?她有權拒絕回答他任何問題的。

  捕捉她眼中的抗拒,陽格笑得更開心了。他鬆開她的發,得寸進尺的手指撫觸上她細嫩的臉頰,一點輕柔,一點寵溺。



  「傑克捉到了,案子也結束了,我得寫結案報告。而你,我最重要的證人,」他頓了頓,滿意的看見她眼裡的無奈,「必須與我合作!」

  翩翩在心中長長的歎息。她的實驗、她的畢業論文、她的文憑!而她有預感,眼前笑得不懷好意的男人不會輕易放過她的,她甚至開始懷疑她平靜安穩的旅美生涯即將結束!

  唉……

  夏天,好遙遠!

  事實證明,翩飛的預感奇准無比,毫無差錯。

  全心全意於進行實驗,準備畢業論文的翩飛,滿心祈禱只要配合陽格寫完結案報告,這次意外的插曲便可畫下休止符,然而陽格卻是打定了主意不放過她。

  為寫結案報告,她的姓名、年齡、職業、地址這些基本資料是必須透露的,她認了。但她的興趣、是否單身、有過幾次戀情,甚至是她的三圍……這些都和案子無關吧?他竟然也敢厚著臉皮問她!她是修養好才沒控告他性騷擾!

  「透露一下有什麼關係!畢竟你我也算是共同經歷生死的至交,讓我關心一下又何妨?」這是他理直氣壯的理由。

  無賴!

  還不是這樣便結束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總有許多的不期而遇。

  走在街上會遇見他恰巧經過,然後他會「順路」送她回家。

  外出購物會在超市遇見推著空無一物的購物車的他,然後在他纏功逼迫之下,她只好替他選購適合他的生活用品。

  上餐館也會遇見正好也前來用餐的他,於是都是獨自前來的他們「正好」可同桌吃飯。

  更誇張的是,她在她的實驗室遇見他。

  實驗室,位在她的學校門禁最森嚴的生化實驗大樓,任何人進出都必須受到控管。而他又是如何進來的?

  「好吧。這次又是什麼理由?」反正近來她總會在各種可能的、不可能的地點「巧遇」他,她不該感到太過驚訝才是。

  「經過上次聯邦頭號毒梟闖入校園的事件之後,我覺得校園的安全必須受到重視,因此我自願偶爾過來巡視一下。」

  笑話!

  「我以為這應該是駐校警衛或當地警察的職責,何時你這位聯邦調查局的精英探員被降職為巡邏警衛?」他用的理由越來越荒唐,越來越無法令人信服,可能也和她越來越能接受他頻繁的出現有關。

  「你不該私自將警察與聯邦探員劃清界線,要知道我們的宗旨都是保護聯邦人民的安全,偶爾互相合作也是應該的。」

  聽聽!這會兒州警察與聯邦探員間的對立又成了她的錯了!

  「你弄錯了,我尚未入籍美國,並非你必須保護的聯邦人民。」不是每個人都希罕那張綠卡的好不好!

  他輕鬆的笑著,手臂已非常習慣攬上她的肩。「沒關係,我雖然需要保護聯邦人民,但更關心我的生死之交!」

  拜託!他們的交情沒那麼好吧?原想向他抗辯,卻發現他已攬著她向外走去。

  「你想幹嘛?」

  「晚餐時間到了,為了報答我對你的關愛,你要請我吃晚餐。」

  大無賴!

  自此,陽格每天傍晚便會出現在翩飛的實驗室中,以「一起晚餐」為理由。

  「我和績效不好、不受歡迎的探員不同,我很忙的。」

  「我已經買好點心,今晚準備通宵。」

  「我大姨媽來了,肚子痛,沒心情陪你吃飯。」

  她用盡各種理由拒絕他。

  「再忙,晚餐還是得吃。」

  「點心營養不夠,通宵工作耗損精神,對你的實驗進度更不利。」

  「那你一定更沒心情工作,走,吃完飯我送你回家休息。」

  而他總是瀟灑的笑著回答。

  然後,他性格中霸道的一面會在此展露無遣。無論她如何堅持,他總會無所不用其極的逼迫她結束實驗,離開實驗室,和他一同吃飯去。

  「我的實驗遲遲沒有結果,論文進度嚴重落後,如果夏天以前我無法畢業,這全都是你的錯!」她曾嚴正的向他提出抗議。

  然而抗議無效,他照常皮皮的涎著他的招牌笑臉,準時在每天傍晚時分出現在她的實驗室。

  最後,她不得不棄甲投降!

  為了配合他,她開始掌控實驗,計算每一階段實驗所需耗費的時間,精確的在每天接近傍晚的時候結束一天的進度,以免實驗進行至一半卻遭人蓄意破壞,徒然浪費時間。

  然後她會心不甘情不願的看著陽格帶著滿意的笑容走向她,在她唇上偷得一吻後,接著心滿意足的將她挾帶出場。

  不過,儘管表面上極不甘願,私心裡她不能不承認,在這段有陽格陪伴的日子,竟是她隻身在美七年中,最值得回憶的時光。這任性又霸道的男人,確實令她的生活熱鬧許多。

  這樣的日子經過兩個多月,天氣漸漸溫暖,時序逐漸進入夏天,而她的畢業論文竟也在不知不覺中有了十足的進展。

  一天傍晚,陽格照例出現在她的實驗室中。因畢業論文結束在即而沉醉在愉悅氣氛中的翩飛,首次滿臉笑容主動啄吻陽格的嘴角,然後挽著他的手走出實驗室。

  餐後,他們如往常般散步回翩飛的住處,也一如往常般的閒聊著。

  「明天開始,我被調派歐洲,協助調查案件。」他狀似不經意的提起,彷佛談天氣一般的輕鬆。

  「喔。」她淡淡應著,「去多久?」街燈昏昏暗暗的,照不清前方的路,也看不清此刻她臉上的表情。

  「快則兩個月,慢的話恐怕要半年。」

  然後,一路上除了偶爾經過的車聲,再無其它聲響。

  行至她住處門口,陽格終於隱忍不住,健臂一攬將她摟入懷中。「怎麼辦?還沒分別,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她靜靜偎在他懷中,聆聽他平穩的心跳,離別的愁緒開始在心中氾濫。明天開始,沒人陪她吃晚餐,沒人在席間說笑逗她,沒人陪她看滿天的星斗,沒人陪她走過涼爽的夜街,沒人和她互道晚安……

  她的思念只怕不會比他少。

  「給我個臨別禮物!」他輕抬起她的下巴,又開始霸道的強索了。

  「你想要什麼?」

  「一個吻!」他以額抵住她的額頭,微笑,展現他的魅惑與溫柔。

  她望向他亮晃晃的眼,心中猶豫著某種決定。

  「嘿!別這麼小氣,只是一個吻。」將她的猶豫當成拒絕,陽格不死心的勸說。「你總得留點回憶給我,讓我未來半年不至於太過思念你。」

  她總是對他的無賴沒轍!她笑了笑,下定了決心。

  「我以為,今晚你會想留下來。」

  毫無意外,她看見他眼中的錯愕,也許是太訝異了,他遲遲沒有反應。

  「不想?那就晚安了。」她推開他,轉身想進門。

  還沒踏出步伐即被他從背後緊緊摟住。

  身後傳來的灼熱體溫證明她方才那句話對他造成多大的影響,她不知該害怕或是竊喜。

  「來不及了,話既然說出口,我就不許你反悔。」

  從他沙啞微顫的嗓音,讓她深刻體會出這男人對她的渴望。她笑了,突然有種身為女人的驕傲。

  於是,專屬於情人間的浪漫樂章,在費城這個涼爽的夏夜裡,低低吟唱……

  第二天清晨,他用綿密細緻的吻喚醒她,不放心的在她耳邊叨念著,要她給他兩個月的時間,他會盡其所能用最短的時間將歐洲案件處理完畢,然後回來;要她乖乖待在美國,不准亂跑、不准勾引別的男人……

  而她只是笑著吻住他兀自喋喋不休的雙唇,沒有回答。

  幾個小時後,陽格搭上飛往倫敦的班機,拚著超人的體力,不眠不休以最短的時間處理完調查。

  一個半月後他回到費城,而佳人早已杳無音訊。學校,無蹤;住處,無影;曾經他與她一同出現過的地點,再尋不著她的影子。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6:21

第二章

  晨霧灰濛濛的籠罩著山區,藏在濃霧背後的陽光顯得格外絢麗而不真實。朝露將路旁矮樹的新綠妝點得嬌弱柔荏,林間鳥鳴蟲吟,益發襯托此情此景的虛幻。

  恍若人間仙境!

  殺風景的汽車引擎聲囂張的劃破這份安詳與寧靜,精巧可愛的亮紅色Mini Coope穿過層層疊疊的霧紗,將一山純淨的白霧混入些許人工的混濁。而車主仍嫌破壞得不夠徹底,突兀的踩住煞車板,製造出尖銳刺耳的煞車聲,嚇跑了林子裡早起歌唱的晨鳥。

  纖長的手指按下遙控器上的按鍵,雕花大門立即無聲的滑開,然後紅色小車再度揚起一陣煙塵,駛進山路旁占地廣大的豪宅。

  沒幾秒,寧靜的山區再次響起刺耳的煞車聲,跟著,引擎聲消失後,山區又回復原來的安詳寧靜。

  馮翩飛輕巧推開車門,滑下車,沒有一絲逗留走向草坪旁的英式豪華建築。

  火紅色裸背合身洋裝包裹著曲線玲瓏有致的身軀,奶油般細滑柔嫩的肌膚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撫觸,臉上的濃妝恰如其分的點出她狂野豔麗的氣質,再加上她特殊的慵柔低沉的嗓音,一舉手一投足、一輕顰一淺笑皆是風情如畫。

  翩飛知道她的衣著與行事風格在臺灣上流社交界引起的傳聞與風波,但她並不以為意,反正嘴長在別人身上,愛怎麼說也是別人的事,她無暇理會。更何況這些對她名譽有損的傳言並非全無好處,至少為她擋掉不少不必要的應酬。

  走至門前,女傭已為她拉開銅雕大門。長長的歎口氣,疲憊的身心令她無暇欣賞精雕細琢的玄關,更無心細聽女傭在她耳邊的叨念。連續熬夜兩天,此刻她只想泡個熱水澡,然後窩在床上睡大覺。

  踏上意大利進口大理石旋轉樓梯,她預備一口氣沖回房間,好完成此刻最大的心願。

  「翩翩。」蒼老而嚴肅的叫喚自身後響起。

  「喔!不!」翩飛低低呻吟,無奈卻不得不回頭。

  奶奶與她的孿生姊姊馮蝶舞端坐在一樓日光室用早餐。奶奶毫無表情的臉有著微微的怒意,似乎是久候多時了。而蝶舞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則令人頭皮發麻。

  「嗨!奶奶,蝶舞姊姊,」即刻的,翩飛豔媚的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這麼早,還沒睡?」

  「哼!」馮老夫人冷哼,對孫女不倫不類的的言詞相當不滿。「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老夫人在年輕時便因出色的商業頭腦令翩飛的祖父心懾,嫁入馮家之後,翩飛的祖父不願埋沒她的才能,因而帶著她與他共同創立馮家的事業。而馮老夫人也沒有令她的丈夫失望,不但成為丈夫事業上的得力夥伴,在丈夫去世後更接掌馮家事業,將馮家事業帶向巔峰。如今馮家的事業早已是臺灣舉足輕重的企業集團。

  能有如此的成就,老夫人除了出色的商業頭腦外,她的睿智與難纏在整個企業界也是相當出名的。

  翩飛當然瞭解奶奶的能耐,因此不願與奶奶有正面的衝突。儘管心中有千萬個不願意,卻也只能乖乖的坐下來。

  老夫人銳利的目光在翩飛的臉上、身上掃了一圈,微微的皺眉,過一會兒才開口,「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翩飛靈動的眼飄向牆上名插畫家設計的日曆。六月二十,什麼日子?

  「忘了?」老夫人冷淡的聲音令人心驚。

  「怎麼會忘呢?今天是蓮花節啊!這麼大的日子我怎麼會忘呢?啊哈哈……」翩飛盡其所能的陪笑,實在想不出今天究竟是什麼大日子,總不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開戰紀念日吧?

  「少跟我打哈哈,我早料到你不會記得。」老夫人怒斥翩飛,原先亟欲隱忍的情緒,終於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爆發了。

  「早知道我會忘記就別問我啊!」翩飛小聲嘀咕,為免奶奶吐血身亡,臉上的表情仍儘量裝無辜、懺悔。

  老夫人瞪了翩飛一眼,轉頭看向蝶舞,「蝶舞,你來告訴她。」

  「是的,奶奶。」

  翩飛看向蝶舞。老天!又是那副要笑不笑的看戲表情,她好想逃!

  感覺到雙生妹妹的情緒,蝶舞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今晚有場婚宴,新人分別是政要的女兒與商界重量級人士的接班人。」蝶舞緩緩開口,清脆平穩的嗓音有別於翩飛的甜媚嬌柔,而形成與翩飛的豔媚對比的沉靜。

  熟識翩飛與蝶舞的友人都訝異于這對雙胞胎的極大差異。並非兩人長相不同,事實上,兩人的外形十分相似,但形於外的氣質、風情卻是大不相同。如以花做比喻,翩飛是嬌豔搶眼的紅玫瑰,蝶舞則是清雅的白薔薇。

  「恭喜!恭喜!祝他們白頭偕老。」翩飛忍不住想插嘴,別人結婚幹她何事?

  蝶舞瞥了眼奶奶鐵青的臉,在奶奶再度開飆之前啟口道:「婚宴上有許多政要與企業界人士參與,奶奶要你一同參加,擴展視野。」

  「擴展視野?」翩飛大膽迎向奶奶的目光。「哪方面的視野?男人?」翩飛明白奶奶真正的用意,擴展視野是假的,尋覓她的孫女婿才是真的。

  翩飛與蝶舞的父母早在多年前的一場車禍雙雙身亡,而奶奶也年事漸高,馮家龐大的集團事業亟需有能力的下一代接手,然而在兩個孫女都擺明瞭沒興趣、也沒意願擔此重任的情況下,她只能將希望寄放在未來的孫女婿身上。

  因此,當務之急便是為蝶舞與翩飛物色好對象,而類似婚禮這種容易遇見青年才俊的場合當然不能放過了!

  「放心吧,奶奶。」翩飛單手攬住奶奶的肩,十足好哥兒們的模樣,「我看男人的眼光可厲害了,他們心裡有些什麼骯髒念頭,動個腳趾頭我就知道了!」

  「你的談吐盡可再粗俗些沒關係。」蝶舞輕輕開口,語氣中有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瞥見奶奶逐漸泛青的臉色,又轉而叮囑奶奶,「奶奶,您放心,如果有萬一,我會立即對您施以急救,倘若您住進我的醫院裡,我也會委請最好的醫師為您診治。」

  這下子老夫人縱有再大的怒氣也無從發作,什麼「商界女強人」、「通訊老太君」,逭會兒遇上這對姊妹花全都沒轍了。她又好氣又好笑的瞋瞪著兩姊妹,強忍著別透出笑意來省得稱了孫女的意!

  「誰讓你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男人了?總之今晚你必須參加!」老夫人明快的下了結論,由不得翩飛有任何推託之詞。

  「知道了!」翩飛悄悄扮了個鬼臉,對這種宴無好宴的場合她向來沒多大興趣。

  「只是知道而已嗎?」老夫人太清楚翩飛的個性,「知道」並不代表「答應」,「知道」只代表「聽到」罷了。

  「謹遵懿旨!還有其它吩咐嗎?老佛爺。」

  「老佛爺作古了,你這是在詛咒我嗎?」老夫人冷著聲瞪向翩飛,對這不肖孫女既生氣又無可奈何。「你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卻成天不是與不三不四的男女鬼混,就是窩在你上不了檯面的實驗室裡,讓你回本家事業幫忙又不肯努力……」

  不!別又來了!翩飛在心中哀號,她可不是專程回家聽奶奶說教的!救命,不管是誰,快來解救她吧!

  但上天並未聽見翩飛的祈禱,只見老夫人嘴唇不停一張一合的將她罵個臭頭,蝶舞則在一旁嫺靜優雅的吃著早餐,一點也不將雙生妹妹的苦難放在心上。

  大清早的,恐怕天神都還窩在被窩裡賴床,又有誰能及時對她伸出援手?

  早知道就在實驗室裡打地鋪算了!

  所謂政要之女與商界名流之子的婚宴,理所當然的由金錢與權力堆砌而成,從來參加婚宴的賓客便可窺知。所有人不是嘴裡銜著金湯匙,便是手握令牌,沒一個例外。

  大門口剛走進來的是臺灣首富集團麟集團的副總裁,立刻驅前與他攀談的是某國營事業董事長,目前正為了民營化而搞得焦頭爛額。其它在場的還包括臺灣各大企業負責人、行政院長、地方首長、高階官員等,另外,總統先生雖未親臨,但以他名義致贈的花籃禮品則擺放在會場最醒目處。

  翩飛悄悄躲在會場角落,冷眼看著這滿室的繁華熱絡。在場人士非是大富便是大貴,但沒有人滿意於現狀,在杯觥交錯、談笑風生的背後是一樁樁的利益輸送,是一個個大富大貴竭盡所能的讓自己成為巨富巨貴。

  到何時人性才可泯除貪婪?

  罷!貪婪何嘗不是社會進步的動力?

  翩飛淡淡揚起嘴角,清靈的目光沒忽略會場中至親的身影。

  奶奶威嚴淩厲的目光不斷在會場搜尋,緊抿的薄唇透露即將發怒的訊息,翩飛懊惱的搔頭,不知道應該現在現身去承受滿屋子的烏煙瘴氣,還是等回到家中再承擔奶奶的怒氣。

  嗚嗚嗚……

  「嗨!親愛的奶奶。」一身翠綠的窈窕身影緩緩接近馮老夫人,輕快甜膩的嗓音讓馮老夫人不必轉身便清楚來人是何方神聖。

  「你總算來了。」還會有誰,不就是她那不肖孫女馮翩飛嗎?總算她還有點良心。

  「我沒遲到吧?」溜轉的大眼飄向大門邊,豐潤的朱唇向上揚三十度角,「瞧,還有人才剛到呢!我不算太晚。」

  「哼!巧言令色!」雖說家醜不可外揚,馮老夫人仍忍不住瞪她一眼,但一接觸到孫女笑意盈盈的臉,便清楚自己的殺人目光對這孫女是一點效用都沒有。

  也不知是哪輩子造的孽,竟生出這種孫女。

  「待會兒你好好跟在我身邊,別亂跑,我替你引見一些人物。」

  「大人物還是小人物?先說好,是『青年』、『財』、『俊』我才肯見喔!」至於那些老不死的,不見也罷。當然,這是心底的話,在接收到奶奶噴火的目光後,翩飛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說出來。還是趕緊裝出懺悔的模樣要緊!

  「記住了,」馮老夫人冷冷的、微微的掀動嘴角,壓抑的聲音在在顯示出發怒的前兆,「在我替你引見時,除了正常的問候之外,其它時間你就裝啞巴,懂嗎?」

  「啞巴?」翩飛誇張的驚訝表情與聲量,很有效的引起旁人的側目,當然,少不了又被奶奶兇狠的目光「痛毆」了。

  當啞巴就當啞巴,反正樂得清閒!

  「是的,奶奶!」

  沉默寧靜的氣氛在祖孫倆之間不會維持太久,不一會兒受不了沉悶的人自會主動開口。

  「怎麼沒看見蝶舞姊姊?她不也奉旨參加這次『選婿大會』嗎?」

  「說話含蓄點,」馮老夫人已非常習慣開口前先用力瞪翩飛一眼,「蝶舞早就到了,這會兒八成又找個角落躲起來了。人人都說你們姊妹倆除了外表外,個性上沒一丁點兒相像。在我看來,你們倆根本就是一模一樣!」

  翩飛用力眨著大眼。一模一樣?她怎麼可能跟那個見死不救的姊姊一樣?「奶奶倒是說說看,我和蝶舞哪裡像了?」

  「哼!你們倆都是專生來氣我的,我這把老骨頭被你們氣得是火氣越來越旺了。你說,你們姊妹倆像不像?」

  要命!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這麼說,奶奶是越來越年輕囉!真是可喜可賀!」人家說,一皮天下無難事,她耍賴的笑臉也算天下一絕。

  馮老夫人忽地抬眼看看孫女,精明的目光閃過一絲笑意,然後突然很年輕的挑起眉,邪惡的笑了起來。「好好享受今晚吧!下周起我會讓你進『煉獄』好好磨練的。」

  突地丟下一顆強力炸彈,馮老夫人非常滿意孫女嚇壞了的表情。

  不!她從來沒打算將馮家事業交給孫女婿或曾孫,事實上她認為,以翩飛的長袖善舞加上蝶舞的縝密心思,馮家的事業交到她們倆手上是絕不會有錯的,而現在最重要也最麻煩的,恐怕是如何讓這兩姊妹甘心接下這責任了。

  「我不會乖乖就範的。」翩飛揚起下巴,神態優雅的接下戰帖。

  「那就試試看囉!」馮老夫人面露篤定的微笑。

  戰爭開始了!

  這是祖孫倆心中共同的想法。

  當然,有些傻子是不會瞭解這對祖孫之間的暗潮洶湧,正無知而且愉悅的捲入風暴之中。

  「馮董事長!」西裝筆挺,頭髮梳得油亮整齊的中年男子,挺起他的小啤酒肚,帶著另一名年輕男子走來。

  「原來是林董事長。」馮老夫人一面與中年男子頷首,一面用眼神暗示一臉不鬱的翩飛。

  「好久不見了!向您介紹,」林董推推身旁的年輕男子,「這是小犬傑信,目前是我旗下永大製藥的業務經理,以後還請馮董多多關照。傑信,這位是遠揚通訊的馮董事長,在通訊界是出了名的女強人,將來要好好向馮董學習。」

  不懂。通訊業董事長要怎樣照顧製藥廠業務經理?沒事儘量生病好向他買藥嗎?

  「是。馮董事長您好!」年輕人很有禮貌的躬了身。

  「好。」馮老夫人扯著笑細細打量林傑信。「嗯。外表斯文俊秀,目光精明幹練,頗有乃父之風。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

  外表獐頭鼠目,目光猥瑣奸險,跟父親一個德行,果然是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

  「馮董過獎了。晚輩要學習的事務還很多,還望馮董多多指教。」

  過獎是真的,指教就不必了,反正身為一隻老鼠,除了打洞、覓食,其它的技藝就不必學了,又不是馬戲團裡的老鼠!

  「好說。」

  「不知馮董身旁這位是?」林傑信一雙賊眼溜上馮老夫人身邊的大美人,急切的想知道佳人的芳名而有些顧不得形象的將眼光傾注在美人姣好的臉上、身上。

  早在這位美人一踏入會場,林傑信一雙雷達眼便鎖定目標沒移開過,雖然會場中不乏其它美女,但都表現出大家閨秀高傲難攀的模樣。而女人,就該像眼前這位,毫不遮掩的將自己冶豔的氣質表現出來,才能引起男人趨前認識的欲望。

  癩蝦蟆想吃天鵝肉囉!

  「這位是我孫女馮翩飛。翩翩,來見見林董事長和他的公子。」

  見客囉!

  「林伯伯好!林大哥好!」倩倩巧笑、盼盼美目。所謂美女,就是懂得如何用自己的美麗去達成目的的女人。

  果然大小色狼均失魂於甜甜的叫喚與盈盈的媚笑中,四隻賊眼毫無克制的直盯著人家大美女瞧,兩張大嘴毫無意識的咧開,教人好擔心從嘴角裡流出一種叫「涎」的噁心液體來。

  「好,好。馮董真是好福氣,有個這麼標緻的孫女,追求者怕踏壞了家裡好幾個門檻了吧?」見多識廣、經驗老到的林董首先從失魂中恢復過來,但一雙色迷迷的眼卻遲遲無法從翩飛身上移開。

  對!追求者眾多,但可輪不到老鼠與癩蝦蟆!

  「林董說笑了,翩翩驕縱,沒幾個男人受得了!」顯然馮老夫人也被這一大一小色狼給惹煩了,臉上笑容漸退。

  「怎麼會?我就說翩翩是個人見人愛的甜姐兒!比起我這不成材的兒子好多了!哈……」

  就知道你很哈!

  「聽說令公子最近獲得『傑出企業人』獎章,林董還覺得兒子不夠好?難道……這獎是假的?」馮老夫人想趕人了。

  嗯!值得研究!

  「哈哈……馮董真愛說笑!真愛說笑!」忙著打哈哈的林董,看見兒子仍傻不隆咚的瞪著翩飛,不禁汗顏,趕緊扯扯兒子的衣袖,要他回神,腦袋裡還得搜尋其它話題,真忙壞了他油滋滋的小腦袋。

  「翩翩啊,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

  在想一隻癩蝦蟆的嘴巴到底能張多大。

  「翩翩,林董在問你話呢!」馮老夫人不耐的喚回孫女飛離的思緒。

  「啊?」大美女眨眨靈媚的大眼扮無辜,「什麼?」

  「呵呵……」翩飛嬌憨的模樣讓林董放心了些,起碼自己的兒子不算太丟臉。「林伯伯是問你剛剛在想什麼。」

  「喔!我在想,林伯伯真是位青年『財』俊!」

  「呵呵呵……翩翩在取笑林伯伯,林伯伯這把年紀了,哪裡稱得上是青年才俊呢,呵呵呵……」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胸大無腦這句話果然不錯!

  癩蝦蟆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是什麼醜樣子,馮老夫人倒是聽出翩飛話裡的意思,冷冷瞪了翩飛一眼,警告她別亂說話。

  「小女口拙讓林董笑話了,不過我瞧令郎倒真是位青年才俊,是不?翩翩。」馮老夫人以冰冷的眼光悄悄暗示翩飛。別再亂說話了,替我扳回點面子吧!

  接收到奶奶的暗示,當然得大力配合囉!大美女猛點頭陪笑,「是啊!是啊!兒子才是青年『財』俊,老爸不是!」

  「翩翩!」馮老夫人含怒的目光毫不客氣殺向不肖孫女,頻頻發出暗示的電波。

  電波收到,進行解讀。OK!

  大美女眨眨明媚的大眼,「喔!不對、不對!兒子和老爸都不是青年『財』俊!」沒錯,就這樣!

  會繼續待在這,任這對祖孫玩弄的就是白癡了。林氏父子也不想自討沒趣,隨便推個理由便離開,留下這對各懷鬼胎的祖孫。

  唉……

  馮老夫人暗自歎息。也罷!她年紀大了,處處與正值青春年少的孫女鬥氣只會累壞自己,更何況林氏父子也不是值得交往的對象。

  「翩翩,」馮老夫人的口吻裡有滿滿的無奈,「表現出一點點智能瞧瞧,如何?」

  「是,智能!智能!」第一回合,得分!

  很快的,翩飛便有機會展現她的智能了。

  在這冠蓋雲集的場合裡,有些身分地位的人自然不會被冷落太久。林氏父子才離開,又有兩人上前與馮老夫人攀談。很顯然的,這兩人值得結交多了,從馮老夫人較有笑音的臉色便可明顯分辨。

  奉馮老夫人懿旨前往飲料區拿取香檳的翩飛,一回來便看見這場面。而當大美女加入三人圍成的小圈圈時,立刻引起在場人士的注意,這是身為大美女專有的特權,也是身為大美女無可避免的悲哀。

  「翩翩,好久不見,還記得王叔叔嗎?」與馮家算是舊識的王法成已認出大美女是何方神聖。

  「王叔叔好!翩翩不健忘,當然記得王叔叔啦!」漾開一抹純真的笑容,王法成是政治人物中難得令人真心佩服的一個。

  「好。翩翩真是越來越漂亮了!」王法成以父親般的眼光審視眼前風情萬種的大美女。

  「王叔叔也越來越年輕英挺了。」刻意忽略身旁熱烈注視的目光,翩飛的笑容甜得可以製成蜂王漿了。

  「小嘴真甜。來,王叔叔向你介紹,」王法成指指身旁的男子,「這位是旅美華僑,陽格,是位成功的商人,在美擁有龐大的事業與資產,如今想回饋祖國,於是回臺灣投資。陽格,這位便是馮董事長的孫女,馮翩飛小姐。」

  王法成介紹的同時,馮老夫人頻頻以眼波向翩飛示警,而翩飛則搧了搧長長的睫毛,遮卻了眼中一閃而逝的驚疑。

  「陽先生,幸會!」大方的伸出手,也終於讓她有機會正視那放肆目光的主人,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陽格深沉的笑了笑,伸手與她相握。「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初次見面?翩飛揚起的甜膩笑顏裡充滿了不懷好意,看得馮老夫人在一旁暗自心驚。

  智能!智能!

  馮老夫人不停的用關愛的眼神提醒已然成為焦點人物的翩飛。

  是。智能!

  拋給馮老夫人一抹放心的眼神,翩飛決定從容展現大美女應有的智能。「不敢。不知是什麼原因讓陽先生打算回不停向下沉淪的臺灣投資?」

  聽出她話裡的諷刺,陽格並不發怒,反而自嘲的笑了笑。「美其名為『回饋祖國』。」

  「那麼,事實上呢?」大美女不死心。

  「全球的景氣低潮逐漸回溫,歐美國家已顯出跡象,臺灣的速度將比歐美晚約一季,所以我預測此時投資是最佳時機。」

  「所以,」翩飛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甜蜜的輕道:「陽先生是打算回祖國大撈一票,好回饋移民國?」

  兩道不敢置信的抽氣聲明顯的在四人之中響起,而當事人卻像沒事般坦蕩蕩的笑著。

  「馮小姐真是聰明過人。」

  好傢伙,不上當!

  「過獎了,陽先生打算投資何種事業?」

  「尚在評估中。但以已往的經驗,也許是生化科技。」

  「製藥?」好傢伙,來搶地盤的。

  「嗯。製藥是目前生化科技中最有發展性與前景的部分。」

  「翩翩,這不正是你的專業嗎?」王法成開心的向陽格介紹,「陽格,咱們翩翩可是維亞生技的創辦人之一,更負責維亞的新藥研發工作,她對生技製藥業再熟悉不過了!翩翩,以你對這行業的專業與瞭解,給陽先生一點建議吧!」

  「嗯……」翩飛清瀅的美目溜滴滴的轉了轉,微揚的嘴角勾勒出令人迷醉的微笑,「禁藥吧,搖頭丸或是RU486之類的,臺灣的青少年需求量頗大。」

  「翩翩……」在場兩位長輩皆認為有必要阻止翩飛的「創意」。

  陽格倒覺無妨,微抬乎請兩位長輩少安勿躁,淺笑著面對全身帶刺的玫瑰。「我希望投資合法事業。」

  合法?翩飛挑高好看的眉。姓陽的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合法吧?

  無妨,合法的也有。

  「感冒成藥。臺灣的老年人需求量也很大,說不定還有機會創造出全球喜愛的新品飲料!」

  「我想,世界上恐怕難再出現第二家可口可樂公司了。有沒有除了青少年、老年人之外,其它年齡層也適合的方向?」陽格笑了笑,開始期待她的答案。

  有!怎麼沒有!「全世界欲振雄風的男人都需要的藥。臺灣有許多補腎益氣的偏方,如果你有興趣研究,不僅全球男人從此煥然一新,」翩飛淘氣的眨眨眼,「連您自己都能受惠!」

  兩秒鐘的怔愣,隨即爆出一串爽朗的笑聲。陽格捧著肚子狂笑,甚至誇張的流出眼淚,令在場兩位長輩尷尬不已。

  雖然被損的當事人顯然毫不介意,然而馮老夫人仍恨不得自己能當場昏倒,免去替不肖孫女善後。唉……好累!

  「翩翩,」馮老夫人雖想極力隱藏,但一開口仍透露出濃濃的疲憊與無力感。「去吧!去找你的朋友玩去!」

  翩飛瞪大了雙眼,彷佛不感置信。「不需要我展現智能讓您瞧嗎?」這是奶奶千交代萬叮囑的,她可不敢忘記!

  「我見識過了,你快走吧!」留下她只會徒增煩惱,還不如眼不見為淨。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王叔叔,陽先生,失陪了!」翩飛絲毫不留戀,開開心心的離開,完全不在意被留下的三人會是如何尷尬的場面。

  濃密的睫毛遮掩住微光閃動的星眸,嬌嬈的媚笑佇留在嘴角。反正在場的不是知她甚詳的長輩,就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她可沒必要去費力維持她本來就沒有的形象!

  不過,起碼還有件事是令人開心的。

  選婿大會,終止於第二回合。翩飛勝!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6:40

第三章

  漆黑的室內。

  寂靜無聲中,偶爾自外頭傳來汽車引擎呼嘯而過的噪音或是犬吠聲,然後,再度歸於寧靜。清冷而晃動的閃光,源自計算機屏幕,是室內唯一的光源。桌前因微弱螢光而更顯嚴峻的男人的臉瞪視著屏幕出現的書面。

  一個眉眼含笑的美麗女子,和她的基本資料。

  馮翩飛。

  現年二十五,未婚。

  出生於臺灣臺北,中國血統,黑髮,褐眼。

  遠揚集團負責人林英女之孫,有一同卵雙胞姊姊馮蝶舞。

  年十四,父母同歿于一場車禍。次年,隻身移居美國,始與雙胞姊姊馮蝶舞分離,擁有美國居留權。

  十七歲進入名大學:主修生物學,二十歲取得學士學位,二十二歲以一篇「神經系統運作與藥物療效之關係」論文獲生化碩士。同年返台。

  隔年,與其好友平澤恩合資設立維亞生技製藥,負責研發土作,成功開發數種新藥,其中以一款降低副作用與成癮性之麻醉藥最受醫學界重視與普遍應用,使該公司於兩年內總產值提升百分之一百五十。

  啪!

  室內燈光驟然亮起,陽格閉了閉眼以適應突如其來的光明。

  「陽格?原來你在。為什麼不開燈?」

  適應了室內驟然的光亮,陽格懶懶的抬眼投向門邊聲音的來源。

  丹尼?布朗,中情局情報員,濃眉大眼,很典型的美國式帥哥,好萊塢隨手一抓有一大把的那種。一雙大眼正閃爍著疑惑望向陽格。

  陽格懶懶一笑,舒適而緩慢的伸展矯健精壯的身軀,讓溢滿胸中的新鮮空氣隨著肢體的律動充塞四肢百骸。

  「節約能源。」輕哼氣,隨口回答丹尼的疑問。

  而對於陽格輕慢的態度,丹尼縱有些許不滿,也只能微微皺眉,不能也不敢有所異議,誰教陽格是他們局裡重金禮聘的偵查員,而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聽命于人的助理呢!

  是的,旅美富商只是隱藏真實身分的幌子,陽格是受美國中情局委託特來台調查案件的。

  兩年前陽格離開聯邦調查局後,自行開業成立偵探社,屢次協助警方、聯邦調查局破獲重要案件,在美國偵信界建立不小的名氣。

  幾個月前,美國軍方接獲線報,中東地區恐怖組織正積極與臺灣某藥商取得聯絡,企圖購得一種名為「天使夜未眠」的生化藥物,以對美展開報復。幾經查察,除獲知「天使夜未眠」的效用外,其餘更詳細的資料則一無所獲。

  因此,美國中情局特聘陽格前來臺灣查證,甚至破壞這樁交易。

  「五位嫌疑犯都見過了,有頭緒嗎?」丹尼搬了張椅子坐在陽格面前。

  這幾日陽格靠著美國方面事先的安排,成功的接觸臺灣政經界,也見了不少人,其中亦包括中情局事先設定的嫌犯。巧的是,三年前他為追捕「毒蟲傑克」而認識的女學生,馮翩飛,亦在這次嫌犯的名單中。

  陽格眼神閃爍著。這算不算是他鄉遇故知?

  「沒有。」極不給面子的哼氣帶過,不想搭理丹尼的任何疑問,陽格陷入自己的思潮中。

  事實上,相對於此次案件的不單純,中情局的態度頗耐人尋味。這是一樁明顯違反國際和平的事件,美國向來以全球老大哥的身分自居,在這件事上不可能如此低調,甚至派遣非中情局的人員前往調查,而實際參與的中情局人員也僅是一位未曾有過歷練的菜鳥新兵。

  儘管中情局的理由多冠冕堂皇,儘管當初中情局出面委託時表現得極有誠意,陽格仍不得不懷疑中情局根本沒有破案的打算。

  而他會答應接下此案件的原因只有一個——馮翩飛。

  當他翻閱案件檔案時,毫無預警的看見這名字,他才終於發現,這三年來他從不曾忘記過她。

  三年前當他回到費城卻找不到她的蹤影時,他氣炸了。他瘋狂尋找她,並發現她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讓他找到她的線索,於是他決定遺忘她,而他也似乎很成功的辦到了。只是如今回想起來,這些年來與他有過短暫交往的女子竟或多或少有著她的影子。

  與她一樣擁有生化背景的法醫艾嫚達;與她一樣擁有一頭烏黑長髮的日籍女子秋草杏樹;與她一樣笑起來有個可愛小梨渦的女學生芬妮……

  原來,他一直在不知不覺中找尋著她的影子。

  可喜的是,顯然她也沒忘了他,並且輕易被他一句「初次見面」給惹毛了!

  陽格想起翩飛的反應,又好氣又好笑的搖了搖頭。

  「沒有頭緒嗎?」年輕的丹尼困擾的搔搔頭,「那接下來該怎麼辦?總不能毫無收穫的回去吧?上級對我們的期望可是相當高呢!」

  抽回翻飛的思緒,陽格淡淡瞥丹尼一眼,唇邊揚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嘲諷。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真幸福!

  陽格動動計算機鼠標,開啟「天使夜未眠」的檔案資料。

  天使夜未眠。神經性生化毒物。

  可經由呼吸,口服及注射等方式施毒。

  中毒者開始於四肢麻痹、呼吸急促、意識模糊而後昏迷,但兩小時後即蘇醒。

  醒後臉上呈現紅潤色澤,嘴角肌肉自然向上牽動,狀似微笑。

  但此時中毒者已失去嗅覺、痛覺及自主意識,肌肉組織因受藥物刺激產生強大力量。

  因中毒者失去感官神經與自主意識,故不覺疲累亦不知睡眠,又因中毒者臉上呈現紅暈與笑容,故稱此藥物為「天使夜未眠」。

  站起身,緩緩走向吧,陽格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鷹般銳利的雙眼瞪著金黃色的液體。

  動身來臺灣前,他曾回費城借閱翩飛的碩士論文。以論文中所述的理論與她的實驗紀錄來看,她確實最有可能是此藥物的發明者。但以他對她的瞭解,只怕她當真發明了此藥物也會自行銷毀吧!

  她不會是這樁案件的主謀,但真想查出些蛛絲馬跡,恐怕必須從她身邊查起了。

  輕輕啜口晶瑩的金黃液體,熟辣的感覺從口舌沿著食道灼燒至胃部。

  「陽格,為什麼都不說話?你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是嗎?」丹尼有些受不了陽格的默不作聲了。總是不明白為什麼上級會將這樣重要的任務交給一個外人,難道島裡那些正式的情報員會比不上陽格?

  陽格懶懶的笑著,仰頭飲盡杯中的液體,心不在焉的詢問,「幫個忙好嗎?丹尼。」

  聞言,丹尼雙眼驟然一亮。

  「什麼?」終於有事可做,讓他終於有一點點當情報員的真實感,怎不令他激昂呢,微挑眉,陽格興味的看著一臉興奮的丹尼。年輕,真好!

  「明天開始,幫我盯著馮翩飛。」

  「馮翩飛!」丹尼掩不住興奮的大叫,「你也覺得她有問題是嗎?老實說,我從一開始看見五位嫌犯的資料就覺得她嫌疑最大,她擁有生化碩士的學位,有自己的製藥工廠,又是遠揚集團董事長的孫女,她要自行研發生化毒物,再將生化毒物販賣給恐怖組織是再方便不過了!」說到最後丹尼不禁有些得意,「沒想到我們的看法竟然相同!」

  他和偵信界鼎鼎大名的陽格意見相同呢!

  興奮歸興奮,丹尼畢竟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他並沒有被興奮沖昏頭。「只是,這麼重要的任務,你真的要交給我?」

  「你對自己沒信心?」陽格漠不關心的問著,彷佛隨口說說一般。

  「不!」丹尼的反應是立即的,而且激烈。「只不過是跟蹤個女人罷了,我怎麼可能沒自信!」

  陽格瀟灑的笑了笑,讓人察覺不到笑容裡的含意。「很好!那麼監視馮翩飛的重責大任就交給你了,你可要好好表現。」

  「是,我一定不負所望!」丹尼信心滿滿的回答。

  原來陽格是為了訓練他,特地給他機會的!他一直以為陽格孤傲難相處,事實上在此刻之前也一直都是,只是他沒想到他其實是樂意提攜後輩的大好人呢!為此丹尼對陽格更加崇敬了。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是,那我不打擾你了,你也早點休息。」面對新上任的偶像,丹尼的態度相當恭敬。「晚安!」

  「嗯。」隨口應著,陽格目送單純的丹尼離開。

  嫌疑最大嗎?

  陽格笑了笑,他倒不這麼認為。

  他可是深信她的清白呢!

  至於為何派丹尼跟蹤她?

  陽格壞壞的笑了。

  「物盡其用」,先人的教誨,後人不能或忘!

  太陽好大!

  翩飛徐緩抬起纖手,輕輕拭去頰邊的香汗,螓首仰起六十度角,當視線對上高掛在天空的那團大火球,雙眼自然眯起以遮卻耀眼的光芒,豐滿紅潤的雙唇微微噘起,似在嗔怪無情的烈焰。

  熱死了!

  太陽公公從來不懂什麼叫節約是吧?這麼卯起來燃燒也不怕提早把能量用光!

  翩飛收回瞋瞪太陽的目光,改為來回掃視四周的建築。

  接連幾天被奶奶逮到遠揚,不是參加無聊到爆的會議,就是看那些陳舊的遠揚發展史,再不然就是陪著奶奶參加那些豬頭三的應酬。繼續這麼被奶奶荼毒下去,只怕她就要啃會議桌以示抗議了!

  好不容易今天擺脫奶奶的盯梢偷偷溜出來,她決定不再碰觸任何與工作相關的事物,包括可以讓她忘掉今夕何夕的研發工作,打算好好逍遙一番,誰知她那完全不知啥叫配合的愛車竟選在此時此刻拋錨了!

  拋錨。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呃,前不著度假村後不著咖啡店的商業大樓聚集的大街上,教她上哪去找遮陽的避暑勝地啊!

  舉目望去,離她所在地最近的一家連鎖咖啡館至少有三百公尺之遙。

  不行,她絕對沒辦法頂著大太陽走上三百公尺。

  與她相距六條車道的對街有家複合式餐館……嗯,她沒勇氣橫越馬路,若要遵守交通規則勢必走至路口上天橋,這樣距離算下來只怕比三百公尺更遠,放棄!

  翩飛洩氣的拉回遙眺的目光,繼續搜尋近處的可能避難所。

  山水銀行!

  她記得這家銀行不僅與維亞生技有往來,銀行行員服務態度親切,VIP室裡更提供香醇滑口的那鐵及口感不輸五星級飯店的甜點,更重要的是,銀行和她只有八步的距離!

  紅唇緩緩抿起上揚的弧線,就決定是這裡了!

  「馮小姐,您的車恐怕是計算機線路出了些問題,我必須將車拖回車廠徹底檢修。」車廠服務員在她車上翻翻摸摸後終於做出結論。

  感謝上帝!她終於可以脫離站在大太陽底下的酷刑!

  「去吧!去吧!」反正她早不抱任何期望了。「修好再通知我!」

  才說完,她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往那八步之遙的山水銀行走去。

  剛接近大門就可感覺到涼爽的空氣從玻璃大門的縫隙裡流泄而出。

  喔,她愛死了高科技文明帶給人類的幸福!

  首波涼爽的冷風迎面撲來,灑落在她發燙的肌膚上,為她拂去一身暑氣,下一波冷涼的空氣侵入她胸臆,給她透心涼的颯爽。

  好舒服!

  「您好!請問您要存款、取款或是其它服務?」銀行門口盡忠職守的接待員親切有禮的詢問,難怪這家銀行年年獲得消基會評選為服務最佳的銀行!

  「我想參考貴行經營的投……」

  還沒說完,身後即傳來一陣雜遝有力的腳步聲,緊隨著腳步聲之後的,是一句震撼人心、萬世留芳、超具戲劇性的話,「統、統、不、許、動!」

  五名勁裝縛面的大漢,手持重裝槍械闖進銀行,並在一聲聲驚慌失措的尖叫中展開迅捷的行動。

  一名大漢迅速制伏銀行警衛;一名大漢將大廳內所有人趕至角落看守;兩名大漢跳進櫃檯將行員全數趕出櫃,並迅速壓制銀行經理;最後一名大漢則站在門口監看門外情況並掌握全域。

  現在是怎樣?翩飛眨眨難以置信的大眼,她是避難避出「難」來了嗎?

  她雖然幾年來難得上一次銀行,但也不必拿這麼大陣仗迎接她!真的不需要!只要涼爽的空氣、冰那鐵及可口的甜點就可以了。

  當她與大廳一群人被迫至角落蹲坐時,她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慢慢轉為懊惱悔恨,難道造就是逃離奶奶應得的報應?會不會太殘忍了?

  「真高興在這裡看見你!」

  耳邊傳來刻意壓低的熟悉男聲,翩飛訝然轉頭。

  陽格?

  「你怎麼在這?」還有沒有更令人驚奇的?

  「我剛從樓上的VIP室下來。」陽格無奈的指指樓上,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押到這裡,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更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

  真的,人生何處不相逢!

  VIP室?「你去VIP室幹嘛?」該不會和她的目的相同吧?

  陽格忍不住挑起好看的劍眉,這妮子真的很瞧不起他。「喝茶聊天!」

  喔!她伸手掐住他的領口。「所以你已經享用過冰那鐵和蛋糕了?」不公平!那是她的耶!

  「我只喝了一杯Espresso。」雖然被問得莫名其妙,不過他還是盡心解釋。

  「至少你已經享受過了!」而她才剛進門就被挾持了,所以還是不公平!

  「抱歉,下次我會注意。」他好笑的道歉,怎樣也沒想到他們會在這裡相遇,並且在t逗種時機討論Latte和Espresso。

  「安靜!不許交頭接耳!」看守大廳的大漢大聲斥喝。

  噢喔!看來在此時質問陽格絕對是不智之舉,他們的舉動顯然引起搶匪的注意了,翩飛偷偷和陽格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有點幸災樂禍的竊笑起來,陽格魁梧雄健的身形恐怕讓搶匪留上心了。

  陽格發現她不自然上揚的嘴角,趁搶匪注意力移轉時,偷偷在翩飛耳邊低聲道:「你別高興得太早,別忘了咱們可是生死之交!」

  意思是,如果他有事,絕對會拖她下水!

  嘿!看來這傢伙並沒忘記她!竟還敢宣稱他們是第一次見面!

  翩飛瞋他一眼,回頭觀望搶匪的動向。

  「打開金庫。」押著銀行經理的搶匪低著聲命令。

  「今……今天金庫裡……正好沒什麼現……現金。」銀行經理顫聲回答。

  凡人大概看到搶匪手中那麼大一把機關槍,只怕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經理還能試圖與搶匪周旋,其精神著實令人感佩!

  「哼!」搶匪冷哼,「你是銀行經理,還需要我告訴你金庫裡有什麼嗎?就在不久前你們才從某個神秘的地方收進三千萬美鈔現金,不是嗎?」

  「沒……沒這回事!」經理尖聲反駁,倒是有幾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

  「你們相當聰明的一早就派出三輛運鈔車,分別走不同的路線,讓人不知哪輛車才是運了三千萬美金的車子,我們只好直接到銀行來打擾了。還要我說更多嗎?」

  「不……不……」想不到銀行裡的作業讓搶匪摸得一清二楚,經理慌得連話都說不清了。

  能瞭解如此透徹,只有內神通外鬼了。

  「打、開、金、庫。」搶匪再次命令經理,語調更顯強硬了。

  銀行經理迫于無奈,只得在搶匪的箝制下顫抖著手按下電子鎖的密碼。

  不知是過於緊張或是急中生智,銀行經理竟按錯密碼導致觸動警鈴。

  一時之間銀行內鈴聲大作,不僅驚動銀行四周人潮,與警方連線的警鈴也迅速通知警局緊急狀況。

  「Shit!」搶匪一氣之下以槍托擊昏經理。

  經理立即倒地不起,鮮紅的血液由頭部淌流至光潔的地板,恐怕是受傷不輕。

  「喂!」翩飛靠在陽格耳畔低聲道,「身為聯邦調查局大探員,你不想辦法阻止嗎?」

  「你當我是超人還是蝙蝠俠?他們武器裝備齊全,我赤手空拳的如何對付?」他輕點翩飛的俏鼻,「再說,我早已不是聯邦調查局探員了,現在我只是回臺灣投資的『富商』,是個平凡的老百姓。」

  才怪!這傢伙絕對與「平凡」兩字扯不上關係,光是他來臺灣的目的就不是「富商」那麼「平凡」。

  「您客氣了,英明神武的陽『富商』,就算你只是個老百姓也絕對不平凡,快快展現你矯健的身手與過人的智能,解救我們這些受難的同胞吧!」

  「多謝馮小姐的抬愛與青睞,鄙人實在生受不起,恐怕要教小姐失望了。」

  「難道眼睜睜看他們得逞?」

  「噓!」陽格笑了笑,按捺住翩飛不平的情緒,「咱們無安靜看下去。」

  雖然已驚動警局,但搶匪顯然訓練有素,並未慌了手腳。守在大門的搶匪立即拉下鐵門,防止外人闖入;另一名搶匪拿出預先準備好的器具,熟練的拆解電子鎖面板,剪斷警報器線路後,將精密的譯碼儀器接上線路,很快的譯碼器開始拆解電子鎖密碼。

  「大明,警方約五分鐘會趕到,來得及嗎?」守在大門的搶匪開始發出指示掌控整個搶劫過程。

  「沒問題,雄哥。」被喚大明的搶匪比了個OK的手勢。

  「阿龍、丁仔,你們上樓巡一下。」雄哥再度發出命令,阿龍、丁仔立即銜命上樓。

  雄哥的目光冷冷的掃過蹲在大廳角落的人群,不意外發現人人均害怕得顫抖著,只除了蹲在最角落的一男一女。男的姿態輕鬆優雅,平靜的表情微微透著深思與不解,女的輕輕倚在男人身旁,靈動的大眼不停觀察周圍情勢。雄哥疑惑的眯起眼,特別留意起這對男女。

  「各位不必驚慌,」一會兒,雄哥平靜的開口,「我們的目的只有錢,只要各位乖乖照我的話做,我也不想多傷性命,但如果有人不肯合作,」雄哥將目光刻意停留在陽格與翩飛身上,「我也不介意槍下多幾條亡魂。」

  「雄哥!開了。」電子鎖恰恰在此時被打開,大明立即出聲通知。

  「嗯。」雄哥朝大明點點頭,又開始調度。「你,」他以槍口指向翩飛,「去看看經理的傷勢,想辦法替他做簡易包紮。」

  我嗎?翩飛手指著自己,無聲的問。包紮?好有良心的搶匪喔!

  確認雄哥搶匪是認真的,陽格拍拍翩飛的肩,叮嚀她,「乖乖配合他,別輕舉妄動,好嗎?」

  翩飛抬起頭,看見陽格眼中的擔憂,這恐怕是發生搶劫事件以來,陽格首次透出擔憂的情緒吧!

  他在擔心她!這樣的意識令翩飛的心跳不小心脫了序。

  翩飛穩住情緒後緩緩點頭答應,這才起身走向倒臥在地的經理。

  「你,」雄哥再次以槍口指著人,而這次對準的是陽格。「雙手舉過頭,過來。」

  陽格依言走過來停在雄哥面前,從容的姿態與穩健的步伐顯示他的輕鬆沉穩,反正他打定主意要配合搶匪,也就不必過於警戒了,他唯一需要擔心的便是翩飛粗心的將自己陷入危險中。

  雄哥一手持槍抵住他,一手在他身上摸索,直到確定陽格身上並無可疑物品才停止。

  「老三,好好守住這裡。你跟我過來。」雄哥叮囑另一名搶匪後,便押著陽格走向金庫。

  一走進金庫果然看見成箱堆放的美金,難怪五名大漢甘冒危險搶劫,看見白花花的鈔票,沒有人會不心動的。

  只是,誰會一口氣存進三千萬美金?並且是現鈔存入?

  即便是在黑市交易中,買主不想讓人查出資金的來源,會以現金付款,但賣方也絕不會大剌剌的將如此龐大的現金存入銀行,所以這三千萬的來源與流向實在令人好奇。

  「把錢裝進袋子裡,動作快!」

  沒時間讓陽格深入思索,雄哥遞給他一個黑色旅行袋,要他幫忙把現鈔裝入旅行袋中。

  為避免節外生枝,陽格儘量配合他,盡速將成箱的現鈔裝袋。很快的,三大箱美金被陽格與大明分裝在兩個旅行袋裡,整個搶劫行動幾乎成功。

  「把它提到外面的車上。」雄哥繼續押著陽格退出金庫,朝銀行門口走去。

  行經翩飛身旁時,陽格迅速與翩飛交換了個眼神,她眼裡毫不隱藏的擔憂令他非常滿意,他朝她微微一笑,以唇形無聲的告訴她:沒事,乖!

  看見他那副瀟灑自信的模樣,翩飛忍不住皺起眉頭。那傢伙!明明是人家的階下囚,還敢耍帥!

  「阿龍、丁仔!撤!」看見雄哥與大明提著美金退至門口,老三才叫喚樓上的夥伴們撤退。

  陽格剛被雄哥押著走近停在門外待命的廂形車,遠處即傳來急促的警笛聲,轉眼便有一輛警車停在前方。

  兩名尚未進入狀況的警察邊聊著天邊走下警車,直到目光對上雄哥身上的重裝武器,腦中才撞進三個大字:搶、銀、行!

  兩名警察立刻回過神,掏出身上的佩槍,以最標準的姿勢大聲斥喝:「不許動!」

  畢竟這群人是經過詳盡的策畫後才行動,區區兩名小警察實在沒能把他們給嚇到。

  雄哥冷靜地將陽格拉至身前,槍口抵著他的額角,「不想鬧出人命就讓開。」

  有人質在搶匪手中,兩名警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任由雄哥架著陽格上車。當然,也不可能什麼事都不做,一名警察街回警車裡以無線電通知分局請求支持。

  「山水銀行敦南分行發生搶案,三名搶匪挾持一名男性人質坐上銀色廂形車……等等……」眼角瞥見另有兩名搶匪架著另一名人質跑出銀行,趕緊改口,「總共是五名搶匪挾持兩名人質,廂形車往南開,轉往和平東路,418前往追捕,請求分局支持……」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7:03

第四章

  皎潔的明月高掛在黑絲綢般的夜空,間綴著晶燦如鑽的星子。遠方,沒有夜店霓虹;近處,不見萬家燈火。寂靜的夜,雖不如梵穀筆下「星夜」的迷茫炫惑,卻別有一番自然寧靜的風情。

  樹蔭濃密的山中小徑,月光從葉閭縫隙篩落,稀疏不明的光線,交錯著樹影幢幢,似近還遠的夏蟬、樹蛙合作演出夏夜雙重奏,如此平淡而靜逸的天籟,尤勝凱文?科恩的琴聲。

  雖正值溽暑,但白天的熾烈驕陽早被涼爽宜人的夜風吹散,偶爾掠過身旁的山嵐平添些許寒意,在這時候,即使眼前出現「仲夏夜之夢」的精靈,大概也不令人奇怪。

  陽格深深吸氣,感覺山間馨香自然的氣息充塞胸間,將胸膛內的烏煙瘴氣全數呼出,換上新鮮清甜的空氣。

  「空氣真好!」陽格滿足的歎息,「你也深呼吸看看。」

  翩飛冷冷瞪陽格一眼,然後繼續靜靜的往前走。

  「來都來了,幹嘛這麼悶悶不樂?」

  樂得起來才怪!又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瘋癲!不理他。

  「不過,說真的,我很納悶你怎麼也跟來了?」

  還不是為了陪他大爺在夤夜時分,漫步在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山間小徑,順便夜觀星象,高談世界局勢!

  「不都告訴你要乖乖的,別輕舉妄動嗎?」陽格絲毫不介意翩飛的冷淡,仍自說白話,「結果呢?你就是不聽話,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不也告訴我『沒事』,結果呢?還不是被人擄來丟棄在不知名的山上?」受不了陽格的自以為是,翩飛冷淡響應。

  白天,他們共同經歷一場驚心動魄的銀行搶劫案件,並且被歹徒挾持為人質,十幾個小時下來,他們歷經與警方競飆的飛車奔馳、藏身隱密處以躲避警方的追逐,換了數種交通工具,一路顛簸之後,終於被歹徒拋在這個山區。這十幾個小時他們都被蒙住眼睛,自然不知道這裡是哪片山區,而那群搶劫犯也早已逃匿無蹤了。

  山區裡,一片的原始,完全看不出有絲毫的人工雕鑿,他們身上的證件、手機、值錢的、不值錢的,全被歹徒搶奪一空,現在他們除了不知身在何處外,臺灣大哥被遣送火燒島,中華英雄無用武之地,就連沒有距離的如今都離他們遠去……

  唉!翩飛第一千三百零五次歎息。

  他們已經在這條不知通往何方的山中小徑走了一個多小時,沒辦法主動與外界聯繫,也沒看見半個人影,究竟她還要走多久才能脫困?

  「原來,」陽格沉厚的嗓音帶著一絲笑意回蕩在寂靜的夜裡,「你是擔心我,才眼巴巴的追出來,然後就被歹徒順便帶過來了!」

  「誰擔心你了,你沒聽過『好奇心殺死一隻貓』嗎?我就是那只倒黴的貓!」即將在這荒涼山區遇難的貓。

  「原來你這麼關心我,真令我太感動了!」沒理會翩飛的冷言冷語,陽格繼續發揮他自編自導自演的功力。

  翩飛狠狠的用目光殺他一百零八刀。

  「你可不可以認真一點?我們都在山裡走這麼久了,除了樹和草什麼也沒見著,你都不擔心我們會在山上迷失方向嗎?我可不想死在這裡!」

  一整天除了早餐外,她沒有再進食,又餓又累的情況下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就這樣死掉,一定不美!

  「別緊張!」陽格揉揉她的發安慰她,「臺灣就這麼一丁點大,交通工具能到得了的山區不見得有多原始,只要我們順著下山的路走,一定會遇到人的!」他將雙手置於身後,信步走著。「你應該學學我,『安步當車』!」

  「安步當車」這句成語是這麼用的嗎?死老外!

  翩飛將妒恨的眼光調向陽格的雙腳,他老兄腳上雖然穿著皮鞋,但屬半休閒式,皮質柔軟,鞋底更隱藏著舒適的氣墊。

  反觀她,兩吋半的細跟涼鞋早把她細嫩的腳底板磨出水泡,「車輪」都快破了,要她如何「當車」?

  「喂!」翩飛拉住陽格的衣角,強迫他停下來。「把鞋子脫下來。」

  「幹嘛?」

  「我們交換鞋子穿。」野蠻女友的片段出現在翩飛腦中。

  陽格瞥一眼她的三吋金蓮。這未免太污辱他了!她想把他的大腳丫塞進她的娃娃鞋裡?

  他絕對不會和她交換鞋子穿,不過看得出來她的腳恐怕是真的很難受了,仍是乖乖的脫下他的鞋。

  翩飛朝難得聽話的陽格甜甜一笑,開心的解下腳上那雙美麗卻不實用的鞋,將纖細的小腳套進陽格船似的大鞋裡。

  啊?

  她抬起腳,他的大鞋順勢飛出,畫出一個美麗的弧形後,咚的一聲,落在她前方五十公分處。

  野蠻女友的橋段無法在此時此刻重映。

  什麼嘛!簡直像小孩穿大人鞋!翩飛不滿的瞪著陽格。

  「沒事腳長那麼大幹嘛?又沒獎品可拿!」

  「誰說的,高中時參加一百公尺競賽,就是靠著我的大腳硬是贏了第二名三公分的距離,當時的獎品是越野腳踏車一輛。」陽格開心的笑了起來,一口白牙在暗夜裡顯得特別閃亮。

  喔!拳頭好癢!

  翩飛幻想著她有力的拳頭結實的吻上他欠扁的臉頰,他口中亮晃晃的白牙應聲而落,一顆、兩顆……

  算了!早知道他是個無賴,跟個無賴計較只會氣壞自己,怎麼三年前的教訓還沒讓她學乖呢?

  認命的歎口氣,她只好繼續慢慢的走上茫然不知通往何方的路途。不過她再也不穿鞋了,她寧願赤腳,也好過繼續被那雙無用的涼鞋蹂躪。

  「你赤著腳走路,很容易受傷的。」陽格追上她。

  「穿著那雙鞋繼續走,我一樣會受傷。」所以她寧可選擇片刻的舒適。

  「但赤腳更危險!」

  「沒事,在這荒涼得讓人掉淚的地方會有什麼危……啊?啊!」才說嘴便打嘴了。

  像是有什麼尖銳的小刺刺進翩飛的腳板,她疼得跳起來,卻也讓另一隻腳踩中另一個地雷,兩隻腳雙雙中彩。

  「好痛!」翩飛疼得眼淚都飆出來了,兩隻腳輪流不停跳著,都很痛,不知道應該先救哪只腳。

  「先坐下,把腳抬高讓我看看。」陽格立即扶她坐下。

  「不要!」坐是坐下了,不過翩飛堅持不肯把腳抬起。

  「你不抬起腳,我怎麼處理你的傷口?」陽格握住她細緻的腳踝,兩方互相堅持。

  「不要!不要!姿勢好醜。」開玩笑,她身上穿的是連身短裙,把腳抬起來擺在他眼前成什麼體統啊!

  原來她大小姐是不好意思把腿伸到他眼前,陽格差點失笑。「小姐,我替你擺弄過更醜的姿勢,那時候你怎麼沒抗議?」

  三年前那場歡愛的情景突然清晰的浮現她腦海,羞赧的紅潮瞬間漫過她原本白皙的雙頰。「你……你胡說!」

  「我胡說你幹嘛臉紅?」

  「天色那麼暗,你又看見我臉紅了?」話雖如此,她仍用雙手捧住她發燙的臉頰,生怕真洩漏了她的羞糗。

  陽格好笑的看著她嬌羞動人的風情,讓人忍不住想……繼續逗她。

  「天色那麼暗,你幹嘛怕我看見你的小褲褲?」

  厚,大無賴!

  又羞又疼的情緒,讓翩飛眼眶漸漸泛紅。氣死人了,無賴!無賴!大無賴!

  瞧著翩飛氣惱的模樣,讓陽格心口漫過一陣心疼。他決定不再逗弄他,輕輕坐在她身後,將她安置在他大腿上,開始清理她腳上的傷。

  「該死!都起水泡了,你怎麼不早告訴我?」看清她腳上的傷,立刻讓他臉色轉為陰鬱,一半為自己的大意,一半為她忍著不說。

  細碎的玻璃刺破她的水泡,才讓她疼痛難當,而他還浪費時間逗弄她,他真該死。

  翩飛倔強的咬著下唇,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拒絕跟大無賴交談。

  「對不起。」陽格低聲道歉,一開始他若不為了更瞭解這場疑點重重的搶案而讓搶匪也擄走她,現在她也不會受傷了。

  他的道歉讓她怔愣,老實說,從小在國外長大的他,一直是很有紳士風度的,只是他總在她面前耍無賴、使霸道,所以他突然的道歉反而讓她不知所措了。

  他讓她坐在他懷中,有力的雙臂自身後環住她的肩,她敏感的背部隱約感覺到他結實債張的胸肌及溫熟的體息,她可以從他緊繃的身體感覺到他在生氣,卻也明白他的氣惱中恐怕自責的成分更多。然而他為她清理傷口的動作卻無比輕柔,深怕傷到她似的,那專注的神情與溫柔的舉止,害她的心臟又開始不規則跳動了。

  他粗厚的大掌輕輕拂去她腳底的髒汙,修長有力的手指小心翼翼為她挑去夾藏在傷口中的細碎玻璃,輕揉慢撚的碰觸,在她腳底引起一陣搔癢,她害怕得想抽回腳,卻被他制止。

  「很痛?忍著點,我會很小心的。」

  他誤會她的舉動,輕聲安慰。輕言暖語以及他灼熱的氣息吹拂在她頸間,沒能平撫她的情緒,反而令她不住顫抖。

  陽格清理好傷口後又拿出他的手巾,撕成兩片分別綁在她雙腳,直到處理完成才發現她的顫動。

  「你會冷?」夜越深,山裡的空氣越清冷,風也不知為什麼越來越大,而她的衣著單薄,縱是夏天,也禁不起山裡的寒意。

  他脫下西裝外套仔細為她披好,然後蹲在她前方。

  「上來吧。」

  「幹嘛?」

  「我背你。」

  翩飛瞪著他寬厚的背,一陣怔忡。

  她該知道的,她總是對這大無賴沒轍不是嗎?

  他總是在吃定她的同時,又展現對她的溫柔呵護;讓她氣得想打人,又令她感動得想掉淚,然後更傻傻的掉進他精心佈置的陷阱,習慣他的無賴,喜愛他的陪伴,讓他的一舉一動深深影響她的情緒,讓她變得不像自己、無法掌握自己……

  三年前是這樣,現在——令人沮喪的——也是。然而三年前她乘機逃了,現在呢?她還有機會逃跑嗎?更重要的是,她還想逃嗎?

  她再次迷失自我了。

  等了半天不見身後的人兒有動作,陽格回頭看見翩飛一臉怔愣的可愛模樣,他迅速在她令人渴望的紅唇上竊得一個蜻蜓點水式的吻後,直接拉她上背。

  她可以繼續發愣,他可不能停滯不走,她腳上有傷口,必須儘早處理才行。

  翩飛被他的舉動嚇回神智,卻也陷入更深的思考。

  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喂,」趴在陽格厚實溫暖的背上,決定問出她的疑惑。「婚宴那天,你為什麼對我說『初次見面』?」

  陽格的唇角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這妮子總算想問了。

  「要不要先說說三年前你為什麼不告而別?」沒回答她的疑問,因為她也欠他一個答案。

  翩飛皺皺小巧高挺的鼻,這種事她才不要先說咧,何況她又不知道他心裡的想法,她先說了就好象告白一樣,她才不要加強這個自大鬼的自信呢!

  「小氣鬼,不說就算了!」氣不過,小手在他背上偷捏一把。

  「嘿!住手。」雖然她的力道不大,搔癢似的,但他可是個身心健全的男人,背上背著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月光很美,氣氛浪漫,四下無人,他會想入非非的。

  不過他還是對她那句「算了」有意見。「我可沒打算讓我們之間這筆賬,用一句『算了』來抵銷。」

  「什麼意思?」翩飛屏息的問,心跳的頻率逐漸加快。

  「別急。你一定會知道我為什麼來臺灣,又打算怎麼解決我們之間這筆賬。」有感於她的緊張心急,陽格唇邊的笑意加深,眼裡蓄滿溫柔愛憐,但絕不輕易滿足她的期望,誰讓她三年前錯待了他!

  「臭男人!」話也不說清楚,把人家一顆心吊在半空中,好得意嗎?

  「哈哈……」陽格低聲笑著,渾厚的笑聲回蕩成綿密的情網,緊緊包裹住翩飛。

  可惜翩飛看不見陽格眼裡閃動的濃烈情感,否則她一定能猜出他的心意。於是各自不願表態的心思,只能留給此間風月,在諍夜裡,無聲傳唱。

  臭男人的背又寬又暖,讓奔波一整天的翩飛產生濃濃的倦意,困盹得幾乎在他舒服的背上睡著。

  「翩。」他輕聲喚回她的神智。

  「嗯?」她被他喚醒,聲音裡還有濃濃的睡意。

  「知道你踩到什麼嗎?」

  「玻璃。」剛剛他幫她處理傷口時看見了。

  「對。根據碎玻璃的顏色與厚度判斷,應該是酒瓶碎片。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酒瓶碎片?「這裡……有人來過?能帶著酒瓶,所以應該離住家不遠了?」回過神後,翩飛腦筋轉得很快。

  「答對了,好女孩。」陽格看見了一小段下坡路的盡頭接上了簡易的水泥產業道路,道路的另一邊是一大片果園,他順著下坡跑了起來。「現在,請系緊你的安全帶,我們要一路飛……回家!」

  「飛向宇宙,浩、瀚、無、垠——」

  漆黑的深夜裡,蜿蜒曲折的產業道路上,年輕嬌嫩的女聲回蕩在寂靜的山谷。

  「飛啊!怎麼不飛了?不是說要一路飛回家嗎?」翩飛舒服的趴在陽格背上,眨著無辜的大眼,貼在他耳旁問道。

  陽格扯了一個無奈的苦笑,無法回答。

  翩飛也沒期望他的答案,繼續開心的說著:「哇!這片果園好大!我們走了這麼久,彎過好幾個山坳,這片果園像綿延到天邊似的,看不見盡頭。當然,也看不見半個農舍。」她偷偷瞪他一眼,「不知道果園主人是誰?一定非常偉大!哦!我等不及想見他一面了!」

  噯!對!繼陽格宣佈他們要一路飛回家之後,又過了一個小時。而正如翩飛所言,他們——正確的說是陽格走了很久,彎過數個山坳,不見半個農舍、半隻人影。

  陽格除了苦笑,還是苦笑,對於翩飛的明嘲暗諷、冷嘲熟諷完全無言以對。他承認,他是太樂觀了。

  這片水蜜桃園確實超乎他想像的大,再加上桃子已經採收完成,果園下一季的整理工作尚未開始,現在正好是農休期,所以果園裡不見任何值夜的農人。

  「真是辛苦你了,讓你背著我走這麼久,我心裡真過意不去。」翩飛又趴回他耳邊,軟語輕聲的訴說她的歉疚。

  女暴君怒極反笑,選擇不同以往的方式發洩她的怒氣,他要敢接受她言不由衷的歉意,那他就玩完了!

  「別這麼說,我一點也不覺辛苦。」陽格選擇當聰明的男人。

  「還說不辛苦,瞧,你都流汗了。」她伸手溫柔的為他拭去額上的薄汗。

  寒風吹過,陽格機靈靈的打了個冷顫,一時之間哭笑不得。他當然喜愛她的溫柔貼心,但在這種氣氛下,就顯得詭譎了。

  「沒這回事,只是天氣太熱了。」這時候明明是睜眼說瞎話,他也得照說不誤。

  「那我趴在你背上一定更熟。讓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她象徵性的掙扎想爬下他的背。

  她扮演貼心小甜甜的角色真的很稱職,只可惜他無福消受。

  「不可以!你的腳受傷已經讓我心疼又自責,讓你下來走,萬一感染細菌造成更嚴重的後果,我一定不能原諒我自己。」甜言蜜語也出籠了。

  而她只是幽幽怨怨的瞧著他,什麼也沒說。

  好吧!看他能怎麼辦吧。

  翩飛悄悄揚起勝利的微笑,總算他還有救,懂得安撫她的情緒。好吧!看在他這麼有心的份上,原諒他!

  「那就麻煩你囉!」她滿意的拍拍他的頭。

  「別客氣。」

  唉!男人真命苦。

  總算老天沒打算太折騰這兩人,又轉過一個山坳後,一棟簡單小巧的木屋出現在兩人眼前,不禁令人精神一振。陽格在翩飛的歡呼聲中快步接近木屋。

  這棟木屋主人肯定是個怪人,從木屋小巧的外觀與偏僻的位置來看,應該是提供在果園工作的工人于農忙時節休息使用,可屋外卻有一片占地頗大的中式庭園造景,花草樹木是一定有的,小橋涼亭也造得精緻美觀,更誇張的是連假山都沒少。

  陽格與翩飛不禁相視一笑。

  他將她安置在那片假山中一塊較為平坦的石頭上。

  「你先在這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屋裡有沒有人。」交代完他便朝烏漆抹黑的木屋走去,不過心裡明白屋裡應該沒人。

  他敲幾下門不見門內有任何響應後,便開始在木屋四周摸索,終於找到一扇沒上鎖的窗,他立即拉開窗子跳進木屋。

  待眼睛適應了屋內的昏暗,目光仔細掃過屋內四周。門邊的一排開關引起他的興趣,如果運氣不壞的話,這屋子應該是有水有電的。

  他按下最右邊的開關。等了一會兒,沒反應。

  他又按下第二個開關。屋內立即燈火通明。太好了!

  「啊!」屋外傳來翩飛驚恐的尖叫聲。

  幾乎是立即的反應,陽格矯捷的身子像頭豹子般迅速彈起,敏捷的拉開木門街到屋外,然後,呆住。

  原來,假山裡還隱藏著瀑布。

  可能方才第一個開關便是觸動瀑布的開關,於是,水開始流動,匯成水流強大的瀑柱,全數往翩飛的頭頂灌下……

  陽格瞧見她一臉幽怨狼狽的表情,想笑,不敢;想哭,不能。

  唉!他歎口氣,彎身抱起全身濕答答的翩飛回木屋。

  他先脫下身上的襯衫交給翩飛,讓她換下濕衣服,然後在浴室內抓過一條毛巾為她擦拭濕漉漉的頭髮,再然後就讓她在舒服的床上休息。

  還沒忙完。兩人折騰一整天,都沒有進食,他必須找點食物果腹。

  屋內繞了一圈,總共找到幾樣食材:兩顆蛋、一包康寶濃湯、兩種魚罐頭以及半箱過熟的水蜜桃。

  他迅速煮了濃湯,開了罐頭,削了幾顆水蜜桃,然後拿到床邊與翩飛一起分享。

  吃飽後他又拿了毛巾替她拭嘴擦手,然後快速整理被他們用過的鍋碗瓢盆杯子筷子,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極了廣告片裡的唐先生,用做不完的家事來彌補過錯。

  等一切都處理好後,一回身,便看見唐太太端坐在床沿,仍用怨懟的眼神瞅著他。

  她身上只穿著他的襯衫,寬大的襯衫掩不住她嬌美的曲線,過低的領口隱約瞧見那片柔嫩的起伏,白皙修長的大腿從襯衫下擺延伸而出,在日光燈的映照下閃動白玉般光澤,微噘的紅唇勾誘著一親芳澤的衝動,哀怨嬌弱的神情揪緊他的心。

  該死的!飽暖而思淫欲。酒足飯飽後,他不受控制的欲望幾乎壓垮他的理智。他抹把臉,強壓住那份此時不宜的想望。

  這兒沒有無遠弗屆的網際網絡好讓他標下十個八個蟠龍花瓶討她歡心,怎麼辦?

  他緩緩走向她,而她的眼神則一路追著他。

  喔!他受不了了!眼前的大美人是自己心儀已久的女人,又恰巧衣著清涼,是男人的就不該壓抑。

  他在她身邊坐下,將她抱起坐在他腿上,緊緊摟住她。

  「告訴我,怎麼做才能讓你消氣?」

  「我看起來像在生氣嗎?」她伏在他肌理分明的胸口輕歎,輕暖的氣息又搔得陽格心頭一陣激蕩。

  他深呼吸頻頻,努力穩住體內的騷動。

  「我想為你做些什麼,只要你別這麼消沉。」不受控制的唇終於還是吻上她的額角、眼瞼、臉頰。

  「任何事都肯嗎?」她仰起頭,溫順的承受著他的輕憐蜜吻。

  「當然。」他想吻她誘人的唇,卻被她靈巧躲過,他不以為意,轉往輕?她小巧的耳垂。

  她丟給他一抹嬌媚淺笑。「把我的衣服拿過來。」

  他奇怪的瞥她一眼,沒辦法拒絕她祈求的眼神,又不想離開嬌柔的軀體,他索性抱起她去拿那件被晾在浴室的濕衣服。

  「把它穿上。」沒能看見他穿上她的鞋,說什麼也要讓他穿上她的衣服來抵,她眼裡閃過狡獪的光彩,拿起她的衣服往他身上套。

  「為什麼?」他一驚,連忙制止她。

  她嬌軟的伏回他胸口,頑皮的手指沿著他胸膛的線條輕輕刻畫。「你不是說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我只是想看你穿上我的衣服,就像你一定也很喜歡看我穿著你的衣服。」

  「這……不太一樣吧?」他虛弱的抗拒。

  就快成功了。翩飛再接再厲。抬頭啄吻他的嘴角,輕啃他佈滿胡碴的下巴,柔聲誘哄,「穿上,好不好?」

  「嗯……」陽格呻吟。

  她嘴角悄悄揚起得逞的詭笑,沒停下誘媚的動作。她吻著他的胸膛,小手一邊揉撫一邊將他推倒躺下,然後跨坐在他腰上。舉起他的手套遇她的衣服,柔軟的布料滑下,她的吻隨之而來,捧起他的頭套過衣服,又立刻給他一個獎賞的熱吻……

  如果他的理智有一絲絲的清醒就該明白,她的表現越嬌柔,他就越危險。可惜陽格的理智早被丟到外層空間去,總長一百九十二公分的身軀除了下半身之外,沒有一顆細胞是清醒的,只能虛軟的任由翩飛擺佈。

  「呵……」就快得逞了,翩飛忍不住嬌笑。

  她的笑聲觸動他的理智,他霍然驚醒,而她已將她的連身洋裝套到他的肩胛處。

  「住手!」他連忙抓住她的雙手制止。

  眼看計謀即將得逞,她說什麼也不肯放棄。「不要!你乖乖穿上!」她奮力扭轉雙手以擺脫他的控制,勾媚的眼神盡斂,此刻她亮得異常的眼裡寫著必勝的決心。

  「我會乖乖穿上才有鬼!」

  「你明明答應我了,你耍賴!」

  忙著互相對抗的兩人沒注意到屋外早已風雲變色,更沒聽到門外不尋常的聲響,以及木門被打開的嘎嘎聲。

  「大騙子,快把衣服穿上!」

  「我寧可全身脫光光,也不穿你的洋裝!」

  「你們……在幹嘛?」

  陌生的聲音終止他們的爭執。

  陽格和翩飛對望一眼後,以極緩慢、極緩慢的速度轉向陌生聲音的源頭。

  呃,有人?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7:21

第五章

  「年輕人,你們很有情調哪!大半夜跑來這裡玩喔?」一位膚色黝黑,身材稍矮但壯碩,操著原住民口音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狐疑的問著屋內姿勢曖昧的男女,揶揄的口吻讓屋內的尷尬街上最高點。

  翩飛呆住了。

  她等待了一整晚的「人」,終於出現。但,她不知道該雀躍歡呼、燃炮慶祝,還是該羞慚的躲進地洞,了此殘生。喔!臉丟大了!

  沒想到此時會有人出現,陽格也愣了幾秒,但很快回神。他立刻抄起床上的被單,密實的包裹住翩飛,起身走向門口的男子。

  「抱歉。你是這屋子的主人嗎?」他伸出友善的手。

  「是啊!」主人看見陽格一身奇裝異服,笑得露出雪白門牙,伸手與陽格相握。「我是不介意把屋子借給你們嘿咻啦,可是你們也要看狀況啊!」

  「哦……」翩飛懊惱呻吟,羞赧得連頭都躲進被單中。完蛋了,她肯定被貼上大色女的卷標,洗不掉了!

  「不是的,你誤會了。我們是……」陽格連忙解釋,但還沒說完又被主人的驚叫聲打斷。

  「啊!我有看過你們哪!」屋主興奮的大喊。「就是在電視裡面啊!」

  陽格與翩飛面面相覷,應該不會吧?他們並非影視名人,甚少有機會上電視的。

  「有沒有?就是那個搶銀行的啦!」

  什麼?這下他們變搶匪了?

  「你們就是人質?新聞都有播的啦!」

  喔!原來如此!這屋主也不一口氣把話說完,會讓人誤會的咧!

  「是啊!」為避免這屋主又說出什麼奇怪的話,陽格趕緊解釋清楚。「我們被搶銀行的歹徒丟在山裡,在山裡面走了很久,終於看到這間木屋,所以想先在這裡休息一下。」

  「我知道的啦!」屋主朝陽格曖昧的眨眨眼,「就是人家常講的『QK』對吧?」

  就讓她安靜的死去吧!翩飛絕望的想著,她再無臉見人了。

  陽格聽不懂「QK」是什麼意思,但從屋主的表情也猜到八分,為避免場子繼續尷尬,他連忙轉移話題。

  「這位大哥,是不是可以向你借個電話,好讓我們聯絡家人,並通知警方。如果你方便的話,是否可以送我們下山?」

  屋主大哥困擾的搔著頭,「借你們電話是沒問題啦,可是如果現在要下山的話……」

  「如果你不方便,送我們到有公車的地方也可以。」

  「不是啦。」屋主大哥搖搖手解釋道。「颱風來了你們不知道嗎?外面都開始颳風下雨了,現在下山很危險哪。」

  呃?颱風?

  陽格將視線調往窗外,外頭不知何時已下起大雨,風勢也逐漸加強中,果然是一副颱風來臨的模樣。

  這……呵!很有趣的一天。

  「這樣吧!你們躲在這個小木屋也不是辦法,不如你們先到我家,等颳風過去我再送你們下山。」屋主大哥熱情邀請,畢竟他平凡的一生裡難得能見到「電視裡面的人」。

  也只能這樣了,陽格向屋主大哥道謝。

  但翩飛卻緊緊的用被單將自己捆住,說什麼也不肯出來。

  「翩,哪裡不舒服嗎?」陽格連同被單將她抱起,奇怪她突兀的舉措。

  心裡。翩飛悶悶的想,還是躲在被單裡搖頭。

  「到底怎麼了?」陽格強迫將被單拉開露出她的臉,她卻迅速的將臉埋入他懷中。

  「好丟臉。」陽格懷裡緩緩飄出她哀怨委屈的低吟。

  「原來小姐會怕羞喔?呵呵……」翩飛的委屈引起屋主大哥一陣狂笑,羞得翩飛忙把臉埋得更深。

  陽格也笑了起來,雖然無聲,但胸口的起伏仍讓機敏的翩飛察覺,她偷偷抬頭瞧他一眼,確定他也在取笑她,氣得掄起拳頭往他胸膛猛槌。

  翩飛的繡花拳沒能搥疼陽格,反把他一腔濃烈的情感毫不克制的槌醒,陽格心頭泛滿對她的愛憐,唇邊的笑意怎麼也收藏不住。他非常確定自己愛極了她羞糗的模樣,太誘人了!

  「小姐!這種事情沒什麼好怕羞的啦。我跟我老婆也常做啊,只是我老婆比較不喜歡在上面。」屋主大哥狂笑一陣後,試著安慰翩飛。

  哦!不管是誰,請他閉嘴!

  顯然屋主大哥的貼心不但沒能安慰翩飛受傷的心靈,反而造成更大的傷害了。

  「屋主大哥,為避免她羞到腦充血,我們別再談這件事了,好嗎?」雖然貪看她嬌羞模樣,但最好是獨處時表現給他看就好,陽格決定為她解圍。

  於是,屋主大哥再三向翩飛保證絕不再取笑她,並且絕不向第四個人透露此事,才讓翩飛羞紅著臉走出被單,然後坐上屋主大哥的吉普車,回到他位在半山腰的家。

  路上屋主大哥與他們閒聊。他說,他姓潘,山上那片大果園是他和朋友與農林試驗所合作經營的。

  昨天他原本在山下販售水蜜桃,聽到有颱風來,擔心山上家裡只剩老弱婦孺應付不來,才半夜趕回山上。又因小木屋是一手整理的精心傑作,所以想趁著風雨尚未太大,上山巡一下。

  也幸好他上山了,否則等到天亮陽格與翩飛被風雨困住,屋內的食物又已被他們吃光,兩人就要斷糧了。

  陽格則告訴他銀行搶劫的經過,及他們被挾持著逃亡的驚險過程,這位老實莊稼漢聽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自己就是陽格,能身歷其境。

  如此閒談著,回到潘大哥家時已是日出時分,習於早起的一家人早在門口等著潘大哥。

  看見服裝不整、形容狼狽的男女,這一家人雖然感到奇怪,但經過潘大哥的解釋後,熱情的一家人立刻將他們迎進屋裡款待。

  潘大哥非常信守承諾,並沒有將他在木屋看到的情況向家人描述,也終於讓翩飛七上八下的心安定下來。

  潘大哥向他們介紹他的家人,他的父親是個退休老兵,原本一口標準的京片子,已被這群山上的孩子影響,說起話來也有原住民特有的口音及腔調。他的母親則是個標準的原住民,小時候還曾是部落裡的小公主,雖然不太會說中文,但唱起歌來仍然嘹亮高亢。

  他的妻子是個溫婉的小女人,還是個植病學碩士,是他在農林試驗所認識的,兩個可愛的小孩,姊姊叫娃娃,五歲,弟弟叫仔仔,三歲。

  最後就是他的小妹。目前就讀藝術大學三年級,主修西畫,有著深邃的五官輪廓及窈窕的身材,年輕、嬌美。但她一雙毫不掩飾的大眼直勾勾的盯著陽格瞧,讓翩飛的心中悄悄泛著一抹酸意。

  但總體而言,她還是喜歡這一家人的,他們的熱情與淳樸很快的讓她放下戒心,愉悅的融入和樂的氣氛。

  「你是維亞生技的馮翩飛嗎?」翩飛說了自己姓名後,潘大嫂認出了翩飛的身分。

  「對。」想不到她還真有名!

  「所以你是為了保護那筆被搶走的美金才被歹徒挾持囉?」潘大嫂又問,不過問題倒是有些奇怪。

  「什麼意思?」翩飛不解的問,那筆美金又不是她的,她幹嘛冒生命危險保護?

  「我也是聽朋友說的,」潘大嫂笑笑解釋,「他是亞洲製藥的研究員。他說,生技界裡有個耳語,被搶的美金其實是維亞生技的。」

  翩飛眨眨大眼。會不會太誇張了?維亞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筆的資金?「可能是謠言吧。我不知道維亞有這筆資金。」

  「嗯。那就是謠傳了。」

  這個話題一會兒便結束,眾人的注意力很快的移轉到翩飛的身分,環繞在什麼年輕的大老闆、貌美的女強人等等比較有趣的話題上打轉。

  當然也沒忘了稱讚英俊挺拔的陽格,也說了些郎才女貌之類的話,好幾次潘大哥想把「木屋奇遇記」說出來,又怕面皮薄的翩飛惱羞成怒而強忍住沒說,不過翩飛猜測,等他們離開,他一定會說的。

  閒談一陣後,翩飛才能打電話回家報平安。之後潘大嫂各拿一套衣服讓兩人梳洗更換,熱情的招呼他們享用一頓熱呼呼的早餐,然後整理個房間讓他們休息。

  折騰了一整天,兩人也確實累了,幾乎是在沾上床沿便不省人事,即便兩人曖昧的同處一室同睡一床,也沒能讓兩人有任何的綺想。

  當然,窗外呼號的風雨也只能淪為幫助兩人安眠的催眠曲……

  沉眠中的翩飛,舒服的翻個身,感覺自己像躺在輕暖柔綿的雲絮中,身子輕飄飄,意識卻昏沉沉,彷佛飄浮在半空中,又似沉入深深的海底,很怪異的感覺,但她卻捨不得醒來。

  一片淘氣的羽毛,在她身上飄舞,麻麻癢癢的,一會兒在鼻端,又忽然跑到她臉頰,然後是耳朵,連頸子都不放過,最後停在她唇上。

  「呵……」翩飛舒服的歎口氣,暖熱的氣息溫柔煨入她口中,柔軟濕潤的逗弄著她,讓她舒服得戰慄,逐漸被煨熱的身子又陷入深眠,好舒服……

  不知過了多久,翩飛慢慢轉醒,她眨眨乾澀的眼,終於意識到自己仍借住在潘大哥家中,她翻身而起,身旁的床位已空,連一絲溫度也不留,陽格恐怕起床已久。

  瞟一眼牆上的掛鐘,已是傍晚。

  噢!她真的沒形象了,竟然睡這麼久!

  她連忙下床,心中埋怨陽格的好體力,背著她走那麼長一段山路,理應比她累才對,竟然比她早醒,顯得她好象是很懶似的。

  她推開門,昏暗的走廊及腳板的傷口迫使她放慢腳步,窗外呼嘯淅瀝的風雨聲中偶爾傳來隱約的交談聲。

  「……我是真的很喜歡……」她聽出來是潘小妹的聲音,但聽不清內容,一時好奇,她循聲走去。

  噢!該死的腳傷,害她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失卻了原奉的優雅。

  轉個彎,她突然看見潘小妹與陽格就站在樓梯口低聲交談,也不知怎麼搞的,她直覺的便躲起來了。

  「你知道嗎?我找你好久了!」潘小妹說得真情流露,一雙深邃的大眼明白的閃爍著崇拜仰慕的光芒。

  唉!這麼明白的示愛是年輕人特有的權利。

  「哦?」陽格微笑應答。

  「我知道我的要求也許太唐突了,但請相信我是認真的。」潘小妹口吻裡透露著明顯的祈求。

  「能蒙小姐青睞,是我的榮幸。」

  陽格輕鬆的口吻倒聽不出他真正的情緒,不過翩飛澀澀的猜想他心裡一定很開心,當然啦,被一位天真美麗的少女仰慕,有哪個男人會不開心呢?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潘小妹開心的跳起來,差點往他懷裡撲。

  「嘿!鎮定點。」陽格連忙穩住她,「我的意思是,我很開心你看上我,但我恐怕無法答應你。」

  「為什麼?」失望的情緒爬滿她年輕的臉。

  「因為……」陽格頓了一下,「我近期內恐怕會很忙。」

  「沒關係的,我可以等,你總不會永遠都忙吧?或者,你就算一直都很忙也沒關係,只要讓我跟在你身邊就行了,我保證我會很安靜,絕不會讓你困擾,再不然,趁著今晚你我都有空……」

  「停,停!」陽格連忙制止潘小妹的滔滔不絕。「讓我考慮一下好嗎?」

  「要多久?」

  「我無法確定。」陽格抱歉的攤攤手。

  「喔!好吧,我知道你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她遞給陽格一張小紙條,「這是我的電話號碼,不論你決定如何,都請你打電話告訴我!」

  「嗯。」

  眼見今日無法達成目的,潘小妹不舍的走下樓,才走兩步又回過頭做了個接電話的手勢。「我等你喔!」接著才小跑步離開。

  陽格沒多注意紙條,隨手將它塞進口袋內。

  「嗯哼!」潘小妹離去後,翩飛刻意清清喉嚨讓陽格知曉她的到來,然後才走出牆角現身。

  「你醒了?睡得好嗎?」他朝她伸出手。

  「謝謝,很好。想必你睡得不好吧?不過犧牲睡眠總算也獲得了代價。」翩飛裝作沒看見他伸出的手,忍著腳底的疼痛維持優雅的姿態,從他身邊輕輕滑過。

  這妮子又成了刺蝟了。陽格瞟了眼方才潘小妹離去的方向,猜想也許翩飛聽到了些什麼,不覺好笑。

  「什麼代價?」他不顧她的反對,直接拉她坐上一旁的貴妃椅。

  「剛才不是又有個無知的少女拜倒在你的西裝褲下嗎?豔福不淺喔!」她裝作不在乎的取笑他,臉上堆滿足以滴出蜜的甜笑。

  果然!

  「『又』?你是把你自己也算進去了?」陽格無法克制唇邊加深的笑意,完全不在意她小小的醋意。

  翩飛不以為然的瞪他一眼,驕傲的抬起下巴。「我又不是無知的少女。」

  「那更慘。明明是身心俱已發育完全的熟女,」他故意湊到她耳旁輕聲道,「卻仍無法抗拒我的魅力,為我而神魂顛倒,嘖嘖嘖!」他可惜的搖搖頭,「下場簡直比無知少女還淒慘啊!」

  「哼!自大鬼,懶得理你。」翩飛推開耳邊吱吱喳喳的大麻雀,撇過頭去不理他。

  他沒否認!所以剛才潘小妹真的向他告白了!這樣的想法讓翩飛的心情沒由來的一陣煩悶。

  而他還說他會考慮!喔!去他的臭陽格!

  「我和警方已取得聯絡,也告訴警方歹徒逃逸的方向,不過警方目前除了找到被歹徒遺棄的機車外,還沒有其它收穫。」暫時饒過她,陽格改變話題。

  原來在她沉睡的這段時間,他真的做了很多事。

  「警方是否查出歹徒身分了?」

  「沒有。」陽格搖著頭,「雖然知道這五名搶匪的綽號,不過可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篩出嫌疑犯。」

  「你真的相信他們嘴裡喊的那些名字就是他們平常的綽號?」翩飛挑起眉問,這麼明顯的事他不會沒看出來吧?

  「這點確實很奇怪。照說,這批搶匪計算如此精密,沒道理不瞭解做案時不該喊出彼此的名字才對,卻為何在這點上疏忽了?」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翩飛揚著唇,得意的望向他。

  他學她挑著眉,等待答案。

  「那五個人可是『來無影去無蹤的科學小飛俠』呢!」

  這下子,他的臉上明白的寫著一個個大大的問號。

  「我的老天!」翩飛不敢置信的瞪大雙眼,「你沒有童年嗎?你從不看卡通嗎?」

  「當然,」翩飛誇張的語氣讓他有點著惱,他沒好氣道:「但我只認識超人、蝙蝠俠,無緣拜見你的科學小飛俠。」

  對喔!都怪他中文太標準,害她都忘了他是個死老外。她摸摸鼻子,無趣的解釋,「科學小飛俠是一、二十年前的卡通片,裡頭的成員分別是:一號鐵雄,二號大明,三號珍珍,四號阿丁,五號阿龍。也就是那五名搶匪:雄哥、大明、老三、丁仔、阿龍。」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口裡喊的綽號其實只是化名罷了。

  「看來,我們能提供給警方的線索又少了一項。」

  「好奇怪,為什麼會有那筆美金屬於維亞的謠言?」她又想起早上潘大嫂無意中提及的消息,偏頭揣想。

  「你自己不也說是謠言?」陽格淡淡響應,眼裡閃過一抹光芒,但很快便消逝。

  「無風不起浪,總會有個原因吧?」

  他看著她疑惑不解的雙眼,思考要不要把他來臺灣的目的告訴她。算了!還是先別把她攪入這混局裡。

  「你熟知維亞的賬務嗎?」

  「不熟,我從來不管公司的盈虧。」她只負責創立時的部分資金及藥物研發工作,至於公司的經營她向來交給與她情同手足的另一位創辦人平澤恩去操心,她安穩做她幕後工作就夠了。

  「所以,你現在想破頭也沒用,等咱們脫困了再去查清楚也不遲。」

  也對。她放棄思考這種沒營養的問題。「警方還有沒有說些什麼?」

  「他們還說,等颱風過了,他們會派車來接我們回去。」

  「噢!又要做筆錄了?」她回想起三年前的「毒蟲事件」,事後配合陽格做筆錄簡直是一大折磨,現在回想起來她仍害怕得想喊救命。

  「嗯。現在想想,你似乎總在被挾持?」知道她想起了三年前的事件,陽格也頗覺有趣。

  翩飛不屑的瞟他一眼,「沒錯,而且每次都與你有關。想來,我的惡運完全因你而開始!」

  這樣也可以算喔!陽格差點失笑。

  「我不敢居功。」

  「太客氣就不像你了。我們何時能離開?」她有沒有辦法在警方來前先逃掉?

  「氣象預測颱風在明天早上才會逐漸離去,所以我們勢必得繼續叨擾潘大哥一個晚上了。」

  翩飛望向窗外,雨勢並不會太大,一陣一陣的,忽急忽緩,但風勢相當強勁,吹得屋外的果樹枝幹搖顫,幾乎快抵擋不住,窗戶也不斷被狂風擊打,發出鏘鏘聲。

  看樣子今晚颱風仍會在這個太平洋邊陲小島上肆虐。

  「正好讓你多一晚的時間與你的小仰幕者培養感情。」她又想起潘小妹了,其實不想如此介意的,但面對他,她又隱忍不住。

  「嗯……」陽格露出失望的表情。「我想,潘大哥見過你對我的暴行之後,他不會贊同我和潘小妹來往的。」

  喝!分明自己行為不檢卻怪罪到她頭上,也不想想自己年紀都一大把了,配她都嫌太老,還想染指人家青春年少,大淫魔!

  現在她睡飽喝足,頭腦清醒,可不會再昏頭鬧笑話給人看,就算心中再有不忿,她也絕不表現出來。

  她拋出一抹媚笑,「原來,我還是潘小妹的救命恩人呢!」免除她慘遭大淫魔傷害的大恩人。

  咦?這麼不可愛!

  沒關係,他還有辦法。

  「是啊,你盡可去向她邀功,但我怎麼辦?你在我身上又親又咬的,瞧!」他拉低領口將胸膛湊到她眼前,讓她看見他身上的吻痕,「我身上還留有你暴行的證據,你說,我該向誰求償?」

  他露出一臉無賴的笑容,等著看她的反應。

  果然,那抹讓他愛極了的紅暈又爬上她臉頰,不過在明白這惡劣男專門以逗弄她為樂之後,她可沒打算稱他心。

  儘管眼神閃爍,肢體僵硬,但她仍奮力保住她薄薄的面皮,維持住她好看的笑容。「好吧!下山後,我會請熟識的醫生替你檢查一下,免得你自己體臭被蟲咬,卻要硬賴在我頭上。」

  陽格笑笑地搔她頭。可惜!看來以後想看她嬌羞模樣,他得再製造些危機才成。

  但翩飛的完美淑女形象只維持了三秒鐘。

  「把拔,阿姨坐在叔叔肚子上很奇怪嗎?我也常常坐在把拔肚子上耶。」嬌嫩童稚的聲音,從樓梯的下方傳來,當場僵住了翩飛完美的偽裝。

  「娃娃,你還小,而且我是你把拔,我們只是在玩遊戲,所以沒關係。但是你長女後,千萬不要坐在男生的肚子上,這樣很危險。」潘大哥細心的教導女兒「正確的性觀念」。

  「有什麼危險?」小女娃仍有疑惑。

  「娃娃乖,等你長大就知道了。」標準答案!

  「喔,」娃娃乖巧的點點頭,「那什麼是女上男下?我還七上八下咧!」娃娃的求知欲旺盛,聯想力也不錯。

  「娃娃,那是大人才能做的事,你現在還小,還不需要理解,」潘大哥耐心解釋的聲音,隨著攀高的階梯越來越清析,「等你長大了,老爸一定教……喝!」

  四雙大眼小眼互相對。

  「原……原來你們都在啊,剛……剛好,晚餐準備好了,下去吃飯吧。」潘大哥尷尬的笑,眼神瞟見翩飛一臉不鬱後,馬上緊張的解釋,「馮小姐,我們剛剛不是在說你喔,你千萬別誤會!」

  夠了!還有沒有更明顯的?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7:43

第六章

  晚餐時,餐桌上擺滿的各色菜肴,充分顯現鄉下人的好客性格。

  不過就是家裡多了兩名客人,可硬是擺出了十個大漢也吃不完的豐富佳餚,雞鴨魚肉樣樣沒少,都市里不常吃到的野菜山珍自然也不能缺席,就連山上不易取得的新鮮海產也躍上餐桌。

  更令人咋舌的是,每道菜都是經過精心烹調,顏色與香味搭配得精緻巧妙,簡直比國宴還像國宴。

  但即便受到國際級的貴賓招待,翩飛卻覺無福消受,匆匆扒幾口飯,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向眾人告退,獨自躲回房裡。

  當一屋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皆以桃色的眼光看著她,唇邊的笑紋除了親切之外,還摻雜著明顯的調笑,逃都來不及了,哪還有辦法安穩享用美食佳餚?

  其實這一家人除了天性熱情、天真了點,真的沒有任何惡意。正因為心裡明白這點,因此她就算有任何不快也不便有所表示,只能暗自躲回房裡,別讓自己處在會令她不自在的環境也就罷了。

  她將身體縮進單人沙發中,長長的呼出胸中的悶氣。

  歷經這場搶劫挾持案,她並沒有她表現的鎮靜,她其實是害怕的。

  她害怕,當搶匪發現人質已無實質功能反將阻礙他們逃亡的速度,也許他們會選擇殺人滅口;她害怕,當搶匪知悉他們的身分時,也許銀行搶案會演變成擄人勒贖;她害怕,搶匪臨時見色起意,也許她無法全身而退;她害怕,陽格若與搶匪起衝突,也許他會遭搶匪無情的傷害……

  她心中有太多太多的害怕,但她無法表現出來。

  幸好,真的幸好,陽格一直陪伴在她身邊。他掌心傳來的熱力,一直是支撐著她繼續與歹徒周旋的力量,他玩笑式的逗哄,成功的幫助她宣洩緊繃的情緒,他其實一直在她的身邊護衛著她,以他自己的方式。

  她不是一個任性驕縱的女孩,即使事件發生當時她會有直接的情緒反應,但平靜之後,她仍能體會他的用心良苦。

  她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也許她該慎重思考她與陽格之間的關係了。

  她對他特殊的情感其實已昭然若揭,否則她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全心的仰賴他,也不會在意潘小妹的言行。而他,應該也是喜歡她的吧?不然,他不必在乎她的悲喜,更不會介意她三年前不告而別吧?

  喔!誰知道呢?那男人本就不是一個容易看透的人,而感情這事,女人就是天生沒有安全感,就算聰敏如她,只要他沒表示,她也不敢大膽斷定。

  不過,既然已明白自己的心意,縱使不知他心中意向,她不會遲疑,也不會像三年前那般輕易放手,這一次她會緊緊抓住她要的男人。

  只是她該怎麼做?

  唉!

  如果感情像她拿手的生物化學,也許她就不會如此無措了吧!

  她可以解構出愛情最原始的分子,可以找出愛情DNA的排序,她可以劃出完美的愛情程序,可以對一樣樣的可能性進行實驗……

  「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好聽的男低音突然出現在她耳畔,嚇到了她,也打斷她的冥思。

  「喝!你是貓科動物嗎?也不出個聲音。」她睜著美目嗔怪陽格突襲。

  「我敲了門,是你沒聽到!」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表示自己的無辜。

  是嗎?那就不能怪他了。

  「不用陪潘大哥喝酒聊天了?」她記得她要進房前,潘大哥邀他飯後小酌。

  「潘大嫂堅持我必須多休息。」潘大嫂英明,他才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回房看她。

  「那潘小妹呢?她不是在等你嗎?」

  「有嗎?」他聳聳肩,裝傻。

  「你們明明約好了,你還答應她會考慮。」

  陽格坐在她前方的茶几上,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告訴我,你以為她對我提出什麼要求?我又為什麼說會考慮?」

  這種事還要她說?自大鬼,她承認他魅力無敵可以嗎?

  「她看上了你這位生猛美男子,於是向你提出交往的要求。你呢,瞧人家也是位蜜桃女孩,雖然心動,但礙于潘大哥,只能答應考慮,對吧?」

  生猛美男子?陽格挑起眉,原來她是這麼看他的。

  「編故事能力不錯,不過很遺憾,你答錯了。」

  「難道不是?」翩飛斜睨著他,對他的說法非常質疑。

  「當然不是。」他輕點她的俏鼻,微笑道:「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思想邪惡嗎?她想畫一系列的人物肖像,希望我能當她的模特兒。而我不習慣搔首弄姿,又拒絕不成,只好推說考慮來拖延時間。」

  模特兒?搔首弄姿?

  翩飛歪著頭,開始幻想陽格酷著一張俊臉,裸露出糾結的肌肉,在一群拿著素描本的學生面前,擺弄出如健美先生般的姿勢……

  噗哧!

  翩飛忍不住噴笑,但陽格眯起眼瞪她,讓她趕緊捂住嘴,忍住笑。

  「很好笑?」他雙手環胸,一臉兇惡像。

  她強忍住臉部扭曲的肌肉,點點頭。完蛋了,忍不住了!「哈哈哈……」

  「好。」他伸出雙手的食指,勾了勾指頭。「我讓你笑個夠!」搔她癢!

  「啊!不要……哈哈……住手!」翩飛一邊忍不住笑,一邊躲避著他的襲擊。

  「看你還笑不笑!」陽格將她困在單人沙發中,靈活的指頭來回不斷搔著她的腋下、腰間,她根本躲不掉也逃不開。

  「不要!呵呵,好……好,我,哈……我認輸了,我認輸了!」好一會兒,終於止住笑後,她連忙投誠。

  「認輸就好,還笑不笑?」陽格裝出兇惡的臉威脅。

  「不敢了。」至少在他面前不敢了。

  看見她仍笑意盈盈的臉龐,他瞬間軟化了臉部的線條,眼裡的凶光也讓溫柔取代,修長的指不再作弄的撩搔她,而是輕柔的撫著她終於恢復紅潤的臉頰。

  「好點了嗎?」他在她耳畔的低喃,像吟詩。

  原來,他都知道。

  那份被瞭解的感動,衝撞著她的心,也刺激著她一向不發達的淚腺。

  「還差一點。」她搖頭,咬住唇,忍著眼眶裡蠢蠢欲動的淚水。「可以借一下你的胸膛嗎?」

  「歡迎取用。」他張開雙臂等著迎接她。

  她沒有遲疑,投入他早為她準備好的懷抱,緊緊擁住。

  「很害怕?」他吻著她的發,有力的臂膀傳送源源不絕的力量。

  「嗯。」儘管明白他們已經安全了,不會再受到搶匪的傷害,但她的情緒緊繃太久,她需要一份真實的存在感來證明他們安全無虞,而他的懷抱無疑是最好的藥方。

  「沒事了,別怕。你表現得很好,真的。」他輕輕搖哄著她,令她安心的低喃在她耳邊沒有停止過。

  一直都知道,被挾持時,她像一般人一樣,也會擔憂害怕,只是嚴謹的家庭教育與她的驕傲,讓她只能壓抑,無法忠實表達情緒。壓抑過久,若他不能適時舒緩她繃緊的神經,她的情緒起伏會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

  這情況,三年前他就知道了。

  她靜靜伏在他胸口,耳邊傳來的除了他安撫的低喃外,還有他頻率穩定的心音。

  怦咚!怦咚!

  一聲聲擊打她的耳膜,傳進她心底深處。

  最後,他的心跳,她的心跳,融成一股和諧的律動,以相等的周波,齊聲唱和。

  她悄悄在他懷中漾出一朵滿足的笑靨,暗自決定,她要把這副堅實溫暖的胸膛帶回家!

  不過,在那之前,她得先算賬。

  「喂,你到底說不說你為什麼來臺灣?」她從他懷中抬起頭,不太溫柔的質問,溫馨的氣氛瞬間消散。

  在陽格挑起眉,還沒來得及開口前,她又先發制人。

  「別再拿三年前的事堵我了,我老實招供,我不記得三年前為什麼要逃跑,可能是害怕也可能太想家,反正不會是什麼太特別的原因。」

  她最多只能透露這些了,再說得更白,那就真是告白了。她一顆心早黏在他身上,倘若連這種事都要她先開口,那她豈不虧大了!

  陽格無謂的聳肩,不提便不提。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也不是不提三年前的事,他就得乖乖回答。

  「為什麼這麼急著想知道我來臺灣的原因?」

  他鬆開環抱她的雙臂,改將手撐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仍將她困在懷中,只是肢體不再有碰觸。

  翩飛皺起眉望向他張開的臂膀。

  啊!好可惜!人家都把手拿開了,她也不好繼續貼著他吧。她惋惜的離開他的懷抱,驟然失去他的溫暖,竟覺得有點冷。

  「有些事情總是先問清楚比較好。」實在按捺不住,小手悄悄溜上他的胸膛,抱不成,搓搓摸摸也好。

  「然後呢?」

  「然後才能決定未來的事。」唔!他肌肉線條真漂亮。

  「什麼事?」

  「就是關於我們……」她緊急踩住煞車。

  好傢伙,差點讓他套出話來!

  「關於我們什麼?」他抓住她話裡最後的詞句,毫不放鬆的詰問。

  「關於我們兩造合作事宜。」她拋出制式的禮貌笑容,「倘若你真對投資生物科技有興趣,也許可以與維亞合作。」嘿嘿!怎樣,抓不到了吧?

  當然,倘若她是這麼容易擺平,他會很遺憾的。

  陽格微哂,墨綠色的瞳眸閃著難解的幽光,傾身,強健的體魄在她眼前壓下,形成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面對他強悍的肢體動作,她不得不提高警覺,這傢伙想幹嘛?

  他微笑不語,更傾身,縮短兩人的距離,將她困進更小的空間。

  她直覺伸手推拒,嬌軟的小手抵著他精壯的胸膛,除了更敏銳的感受他炙人的氣息外,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他又將鼻尖湊上她後頸,在她發問蹭蹭挨挨,似有若無的膚觸不斷騷擾她敏感的頸部,直到她細緻的肌膚浮出一粒粒小疙瘩,才用著只有兩人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我不是富商,來臺灣的目的也不是投資。」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性感的撩撥,引起她體內一陣戰慄。

  「是嗎?」她輕輕壓下心頭的慌亂,細嫩的臉龐仍無可遏抑的染上一抹羞紅。

  「想知道我來台的目的?」

  他直勾勾的看進她眼裡,深如幽潭的眸子表面平靜無波,卻隱藏著危險的流漩,幾乎將她吸了進去,她只能被動的點點頭,完全失去意識。

  「你希望我的答案是什麼?」薄唇輕抵著她小巧圓潤的耳垂,呼吸間,他的鼻息直直灌入她耳內,她呼吸一窒,心跳似擂鼓。

  「我……我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靠那麼近,呼吸間全是他陽剛的氣息,吸不到新鮮空氣,她快昏了。

  「你不會不知道,你一定知道的。說,告訴我,你希望的答案。」他一字一句的低吟,魔魅的咒語將她陷入迷幻異境,她的眼中只剩他,耳中只能聽見他,呼吸裡也是他,都是他,只剩他……

  「我希望,你為我而來。」她輕歎,乖順的遵循他的旨意,說出內心真正的渴望。

  「為什麼?」他因為她的答案而加深微笑的弧度,卻沒放鬆獲得最終答案的決心。

  「我,因為……因為我……」她眨著無辜的大眼,長長的睫毛上上下下搧動,卻怎麼也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

  他輕聲在她耳邊不停的誘哄。「別怕,告訴我,為什麼?」

  倘若陽格稍加注意她的神情,一定會發現不對勁了。可惜他忙著蠱惑她,絲毫沒發現她情緒的轉變。

  無辜迷茫的大眼眨了幾下後,閃過一絲了悟的神情,接著迅速蒙上厚厚的烏雲,昭告著暴風將至。

  他在捉弄她!翩飛忿忿的想著。

  他分明早知道她期待著什麼答案,卻始終不肯說出口,更企圖誘逼她自己招供,好捉弄她。

  他總是在捉弄她!他總是以最溫柔的言語行動,讓她感動,讓她迷惑,然後才愕然發現他只是在逗弄她。

  他總是以情人般的姿態出現在她眼前,逼著她跳入他設好的陷阱,卻什麼也不對她說,從不曾有任何承諾。

  他持住揪扯著她心頭的那條線,不願放下,卻也不肯收納她的心,細心呵寵!

  他總是這樣,三年前是,三年後亦然。

  喔!去他的!倘若他始終以這種態度面對她,她不知道最終的結局會不會又回到三年前,她的離開。

  「因為我喜歡你。這樣開心了?得意了吧?要不要燃放鞭炮慶賀一下?」她陰陰的開口,大有來者殺無赦的氣概。

  陽格再遲鈍也發覺事態不對了,他抬起頭,看見的是她眼裡兩簇熾烈的火光。

  糟糕,玩過頭了。

  翩飛突來的怒氣怔住了陽格,深潭裡的幽光盡退,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絲無措。

  她憤恨的瞪他一眼,用力推開他,扭著纖腰豐臀走向內室的床鋪,她決定,早睡早起身體好!

  陽格懊惱的爬梳著頭髮,趕在她沾上床沿前捉住她的手攔下她。「等等。」

  「滾開,本姑娘累了,要休息!」她甩開他的手,步伐向前沒有停滯。

  「但,我還沒說我的答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這回他沒讓她順利離開,長臂一撈,她被穩穩攬入他懷中。

  「本姑娘現在不希罕了,放開!」她試著掙脫他的懷抱,無奈微弱力量遠不及他的霸道。

  「可是,我想說,好想好想說。」他露出他的招牌笑容,開始耍無賴。

  眼見根本掙不開他健碩的臂膀,翩飛只好停止掙扎,殺人目光刺向他無賴的俊臉,語出威脅,「姓陽的,你最好馬上放開我!」

  「在場有兩位姓陽的,你指誰?」陽格薄唇勾出幾分邪惡,拘摟她的臂膀收攏,將她困得更緊。

  她沒被他氣昏,他倒先昏頭了嗎?「在場除了你姓陽,還有誰姓陽?」

  「你啊。你冠夫姓後,不也姓陽?」

  「我冠……你……」他……他是那個意思嗎?喔!她不想的,但雙頰還是無可抑制的染上一層緋紅,張揚的氣勢當場泄了一半。

  「聽我說好嗎?」見她稍稍消氣,他抓緊機會,在她耳邊纏綿的低吟,「三年前,我遇見一位女孩,她令我心動,讓我渴望,可卻在我以為我終於擁有她的同時,她逃離我了。」

  她咬住唇,提醒自己別太得意,誰知道這傢伙是不是又要作弄她。

  「我以為我可以忘記她,可經過三年後,我只有更思念她,根本無法對她忘懷。於是我順從我內心的渴望,前來她居住的地方,通緝她,追捕她,然後將她永久拘禁在我懷中。」他單指挑起她的下巴,深情的望著她晶瑩閃爍的星眸。「翩,我為你而來。」

  她極力忍住心底的雀躍,但背叛的嘴角微微上揚,悄悄洩漏她最真的心情。

  說了。他說了!終於。

  終於,悸動的心還是蔓延上她嬌美的臉龐,她羞嗔的模樣,像只誘人的紅蘋果,讓人忍不住咬上一口。

  陽格情動,低頭吻住她掛著嬌笑的紅唇。

  薄唇纏吻著豐美的唇瓣,輕吮巧啃的逗誘著,直到她笑開了口,靈活的舌立即侵入,汲吸她的甘美芳醇。

  翩飛昏沉的想,好熟悉的感覺,一如三年前他每一個吻。唔!也許不是那麼久以前,也許就是今天稍早,在她的睡夢中。

  結束一吻後,她抬頭揚著眉笑問:「今天稍早,你是不是趁著我熟睡,偷吻我?」

  「喜歡嗎?」他微笑,沒否認。

  「大色狼!」她嗔道,笑意盈盈的眼裡卻不見責備的意味。

  「這可不能怪我,」他為自己辯白,「看見自己覬覦已久的女人,嬌嬌軟軟的躺在懷中,我要不變成大色狼,你下半生幸福還有何指望?」

  「狡辯!」翩飛笑駡,「那你還吻不吻我?」

  當然吻!

  陽格低下頭再度攫住她的櫻唇。在兩心互許之下,這個吻很快加溫,熱情在兩人之間迅速被點燃。

  陽格順勢一倒,兩人倒入柔軟的床榻,修長的指解開她胸前一顆顆礙事的鈕扣,挑開蕾絲胸衣。火熱的唇舌離開她的檀口,由頸部一路延燒至胸前。

  翩飛無助的戰僳,尚未完全喪失的理智,無力的推拒著他,「也許……我們不該,這樣……」

  「有何不該?」他輕吟。

  「唔!太快了……」

  他全身欲火高張,早已無法克制,這時就算有千不該、萬不該,他也顧不得了。他迅速脫下衣物,重新覆上她。

  「對一個等了三年的男人來說,這幾乎是一輩子。」他在她耳邊低喃,封住她所有拒絕之詞。

  「但……嗯,這是別人的床鋪,我們不該……會弄亂!」她昏沉的搖頭,岌岌可危的意識淩亂的掙扎著。

  這女人存心將他弄瘋嗎?這時候未免考慮太多了!

  「沒問題,我們換地方。」他抬起身,抓起她的長腿環住他的腰,將她摟捧在胸前,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翩飛羞紅了俏臉,這樣親昵的姿勢讓兩具身軀之間毫無間隙。

  陽格奔向浴室,關門,落鎖。

  房門外。

  潘大哥敲了幾下門扉,不見任何響應,輕輕推開未上鎖的房門,門內不見任何人影。

  他慢慢走入內室,一樣不見人影,但那張大床微亂,散落一地的男女衣物由床沿迤邐至浴室。

  他躡足走近浴室,貼著門傾聽。

  浴室內除了嘩啦嘩啦的水聲外,還夾雜著令人臉紅心跳的女性嬌喘聲與男性低吼聲。

  潘大哥老實黝黑的臉孔,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

  「年輕人,感情真好!」

  他吹著口哨,慢慢晃出春意盎然的房間,然後,找老婆。

  「前天上午發生的山水銀行搶案,兩名被挾持的人質在當天晚上被歹徒拋棄在桃園山區,因颱風的關係,人質向當地居民借宿一晚,今天一早警方立即派員接人質下山。警方表示,雖然人質並無明顯外傷,為慎重起見警方仍先將人質送往醫院診察,醫師表示,除了女性人質受到驚嚇以致情緒較不穩定,兩人的身體狀況相當良好……」

  電視屏幕裡,年輕貌美的女主播神色凝重的播報著最新出爐的重大社會新聞,電視屏幕外,翩飛只手托腮,秀眉微蹙看著熟悉的轉播情節。

  她當然情緒不穩啦!如果情緒穩定,她肯定被辦案員警纏住,無法脫身。所以,扮扮演瘋女人,將那些煩人的瑣事交給英勇神武的陽格。

  「兩名人質中的女性人質是維亞生技的創辦人兼研究室總監,也是遠揚集團董事導的孫女,因此警方高度重視這個案件,當天維亞與遠揚原本預備拿出一千萬的賞金請大家提供人質的線索,但為避免歹徒知悉人質的身分後,原本單純的銀行搶案會演變成擄人勒贖案,所以打消這個念頭,所幸兩名人質並沒有受到多大的刁難,並且在今天順利獲救……」

  一千萬?這些人稍早時差點把她叮成豬頭,他們肯花這麼多錢當賞金?

  「另外,男性人質為旅美富商,有四分之三中國血統,柏克萊大學心理學博士,準備回台投資企業,卻發生搶劫挾持案,他語帶保留的表示,會再評估治安對投資環境的影響……」

  女主播以專業冷靜的口吻播報著這則新聞,畫面上則出現陽格有條不紊的對著媒體記者侃侃而談的模樣,那沉穩中帶著風趣的神采,簡直像極偶像巨星,直可迷倒電視機前所有女性觀眾。


  一整個事件唯一值得慶賀的是,兩位人質在被挾持的過程中,一直彼此相互扶持,因此發展出一段情誼,目前兩人並不否認對彼此的好感,也對未來發展有著信心與期待,根據本台記者深入採訪瞭解,事實上兩人可說感情非常融洽……」

  喔!現在的新聞真的超八卦,發生一點小事,祖宗八代都會被挖出來。翩飛看著電視畫面中,陽格被記者詢問到對她的感覺,臉上不禁露出甜笑,唉!好想他!

  「待我掐指算來,這是幾天前的新聞畫面?真糟糕,我兩隻手還不夠算呢!」

  「串帶著輕嘲的柔潤嗓音在翩飛左側揚起,隨即,蝶舞娉婷的身影在翩飛身旁的沙發上落坐,纖細的食指勾著維多利亞白瓷青花杯,豐潤的紅唇優雅而徐緩的就著杯口啜飲杯中香醇的奶茶。

  「我不知道你還有搜集新聞畫面的興趣。」

  另一串悅耳的男中音從翩飛的身後傳來,她感到沙發的靠背略微下陷,一道修長的身影正倚在她身旁的沙發上。

  平澤恩!

  喔!好啦,她承認,銀行搶劫事件早已是十多日前的事了,可沒人規定她不能借著反復看著新聞畫面來回味她甜蜜的戀情吧?

  翩飛拿起遙控器按下回轉鍵,重新播放她百看不膩的新聞畫面。「兩位大忙人今天怎麼有空來安慰飽受驚嚇以致情緒不穩的小女子?」

  他們兩人,一個是臺灣知名教學醫院腦神經外科最年輕貌美的總醫師,另一位是極受財經雜誌看好的生技公司負責人,平常想見其中一人都得預約,沒想到她今天乖乖窩在家中也能見著他們金面,而且是一次兩個!

  蝶舞放下瓷杯,抿了抿唇,輕道:「我剛下手術臺,回來補眠。」

  意思是,她的出現與翩飛無關,純粹巧遇,當然更與「安慰」二字沾不上邊。

  翩飛瞋她一眼,沒良心的姊姊!

  「再忙也得來看看我的好妹子。」平澤恩適時開口。

  登時讓翩飛感激涕零,還是平大哥好!

  「都十多日了,也不見你回公司上班,我想也許你受驚太嚴重,正想著是否需要請道士幫你作法驅魔,安神定元。」平澤恩繼續補充,讓翩飛感激的臉上出現幾條黑線。

  「平大哥在專業醫師面前說這樣的話不好吧?」天性沉靜平穩的蝶舞,即使抗議也是一貫的慢條斯理,「照我說,該幫她在精神科掛個號,請心理醫師幫她舒解、開導。」

  噢!真是夠了,這些人!

  「算了,我原諒你們,你們只是嫉妒我!」翩飛揚著甜笑,好心情不受冷嘲熱諷影響。

  「確實嫉妒極了。」蝶舞徐緩的拿起瓷杯再啜飲一口,動作優雅斯文,「分明有個熱戀中的情人,卻不見情人日日在身邊纏擾,我嫉妒得也想談場這麼輕鬆無負擔的戀愛。」

  一箭斃命!

  翩飛垮下臉,幽怨的神情爬滿俏臉。

  天底下再沒比她更哀怨的女人吧?才與情郎互訴情衷,隔天便被一堆不相干的人包圍,害他們咫尺天涯,沒能獨處。再隔天,情郎跳上七四七客機,飛上八千里高空,回美國處理私事去了,一去便是十多天。害得她只好每天看看過時的新聞畫面來排遣相思。

  要不是這十幾天裡陽格每天都會掛個電話給她,說些體己話,親親愛愛一番,她真要以為他準備吃幹抹淨後走人了。

  翩飛閃動憂愁的神情看向蝶舞,微噘的紅唇似是有苦無處訴。

  蝶舞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掩去眼中頑皮的光彩,她盈盈起身,捧起空瓷杯,儀態萬千的緩緩步出起居室。「連續八小時的手術,我去休息了。」

  成功拉下雙胞胎妹妹臉上掛了十餘天的愚蠢甜笑,她,光榮退場。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8:02

第七章

  翩飛滿臉不敢置信的望著蝶舞離去的背影,她……她挑起了她滿腹心事後,就這樣無罣無礙的走了?她這樣算是人家的姊姊嗎?

  她更哀怨的眼調向身後的平澤恩。

  哦!不……噢!好吧!平澤恩認命的歎息,坐上她對面的沙發。

  「呃,他……離開了?」老實說,他不甚清楚他們之間的狀況,還真不知該如何啟口。

  「嗯。」她輕聲歎息。

  「去哪?」

  「回美國處理事情。」

  「有沒有和你聯絡?」他問得很小心。

  「每天通電話。」

  那,這樣還有什麼問題?平澤恩裝了滿腦這樣的疑惑,但沒膽問。

  「他……有沒有說何時回來?」

  「大約再三至五天,不一定。」關於這點,她倒是每天必問陽格一回。

  「那麼,你在愁什麼?」他自始至終都弄不清楚這點。

  「平大哥,我們才剛互表心跡,一切都才剛開始,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要用更多的時間來相處,互相瞭解,而不是一開始便兩地相思吧?」終於可以一吐為快,她抱怨連連。真的,陽格離開得太突然了。

  「但,你們仍是每天通電話。」

  「通電話算什麼?誰知道他是不是在一手持著話筒喊寶貝,一手忙著對身旁的美女上下其手!」

  「他有不良紀錄?」

  「當然沒有!」抱怨歸抱怨,她仍盡力維護情郎形象。

  「那你為何這麼想?」

  「我在乎他呀!難道我不應該表示一下我的擔心?」

  應該!應該!平澤恩決定無論翩飛說什麼,他都要表示贊同。

  「呃,我倒是很訝異你會這麼快決定與他交往。」平澤恩直覺,倘若他再不轉移焦點,恐怕難以脫身。

  「其實也不會太快,我三年前便認識他了。」雖然很可惜那個讓她可以化身幽怨小女人的話題迅速結束,她還是解釋了她與陽格認識的經過,從三年前的挾持事件到三年後的重逢。

  平澤恩是她信任甚深的大哥,她認為沒什麼需對他隱瞞,除了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橋段,她幾乎是完整的交代了整個過程。

  「三年前?在你正準備畢業論文實驗的時候認識他?」聽完後,平澤恩有一串的疑問。

  「對。那時你不知在忙些什麼,好一陣子你都沒出現,否則你當時就會見到他了。」

  平澤恩是她大學直屬學長,高她三屆,她攻讀碩士時,他正是准博士候選人,恰巧兩人的指導教授又是同一人,與他深厚的交情便在當時建立。

  若非他曾有一段時間忙於私務,沒來找她,情同兄長的他,一定會注意到她身邊曾出現的人物。

  「當時他是聯邦調查局探員,何以短短三年內搖身變為富商?」這是他第二個疑問。

  「他要真是個富商,我就是遠揚的董事長。」翩飛皺皺俏鼻,「他貪鮮、愛刺激的性格根本不可能甘於『商人』這個平凡無趣的身分。」

  「所以他還是聯邦調查局探員?」

  翩飛搖著頭,「他說過,他已經不是聯邦調查局探員了。」雖然是在被挾持的情況下說的,但他應該沒必要騙她吧?

  「那他到底是什麼職業、身分?」現在,平澤恩的疑惑更深了。

  翩飛眨眨明媚的大眼,「不知道。」

  不會吧?「你不知道他的身分?」

  她聳肩。

  「你從來沒問過?」

  沒有。

  「他也不曾說過?」

  「這很重要嗎?」翩飛揚起不在意的笑,「我愛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職業身分。」

  「但這不應該是基本資料上的必填字段嗎?」平澤恩開始為她感到擔心,「我的意思是,這是兩人互相瞭解的基礎,從他的職業與背景,你可以更容易去瞭解他的成長過程、他的性格發展,甚至他的興趣,不是嗎?」

  「我三年前便認識他了,關於他的性格、興趣在當時便已瞭解,而且愛一個人就該包容他的一切,他是什麼身分背景根本不重要。」

  很顯然的,無論多聰慧、教育程度多高,只要是女人,一涉入情關,那不顧一切的心情,沒有階級、國度、古今之分。

  平澤恩無奈的歎口氣,心中為她的擔憂更深了一層。

  「在愛情的國度裡,只要兩心相系,其它的外在條件都不重要,但在現實生活裡,卻有更多殘酷難堪的事實存在,不是你不去瞭解就可以避免的。讓我這麼問你吧,他家中還有哪些人?」

  翩飛搖頭。

  「他家鄉何處?」

  搖頭。

  「他身邊有什麼親近的朋友?」

  搖頭。

  「他對自己的人生規畫是什麼?」

  再搖頭。

  「你知道他的家人、朋友及他對未來的規畫將如何影響你的未來嗎?」

  她噘起紅唇,還是搖頭。

  「你完全不知道,又如何對未來的挑戰做好準備?而他更不該什麼都不說,若他有長久的準備,就該為你考慮這些。」

  翩飛蹙著蛾眉,被平澤恩給嚇到了。「聽起來好象很嚴重。」

  「答應我,翩飛。」平澤恩搭著她的雙肩,語重心長道:「找個時間好好問他,若他信任你,他不會隱瞞。別急著把感情完全投入,在愛一個人的同時,也別忘了保護自己,好嗎?」

  翩飛心裡明白,現在說這些其實已來不及了,這份感情早在三年前便深種,蟄伏了三年之後,受壓抑的情感正以連她自己都難料想的速度傾巢而出,她無力制止,也不想再克制。

  但她明白他的擔憂不是毫無道理,她投給他一朵放心的笑容,承諾道:「我會的。」

  她不知道問清這些外在條件後,對他們之間的感情會有何影響,但倘若這是她身邊的人所在乎的,那麼她會問,她也相信陽格沒有必要對她隱瞞何事,她之所以完全不瞭解他的背景,只是純粹因她沒有問起罷了。

  唉!怎麼辦,她又開始想他了,電視屏幕內的模擬影像,就快無法盛載她的思念了!

  紐約,曼哈頓。

  掌控世界金融局勢,為數百餘層的超高大樓,設計者利用高樓的外觀,巧妙的在約略居中的位置,隱藏了某個消失的樓層。而大樓內,電梯速度快得令人輕易便忽略那突然多出的樓層。

  於是,擁有隱密獨立電梯的消失樓層,隱匿在每日進出千餘人次的高樓內,數年間,無人察覺。

  室內,中央空調強力放送著幾乎令人戰慄的冷空氣,天花板上三片葉吊扇無力扭轉死寂的氛圍,厚重的簾幕完全阻隔玻璃帷幕外的驕陽,閃爍不定的冷光來自七十吋液晶屏幕。

  屏幕中分隔成三個子畫面,每個畫面各佔據著一名年邁的男人。屏幕前,長桌的另一端,一名皮相俊美的男子閑倚在舒適的大椅上。

  先進精良的視訊設備,令即使遠在千裡外的三名老者,也能輕易感受到男子倨傲輕蔑的態度,老人們不約而同的皺起眉,在早已細紋滿怖的額頭上,刻畫出更深的紋路。

  男人伸出前三指撐住額,修長好看的指頭在額上輕輕敲點,狀似深思。但老人們明瞭,那是他覺得無聊時特有的姿勢。

  「發生這樣的大事,你不思索如何善後,卻拿這樣的態度對我們,你是什麼意思?」老人中,有著西方人輪廓的那個沉不住氣了。

  「凡是能解決的,就不算大事。」男人微扯嘴角,放下手輕敲桌面。「更何況,這件事由各位極為欣賞的東方代表直接負責,我早被授命不得干預,如今又怎好插手?」

  男人一句話堵得老人無言以對。

  所謂養虎為患,大底便是如此。

  當初他們三人發現這男人貪婪陰狠的性格,一致贊同培植他為組織主席,統籌組織內事務,而他們只需在必要時遙控他,便能坐享其成。

  但這男人一坐上主席大位後,非但不受控制,甚至偶與他們作對,讓他們氣恨牙癢卻又無可奈何,因為他確實有能力使組織獲致最大的利益,也養肥了他們的荷包及貪婪的心。

  不過習於握有掌控權的他們也不願讓這情形長久持續,於是暗中培植另一股勢力,東方代表便是這股勢力的領導者,在必要時將取他而代之。

  誰知東方代表竟在「天使」事件中出了瑕疵,讓他們不得不出面請他插手解決。

  嚴格說起來,這瑕庇不能算是東方代表的錯。只能說是臺灣治安太差,媒體又太氾濫,才讓原本單純的搶銀行事件意外抖出一筆不明資金,引起中情局的探子的注意,甚而開始調查。

  倘使讓中情局的探子查出這筆被劫的資金,便是組織販售「天使夜未眠」的訂金,國際之間的恐慌與對立不在他們考慮的範疇內,他們只怕組織的隱密會被揪扯出來。

  雖然目前態勢未至嚴重,東方代表或有解決的能力,但事關己身的安危與利益,老人們不敢輕忽,只能急巴巴的求他來了。

  「放手讓年輕人嘗試是一回事,真正危及組織利益時,你身為主席也不可能置身事外。」畢竟此刻不是與他正式反目攤牌的時機,穿著一身阿拉伯傳統服裝,蓄著一臉落腮胡的老人出面緩頰。「適時的幫東方代表一把,讓他成為你的左右手,豈非美事一樁?」

  想藉他的手扶植東方代表,然後,順理成章的取代他?

  男人嘴角逸出一道冷笑。這些老頭,真可愛。

  無妨,他天生喜愛挑戰,對手實力越是強勁,遊戲便越有趣。既然老傢伙們都齊齊出面求他了,他也不便違拗。

  「瞭解了。」他冷淡答應,伸手欲切斷視訊連線。

  「慢著!」性格較火爆的西方老頭喝聲制止他無禮的舉措,他怎能問都不問他們一聲,逕自決定切斷連線,如此無禮!

  男人揚起眉,緩下動作。

  「你別以為你現在是主席了,便可為所欲為。我們可以把你拱上主席之位,自然能將你拉下臺,你別不識好歹。」西方老頭忍不住飆他幾句。

  有趣!他倒很想知道老頭們要如何將他拉下臺,在他已完全掌控組織內絕大多數的資源之後。

  男人唇邊的笑紋被老人逗得更深了。

  「年輕人,別急著事事逞能。」黃膚褐眼的東方老人開口,語調沉穩緩慢,有別于西方老人的急躁。「咱們欣賞東方代表除了他的能力外,更因為他謙遜有禮,可不是因為你腦子裡想的那些骯髒事。『滿招損,謙受益』,中國人的哲學你多學著點。」

  男人幾乎失笑,要論驕矜自滿,他自認還難望其項背。

  「受教了。」男人手一抬,切斷連線,液晶瑩幕內不再有老人們的影像,只余一片藍光。

  東方代表。

  那個原本在組織內最無野心的男子,短短幾年內屢建奇功,受到老頭們的重視,很快進入組織核心,並在海外暗中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

  他的內定接班人。

  天真可愛的老傢伙們,似乎以為表面恭順的東方代表會比他更好控制,可他怎麼就覺得東方代表正籌畫著忠臣弒主的精采戲碼呢?

  噢!他真是不應該,他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該罰!

  就罰他親自前往臺灣,會會受老頭們倚重的東方代表,為他收拾善後。

  倘若東方代表是個有趣的人物,那麼他也不介意順了老頭的意,將東方代表扶植為左右手。

  養頭老虎在身邊,他安逸已久的生活想必增添許多樂趣。

  晴空萬里,大地含笑,歡樂歌聲,響徹雲霄……

  當然不是國恩家慶的時節,僅只是翩飛歡愉心情的寫照。

  驕陽兒仍高掛在湛藍的天空中,但燙人的熱度不再,微風輕掠過濃綠的樹梢,篩落一地搖曳的颯爽。她輕哼著歌,駕著心愛的Mini Cooper,徐徐駛下婉蜒曲轉的仰德大道。

  當然心情開朗啦,昨日與陽格聯絡,他終於定下確切回台的日期,想著即將能見到他,她的心翻上了萬里晴空,暴風冰雪也阻擋不了。

  紅豔的唇角含笑,波光流轉的杏眸帶媚,她細細的將昨晚的對話內容反復回味。

  電話響起時,她正在泡澡。她在浴池中加入幾滴茉莉精油,縱使對肌膚沒有絕對的幫助,素雅的馨香聞起來也絕對是一種享受。

  手機傳來特定的音樂聲,她立即知道何人來電,沒有細想,她抓過浴巾圍上便往外沖。

  「喂!」熱水加速她的血液循環,再加上急遽的奔跑,她氣息微喘。

  而遠在千裡外的他輕易聽出來了。

  「怎麼了?」他的低語輕鳴從話筒裡傳來。

  「剛剛在泡澡,一聽到電話聲便沖出來了。」

  大腦自動將那幅活色生香的畫面迅即演繹一遍。香霧彌漫的浴間,窈窕纖盈的女體仰躺在煙霧氤氳的池水中,鈴響,女體破水而出,香肩上頑皮的水珠,滑過渾圓高聳的峰頂,順著平坦的小腹,淌流進幽密深谷……

  「嗯……」他禁不住呻吟,「你在折磨我!」

  她被他按捺不住的口吻逗笑。「我已經圍上浴巾了,全身包得密不透風,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不好。」他聲音悶悶的,「你讓我更想立刻奔至你面前,將那礙眼的浴巾扒掉,痛快看個夠!」

  她露出淘氣的微笑,「你確定你只想『看』而已嗎?」

  話筒那端傳來他類似呻吟的笑聲,「別折磨我了,你知道我恨不得能立即對你為所欲為。」

  她嬌聲一笑,「真可憐,幫我安慰一下你兄弟,提醒他,千萬忍耐。」因為忍不住的後果是很可怕的,至少她有把握會讓他永生難忘。

  她的響應引發他真真正正的笑意,他低低的笑聲傳進她耳裡,像重低音的鼓聲震盪著她所有感官。她緊握住手機,期望更真切的感受他的情緒、他的存在。為什麼他會遠在千裡外呢?

  「翩,我想你。」他突然輕喃,聲音低得近似沙啞。

  更親昵的氣氛讓她克制不住臉上癡傻的甜笑與眼裡濃烈的思念。「我也是,好想好想。」

  她不知道原來思念是可以如影隨形的。早晨,她想著,他在何處醒來,誰喚醒他?日午,她想著,他是否照顧好自己,三餐正常?夜裡,她望著星空仍想,他那兒的星月和她這裡的,是一樣的嗎?

  許是這份相思早在三年前便已侵入她神髓,逐步攻城掠地,才會在一旦察覺後,竟深刻得如此蝕骨。

  「你何時回來?」她真的好想見他。

  「明天的飛機,後天到臺灣。」

  對她而言,這無疑是最動人的天籟。

  「幾點?我去機場接你!」她抑不住興奮,一心縮短分離的時間。

  「別忙,還不確定時間呢!我答應你,一下機馬上去找你。」他安撫道。

  「嗯。」也好,「喔!對了,咱們把基本資料填一填吧!」她想起平澤恩的交代,脫口說出疑問。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鐘。「你在跟外星人說話?」

  對啊!她這樣的說法外星人才聽得懂。

  她笑著解釋,「有人擔心我不夠瞭解你,提醒我一定得把你摸熟才行。」

  「我以為你早已經把我摸熟了。」他帶著笑意輕喃,低低的嗓音像絲緞滑過她敏感的肌膚。

  「才不,你肯定還有什麼是我不清楚的。」她刻意忽略他話裡的暗示,不讓他有機會逃避這話題。

  「小姐,我有沒有二十一公分你應該很清楚。」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口吻裡除了調侃,還有滿滿的驕傲。

  去!誰跟他談這個。再說,每一次,她都被他撩弄得腦漿糊成一團,除了在他懷中不住喘息低泣外,哪有空研究他的尺寸……

  噢!她拍拍發燙的臉頰,揮去腦中被他勾起的綺想。

  「喂!你這是在敷衍我嗎?」她用凶巴巴的口氣掩飾羞赧。

  「豈敢。」他低笑,「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嗯……」老實說,她也不知道她想知道什麼,就從平澤恩的問題開始吧。「你的職業?你的成長過程?有沒有什麼挫折或影響你一生的事件發生?家裡有哪些人?仙鄉何處?你有幾個知心好友?是誰?你對自己……」

  「嘿!停一停好嗎?」他打斷她似乎無止境的問題。「我得先提醒你,你想知道的這些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你準備造三天都拿著手機度日嗎?」

  當然不!她寧可他早早跳上飛機,早早回到她身邊。

  「不要!不要!你還是早點回來得好。」

  「這樣吧,你先擬好履歷表,回去後,我隨你拷打。」

  「真的?」她就知道他一定不會隱瞞她。

  「對,皮鞭、蠟燭,隨便你。」

  滿腦子桃色思想的大色狼!翩飛又好氣又好笑。

  「需不需要吊帶襪、高衩褲當配料?」她甜甜的問。

  「如果有,當然最好。」他也不跟她客氣。

  「沒問題,告訴我你需要的尺碼。」她設下陷阱等他跳。

  「以你舒適為主。」可惜他沒上當。

  「別傻了,陽先生,那些東西是為你準備的,應該以你合用為主。」

  「相信我,那些東西穿戴在你身上絕對比較好看又好用,陽太太。」

  噢!她又被他吃了一記豆腐,真可惡!

  然後,他們又閒扯一堆有的沒的風花雪月,才依依難舍的掛上電話。

  情人之間的對話原來真的很沒營養,數十分鐘的時間裡,真正的重點可能只有一、兩句,其餘都是閒話。今天過得好嗎?愛不愛我?想不想我?太陽很暖、清風涼爽等等。

  她以為她不至於如此愚蠢的,但她終於理解,這些無意義的言語其實只在傳達一個訊息——不舍。

  因為想多聽一會兒他的聲音,捨不得太早斷線,所以寧可談些無關緊要的,來延長彼此的牽繫。

  一切只因為放不下!

  車行進入臺北市區,速度漸漸緩下,她順著車潮時行時止,不懊不惱,也不急躁,這對平時愛開快車的她,實屬難得。

  駛出市區後,車子在工業區寬廣的道路上拐幾個彎,到達維亞廠區,很快找到專屬停車位後,停車,走向辦公大樓。

  「好啦,究竟何事把我十萬火急的召來?」她直直闖進平澤恩的辦公室,沒通報、沒敲門,當然門外的秘書也早習以為常。

  平澤恩從公文堆裡抬首。

  她柳眉倒豎,杏眼閃著薄怒,雙臂環胸,看似兇悍,但眼尾唇角卻洩漏著掩抑不去的媚態。

  好脾氣的平澤恩攤著雙手,笑道:「老闆希望員工儘快結束假期,早日上工貢獻心力,這樣有錯?」

  「少來了,我的工作根本沒有急迫性,以前還曾連休過一個月,也不見你有任何意見,現在又是怎麼回事?」她才不信他會為了這麼簡單的理由召她回來。「別浪費我的時間了,有話直說。」

  平澤恩輕輕歎息,斂去笑意,從抽屜拿出一卷錄像帶和一個牛皮紙袋,示意她到一旁的沙發坐下。

  「兩天前,廠裡發現有遭人闖入的跡象,雖然沒有損失,但為求慎重,我們將所有監視錄像帶調出檢查,發現這一段畫面。」他將錄像帶放入放影機後,轉身對翩飛解釋,語氣嚴肅而謹慎。「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我希望你先保持鎮定,可以嗎?」直到獲得翩飛的首肯,他才按下播放鍵。

  平澤恩凝重的態度微微引發翩飛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氣,緩和情緒後,專注的看著電視屏幕裡播放的畫面。

  她認出畫面裡是工廠中某個角落的走廊,屏幕邊角顯示的日期確實是兩天前,時間則是淩晨一點。

  維亞並非三班制二十四小時運作,因此那時間工廠裡理應空無一人,而畫面一開始也確實如此,靜止的畫面除偶有跳動外,並無任何改變。約莫過了兩分鐘後,畫面出現一道人影,背對著鏡頭從左下角慢慢移向右上。

  那熟悉的背影、身形驀地讓翩飛的心跳一頓。她捂著唇,深深吸氣,並在心中暗暗祈求,不是他、不會是他。

  上帝捂住了耳朵,不願聽見她的祈求。

  屏幕中的人即將走出畫面前,突然回身。她清楚看見他的臉。

  陽格!

  這代表什麼?她的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

  「不可能的。他這陣子人在美國,明天才會回來。」這是她回過神後第一時間的反應。

  平澤恩定定的看著她刷白的臉,許久之後仍決定對她吐實,「我知道他是你的男友,做你可能會不舒服,但很抱歉,我調查了他。」他拿出牛皮紙袋內的資料,上頭是陽格的出入境紀錄。「他確實在十多天前離開臺灣,但五天前他已回來。」

  這顆強烈炸彈轟得翩飛一陣昏眩,心臟像被利爪猛然揪扯住般疼痛。

  這是否意味著……他的欺騙?

  「不會的,不會的……」她搖著頭,不停喃喃自語,或是否認平澤恩的調查,卻更像在說服自己。

  平澤恩拿出另一份資料,繼續說道:「這份是關於他職業的調查。他在兩年前辭去聯邦調查局的工作,自行開業成立偵探社,除了接受一般民眾委託外,也時常協助警方或聯邦調查局辦案,在美國偵信界頗有名氣。雖然不知道他這次來臺灣是為了何事,但從與他接觸的人來看,恐怕不是一件小事。」

  老天!他說過,他為她而來,竟然……也是欺騙嗎?

  翩飛閉起眼,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極力平撫自己慌亂的情緒,她必須冷靜、冷靜,她不要一點點小小的誤會造成一輩子的遺憾,她要冷靜。

  「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平澤恩心裡也不好受。

  翩飛緩緩睜開眼,原有的慌亂已被抹去。「說吧。」她要知道所有。

  確定翩飛承受得住,平澤恩才緩緩開口,「他這次回美國,還特地跑了一趟費城,找上了金恩教授,」金恩教授就是她碩士論文的指導教授。「和他談了一些關於你的論文研究及交友狀況。」

  這沒什麼對不對?也許他只是為了更瞭解她順道跑趟費城,和她的指導教授聊聊她而已,她安慰著自己。

  「我不知道這意味什麼,但我認為你真的該找他問清楚。」

  當然,她一定會問的,他們約定好了,只要等他回國……不對,他不在美國……那麼,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她澀澀開口。

  平澤恩伸出手,遞給她一張紙片。「這是他在臺灣的落腳處,也許你可以去看看。」

  翩飛抖著手接過紙片。

  去?不去?

  她要去!她要知道所有真相!

  她緊緊護住慌亂的心,維持著平穩的腳步,緩緩走出辦公室,步向座車。

  「需不需要我陪你?」平澤恩不放心的追出來。

  翩飛搖頭,她要自己找答案!

  看著她堅決的表情,平澤恩只能交代一句,「凡事小心。」

  引擎聲呼嘯著,翩飛深呼吸後,放開煞車,紅色小車滑出維亞。

  平澤恩目送翩飛離去,直到紅色小車走出視線,他才緩緩的將目光調向一直守在維亞對面的白色福特汽車。

  車內,丹尼?布朗,緊閉著雙眼,昏睡不醒。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8:21

第八章

  有人。

  陽格旋開臨時住處的大門,立即敏銳的察覺到屋內不同以往的波動。

  他輕輕關上門,不發出任何聲響。全身繃緊的肌肉呈警戒狀態,用他敏銳的感官觀察屋內動靜,並小心的走進屋內。

  轉過玄關後,他看見一幅他從未曾預想到的畫面。

  挑高客廳中,一整牆的落地窗簾被完全拉開,充足的日照,讓以極簡為設計主調的廳堂顯得更舒適、更居家。隱藏式音響在屋內流泄一串輕快的琴聲,空氣中更藏著一股似有若無的幽香。

  他深愛的女人斜躺在乳白色沙發上,深色套裝在乳白色的映襯下,勾畫一道優美的弧線,纖白素手撐著額,正輕鬆的翻閱擱在身前的時代雜誌。

  舒適中帶著甯馨,平和中帶著靜謐,彷佛她正是屋子的主人,彷佛她早習慣就這麼等著他回來,這畫面深深擊打著他的心,讓他感動莫名,久久無法自己,卻也該死的令他頭皮發痳。

  他不曾對她透露他在臺灣的臨時居所,但她卻出現在此。而他,這個應該仍遠在美國的人,竟也出現在此。

  他不著痕跡的歎口氣,心中揣想著,她肯定是知道了什麼。

  「回來了?」翩飛輕輕開口,目光仍放在雜誌上,沒移轉過。「累嗎?」

  她語調平和,不疾不緩,也沒有太大的起伏,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陽格暗自心驚。她表現得越尋常,心中的怒氣越大,他領教過了。

  他定在原處,面對怪奇如許的氣氛,一向沉穩的他,竟也有一刻怔忡。

  發現他毫無反應,翩飛抬頭看他。「怎麼了?過來坐。」她招呼著,表情柔和,但雙眼中閃動的光芒卻亮得異常。

  她平靜的表現讓陽格開始擔憂,彷佛她將永遠離開他似的。他邁開步伐,健臂一攬,直接將她從沙發上撈起,置於自己懷中。

  「發生什麼事了?」他捧住她的臉,謹慎的問。

  她將臉埋入他舒適的胸壑,聆聽他深沉有力的心跳。「那要問你啊,你在美國都忙些什麼?」

  陽格語塞,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對於她究竟知道多少,他完全無法掌握,因此他根本不知如何啟口。

  他將她緊擁在懷中,感覺她身軀微微顫動,卻無力撫平。

  「告訴我,」她從他懷中輕聲問。「金恩博士好嗎?」

  他微感訝異的眯起眼。原來,她連他去見過她的指導教授的事都知道了。

  「再告訴我,」她抬頭,他清楚瞧見她眼中燃燒的烽烽火光亮得嚇人。「你是對我的交友狀況有興趣,還是對我的論文有興趣?然後,再請你告訴我,」她一個字一個字清楚控訴,「你是對我的人有興趣,還是對我可能的非法行為有興趣?」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他鬆開雙臂,臉色難得的嚴峻。

  她滑出他的懷抱,轉身拿起桌上一份資料夾,資料夾封面清楚刻印數個計算機字體——天使夜未眠。

  「這就是你來臺灣的原因?」然後再抽出另一個封面印著「馮翩飛」三個大字的檔案夾,「而,這就是你對我的打算?」

  她懷抱著希望來到他的住所,對於平澤恩的種種質疑,希望他能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但他並不在。

  她想起三年前曾看過他將鑰匙藏在某處,試試運氣的找了一下,沒想到他習慣不改。

  她進了屋,很遺憾的發現屋子一直是有人居住的,首先推翻了他人仍在美國的謊言。

  她在屋子裡繞了一圈,找到幾個關於天使夜未眠的檔案夾。

  於是,真相已經很清楚,他為辦案而來臺灣,為辦案而……接、近、她!

  陽格抽回她手中的檔案夾,為她意於言外的指控感到不悅。「你調查我?」否則她怎會知道他在美國見過金恩,又對他早已回臺灣的事未感訝異。

  他的控訴令翩飛感到心寒,倘若他對她毫無隱瞞,又何必怕人調查?

  「彼此、彼此。」她冷聲回答,只怕真正有懷疑的人是他!

  「我從不曾調查過你!」

  「哦?」她挑眉,露出一抹冷豔的笑容,「所以,你真的是巧遇金恩,隨口和他談起我?談起我的研究?因為一時興起,夜訪維亞,我的工作場所?又因為興之所至,欺騙我你人在美國?」人證、物證俱在,她很想知道,他要如何推諉?

  陽格想過各種當她知道真相的情景,預演過各種讓她知曉真相的方法。但現在,卻是最糟的一種狀況,也是他唯一不知該如何解釋的狀況。

  她的指控都沒有錯,但並非他的用意,只是氣頭上的她能聽進他的解釋嗎?

  「我只能說,這麼做並非我的本意。」最後,他只選最簡單的一句。

  那、就、解、釋!她在心頭呐喊。

  告訴她,什麼才是他的本意,別什麼都不說就期望她能理解,她不是神仙!

  然而數分鐘的等候,僅換來陽格淡淡的睇凝,沒有解釋。

  她別過頭,及時閉緊的眼瞼恰恰擋住幾欲湧出的淚水。「那麼,還有什麼亦非你的本意?對我的感情嗎?」

  她最最不能忍受的是,他真為了調查案件而刻意接近她嗎?她只是他為達到目的而利用的工具嗎?

  「不要懷疑我!」她閃避得很快,但他仍清楚瞧見她眼角的水光,他心疼的將她摟緊,低啞的喊著:「我沒有利用你!」

  「那就告訴我為什麼!」她流著淚低喊。

  「如你所見,我正在調查『天使夜未眠』,」他用指腹為她抹去眼角的濕意,謹慎的撿選著字句,「這是一宗疑點重重的案件,就連中情局的態度都噯昧不明,彷佛另有隱情。若不是在中情局預擬的嫌犯名單中看見你的名字,我不會答應接下這案件。」

  他頓了頓,到此,字字肺腑。但接下來,他猶豫著該不該說,整個案件調查到此幾乎水落石出,真正的主嫌亦呼之欲出。倘若他繼續讓眾人以為他的目標是翩飛,那麼破這案件指日可待,他若解釋清楚,只怕橫生枝節……

  「那麼你的調查結果呢?」她輕聲催促,微顫的嗓音透露她緊繃的情緒。

  「任何人都會認為你的嫌疑最大。你的論文研究結果幾乎透出天使夜未眠的雛形;你擁有自己的研究室與生技公司,能繼續這方面的研究與生產;而,幾天前銀行搶案的三千萬證實為維亞所有,來源則是中東。」

  她無法相信他竟說出這樣的話,無法相信在他聲稱不曾懷疑她的同時,仍然認為她是犯下此案的主嫌。她突然覺得好冷,即使他將她緊擁在懷中,她也無法感受到絲毫的溫暖。

  「這只是你的臆測,我沒有、維亞沒有生產天使夜未眠!」讓全世界的人都懷疑她吧,她不在乎了。但她沒做的事,誰也別想逼她屈招。

  「我相信你沒有。但我確實在維亞找到天使夜末眠的成品。」他從口袋裡掏出三個黑色軟管連包裝,每一管約只三毫升。

  他很清楚這僅九毫升的藥劑將卷起如何的風暴,但在無法對她說出所有實情的狀況下,他還是不願欺騙她,他只能祈求他們之間的情感夠堅固。

  翩飛愣愣的瞪著那熟悉的軟管造形。

  那是維亞新開發的藥品包裝方式,可簡化針筒吸取藥劑的手續,並能更妥善保存藥劑,維亞甚至為此包裝方式申請專利,除了維亞外,還沒有哪家藥廠能以此種方式包裝藥劑。

  她像瞧著怪物般瞪視陽格手上的藥劑,不敢相信她眼裡所見,耳中所聞,總之,他仍執意認為她就是罪犯!

  「所以,我被定罪了?」她聲音瘖啞,幾不成聲。「那麼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把我交給美國?交給中情局?」

  「不,我不會把你交出去。」他收緊雙臂將她摟得更緊,再無法忍受她不信任的絕望神情。老天明鑒,她是他最不願傷害的人,但他該死的還是傷害了她。他該怎麼做?緊緊抱住她有用嗎?

  「哈!你打算循私?」她譏諷一笑,空洞的心無法再相信他的一字一句。「那你這陣子臺灣、美國兩地忙進忙出豈不白搭?你為了辦案特地撥冗和我窮攪和、耍弄我豈不也成白忙一場了?」

  她在他懷中掙扎,卻怎麼也無法掙脫他有力的臂膀,她只能無力的槌打他,怒吼:

  「放開我!」

  「很抱歉,對你,我已無法放手。」他抵著她的額輕歎,盛著滿溢情感的眼深深望進她的瞳眸,但那潭深幽中除了憤怒與傷害,映照不見其它,也看不見他深情的凝眸。

  他低吼,吻住她的唇瓣,雷霆萬鈞的吻滿載他深沉的無助。他真被她的反應嚇著了,那不再掩飾的怒火與決絕的態度,彷佛一鬆手,她便轉身離去,永遠的離開他的生命。

  靈活的唇舌不斷舔吮她豐美的唇形,直到她輕啟口,他立即進佔她潤澤的領地,激烈,狂猛,傾盡所有。

  「呃!」他突然悶哼,退開吋許,唇上湧出一抹殷紅。

  「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麼?」她氣息微喘,憤恨的問,恨他無禮的對待,更恨自己明明憤怒,卻仍差點為他所惑。「我不是你的玩物!」

  「噓!別說……什麼都別說……」他不放棄,低聲誘哄她,唇瓣在她豐額、眼瞼、鼻尖、臉頰上印下一串密實的吻,「你不是,從來就不是……」

  他再度吻上她的唇。
  ……

  陽格點著煙,撚指輕握,一縷白煙源自紅色小光點緩緩上升……散開……消失。

  他並不喜好抽煙,卻總習慣在心緒難安的時刻,借著一吸一呼的吐納,平緩情緒,沉澱思潮。

  那天,為了不讓翩飛再有任何逃離的機會,當每一次的激烈逐漸恢復平靜,當翩飛的眼中逐漸蒙上疏離,隨之而來的,便是他像火炬一般的撩弄,再一次將她徹底焚燒殆盡。

  直到一次又一次的筋疲力竭之後,她終於倦極、累極,再無力去抗拒什麼,他才緊擁著她沉沉入睡。

  窗外,夜風徐徐,明月皎潔的光暈映照在窗內交纏的兩具身軀上,親昵的氛圍,悄然掩住了所有憤懣與怨懟。

  隔天,她在他懷中醒來,眼中雖不再有怪怨,卻盛載更多令他心疼的無奈。

  她埋入他懷中,鼻尖在他胸膛輕輕摩挲,吸嗅他身上純男性的體息,然後輕歎,「我想我一定離不開你的,但我現在心緒紛亂,請你給我幾天的時間,讓我去印證一些事,好嗎?」

  在他的默許下,她拿走兩根他從維亞盜出的軟管,然後離去,至今三天。

  他並非全無她的消息,畢竟丹尼仍盯守著她,他會定時回報她的行蹤,讓他知道她在哪裡。但她手機不開,不與他聯絡,他完全無從得知她在做什麼、想什麼。心靈遙遠的距離,令他備受煎熬。

  昨夜,他接到蝶舞打來的電話。

  「你們怎麼了?」她一開口便質問,語氣仍是她一貫的清冷。

  他苦笑,他也很想知道他們怎麼了。

  「你知道她在做什麼嗎?」

  真的,他很想知道。

  「她霸佔了我醫院的研究室,還搶走我一個人當助手。我那可憐的小Intern已陪著她耗在研究室裡一天一夜了。」

  他猜得出來,她必定會親自化驗那三管藥劑是否真為天使夜未眠。

  「無論用什麼方法,請你將她變回原來那個戀愛中的小女人吧。雖然我也看不習慣那愚蠢的模樣,不過總比現在可愛。」

  蝶舞的音質與翩飛極為相似,但她音調清冷平緩,不似翩飛總有明顯的抑揚頓挫。他突然想念極了她嬌俏的模樣,想極了立刻飛身至她身旁,但他不能,他答應過她了。

  蝶舞掛上電話沒多久,他接到丹尼的報告,翩飛刮出了醫院奔往維亞。

  他知道,她恐怕已驗出藥劑確為天使,想在維亞找出那條生產線。

  或許他一開始的選擇便是錯誤的。

  她一向習慣親自驗證所有疑問,倘若一開始他便將實情告訴她,或許她甚至能幫助他。至少,不至於演變至令他無措的局面。

  籲——

  他長長的歎息,從沒想過他有一天也會如此舉棋不定……

  不對!

  深幽的墨綠色瞳眸微微眯起。

  今天稍早,他接獲美國中情局的指示,停止偵查此案件。

  他早在翩飛離去那天,便將所有偵查到的資料提報中情局,中情局的人員應該很清楚案件即將偵破,卻在這節骨眼喊停。

  難道他低估了這案件的嚴重性,整宗案件牽涉更高的層級?而這層級甚至能威迫中情局停止偵查?

  若果如此,翩飛便有危險了!

  他跳起身,抄起桌上的鑰匙往外沖。大手握上門把時,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他定眼一瞧,是丹尼打來的,猛地心驚,他怕是出事了。

  「維亞廠房起火了。」丹尼驚惶的口吻印證陽格的擔憂。

  「她呢?」他急急的問。

  「在裡頭。」

  該死!

  他不再贅言,立即沖出門,飛車趕往維亞。

  一路上,他完全無法顧及交通號志的任何指示,很驚險的連闖過幾個紅燈,違規轉彎,甚至逆向行駛,他顧不得沿途其它駕駛的咒駡與狂嗚的喇叭聲,只恨不得能立即趕到維亞,到翩飛的身邊。

  進入工業區後,車子已無法再往前駛,工業區內不斷往外移動的車潮、人潮將車道完全堵住,甚至有人就將車子停在路邊,坐在車上觀望著火勢。

  陽格低咒一聲,丟下車子,在人潮中快速穿梭。

  即使維亞尚有段距離,他卻已能清楚看見沖天的烈焰,與不斷外散的濃煙,混濁的空氣中更夾雜著刺鼻的化學味,陽格的心猛然一沉,心急的往與人潮相反的方向移動。

  當他到達維亞,整個廠房已陷入熊熊火海,工廠外圍著禁制線,又猛又烈的火勢,將消防人員困在廠外聊備的以水注灌救。而翩飛停在廠房旁的轎車,也受到大火波及,已燒成一堆廢鐵。

  他逐步接近火場,隱約聽到消防人員焦急的呼喊,從灼熱的風中傳來——

  「無法接進廠內……無法確定廠內是否尚有人受困……」

  陽格握拳的手一緊,從不語怪力亂神的他,開始在心中默默祈求。

  「陽格……」一看見陽格出現,丹尼立刻奔至。

  「究竟怎麼回事?」陽格緊揪住丹尼的領口質問。

  「咳……」丹尼被陽格猛烈的動作與幾乎比火場更炙熱的火氣嗆駭住,急忙解釋,「我……我並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我被人擊昏了,醒來時廠內已冒出大火。」

  「看見擊昏你的人嗎?」陽格又問。

  丹尼訥訥的搖頭。

  該死!該死的!陽格自責。

  他一開始就知道案件不單純,卻為何仍是疏忽了?

  連受過專業訓練的丹尼都能被輕易擊昏,可見那在暗處的敵人並不簡單,而他卻放任翩飛往危險裡闖!

  他怎能犯下如此嚴重的錯誤!倘若翩飛有任何萬一,他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陽格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慌亂,走向現場救災的指揮官。那位趙姓指揮官曾在去年委託他調查過案件,算得上舊識。

  「老趙。」陽格拍拍他的肩。

  「咦?陽大探長,你怎麼會在這?」對於陽格的出現,趟指揮官顯得相當訝異。

  「情況如何?」陽格急於知道狀況,並未向指揮官解釋他的疑惑。

  「唉!你也看見了,火這麼大,一時半刻也滅不了,還好今天碰巧維亞休假,沒工人上工,否則傷亡難計喔!」指揮官搖頭感歎。

  「你確定裡頭沒人嗎?」他急切的語氣透露著焦躁,指揮官不禁奇怪的瞥他一眼。

  「這也難說,也許仍有一、兩個員工留在裡頭也說不定。」指揮官耐心的解說,「我的人連火場都難靠近,更別說進入火場內了,所以起火點在哪、是否有人困在裡面,完全不知道。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防堵火勢延燒到周邊。」

  老天!翩飛,你千萬不能有事!他在心中暗暗乞求。

  「維亞的負責人呢?」陽格又問,也許現在只有找出平澤恩才能找到翩飛。

  「你說平先生?他就在……」指揮官往旁邊一指,「咦?他剛剛還在這,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人影了?」

  不見了?

  「他對這場火有沒有什麼表示?」

  「嘖!」指揮官不屑的啐了一聲,「叫我別擔心,說裡頭沒人。他大老闆比我晚到,哪裡知道裡頭有沒有人?」

  是嗎?

  陽格精銳的目光開始在漫天火光中搜尋,十公尺外維亞的辦公兼宿舍大樓內閃爍著一點光芒引起他的注意,窗內一道人影晃過,雖然很快便消逝,但他仍清楚辨識出那人。

  平澤恩。

  他大老闆的工廠都付之一炬了,他還躲在辦公室內做什麼?

  他悄悄往大樓移動,也許他要的答案,要的人,都在那大樓內。

  「說真的,陽格,你怎麼……」指揮官一回頭不見陽格人影,「見鬼了,這些人,神出鬼沒的,是在耍我嗎?」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8:42

第九章

  當陽格看見翩飛端凝坐在她專屬休息室的沙發上,窗外熊熊燃燒的火光將她平靜的面容映照成嬌紅,他幾乎想跪拜在上帝的面前,親吻他的腳趾頭。

  一進入維亞的辦公大樓,他便知道自己的臆測不會有錯,因為大樓內的氣氛太過詭異了。已淨空的辦公大樓內,沒有任何維亞的員工出入,卻有數名身材壯碩,貌似打手的黑衣人在各樓層巡視走動。

  平澤恩坐在自己的辦公室內,不像正為維亞的未來打算,倒像正諍待著某人的到來。

  陽格無暇猜測平澤恩的意動,他巧妙避開黑衣人巡邏的路線,一層層搜尋,終於在這間休息室找到翩飛的蹤影,一顆被扯緊的心,終於稍稍放鬆。

  但還不夠,他需要更強力的證明,證明她安全無恙。

  他快步走向她,在她身旁坐下,然後長臂一撈,將她從沙發移入自己懷中。

  她彷佛被驚醒一般,身子猛地一震,直到迷茫的視線對上陽格透亮的眼,她才清醒。

  「陽格?你怎麼來了?」

  他緊緊擁住她,鼻尖埋入她的頸背,感受她的柔軟馨香。「我來找你,我以為……以為你……」他居然無法竟語,再無法抑制的顫抖洩漏他心中的驚懼,他幾乎以為再也見不到她。

  從他緊摟著她的手臂不住顫抖,她知道他以為她身陷火海而焦急,她柔軟的偎緊他,雙手環住他的頸項,柔聲安慰,「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沒事。」

  他緊繃太久的情緒難以平復,他彷佛沒聽見她的安慰與保證,只是緊緊的摟抱住她,不停在她耳畔喃喃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她輕輕笑著,纖細的小手柔柔拍撫著他的發,「為什麼道歉?是我執意一探究竟,並不是你的錯。」

  「沒有保護你,就是我的錯。」他無法原諒自己的,是因他一時心亂,而將她推入危險之中。

  她沒再說話,只靜靜的任他擁著,用最真實的觸摟,安撫他激蕩不已的情緒。

  儘管心中再如何驚惶,他仍沒漏掉她方才不對勁的神色。稍稍平復心中的驚恐,偉岸的身驅不再輕顫,他才強迫自己離開她的懷抱,抬起頭細細的看她。

  她雖然臉容平靜,但一向嬌美紅潤的臉龐竟一反常態的透著蒼白,原該光華閃耀的雙瞳竟顯得失采無神。

  他撫著她的臉頰輕問:「你怎麼了?」

  她望著他,無神的眨著眼,好一會兒才歎息似的輕問:「其實,你都知道對不對?你一開始就知道,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平澤恩,我最信任的好平大哥,對不對?」

  陽格濃眉攏起,也該是她知道全盤真相的時候了。

  他點頭,溫柔的捧著她的臉,知道她被事實的真相刺傷了,但他除了極力安慰,卻不想再有隱瞞。

  「為何不告訴我?」她虛弱的問著,為何要放她任人無情傷害?

  在蝶舞的研究室待了一天一夜之後,她終於證實那三管藥劑的作用,真如陽格住處中找到的「天使夜未眠」資料夾中所載的藥效。

  更令她感到訝異的是,「天使夜未眠」竟然就是三年前她在進行碩士論文研究時,因一時方向錯誤而錯制的藥劑,當時她便知道這藥劑對人類的神經只有破壞作用而無任何幫助,於是立即進行銷毀,就連實驗紀錄也一併銷毀了,怕的就是遭有心人士的利用,

  沒想到三年後,還是出現了「天使夜未眠」。

  她立刻趕至維亞,想證明陽格所言究竟真偽。

  她搜遍所有可能的角落,終於在一個隱密的夾層找到一條密道,密道連接的,便是「天使夜未眠」的研究室與生產處。

  她震撼的看著那巨細靡遣的研究紀錄,那精良完善的儀器,以及一瓶瓶被鎖在恒溫箱中受到完善保護的天使完成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維亞是她投入心血創立的公司,三年來,她大半的時間與精力都在這裡,然而,在這裡有人進行著可怕的研究,有人在這裡著手製造可惡的藥劑,而她,一無所知……

  「本來,我還期望可以永遠瞞住你,沒想到還是讓你發現了。」熟悉的男中音在她身後歎息。

  她回頭,看見她心中猜測的人。平澤恩。

  「原來,真的是你。」

  「是的,是我。」平澤恩頷首承認。

  翩飛定定望住他,瞧不見他眼中有任何的慚愧或歉疚,雅秀的臉龐一如往常的微笑著,那麼斯文俊逸,彷佛他仍舊是她識得的平澤恩,可她卻覺那笑容好冷淡、好陌生。

  「這藥的配方,你從何得來?」她其實害怕聽到答案,卻還是問出口。

  「會這麼問,表示你心裡有底了。」他柔聲回答,眼裡唇邊的微笑未退。

  會這麼說,表示她的臆測沒錯了。翩飛心中一涼。

  「對。」平澤恩繼續說明,「這藥就是你三年前錯誤的發明。當然,對你而言是錯誤的,對我而言卻對極了。」

  「但我已經將它銷毀了。」而且不留痕跡,沒道理他還可以拿到資料。

  「翩飛,還記不記得你的研究方向一開始是和誰討論出來的?」

  當時,會與她討論論文的人,除了金恩教授外,就是……他!

  「你誤導我?」翩飛驚異的發現這項她從未想過的可怕事實。

  「原諒我,你實在是個難得的研究人才,卻有著愚蠢的正義感,所以我只好用誘導的方式,讓你研發出我想要的東西。」

  「不可能……」翩飛拚命搖著頭,無論如何,那個錯誤的完成品,她沒有讓任何人看過,也沒留下紀錄啊。

  「確實不容易。拜你的信任所賜,我得以進入你的研究室,因此你一開始的研究紀錄,我都暗自保留了一份。只可惜到了最關鍵也最重要的部分,你很快的銷毀了,讓我無法獲得完整的研究結果。這也是『天使夜未眠』延宕了三年才問世的原因,我得承認,無論是我或我延聘的研究員,都不及你對人類神經系統的瞭解。」

  自從知道「天使」事件後,翩飛一直陷入昏沉的腦袋,竟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前程過往在她腦中逐漸抽絲剝繭,她恍然明白這些年來,她竟活在數個精密計算、環環相扣的騙局中。

  「三年前我回臺灣後,你跟著來臺灣,是為了天使?」她要知道,她一向最敬愛信任的平大哥究竟欺騙她多少。

  「是的,沒獲得我最終的目的,我不能輕易放走你。」他如沐春風的笑著。

  「這三年來,你有意無意的問及人類神經的問題,也是為了研製天使?」他總是問得極有技巧,當時她沒能察覺有異,如今回想起來,每個問題都是成功製成天使的關鍵。

  「是,當我及我的研究人員遇到瓶頸時,我轉變方式從你的口中問出的答案,每次都順利解決我們遇上的問題。」

  果然。

  「你順水推舟的接下維亞經營權。」

  合創維亞初期,他們數度為由誰擔任維亞總經理,行使經營權而爭執,最後他不敵她的耍賴,終於接下總經理一職。

  「因為我必須完全握有維亞,才能繼續研製,甚至銷售天使。」而他很清楚,翩飛絕對不想管事。

  原來,一切都是作戲……

  「你企圖挑起我對陽格的懷疑,讓我知道陽格在調查維亞,讓我知道他的身分、他的住處,這些對他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原是希望他能因你的介入而終止調查,只是……」他低笑出聲,「可惜我弄巧成拙,反而讓你提前知道一切。」

  翩飛閉上眼,默默承受這一波波的打擊,她最敬愛的平大哥啊……

  「除了天使,還有多少藥物在你的誤導下被我研發出來?」縱使他的回答令人難堪,她仍執意獲得所有答案。

  「一種名為『樂園』的迷幻藥,以及有『屠城』之稱的毒氣。」他仍舊微笑,彷佛談天一般。

  然而他的笑,卻令翩飛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再也不識得站在她眼前的這個男人。

  老天,派對中極為盛行的毒品及被廣泛應用于生化戰的毒氣,竟是出自於她的手筆!

  她該笑還是哭?她該自豪于她的智能財產受世人喜愛?或是自慚于不覺間成為世界罪人?

  而眼前的男人競如此輕描淡寫,將這些可怕的藥物、這些萬惡的行徑說得……事不關己!

  「原來,我徹頭徹尾被利用了。」她用破碎的聲音低語,讓她真正受傷的不是她無心研製的毒物,而是平澤恩的惡意欺瞞與利用。

  她被她最尊敬的人利用,長達四年。

  「翩飛,你沒必要鑽牛角尖,這四年來,我對你的關心都是出自真心。」也許他是利用了她的長才來達成他的目的,但他也對她付出相對的關懷,真心的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妹妹。

  「別這麼說,我承受不起。」翩飛露出一抹冷笑,以冰封來保護自己。「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平澤恩的微笑染上一層無奈與心疼,心中早已猜到當真相大白時,便是他們之間的友誼終結時。「為了努力往上爬。」

  「維亞總經理無法滿足你?短短兩年內你的財富以倍數成長,仍然無法滿足你?」她對他的答案非常懷疑,如果這乎順的創業與無可限量的未來發展不足以滿足他,她不明白一顆心究竟能有多貪婪。

  「翩飛,單純的你,完全無法瞭解我所處的世界。」他微笑輕歎。

  她挑起眉,懷疑自己無法瞭解的是他的言語。

  「那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所有登上高峰者腳下踩的不是一層層的階梯,而是一具具失敗者的屍體。無法在這裡與人競爭的,註定成為下一個成功者腳下的死屍。」此刻,他臉上俊雅的笑容已完全消失,蒙上一層她不曾見過的狠冽陰霾。

  「別告訴我你屬於侏羅紀世界。」什麼弱肉強食,什麼成功失敗,那麼殘酷血腥的世界,她確實無法想像。

  平澤恩扯著嘴角繼續道:「你一定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非常隱密的組織,它由二十年前三位世界強國的重要領袖人物主導,挾其龐大的經濟實力與政治影響力,左右著世界各國的局勢,就連以世界老大哥自居的美國,在某些時候也不得不對這組織屈膝。

  「這個組織最擅長的,便是挑起國際之間的小鬥爭,然後他們便可利用這些爭鬥甚至戰爭,從中謀利。世界各國的元首都知道它的存在,卻誰也不敢張揚,因為這組織除了有能力癱瘓一個國家的經濟之外,它更擁有最可怕的暗殺機構,足以令任何人死於不知不覺間。」

  翩飛既驚且疑的搖著頭,若非他神情認真,若非知道他不是會開玩笑的人,她會以為他正編撰著荒腔走板的故事。

  但這故事著實荒誕,令人難以信服。「你口口聲聲稱著『組織』,總有個名字吧?」

  他微微搖動頭部,「名字是給外人去稱呼的,這組織隱密且晦暗,沒必要賦予一個讓外人稱呼的名字。」

  「你和那個組織又是什麼關係?」她仍舊無法相信,也許正如他所說的,她單純得無法想像一個黑暗的世界。

  「我從小在這個組織裡長大,受組織的栽培,我的所有作為除了盡力貢獻組織外,當然最重要的,就是成為組織內最重要的人。」

  「所以,你不惜踩著我的屍體,也要往上爬。」她無法真正明白他所說的那個組織究竟擁有多龐大黑暗的力量,但她至少聽出來,他為了成為他口中那個組織的首腦,不惜利用她對他的尊祟,輕賤她對他的情感!

  她分不清現在的感覺究竟是痛還是恨。她彷佛看見平澤恩背後有個張著黑色翅膀的惡魔,正獰笑著她四年來天真的演出。

  當他再度回復溫和的笑容,像疼寵妹妹的大哥哥般睇凝她,她只能以泛滿玉膚的小疙瘩做為回報。

  「翩飛,其實一開始我甚至期望能將你延攬進組織,只是認識你越深,便越清楚絕不能讓你知道組織的存在。」

  如果可能,他並不想欺騙她,但天生存在於她骨子裡的正義感,雖然在多時被她隱藏住,但於大處,她絕不違背自己的原則。

  倘若她可能放棄她的原則,進入組織與他合作,那麼以她的才華,與他的謀略,只怕組織早已易主,至少那個男人無法如此有恃無恐。

  她嘲諷的笑了笑,再也不會相信他無害的溫柔面具。

  沒錯,最好別告訴她,因為她一定會想盡辦法破壞那個聽起來無惡不做的組織。「那麼現在為何告訴我?因為你準備殺人滅口了?」

  平澤恩無奈的歎口氣,「我說過,我是真心待你,所以我不會傷害你。」

  「那我可真不知道在你的世界裡,所謂『傷害』的定義。」她冷著臉,輕道。

  在他早將她徹底傷害後,竟還有臉一再強調他不會傷害她?她是再正常不過的人,有著很尋常的七情六欲,她可沒法子同他一般雲淡風清!

  「怎麼做你才會相信我呢?」

  「我的信任對你很重要?」翩飛不敢置信的冷笑著,一個大騙子會在意他人的信任?

  「當然。」

  「那好。」她揚起眉,要她信任也可以,「立刻將『天使夜未眠』銷毀,離開你口中的組織,別再幹那些讓我瞧不起的勾當。」

  「別為難我,翩飛。那是不可能的。」

  「正好。反正我也不可能再相信你了。」

  「世就是說,我們的友誼完蛋了?」惡魔露出惋惜的眼神,長長的尾巴已高高揚起,一觸即發。

  「當你決定欺騙我,我們之間便不存在友誼。」而她觸下那顆發動惡魔攻擊的按鈕。

  「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惡魔不動聲色的接近她,眼裡閃爍著不為人知的光芒。

  「沒有必要。」

  「那就太可惜……」一句話未能完結,平澤恩的手臂迅速揚起,一手刀砍在翩飛頸項上。她眼前一暗,倒入平澤恩懷中。

  當她醒來時,她已置身休息室中,對面的工廠也已燃起熊熊大火,她一驚,立即往門口奔去,才發現門外站著兩名黑衣大漢,兇惡的瞪視著她,阻擋她的行動。

  她被拘禁了。

  到此時,她才逐漸感受到平澤恩所言的真實性,只怕她真是招惹了可怕的黑社會組織,為自己引來災禍了。

  她無法對抗剽悍的打手,只得坐回休息室,凝視著一場妖嬈熾烈的魅焰火舞。

  情緒逐漸冷靜,在乍然知曉自己被利用這麼多年的氣惱逐漸退去後,她開始感到極沉重的悲哀。究竟是哪裡出了錯,為何她真誠的對待,最後竟換來無情的傷害?她做錯了什麼嗎?

  一向最疼寵、關愛她的大哥,倒頭來只是貪她的研究成果,利用著她做盡一切可怕又可恨的勾當,讓她對他的信任與敬崇成了最蒼涼的笑話。

  而這一切,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都知道,卻什麼也沒對她說,放任她任人傷害。

  「為什麼你從不對我提起?」她再次詢問將她抱在懷中的男子,口吻裡有怨懟也有更深的無奈。

  陽格輕吻她的發,心疼的將她摟得更緊。「對不起,我不是刻意隱瞞你,只是我單方面的說詞你不見得會相信。」她一向將朋友看得很重,這種有破壞他們友誼之嫌的話,他說了,她也不會相信。

  是啊!若非親眼所見,及平澤恩的親口承認,恐怕她也不會輕易相信這傷人的事實。

  到頭來,這一切還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太有自信,才讓人有機會傷害她,一切都是她的錯……

  「我現在才知道,我做人真失敗,」她扯著一抹苦笑,「所有接近我的人並不是受我個人的特質吸引,而是看中我身上的附加價值,一個個都是另有目的,一旦利用價值消失了,他們便毫無留戀的離去。」

  陽格緊皺著眉,聽出她話裡影射的不只平澤恩,還包括他。她仍然介意著他對她的隱瞞,並未真正釋懷。

  「翩翩,別這麼說你自己,你不該這麼想。」他輕聲安慰著,面對她的哀傷,他真的束手無策。

  「不然,我該怎麼想?」

  「你應該相信你自己,你應該相信能讓你看上眼的人,絕不會是個混蛋。」他想歎息,緊摟住她的堅實臂膀不願讓她為了平澤恩而將他摒除在心門外,他會受不了的。

  「我最無法相信便是我自己!我失去所有判斷能力了。」她輕輕歎息,一顆晶瑩的淚珠滑下嬌弱的臉龐。「我把我全部的信任給了我的大哥,把我最真摯的情感給我最愛的男人,結果呢?我得到什麼?我最信任的大哥原來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我深愛的男人對我處處防備、事事隱瞞。請你告訴我,你還要我相信什麼?我還能相信什麼?」

  「你這麼說對我而言並不公平,也許我沒有向你坦承全部,但我從不試圖隱瞞你、防備你。」他努力為自己辯白。

  她抬起頭,清澈的大眼凝望著他,似要穿透他的靈魂,看透他的心思。

  「你將我蒙在鼓裡,從未想過對我坦誠,我甚至必須透過別人才能知道,你是什麼人?你在做什麼?甚至是……你人在哪裡?這難道不是隱瞞?不為了防備?」

  最靠近他心窩處的低喃,一字一句擊打著他,幾乎令他啞口,他想解釋,卻詞窮,幾度試著開口,最後只是艱澀的說著:「我只是擔心。」

  「擔心什麼?」她平靜的輕喃,像幽谷中回蕩不絕的低歎。「擔心我一時不慎透露案情而讓歹徒有所防範?還是擔心我知道後,會礙於私人交情而向你心中的疑犯通風報信?」

  陽格搖著頭,濃眉幾乎糾成死結。他沒想那麼多,沒想過瞞著她究竟為了防誰,然而對她一項項的指控,他竟完全無法為自己辯白。

  「不論你究竟擔心什麼,」她繼續說,「都只證明一件事,你根本不信任我。」

  「別這樣,翩。」他低喊,將她精緻的小臉緊緊壓在自己心房上,似要將她揉進體內。「別讓我覺得你好象隨時準備離開我,我不答應,絕不!」

  她被困在他懷中無法動彈,汩湧而出的淚水在他懷中靜靜淌流。她不知道是否想離開他,她只是好難過好難過,心中滿溢受傷的情緒,卻找不著宣洩的出口。

  「相信我,我真的不想傷害你,一切都是無心的。原諒我,倘若我使你覺得受到傷害了。無論如何,請你一定要原諒我,我不想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他密密吻著她的發,不停低喃著乞求原諒。

  他看起來慌亂極了,他寬厚結實的胸膛隨著狂亂的心跳巨大的起伏;他精壯有力的臂膀隱隱顫動著;他甚至開始語無倫次了……

  看來,她真的嚇壞他了。

  她從他懷中抬起頭,柔軟纖細的雙手捧著他的臉,輕輕一笑。

  「我會原諒你。可是你知道嗎?不是因為我可以不再介懷,而是我太愛你,我根本無法想像沒有你的日子,我該怎麼過。」

  他盯著她哀戚的小臉,心中為她的言語而激烈擺蕩。他因她的深情原諒而安心,也因她話裡的無奈而心悸。

  他細細的為她抹去臉龐上的淚痕,吻去她眼角溢湧的水珠,以最虔誠的姿態對她起誓,「我向你保證,我絕不再令你傷心,絕不再讓你受到任何人的傷害,包括我自己。我會補償你,為我這次的過失,我一定會補償你!」

  她其實並不需要他的補償,已經造成的傷害再多的事後彌補並不能改變什麼,她既然離不開他,只好自己學著放下,否則將來兩人都苦。

  她不忍看一個平時顧盼飛揚的偉岸男子為了她而顯得慌張失措,她微笑安慰,「你不需彌補什麼,我只是一時傷心,需要宣洩罷了,你別太在意。」

  「不,無論如何,我會補償你。」他對著她被淚水刷洗過而顯得特別明亮晶燦的雙眼暗自起誓,這輩子,他絕不讓她再流下傷心的淚水!

  「先別說這些了。」他有一輩子的時間實踐自己的諾言,而現在有更要緊的事。「你知道平澤恩為何要拘禁你嗎?」

  「也許他仍希望我能為他進行研究吧。」他不提,她都幾乎忘了她仍身陷險境,而他,則是自投羅網。

  「平澤恩背後恐怕有個未知的力量在支持他,我擔心他拘禁你會對你不利,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吧。」目前最重要的是確保她的安全,其餘的可以慢慢解決。

  「嗯。」

  陽格拉起翩飛,門外自然有人守著,他試著從他進來時利用的小窗帶她出去,但未能走到窗邊,身後傳來一串流暢宛轉的男低音,流利的英文像吟詠古詩般好聽動人。

  「兩位別忙了。我恐怕還得繼續留兩位在此作客。」

作者: 蔡仲子    時間: 2025-9-21 00:09:07

第十章

  休息室的大門被打開,兩名打手率先入內,接著是平澤恩,最後則是那個有著足以媲美播音員低沉磁性嗓音的男人。

  男人一進門並不急著逮人,卻好整以暇的在單人沙發上落坐,兩名打手像保鏢般恭敬的站在男人兩側,平澤恩則靜立在男人的左後方。

  陽格全身立即進入戒備,知道平澤恩背後的力量終於出現。

  男人看向陽格,微微一哂,「辛苦你了,陽探長。」

  陽格眼裡閃過一道危險的光芒,但很快斂去。他微側身,不著痕跡的將翩飛護在他身後。

  神秘男子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但並不以為意,反將所有注意力放在翩飛身上。

  「久仰大名,馮小姐。」他溫柔低喃,臉上的笑意配上眼中冷冽的光芒,不禁令翩飛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她能感受到氣氛的不尋常,隱約猜測著這男人必與平澤恩口中所述的「組織」有關。「你是誰?」

  男人露出俊美無儔的淺笑,「我是你的仰慕者。」

  「胡扯。」翩飛低斥,從那男人自信過度的表現看來,他只愛自己,絕不可能仰慕一個凡夫俗子。

  「我是認真的,」他賊似的眼溜過陽格嚴峻的臉,「你那些有趣的發明,每一項都幫我賺進可觀的財富,確實令我愛不釋手。」

  他果然是「組織」裡的人!

  翩飛憤恨的眼怒視著平澤恩,直希望憤怒的眼光也能殺人。

  「別怪東方代表,他會這麼做也是為了組織著想。」男人輕笑著為平澤恩求情,卻只引爆翩飛更強勁的怒火。

  平澤恩在男人的背後微微苦笑,倘若眼光真能傷人,他早已體無完膚。

  「我不會再為你們進行任何研究,你強留我也沒有用。」看見平澤恩竟然仍不知羞恥的微笑,翩飛氣得全身輕顫。

  「一開始,我確實希望你能繼續為組織效力,不過,」男人落在翩飛身上的眼光調至窗外逐漸被控制住的火光,臉上邪俊的笑容消失,換上陰森可怕的表情。「你竟然毀了『天使夜未眠』!」男人陰騖的眼綻出駭人的光芒,直直射向翩飛,「你!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竟膽敢毀了我重要的『天使夜未眠』!」

  也許是他太過嚇人的目光,也許是他過分陰寒的口吻,翩飛背脊一陣麻涼直接竄上她的腦門,令她微微冷顫。

  陽格溫熱的大掌握住她,從他掌心傳來溫暖而源源不絕的力量,讓她壓住了心中的恐懼,她抬頭望他,他溫暖和煦的目光,給她最強而有力的支撐。

  她抬起下巴,一如驕傲的女王。「你口中微不足道的女人,卻是『天使夜未眠』的發明者。」

  「是啊!」男人瞬間回復閒適的模樣,嘴角揚著微笑的弧度。「沒有你,也不會有天使;相反的,沒有你,天使依然存在。你確實令我又愛又恨,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呢?」

  男人情話似的低喃,讓翩飛心中泛起恐懼的戰僳。這男人周身的陰寒氣息,足以令人不寒而慄。

  感受到翩飛明顯的懼意,陽格張臂將她護進自己懷中。「閣下不必費神,因為我不會給你任何機會傷害她。」

  男人造才將注意力回到陽格身上,陽格雖嚴密警戒著,但意態從容,彷佛他尚能掌控此局面。這深深挑起男人的興致。

  「陽探長果然好膽識。不過我懷疑,被我的人困在此地的你,該如何護她周全?」

  陽格當然知道狀況對他們非常不利,不過他計算過了,正在搶救維亞大火的消防隊員有兩、三百名,加上不怕死的圍觀民眾至少千人,只要他引起這些人的注意,眾目睽睽之下,這男人不能對他們如何,到時他便能趁亂救出翩飛。

  當然,他的目光在兩名剽悍的保鏢之間轉了一圈,心知這當中絕對會有打鬥,但以他的身手,應可撐持到救援到來。

  陽格低頭在翩飛耳畔低語,「等會兒打鬥一開始,你立刻想辦法擊破窗戶,引起注意,懂嗎?」

  翩飛微微點頭,敏銳感覺到一觸即發的緊繃情勢。

  「兩位商討好戰略了?」男人涼涼一笑,「原本我該勸兩位別白費力氣,可又不好掃興,只好請我兩位可愛的保鏢陪兩位玩玩。」男人手一抬,身畔的兩名保鏢立刻行動,迅捷的移向陽格。

  陽格立刻推開翩飛,流暢的右勾拳與回旋踢,分別擊中甲、乙保鏢的下巴和腹部。為替翩飛爭取更多時間,他幾乎是使盡全力,一開始便予以痛擊。然而兩名保鏢僅微微向後退了兩步,彷佛不感覺到痛般繼續撲向陽格。

  陽格一個側身,回避過甲保鏢一腳,卻沒能閃過乙保鏢一拳,挾著巨大力量的一拳擊中他腹部,將他打飛,落地時強大的撞擊力,撞碎了玻璃茶几。

  腹部傳來強烈的劇痛,讓陽格幾乎昏厥。該死的,他沒見過一個人的力量能大到如此,即使頂尖的拳手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兩名保鏢轉撲向已奔至窗邊的翩飛,她原有機會擊破窗戶,卻被強烈的撞擊聲駭住,心臟在看見陽格被擊倒在地時幾乎停止跳動。

  陽格強忍劇痛,站起身一拳揮過去及時纏住保鏢甲,但保鏢乙已順利抓住翩飛。

  翩飛奮力的企圖掙脫保鏢的箝制,但保鏢強勁的手勁無論她如何掙扎仍無法松脫。她一急,曲膝用力向他鼠蹊部撞擊。

  被擊中要害的保鏢並未如預期的鬆手,他仍站得直挺挺的,緊緊的扣住翩飛,彷佛不覺痛般。

  翩飛一驚,抬頭細看保鏢。

  他臉色紅潤。

  他嘴角掛著淺笑。

  他不怕痛。

  他力量強勁。

  老天……

  她看向陽格,他與另一名保鏢陷入纏鬥,靈活的身手雖能避開攻擊,但他落在保鏢身上的鐵拳,也完全起不了作用。

  陽格發現了這奇異的現象,已儘量收住自己的力量,保留體力。

  翩飛駭然的望向一旁微笑的神秘男子。

  男子揮手召回與陽格纏鬥的保鏢,但沒放棄羈押翩飛。

  「我想兩位應該發現了。」男子微笑的弧度明顯的加上嘲諷,「別懷疑,他們正是我的『天使保鏢』。」中了「天使夜未眠」的毒之後,不怕痛的「天使」最適合成為保鏢。

  果然!他的解釋證實了兩人的猜測。

  翩飛皺著眉,困惑的搖頭。不對,似乎有哪個環節弄錯了。

  須臾,她突然喊道:「『天使夜未眠』會讓人喪失自主意識,但中毒者也不可能聽命於人。」這是兩名保鏢怪異的地方。

  「多聰明的女孩啊!」男人誇張的贊許翩飛,「我在他們的腦幹部分植入一個小小的芯片,這小小的芯片能刺激腦波,使他們完全聽命於我。瞧!你的傑作,加上我的傑作,是不是配合得精采萬分呢?」

  好可怕!翩飛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這些人,包括平澤恩的可怕之處,他們不只無視於人命的可貴,更以能操控人類行為而自豪。

  翩飛看向陽格,方才天使保鏢的一拳應該讓他受創嚴重,他雖仍昂然挺立,但她瞧得出他氣息微喘,眉峰緊皺,似乎在極力隱忍疼痛。她驀然明白,面對這些人,他們根本毫無逃出的勝算。

  男人懶懶開口問著陽格:「陽探長,你也看到了,你們根本不是我的對手。而事實上,你與這件事一點干係也沒有,如果你能答應暫時別來搗亂,惹我心煩,事後,我可以讓你安全離開,如何?」

  撒旦承諾不取人性命,可能嗎?陽格挑著眉,試探的問:「安全離開?你應該知道,中情局正在調查天使夜未眠,如果讓我離開,你不怕我將你們的事抖出來?」

  男人裝出訝異的誇張表情,「咦?中情局局長昨晚已經答應我停止偵查此案,怎麼?你還沒收到通知?」

  原來,確實是他阻止中情局的調查。不,一開始中情局便不想調查,純粹做做樣子罷了。

  「哈……」男人看見陽格抑鬱的神色,得意的笑了起來。

  「陽格,你走吧,我們沒有勝算。」翩飛看清了態勢後,反而冷靜,她不想拖累陽格,既然大惡人答應讓他走,那麼她也希望他能儘快離開。

  陽格對著翩飛輕輕搖頭,讓她看見他眼中堅決的光芒,要他棄她而去,是萬不可能的。

  「你意欲如何?」他問大惡人。

  「陽探長,真的沒你的事。」

  「也許閣下無法瞭解,但我與她是一體的,她的事便是我的事。」陽格不放棄。

  「好吧!好吧!既然如此。」大惡人無謂的聳聳肩,張開手掌往平澤恩的前方一伸,平澤恩立即遞上一小瓶黑色軟管。

  大惡人揚了揚手上的藥劑。「這是碩果僅存的『天使夜未眠』,多虧陽探長辛苦盜出後交給中情局,才得以保留這最後一劑。」大惡人微笑看見陽格鐵青的臉色,「馮小姐既然為此藥的發明者兼毀滅者,那麼,你一定不反對我把『天使夜未眠』做為你毀滅它的懲罰,對吧?」

  一直疑惑為何大惡人口口聲聲說她毀了藥劑,當她發現所有證據時,她根本來不及做任何處置,便已被擊昏,醒來時工廠已陷入大火,她哪有辦法毀了天使?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平澤恩,而他只是默默佇立在大惡人身後,閃爍的眼神就是不敢看她。原來,她替他背了黑鍋。

  翩飛露出一抹冷笑。「我能說不嗎?」

  大惡人揚著贊許的笑容。「好女孩……」

  「不,你不該這麼做。」陽格冷冷的打斷他。

  不該?大惡人被這兩個字挑起興致來了。

  「我有沒有聽錯?陽大探長這可是在指正我?」他開心的笑了起來,好久沒聽到這兩個字了。

  「是的,你不該這麼做。」

  「願聞其詳。」有趣。大惡人挑起眉,接受陽格的「指正」。

  「閣下對翩飛施以『天使夜未眠』,不外為了懲罰她,但她中毒後將會意識全失,縱有害怕也只是在你施打藥劑時的幾秒鐘,之後,她便再無喜怒哀樂。這如何算得上是懲罰呢?」

  「有道理。」大惡人攤著手,請陽格繼續。

  「我認為,那瓶『天使夜未眠』應該用在我身上。因為一旦我成為一具毫無意識的軀殼,她將會終生悔恨,痛苦一輩子。」

  「不!」翩飛驚喊,他竟打算替她受罪?

  「哈哈哈……有趣!」大惡人放聲大笑,「不虧是英明睿智的陽探長,這果然是個好法子。」

  「不,你不可以這麼做。」翩飛想奔至陽格面前將他打昏,可天使保鏢的力量太大,無論她如何扭動拉扯,都無法掙脫。「陽格,我不准你這麼做。」

  陽格緩緩走向她,而掌握著全域的大惡人根本毫不擔心。

  他捧起她憂懼的臉,拇指輕撫她細嫩的臉頰,輕聲安慰,「翩飛,別擔心。只要你平安,你一定能研發解藥救我的。」

  「神經末梢都讓藥物融蝕損毀了,哪還有什麼解藥?我好不容易原諒你的欺瞞,別再讓我恨你!」翩飛不安的喊著,倘若陽格真成為一具行屍走肉,她會……她一定……老天,她該怎麼辦?

  「那麼,我只要你平安。」為護她周全,他絕不退縮。他轉頭看向大惡人,「閣下應該不至於做出『一罪二罰』的行徑吧?」他必須確定他中毒後,大惡人不會再對翩飛施以毒手。

  「當然,我得留著她為你傷心呢!」大惡人笑著答應放過翩飛。

  獲得承諾後,陽格鬆開翩飛,轉身走向大惡人。

  「不,陽格。倘若你真變成天使,我一點也不會悔恨,不會痛苦。我會把毫無意識的你丟在路邊,讓你自生自滅,任人欺陵踐踏,一輩子過得毫無尊嚴!我會的!」她口裡說著無情的話,焦急的淚水卻如潰堤般的漫流。她盡全力的拉扯,無奈仍舊無法掙脫鋼鐵一般的禁錮。

  她好恨自己,如果當初她別研究人類神經系統,今天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了!

  陽格離去的腳步被她的泣喊阻擋,他在心中責備自己,才發誓絕不再令她傷心哭泣,便立刻自毀誓言。他深邃的綠眸凝視她淚濕的臉,如道別般切切叮嚀,「翩,記住你說的話,別傷心,別痛苦,別管我。」

  顯然這一幕別離曲成功的取悅了大惡人,他臉上的笑意明顯的感染至眼裡。他反手將藥劑交給平澤恩,平澤恩接過藥劑後,拿出一根注射筒,將藥劑吸入筒內。而陽格也走到他身前。

  翩飛看著他們,慌亂無措的搖著頭。老天,誰來阻止這一切?

  她又氣又急,不斷掙扎的雙手已揪扯出一道道紅痕,然而手腕上的疼痛卻遠不及心裡的傷痛。

  「不,平大哥,我求求你,不要!」

  針頭恰恰抵在陽格手臂肌肉上,平澤恩轉頭睇了翩飛一眼,在心中暗自歎息,然後大拇指往前輕輕一推……

  「不!」翩飛大喊,忍不住閉上眼,撇過頭,不去看那令人心碎的場景……

  時間,凍結。

  呼吸,凝滯。

  聲音,消逝。

  意識,恍惚。

  她不知道她是如何跪倒在昏迷的陽格面前,又是如何將他抱入自己懷中,更不知道自己就這麼抱著他過了多久。

  她只隱約聽見屬於大惡人的掌聲,從好遠好遠的地方慢慢蕩進她耳內。

  掌聲裡,彷佛還伴著大惡人冷淡嘲諷的聲音,但她沒能聽見他說什麼。

  接著,她感覺到她手腕上的禁錮消失,頓失支撐的身體頹然倒地。

  然後,似乎還有一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最終,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她空洞的眼找不到焦點,神魂彷佛抽離了她的軀體,茫茫然飄浮在未知的時空中遊蕩。

  她看見,陽格閑倚在門框旁,身旁圍繞著十數字聯邦調查局探員,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塞滿整個門框,慵懶的笑意不經意的奪去初見他的她的呼吸。

  她看見,陽格端著大探員的架子,在他向副局長強搶來的辦公室內,逼迫她坦白她的身家資料,然後在她無奈吐實後,淘氣的對她眨眼。

  她看見,陽格毫不吝惜的在她眼前展現他強健的體魄與矯捷的身手,順便為她擋去街上不良少年的騷擾。

  她看見,陽格眷戀的輕吻她的臉,摟著她的雙臂,緊了又松,松了又緊,重複幾次之後,在機場廣播聲中鬆開她,轉身走入機場關隘,然後隔著幾個櫃的距離送上他的飛吻。

  一幕幕的過往如快速影片在她眼前播放。

  她看見,陽格在他們重逢的那個婚禮上,隔著整個會場的距離,舉杯向她致意,熾烈赤裸的眼神,燒紅她的雙頰。

  她看見,陽格用他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綁匪不善的神色,維護住她的安全,他掌心傳來的溫暖,讓她放心依賴。

  她看見……

  陽格在不支倒地前,顫著手,虛弱喘息,「翩……別哭……」

  渙散的焦距終於凝定在陽格的臉上,她抖著手撫上他平靜的睡顏,長指輕畫過他濃密的劍眉,順著他鼻樑高挺的線條滑下,細細的描繪著他寬而薄的唇形,刷過他下巴新長出的胡碴……

  這張她最愛的臉,再不會有悲、有喜、有情緒,再不會對她眨眼,對她大笑,對她無賴的索吻,再不會了。

  沉甸甸的重物壓住她心口,讓她覺得無法喘息,她試著張口呼吸,卻聽見沙啞的低喊聲從她喉間逸出。

  她閉上嘴,停止那難聽的叫喊。

  四周的寂靜再次如狂浪向她襲來,幾乎將她淹沒。

  「不行,我不可以慌了手腳,我必須想辦法讓你醒來。」她喃喃地告誡著自己,「就像你說過的,我必須找出解藥救你。沒人比我瞭解天使夜未眠的藥性,我一定很快就能找出解毒的方法……還有,被損毀的神經末梢,我可以請蝶舞幫忙,也許神經修復手術可以解決這問題……」

  翩飛在腦中不斷搜索可能救治陽格的方法,沒注意到躺在她懷中的陽格已在她的自言自語中睜開眼,揚著笑望她。

  「或許還需要一段時間做複健,但沒關係,我一定會陪著你,再苦都會陪著你……」

  「翩……」

  「天使夜未眠對人體最大的傷害還是在神經系統上,但它並非真的破壞,只是阻斷神經的傳輸……」

  「翩翩?」

  熟悉的叫喚聲隔了幾秒鐘才真正傳達至她的大腦,她訝異的低下頭,看見他正看著她,俊挺的臉露著天使笑容。

  「陽格?」她試探的叫著,無法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清醒。

  他加深了笑容,從她懷中爬起,大掌在自己臉上摸了摸,「我的臉沒變醜吧?」

  「不……」她呆呆回答,還不太明白怎麼回事。

  「或是你不認得我了?」他挑起眉,口吻裡有一絲危險的味道。

  「你竟然沒事?」她懷疑的口氣彷佛看見怪物。

  「原來你比較希望我有事?」

  他沒事?她眨著眼,看著他逐漸抬起眉峰。

  他沒事。她伸手在他微微眯起的眼前揮了揮,被他不耐煩的抓住。

  他沒事!

  這三個字代表的意義終於真正的撞進她腦中,狂喜的感覺瞬間侵襲她,像狂風飆過般將她原有的擔憂與哀傷連根拔起,血液瞬間回流到她身上,她呼吸到鮮甜的空氣,她聽見天使在她耳畔歌唱。

  「你沒事!你是清醒的!」她開心的叫喊,伸手摟住他的頸項,緊緊的擁住他。

  「對,我沒事,我很清醒。」陽格算是滿意她的反應,也伸手緊緊回摟她。

  「你沒事,你沒事……嗚……你沒事……」開心的喊叫中不慎走漏了哽咽,欣喜的淚水滑下她緊閉的雙眼,浸濕他的頸項。她不敢鬆手,更不敢睜開眼,怕她一放手,一睜眼,才發現一切都是她的幻覺。

  「你沒事,你沒事……」她透過不停的低喃強化自己的信心。

  陽格輕吻她的發,在她耳畔給予信心。「是的,我沒事,別擔心,我保證……」

  直到兩顆緊貼的心跳譜出協調的節奏,翩飛才從他頸中抬起頭。

  她還不敢睜開眼,在心中默數三後才緩緩睜開。他還在,正微笑凝望她,他眼中盛著滿滿的愛憐,她不會看錯,那不是一個失去意識的人會有的眼神。

  「你真的沒事!」

  「對,」陽格促狹的笑她,「所以你不必再念這個法號了。」

  「噗!」她被他逗笑,眼裡又不小心滾落一顆安心的淚水。

  陽格單指為她拂去。「我沒想到你這麼愛哭。」

  「我也是現在才發現。」她笑中有淚。

  他輕啄她的唇,低歎,「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搖頭,不能說「沒關係」,因為不是真的沒關係,這種事再來一次,她一定會受不住。但她也無法怪他,他終究是為了救她,如今他平安無事,她心中只有感激,毫無怪怨。

  「你怎麼逃過這一劫的?難道中情局已經研發出解藥了?」她問,但又隨即推翻自己的理論,「不對,如果中情局有解藥,那人應該會知道。」

  「是平澤恩。」他給她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她不相信。

  「是他,」陽格再次肯定的表示,「他在為我注射藥劑時,悄悄告訴我,他已將藥換為普通的鎮定劑了。」

  「為什麼?」她想不透他的用意,「我的意思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將毀掉天使夜未眠的事賴在我頭上,無非是要陷害我,卻為何又要出手相救?」

  「我也不明白。」陽格聳聳肩,不太在意,「也許是你這個人太有魅力了,當初他雖然有目的的接近你,但相處後也真心的喜愛你,不願真的見你受到傷害,所以偷偷換藥打算救你,卻不小心救到我。」

  她看進他深潭似的眼底,細細思索他話裡的含意。

  是啊,不管當初陽格究竟為了什麼而接近她,現在的他深愛著她絕對是無庸置疑的,因為像他這樣驕傲的人竟會為她甘願失去尊嚴,成為一具毫無自我意識的軀殼,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表達他的真心呢?

  她釋懷的笑了,在他為她做了這麼多,犧牲這麼多之後,她心中的那一點點小疙瘩顯得微不足道!

  她開心的啄吻他,「我愛你,陽格。」

  陽格挑起眉,狐疑她突如其來的愛語,但他忙著回吻她,暫時沒空質問。

  直到火熱的吻弄得兩人氣喘吁吁,陽格才分開寸許。

  「你該不會以為我剛剛那番話,是為自己脫罪吧?我鄭重警告你,不許再懷疑我,除了愛你之外,我從沒有為了一些狗屁倒灶的理由接近你,聽懂了嗎?」他齜牙咧嘴地警告。

  她笑了笑,又吻上他。她才不想管過去如何,她清楚明白他的現在就夠了,她要把握現在,珍惜未來。再傻傻的計較從前,豈不浪費上天給她的這個男人了!

  「嘿!女人,你到底聽懂我的話沒有?」陽格找著空隙便問。

  「你好囉唆!」翩飛低咒,紅唇再次湊上。

  然後,再沒人提出懷疑。

  窗外,西墜的太陽將天際染成一片火紅,維亞的大火已被奮勇的打火弟兄澆滅,圍觀群眾三兩散去,成群的賽鴒尋找著回家的方向。

  室內,方被點燃的情火,才開始焚燒。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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