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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金流星]東瘋玄情遊,首部曲:【某種現身】第一集(連載中) [列印本頁]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9 00:40:35     標題: [金流星]東瘋玄情遊,首部曲:【某種現身】第一集(連載中)


  《東瘋玄情遊,首部曲:【某種現身】》

  作者:金流星


  【簡介】

  ※
  
  凋零仙宮的冷傲宮主,帶著熊樣大徒弟下山籌措振興資金。撈錢第一站,竟選了一趟押鏢之旅作首桶資金......

  鏢局小開,在一趟高規格走鏢旅途中,碰到一起改變終生的險惡事件......

  富家子弟愛上黑道大姐,身處不同世界的兩人,搭在一塊的關鍵點,居然又跟那一趟莫名其妙的謎之走鏢有所牽扯......

  ※

  一個新任捕快的雀斑小夥子,雖然沾不上謎之走鏢,卻遇到人生轉捩點。為少奮鬥四十年,簽下撫卹生死狀,加入邪教地下廢村的特別調查小隊......

  死是不會死啦,可活著回來多了什麼、少了什麼,殘疾程度如何──只有天知曉。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9 00:56:05


  第零章--開始前的沉默


  ※每周更新二至三章※  

  【前言】

  一,本作以輕鬆玩鬧、調情搞笑、動作冒險、帶些怪物及砍殺類的血腥為主。

  二,五集含少量肉文的完整版,放在「讀墨電子書」架上,敬請多多支持,鄙人萬分感激。

  三,作者為台灣人,大陸網站的審核太過文字獄,就沒去那邊寫文。為了讀者流量,只好勤跑大陸以外的網站論壇,給自己爭個曝光機會。

  再者,這個首部曲,耗費五年時間才做完。每一天上班日,都花二三個小時在這兒,假日與年假更是六小時以上。

  我想不出有什麼工作搞了五年,還沒能賺上一毛錢的......這還沒算上至之前的五年練筆時光。

  再來個五年?十年?

  誰愛幹白工誰就去。


  【──概略介紹──】


  ※『內在力量』※


  一,東方統稱為內功/法力,西方統稱為原能/魔力。

  二,靈力──文中有置入簡介。

  三,其他不屬於本次元的力量,統稱「未知力量」、或是擁有者的自訂義稱呼。


  ※『層次』※


  主宰,文中有置入簡介。

  巨大跨幅──
  
  超越者,一切不明。

  巨大跨幅──

  巔峰者:長時滯空,其餘文中有置入簡介。

  大跨幅──

  一流內功/一級原能:可以一段時間滯空,數段跳躍及折返暴衝。短範圍隔空攝物。

  二流內功/二級原能:東方可使遁地劍氣之類的攻擊,西方為集中強化。

  三四流內功/三四級原能:人數廣泛,為武林基層砥柱。


  ※『種族專技』※


  難練度由高往下排列:

  一,野豬人,透膚毒屁。

  二,六臂蟒人,韌化延肢。

  三,莫瑞斯鱷魚人,空中死亡旋轉/飛盤式死亡旋轉。

  四,各類蜥蜴人,硬鱗化/變色系隱身。

  其餘尚未出現、極少觸及的智慧物種,就不多作說明。例如傘蜥人、魷鬚蜥蜴人。

  
  ※『主角團』※

  
  三對男女人類。第一主角擁有兩樣天生超能力「看著我的眼」、「預知夢/別名“劇透夢”」

  一個身份為新任捕快的另類主角──長期配置的花王總機為“纏足布“,有時配到總機“旁白王”。首部曲不會出現總機“旁白王”。關於百口靈識花花王,文內有簡述。

  和纏足布的囉嗦不同,旁白王幾乎不跟使用者談話,大致情況如下:

  使用者遭受重創,旁白王聲音響起:﹝耳畔轟鳴迴盪,意識昏眩混濁,你腦海已經有了跑馬燈的先兆......﹞

  使用者重創敵手,旁白王聲音響起:﹝你的一擊,大地為之震撼,對方彷彿聽見葬禮輓歌的一段前奏,喪鐘的第一聲。﹞

  使用者出門辦公,旁白王聲音響起:﹝遺落家中的貴重文件,致使某人慘遭開除而浪跡街頭,開啟與野狗搶奪食物的乞丐生活......﹞

  使用者聞言,返家搜得文件,再度外出辦公。旁白王聲音響起:﹝某人幸運地腦子一抽,忽然記起重要文件,從而避掉野狗群嘶咬輪姦的悲慘命運。﹞


  ※『關鍵人物』※
    

  兩名幸運之神與衰運之神眷顧的野豬人。後盤展現關鍵威力。


  ※『高智物種』※


  正麒麟與黑麒麟:以音傳意,前中盤詳述。

  居雲龍:以音傳意,可巨化縮小,其餘文中詳述。

  文內未提及的資料──

  金龍:人類化名為金都克,真名為歐魯道拿岡。

  粉龍:人類化名為晉翠芬,真名為芮芬蘭朵辛。

  黑龍:人類化名為歐嚕嚕,真名為歐嚕嚕拿岡。

  ──

  有翼飛龍:以音傳意,其餘文中詳述。

  鳳與凰:以音傳意,鳳凰轉生術可切換物種,有限度有條件的重生,其餘文中詳述。

  野豬人:抗打擊、耐毒耐病,口吐人言,其餘文中詳述。

  蜥蜴人:討厭配戴轉譯頸鍊,用寫字板表達。與近親遠親族群溝通,才用嘶語交流。

  莫瑞斯鱷魚人:為地域性族群,某些地方常見,某些地方見不到。

  六臂蟒人:新世代膝蓋以下為蟒,以上為人身。舊世代長相跟蟒蛇一樣,新舊世代皆有六條手臂,其餘文中簡介。

  人類:就只是個人類。每天睜眼都會見到的物體。不對,睜眼第一見的,是天花板,不是人類。

  姆指人:人模人樣,體型如姆指,能修習武功魔法,驅使大小動物。文中極少觸及,故不多作說明。

  靈識植物:一言難盡,會說話的,大多非常聒噪。為高等星際浪族,興趣使然下,長久逗留洋地星。世界所有科技大多離不開牠們。族名異常冗長拗口,故統稱“靈識植物”。即使軀體容器毀滅也不會死亡,神魂意識回歸誕生地,自由調配或刪減記憶的轉成種子復活。

  百口靈識花、神經草、翻面枯樹為該族統治層──其餘文內簡介。


  ※『勢力』※


  以下為漢聯眾合國境內的有名勢力,屬性絕非永久不變,浮動值隨年變更。

  隱世中立:五仙宮──因外敵而瀕臨滅亡情況下,才會出手大力干涉,內戰的改朝換代,極少或完全不插手。外國隱世組織亦是相同立場,不主張侵略,只固守本土。

  守序陣營:中央朝廷、地方官府、四派二門。二門當中有一個叫孔子門,創始人的「孔派氣功」舉國聞名。外國明面及隱藏的組織。

  中立陣營:精通暗器的射門、研習法術的凡無道、藥齋。

  混亂陣營:各地大小黑幫、外國明面及隱藏的組織。近年崛起的雄霸盟、天龍幫。潛匿的恐怖組織。

  極致混亂:邪教「慈渡眾生」,遍佈世界各地,每國皆有一至二位分教主。掌握穿梭他頁異次元宇宙、融合並創造多種忠誠怪物的力量與技術。

  表面上,計劃用怪物軍團征服世界,實際真實目的為何,仍是不詳。其餘文中交鋒──


  ※『科技』※

  
  智慧系統:五大仙宮、朝廷、外國政府及隱世組織,皆有自己的系統。總機皆由百口花王群輪班擔任,副機不固定。其餘文內有簡述。

  各類機械設備:所有算腦的處理核心皆為百口靈識花的種子,統稱“處理種子”。配備位置不固定,常態為兩顆正運算、三顆後備種子,任何機械都必須預留發芽退役孔。其餘文內簡述。

  能源:太陽能、電力、生質能、光與熱、亦有法力驅動。內力驅動的研發因卡關而停擺。

  科技產品的操控界面:自動調焦、意念感應的角膜型。懸空螢框型、傳統硬體的檯面型,以及佔據一定空間的立體模型。

  網路通信裝置:手鐲、玉珮、項鍊、耳環、護腕、鈕釦......各種造型。

  洋地星原生殖萍:本作獸類醫療用途,後由通寶集團創辦人發揚光大,做出增強肉體機能、神經替代、殖萍義肢、局部改造......多種生技產品。其餘文內簡述。

  勞務機械:火柴人、磚塊人造型、全自動機械馬車、工程用途的機械巨蝦蟹蠍為最大宗,其他雜七雜八的造型較少。另有法術魔偶、傀儡、雕像、巴啦巴啦巴啦......其餘文內簡述。

  官府衙門基本標配:太陽戰服/皓月靈鬥裝/追魂手套/海膽鎮暴車,其他裝備......文內有簡述。

  追魂手套的針彈類別:爆裂針、麻痺針、穿甲、強酸強鹼、煙霧、催淚、致幻、電擊、封入法術的特殊飛針......種類繁多,故不詳說。衙門版追魂手套的容針量,為一百至三百發不等。

  追魂手套:舊版得先用紅光射線標記一次,讓追蹤系統發揮效用,任意方向打出彎彎繞繞的追蹤群針,亦能點射連射。新版直接揚手照面掃描一遍半截,即可完成標記。

  軍用級陸戰機械人:後盤初期有簡介。


  ※『雜項』※


  建築:多為磚木建造的古典建築,特殊場所則內構有異。

  服裝:六成五為混制漢服,其餘為外國遊客及自族部落的奇裝異服。

  裝飾配件:表面古典......

  語言:一言難盡......


  【──音樂間──】

  每集附上幾首配樂,上為人物、章節段落,下為歌曲。個人是重感覺而不重歌詞。

  第一集:

  夜遊腸茴城──聞人聽書的《醉心問月》

  月下良宵──黃詩扶版本的《孽海記》

  月宵隔日的早餐──小阿七版本的《酒家》

  劍技,曦遊劍──聞人聽書的《虞兮嘆》

  槍法,煙雨竿蹤──李玉剛-新貴妃醉酒「HQ高音質/動態歌詞」,很難找的激昂版。  

  張芙妮──音闕詩聽版本的《芒種》

  【最後廣告】

  ※  ※  ※

  五集完整版,全放在「讀墨電子書」架上,敬請多多支持,鄙人萬分感激。

  ※  ※  ※

  【最後要講的】


  樂樂長的東西,我很久以前就厭倦了。我想,能把幾千章、破萬章全部付錢啃完的人,大概是萌新讀者居多。

  言歸正傳,首部曲共有五集,約五十多萬字,是個完整亦可接續後部的作品。想看海量文字的人,敬請轉棚──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9 00:57:40

  第一章  邪教產物

  ※  ※  ※

  ※  ※  ※

  ※  ※  ※


  世界形成之初,有一段時間是完整的,後來發生不明事故,分化成兩顆中型星球。裂縫仙絕境也在那時候出現於世界各地。 

  公元二零一七年,漢聯曆二二七年。

  漢聯皇帝在四年佯裝重病、表現昏庸無能、暗地設棋佈局的肅清計劃下,終於誅滅邪教大量安插於朝廷高層中的毒瘤官員,迫使邪教轉為地下化,得以整頓國內一片腐朽敗壞的混亂局勢。然而,危險並未消失,變得藏匿更深、更難查探......

  經過一年整頓。

  公元二零二零年,

  漢聯曆二三一年十月。


  「獵巫山」上密佈一片濃厚陰沉的烏雲被毯,徐徐寒風不停從高聳巨大的蓊鬱杉林中吹出,挾著天上雜亂飄降的冰絲綿雨,落在肌膚恍如針扎。

  山腳下唯一一條通往山巔的路「冥愁徑」,是一條青石方磚鋪設而成的蜿蜒小徑,小徑兩邊各有一排古舊歪斜的矮木柵,圍著荒草蔓蔓的亂葬崗。崗內許多無名墓碑已是半傾埋土、缺角裂縫的頹廢狀態。

  “啪啪啪啪啪”一陣急促踏步聲,劃破小徑安寧,

  其聲來自一位頭戴黑紗斗笠、身穿一襲藍長杉配黑腰帶的高大青年,蒼墨琴。

  他身子微俯、左手按住腰帶上的木鞘,另隻手搭著專屬寶劍的握把上,狂奔在青石小徑中。兩旁燈杆之間的吊籠繩,垂著一盞盞迎風晃蕩不已的幽光綠籠,直至面前不遠一座字跡模糊的的白漆牌坊。

  「慈渡眾生」邪教團,長期打著各種以神名義,上疏腐敗官府、中通權貴富豪、下荼毒並洗腦愚昧百姓,還到處掠劫偏僻的小村鄉鎮,將搜刮來的活人與屍體、民脂民膏等資源,用在研究邪魔歪道的惡術上。他父母便是反抗而枉死於教眾之手。

  打從他失去父母,流落街頭,爾後幸遇離塵五宮之一「水仙派」掌門赤霜華,收為徒弟那年十一歲起,便誓言擊潰邪教。

  水仙宮本已逐漸沒落,可十年間,師傅她依舊耗盡藥材、悉心教導,遊說其他「風、火、雷、土」等四宮,栽培他練就「水象聖典」。

  十年間,徒弟與師傅在不知不覺之中漸漸相戀──在滿天落雪遍地銀白的日子裡,鬥劍交錯間的觸身一瞥,望見師傅天生嫣紅眼影、冷冽中帶著殷盼的閃耀美眸。

  在炎夏蟬鳴唧唧不絕的山澗瀑流下,她弄了塊大岩石,綁上他的腳踝,把他丟進一泓碧綠寒潭裡,感悟「水象元素」。

  豈料,他為了回應師傅的期盼,死命不叫救命地一昧憋氣,最終嗆灌了幾口水,快要窒息時──穿著一件紫羅蘭抹胸、海藍色襦裙、銀絲薄外紗的赤霜華,縱身一躍、潛入深潭底,揮揮纖手攪起暴烈漩渦,絞碎大岩塊,然後將他一把抱起,拖到水潭遍佈粗細石礫的淺灘岸邊;

  當他意識恢復,驚呆目擊著師傅她那一襲藍紫紗裙因濡濕貼身而若隱若現的曼妙玉體、綴上兩點小櫻桃的飽滿乳房、有著淡痕腹肌的窈窕腰段,以及豐腴嬌翹的渾圓臀部......

  「剛剛說的你沒聽見!?你到底是在看哪裡呀?」師傅慍怒斥責。她潤澤彤唇講了什麼話,壓根不是重要亮點。

  「有,我有聽見!可是,師傅。」他拼命忍著莫名衝動,無奈地雙手一攤說。「妳壓根沒繫上鈴繩吶。我怎麼呼救,我非傻乎乎不知喊,而是妳不給我喊的工具啊。」

  「是,是這樣嗎?」赤霜華右掌托著臉頰,疑惑自問。

  見到師傅如此不設防,他失去理智地將她擁入懷裡,不顧她內功強大到可以一招擊斃他的危險,深深的、深深的強吻......到後來,她抗拒的掙扎,慢慢轉變成放開一切的火熱。

  當天「水象感悟」算是練不成了。反倒強吻師傅的那一段時刻,五宮最強掌門「雷嶽」登門拜訪。

  雷嶽在水仙宮的主樓大廳、門徒宿舍、三方庭院內兜轉了一圈,發現沒人。便爬上山頂,四處搜索。

  巡及山澗白瀑時,撞見「水仙練功秘辛」如此駭人聽聞又超級艱苦的一幕,於是悄然靠近,杵在倆人「捨生忘死之吻盡三百年份量」超久舌吻的旁邊──拿出隨身筆記與小包零食、屏息凝神地詳端考察,細思如何把這套高端先進的練功法門,搬回去給自己用,不讓黃臉婆得知。

  他倆擁吻一完,雙雙驚嚇一大跳。這個一臉興奮莫名的雷大鬍子,就靜悄悄地站在旁邊,靜悄悄吃著油紙包裝的熱番薯,遭人發現了仍是我行我素的一塊接一塊拿出來吃。

  隨後,雷嶽說他的道路不在水象上面。之前特殊天賦沒被觸發,所以集訓總營老是探查不出有何天賦。今日造訪,才看見他煥發著稀罕的「風火雷」三種薄輝。據五仙宮「統象典籍」的奇材篇記載,擁有風火雷的人,需要另一個擁有水象或土象的人一塊修練,方有成為主宰的可能。

  五仙宮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人登上「主宰」階級。世上六位主宰,俱無一人是漢聯出身。

  於是沖著那個可能性,他和師傅在五年前成婚。來不及渡蜜月,就被雷大鬍子押去五宮集訓總營作特別磨練。

  期間,他進步神速,可練及「三象巔峰」之時,竟又導出另一種體質「絕術金身」。  

  他必須做出選擇,

  絕術金身不亞於主宰,卻不等同主宰。

  優點為:內力固速無限增長、穿梭異次元並能生存異空間、包括次元切割在內的任何攻擊都無法重傷肉身與靈魂,能打得到觸及範圍內的所有東西。

  缺點是:不能憑空創造萬物、封閉中階法術以上的一切施法能力,例如「自身轉換生物形態的化形術」、「將他人變成小動物的變形術」、「分身術」、「神魂離竅遠控術」、「各類詛咒」、「魁儡操縱」、「各類召喚術」、「返老還童」、「單體或集體傳送」、「點石成金」、「點金成糞」......鎖死一大堆法術,只能放放電、噴噴火、颳颳風暴的粗淺運用。

  他猶豫三分鐘,忍痛割捨華麗實用的萬般法術,選了樸樸素素的絕術金身。

  好不容易熬過集訓,正要動身趕回去抱抱師傅之際,宮內長老卻傳了一則「赤掌門讓邪教徒劫走」的壞消息給他。


  絲絲沁涼細雨,逐層淋透蒼墨琴身上藍杉,染成濕乾分明的黑藍長衫。兩旁高高吊起的雙線綠籠串直直向前延伸、漸漸縮窄,宛若一對極為修長的螢綠筷子,夾著遠方一片抹黑且輪廓模糊的高聳山林。路邊矮柵斷斷續續不連貫,凌亂殘缺的陳年墳墓相繼飛掠身側而過。

  當路勢接近山腳而緩緩隆起、葬崗變成比人高的培地茅草原時,他預測草原有埋伏,外圍配置通常是邪教中的雜碎或報信人員。

  陣陣強風從草原邊上俯吹過來,刮得粗葉長草偏偏擺擺、窸窸窣窣,恍似一道又一道波浪般接力彎低。長草彎低的片刻,依稀可見十幾位綠鱗長頸蜥蜴頭的伏兵,在小路兩邊快速包圍靠近,甚至有幾位已經挨到旁側──

  蒼墨琴拔劍施招《餘曦遊》,猶若醉漢般踏著踉蹌欲倒的失衡步履,傾斜的身形驀然陀螺式疾轉,,週身剎那劃開一片片迴盪如扇的銀亮劍影,甩出一弧弧切嘯凌厲的薄煙劍氣,整齊切斷一大截比人高的培地茅草叢,範圍波及方圓百多公尺。

  埋伏於草叢裡的綠裝蜥蜴人,紛紛噴高十幾顆滴濺血頭顱,“咚咚咚咚咚”與大篷大篷的茅草斷枝一同悶響墜地。

  蒼墨琴瞥見前方高叢冒出一個蜥蜴人、飛撲擒抱過來,他自先仰倒躺地、舉劍一斬,剖死飛撲越過的蜥蜴人,該名蜥蜴人帶著灑血殘軀,仆在後方石徑上沒了聲息。

  他接著旋腿起身,騰空合劍轉體螺旋沖刺──沿途跳出兩隊五位、六位準備攔截的大刀蜥蜴人,被連捲揮發的狂亂劍氣,劈得像是遭到鋒利巨爪大力一抓,切裂成斜隙分塊的肉片屍體。

  蒼墨琴沖勢老盡欲落之時,佇劍撐地一彈、蜷軀滾滾升高,運起「風象功」吸聚鄰近風流,猛力一蹬壓縮氣磚而爆然噴射,勢如天墜小隕石,重磅撞擊前方一條潛匿在土壤底下不停蠕動且逐漸隆起的地面。

  隱藏謎樣物體的裂磚地面,頃刻像樹木年輪那樣「砰」,「砰」,「砰」剁陷三層環階大坑,震撼周遭大氣好一陣子,而轟然炸起的強勁衝擊波全方位排開,壓倒坑邊雜草木柵。

  他落至坑底,看著腳下散佈大小碎石礫的深褐色土壤,竟汩汩冒出低稠度的黑褐漿水。

  早在他起沖時,就感應到前方有一條曾經見過的「環甲蜈蚓」藏在土裡;這直徑粗兩公尺、長二十公尺、蚯蚓身軀蜈蚣頭尾、通體生有環節鐵殼的大怪蟲。喜歡遁地鑽到獵物底下,然後突兀冒上來一口吞掉獵物,享受美食在肚子裡掙扎的感覺。

  蒼墨琴十三歲剛入水仙兩年左右,當時還有一些弟子在學。他和一位忘記叫啥名字的男弟子,被派來「彼琳恩」大森林外圍找藥菇。他找沒多久就嫌累,趁那位師兄往深處走去時,他跑到林子外面一條與冥愁徑相接的「彼恩小道」路邊歇息。

  坐在樹蔭下,受陽光曬地而溢散過來的熱氣燻蒸烘烤,昏昏沉沉的不知打盹了多久。突然聽到林中發出尖銳竹哨呼救。他霍地驚醒,急忙入林尋找師兄,跑沒多遠,便看見有隻比現在小一半體型的「環甲蜈蚓」,直身背靠一棵榕樹上扭來扭去。

  當年觸目顫慄的可怕景象,至今仍舊清晰無比──那肢腳密密麻麻並猙獰蠕動的長條大蟲裡,肚子浮現著師兄的人體形狀、哀嚎著舉起雙手一高一低拼命的往外耙抓,困在灰黑透白的蟲肚內不停掙扎!

  他嚇得尿失禁、兩腿不停打顫,不知道該怎麼辦──師兄的形體迅速變瘦,劇烈掙扎的雙手趨緩無力,最後枯萎成骨骸,爾後消融無蹤......怪蟲肚皮亦是隨之平坦......

  當那一大顆蜈蚣頭抖著艷黃觸角,彎過來要吞掉他時,師傅及時趕到,隔空便是一掌,把那條怪異長蟲打得猛烈搖晃,躺在地上抽搐了幾下,顎口持續吐出水象功攪爛的靡粥臟液,直至蟲屍流光內臟,扁得剩一層環節黑殼的外皮。

  蒼墨琴抬掌使勁抹一把面龐,洗掉湧上心頭的恐怖經歷。具師傅所言,這是「慈渡眾生」邪教團早期研發的淘汰品,後來編入炮灰陣容,不知為何外流於此。

  與師兄罹難、邪教毒瘤相較之下,他更心疼師傅獨自承擔的內疚自責。

  他躍出大坑繼續趕路,路上劍招「曦遊劍」忽爾東躺西歪、忽爾醉漢裝死步、忽爾螺旋絞肉沖,加上蛇行跳躍佐以兔退暴進,完全一整個亂七八糟教人猜不透的怪異打法──拓氏蜥蜴人也死得亂七八糟,傷口千奇百樣。沿途留下斑斑血跡和殘破肉塊,以及埋沒草原中的十數具屍體。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9 00:58:22

  ※

  第二章  邪教產物(二)

  ※

  「獵巫棧道」盡頭,是一塊平整台地,在高聳杉樹環繞下的長方場地中,邪教即將廢棄的秘密據點坐落於此。

  這個沒有太陽能供電系統的偏僻據點,由頂著毛鬚草簷的枯硬竹籬作成庭院圍牆,圍牆正門口有四架照明火盆,門外是一座小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口木柴堆築的篝火井,南邊靠近階梯口的左右兩旁,各立四根粗糙木柱,合計八根。

  衣著短袖對襟上襦、玫紅抹胸繡上牡丹圖樣,一襲白紗藍長裙的赤霜華,即使被綑綁在粗壯扎實的立柱上,仍不減她冷冽出塵的仙逸氣質。

  她平靜望著前方兩隻在篝火旁邊散漫巡邏的「犀皮野豬人」,想著要如何查探邪教據點的分佈狀況。就是這兩隻三流內功的野豬人,不知用什麼方法通過惑林迷陣,闖入仙宮領地擄走她。

  本來赤霜華要出門迎接蒼墨琴,然後展開籌措資金、振興水仙宮的宏圖計畫。豈料下山路途走沒多久,便碰上跳落樹梢、攔路綁架的兩個豬頭。此二豬生得彪形高大、下顎有兩顆倒豎獠牙,一身堅韌犀皮且肌肉發達,端是威猛強悍──其實塊頭也沒多大,跟熊徒弟一比,簡直是青少年與成年人的差距。

  她正要運起「御水術」,抽空這兩隻邪教勞工階級成員的血液,丟到山林作土地肥料時,這兩隻愚者竟然在她面前一邊用豬人語聊天,一邊用鼻音很重又猛噴烘臭氣味的漢語,威脅她乖乖就範。

  豬人語碰巧在她精通語言的範圍內,濾掉無用訊息後,得知他們要把她帶回「堰郡」研究部的秘密據點。

  於是她改變主意,乖乖就範,束手任豬綁。而那兩隻一個叫「肥滋尤」、一個叫「胖德好」的野豬人,見她如此配合,也就不綁不迷暈的直接帶路、領著她往據點巢穴走。

  她決定,放走這兩隻扯後腿的大將材!

  她甚至恨不得身上能有一些餘錢贈與兩豬,讓倆豬生還歸教以後,地位越混越高,搞出更多漏洞可鑽。但這機率不大,邪教高層不會將幹部職務交給野豬人擔任,此舉算是一場損失極小的賭注。

  赤霜華掙開肥滋尤隨便亂綁的粗麻繩索,沿著篝火廣場的邊緣悄悄溜走,沒入庭院圍牆的外側蔭影,打算潛入據點內部,搜找有用資訊。對於邪教,他們瞭解的東西實在太少了,得抓緊每一個探明底細的機會。

  她臨入圍牆蔭影之際,瞄一眼警戒情況──身穿扣帶式鐵殼胸甲、鉛灰色鎖鏈戰裙的持矛肥滋尤與胖德好,倆豬聊得正起勁、口沫噴得正起飛,最終乾脆站在一塊不巡邏了;門口火盆架旁邊,兩個一樣制式戰甲戰裙、手持三叉戟的「拓氏蜥蜴人」,則是目光昏沉呆滯,末端分衩的長舌有一吐沒一吐,看起來像是幾天沒闔眼。

  她攀上一棵杉樹,在樹梢站定位置,看到牆內聳立一棟堅實木樁架高的三層樓房,戴著秸稈打造的茅草屋頂。

  一樓土色門牆上有一排透著薄弱燭光的六扇窗戶,是三間廳堂的格局。視線穿過屋舍底下的木樁架,瞧見屋子中央開了一個瀉光大洞,大洞下方有一口古怪石井,直通地下空間。

  一樓屋外的三條欄杆走廊,各有兩兩為一組的持刀蜥蜴人,在立架火盆的灼焰照耀中徐步巡邏。隨著牠們移動,牆上影子也不停搖曳分身、錯開淡化旋復併濃......二、三樓層則是漆黑一片。

  此時,簡樸主屋的銅環雙扇門,霍然往裏頭敞開,室內燭光瞬間斜灑、印在外廊地板上形成一塊長框光毯。門口走出一位穿著白領黑長袍,深綠上衣青腰帶、細眉細目的中年男子。

  他往門旁一站,揚臂指揮屋內搬運工,高聲吆喝:「動作給我加快,今天不結束撤離作業,你們吃不完兜著走!」

  一隊隊健壯蜥蜴人揹著數包麻布大袋,陸陸續續越門而出,穿過簷廊,步下木板階梯。

  肥滋尤和牠的兄弟胖德好,喜孜孜地從外面篝火廣場跑進來,與蜥蜴人隊伍錯身而過,直接到中年男面前,抱拳敬禮、操著濃濁鼻音說:「稟報季副堂,水仙掌門已抓到,正綁在獻祭場上,請副堂主查驗。」

  捻著下巴羊鬍子的季副堂主一聽,細目驟然睜大,瞪著兩個豬頭喝罵:「白癡啊,誰叫你們去抓人的!?水仙只剩三人,早已排除突擊計劃第一站,你們不知道現在第一站是『土仙宮』嗎?先把五宮打殘打廢,才會輪到江湖門派。到,底,是,誰,叫,你,們,行,動,噠啊啊啊──」他說到後來用吼的。

  「是......是腸茴城的方執事。」胖德好跨出一步,站在肥滋尤旁。

  「哼,原來是那個好大喜功,貪進圖利的蠢貨。」季副堂鄙視地一甩寬袖。「等我毒殺掉水仙掌門,就輪到方執事倒楣了。」

  季副堂打量肥滋尤、胖德好,說:「你們倆給我待著,我去去就來。」

  赤霜華見無可用訊息,繡花鞋一蹬杉樹幹,凌空飛越茅簷圍牆,鴿羽般飄然靜悄落足在主屋門前、外廊梯口一旁的欄杆上......負手垂眸,俯視下面那些嚷著要毒殺她的邪教幹部、呆杵不幹活的豬頭兄弟和不斷進出搬運器材的蜥蜴人。

  發現他們警惕性爛到沒人查覺欄杆上面多了個人。不,或許是功力層次差距太大的緣故。

  「聽說,你們要殺人滅口。」

  「誰?何方鼠輩,無膽現身,只敢出聲!」季副堂主和一干教眾紛紛東張西望,轉斷了脖子就是沒人要抬頭。

  「我在上面。」赤霜華善意提醒。

  「妳是誰。」季副堂主抬頭張望,赫然發現梯口一邊的欄杆上面,靜佇立一位身著水藍色襦裙的女子。火光照射被屋坡遮去大部分,他只能隱約看見服裝顏色,對方腰間以上則是一片灰暗簷蔭。

  「擅闖私家重地,不怕王法麼?速速下來道明原委,我可以考慮放妳一馬。」

  傾刻間,找到目標的蜥蜴人戰士,全都提著武器趕來圍攏上去,擎起一桿桿尖銳長矛、挺起一支支三叉利戟,環成一圈指著她。站在廊階中段的蜥蜴衛兵,也倚著扶手儘可能地伸長矛桿。

  肥滋尤和胖德好,果然不負赤霜華期望,沒動刀動槍,反而幫忙緩頰:「且慢!且慢!季副堂主。她是我們熟識的熟人啊,請放下武器吧。這位姑娘配合度很高,還主動跟我們走咧──是個好人吶。」

  「蛤?你們認識?所以呢,她到底是誰?」季副堂主摸不著頭緒,他甚至讓蜥蜴人戰士稍稍放下兵器,等兩位野豬人交待清楚。

  赤霜華忽然覺得這兩頭豬人是臥底兼扯後腿的雙料天才,必須拉攏,必須挖角。

  「事情是這樣的,方執事早上七點把我們叫去,命我們倆豬去抓走水仙派掌門,上山交給季副堂主。接到任務之後,我們去分堂『公費支出部』領了一萬塊。啊,之後呢,想說租匹馬來騎一騎,於是又去分堂『交通出租部』挑馬。你也是知道的,堂內東西比外頭還便宜,不得不說咱們『慈渡眾生』的福利,算是非常不錯......」

  「我說到哪了?交捅部對吧!於是我們去到交捅部說要租借兩匹快馬,結果裝有防護鐵柵的櫃台,那個萬年專櫃辦理員、名字叫帕可恰克的臭臉蜥蜴人說:『你們野豬人不是普遍不會騎馬嗎?怎麼突然想嘗嘗摔馬滋味?』。我聽到這番言論,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們不會騎馬!」

  「之後我跟肥滋尤就直接出門。結果呢,走著走著,看到街上鐘錶店的時間,居然來到七點四十分了,這才想起早餐還沒吃。於是,我們就去『都鐸』客棧......」胖德好比手劃腳、下顎獠牙晃啊晃,口水像花灑那樣四處散濺,說得起勁放飛之時,即被打斷。

  「講,重,點──」季副堂主額面暴青筋,不耐煩打斷胖德好。

  「你別急嘛,又還沒說到下午三點半。我剛剛說到哪了,對了。我們早餐本來打算吃幾塊饅頭了事,趕時間嘛!你是知道的。結果沒想到客棧竟然推出優惠套餐,於是我們開始挑選要吃什麼套餐比較便宜,哪種套餐能夠免費續湯......」胖德好口沫橫飛胡亂噴。旁邊的肥滋尤,則是環抱胸口連連點頭。

  赤霜華察覺徒弟來到附近,施展「風象融空勁」更改綿雨天候。掃開濃厚黑雲、讓皓月清冷柔和的遼闊光幕廣灑而下,照亮遠方繁點燈火熠熠不熄的山狀「腸茴城」,城外田畝農舍之間的錯綜土徑與石板官道,以及蓊鬱墨綠的雄偉山脈和「彼琳恩」大森林。

  她懶得向教眾逼問訊息,只想早點見到徒弟。

  赤霜華舉起右手,周遭霎時湧現一大波白濛寒氣、漩流聚集於她掌心中,山巔氣溫急速下降,廣場燃燒旺盛的柴篝井也受縛收束,縮成一個瘦瘦矮矮的火焰團。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9 00:59:18



  第三章  邪教產物(三)

  ※

  砰!!

  被不明物體偷襲打飛的蒼墨琴,後背猛然撞擊一棵莖幹有兩人合抱粗的杉樹,撞得杉樹一陣抖抖顫顫。他悶哼一聲,從七公尺高度落下,壓得一簇野竽叢,如花朵般綻放散開。

  都怪自己一時鬆懈,以為敵人全都溜之大吉而降低警惕,加上烏雲蓋頂、樹冠遮蔽導,致林內漆黑無光,才沒注意到有東西衝過來。不過,這東西根本沒有活物氣息。

  蒼墨琴抬頭一看,前方三公尺之外,雜亂交錯的杉木輪廓,越遠越深黑。偷襲他的不明物體,在樹間連成一片灌木叢內“悉瀝簌嚕”的隱匿竄行──這樣下去不行,得先解決光線問題。

  他霍地起身,將內功轉化成散逸性質,將離體延伸出去的浩大氣勁融入風流,塑造出一隻巨人規模的蒲扇風掌,探進天穹烏黑厚雲堆中、呼拉拉地一舉掃掉陰暗雲團,還予大地一個清清朗朗的好天氣。

  烏雲退散,明月照下白銀光幕,經過樹冠糟蹋性的一番剪裁,瀉落無數道窄粗不一的散漫光柱,映現正在強渡一片灌木叢、卡在其中龜速前進的偷襲者。

  那是一個全身衣褲破破爛爛,看起來像是農民或是作坊工人。其銅色皮膚沁著薄薄一層漾泛金屬光澤的某種油脂。

  待那人跨出灌木叢,往前重重一踏,整個人走出幽暗樹蔭時。蒼墨琴嚇抽一口涼氣,此人竟然削掉了半邊腦袋!!

  那人左眉削至右下頷的殘破頭顱,沒有腦、沒有肉、沒有舌,只剩一瓢空殼顱骨安在脖子上。它左目是一隻螢輝青、筆點瞳的青光眼。筆點瞳孔還是蒼墨琴運足目力才得以見著。

  【慈渡眾生地下化後,首批原型異屍軍隊「銅軀亡兵」;不擅奔跑,攻擊速度快,尋常武器難傷,再生速度為六秒一隻手臂。普通人得穿上太陽能強化服才有辦法擊殺,它唯一弱點也是控制中樞的「擬態寄生蟲‧固定」,經常被設置成腳趾。亡兵原是搭配環甲蜈蚓,潛遁到指定地點,把亡兵吐出來,做奇襲用途。因技術進步,而淘汰成雜魚階級。駐守據點的十位銅軀亡兵,日前撤離一批,僅留下一位殿後。】

  蒼墨琴猜測這個非人玩意,肯定又是邪教拉出來的屎!真不知得幹多少回清道夫,才能徹底剿滅邪教。清除之前,他想陪它玩玩。雖說仙宮系統有基本資料,但他仍想親身體驗這個未曾遇過的怪物品種。

  蒼墨琴巨幅調弱自身護體罡氣和內功力量,揹妥寶劍、沉喝一聲,渾身勃發一波吹吹長草、揚揚落葉的三流氣勁。

  他蹬地暴衝,離地一尺的飛掠過去,以媲美一匹悍勇烈馬的強勁力道,對著亡兵先來一記「顏面肘擊」!

  “噗”一聲悶響,

  蒼墨琴發現「顏面肘擊」對銅軀亡兵沒啥卵用,它只是頭部往後仰、身子依舊挺直沒倒下。手肘感覺像是打在堅硬石頭上。接著他肚子瞬剎連挨數拳,痛得他彎腰乾嘔,腦海與時乍起一個念頭『手速有這麼快!?』

  然後眼前俯瞰的泥濘地面,忽爾橫現一雙古銅手臂、抓住他腳踝。隨之一陣天旋地轉、腦脹暈眩、畫面倏變成一幅「濃密樹葉遮蔽大半星空背景」的望天視角......

  銅軀亡兵猛然拖倒蒼墨琴,開始把他當作一條米袋,狂暴亂砸!!

  砰砰砰砰砰砸地摔土,狠砸杉樹結實莖幹,砸向青苔覆面的巨大岩石,砸向矮胖灌木叢、砸到灌木叢扁掉,然後旋轉木馬式的迴呀──迴呀──迴呀──伴著蒼墨琴的尖叫聲......迴到不知第幾圈,高高甩拋出去──撞斷許多樹梢枝幹,「磅」一聲完美落地。

  全身鈍鈍疼痛的蒼墨琴,捂著暈眩到彷彿被磚塊夾擊數十次的頭殼,搖晃起身──五十公尺外的銅軀亡兵,彎腰駝背垂著雙手,踩著遲緩步伐,朝他緩緩迫來。

  不好玩,還是別玩了。過度放水,簡直是自找苦吃......蒼墨琴甩頭穩住暈眩,隨即提升內功、身形一動,閃現在五十公尺外,驟出一掌抨擊亡兵胸口,將它從頭到腳炸成漫天齍粉。

  重返林間棧道,踏上登頂階梯。

  ※  ※  ※

  山巔宅院,

  全場凍成一片銀裘素裹的幽寒極地,周遭高衫沾滿粉粉毛毛的漂亮霿淞,樹上層層傘冠鋪蓋著絲絲晶涎。而據點架高的三層茅頂屋和枯竹圍牆,化成四段低矮白垣環抱一座純白小丘的奇特樣貌。此地由不起眼的隱密古宅院,蛻變成美麗雪世界。

  場邊除了兩隻跪在地上哇哇哭叫,喋喋不休求饒命的豬頭活口以外,其他教眾通通變碎冰。

  「冰雪女神、仙子、女俠、女皇請饒命啊──我家上有一百位豬爹爹,一百位豬娘親要養,中有一百位豬妻豬妾要幹,下有一百位豬兒豬女要養活。您殺了我,他們會餓死的啊!!」

  「等於您殺一豬,亡四百零一豬啊──求您饒命啊──」肥滋尤、胖德好跪在地上,此起彼落的輪流俯拜,身上肌肉膀臂和肥球肚子不停抖動。

  風姿綽約的赤霜華不解問道:「你們各有一百位爹娘?這是什麼情況?」

  「因為,全都混搞再一起,分辨不清誰是真爹真娘,所以才整合稱呼。還請女神大發慈悲,放過我倆。」胖德好邊答邊俯拜。

  「放了你們可以,但你們必須作臥底。邪教有什麼重大動向,立刻飛鴿傳書、駿馬快遞,寄信捎個訊息給我。我會額外付予你們一筆酬勞。」赤霜華從腰帶內縫口袋中,拿出兩張最大面額的五千塊,說:「給你們十秒鐘考慮。」

  「感謝女神,讚美女神,我們出生前就一直想作您的臥底,直至今日今時,終能得償宿願。」肥滋尤毫不猶豫的跪接鈔票,隔壁胖德好則是不停歌頌。

  「嗯,你們走吧。別讓邪教發現你們忠誠有異。」赤霜華纖手一揮,示意他們可以離開。

  忽然傳來一聲喊叫:「師傅!弟子來遲了,您沒事吧。」

  蒼墨琴踏上棧道末階,面帶笑容大步走來說:「見到您沒事,弟子就安心了。」

  赤霜華聞聲轉頭過去,看見徒弟衣衫有多塊褐紅污漬、幾處布條外翻的破口,以及他臉上數條血線傷痕。令她心頭有些揪緊,怕他橫生什麼閃失差錯,出了什麼意外狀況。

  她暫且捨下兩名野豬人,匆匆走到微笑打招呼的蒼墨琴面前,抬起她蹙眉麗容,在凝望徒弟的瀲灩美眸中,滿是擔憂郁愁。

  她伸手輕柔拭去他臉上血線紅珠──透過靈犀感應,他感受到師傅的心,正掐揪得緊緊。他的心,跟著泛疼。

  「我這傷,是一時貪玩造成的,完全不礙事。」蒼墨琴抓住輕撫他臉龐的柔軟小手。

  「蝦兵蟹將能傷著你?拜托警醒點行不行,你武功是看什麼東西練來的?」赤霜華仍舊深蹙秀眉,認真叮嚀加訓斥。

  「師傅,我知道錯了!請收下弟子的誠心自裁......」蒼墨琴突然覆上另一隻糙厚大手,將師傅冰涼玉手牢牢包裹在掌心裡,還把嘴湊進合握處,細心呵入一股灼熱氣息。

  赤霜華感受到他的溫暖,驅散了指間冰涼,彷彿一團火焰沿著手臂,傳達至她心房內。宛若敲響晨鐘似咚──咚──咚刺激著她平靜身軀,促使她心臟怦怦然逐漸加劇躍動──再也不願把手抽回來了。

  她憂愁眉宇傾刻融化為迷醉嬌靨,神魂一時沉溺二人春季世界裡的烘暖情河。她不自覺抬起暴露於冷空氣中的另一隻手,尚未有所動靜──徒弟迅速抓住她寒風遊蕩的另一隻綿軟小手、塞進交疊合握的掌窩之中。然後續呵熱息,添升暖意......她的迷醉,登時翻倍。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0 14:26:38

  第四章  金都克與夜遊腸茴城(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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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傅,弟子的自裁,您可滿意?」蒼墨琴捂著掌內的白皙小手,看著一百七十五公分高及他胸口、神情恍惚且美目朦朧微醺的嬌憨師傅,輕聲發問。

  「嗯,勉勉強強,一般般啦。真的很一般。」赤霜華說是這麼說,可被捏在他掌裡的兩手,卻不過問她意識而擅作主張地摩娑著徒弟的掌心,體會那雙粗糙厚實大手所帶來的安穩觸感。

  「那好,弟子加重自裁嘍。」蒼墨琴臉容認真的一手扯開衣襟,要將師傅的柔白小手往懷裡塞。

  「別呀,這兒還有其他人在呢。」赤霜華有些慌張地抽回不願分離的手,然後冷冷往旁邊一瞪,瞪著兩隻呆杵在旁邊、豬目睜得老大的野豬人。他們神情像是見到了什麼驚人景象似的瞠目結舌。

  她不悅說道:「你們怎麼還沒走?有事?」

  「不不不不,我們沒事。只是突然牙疼,被棒棒糖痛打一頓。」肩扛一桿精鋼長矛的胖德好,捂著左臉解釋道:「我們這就離開,這就離開。」說完轉身朝棧道走去。

  「小胖,我看我們晚餐改吃鹹魚大餐好了,調和一下。此地不宜久留,實在太甜了,牙齒會爛掉啊!」肥滋尤緊跟胖得好後面走著,在綿白雪地上留下兩行凹陷豬蹄印。

  蒼墨琴目送步下棧道、漸行漸矮的野豬人身影。不解提問:「師傅,為啥放走他們?」

  「考考你,看你想不想得出我放走他們的理由。你準備好了嗎。」赤霜華望著弟子平靜說。

  「且等我一會。」蒼墨琴大做體操運動,掄了好幾圈膀臂、蹦蹦跳跳兼拽拽脖子,拍拍臉頰急促說道:「要考試了,要考試了──我一定行的,我能辦得到!我,是,第,一,名!!」

  赤霜華見狀,忍俊不住屈起纖指,稍掩彤唇上的笑意。

  蒼墨琴做完一次氣吞山河的深呼吸,說:「師傅我準備好了,來吧。您儘管來吧。」

  赤霜華將綁架過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你認為,該殺,還是該放?」

  「我覺得是敵人,就該殺。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蒼墨琴環抱胸口,一副「我是對的」自信姿態。

  「天啊,你不能好好思考嗎?真的想不到嗎。」赤霜華一拍額頭,嘆氣。

  蒼墨琴低頭抱拳,語氣虔誠地說:「對不起,弟子愚昧,請師傅解惑傳道。」

  「那兩隻豬人這麼笨你看不出嗎?放走牠們,回去給邪教搞砸一些事情,扯扯後腿,豈不是對我們有利?」赤霜華指向倆豬離去的棧道梯口,開釋講解。

  蒼墨琴雙眼驀然一亮,拳頭大力捶入左掌,開始讚美吟誦:「對呀──師傅果然英明神武、千秋萬世、天縱奇才、不世梟雄、老奸巨猾、陰狠毒辣、鬼謀神策、無敵奸賊、老狗看家、懶驢打滾,海嘯見著會倒捲歸洋,猛虎見著會屁滾尿流,怎麼莫名的越來越冷了呢?」他忽感周遭氣溫驟降,逼近結冰。

  他這才注意到赤霜華的臉色,已經......

  赤霜華瞪著他說:「講啊,怎麼不續著講!?有什麼心底話要講的,一口氣放出來啊!」

  「沒了,師傅。」蒼墨琴尷尬打量四周茫茫雪地,轉移話題說道:「時候不早了,咱們下山吃點東西可好。」

  他轉身蹲下,回頭說道:「讓弟子揹您飛下獵巫山吧,順道欣賞大地美景。」

  「你要怎麼飛?仰躺飛、趴著飛還是側身飛,蝶式、蛙式、自由式?」

  「那我要怎麼控制方向,說!」赤霜華餘怒未消,隻手叉著健美腰肢,落力調侃。

  被她這麼一問,腦子鏗鏘當機,焦躁搔抓頭上短髮的蒼墨琴,突然急中生智且靈光一直閃地說道:「啊?方向?弟子思慮不周,目前暫無配套措施,還請師傅共體時艱,將就騎乘。我保證一定會聽取多方專家意見,制訂出對師傅最好的解套方案來紓困,勢必令偉大的師傅放心。」

  赤霜華看他駝背蹲著、眨閃汪汪雙眼,巴望她的模樣。彷似雨天街上遇見巷口蹲坐的一隻淋雨土狗,用牠搖尾乞望的神情,盼視每一位撐著油紙傘路過的行人,希冀有人給牠一個家的可憐樣──她現在不只氣消,還憐惜這隻黝黑大狗了。

  她輕移蓮步走過去,攀上他的背。

  「師傅,抓緊嘍。」

  蒼墨琴兩手緊攬赤霜華大腿,怕她坐不穩,他還把身子俯得更低,變得近乎烏龜般的滑稽姿勢。然後直挺挺從白茫映寒光的冰雪極地,運起「風象融空勁」咻──御風起飛,飛出披覆茂林外衣、頭禿一塊澹澹雪白的獵巫山巔處──

  在朵朵疏雲扶輪月的下方,飛渡天空一大片幽銀白濛的月光帷幕,破開千重浪濤般撲面狂襲的蕭瑟寒風。寒風急流無盡長,削不弱倆人依偎體溫──腳下廣袤大地,是生機蓬勃又精彩多元的山林河川:緩緩潛底而過的畝畝良田與炊煙農舍、道道阡陌縱橫的粗細路條,以及遠邊燈火閃爍的熱鬧大城。

  當赤霜華貼上他寬厚的背膀、抱住他的頸子時,她閉上雙眼,傾心感受這份渾厚溫暖所帶來的甘飴舒適和牢靠感。像是飄零孤愴的鬆散蒲公英,在無垠虛空之中浪跡多年寂寒歲月,終於著陸到一塊穩重土壤裏安頓那樣踏實。

  她希望這一刻,能夠長久一點。

  此時她耳畔狂呼的風嘯聲中,傳來徒弟的模糊話語:「師傅......呼呼呼呼.....到。」

  「你說什麼?風太大,聽不清楚啦。」赤霜華把嘴湊在他耳邊說。

  短髮迎風動盪的蒼墨琴,臉別向左側對她大聲說:「師,傅,妳,變,大,了。」

  「什麼變大?」她捂著飄揚抖的銀白秀髮,不解問道。

  「師傅胸口變大了啊啊──」蒼墨琴怕她聽不見,用吼的說:「師傅的成長,弟子感受得到,晚點也會摸得到。」

  這個搞砸美好氛圍的死白癡!!

  赤霜華氣不打一處來,抬手用力捏上他臉頰,說:「你不要成天開著你自創的『全注意集中神功』在我身上打轉啦!花點心思在正經事上可以嗎。」

  「嗚喔喔喔──『全注意集中神功』是什麼?師傅的珍藏絕技嗎。」蒼墨琴兩眼放光並興奮說道:「光聽這名頭就知道很厲害,請教教我,師傅。拜託了。」

  「不是你創的嗎,你成天像現在這樣兩眼放光一直盯著我瞧。」赤霜華捏著他的臉頰,左右搖晃。「我就知道你又再施展『眼之注意‧全集中』了。」

  「喔喔──『眼之注意‧全集中』是吧。弟子記住了,絕不敢忘記。」蒼墨琴對她捏臉力道加大的懲戒狀況,恍若未覺。「師傅,還有其他的嗎?」

  「其他?其他不就是『手之注意‧全集中』、『舌之注意‧全集中』、『吻之注意‧全集中』......」赤霜華發現自己似乎正在搬石頭砸腳,把自己的觀察和想像,誤認是他創造了這些不存在的東西。然後越說越往私密去,臉蛋燒起滾滾紅霞......她紅著臉喝叱:「反正你別再對我用這些亂七八糟的自創功法。尤其是白天!!」

  「是!弟子銘記在心!!」蒼墨琴說歸說,可臉上紅光卻是興奮得不可方物。他一副摩拳擦掌的神情,清楚宣告稍晚要來親身親手驗證這些『各種之注意‧各種之全集中』。

  赤霜華看這勢態「逐漸不行了」,只好拿出殺手招,附嘴過去到他耳畔:「你知道,藤,條,沒,死,嗎?」

  「什麼!」蒼墨琴仿如燒開茶壺,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驚駭得差點墜人。「不可能,我早把藤條毀屍滅跡了,怎麼可能它沒死?這不可能!」

  天殺的藤條,直徑兩公分、長兩尺半的藤條,通體烏黑油亮光滑,握柄纏著一環環摩擦力十足的紅繩。

  最清晰的夢魘記憶──他十四歲時曾在午飯時間,被師傅叫去二樓進行關門弟子才有的「特訓課程」。書房四面是塞滿書籍、深咖啡色的寬大書櫃,當時他坐在流蘇紅毯上,紅毯周邊擱了一箱箱古文捲軸、地圖繪冊與人物畫像的硬紙箱。師傅坐在花梨木桌後方的椅子上,桌上有一只銅製香爐與硯台、毛筆掛架和七本堆為一疊的小書山,就離他盤坐的矮茶几前方三公尺處。

  師傅在小黑板前,活靈活現講解外國史、地理生態等趣事。他心不在焉玩弄茶几上的飯菜,在想下午要溜去哪裡玩,不小心把碗裡的飯粒,撥掉了一粒,落在几上......師傅正巧轉身目擊,然後怒斥:「你幾歲了,吃個飯還會掉飯粒?給我過來!!」

  他嚇得拋掉筷子,擰腰轉身要狂奔脫逃時,被她隔空攝物吸過去,按到桌面用「天殺藤條」啪啪啪啪啪抽打──伴著慘叫聲,渡過午休時間。

  這不可能的!早在成婚夜,他把師傅弄到滿足沉睡過去,忍了一個半小時、確認她熟睡,才悄悄爬離床鋪,下到二樓書房,經過一番地毯式搜索,終於把「天殺藤條」給找出來,帶去西廂廚房焚燒。這是他親手焚燒,親眼看著它死成灰燼,怎麼可能沒死!?

  「你燒掉的那一條,是,假,的。」赤霜華在他耳畔柔聲威脅。「倘若你白天對我用什麼『謎之全注意』的話,我便用『真‧藤之全注意』來伺候你。」

  「看路啦!快到了。」赤霜華手指向前方稍遠一道城門,高聲提醒處於震驚中的徒弟。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0 14:2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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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金都克與夜遊腸茴城(二)
  
  ※  

  他倆降落在「鐵茴大道」邊上、腸茴城南門「聚祥門」前,路旁是一處處「新鎮規劃區」的建築工地。有的剛整地沒多久擱置一堆石材木材,有的台基還欠缺欄杆便可完成,每個工地都插了塊編號牌子。

  聚祥門匾上有一排印著「漢聯眾合國慶日」字樣的紅光燈籠,照亮城門。而上方城樓與城頭一隊隊守軍,踢著拘謹又響亮的新兵步伐,至於老兵的響亮步伐,只在長官蒞臨視察才會「記起來」。他們對高來高去的武林人士早已司空見慣,所以他倆降落路邊空地時,並未引起他們多大興趣。

  夜間交通流量較少,無衛兵把守。官府掌握強大「太陽能戰裝、先進設備及浮石技術」,不懼大小門派或各路黑幫鬧事,只在封城抓重犯才會有衛兵把守。

  「太陽能戰裝」撇開表層衣料不談,內裡是一種似液態似膠質的神秘物質填充,延伸無數絨毛貼著肌膚,應使用者意念而即時提供力量和防護。論供能持久、裝備耐久、招式技藝,自然是比不上頂級武林人士,就是勝強度平均和數量眾多──力量達超級層次的戰服加上存量,目前全國有五千套,強化版的則有百來套左右。

  儘管全力發動只可堅持一小時,但這已經非常夠用了。一個大門派頂多二至五位超越者,壓上十幾名穿著超階戰服的特戰小隊,足以徹底制服。

  「在外面守規矩點,別趁機毛手毛腳。」赤霜華看著比她高一截的蒼墨琴。

  「沒人的時候,牽牽手總可以吧?」蒼墨琴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注視著她。

  赤霜華受不住他的灼灼目光,轉頭看向門內「聚祥大道」的喧嘩鬧街,平靜說著:「嗯,走吧。飯後去『懸賞殿』揭榜。」

  ※  ※  ※

  「聚祥大道」的寬闊車道鋪著一層平坦石板,兩側各立一列小木屋造型的黃佇燈作照明,佇燈間隔栽種了萬縷翠絲的纖柔楊柳樹:人行道有浮雕石杆作護欄,與護欄相對的是紅瓦石牆的樓宇屋舍。整整齊齊的優美房子、百貨商場、飲食服飾店,比過去官府尚未強制規定的凌亂建築好太多,來訪的異國人也大力讚賞。

  兩旁柳樹近日張起無數條橫跨大街的喜慶紅籠,一排排綿延直至盡頭。

  川流不息的中央車道上,交通工具相當繁雜:彩漆塗飾的包廂馬車、多人抬槓的錦緞大轎、蓬布二輪車的人力腳伕、一身束髮勁裝策馬漫遊的帶劍騎士、電力機械馬車、馱獸「銅皮蠻牛」拉動的大貨車......節慶期間不開放空域,所以上空乾乾淨淨,沒一堆炫光飛行物或飛行馱獸。

  撇開立體影像廣告不看,人行道商街亦是龍蛇混雜:挑著蘿筐的賣菜郎及賣魚郎、兜帽斗篷或皮革背心白襯衫的異國遊客團、各類斗笠加色紗的衫袍蒙面人、布遮口鼻的半蒙面蜥蜴人、銀簪髮冠白長袍的摺扇公子哥、尖帽灰袍的拐杖魔法師、跟著兩隻音響蜜蜂高歌放曲的皮衣野豬人──蛇行遊路的六臂蟒人比較少,遊路幅度大,頗占空間。

  石雕欄杆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桿高過楊柳樹的「踱點旗桿」,這是為了給善使輕功的「空中腳伕」所用,由退休武林人士創辦“計程論薪”的高利潤行業,也有包月包年的貴賓制度。

  繁華商家掛起一條條眼花撩亂的串籠招牌、布條招牌、立式臥式看板等宣傳物。左側店面為「通寶不夜雜貨鋪」、「通寶藥鋪」、「通寶布莊」、「昭賢鏢局」、「通寶茶坊」、「通寶客棧」、「通寶酒樓」......跨國企業的通寶集團在此佔據多數商鋪。

  右側則是:「鉅鴻銅器」、「興昌雕藝」、「羅曼德古玩字畫」、「仁利錢莊」、「幸運賭坊」、「春花青樓」、「基立木匠鋪」、「吉耐鐵匠鋪」、「武運香燭店」、「珍珍乾果糕點行」......各種五光十色交雜的招牌燈芒,當真是璀燦到不能在璀璨,再璀璨下去,眼球恐會上演自爆戲碼。

  「師傅,我想回家。這裡好可怕,會迷路。」蒼墨琴被人潮震耳欲聾的吆喝聲、說話聲、炫目燈光,給搞到暈乎乎地俯身垂頭,朝赤霜華芬芳美妙的胸口深溝蹭去。

  「幹嘛!?你這招用過了,換別招吧。」赤霜華伸手把徒兒藉機湊過來的佯暈頭,給推回去。「前年賞夕陽你就昏過幾次了,今日在這麼多人的大街上,收斂點。」

  「是,瞭解。」蒼墨琴撇撇嘴,暗道可惜。

  「師傅妳看,魔術表演那邊有一對藍焰鳳凰欸!去瞧瞧,鳳凰跟居雲龍很少出現在大街上。」蒼墨琴興沖沖拉著赤霜華往圍觀人群去。

  鳳凰近距離可以讀取毫無防備之人的心思,上課都沒在聽?待會看你怎麼出糗──赤霜華打定看他鬧笑話的主意,任由蒼墨琴拉過去。

  蒼墨琴拉著師傅擠進圍觀群眾,擠到低溫藍焰鳳旁邊。只瞧這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體態似孔雀的藍焰鳳,不在乎大批人群的圍觀目光,自顧自地欣賞魔術表演。

  蒼墨琴見狀,膽子更大更走近點,手伸向沒有溫度卻燃燒著熊熊藍焰的火羽上,翻掌烘烤,再三確認是真的沒有溫度。

  他多走幾步,貼近牠身子,仔細上下觀察──那羽翼豐厚的鳳軀上,每根羽脈枝幹皆衍生出瑰麗奇幻的藍焰羽片──尾部像孔雀一樣瀟灑飄逸的燃焰長翎,有著不明顯的靛青假眼。往上的頸子,猶如天鵝長頸般優雅高尚。

  不過,頂上的捲雲羽簇,無論怎麼看,都與公雞冠雷同。還有底下這雙忿忿盯著他、蘊含怒氣的鳳眼,還真有點像雞眼......

  「嘯──(你個人猿混小子,說我眼睛像雞,頂上羽毛像公雞冠!)」藍焰鳳突兀展翅,對蒼墨琴尖鳴傳意:「嘯──(你欠燒是吧,想聞聞自己能烤出什麼氣味?)」。

  「你怎知道我心裡的想法?」蒼墨琴捂著刺痛耳朵,嚇得連退二步......赤霜華別過臉容偷偷竊笑,心想這傻子恐怕是第一個敢貼著鳳凰,動到“此鳥像雞”的念頭。

  藍焰鳳身旁的伴侶藍焰凰,探頸過來打圓場:「嘯──(蔚珀,算了。別跟一般人見識,損你格調)。」

  「嘯──(雰雰,這頭熊型猿人,不是一般人。身上有三種龐量元素力,他眸子也很奇特,感覺能夠窺探生物心相。)」蔚珀一邊鳴音答話,一邊盯著蒼墨琴雙目左瞧瞧、右瞅瞅。蒼墨琴尷尬得不敢動彈。

  「嘯──(給你個機會。你道不道歉)。」

  「對不起,是我錯了。請原諒我。」蒼墨琴見有臺階可下,馬上鞠躬道歉。

  「嘯──(你可以走了,或許,以後會再見。)」蔚珀揮揮藍焰翅膀,示意他可以離開。轉首回去看表演。藍焰羽翅蓋上牠伴侶雰雰的背上,摩娑輕撫。

  「呦,你真是幸運啊。還以為需要我出面賠罪呢。」赤霜華意外這一齣鬧劇,竟雨點小的落幕了。

  「嘿嘿嘿,牠看我老實又守規矩,所以就放過我嘍。」蒼墨琴搔著頭笑了笑。「倒是師傅妳,怎沒提醒我鳳凰能夠讀人心思。」

  「以前講過了。是你耳朵上課在裝死,下課原地復活,怎麼能怪我咧。」赤霜華輕笑調侃。

  「你等一下!」赤霜華突然拉住蒼墨琴,把他扳過來面對她,撫上他長衫破洞處,柔聲說:「你老是穿著舊衫舊褲,這件又破了。晚點給你買件背心罩甲,遠行做案的時候會用上。」

  「做案?」蒼墨琴問號上臉。

  「懸賞殿的案子啦!你以為是什麼?」赤霜華不耐煩輕斥,雙手幫他整理微歪斜的衣襟。

  「師傅,不買行不行啊。長衫挺好的啊,簡單不複雜。若真要買,可以別墊甲片嗎?硬硌硬硌的不酥糊。」

  蒼墨琴苦著臉抓住她香軟小手,覆上另一掌,五指穿過她手指緊密交扣。「穿上罩甲,豈不變成『勁裝漢子』了!聽說『勁裝漢子』常常露臉沒多久就會掛掉......師傅希望我變成湊人頭、充場面的小嘍囉嗎?就是那些幫派火拼中『甲幫某某勁裝漢子被刺殺』、『乙幫某某勁裝漢子被砍死』、『丙幫某某勁裝漢子被刀氣分屍』,用來表現戰況慘烈的人肉棋子啊。」

  「你聽誰胡說的?」赤霜華抬起俏麗容顏凝望著他,一副要揪出惑徒奸賊的嚴肅樣。「是誰跟你說穿上勁裝死得快?」

  「是獨孤長老無聊說書,順便解釋打鬥故事為何總會死一堆人的原因。」蒼墨琴鬆開他倆交扣的手掌,改用指尖輕輕柔柔的在她白嫩掌心至手腕處撓撓搔搔、劃劃寫字。

  「那老頭的腦袋,早脫離正常範圍,瘋癲多年。你別聽他.......」赤霜華目光望著旁邊來往人潮,思緒飄到家中痛罵雜務長老。說到一半,被徒兒的煽情動作給撓得蹙眉難耐,她回頭抽手喝斥:「做什麼啦,大街廣眾上來這一套。」

  「給我進去點菜!」赤霜華揮臂指著“都鐸客棧”沒好氣地喝令頑劣徒弟。

  「是!」蒼墨琴猛地挺直腰桿,轉身就走。彷彿適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啥也沒做。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0 14:27:55

  ※

  第五章  金都克與夜遊腸茴城(二)
  
  ※  

  他倆降落在「鐵茴大道」邊上、腸茴城南門「聚祥門」前,路旁是一處處「新鎮規劃區」的建築工地。有的剛整地沒多久擱置一堆石材木材,有的台基還欠缺欄杆便可完成,每個工地都插了塊編號牌子。

  聚祥門匾上有一排印著「漢聯眾合國慶日」字樣的紅光燈籠,照亮城門。而上方城樓與城頭一隊隊守軍,踢著拘謹又響亮的新兵步伐,至於老兵的響亮步伐,只在長官蒞臨視察才會「記起來」。他們對高來高去的武林人士早已司空見慣,所以他倆降落路邊空地時,並未引起他們多大興趣。

  夜間交通流量較少,無衛兵把守。官府掌握強大「太陽能戰裝、先進設備及浮石技術」,不懼大小門派或各路黑幫鬧事,只在封城抓重犯才會有衛兵把守。

  「太陽能戰裝」撇開表層衣料不談,內裡是一種似液態似膠質的神秘物質填充,延伸無數絨毛貼著肌膚,應使用者意念而即時提供力量和防護。論供能持久、裝備耐久、招式技藝,自然是比不上頂級武林人士,就是勝強度平均和數量眾多──力量達超級層次的戰服加上存量,目前全國有五千套,強化版的則有百來套左右。

  儘管全力發動只可堅持一小時,但這已經非常夠用了。一個大門派頂多二至五位超越者,壓上十幾名穿著超階戰服的特戰小隊,足以徹底制服。

  「在外面守規矩點,別趁機毛手毛腳。」赤霜華看著比她高一截的蒼墨琴。

  「沒人的時候,牽牽手總可以吧?」蒼墨琴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注視著她。

  赤霜華受不住他的灼灼目光,轉頭看向門內「聚祥大道」的喧嘩鬧街,平靜說著:「嗯,走吧。飯後去『懸賞殿』揭榜。」

  ※  ※  ※

  「聚祥大道」的寬闊車道鋪著一層平坦石板,兩側各立一列小木屋造型的黃佇燈作照明,佇燈間隔栽種了萬縷翠絲的纖柔楊柳樹:人行道有浮雕石杆作護欄,與護欄相對的是紅瓦石牆的樓宇屋舍。整整齊齊的優美房子、百貨商場、飲食服飾店,比過去官府尚未強制規定的凌亂建築好太多,來訪的異國人也大力讚賞。

  兩旁柳樹近日張起無數條橫跨大街的喜慶紅籠,一排排綿延直至盡頭。

  川流不息的中央車道上,交通工具相當繁雜:彩漆塗飾的包廂馬車、多人抬槓的錦緞大轎、蓬布二輪車的人力腳伕、一身束髮勁裝策馬漫遊的帶劍騎士、電力機械馬車、馱獸「銅皮蠻牛」拉動的大貨車......節慶期間不開放空域,所以上空乾乾淨淨,沒一堆炫光飛行物或飛行馱獸。

  撇開立體影像廣告不看,人行道商街亦是龍蛇混雜:挑著蘿筐的賣菜郎及賣魚郎、兜帽斗篷或皮革背心白襯衫的異國遊客團、各類斗笠加色紗的衫袍蒙面人、布遮口鼻的半蒙面蜥蜴人、銀簪髮冠白長袍的摺扇公子哥、尖帽灰袍的拐杖魔法師、跟著兩隻音響蜜蜂高歌放曲的皮衣野豬人──蛇行遊路的六臂蟒人比較少,遊路幅度大,頗占空間。

  石雕欄杆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桿高過楊柳樹的「踱點旗桿」,這是為了給善使輕功的「空中腳伕」所用,由退休武林人士創辦“計程論薪”的高利潤行業,也有包月包年的貴賓制度。

  繁華商家掛起一條條眼花撩亂的串籠招牌、布條招牌、立式臥式看板等宣傳物。左側店面為「通寶不夜雜貨鋪」、「通寶藥鋪」、「通寶布莊」、「昭賢鏢局」、「通寶茶坊」、「通寶客棧」、「通寶酒樓」......跨國企業的通寶集團在此佔據多數商鋪。

  右側則是:「鉅鴻銅器」、「興昌雕藝」、「羅曼德古玩字畫」、「仁利錢莊」、「幸運賭坊」、「春花青樓」、「基立木匠鋪」、「吉耐鐵匠鋪」、「武運香燭店」、「珍珍乾果糕點行」......各種五光十色交雜的招牌燈芒,當真是璀燦到不能在璀璨,再璀璨下去,眼球恐會上演自爆戲碼。

  「師傅,我想回家。這裡好可怕,會迷路。」蒼墨琴被人潮震耳欲聾的吆喝聲、說話聲、炫目燈光,給搞到暈乎乎地俯身垂頭,朝赤霜華芬芳美妙的胸口深溝蹭去。

  「幹嘛!?你這招用過了,換別招吧。」赤霜華伸手把徒兒藉機湊過來的佯暈頭,給推回去。「前年賞夕陽你就昏過幾次了,今日在這麼多人的大街上,收斂點。」

  「是,瞭解。」蒼墨琴撇撇嘴,暗道可惜。

  「師傅妳看,魔術表演那邊有一對藍焰鳳凰欸!去瞧瞧,鳳凰跟居雲龍很少出現在大街上。」蒼墨琴興沖沖拉著赤霜華往圍觀人群去。

  鳳凰近距離可以讀取毫無防備之人的心思,上課都沒在聽?待會看你怎麼出糗──赤霜華打定看他鬧笑話的主意,任由蒼墨琴拉過去。

  蒼墨琴拉著師傅擠進圍觀群眾,擠到低溫藍焰鳳旁邊。只瞧這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體態似孔雀的藍焰鳳,不在乎大批人群的圍觀目光,自顧自地欣賞魔術表演。

  蒼墨琴見狀,膽子更大更走近點,手伸向沒有溫度卻燃燒著熊熊藍焰的火羽上,翻掌烘烤,再三確認是真的沒有溫度。

  他多走幾步,貼近牠身子,仔細上下觀察──那羽翼豐厚的鳳軀上,每根羽脈枝幹皆衍生出瑰麗奇幻的藍焰羽片──尾部像孔雀一樣瀟灑飄逸的燃焰長翎,有著不明顯的靛青假眼。往上的頸子,猶如天鵝長頸般優雅高尚。

  不過,頂上的捲雲羽簇,無論怎麼看,都與公雞冠雷同。還有底下這雙忿忿盯著他、蘊含怒氣的鳳眼,還真有點像雞眼......

  「嘯──(你個人猿混小子,說我眼睛像雞,頂上羽毛像公雞冠!)」藍焰鳳突兀展翅,對蒼墨琴尖鳴傳意:「嘯──(你欠燒是吧,想聞聞自己能烤出什麼氣味?)」。

  「你怎知道我心裡的想法?」蒼墨琴捂著刺痛耳朵,嚇得連退二步......赤霜華別過臉容偷偷竊笑,心想這傻子恐怕是第一個敢貼著鳳凰,動到“此鳥像雞”的念頭。

  藍焰鳳身旁的伴侶藍焰凰,探頸過來打圓場:「嘯──(蔚珀,算了。別跟一般人見識,損你格調)。」

  「嘯──(雰雰,這頭熊型猿人,不是一般人。身上有三種龐量元素力,他眸子也很奇特,感覺能夠窺探生物心相。)」蔚珀一邊鳴音答話,一邊盯著蒼墨琴雙目左瞧瞧、右瞅瞅。蒼墨琴尷尬得不敢動彈。

  「嘯──(給你個機會。你道不道歉)。」

  「對不起,是我錯了。請原諒我。」蒼墨琴見有臺階可下,馬上鞠躬道歉。

  「嘯──(你可以走了,或許,以後會再見。)」蔚珀揮揮藍焰翅膀,示意他可以離開。轉首回去看表演。藍焰羽翅蓋上牠伴侶雰雰的背上,摩娑輕撫。

  「呦,你真是幸運啊。還以為需要我出面賠罪呢。」赤霜華意外這一齣鬧劇,竟雨點小的落幕了。

  「嘿嘿嘿,牠看我老實又守規矩,所以就放過我嘍。」蒼墨琴搔著頭笑了笑。「倒是師傅妳,怎沒提醒我鳳凰能夠讀人心思。」

  「以前講過了。是你耳朵上課在裝死,下課原地復活,怎麼能怪我咧。」赤霜華輕笑調侃。

  「你等一下!」赤霜華突然拉住蒼墨琴,把他扳過來面對她,撫上他長衫破洞處,柔聲說:「你老是穿著舊衫舊褲,這件又破了。晚點給你買件背心罩甲,遠行做案的時候會用上。」

  「做案?」蒼墨琴問號上臉。

  「懸賞殿的案子啦!你以為是什麼?」赤霜華不耐煩輕斥,雙手幫他整理微歪斜的衣襟。

  「師傅,不買行不行啊。長衫挺好的啊,簡單不複雜。若真要買,可以別墊甲片嗎?硬硌硬硌的不酥糊。」

  蒼墨琴苦著臉抓住她香軟小手,覆上另一掌,五指穿過她手指緊密交扣。「穿上罩甲,豈不變成『勁裝漢子』了!聽說『勁裝漢子』常常露臉沒多久就會掛掉......師傅希望我變成湊人頭、充場面的小嘍囉嗎?就是那些幫派火拼中『甲幫某某勁裝漢子被刺殺』、『乙幫某某勁裝漢子被砍死』、『丙幫某某勁裝漢子被刀氣分屍』,用來表現戰況慘烈的人肉棋子啊。」

  「你聽誰胡說的?」赤霜華抬起俏麗容顏凝望著他,一副要揪出惑徒奸賊的嚴肅樣。「是誰跟你說穿上勁裝死得快?」

  「是獨孤長老無聊說書,順便解釋打鬥故事為何總會死一堆人的原因。」蒼墨琴鬆開他倆交扣的手掌,改用指尖輕輕柔柔的在她白嫩掌心至手腕處撓撓搔搔、劃劃寫字。

  「那老頭的腦袋,早脫離正常範圍,瘋癲多年。你別聽他.......」赤霜華目光望著旁邊來往人潮,思緒飄到家中痛罵雜務長老。說到一半,被徒兒的煽情動作給撓得蹙眉難耐,她回頭抽手喝斥:「做什麼啦,大街廣眾上來這一套。」

  「給我進去點菜!」赤霜華揮臂指著“都鐸客棧”沒好氣地喝令頑劣徒弟。

  「是!」蒼墨琴猛地挺直腰桿,轉身就走。彷彿適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啥也沒做。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0 14:2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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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金都克與夜遊腸茴城(二)
  
  ※  

  他倆降落在「鐵茴大道」邊上、腸茴城南門「聚祥門」前,路旁是一處處「新鎮規劃區」的建築工地。有的剛整地沒多久擱置一堆石材木材,有的台基還欠缺欄杆便可完成,每個工地都插了塊編號牌子。

  聚祥門匾上有一排印著「漢聯眾合國慶日」字樣的紅光燈籠,照亮城門。而上方城樓與城頭一隊隊守軍,踢著拘謹又響亮的新兵步伐,至於老兵的響亮步伐,只在長官蒞臨視察才會「記起來」。他們對高來高去的武林人士早已司空見慣,所以他倆降落路邊空地時,並未引起他們多大興趣。

  夜間交通流量較少,無衛兵把守。官府掌握強大「太陽能戰裝、先進設備及浮石技術」,不懼大小門派或各路黑幫鬧事,只在封城抓重犯才會有衛兵把守。

  「太陽能戰裝」撇開表層衣料不談,內裡是一種似液態似膠質的神秘物質填充,延伸無數絨毛貼著肌膚,應使用者意念而即時提供力量和防護。論供能持久、裝備耐久、招式技藝,自然是比不上頂級武林人士,就是勝強度平均和數量眾多──力量達超級層次的戰服加上存量,目前全國有五千套,強化版的則有百來套左右。

  儘管全力發動只可堅持一小時,但這已經非常夠用了。一個大門派頂多二至五位超越者,壓上十幾名穿著超階戰服的特戰小隊,足以徹底制服。

  「在外面守規矩點,別趁機毛手毛腳。」赤霜華看著比她高一截的蒼墨琴。

  「沒人的時候,牽牽手總可以吧?」蒼墨琴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注視著她。

  赤霜華受不住他的灼灼目光,轉頭看向門內「聚祥大道」的喧嘩鬧街,平靜說著:「嗯,走吧。飯後去『懸賞殿』揭榜。」

  ※  ※  ※

  「聚祥大道」的寬闊車道鋪著一層平坦石板,兩側各立一列小木屋造型的黃佇燈作照明,佇燈間隔栽種了萬縷翠絲的纖柔楊柳樹:人行道有浮雕石杆作護欄,與護欄相對的是紅瓦石牆的樓宇屋舍。整整齊齊的優美房子、百貨商場、飲食服飾店,比過去官府尚未強制規定的凌亂建築好太多,來訪的異國人也大力讚賞。

  兩旁柳樹近日張起無數條橫跨大街的喜慶紅籠,一排排綿延直至盡頭。

  川流不息的中央車道上,交通工具相當繁雜:彩漆塗飾的包廂馬車、多人抬槓的錦緞大轎、蓬布二輪車的人力腳伕、一身束髮勁裝策馬漫遊的帶劍騎士、電力機械馬車、馱獸「銅皮蠻牛」拉動的大貨車......節慶期間不開放空域,所以上空乾乾淨淨,沒一堆炫光飛行物或飛行馱獸。

  撇開立體影像廣告不看,人行道商街亦是龍蛇混雜:挑著蘿筐的賣菜郎及賣魚郎、兜帽斗篷或皮革背心白襯衫的異國遊客團、各類斗笠加色紗的衫袍蒙面人、布遮口鼻的半蒙面蜥蜴人、銀簪髮冠白長袍的摺扇公子哥、尖帽灰袍的拐杖魔法師、跟著兩隻音響蜜蜂高歌放曲的皮衣野豬人──蛇行遊路的六臂蟒人比較少,遊路幅度大,頗占空間。

  石雕欄杆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桿高過楊柳樹的「踱點旗桿」,這是為了給善使輕功的「空中腳伕」所用,由退休武林人士創辦“計程論薪”的高利潤行業,也有包月包年的貴賓制度。

  繁華商家掛起一條條眼花撩亂的串籠招牌、布條招牌、立式臥式看板等宣傳物。左側店面為「通寶不夜雜貨鋪」、「通寶藥鋪」、「通寶布莊」、「昭賢鏢局」、「通寶茶坊」、「通寶客棧」、「通寶酒樓」......跨國企業的通寶集團在此佔據多數商鋪。

  右側則是:「鉅鴻銅器」、「興昌雕藝」、「羅曼德古玩字畫」、「仁利錢莊」、「幸運賭坊」、「春花青樓」、「基立木匠鋪」、「吉耐鐵匠鋪」、「武運香燭店」、「珍珍乾果糕點行」......各種五光十色交雜的招牌燈芒,當真是璀燦到不能在璀璨,再璀璨下去,眼球恐會上演自爆戲碼。

  「師傅,我想回家。這裡好可怕,會迷路。」蒼墨琴被人潮震耳欲聾的吆喝聲、說話聲、炫目燈光,給搞到暈乎乎地俯身垂頭,朝赤霜華芬芳美妙的胸口深溝蹭去。

  「幹嘛!?你這招用過了,換別招吧。」赤霜華伸手把徒兒藉機湊過來的佯暈頭,給推回去。「前年賞夕陽你就昏過幾次了,今日在這麼多人的大街上,收斂點。」

  「是,瞭解。」蒼墨琴撇撇嘴,暗道可惜。

  「師傅妳看,魔術表演那邊有一對藍焰鳳凰欸!去瞧瞧,鳳凰跟居雲龍很少出現在大街上。」蒼墨琴興沖沖拉著赤霜華往圍觀人群去。

  鳳凰近距離可以讀取毫無防備之人的心思,上課都沒在聽?待會看你怎麼出糗──赤霜華打定看他鬧笑話的主意,任由蒼墨琴拉過去。

  蒼墨琴拉著師傅擠進圍觀群眾,擠到低溫藍焰鳳旁邊。只瞧這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體態似孔雀的藍焰鳳,不在乎大批人群的圍觀目光,自顧自地欣賞魔術表演。

  蒼墨琴見狀,膽子更大更走近點,手伸向沒有溫度卻燃燒著熊熊藍焰的火羽上,翻掌烘烤,再三確認是真的沒有溫度。

  他多走幾步,貼近牠身子,仔細上下觀察──那羽翼豐厚的鳳軀上,每根羽脈枝幹皆衍生出瑰麗奇幻的藍焰羽片──尾部像孔雀一樣瀟灑飄逸的燃焰長翎,有著不明顯的靛青假眼。往上的頸子,猶如天鵝長頸般優雅高尚。

  不過,頂上的捲雲羽簇,無論怎麼看,都與公雞冠雷同。還有底下這雙忿忿盯著他、蘊含怒氣的鳳眼,還真有點像雞眼......

  「嘯──(你個人猿混小子,說我眼睛像雞,頂上羽毛像公雞冠!)」藍焰鳳突兀展翅,對蒼墨琴尖鳴傳意:「嘯──(你欠燒是吧,想聞聞自己能烤出什麼氣味?)」。

  「你怎知道我心裡的想法?」蒼墨琴捂著刺痛耳朵,嚇得連退二步......赤霜華別過臉容偷偷竊笑,心想這傻子恐怕是第一個敢貼著鳳凰,動到“此鳥像雞”的念頭。

  藍焰鳳身旁的伴侶藍焰凰,探頸過來打圓場:「嘯──(蔚珀,算了。別跟一般人見識,損你格調)。」

  「嘯──(雰雰,這頭熊型猿人,不是一般人。身上有三種龐量元素力,他眸子也很奇特,感覺能夠窺探生物心相。)」蔚珀一邊鳴音答話,一邊盯著蒼墨琴雙目左瞧瞧、右瞅瞅。蒼墨琴尷尬得不敢動彈。

  「嘯──(給你個機會。你道不道歉)。」

  「對不起,是我錯了。請原諒我。」蒼墨琴見有臺階可下,馬上鞠躬道歉。

  「嘯──(你可以走了,或許,以後會再見。)」蔚珀揮揮藍焰翅膀,示意他可以離開。轉首回去看表演。藍焰羽翅蓋上牠伴侶雰雰的背上,摩娑輕撫。

  「呦,你真是幸運啊。還以為需要我出面賠罪呢。」赤霜華意外這一齣鬧劇,竟雨點小的落幕了。

  「嘿嘿嘿,牠看我老實又守規矩,所以就放過我嘍。」蒼墨琴搔著頭笑了笑。「倒是師傅妳,怎沒提醒我鳳凰能夠讀人心思。」

  「以前講過了。是你耳朵上課在裝死,下課原地復活,怎麼能怪我咧。」赤霜華輕笑調侃。

  「你等一下!」赤霜華突然拉住蒼墨琴,把他扳過來面對她,撫上他長衫破洞處,柔聲說:「你老是穿著舊衫舊褲,這件又破了。晚點給你買件背心罩甲,遠行做案的時候會用上。」

  「做案?」蒼墨琴問號上臉。

  「懸賞殿的案子啦!你以為是什麼?」赤霜華不耐煩輕斥,雙手幫他整理微歪斜的衣襟。

  「師傅,不買行不行啊。長衫挺好的啊,簡單不複雜。若真要買,可以別墊甲片嗎?硬硌硬硌的不酥糊。」

  蒼墨琴苦著臉抓住她香軟小手,覆上另一掌,五指穿過她手指緊密交扣。「穿上罩甲,豈不變成『勁裝漢子』了!聽說『勁裝漢子』常常露臉沒多久就會掛掉......師傅希望我變成湊人頭、充場面的小嘍囉嗎?就是那些幫派火拼中『甲幫某某勁裝漢子被刺殺』、『乙幫某某勁裝漢子被砍死』、『丙幫某某勁裝漢子被刀氣分屍』,用來表現戰況慘烈的人肉棋子啊。」

  「你聽誰胡說的?」赤霜華抬起俏麗容顏凝望著他,一副要揪出惑徒奸賊的嚴肅樣。「是誰跟你說穿上勁裝死得快?」

  「是獨孤長老無聊說書,順便解釋打鬥故事為何總會死一堆人的原因。」蒼墨琴鬆開他倆交扣的手掌,改用指尖輕輕柔柔的在她白嫩掌心至手腕處撓撓搔搔、劃劃寫字。

  「那老頭的腦袋,早脫離正常範圍,瘋癲多年。你別聽他.......」赤霜華目光望著旁邊來往人潮,思緒飄到家中痛罵雜務長老。說到一半,被徒兒的煽情動作給撓得蹙眉難耐,她回頭抽手喝斥:「做什麼啦,大街廣眾上來這一套。」

  「給我進去點菜!」赤霜華揮臂指著“都鐸客棧”沒好氣地喝令頑劣徒弟。

  「是!」蒼墨琴猛地挺直腰桿,轉身就走。彷彿適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啥也沒做。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0 14:3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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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金都克與夜遊腸茴城(二)
  
  ※  

  他倆降落在「鐵茴大道」邊上、腸茴城南門「聚祥門」前,路旁是一處處「新鎮規劃區」的建築工地。有的剛整地沒多久擱置一堆石材木材,有的台基還欠缺欄杆便可完成,每個工地都插了塊編號牌子。

  聚祥門匾上有一排印著「漢聯眾合國慶日」字樣的紅光燈籠,照亮城門。而上方城樓與城頭一隊隊守軍,踢著拘謹又響亮的新兵步伐,至於老兵的響亮步伐,只在長官蒞臨視察才會「記起來」。他們對高來高去的武林人士早已司空見慣,所以他倆降落路邊空地時,並未引起他們多大興趣。

  夜間交通流量較少,無衛兵把守。官府掌握強大「太陽能戰裝、先進設備及浮石技術」,不懼大小門派或各路黑幫鬧事,只在封城抓重犯才會有衛兵把守。

  「太陽能戰裝」撇開表層衣料不談,內裡是一種似液態似膠質的神秘物質填充,延伸無數絨毛貼著肌膚,應使用者意念而即時提供力量和防護。論供能持久、裝備耐久、招式技藝,自然是比不上頂級武林人士,就是勝強度平均和數量眾多──力量達超級層次的戰服加上存量,目前全國有五千套,強化版的則有百來套左右。

  儘管全力發動只可堅持一小時,但這已經非常夠用了。一個大門派頂多二至五位超越者,壓上十幾名穿著超階戰服的特戰小隊,足以徹底制服。

  「在外面守規矩點,別趁機毛手毛腳。」赤霜華看著比她高一截的蒼墨琴。

  「沒人的時候,牽牽手總可以吧?」蒼墨琴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注視著她。

  赤霜華受不住他的灼灼目光,轉頭看向門內「聚祥大道」的喧嘩鬧街,平靜說著:「嗯,走吧。飯後去『懸賞殿』揭榜。」

  ※  ※  ※

  「聚祥大道」的寬闊車道鋪著一層平坦石板,兩側各立一列小木屋造型的黃佇燈作照明,佇燈間隔栽種了萬縷翠絲的纖柔楊柳樹:人行道有浮雕石杆作護欄,與護欄相對的是紅瓦石牆的樓宇屋舍。整整齊齊的優美房子、百貨商場、飲食服飾店,比過去官府尚未強制規定的凌亂建築好太多,來訪的異國人也大力讚賞。

  兩旁柳樹近日張起無數條橫跨大街的喜慶紅籠,一排排綿延直至盡頭。

  川流不息的中央車道上,交通工具相當繁雜:彩漆塗飾的包廂馬車、多人抬槓的錦緞大轎、蓬布二輪車的人力腳伕、一身束髮勁裝策馬漫遊的帶劍騎士、電力機械馬車、馱獸「銅皮蠻牛」拉動的大貨車......節慶期間不開放空域,所以上空乾乾淨淨,沒一堆炫光飛行物或飛行馱獸。

  撇開立體影像廣告不看,人行道商街亦是龍蛇混雜:挑著蘿筐的賣菜郎及賣魚郎、兜帽斗篷或皮革背心白襯衫的異國遊客團、各類斗笠加色紗的衫袍蒙面人、布遮口鼻的半蒙面蜥蜴人、銀簪髮冠白長袍的摺扇公子哥、尖帽灰袍的拐杖魔法師、跟著兩隻音響蜜蜂高歌放曲的皮衣野豬人──蛇行遊路的六臂蟒人比較少,遊路幅度大,頗占空間。

  石雕欄杆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桿高過楊柳樹的「踱點旗桿」,這是為了給善使輕功的「空中腳伕」所用,由退休武林人士創辦“計程論薪”的高利潤行業,也有包月包年的貴賓制度。

  繁華商家掛起一條條眼花撩亂的串籠招牌、布條招牌、立式臥式看板等宣傳物。左側店面為「通寶不夜雜貨鋪」、「通寶藥鋪」、「通寶布莊」、「昭賢鏢局」、「通寶茶坊」、「通寶客棧」、「通寶酒樓」......跨國企業的通寶集團在此佔據多數商鋪。

  右側則是:「鉅鴻銅器」、「興昌雕藝」、「羅曼德古玩字畫」、「仁利錢莊」、「幸運賭坊」、「春花青樓」、「基立木匠鋪」、「吉耐鐵匠鋪」、「武運香燭店」、「珍珍乾果糕點行」......各種五光十色交雜的招牌燈芒,當真是璀燦到不能在璀璨,再璀璨下去,眼球恐會上演自爆戲碼。

  「師傅,我想回家。這裡好可怕,會迷路。」蒼墨琴被人潮震耳欲聾的吆喝聲、說話聲、炫目燈光,給搞到暈乎乎地俯身垂頭,朝赤霜華芬芳美妙的胸口深溝蹭去。

  「幹嘛!?你這招用過了,換別招吧。」赤霜華伸手把徒兒藉機湊過來的佯暈頭,給推回去。「前年賞夕陽你就昏過幾次了,今日在這麼多人的大街上,收斂點。」

  「是,瞭解。」蒼墨琴撇撇嘴,暗道可惜。

  「師傅妳看,魔術表演那邊有一對藍焰鳳凰欸!去瞧瞧,鳳凰跟居雲龍很少出現在大街上。」蒼墨琴興沖沖拉著赤霜華往圍觀人群去。

  鳳凰近距離可以讀取毫無防備之人的心思,上課都沒在聽?待會看你怎麼出糗──赤霜華打定看他鬧笑話的主意,任由蒼墨琴拉過去。

  蒼墨琴拉著師傅擠進圍觀群眾,擠到低溫藍焰鳳旁邊。只瞧這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體態似孔雀的藍焰鳳,不在乎大批人群的圍觀目光,自顧自地欣賞魔術表演。

  蒼墨琴見狀,膽子更大更走近點,手伸向沒有溫度卻燃燒著熊熊藍焰的火羽上,翻掌烘烤,再三確認是真的沒有溫度。

  他多走幾步,貼近牠身子,仔細上下觀察──那羽翼豐厚的鳳軀上,每根羽脈枝幹皆衍生出瑰麗奇幻的藍焰羽片──尾部像孔雀一樣瀟灑飄逸的燃焰長翎,有著不明顯的靛青假眼。往上的頸子,猶如天鵝長頸般優雅高尚。

  不過,頂上的捲雲羽簇,無論怎麼看,都與公雞冠雷同。還有底下這雙忿忿盯著他、蘊含怒氣的鳳眼,還真有點像雞眼......

  「嘯──(你個人猿混小子,說我眼睛像雞,頂上羽毛像公雞冠!)」藍焰鳳突兀展翅,對蒼墨琴尖鳴傳意:「嘯──(你欠燒是吧,想聞聞自己能烤出什麼氣味?)」。

  「你怎知道我心裡的想法?」蒼墨琴捂著刺痛耳朵,嚇得連退二步......赤霜華別過臉容偷偷竊笑,心想這傻子恐怕是第一個敢貼著鳳凰,動到“此鳥像雞”的念頭。

  藍焰鳳身旁的伴侶藍焰凰,探頸過來打圓場:「嘯──(蔚珀,算了。別跟一般人見識,損你格調)。」

  「嘯──(雰雰,這頭熊型猿人,不是一般人。身上有三種龐量元素力,他眸子也很奇特,感覺能夠窺探生物心相。)」蔚珀一邊鳴音答話,一邊盯著蒼墨琴雙目左瞧瞧、右瞅瞅。蒼墨琴尷尬得不敢動彈。

  「嘯──(給你個機會。你道不道歉)。」

  「對不起,是我錯了。請原諒我。」蒼墨琴見有臺階可下,馬上鞠躬道歉。

  「嘯──(你可以走了,或許,以後會再見。)」蔚珀揮揮藍焰翅膀,示意他可以離開。轉首回去看表演。藍焰羽翅蓋上牠伴侶雰雰的背上,摩娑輕撫。

  「呦,你真是幸運啊。還以為需要我出面賠罪呢。」赤霜華意外這一齣鬧劇,竟雨點小的落幕了。

  「嘿嘿嘿,牠看我老實又守規矩,所以就放過我嘍。」蒼墨琴搔著頭笑了笑。「倒是師傅妳,怎沒提醒我鳳凰能夠讀人心思。」

  「以前講過了。是你耳朵上課在裝死,下課原地復活,怎麼能怪我咧。」赤霜華輕笑調侃。

  「你等一下!」赤霜華突然拉住蒼墨琴,把他扳過來面對她,撫上他長衫破洞處,柔聲說:「你老是穿著舊衫舊褲,這件又破了。晚點給你買件背心罩甲,遠行做案的時候會用上。」

  「做案?」蒼墨琴問號上臉。

  「懸賞殿的案子啦!你以為是什麼?」赤霜華不耐煩輕斥,雙手幫他整理微歪斜的衣襟。

  「師傅,不買行不行啊。長衫挺好的啊,簡單不複雜。若真要買,可以別墊甲片嗎?硬硌硬硌的不酥糊。」

  蒼墨琴苦著臉抓住她香軟小手,覆上另一掌,五指穿過她手指緊密交扣。「穿上罩甲,豈不變成『勁裝漢子』了!聽說『勁裝漢子』常常露臉沒多久就會掛掉......師傅希望我變成湊人頭、充場面的小嘍囉嗎?就是那些幫派火拼中『甲幫某某勁裝漢子被刺殺』、『乙幫某某勁裝漢子被砍死』、『丙幫某某勁裝漢子被刀氣分屍』,用來表現戰況慘烈的人肉棋子啊。」

  「你聽誰胡說的?」赤霜華抬起俏麗容顏凝望著他,一副要揪出惑徒奸賊的嚴肅樣。「是誰跟你說穿上勁裝死得快?」

  「是獨孤長老無聊說書,順便解釋打鬥故事為何總會死一堆人的原因。」蒼墨琴鬆開他倆交扣的手掌,改用指尖輕輕柔柔的在她白嫩掌心至手腕處撓撓搔搔、劃劃寫字。

  「那老頭的腦袋,早脫離正常範圍,瘋癲多年。你別聽他.......」赤霜華目光望著旁邊來往人潮,思緒飄到家中痛罵雜務長老。說到一半,被徒兒的煽情動作給撓得蹙眉難耐,她回頭抽手喝斥:「做什麼啦,大街廣眾上來這一套。」

  「給我進去點菜!」赤霜華揮臂指著“都鐸客棧”沒好氣地喝令頑劣徒弟。

  「是!」蒼墨琴猛地挺直腰桿,轉身就走。彷彿適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啥也沒做。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0:12

  ※

  第六章  金都克與夜遊腸茴城(二)   

  ※

  【居雲龍、鳳凰、洞窟飛龍是官府上賓級禮遇的智慧神獸。牠們一旦缺錢花用,便會收集自己的鱗片和羽毛跟官府換錢。

  牠們要錢的兩大理由:一,喜歡人類建築,花錢找工班打造合意的棲身宅院,住得舒服。二,人類做出來的「玩具」極端耐打耐燒──心情不爽時,捶一捶、燒個痛快,是個理想又不造成額外毀壞的洩壓活動。

  經常會有人向牠們要簽名。這個簽名就是在物件上灑灑龍鱗粉、燒個具有幻麗顏色的奇異焦痕、飛龍口水用來泡茶提升香氣。龍鱗粉僻昆蟲,鳳凰的顏色焦痕可除去任何氣味。】

  ※  

  蒼墨琴踩進客棧,環視鼎沸廳堂:左起一道寬敞樓階,透過樓階踏板間隙,可見底下有一座梯型展架,架上每層擺滿一罈罈紅布封口的大小酒罈,酒罈貼著菱形紅紙的品名標籤:『醬香‧都鐸白酒』、『濃香‧都鐸白酒』、桂花酒、菊花酒、柑橘酒、梅子酒、桑葚、桃梨......一堆酒罈子。

  酒架旁邊是一道樟木櫃檯,衣穿深褐長杉、頭頂結黑布巾的瘦頰掌櫃,笑臉迎人地忙著給顧客算帳、推銷自家特產酒、介紹主堂後面的宿房區......二樓迴廊是一間間棗紅色雕花軒窗的雅致包廂,有「公商會議」、「大小型聚餐」、「私人歡宴」等廂型。廊道的飾板欄杆,則放了很多只銀后萬年青的彩釉盆栽。

  四位披肩汗巾濡濕半邊栗色制服的跑堂小伙,端著一盤盤美味酒菜,忙碌穿梭一桌桌待餐席位,送上熱騰飯菜並收走殘羹碗盤。

  堂中食客眾多──大聲划拳的四醉客、哄著哭鬧孩童的平凡家庭、高談闊論怕別人不知道自己能耐的勁裝漢子五人組、放任屁孩滿場搗亂的大嬸聚餐團、謎樣門派之六位綠杉弟子對峙六位藍杉弟子的劍囂跋扈區、兩個粗布衣褲蜥蜴人用寫字板與一票穿著「錢莊」制服的打手做交談──以及角落圍了一圈聽眾、聆聽捏著「江湖快報」的說書大叔,激動演講近期江湖事件。

  蒼墨琴皺眉犯愁的杵在門口處,半輪掃視下來遍尋不著空位,剩左手邊一桌尚未細瞅。他目光巡及最後一桌,赫見待餐顧客竟然是鮮少露面的居雲龍,而且來了兩隻。。

  他眨眼仔細打量。

  其中一隻金龍,氣勢沉穩若山嶽,具有使人甘願臣服的親和魅力。牠有著大蟒般的蜿蜒身軀,腹線以上的背部,覆滿金光閃閃的堅硬鱗片。脊上一道長長火焰形狀的白絨毛。四肢粗壯蜥蜴腿的足部,有五趾銳利帶鉤的威武鷹爪。龍頭冒出兩支似鹿犄角,環頸生長獅鬃般茂密的白色絡腮鬍。另一隻是體態與金龍相仿、青邊粉紅鱗片、沒有犄角的漂亮母龍。

  牠們散發尊貴高雅卻又親和近人的強大氣場,不坐長木凳,而是像彎曲水管那樣靠在桌旁,佔據酒罈展架與櫃台前方一大塊區域,周遭桌椅被店家特地挪開、往邊緣堆置。

  那金龍用雪白細長的靈巧龍鬚,捲筷夾上一大捆芥蘭菜,扔入口中之後,迴轉碩大龍頭,瞧著不自覺靠過去的蒼墨琴,沉吟傳意:「吼(朋友,你觀察夠久了。現場只剩我這兒還有空位,願意的話,你可以同我們併桌吃飯。)」

  蒼墨琴一愣,經過剛剛的鳳凰糗事,他馬上領略到居雲龍也能以音傳意。他誠懇地拱手作揖,說道:「感謝金龍先生美意,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的與您同桌了。」說完,他抬頭,有些不確定說:「是先生沒錯吧,還是姑娘、夫人?」

  「赫赫赫赫赫──」金龍朗笑,嗓音低沉。

  牠那似狗兒般長長口腔咧得老開,上下兩排龍牙潔白又銳利。臉上金色鱷皮也堆出條條皺紋,龍鬚屈起一道峰弧,釣魚垂線似的頻頻抖擻。「吼──(請快入坐。朋友大概很少見到居雲龍。你猜得正確,照人類說法,是先生沒錯。我的人類名字是金都克,怎麼方便就怎麼稱呼。)」

  「金先生見笑了,在下蒼墨琴,確實罕遇居雲龍,還望先生多多包涵。」蒼墨琴保持拱手姿勢,掛起爽朗笑容,一屁股坐到長凳上。

  他瞥見滿桌菜餚除了一道烤全雞以外,其餘皆是有生有熟的蔬果菜色:碎切生甘藍、「水梨番茄蜜瓜橘子拼盤」、「汆燙空心菜、芥蘭菜、韭菜與海帶捲」、生剁大小白菜切丁和萵苣,以及一大盆「薑絲鮮魚湯」,加上跑堂端來的三大盤九孔螺、生蠔、白灼蝦。

  蒼墨琴續說:「在下與師傅正尋覓一處風評良好的餐館,奈何此間客棧生意火紅,幾乎座無虛席。本以為將要抱憾而歸時,幸得先生仁慈邀請,這才解決晚膳難題──至此,再一次萬分感謝金先生。」

  「赫赫(小事一樁何足掛齒,相逢即是有緣。朋友不嫌棄的話,請容我喚你一聲蒼兄弟。)」金都克伸長鱗頸的龍臉,湊近蒼墨琴露齒微笑的黝黑面孔前詳端,呼出一股帶點魚湯味的渾厚龍息,唬唬騰騰地噴射在蒼墨琴臉面上。

  「承蒙金先生看得起,實乃在下畢生榮幸。」蒼墨琴拱手敬禮、笑容誠摯。

  「赫赫赫(夠爽快。來,我給蒼兄弟介紹一下。)」金都克回首伸出細長龍鬚,與粉鱗母龍的綿軟龍鬚交纏在一塊。沉吟傳意:「吼(這位是我妻子『晉翠芬』。)」

  晉翠芬目光和善地望著蒼墨琴,大方低鳴:「侯(你好,蒼兄弟。桌上飯菜請隨意取用,我們吃不了那麼多。)」

  「謝謝二位盛情款待。不過,我得等我師傅來了,才能開動。」蒼墨琴揖禮致謝。「對了,我師傅久居深山老林,所以不愛說話閒聊,還請二位多多海涵。」

  「吼(無妨,你師父有你這樣親和不失禮貌的徒弟,是他的福氣。)」金都克揚揚右唇上的長白龍鬚,向廳中一桌有鬧事傾向的四醉客、與兩位忙著安撫的店小二,示意分出一位店小二過來點餐。

  「吼(蒼兄弟,待會叫餐,你盡量點菜叫酒,無需顧忌帳單。這一餐,我堅持請客。你可別婆婆媽媽的扔出一堆推拖言詞。)」

  「好!那我就不客氣的承下金先生盛情。」蒼墨琴抱拳一敬。

  被四醉客給搞到滿頭大汗的店小二,用毛巾擦著汗水、快跑過來,從懷裡拿出菜單夾板,點頭哈腰地詢問:「各位客倌實在抱歉,本店人手緊缺,如有招呼不周的地方,敬請見諒。請問,是哪位客倌要點餐的?」

  「是我。」蒼墨琴回以和善笑容,接過菜單夾板。


  晉翠芬改用龍頻嗓音,對金都克沉鳴:「親愛的,為何對這位陌生人類這麼好呢?」

  「(小蜜糖,我不大信任漢聯朝廷,況且官方機構太過明顯,黑龍一定會嚴密監視。我們的東西如果交給他們運送,黑龍必然立刻查覺。所以另找他人作隱密托運,我們從旁協助,是更好的辦法。)」金都克龍鬚攀著晉翠芬的軟綿長鬚,沿伸到更遠處,變成全面糾纏在一塊。

  牠深情凝視晉翠芬,沉鳴傳意:「(我相信蒼兄弟是個可靠的人,再派兩組隊伍暗中監控,不會有問題的。此外,我還感應到他身上有股強大力量,足以完成我們的託付,又不會過早引來黑龍搶奪。)」

  「(我們現下最缺時間,沒法一個一個挑揀人選。我那野心勃勃的胞弟,罔顧『裂縫仙絕境』冒出來侵犯雲島領土安全的兇惡黑霧,硬是要搞派系對立,謀篡領龍位置。洞窟飛龍與居雲龍從來就不是敵對關係,牠還真有辦法攪得風風雨雨!)」

  「(親愛的,放心吧。咱們群內非是龍云亦云的蠢蛋。當然,時間一久,心思會變。咱們不正是為此而來腸茴城的嗎?你不需過於擔憂,時間沒那麼捉襟見肘。)」晉翠芬的軟綿鬚稍,摩娑著金都克的鬚根,溫鳴撫慰。

  這時,赤霜華踏入客棧,游目搜尋徒弟身影。她不明白尋個吃飯座位、看幾眼就完事的東西,為啥要找到八分鐘過去了仍不見蹤影。

  喧囂鼎沸的廣闊廳堂,霎時劇減音量、終至靜默,眾多食客怔怔望著門口一位銀白秀髮及頰、氣質空靈超塵、風姿傲若霜雪的冷麗仙子。隨後紛紛低聲揣測這是哪家演藝公司偷溜出來吃飯的王牌明星,還是什麼知名高端門派的首席大師姐,秘密來此辦事。

  「師傅,我在這裡。有位置了,快來。」蒼墨琴急促揮手,輕喚師傅。她一發現徒弟身影,便往金龍那一桌移步走去。

  其他顧客見狀,個個捶胸頓足哀嘆著,為何這麼一個五大三粗的勞作熊漢,不僅攀上居雲龍那邊作客,就連國色天姿的仙子也跟他有關係。

  眾人低聲議論紛紛:「是『澄海閣』的人嗎?」

  「不對,澄海閣的氣勢沒那麼冰冷。」戴著緇布冠的圓臉大叔許闊嘴,篤定提出見解。

  「你這用嘴跑江湖的說書人,又知道什麼屁事?」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0:46

  ※

  第七章  金都克與夜遊腸茴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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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醉客之一的紅臉男,出言諷刺。「上次誤信你的隱形藥方,自己依法調配出來,按步驟服藥以後,去『通寶銀樓』私借幾條紫寶石項鍊回家試用看看,結果還沒跨出銀樓門口,就被人發現,揍到像狗一樣滿地滾爬,害我住院兩個月......這筆帳,你得給我個交代!」

  「豬都不信的玩笑配方,你居然當真!?我看你呀,長期酗酒,腦子讓酒精溶解成糞汁,然後順著褲襠排出體外啦。」許闊嘴摘下緇布冠,脫下無袖黑袍外套,挽起碧玉色袖口。「讓我幫你推一把,下去茅坑找回你的腦子。」

  「道理站不住腳,想用拳頭說話嗎。」藍衫紅臉男舉起雙拳,激動咆哮:「放馬過來,我要扯爛你的臭嘴,扒光你衣褲拿去典當!」

  「各位聽眾,本人今晚不講故事,客串一回格鬥家,看看街頭表演的招式管不管用。」

  許闊嘴大步走至搖搖晃晃的紅臉男跟前,揮起一記鉤拳打中紅臉男肚子,趁對方彎腰時,左臂扣住對方背脖、狠狠往前一栽,紅臉男的額頭立時「碰!」一聲重擊地板。地板夷然無損凹都沒凹,健康得很──俯跪叩頭的紅臉醉男陷入昏迷,雙腳微微抽搐......

  「好啊,再來再來!」角落圍觀人潮暴起喝采,群情興奮。

  「他三位同夥在邊上,許說書你接著打啊。」一名斗笠黑紗蒙面人,揚起酒壺激動嚷叫。

  「還有啥招,快快秀出來讓大家學習學習。」一位駝背矮個子、長髮花白的酒槽鼻老頭,仰臉灌下幾口烈酒,朝嘴裡扔一把去殼花生,等著好好觀賞一場拳拳到肉的幹架場面。

  角落群眾的人牆線,逐漸加厚中。此景令題材枯竭的許說書,認認真真思考著要不要改行用肉體來賺錢。

  ※ 

  金都克認得出人類性別,俊帥美醜則是一個樣,難以分辨。牠比較意外蒼兄弟的師父是個女人,這在以往接觸的隊伍組合中,算是甚少遇到的架構。過去所見,多數由男性擔任導師、首領、上司之類的角色,泰半團體組織的階層分佈俱是如此。

  現在有多少改變牠並不清楚,牠們是近兩年才規劃要與地上智慧生物頻繁交流,適應變化速度越來越快的世界。免得百年之後,牠們尊貴崇高的神獸身份,一下子摔成落後野獸的活笑話。

  蒼墨琴起身迎接師傅,一面走一面稟報遇到善心龍士現身相助、終得一席座位可用餐的「加料」細節。擺出邀功意味明顯的笑瞇瞇面容,殷勤拉開赭紅色長凳,方便師傅就座入席。

  淡雅體香撲面而來,直接把蒼墨琴給「定格」了,化成一尊貪婪吸著師傅體香的活雕像。

  赤霜華一坐下去,便看見徒弟彎著腰桿、暈陶陶的傻站在旁邊。她皺眉暗罵,不是早叫他收斂些嗎,瞧瞧他這是什麼德性──缺氧?還是模擬石化狀態?......幸虧在場的都不是人!

  她迅速打量同桌兩龍,一隻粉鱗母龍與另一隻金鱗公龍,正你儂我儂地深情對望。雙方龍鬚更像一條粗編麻繩那樣緊密糾纏,大放情侶龍之閃瞎一切單身動物的萬丈光芒──所幸,她已非單。不過這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吼(蒼兄弟,不方便介紹你師傅嗎?不方便也沒關係,先吃飯吧,涼了味道會變差的。)」金都克沒聽到回應,轉頭看向莫名愣住不動的蒼墨琴,詫異沉吟:「吼(蒼兄弟,你怎麼突然定住了?)」

  「喔,我只是有點犯睏而已,沒事。」蒼墨琴微笑擺擺手,向金都克介紹:「金先生,這位就是我師傅,水仙派掌門,赤霜華。」

  在徒弟向金都克介紹她時,她就受不了這個耿直徒弟,想都沒想地接受別人平白無故的盛情款待。她霍然起立──

  「小女子赤霜華,代劣徒再一次感謝金先生款待。可惜我師徒倆另有要事待辦,恐怕等會就要先行離去,對此感到非常抱歉。金先生不介意的話,請擇日設宴,小女子定當攜徒赴宴──謝謝。」

  她不亢不卑的拱手作揖,腦海則抱怨徒弟是天真單蠢,還是太容易相信陌生的──不管什麼東西。他不懂「有所圖謀的免費大餐」可能性很高嗎,他自己就經常在對她使用......算了,事已至此,就臨機應變以對。

  金都克聽畢一愣,隨即想到對方推托實屬正常。任誰無故受到如此款待,都會起戒備防範。

  「金先生,請等我一會,待我跟師傅說上幾句話。」蒼墨琴拱手作揖、擋在赤霜華身前,說完轉身抓著她的手,拉她坐下說悄悄話。

  與此同時,晉翠芬用龍頻嗓音對金都克說:「親愛的,這下怕是你有些躁進了,讓這位掌門起戒心。」

  「確實,我是有些躁進。但我敢賭一把,我相信蒼兄弟會說服他師傅。」金都克望著妻子,揚揚龍鬚。


  「師傅,妳這是作啥呢?」蒼墨琴垮著臉凝望赤霜華,雙手抓住她的左掌,央求說道:「金先生好意,我已經承應下來。不吃完這一餐,實在太過失禮了。」

  「你不知道平白無故的恩惠,其背後極可能暗藏危險圖謀麼?」赤霜華白他一眼。

  「我知道,可尊貴的居雲龍就真不可信嗎?牠圖謀什麼?」蒼墨琴雙掌搭上她兩肩,語帶強橫無比的洗腦之力,開始洗腦。

  「要錢,牠們隨便收集三、五片蛻皮龍鱗都能換到幾萬塊以上。要人,相信官府非常樂意賣牠們好大一個龍情債。現下有機會認識居雲龍,交個朋友不好嗎?」蒼墨琴施展流浪犬的水汪汪狗目攻勢,邊說邊往前俯身進擊,定定注視著冰清玉潔的赤霜華,續說:「我們不是很缺錢嗎?身處寒酸困苦的逆境之中,必須能省則省呀──師傅!」

  「您瞧瞧,弟子為門派著想的一片孝心,是如此令人潸然落淚,是如此可歌可泣的誠摯,又是如此地感天動地,王八烏龜飛升成仙也不願被感動致死的驚人程度......」蒼墨琴說著說著,豎起大拇指、拭去眼角熱淚,滿腹苦水的哀訴:「您一絲知覺都沒有嗎?天吶──您的良心何在?地呀──您的交感神經失調了嗎?」

  「做啥呀你,用小土狗『帶我回家』的眼神來對付我?......別再靠近了喔!你下一步是不是要伸出舌頭舔上我的臉,真把自己當成土狗啦。」

  赤霜華難為情地別過頭,右手按著徒弟漸漸逼近的雄厚寬肩與楚楚犬眸。而他稜角分明的古銅色面龐上,嘴唇微張且大有伸出滴涎長舌,猛舔她俏麗臉蛋的趨勢。

  她語氣被他撩得有些嬌嗔:「敗給你了,隨你高興吧。只要,只要別再靠過來......注意場合行不。」

  得到師傅首肯的蒼墨琴,返身抹掉眼角熱淚,燦笑滿面地向金都克作揖說:「金先生,我和師傅經過一番充滿理性與智慧的深度溝通,決定多待一會。」

  金都克聞言欣喜,沉吼傳意:「赫赫赫(好,如此甚好。吃菜,吃菜,趁熱吃。)」音畢,牠細長龍鬚率先捲起桌上圓盤裡的五隻白灼蝦,扔進咧得大開的龍口,嚼得津津有味。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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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金都克與夜遊腸茴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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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棺,您要的一大一小兩碗白飯,清蒸鱈魚、紅燒小捲、蟹黃湯包,全數到齊嘍。」

  兩位跑堂抓著棗紅色餐車的拉把,推到蒼墨琴旁邊,一位兩手不停地端菜上桌。另一位負責收拾殘羹冷炙,稍作桌席上的局部清潔。

  店小二還沒上完菜餚,蒼墨琴便搶先動筷、大口大口扒飯,伸手夾菜嚷嚷著:「師傅吃飯,,快吃吧──您不餓嗎,怎還沒動筷?」

  赤霜華斜睨著腮幫子鼓鼓的蒼墨琴說:「你兩天沒吃飯麼?」

  「不是,我得吃飽點,晚上還得跟師傅練功呢......」蒼墨琴扒兩口飯,再夾一只蟹黃湯包塞入嘴裡。

  「練功?你什麼意思,有什麼功夫要晚上練的?」赤霜華斜睨身旁這個居心邪惡的壞徒弟。

  「什麼練功,師傅您聽錯了吧,我沒說要練功啊。都怪我吃得太急,嘴塞一堆東西,說話呼嚕呼嚕的,才會讓師傅誤會。」蒼墨琴咀嚼湯包,對杏目圓睜睨著他的嬌俏師傅,解釋:「您別老是惦記著過往,尤其是剛剛三秒前的過往。」

  「最好是。」赤霜華見店小二忙完上菜,推著餐車離開後。發現附近幾桌的顧客,除了十幾公尺遠的劍囂跋扈區,與他們背鄰的蜥蜴人和錢莊打手等兩處有人在位以外,其餘都跑去更遠角落圈的「幹架俱樂部」那裡煽情叫囂。

  「師傅,這給妳。」蒼墨琴夾一捆海帶到赤霜華的碗裡。

  「師傅,妳喜歡的蟹黃湯包。」蒼墨琴又夾了一只湯包,放到她快被填滿的碗裡。

  「師傅,小卷好吃耶,給妳。」蒼墨琴夾起兩條小卷,塞入她小碗裡的菜山山腰中。

  「現在是怎樣,大胃王比賽?肥豬品鑑會?還是你自己要吃的?」赤霜華望著徒弟,手指點著溢碗飯菜,沒轍說道。

  「抱歉抱歉,手感太過絲滑順暢,停都停不下來。」蒼墨琴賠著燦爛笑容,伸筷將她的雜菜山丘撥回自己碗內。

  忽然間,整家客棧莫名熱鬧起來──角落「幹架俱樂部」陸續有酒客加入鬥毆,紛紛拿起圓凳和長凳開打。兩名斗笠蒙面人合力抬起一位勁裝大漢,朝雕花檻窗拋扔出去,撞破框架窗扇、摔到栽種鬱金香、風信子的小花圃上。

  一位挽袖捲褲管的頭巾腳伕,旋身上踢,將舉瓶偷襲的胖壯酒客踢到浮身倒飛,“砰”一聲砸垮一張碗盤未收的四角方桌;許說書被兩個勁裝漢子一人抓住一條手臂,拉他去撞柱。

  「你們這群垃圾高利貸,讓你們瞧瞧我們三流內功的『硬鱗化』。幹掉你們,債務就一筆勾銷了!」

  兩名布衣蜥蜴人扔掉寫字版,彎臂發力、身上墨綠疣鱗一陣抖動,通體泛起油亮亮的金屬光澤。錢莊一票打手立刻咒罵拔刀,踩凳踏桌、跨越案面,齊齊躍下,對著硬鱗化蜥蜴人一陣亂砍亂砍亂亂砍,劈出一連串冗長迸火花的叮叮噹、叮叮噹、叮叮很叮噹的劈鋼聲──

  反倒「劍囂跋扈區」斯文了許多,起因是懸賞榜「剿滅鬣狗山匪團」案件,有一派中途離開,待到案件完結,該派又厚臉皮的回來追討一杯酬勞羹。兩派弟子相約客棧談判,和平進行出力比例的辯論。談不談崩,仍未有結果。

  八名店小二圍坐一桌,捏巾擦汗、喝杯閒茶,好整以暇的觀看廳中大亂鬥。客人愛打,就讓他們打個盡興,所有毀壞物品、時間成本皆由參與者買單,店家沒什麼損害。賴帳者,自有官府處置,光是「太陽戰服」、「追魂手套」這兩樣捕快標配,就足以擺平七成武林人士。

  不管哪一類智慧物種,不管人數多寡,結局都一樣。巔峰者以上的人,自有相應裝備器材對付。上賓層級的族群,朝廷更是搶著買單,且出手闊綽。

  「吼──(蒼兄弟,你們方才商量去留時,我不經意聽到你們有一點經濟上的困難。正巧,我有一件東西想找人幫忙。憑你們的力量,必能成功護送我的木箱到『鋼鐵花都』,酬勞是七千萬。)」

  「吼(二位別急著認定這是一樁棘手差事,我們會加派雲龍隊伍協助護送。)」

  金都克揚起龍爪,探入隱於獅鬃內的銀製項鍊,扯下一只裝了四塊金龍鱗片的雲紋錦囊,遞給蒼墨琴,沉音傳意:「吼(這價值兩百萬的四塊龍鱗,是額外旅費。二位若願意幫我,三日後來客棧七號包廂,屆時會告訴你們詳細情況。)」

  「七,七千萬!還有額外的兩百萬旅費?」這輩子從未碰過此等大錢的蒼墨琴,瞪得眼睛都凸了。

  「金先生如此看得起我們,我師徒倆即使要赴湯蹈火、橫穿風暴、逆濤破浪、壓滅地震,也在所不辭的將貨物平安送達。」

  赤霜華一聽運酬價碼,當即霍然起身抱拳承諾,速度猛到蒼墨琴駭然一跳,態度硬到蒼墨琴皮皮發抖。

  他神情似見鬼般的震驚錯愕,仰望貪財氣勢熊熊燃燒、警戒立場巨幅轉舵的善變師傅。

  「赫赫赫赫(痛快,赤掌門夠痛快,乾脆俐落。)」金都克開懷得抖鬚長吟,愉悅傳意:「(未來若有要事相托,必定優先徵詢你們意願。)」

  「多謝金先生厚愛,此事就這麼定了,三日後見。」赤霜華給自己盛上一碗魚湯,舉碗邀飲:「小女子先乾為敬,請──」說完,她捧起魚湯一飲而盡。

  蒼墨琴驚得歪身四十五度角,愣愣仰望牛飲魚湯的赤霜華。心想,師傅平常跟冰棒一樣冷酷,沒想到竟有這種豪傑型猛將姐的一面,真是......白雪不可冰量乎,冷傲不可算寒也。吾人愚眼昧心愚,刻板印象刻至死矣。

  「赫赫嚇(一言為定。請──)」金都克伸鬚捲杓、盛碗魚湯,倒入龍口,真誠回敬。

  晉翠芬也捲杓盛湯,乾碗致敬。

  蒼墨琴匆忙舉碗豪飲,免失禮數。

  這場奇妙的臨時小宴,在賓主盡歡的愉快氛圍中結束。

  當他倆湯足飯飽、踏出客棧之時,廳堂東部的酒客大亂鬥,還在打。  

  ※

  每逢年度國慶月,多條大街總是人潮洶湧燈火通霄,路邊充斥各種流動商販及賣藝表演。例如:廉價首飾和廉價服裝的帆布地攤、現製棉花糖或甜餅鹹餅的小推車、肩扛扁擔箱櫃兜售「鍋碗瓢盆、刀叉湯勺」的挑擔販、拉胡彈琴獻唱的、雜耍賣藝的、撈金魚烏龜的、街頭素描......

  倆人各買一支蓬鬆棉花糖,在熱鬧大街上走走停停。有時駐足野台戲子前、有時逗留摔角擂臺下、融入群眾觀看胸口碎大石並跟著人們拋灑錢幣作打賞、為金髮旗袍高挑清秀的外國歌手鼓掌喝采──直到街尾一段路邊石燈黯淡昏光的住宅區,炫目嘈耳的紛亂影音才消散了些。

  「那位歌手的名牌是......唐采虎?對吧。唱得真好。」蒼墨琴將棉花糖竹籤折成數截,塞入路邊掀蓋垃圾桶內。「但要跟師傅比,仍差上一大籌。」

  「你別瞎說。人家能把漢語練到流利通順,又能唱得優美動聽,我可比不上。」赤霜華將掰斷竹籤丟進垃圾桶。「我外語交談還行,若要高歌一曲,那就是打結走音唱不完的情況。」

  「師傅的看法只是其一而已。您細心觀察,這嗓音曲子一好,人們不管能否聽懂歌詞字句是何意思、何國語言,照樣沉醉讚揚帶起流行。所以您無須唸詞準確,從頭到尾哼哼啦啦沒偏離旋律,照樣可以火遍全世界。」

  「不過師傅真要開唱,我肯定搗亂......因為,師傅的嗓音是專屬我一人獨享。」蒼墨琴摸摸喉嚨,重咳兩下,粗嘎說道:「他人要聽,只會聽見我的炸耳怒吼!」

  「惡霸熊,遲早被人剝皮作熊毯。」赤霜華忍著笑意,薄斥兩句。

  「要扒,也僅限師傅能扒。師傅如果反對......」蒼墨琴噘起嘴唇、彎下面龐,往身畔漫步併行的赤霜華徐徐湊去。「弟子只好運用三寸不爛之舌曉以大義、動之以情的客觀辯論,耐心說服反對意見。」

  「肉麻死了你,靠那麼近作啥,不覺得熱嗎?」手肘頂開壓身熊軀的赤霜華,狠狠白了他一眼。隨即轉過臉容,掩飾心頭甜滋滋的笑意。

  她有好一陣子沒這般開心忘憂,分離多久,落寞便有多久。縱然集訓期間有會客日可相聚,但仍遠遠不夠她穩緒所需。水仙宮的凋零困境,總是挑在孤寂夜晚裏,如陰險毒蛇般悄然啃擾──上代宮主傳位給她之後,便雲遊四海、音信杳然,令她無所適從。

  她會教人不會經營,旗下剩存幾間規模不大的店鋪,在她手中苦撐數年,依舊改變不了歇業轉賣的命運,長期過著四宮接濟的日子......那段時期,每夜就寢前,她會站在房外陽臺上,依憑花欄仰望蒼月,苦思種種方法重振水仙榮景。愁鬱度日,衰敗壓心,自責愧疚與茫然無力成為甩脫不掉的灰暗色彩。

  當宮中弟子因門派願景堪慮、前途無望,而一個接一個求去──夕陽斜照「水沐昭昭樓」,穿透門扇櫺窗,印下柵柵光布在廣闊地禢上,卻只映出空曠無人煙的寂靜大廳,四列熄燈啞火的佇腳燭台──是何等悲涼蕭瑟......唯一沒走的、唯一支持她的,是臉上綴著一雙熠熠如星的奇特眸子,仍舊朝氣十足凝望著她的頑熊徒弟。

  「想起過去了?」蒼墨琴壯臂一舒,緊摟她不自覺挨靠過來的綿軟腰肢,柔聲輕喚。

  「嗯。」赤霜華神情呆滯,沉浸過往。香肩深深倚入夫君厚實的右脅處,白皙玉手下意識抓起環摟她腰肢的大手,慢慢往她自個兒胸口上帶去,就好像著涼拉拉被子那樣自然。

  「別想了,我們不正在著手實踐了嗎。全神貫注地去做,昔日昌榮必能更快回歸。您這樣不專心,可是會拖慢步伐,延長目標路途呀!」蒼墨琴看著半枕他胸膛、深陷回憶的呆媚師傅,溫言勸解。

  「嗯......」她目光朦朧迷離,魂不守舍應和一字。

  「師傅如此冥頑不靈,莫怪弟子施展『大,神魂恢復術』嘍。」蒼墨琴一說完,低頭重吻她的澤潤朱唇。

  豈料,他還沒吻上,胸肌驀然傳來一陣劇疼,痛得他抬頭挺胸、齜牙咧嘴的猛抽涼氣:「嘶──師傅,別捏了。很痛阿。」

  「你休想趁虛而吻,都講守規矩點了,還要毛手毛嘴。」臉蛋俏紅、美眸泛春的赤霜華,一把推開蒼墨琴,拉攏身上凌亂敞開的芳郁襟口。「什麼『大,神魂恢復術』,你哪學來的花樣。」

  「人家只是好心幫妳穩固心神嘛,這樣兇人家......」蒼墨琴委屈嘟嘴,可憐兮兮的辯解。

  「滾遠點,娘娘腔,我不喜歡娘娘腔。」赤霜華笑罵喝斥,推了蒼墨琴一把。「正事要緊,還不走快點!」

  「被妳這麼一推,倫家腿軟了啦。」蒼墨琴晃著肩膀,軟著雙腳一拖一拖地往前跑去,領先一小段距離。

  赤霜華搖頭輕笑,邁步跟上。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1:35


  ※  ※  ※

  第九章  月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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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腸茴懸賞殿,西南分堂」是一棟砌石磚牆、龜背紋檻窗、四片屋坡覆上琉璃瓦的三重樓閣,佔地面積大,樸素氣派。一組組頭戴紗羅襆頭、身穿紅邊黑罩甲、腰配一柄直脊橫刀的勁裝捕快,時常在附近巡邏視察,防範糾紛械鬥。現下是國慶假期又逢晚上時分,沒什麼人會想加班幹活,跑來這兒接案。

  他倆站在五級石階下,看著厚重朱漆大門永遠外敞的大門口,門口兩旁各垂掛一串警告意味濃厚的青光黑字燈籠──

  左串:『揭,榜,生,死,自,負』

  右串:『逃,榜,拉,黑,索,賠』

  上面疊二排警語燈籠:『敗,榜,望,君,保,重』、『悔,榜,請,儘,速,辦,理』。
  有一大塊藍絨墊襯的雕框佈告欄,橫在門口處。上面有重大通緝的懸賞資料,規範條例、跟殿內區域圖,榜單分為四類:「追緝令」、「駐守護衛」、「攻堅助陣」、「「雜項事務」。危險程度用顏色劃分,由高至低為:特殊、紫、紅、澄、黃、綠、藍。

  「我去換錢,你去找南向『鐵京城』、『鋼鐵花都』的單程榜,。」赤霜華率先進門,繞過官方佈告欄,朝榜務窗口走去。

  「好。」

  蒼墨琴緊跟在後,一進門,便見到公告欄上有一大張紅底白字的懸賞資料:【通緝“蓋賽恐怖組織”/特徵:該組織份子多數戴著三洞黑頭套、服裝繡有『閃電叉弦月』圖徽,從事反朝廷活動、炸毀公共設施罔顧人命、綁架官員勒索、以製造重大傷亡作要脅......舉報且使官府逮捕或格殺成功者,必獲豐厚酬勞。】

  他向右轉,在遍鋪楓木地板、兩公尺寬的窄道上走著。

  左側是一行行貼著各色榜單的公佈欄,右側是一支支藹藹白光的典雅燈柱。四周一片寂靜,薄薄涼氣徘徊遊蕩,時刻透越他身軀而過。空中充斥一股老屋霉味,絮塵載浮載沉於光線裏,陰森氣息宛如陰森氣息那樣又陰又森。

  他跨入上方垂吊著一塊木匾「郡南區域」的欄板行列,挨著板面逐個兒搜找好一陣子,才找到一疊黃色榜單──『葵花鏢局:現缺臨時護衛十名,單程護送委託人到鐵京城。歡迎各路英雄好漢於明日八點至下午五點時段,至「右祥三道三十七巷六十號」葵花標局,武試應徵。』

  他再三確認目的地是單程南向沒錯, 便前往六號櫃台那邊辦理簽約手續。

  赤霜華拿著內裝四塊金龍麟片的小錦囊,到『聖衛司特殊服務處』換錢。這筆錢,對財政困難的他們來說,猶如久旱逢甘霖那般止憂化愁,舒暢康復地再世為人。

  辦理人員是一隻身穿短袖褐衣青長袍的老蜥蜴人,坐在加裝防護鐵柵、四道窗口的西側櫃台後面,手握一份法術動態報紙,低頭伏至檯面下、啜飲桌櫃案上一只陶瓷茶盞裏的碎冰桂花茶。桌上除了筆紙冊本、申請書文件匣外,旁邊還有一個兩顆按鍵的綠漆小盒。

  赤霜華捏起一塊金龍鱗片,放到檯面上,說要兌換現鈔。

  青袍老蜥人抬頭望了她一眼,伸出皮膚佈滿細密疣鱗的短爪蜥蜴掌、收下金燦龍鱗片,擺手點下綠盒按鍵,開啟連線朝廷系統、映現在半空中的螢框投影面板。

  牠一手揚起寫字板:「請稍候。」讓赤霜華過目。另一手對著懸浮光板一陣點擊操作,進入聖衛司專屬網頁。

  窗口上方的鐵柵橫桿,陡然冒出一顆暗紅色豎瞳晶體,灑下一道扇形光束,反覆掃描赤霜華兩遍,然後歸位融入柵桿之中。

  青袍老蜥人盯著懸框螢幕,等待查詢結果......

  莫約十五秒,橙框螢幕傳來一組系統訊息:【身份階級為:“至高機密”】

  系統緊接傳來第二組訊息:【無論來者手持何物,一律以該類物品頂級價碼計算,全額支付予對方。】

  紫紅訊息消失,懸框螢幕恢復「沙丘綠洲」背景畫面。 

  牠蜥容平靜無波,也不驗明龍麟是真是假、是蛻皮剝落還是自己拔下、是族長副族長或一般龍民等級的鱗片。掀開桌下一個直徑二十公分寬的圓木蓋,把金龍鱗片投入植物莖幹模樣的傳送管道,極速運回聖衛司總部存放,歸入『水仙宮』檔案庫。

  「祝妳有美好的一天。」青袍老蜥人舉著寫字板,將五封厚紙袋捆成一疊並繫帶打包妥當的小包袱,交予赤霜華。

  「謝謝。」赤霜華收好蝴蝶結小包袱、點頭致意,轉身離開櫃台窗口。
  
  ※

  赤霜華步出懸賞殿,在街上待徒弟出來後,拿出一小包鵝黃色絹絲手帕,塞給他,說:「給你些盤纏,裡面有三萬塊,將來需要分頭行事會用得上。你可別腋藏不用,餓了自己。」

  「我會用的。請放心。」蒼墨琴舉掌覆上她手背,真摯的眼眸注視著她。

  「會就好。」赤霜華微笑,然後拉著他的手說:「走,給你買幾件衣服跟老伯的煙草。」


   他們從隔壁「聚祥佑一大道」返回,行經渠道拱橋時,發現另一座「聚祥佑二大道」的拱橋周邊圍一群騷動民眾。

  蒼墨琴所在的橋上行人,也紛紛匆忙過橋,趕往那不知發生何事的騷動圈,隱約聽到他們的議論話題──

  「大捕頭周處、甘起兩位一流高手,又在比試刀劍了,今晚可精彩了。」

  「確實,周處『蛇影劍』的刁鑽繞刺,甘起『震盪刀』的彈勁繳械,以往皆是鬥得旗鼓相當,難分勝負。」

  「開賭了開賭了,老哥哥,你要參一腳嗎?」一名頻搓雙手、掛條染血圍裙的年輕屠夫,問身邊打赤膊、戴著耐高溫厚手套的鐵匠大叔。

  「我戒賭了,老弟。你自便吧。」鐵匠大叔豎掌婉拒。

  蒼墨琴眺望另一座石欄拱橋,只見橋上站著一位氣勢鐵骨錚錚、持劍斜指地面、身形削瘦的藍袍劍客,挨著石欄靜待對手赴約。強勁晚風吹得橋頭楊柳樹拂起萬縷翠條,如歌姬絹綢長帶般輕盈曼舞,吹得劍客長袍揚袖飄盪不絕,俊逸瀟灑......

  劍客目光始終不離開橋下渠道一艘徐徐滑來的烏蓬遊船,上面有個穿著湖綠色衣衫、褐長褲黑短靴的挺拔身影,手執一柄直脊橫刀,穩穩站在船頭尖端。河道兩旁的土壤岸坡,生長了綿延葳蕤的黃菖蒲,隨風倒來伏去。

  兩位官方一流高手對峙迸發而出的豪放氣勢,激起蒼墨琴高昂的切磋興致。打從創招《餘曦遊》五年以來,除了總營集訓期間和四仙宮的師兄弟姊妹們練過幾場以外,便再無登場機會。

  他低頭看著腰側寶劍,那纏繞細繩並套了三圈金環的沉毅劍柄,正發熱呼喚他的劍繭手掌。他決定亂入切磋,然後無比興奮地伸出右手,握上劍柄。此時,一隻嬌秀白皙的柔軟小手,搭上他滿腔熱血握住劍柄的手。

  他往旁一看,卻見赤霜華秋波流轉,凝視他說道:「你不想早點回去嗎?」

  「走走走,師傅,勿要耽擱店家打烊!」蒼墨琴笑瞇瞇牽起師傅的小手,一馬當先領路在前。他滿腔激昂熱血,瞬間全數轉往另一個令他力竭精涸的某方向......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1:56

  ※

  第十章  月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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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利衣飾”向來生意興隆,年約四十多歲的老板鄭寶匡,為人豁達健談、做事謹慎又不會過於僵化,街坊鄰居經常來他這兒串門子。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也喜歡光顧他店鋪,幫派份子同樣常來批量購買耐砍衣甲,算是長期大客戶。官府的衙差捕快,偶爾也會找他探聽一些小道消息。三十九歲的老板娘牧詠瑛,是個沉默寡言、手腳索利的賢慧主婦。每日傍晚時分,回到店鋪後方的自宅院落忙碌家務,所以晚上見不著她人。

  店鋪半邊區域,有四排高至方格天花板、寬至後門的斜屜展示櫃,一匹匹五顏六色、平織斜織或帶花紋的綾羅綢緞、棉麻毛絨等布綑,塞滿了四大櫃。擱在門牆角落與布料區相對的裁縫桌,針線剪尺、熨斗牛皮紙等工具一應俱全。

  另外半邊區域,是一輛輛掛滿成品衣褲長袍的滾輪掛衣架,一座座十字竹竿披著各款套裝的陳列區,例如:背心軟甲、長擺無袖罩甲、裹著鎖鏈的裙子褲子......等眾多款式。亦有五名頭戴碗蓋圓帽、脖掛軟尺、穿件短袖灰杉與束腰黑褲的老小夥計,忙著招呼顧客、量身修改袖子褲管的長度。

  衣著草綠色長衫的鄭寶匡,站在橡木櫃檯後方,拿起櫃檯內側低矮案面上一杯紅茶,大大暢飲口、痛快地輕嘆一聲。每日忙生忙死,想要喝杯茶輕鬆一會,還得看運氣臉色。天天都希望放長假,遠離這些昏頭轉向、要求一狗票的麻煩事。至少臨近打烊時段,不要又冒出一堆掐點買東西的人,拖延下斑歇息。

  這不,他念頭剛轉完,門口響起了清脆鈴鐺聲,宣告有人掐著休息時間點,大駕光臨。

  鄭寶匡抬頭一看,立馬看到令他意識發生短暫恍惚的絕麗女子,美這字眼已經不堪敷用。她那冷洌揉合綺麗的仙幻氣質,已經遠遠超出此字。而她後方,一位古銅色肌膚、身材偉岸魁梧的熊壯大漢,身上有一種複雜難喻的奇異氣場,不是他見過的江湖人士、達官顯貴、武林高手、黑幫大佬可比擬。

  江湖人士幹練爽快、達官顯貴悠然從容、內功一流以上的武林高手沉穩內斂,黑幫大佬不張揚作派,卻有極深極強的危險氣息......這個熊漢子,以上皆非,無從比較。

  鄭寶匡趕緊放下茶盞,堆起笑容、從櫃檯後方繞出來,迎客作揖:「尊貴的夫人,安好。鄙人鄭寶匡,是小舖負責人。夫人光臨簡陋小舖,真是讓鄙人備感榮幸。不知夫人需要什麼?」

  「夫人?怎麼,我看起來像夫人嗎?哦,耳環......」赤霜華微怔一下,摸了摸結婚耳環,開口說道:「老板你好,你們這兒主要都賣些什麼?」

  「既然夫人問起,那麼請容鄙人稍作介紹。」

  鄭寶匡的職業笑容,變成自豪笑容,指點店內的陳列架,詳盡解說:「本店有正服錦襴套裝、宴服綢緞套裝、輕便常服套裝、居家休閒套裝、連裳深衣系列,另有客製化內衣、中衣、外衣、長袍外套。也有改良過的甲冑系列,無論輕便型、偽裝用途、零件組合形式、正反面穿戴功能型、批量採購的防護制服,全都有賣。不管軟甲硬甲或是局部護片,護片形式與特殊材質,皆可訂作。但凡跟衣服有關,本店大致不缺──請問您需要什麼?或者是您丈夫要的?」

  「我想買幾套無袖罩甲,下擺至膝。可有嗎?」

  「有,請往這邊走。不知夫人要的尺寸是?」鄭寶匡微笑點頭、伸手引路,邊走邊嚷嚷:「阿貴!別補架了,出來顧店。」

  「先看看,沒有的話,再告訴你尺寸。」赤霜華對東張西望打量店鋪的蒼墨琴,柔聲說道:「你去剛剛經過的『駕雲』水酒煙草堂,買幾盒菸草給老伯。早點回來,還要給你試穿呢。」她從腰帶的內縫口袋拿出一張五千鈔,遞給他。

  「好勒。」蒼墨琴接過大鈔,轉身一溜煙竄出門口,晃眼消失不見。

  赤霜華隨著鄭寶匡進入展示區,閒逛瀏覽各款衣飾。

  莫約五分鐘,

  蒼墨琴一手拎著三盒麻繩十字綑綁、盒有藍漆銘字「駕雲‧嘆義」的椴木匣,一手提著四大包內裝桂花糕和芋頭酥的漂亮紙袋,返回店內。「尋貽糕點」是腸茴城頗負盛名的甜點鋪,師傅偏愛吃這家。

  赤霜華踏出展示區,後頭的鄭寶匡,推著一輛披掛四件無袖罩甲的滾輪推車。她見徒弟多買了四大袋包裝精美、價格不斐的東西,走過去質問:「這是什麼,我只叫你買菸草,怎會多了這四袋玩意?」

  「是『尋貽糕點』的桂花糕和芋頭酥。要送妳的,沒動到煙草錢。」蒼墨琴笑嘻嘻提起袋子,遞出買煙草的找零,低聲說話:「師傅幾個月沒吃到了吧,回去配酒解解饞,實乃一大快事呀。」

  「啊?『尋貽』離此有五條街之遠,你還專程跑去買喔。」赤霜華美目圓睜,心中一陣感動。沒想到他,連甜點的空窗日子都記得一清二楚。

  「謝謝。」赤霜華收下糕點,垂首將找零塞進腰帶裡。

  「嘖,妳我還用得著說謝嗎?太見外了吧。」蒼墨琴撇撇嘴,輕嘆一聲。「妳只需說好,或者嗯一聲就夠了。」

  「好嘛,不然你想要怎麼樣嘛──」赤霜華抬頭望著他,明亮水眸漾著些微春情。

  「師傅您克制點。」蒼墨琴被她突兀的媚態,給嚇了一跳。夜色漸深,師傅只在與他私下相處浮現的另一面,已按捺不住地慢慢流露出來......

  這種壓抑底下的放飛性情,是他親身安裝啟動開關所致。若不如此,仙宮重擔遲早壓垮她負荷疲憊而長期無處宣洩紓壓的心靈,總有一天會全面反撲,不知變成什麼樣的人。他若不在,就沒有開關,鬱抑便將持續累積,直至爆炸。

  「庫,庫。」遭顧客晾在一旁的鄭寶匡,乾咳幾聲,提醒提醒。

  赤霜華眨眨雙眼,輕搖兩下螓首,平靜說道:「你快去試穿吧。」

  「是,馬上好。」蒼墨琴活力十足地應答一句,快步走到等身立鏡架面前,拿起車上一件沉甸甸的方領長罩甲。

  方領衫甲是穩重睿智的靛青底色,暗紅滾邊加木栓扣排,胸口左右一隻舉掌欲拍的咧嘴熊臉,下擺則是倒臥沉睡的懶熊圖樣......為什麼店家有熊樣罩甲,一般不是龍鳳虎豹嗎?背面該不會繡了「棕熊出沒」的字樣!?

  蒼墨將「暴熊」罩甲翻至背面查看,所幸沒有字樣,而是一顆打呵欠的大熊頭。桂冠花圈圍起來的呵欠熊。

  他忍不住詢問:「鄭老闆,一般刺繡圖不都是龍鳳虎豹嗎?怎麼會弄出這麼一件『熊樣』罩甲呢?」

  「這是前陣子的動物試作系列。別說熊了,鴨子、牛、馬、羊、雞,甚至山猴都有。」鄭寶匡微笑比著蒼墨琴手上的罩甲,說:「夫人說這件護甲與你般配,所以依照夫人給的尺寸特別修改。請試穿看看,不合身可以再行改過。」

  「嘩,絲毫不差的非常合身欸。果然知我者,莫若娘子也。」蒼墨琴把熊樣罩甲穿在身上,在立鏡面前左瞧右瞅自己的新裝扮,發現他配上這件罩甲,還真平添幾分強悍威武的氣勢。

  「可不是嗎。尊夫人報尺寸、說出精確到小數點後面的數字時,真教我大開耳界呢。我以為我聽錯了,怎會有人對他人身體的瞭解程度,透徹得如此髮指──她還問我可不可以修改鬆緊度,她知道詳盡數據,能夠調整到完美契合。我說這實在太精密了,鄙人一時半刻做不到。」

  鄭寶匡佩服說道:「鄙人自認對衣服的了解,算是有相當造詣。今天遇見尊夫人,才深刻體會一山還有一山高。」

  「三秒前就跟你說了,知我者莫若娘子也。」蒼墨琴開心脫下罩甲,換上另一套靛藍色,還是熊樣罩甲試穿。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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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月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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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霜華溫柔看著身子轉來轉去試穿衣衫的徒弟......通常仙宮弟子經查訪挑選,說服父母以免費傳授學識武功,只需繳交伙食費為條件,來收徒。而「關門弟子」是自覺練成聖典無望,培養下一任掌門、唯一親自收養的徒弟。她便是在此情況下,開始尋找下一任,然後遇上他。

  當時從腸茴城輾轉到鐵京城,在鐵京城東側「光祿」區的街頭邊,見到十一歲的蒼墨琴。他蓬頭垢面、臉黃肌瘦、衣衫襤褸、披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老舊披風,背靠門牆頹坐在一間人去樓空的糧油鋪子前,低著頭面對飢腸轆轆咕嚕咕嚕叫的肚子。

  她以為只是一般乞丐,她實在沒法幫那麼多人,正要走過去時,卻發現他並沒有如真正乞丐那樣,伸手向路人討個溫飽錢,而是任由飢餓嘹亮地折磨他......是怎樣的人,才能忍受飢餓折磨致死的處境......是怎樣的人,明明有溫飽機會卻放棄求生,或者該說是違抗生存天性,選擇了餓死自滅的道路......

  出自好奇與心軟下,她買了一籠肉包子,走到他跟前,蹲下把包子遞給他說:「吃吧,活著才有希望。」

  他抬頭,她震撼──她從未見過有誰,能夠一個眼神便將自身所有念頭、意志、想法,明明白白地傾訴予別人,告訴他是怎樣的一個人,而且意念大如汪洋海浪般一股腦兒淹沒對方。當時淹沒她的意念是,無邊無際的萬念俱灰──尋死。哀傷悲嘆感染了她心靈,令她莫名感到心痛。

  為一個陌生人心痛不捨,聽來荒唐可笑,只有遇上了才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在「不能見死不救」的惻隱心驅使下,她帶他回去水仙派,收為關門弟子。

  教學期間經她持續的開導之後,他漸漸脫離自我毀滅的漩渦,也了解到他以往有個相處融洽、簡單知足的平凡家庭,直到邪教掠劫那一天......總之他振作起來後,胃口大開,體型由瘦柴身子骨,一路吹氣球般快速成長,數月時間就比他年長的師兄們更加高大。

  不過學習態度和學習能力,卻慘不忍睹,簡直是低劣到極點!

  上課故意挑最後面的靠窗座位,她在黑板前引經據典的悉心講解,他專心看著外面空中飛舞蜻蜓。蜻蜓比她好看是吧!?

  下午打裹草木人樁,作基本技擊訓練,其他徒弟嚴肅認真演練,他卻摸著木人樁的稻草臉說:「草兄啊,草兄。你長得如此帥氣,我怎痛下殺手打你呢?」──氣得她拿藤條抽他屁股,抽得滿場跑。

  唯一讓她深感欣慰的是──他的輕功。在高中下三年級徒生「混合競比項目」的排行榜上,僅僅輸給高級生,而且只輸給前三名,他穩居第四名。連續三年皆是如此優異的成績。

  然而,在某一日秋高氣爽的傍晚,她終於知道他的輕功為什麼練這麼高了──全是為了偷看她洗澡!!

  從他穩居第四名直到他十九歲,被她發現偷看洗澡的事情,足足三年時間!......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回。而這劣徒的輕功,居然高到她得用上兩成功力才抓能到他,下場自然是他兩個禮拜都得趴著上課,屁股痛到坐不住椅子。

  不過他有個優點,每當有人遭到霸凌時,他是最快跳出來仗義講理,用拳頭一挑多人的宣揚道德倫理,結果通常是兩敗俱傷。還累得她親自敷藥,並說明會處理這種情況,不需要他急著跳出來找揍。他總是說:「心裡創傷是不等人的,等到師傅妳來主持公道,受害者的陰影面積都不知有多大塊嘍。」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沒想到現在,他竟長得這般高大,堪比棕熊。假使不用內功,他與棕熊互拍巴掌還可能拍得贏。過往喪親毀家的沉重傷痛,埋沒不了他獨特的親和特質。

  不僅如此,他眼神上的轉變,熱到令她不自覺迴避他的目光......忘記何時開始,她變得一秒都不敢與他相視。

  「師傅,師傅?」蒼墨琴伸手在赤霜華發楞的眼前上下緩緩拂動。他另一手按在她香肩上輕搖著:「回魂喔,師傅。」

  「什,什麼事?」赤霜華收攏追憶思緒,赫見徒弟稜角分明的粗獷臉龐,近在咫尺。

  蒼墨琴把嘴湊到她的耳畔,小聲問道:「師傅,這罩甲一件多少錢?」

  「大概一萬一千多吧。內含兩層品質優秀的細鍊網,算是不錯了。」赤霜華疑惑問:「怎麼,有問題嗎。」

  「這麼貴,您花錢功夫真是磅礡闊綽,突破天際也。」蒼墨琴神情寫滿訝異,後退一步,望著面色坦然的赤霜華。接著說:「不行,不行,我去跟老板談談。看能不能便宜點。」

  「你別為難鄭老板,人家也是需要生活。」赤霜華伸手欲抓住他手腕,卻落了個空,眼睜睜看著他高寬背影迅速撲向獵物。


  「鄭老板,借一步說話。」蒼墨琴堆起誠懇笑容,邀請鄭寶匡一同走入展架行列旁的窄道。

  「先生有何吩咐,鄙人能做到的,必定幫忙。」鄭寶匡笑瞇瞇的探詢。

  「唉呀,鄭老板。你我一見如故,何需如此見外叫我先生呢?我叫蒼墨琴,喚我小蒼、蒼小哥或是蒼小弟即可。」

  「實不相瞞,我對鄭老板可是『一見鐘親』吶!」蒼墨琴熱情牽起鄭老板的手,牢牢握著。用熟識多年的老友語氣說道:「那感覺,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一等血親,在他鄉意外重逢那樣親切熟悉。恨不得立馬與鄭老板歃血結拜做兄弟呢!」

  「啥?一見鐘親?結拜?」鄭寶匡被蒼墨琴突如其來的混熟神技,給驚得瞠目結舌,眼珠子都瞪得凸出來。腦海佔據難以置信的念頭,看不出這種爽快類的彪形大漢,竟是如此油滑。真是好大的反差,好厲害的混熟連續技,完全不給人有反應機會。

  蒼墨琴笑得燦爛,打鐵趁熱:「鄭老哥啊,你我結拜兄弟多年,小弟遠道而來,專程來捧場幾件罩甲。想必老哥哥會關照一下小弟,賣個兄弟價給我,對吧。」

  「我啥時跟你結拜了,還結拜多年!?」鄭寶匡驚得下巴快掉到地板上,沒見過這麼奇葩的人物。

  「就剛才啊,老哥哥有親耳聽到『結拜作兄弟』這五個字嘛。」蒼墨琴依舊燦笑,比出五支手指頭說:「咱們結拜到現在已有五秒之久,正所謂『渡秒如年』,意即五秒等同五年之久──老哥哥,你說,這五年還不算多年嗎?」

  「哇靠,聽見『結拜』就算結拜過了!『渡秒如年』又是什麼進階版成語?」

  鄭寶匡無比震撼的看著蒼墨琴,右手大拇指忍不住緩緩升起。感嘆說道:「我徹底折服了。你比尊夫人更是猛上不知幾何樓層去。今日奇遇,抵得過我在市井街坊裡打滾大半輩子的人生經驗......高啊,真是高啊──」

  「嘖,鄭老哥哥呀,您怎能說出這種無情話呢?咱們結拜至今也有數十秒了,也就是數十輪春夏秋冬。試問世上有誰家義兄弟的感情,能夠『堅持』到如此長久呢?」蒼墨琴擰眉撇嘴的責怪神情,盯著鄭寶匡說道:「老哥哥切莫再說些薄情寡義的話語,傳出去可是貽笑天下吶!」

  「連消帶打加上扣大帽,滿口硬拗話術說得自然索利又詼諧逗趣,一點羞恥感與滯礙感都沒有。」鄭寶匡哈哈一笑,點頭說道:「好啊,今日兒,便結交你這位朋友。咱們別看年紀大小,以平輩相稱即可。來,讓我請蒼兄淺啜一杯紅茶,小聊幾句。」

  他一說完,邊領路邊招手高喊:「阿貴,麻煩把這些罩甲打包裝袋,拿到櫃檯旁邊放著。」

  「好,那就叨擾鄭兄片刻。」蒼墨琴抱拳一禮、跟在鄭寶匡後面往櫃檯去。他回頭對師傅傳音入密說:「等我幾分鐘,很快的。」說完,送一記飛吻給她。

  赤霜華怔怔看著徒弟走到櫃台那裏和鄭老板喝茶閒聊。她太低估徒弟拉關係套交情的混熟技藝了。

  他們暢談十分鐘左右才結束。

  蒼墨琴笑呵呵的小跑步回來。

  經過人情協商,每件罩甲成功砍價一千塊,還留下一張寫有自家地址的小紙條,給鄭老板收藏。約定有空來仙宮作客一宿,泡泡茶聊聊天。

  師徒倆人提著大包小包的逛街戰利品,返回仙宮時,已是晚上九點。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2:44

  ※  ※  ※

  第十二章  月宵(四)

  ※  ※  ※

  『尚未敞開心扉與你共渡此生的歲月裡......我從不知道......原來身畔有親密伴侶,能夠併肩站在一塊說話,彼此緊挨坐著吃飯的感覺──是如此美好。』

  ※

  『很久很久以前,我便渴望將妳深藏起來,藏於我心中──保護妳。將一切紛紛擾擾的繁務重任,屏除在外......』

  ※  ※  ※

  ※  ※  ※  


  碧蓮天闕山脈,水仙宮,

  蒼墨琴揹著師傅,降落到花崗岩建造而成的練武廣場上。

  皎潔月光照灑下,場中二十支稀疏排列的草襖木人樁,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發毛。夜晚無論身在何處,倘若不經意望上一眼,將看見四排穿著塞草棉襖的無臉木人樁,直挺挺杵在場中凝視著你......他早想拆掉這些嚇人玩意,只是晚上一直很「忙碌」,才會保留到現在。

  東廂房是弟子們住宿的齋舍,三樓皆為大通鋪,二樓是一間間擺放四架雙層床鋪的八人房。一樓是單人套房與室內練武場,套房是給成績優異的高期生和特等生居住。

  想當初他以十六歲之齡,靠著傑出輕功,入主一樓末間套房,羨煞許多二、三樓師兄師姐。可惜後因某件事情曝光,而被踢到三樓大通鋪跟小屁孩一起睡。如今這座曾有過活潑嬉鬧聲、戶戶夜裡挑燈苦讀厚本參考書、對練吆喝聲不斷的東廂齋舍,卻是一片漆黑靜謐。他發誓,一定會讓門派再現昔日榮景,去掉師傅肩上重擔。

  「琴兒,煙草盒擱在長老的房門口就行了。」

  赤霜華把一堆購物品轉交給蒼墨琴,然後朝“水沐昭昭”樓的教學廳走去。「衣服記得收妥,糕點別忘了冰啊。」

  「是!」蒼墨琴望著她曼妙背影,拾級越過廊前石階,踩上教學廳的駝色疊蓆。

  他拎著大小包裝精緻的禮品盒手提袋,運功騰空躍起,輕盈落到“水沐昭昭”樓的三樓陽臺上,拉開兩道格窗拉門,踏入淳雅飄芳的寬闊臥房中。左面陷壁有一張加大型、精雕細琢的架子床,由粉紫床幔交幕遮掩內部一片柔滑舒適的黑綢床單、兩個金絲軟枕和長條抱枕的旖旎景色。

  對面牆上『夜林裡仰望星空』的大褂布底下,角落各有一只雕蔓高几,放著多肉植物「芳香波」盆栽,拱襯中央一張特大尺寸的貴妃椅,和一張寬矮茶几。

  右手方,則是靠牆的朱漆衣櫃、山毛櫸書櫃跟木紋冰箱──他想過要不要弄個兩用小柴爐,冬季燒柴添溫又可方便炊事。

  過了房間中段帷幕的另一半邊,擺置一組黑褐案面的梨花木圓桌、四只彎腿圓凳的桌椅組,與牆角四盞麗緻的蓮花立燈。在樓梯口房門緊閉的側旁,是衛浴間。

  他悉心改造的雅致大房,整間瀰漫「芳香波」的淡泊清香。不僅主臥室,從一樓山河彩繪隔牆之後的內廊走道和溫泉池環境,直至三樓主臥室的清潔維護、改良建造等工程,全是他一手包辦,天天勤快打理。

  這是他倆夜晚休閒嬉戲的私密空間,不特別講究點怎麼能住得舒服?

  房內現下僅靠月光照明,天花板垂吊五盞的八角流蘇燈籠,正在沉睡中。

  蒼墨琴屈指一彈,指勁打開門邊開關,點亮八角吊燈與四盞蓮花佇燈,澄黃光輝立時綻滿寬闊臥室──地纜電線是獨孤長老偷牽過來的,理由是「我們不是原始人!」。但官府若來「查電」,老伯講明一概不負責任也絕對找不到他的人。

  蒼墨琴脫掉鞋子、放下煙草盒,浮起身子,往右飄過描繪精美花紋的高級地毯、穿越臥室中段的粉紗落地罩,來到罩腳旁邊的雙門木皮大冰箱前,拉開冰箱門、將袋子裏的桂花糕、綠豆糕、芋頭酥等糕點盒,全數放入冷藏間。把買來的衣物暫擱在貴妃椅上,然後火速飛到陽台那邊,關好拉門,穿上鞋子、拎起煙草盒朝西廂飛去。

  西廂二樓:「兵器庫」、「雜物庫」、「藏書房」、「長老寢室」。

  西廂一樓:「伙房」、「食堂」、「廁所」、「男浴堂」、「女浴堂」──由於長期財政困難關係,因此顯得簡陋樸素,也無從擴建增築。

  他落到獨孤長老的房門外,發現門把掛了一塊寫字板「外出中」,便煙草盒擱在門旁一只籐編搖搖椅上,之後跨越翠竹欄杆,跳下去。

  他踏進伙房,左側牆角是一道嵌了四口大鐵鍋的磚砌灶頭,和一堆堆薪柴剖片。柴堆上的牆面,貼了一條黑字紅聯「柴火燒出好味道」。

  獨孤老伯的廚藝,除偏鹹了一些,算是好吃。他曾虛心求教,學會幾道菜,爾後師傅的健康餐點都是由他負責。

  他走到胡桃木皮的六門大冰櫃前,拿出哈密瓜和水梨,接著隔空御物,抽出灶頭旁壁掛刀架帶上的剁刀與橄欖木砧板、餐具廚櫃的大號青瓷酒壺和小杯子。然後把水果扔到砧板上,開始御刀剁剁剁剁剁......

  他抱起『醬香‧都鐸白酒』的罈子,斟滿大號青瓷酒壺,很快就做完兩大盤糕點水果拼盤。

  ※

  廳外練武場中的蕭條景象,令赤霜華深感挫折憂傷、煩躁徬徨,直想拋開一切,跟徒弟逍遙自在去世界各地遊玩旅行,什麼都不管。若非有他存在,她或許會踏入極端方向的歧路,悖離仙宮宗旨而不擇手段的經營門派。

  也正因為他,她才能解開心結而練成水象聖典,更是遠超歷代功法的頂點紀錄,達到數任掌門不曾企及、臨近五宮創始者的境界。創始者毫無疑問是名主宰,一個浪跡千百頁異次元世界、極少歸鄉回來探望故土風情的男人。

  她與他的師徒發展,如今細看下來,甚是離譜荒誕。原初只想撿個關門弟子作傳承,不料後面卻演變成她的頑熊夫君。

  一想到那頭模樣欠揍的大狗熊,赤霜華不由輕笑起來,走到教學廳北面山河彩繪壁的側邊鐵門,解鎖拉開厚重塗漆鐵門,跨入後廊。

  這塊門板原本是沒有的,成婚後,莫名多了這扇鐵門。全因為他的變態規定──夜晚後廊至三樓臥房的家園範圍裡,她只能穿他改造過的薄紗睡袍走動,任一件薄紗都不超過兩層。那些寬袖薄紗裝,後擺一律開衩至臀溝上的繫帶處,兩肋側邊也各開一道口子,方便他賊手伸進來,摟攬她腰肢......

  此後,她夜晚無論是在書房內查閱典籍、走在樓梯及廊道中,或是閨房裡半躺在貴妃椅上看書,都得應付他各種突擊、奇襲、偷襲,瞧瞧這有多誇張。

  她站在後廊,看著徒兒傾力打造的「月下醉夢池」。

  寒月幽光照耀下,清澈的溫泉池泛著粼粼銀波且蒙上一簾簾朦朧水霧,池面零綴朵朵紅白花瓣,應風吹襲而旋舞漂流。樸拙挺拔的黑松樹,圍於北弧池岸上,恍若謙和有禮的老侍者。松下栽種一片錦簇花草:芙蓉、櫻草、水仙、形似繡球的藍雪花、茉莉花。

  如此風雅愜景,證明打造者的用心。但近年有些變動,池中多了一根漢白玉雕花柱,其居心甚是險惡、花樣又是翻新了好幾種。每當她望見那支綁人柱,心兒總會怦怦怦亂跳。

  後廊末端浴室。

  蒼墨琴對著一面橢圓框鏡刷牙,刷畢將漱口水吐進原木寬槽裡、開水沖一沖,隨後走到杉木泡澡桶前沿,拿桶邊高腳几架上的小木盆,舀起桶內溫水往身上灌澆,抓起几架第二層置板內的澡豆丸,開始搓洗身軀。

  他此刻心情火熱亢奮,躍躍欲動,待會就要與仙子師傅進行一場或幾場酣暢淋漓的肉搏切磋。像這樣在家悠閒的好時光,恐怕剩沒幾日,所以每一刻都得全力以赴。雖然外宿打拼事業仍舊可以肉搏切磋,但舒適度、自在度和環境衛生,跟家裏差很大。

  帶著自備的盥洗用具、床單被套、衣物毛巾,連月在外地跑來跑去是一件麻煩事,既占空間又得花時間清洗,丟給洗衣機還會忘記,有事耽擱而悶到發臭。另一個選項是砸錢買新的,然後隔一段時間再買新的替換舊組,或者洗一洗重複使用,結果還不是一樣。

  他穿上黑色長袍,步出浴室──見對面樓梯旁、另一間浴室的門板仍是閉得緊緊,便知師傅還未完事。

  他順著池畔石階走下去,走到一百二十多公分深、水溫三十八度的池子裡。他太高大了,只好蹲著移動,這水位本非按他身高設計。

  他仰躺在暖和的池面上漂漂浮浮,舒適得撥著泉水哈哈朗笑,幾片花辦也被撥到團團轉。

  形如岸彎的池畔石階上,擱了兩大盤種類豐富的飲料點心,有酒有茶又有糕餅水果。後廊牆面,精心彩繪了幾棵落英繽紛的優美桃花樹,和雙翼豔麗的蝴蝶群。

  他游至廊邊,背倚環石階,仰望天空皎月,安靜坐在池底。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3:28

  ※

  第十三章  月宵(五)

  ※


  【肉慾內容請至讀墨電子書。】

  以下,僅以簡述來說明戰況:

  女師男徒一絲不苟的坦誠相對,兩眼不合就開始貼身激烈肉博,叉過來又圈回去、圈完再叉、叉完再圈、圈圈覆叉叉、叉叉覆圈圈,上上下下兼左左右右,前前後後兼顫顫抖抖。

  玩得興起,各種姿勢百出:旱地拔蔥、平地起飛、金雞獨立、倒掛金鉤、一下八肢一下八肢半、步罡踏斗、幹盡利落、白鶴晾翅、餓虎撲羊、騎士錦標賽之衝鋒陷陣、橫衝直撞、斗折蛇行、侵門踏戶、排擠驅逐、侵了又擠、擠了又侵......花樣眾多,繁不及備載。

  倆人一路圈叉到天亮──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4:34



  第十四章  葵花鏢局 ﹝一﹞

  ※  ※  ※

  妖魔鬼怪在五百年前「鳳凰轉生術」與「雲龍聚氣功」被不明人士公開前,多數靠著汲取其他活物生命精氣、掠奪腦髓臟器,或連皮帶骨一口吞的貪快式修練。僅少數選擇純淨的日月光能來緩慢修練。而貪快修練的缺點,會不停累積怨氣執念,終有一天扭曲思想、折磨加身、形體醜惡化且胃口越來越大。引來正道人士、善營妖魔鬼魅、黑吃黑的邪異怪物等多方圍剿或互相殘殺;此兩種功法一公開之後,妖禍事件大幅減少。

  【法與靈】

  用一半內功轉化成靈力,再與精神力融合為一,便是法力。直接用法力打人,只會得到一半內功的破壞力。同樣,用法力直接炮轟惡靈類的厲鬼怨魂,僅得一半靈力的破壞力。只有配合「法術」才是最大威力運用,等於是赤手空拳的裸體戰士,穿上精良的護甲武器。

  有些東西法術很難作用,甚至無用;靈力,內功湧聚在腦袋裡融練精神力,凝練過程中必須秉持善念或惡念,若是無念──即是補品。你用無念靈力打過去,保證對方立馬精神百倍,比喝什麼提神飲料、嗑亢奮藥丸還得更有效。

  【雲龍聚氣功】

  古代解釋:吸收天地日月精華為己用。

  現代解釋:除了吸收日月光能外,亦可吸收熱力、大氣零微電能、生物廢息等游離能量。

  「生物廢息」就是每一口生物呼吸中吐出來會令自己老化的生息,而這口生息,是生物壽命自然進程中排放出來的。白話即是「回收」你每一口呼吸所流洩掉的生命氣息,並非巧取豪奪。

  【鳳凰轉生術】

  準備一具想轉換任意物種的該物種屍體,剩下就是賭運氣和施術者的法力高低和術式理解程度。需要十支「普通」的鳳凰羽毛作施術材料,鳳凰羽分普通、副族長、族長。如果鳳凰自己要轉生,則又分:陌生、親友、伴侶等羽毛,術後會增加一至幾項天賦能力。

  低階轉生術,不帶一點原身力量轉生,意即術後清空原本擁有的力量,從頭修練。高階則是十成原身能力,轉生過去。

  完全轉生術,能夠自由切換原身和新身兩種生命形態。至於第三種、第四種甚至更多的複合變身,就等天才們開發......除鳳凰轉生術以外,其他諸如:藉體依憑、厲魂附身、鍊鑄肉軀、拼裝塑形等各類轉換法,皆有副作用或需要某種東西來維持。

  【內功】

  內功達三流的武者,能夠發出:劍氣、刀氣殺傷對手──矛、槍、戟、叉類的是噴發「空錐」和「裂空波」──錘、板、棍、耙、杖、盾則是發出「罡壓」。巔峰以上的恢復速度,足以維持連續發招,不會耗弱自身內力。大招、絕技除外。

  【氣勁種類】

  一般都是造成內傷。特殊氣勁有很多種:撕裂、水腫、焦炭、毒性麻痺、電擊性刺痛麻痺、潛爆、凝土塊狀化、內臟移位......

  【原能】

  外國武者對內功的稱呼是「原能」,普分原能五級。一級上去是「巔峰者」、「超級」、「掌控者」。他們不知外放切裂性氣勁的方法,只能擎起短距離及表皮方面的原能護勁,卻也因此防護力更為堅固持久。

  ※  ※  ※

  公元二零二零年,

  漢聯曆二三一年十月二十四號,週六,下午

  ※

  『余少時,曾養過一隻公雪貂,余喚牠小雪。每日為了生計,兢兢業業地處理鏢局各種事務,日日奔波至工作結束。長期纂積下來的累心壓力,令余時常幻想逃離現實,逃得遠遠......

  唯一讓余在枯燥生活中感到些許歡愉的事情,便是逗逗小雪的悠閒時光。

  牠那一身雪白柔軟的皮毛,摸起來是如此溫馴柔順。

  牠那可愛細長的抖動鬚鬚,輕觸時,會搔到癢處似的鼠竄逃離。

  牠聞嗅食物而蠕動粉紅鼻子的俏皮模樣。

  發現衣物被褥遭到亂咬亂啃、一堆小飾件和鞋子不知拖去哪藏,找牠興師問罪,牠卻擺出好笑的無辜問號臉,或懶得鳥你的擺爛姿態──在在讓余覺得現實中,仍有一些值得期待的事物。

  遺憾的是,一趟跨郡走鏢中,余忘計關緊房門。返家後,小妹哭著告知我小雪不見了,很可能跑山上去。

  當我再次見到小雪時......牠已經.....成為......盜獵者手中的一張皮......一張雪白沾上怵目血漬的黏片貂皮......血淋淋的白貂皮......一張我可愛小雪的.....皮!!!

  我讓盜獵者受盡三天酷刑折磨後殺死他們,然後將其曝屍荒野。

  我殘忍嗎?

  不,接下來,

  我將獵殺這些垃圾到底,直至屠盡!

  一經發現盜獵組織和買家的任何訊息,便是我行動之時。

  我希望......別,再,有,第,二,個,小雪......』

  ※  ※  ※

  ※  ※  ※

  ※  ※  ※

  葵花鏢局──三代傳承的老字號鏢局,三代前是鴻商富賈。年方六十一歲的鏢頭張岳馬,圓額方臉極短髮、在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的眉宇之間,依稀透著早年正義凜然的俠客氣質。是一個不笑不顯老,一笑便顯魚尾紋跟抬頭紋的花甲老人。他在三年多前連連虧損下,就有結束鏢局的念頭。豈知第四年,業務突然變好,每件鏢酬突然提高一截,而且是雇主自己要提高的。不僅他們葵花鏢局,其他鏢局也是一樣開始爬坡式的向榮情況。

  此況成因,是城外綠林好漢、強豪山寨、劫道馬匪等勢力的更迭替換,變得異常快速。導致以前打點路線的和平策略,很難實施。今日打點完善,過了幾天或幾個禮拜,協議過的強人團伙就被新勢力取代,然後又要再花費一筆錢財,再談一次判,還不一定能成。既然如此,不如碰碰運氣或者硬闖過關。

  張辰──張岳馬之子,二十八歲,內功達到二流,是從官方「茴涵」學府學來的一般內功。佩刀為大刀──待人彬彬有禮不矯情,處事優先審視人與人之間的利害關係,其次才是評估損益得失。重情義,視情況助人,不會僅看片面說詞就幫。曾養過一隻可愛雪貂,後來雪貂發生意外,不幸喪命......從此對盜獵者恨之入骨。這道創傷,會令他在某些情況下作出衝動型的降智決策。

  張芙妮──張岳馬之女,年方二十、圓潤臉蛋,是個青春洋溢元氣十足的活潑少女,她的月牙眸子,再搭上微豐的腮幫子,讓她笑起來益發甜美可愛。四流內功,同哥哥一樣,出自茴涵學府的功法。

  她和哥哥產生爭執,生悶氣時,會尋機偷偷在他背後,用毛筆畫一顆長了三根捲毛的禿頭孩童臉,再題上四個字「三毛屁孩」。要不就是貼上一張字條,字條寫著:「吾乃天下第一高手!不服者,歡迎從背後用棍棒圍毆。」,諸如此類的惡作劇。

  樊少秋──二十五歲,內功差五日晉至一流。家裡是做流動攤販的,居住在葵花鏢局隔壁,每日得早早起床張羅百貨商品,堆疊到四輪拉車上,跟著爹娘一起去早朝市集做買賣直到中午,下午四點又得趕夜市。不過他經常翹掉下午工作,跑去釣魚或者找朋友遊玩。與張辰兄妹是從小玩到大、竹馬鬥劍的好朋友

  十七歲那年翹掉下午工作,去腸茴城附近一座盛產肥魚而聞名的「落雁湖」釣魚。遇上超級高手「煙雨釣客」藍負搖,划著一葉輕舟滯於湖心處釣魚。

  藍負搖見他在蘆葦草岸上的甩竿姿態,瀟灑程度已到花容驚失色、草垂心臣服,魚肚翻天任他釣的天人手腕。便踏水而來,跑到他面前,說要收他這個釣腕天才為徒,傳承他一手自創的槍法「煙雨竿蹤」,還說他十七歲起步是晚了點,但只要持之以恆,必能達到他的高度......

  樊少秋曾被張芙妮貼過字條,在後腰處,字條上面寫著:「我是三毛屁孩的好肛友,夜夜爆肛到天亮!」

  鏢局成員:

  馮南,二十五歲、三流內功,以前是腸茴城裡「爆魂」飆馬族的特攻隊隊長,是一個活在時速180公分世界裡的塞車男子。曾經夥同五位隊友,手持兩把特製西瓜刀,闖進同為飆馬族的死對頭「猩矢社團」地盤上,從左祥七道的繁華街頭,一路殺到街尾,殺得猩矢成員一個個雞飛狗上吊又哭爹喊娘的狼狽不堪。

  他街頭廝殺中自悟的「西瓜十八刀」,是一套刀刀專攻斷手斷腳、砍面破相、劈胸劈背的狠辣戰法;後來被城內名捕之一的義父周處,逮進衙門,用「拳腳動作」來給他講了一段除三害的故事。使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經由義父引介、加入葵花鏢局,已有四年之久──同樣,被張芙妮貼過字條:「飆破一切衙門,交通官差全都去吃屎!」。

  史達參,年紀不便透露、模樣看似三十幾歲,是一位持有永久居住權、棕眸光頭的外籍人士。曾在司爾港都居住過,前職業是──黑道的「暗差快遞」。

  某趟運貨途中,因好奇而打破自己「不探究貨物」的原則,打開貨物,發現貨物是集團用來送禮打關係的珍稀動物「青斑白虎貓」。

  接著被人蛇集團追殺,之後他聯手官府,剷除人蛇奴隸集團。結果惹來自稱集團頭子的叔父,嚷著要報仇繼續追殺史達參。他不堪「殺了小的,來個老的。殺了老的,又來個老祖宗」這種萬年老爛套路,而選擇隱姓埋名,帶上青斑白虎貓,跑到腸茴城,幹起鏢師職業

  原能二級的他,一身功夫全在手腳上。穿戴客製輕量化的鎖子甲、手套、護臂,護脛和鐵靴,使他走鏢抗匪、幹架切磋都是無往不利的少傷順暢。

  屠兩斤,嗜錢如命、喜好賭博,三十六歲、三流內功,濃眉大眼方型臉,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壯碩矮漢子,擁有天生怪力。在怪力加持下,三流內功能打出二流的越級破壞力。武器是長棍和拐棍;曾為衙門捕快,一次抓捕「格殺通緝犯」的追逐戰中,失手沒救到命危的搭擋,而引咎辭職。歷經兩年低潮,在交情不錯、前上司甘起的探訪開導下,重新振作,加入葵花鏢局。

  麥徵蒙,短髮、臉型略為長方,三十二歲、內功二流。曾是大內密探,為了自由而詐死,過往一切皆是謎。

  林坦之,二十六歲,武器是兩柄平底鍋,練過黑市販賣的異書《榴槤寶典》。此書輾轉流落到「浪城商人」手中,該名商人佇腳於腸茴城的四日期間內,被他購得。

  好奇心驅使而修練寶典,按書中指示、搭配服用彼琳恩森林特產「錯性榴槤」,練到差點變性而緊急停止,堪堪保住下面小兄弟。卻也變得皮膚白皙、明眸皓齒、唇紅細眉又氣質陰柔的娘腔俊秀郎。表面宣稱自己僅僅一流內功,實際已是臨近巔峰者的層次,是葵花鏢局內武功最高的「扛鏢子」──有個高䠷健美、肌肉線條適中不誇張,面容姣好的老婆......刁千莎。

  《榴槤寶典》是一部反射攻擊為主力的神功,身體受擊時以兩倍對手速度、兩倍對手傷害,反彈回去。並減輕三分之一自己受到的創傷,最高境界在內功差距沒有很大的情況下,亂向反彈刀氣劍氣。

  他也是張芙妮的字條受害者之一,著名的字條是:「他是男人喔!他是男人喔!很重要──」、「鐵杵不會磨成繡花針的神奇俊男。」、「夜夜遭娘子漢磨杵的可憐小公馬。」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5:28

  ※  

  第十五章  葵花鏢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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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葵花鏢局分前後兩庭院,前院有練武場跟東西廂房,東西廂房有客房、帳房、醫護室、廁所、貨鏢保管室;主樓一樓有迎賓廳、廚房茶水間、會議偏廳,二樓才是張岳馬的起居區域,包括書房、臥室、衛浴間、雜物間。

  後院是一處環境清幽漂亮的花圃植栽,東西廂則是兵器工具庫、器材室、兩間廁所、聚餐堂和男女澡堂。北邊建築有一間大倉庫、張辰與張芙妮的寢室,以及兩道鐵製後門。

  “迎賓廳”北牆掛上大大一幅『高山懸瀑流長河,河經蒼松草岸過』的墨水畫,牆兩側是通往後廊庭院的小過道。山水畫下方是一張翹條長案,案上有兩只『翠綠彩釉、繪白枝梅』的美麗花瓶,跟兩個紅酸枝座嵌上一塊石畫板的風雅插屏,石板彩繪是『黃白小蝶嬉遊花團錦簇』。

  廳中有一個氣派的紅木圓桌,張辰坐在桌邊的鼓凳上,沖泡青茶,嗑著葵花瓜子。兩旁對稱羅列八只榆木圈椅、六個茶几。全廳老成的褐紅色調,烘烤出穩重莊嚴的思考氛圍,有助長談要事的正經性,卻也把輕鬆愉快的悠閒感,給掐得窒窒息息。

  半束長髮披在背後肩下四寸的張辰,身穿鐵藍色鏢局制服,左胸繡有「葵花」白線字樣。手捏著青花白瓷鈴鐺杯、淺啜一口青茶,等候下午比試考核。

  今日上午應徵臨時鏢客的人不少,可多半在第一關「浮球試功瓶」,達不到二流內功要求,被考核人員給勸退。甚下的好手,也在切磋比試中刷掉了幾位,剩兩位來自「射門」門派的合格者。射門的暗器功夫獨步武林,是江湖出了名很會射。

  與射門高手交戰過的人或僥倖撿回一命的生還者,說過這麼一句話形容他們:「全身上下除了耳朵和眼睛以外,無所不射!」。

  有此二位特殊專家加入隊伍,不怕箭矢暗器襲擊,固然有保障,但仍湊不到十人數目。這一趟每人計酬五十萬、光看酬勞就知道是高風險的二流黃單鏢,貼出招人榜單至今已過四日,卻只得上午兩位射門鏢客。而現在下午時段,總算盼來幾個走到比試階段的漢子,就看馮南和史達參他們檢驗的結果如何。

  其實仔細一想也挺合乎常理,輕鬆安全的無聊鏢單,誰不想走?二流內功實力的中堅武者,隨便都能找到一份酬勞不錯的優薪差事,犯不著為了五十萬搏命。會輪到他家這兒來,通常是挑剩的,或者是非常缺錢、甘願冒著生命危險的無奈選擇。

  他心情有些鬱悶,咬開瓜子殼,將糯白色薄片籽,吐在左掌心已積聚五籽的籽堆裡。他習慣一口吃十片,還差四片收成。

  門口忽然傳來悠悠吟詩聲。

  「閒日漫雲和風徐,蜻巡婉草柔岸坡,正是躺坡釣魚好時光。」

  前來助陣的樊少秋,很騷包地穿了一套素藍色直裾深衣、腰帶還插一把流蘇摺扇的文人裝扮。如果不特別注意背後一桿棉布包裹的長槍,他拖長廣袖、垂垮裙擺的文彬模樣,真有幾分雅士姿色。

  樊少秋抬頭挺胸、鼻孔瞪著張辰,朗誦自己創作的釣魚詩,負手信步踏進廳裡,一副「吾乃一介高尚學者,不與粗鄙武夫談話,以免慘遭粗鄙汙染」的倨傲姿態,緩緩走至張辰右前方一只鼓凳旁。

  「幾個月不見,你欠揍成份變強了。現在隨便一副擺爛嘴臉,都能夠引人舉拳!」

  張辰連嗑四片瓜子,扔到左掌上,說:「你知道今天要做考核員,跟應徵者比試武藝,結果穿這什麼礙手礙腳的書生服?」

  他將左掌裡的十片瓜籽,一把丟進嘴裡咀嚼咀嚼。又說:「你師父呢?信中只提到你放假,沒提到他老人家去哪。你背後那桿長槍,是新買的?還是路邊撿來的?以前怎麼沒見過。」

  「停停停停停,一進門你就劈頭拋三個問題過來,是有多急啦?我從隔壁走出家門、費盡心思又歷經數十步之遙途,才排除萬難地走到這兒來。讓我先喝口熱茶,緩緩氣行不?」

  樊少秋一屁股坐到鼓凳上,抖兩下小臂讓寬大廣袖褪至手肘,拿起茶杯嗅了一小會近似蘭花香的茶香氣味,放下杯子說:「我這套近一千塊的書生服,買回來只穿過一次。現在有機會穿,當然要晾出來曬曬嘍。你放心吧,我裡面只著一件短罩杉,待會脫掉外服便可上場。」

  「至於我師父,他棄權六派三門的論武交流,改去帝郡泰衛城,參加『綜合械鬥大賽』的初選賽場,打算贏得高額獎金。我背後長槍,是師父提早給我的『出師證』。雖然我目前只得他七成技藝,但他還是先將出師證頒發給我。」

  樊少秋扣起白瓷杯,再次細聞清爽茶香,接著淺淺一啜、含滯於口中,使甘醇茶湯融混繚鼻芳氣、斥滿整個口腔,然後緩緩咽下溫湯。

  「我有個問題想問問。」樊少秋喝完青茶,伸手往桌上一塊圓盤抓起一把葵花瓜子。說:「你爹鋼鐵花都的本鏢,做都還沒做完,怎又多接這單和其他鏢局合作一塊去鐵京城的護衛榜?」

  「順道嘛。司爾港都有一間『梁泊鏢局』專門承攬外國富豪遊客的護差。他們人手不夠又想吃下這宗肥單,便尋找可靠的老字號鏢局合作。然後找到我爹一位住在港都、靠販賣情報吃飯的老朋友,於是牽線牽到我家來。

  「他們允諾會加派十位好漢過來幫手。」張辰淺抿一口醇芳溫茶。續說:「我爹本著『趁著鏢業景氣正紅,能賺多少盡量賺』的宗旨,攬下這件單子,與本鏢併榜同行。」

  張辰一邊咀嚼瓜子肉,一邊說道:「我們人手也不大夠,雇主要求又高標,所以才招起『贏過我們為合格條件』的臨時鏢客。」

  「什麼!合格條件是贏過我們這些人?」樊少秋嘴裡瓜子嗑到一半,驚聲詫呼:「那豈不是招不到人嗎?」

  「噗!!」張辰噴出一小口茶水,愕然看著眼前粗眉圓頂的短髮大眼男。愣愣說道:「樊兄,自知與自負,你只得了最糟糕的那一樣......盼君多多省思。」

  「省思?改天行程空檔再思吧。信中你托我去『懸壺藥齋』買的東西,我全帶來了。都是真貨,沒有仿造的贗品。」

  樊少秋探手入懷,掏出兩大包頗具份量的箱形油布包裹,放到桌上。再從雙手寬袖內袋拿出一個紅楓木盒,疊到油布包裹上面。逐一介紹:「這可是我下足功夫層層篩檢,好不容易買到的懸壺正版品『燃盡丹』、『內傷速療藥』、『止飢營養丸』、『特效創傷粉』。」

  樊少秋拆掉包裝封蠟,打開花繪盒蓋,反轉盒面給張辰瞧瞧。盒內鋪滿一顆顆狀如蠶豆的暗白丹藥。

  樊少秋講解道:「一顆內功翻倍一天,然後脫功變成普通人一天。吃兩顆即得到四倍內力,脫功五日。同一天之內,吃到第三顆便會傷及內臟。若是五顆以上,就會折壽......希望你一顆都用不著。」

  「辛苦了,謝謝。等我爹回來再補錢給你。」張辰抱拳致謝。「燃盡丹只是保險措施,說不準哪天靠它撿回一命。現在這麼有多顆保險,送你十五顆要不要?」

  「不用,我有備置一瓶了。」樊少秋蓋上木盒,連同油布包裹一塊放到桌底下第二層的圓盤置物板上。他四處張望,說道:「怎沒看見小妹。她去哪兒了。」

  「她呀,跟扛鏢子一塊出鏢去黎漫。」

  「跟娘娘腔一起?那倒也安全。」

  「說到小妹,之前你對小妹不是頗有意思。現在怎樣,心意沒變的話,我可幫你一把。交給其他男人,我不放心。你是我知根知底的人,心思單純好相處又容易操控。是個可託付終生的老實人。」張辰提起青花茶壺,給自己續杯。

  「容易操控?」樊少秋聞言一怔,目光如電的看著張辰。

  「是輕易容忍操苦的易容操苦,不是容易操控!」張辰臉色如常,語氣平穩:「你聽力真是有待加強。」

  「或許吧,最近沒空挖耳朵。」樊少秋跳眉撇嘴,續說:「多謝辰哥抬愛。但自從小妹在我背後貼上什麼『好肛友』之後──我轉意了。」

  樊少秋視線穿越張辰,投向遠方,彷彿在思念某人。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03:36:05

本文最後由 金流星 於 2025-10-11 03:49 編輯

  ※

  第十六章  葵花鏢局(三)

  ※


  「你轉意了?」

  「瞧你不對勁的模樣,是想強迫我一同進入『超友誼關係』嗎?」

  張辰見樊少秋用疑似含情脈脈的升級目光,直勾勾注視著自己。令他大為緊張,手按矮凳上的刀柄,冷靜說道:「先聲明,我寧死也不願成為『受』。況且,我是鐵桿子異性戀,你若想強來強要,那我只好玉石俱焚,血戰到底!」

  「你這麼渴望未知領域啊,我話還沒講完,你就先高潮起來了!?」樊少秋拉回神遊思緒,盯著一臉肅容備戰的張辰,譏笑道:「我是說,我心意轉向三、四十歲,風韻猶存的大姐姐。不是轉向你,請你勿以腦內小劇場,來臆度本君子之腹。這教我如何與你共處一室?」

  「原來如此,是我多慮了。我以為你練功練到性向上面去,什麼都想嘗試一番,於是近水樓台的看上我。」張辰放下戒備,繼續倒茶品茗。「畢竟你和你師父,兩個臭男人天天混在一塊研習武藝,日子一久,產生男情相悅的狀況,也是有可能。」

  「辰哥且慢。」樊少秋端起茶壺瓷杯、挪動凳子,移到張辰對面,然後穩穩坐下。

  「你無故特地坐到我正面,是何用意?」張辰一臉困惑。

  「為了方便顏射。」樊少秋一仰飲盡兩杯茶水,含在嘴裏,模糊不清說道:「反胃嘔吐的情緒醞釀還差了點,請辰哥哥接著講下去。」

  「不講了,話題到此為止!」張辰不停左右傾身,迴避樊少秋含茶欲噴的鼓頰嘴,肅容指責:「別鬧,咱們還有正事要辦。」

  「箭已搭弦,我忍不住......要噴了!」樊少秋雙頰鼓鼓的含茶嘴,隨著張辰的規避動作而搖晃瞄準。

  「什麼東西要噴了?」光膀子的史達參,精實身材滿是豆粒大汗又裹了多處髒兮兮的沙塵斑塊,拿條毛巾猛擦身上汗沙,抬腳跨越格扇門口,踏入廳中。腕上的鍊甲臂套閃爍著燦燦銀芒。

  「呦,『好肛友』你出現啦。我以為你被小妹整到淚奔出走,跟著師父浪跡天涯,永遠不回來了。」史達參一屁股坐到樊少秋左邊、張辰對面,拎起桌上茶壺,直接懸空倒茶入口而飲。

  「渴死了,怎沒有冰水?全世界就你們東方人會喝熱茶,真夠怪異。」史達參擱下茶壺,抹掌擦去嘴邊殘漬。

  「嘿,史鏢師,你定居我們漢聯多少年了,還不懂品茶啊?一來就牛飲,真是糟蹋。」張辰嘮叨一句,手指比著桌下說:「下邊擱板有涼水,別浪費桌上的。」

  「我不是不懂,實在是幹完架很渴啊。」史達參彎腰俯低到桌下,從置物板層中提出一只黑色砂茶壺,高高舉起、仰頭便灌,壺口傾瀉長長水線直落入喉,暢快解渴。

  「史鏢師,現在情況如何。有人入選嗎,還是沒人?」張辰關切詢問,希冀湊足十人。

  「有兩個蜥蜴人,很硬。」毛巾抹過史達參的光頭、臉龐、脖子與棕色胸毛稀疏的胸膛,總算把黏膩汗砂爍給全數擦掉。「我討厭輸的感覺。這狗屁招人標準,到底是誰定的?」

  「哈哈,敗北的滋味怎樣?想必是醍醐灌頂、通體順暢,對不對。恭祝你早日上癮啊。」樊少秋抓準機會,一雪方才被人揭老疤的恥辱。

  「你儘管笑,等會換你上場了。現在來了兩個更狠的,包你非常輸服。」史達參拿眼上下打量樊少秋,像是瞻仰羔羊最後一眼地掃視他,說道:「我很賣力替你宣傳,保證人人逢你便說『久仰輸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失敗』,幫你造勢成時髦用語。」

  「有多狠?難道生得三頭六臂、喊水會結凍,剁地會龜裂的人形怪物?」

  樊少秋不以為然的拍拍長槍,自信說道:「我師父的槍法在江湖上或許擠不進前六名,但起碼也有前十之內。而師父自創的『煙雨竿蹤』,我已得七成。在限制內功的競技比試裡,我不信會這麼湊巧碰上同樣自創類型的招式,然後這個自創招式又湊巧勝過師父的自創。這種機率無疑遭雷劈一樣,倘若真個兒發生了,我立刻去賭坊好好搏他一把,贏錢給你們分紅!」

  「假如輸錢呢?」史達參問。

  「輸錢,你得請我吃一頓豪華大餐,安慰安慰我。」

  「去你的,只想幹包贏不賠的買賣!」史達參一臉嫌惡睨視樊少秋。

  「話說回來,你怎麼肯定我技不如人,進而去賭?」樊少秋挑眉看著開始品茗的史達參。

  「因為──」

  「我有預感......」史達參神秘一笑,咬開葵籽殼,把瓜籽丟到杯裏的茶湯上。這是他的創新吃法,他命名為「品嗑飲茶法」。

  「你預感要是能準,我天天拉你一塊去賭坊,甭工作了。」樊少秋起身將桌上瓜殼掃入旁邊的藤編垃圾桶裡。

  「不管來者何方神聖,總歸得照會一試,若能補足護衛缺口,更是理想。」張辰喝完最後一口青茶,將白瓷鈴鐺杯放回翹頭案造型、筏柵排水槽的竹製茶盤上。接過樊少秋遞來的垃圾桶,一掃他自己的瓜殼小山。

  「你們安心去吧。我得沖沖澡,趕上戒酒會。」史達參揮手告別,遂往北牆的左側走去,目標是後院澡堂。

  「戒什麼酒啊!?你爛醉如泥睡死在街邊,才是最帥的模樣不知道嗎。」樊少秋對史達參消失的方向瞎嚷嚷。

  「你準備好了沒?」張辰提刀起身,朝前院演武場邁進。「走,見客。」

  ※  

  六日是休假天,不會聽到長老咚咚噹噹的宏亮敲鐘聲。

  蒼墨琴本想早點起床,別賴到中午時分。豈料大約六點多時候,意識仍處於一片昏沉朦朧的睡霧之中,忽爾感覺到有個芬芳柔膩的綿軟物體,趴在身上磨磨蹭蹭。而剛硬腫脹的下半身,則被一團緊緻滑潤的嬌腴嫩肉,給束縛包裹不斷摩擦,傳來一波波飄然飛升的絕妙快感。

  他一睜眼,發現自己兩隻壯腕,俱遭師傅玉手牢牢箝箍。像舉手投降那樣左右分開、釘在他脖子兩側。兩張精繡枝梅花紋的蠶絲藍被,扔到紫砂帷帳外邊的麗緻地毯上。

  未著寸縷的赤霜華,俯身跨坐在徒兒身上,不停擰動妖嬈迷人的凝脂腰肢,巍峨顫著渾圓乳球上的殷色紅梅。她嫣紅眼影下的脈脈美目,含笑俯視懵然傻眼、不知發生啥事的大呆子。

  今日凌晨不知為何,她特別想要,恰巧旁邊躺了這麼一隻健壯溫暖的酣睡熊。令她軟綿小白手不自覺撫上緩緩起伏的厚實胸膛,摸呀揉呀,越摸火越旺,於是就給他騎上去了。然後玉手引導那一根攀筋灼杵、塞入體內,頓時傳來完全充實及酥酥甜甜的強烈快感,漫遍她情慾高亢的暈陶神識。

  「早,你還在冬......嗯哼......眠啊?」她彤唇微啟、喘著馥郁氣息,銀白秀髮在紅潤雙頰旁連連擺晃,婀娜腰肢不停搖著沁流蜜液的濕漉雪臀,動作逐漸加劇──

  遭到晨襲的蒼墨琴,愣愣盯著下半身與師傅大做磨杵運動的交合處,腦袋混亂意識和肉體快感結成一團糾纏不清。他恍神低喃:「師傅早,妳怎麼唔嗯嗯......」他話還沒講完,就讓蘭息芳唇堵上他的嘴,剩下一個念頭──被蠻橫強吻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結果蒼墨琴奮發圖強的早起計畫,被師傅的晨飆運動給打亂。完事後的溫存,想說小睡一會,花不了多少時間。沒想到這一寐,竟然可怕地穿越時空,跳掉整個早上。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21:52:24

  第十七章  葵花鏢局(四)

  ※  

  下午二點十四分。

  蒼墨琴再度張眼,便見赤霜華緊閉雙目一臉舒適愜意、裸著絕美胴體趴在他身上。胸膛滿是她兩團白腴乳球的柔軟壓迫,呼吸起伏的魅惑動態,如蘭吐息直撲他面旁,螓首枕在他耳畔一條金綢抱枕的末端上。

  他小心翼翼動作輕柔,環臂摟著師傅的窈窕腰肢、掌扶她光潔藕臂,讓她慢慢翻身過去,仰躺在側。隨後招手隔空吸來蠶絲被子,攤開絲被,蓋到師傅白晃晃的光潔胴體上。

  她突兀伸手過來,像是要找東西抱抱似,他趕緊將另一條金綢長枕抓過來,塞到她懷裡給她抱抱......一切辦妥,蒼墨琴把粉紫幔紗撩至床架角柱上綁好,下床裸足走去衛浴間,一番快速梳洗,套件青紗睡袍走到格窗拉門前,開門伸腳、穿入陽臺上的室外草鞋,然後一躍跨過石雕欄杆,從三樓跳下去。

  伙房內、門口邊,一塊紅橡餐桌上,蓋著一大張碗型竹編菜罩,罩下是獨孤長老中午做好的一套鹹粥小菜。他見掌門和掌門的永關弟子,還在水沐昭昭樓的主臥室裡「閉關修戀」,根本沒人過來吃飯,便先擱著。

  在他十五年為一輪、平均輪流輔佐五仙宮三年的雜務生涯中,水仙算是經營得最慘澹的一宮,也是他每輪待得最久且最常超出年限的仙宮。今回更是破紀錄的達到五週年,硬是比別宮多兩年,赤宮主真該頒發一份忠勤獎金給他。 

  獨孤長老吃飽喝足,已是午後一刻。他看仍未有人前來領餐,便蓋上菜罩防塵防蒼蠅,然後步出伙房,梳理一下披至背後的花白髮束,整頓一下木簪藍環髮冠。從袖裡掏出一桿木製菸斗,點燃後猛吸一口,在吞雲吐霧中冉冉浮身飛起,乘風遠去,下山到城內溜躂逛街。

  蒼墨琴踏進伙房,眼瞧四下無人,便逕自掀開蓋菜罩,即見一口鐵釜盛滿摻了芹菜末與香菇切片的肉絲鹹粥、淋上醬油膏的燙菠菜、一盤脆皮炸豆腐與一盤豆腐乳、醃脆瓜淺碟和一盤四片荷包蛋,以及一鍋香菇雞湯......菜色十分美味可口,但都已經冷掉了。

  排除菜冷問題很簡單,內功可以加熱。有內功,無難事,廢柴變成大英雄。


  赤霜華下意識攬緊雙臂,卻驚覺徒兒怎麼瘦了好幾圈又失去體溫,而且還是軟的。她一睜眼,發現懷裡的東西,是個瘦不拉嘰的金綢枕條。

  她本身就夠滑軟了,還抱個滑膩軟枕!?

  此景,令她有被欺瞞的些許不快......

  她嗔怒地抓起長枕條,隨手一扔,丟到貴氣典雅的大地毯上。裸著仙姿玉體走下床鋪,路過綢枕還踢了它一腳,把它踢到毯邊去。貴妃椅上的紅薄紗袍,凌空飛起,披覆到她剛入浴室門口的光潔背影。

  她梳洗完畢,步出衛浴間,瞧見每天擦拭晶亮的花梨木圓桌上,擺了一桌熱騰冒蒸煙的鹹粥小菜。此時一身青紗透視袍的徒弟,正一一撐起六扇支摘窗的雕紋蓋板,讓空氣流通、日光照射進來增加房內明亮度。那青紗袍底下的雄壯身軀與背臀肌肉線條,不斷散發著陽剛鋒芒,挑逗著她眼睛。

  儘管她喜歡欣賞,但她仍小氣地介意適才真貨變假枕的起床瑣事,而冷著臉容。

  她淡然瞄一眼徒兒忙碌的熊材身影,蓮步輕移,款款繞過半圈桌面,坐到備妥竹筷箸架、陶質湯匙和青瓷碗盤的座位上......好吧,她正視且承認自己確實偷偷多瞄了幾眼。入座後,她美眸依舊不時又盯又瞅。

  「師傅今天氣色特別好吶,整個人容光煥發、明艷動人呢。」蒼墨琴掛起開朗的咧嘴笑容,挨著赤霜華身畔拉凳坐下,執勺粥盛滿他的花瓷碗公,再起筷先吃一片半熟荷包蛋。嚼蛋糊語地說道:「您的內功也更精進一層了,成為第七主宰的日子,是指期可待呀。」

  「嗯......」赤霜華自顧自品嘗涼脆爽口的冷醃脆瓜,不搭話。

  蒼墨琴見師傅不怎麼理睬他,心裡覺得奇怪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令她不悅的事?低聲試探:「師傅生氣啦,是不是因為弟子沒叫醒您的緣故?」

  「沒呀,為師怎敢因為一點小小瑣事,就責難乖巧體貼的好徒兒呢。」赤霜華啃咬脆瓜時,咀嚼力度忽然稍稍激動了些,有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她伸出藕白小臂,夾三塊豆腐乳到碗裡。「別庸人自擾了,快吃你的粥吧!」

  蒼墨琴一口幹掉一大塊炸豆腐,過往五年與師傅同床共枕眠的歲月裡,總是容易飢餓。他聽出師傅語氣中的潛水埋怨,於是再次探問:「師傅,那──地毯上的抱枕是?」

  「不知道,別問我。我醒來它就在那裡了。」她偏過臉容,看向左牆角一盞蓮花立燈,目光放遠至門框一隻皮膚黝黑的小壁虎身上,那隻小壁虎察覺目光不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我知道答案了!抱枕它,一定是被師傅美到跳床投胎,不想活了。」

  蒼墨琴說著說著,拖凳靠過去,伸出賊兮兮大手、穿過紅紗袍側邊開口,一把緊緊摟住師傅滑膩強健的水柳腰,輕柔愛撫著。厚實胸膛黏上她香肩軟背,熱呼氣息往她粉耳裏吹拂送暖。「我說的可對?師唬──」

  「你你,你幹嘛!光天化日下的......」赤霜華突兀遭到灼熱貼襲,糙實大掌輕輕摩娑著她軟腰玉腹、皓肩秀背親密抵靠著他的寬厚胸膛,絲絲酥麻電流倏然竄過她鬧彆扭、裝冷傲的腴潤嬌軀。令她心緒一舉湧冒驚慌失措、情慾火苗、白晝羞怯等情緒,蹴飛先前那一點嗔怒。

  她雙頰薄燒,一肘勉力頂開他,說道:「還呼咧,有什麼好呼的?」

  「氣消了嗎?」蒼墨琴眨眨狗汪汪的黑白眸子,施展眼神攻勢。雖然不知道師傅生氣原因,可他早已習慣她的反反覆覆,也覺得這樣才有趣味。「氣沒消的話,就讓弟子用乖巧體貼的肉身來取悅您......」

  「快點吃完啦,注意時間,別忘了還得進城去鏢局一趟。」她快速喝完鹹粥,夾口菠菜壓壓逐漸升溫的情慾。要再這般放任下去,又會變成騰騰波瀾的搞到晚上。

  「來,師傅,幫妳盛雞湯。」他捧過師傅手上的青瓷碗,捏著櫸木湯勺的柄末,舀著油亮美味的香菇雞湯;兩隻麻雀啾啾叫地從支摘窗口飛進來,落到窗下憑牆安置的一只茶几上糕點盤裡。在盤中蹦蹦跳跳,啄啄點點的啄食糕餅碎屑。

  「這些菜,是長老煮的嗎?」赤霜華一匙接一匙品飲香氣四溢、濃郁甘甜的雞湯。

  「是啊。」蒼墨琴掃蕩桌上菜餚。

  「難怪有些偏鹹,不過雞湯真的好喝。你煮的雞湯還差了點,繼續努力,看能不能跟長老一樣好。」

  「沒問題勒。」

  「待會把旺財牽過來,太久沒讓牠跑一跑,馬腿快肥成象腿了。記得上馬鞍啊,不要丟三落四的。」

  「好。」

  「昨晚買的衣服,別忘了穿啊。」赤霜華夾起最後一小塊炸豆腐,在豆腐塊底下墊著掌,分兩口吃完。

  「好。」

  「給你的錢,可別迷迷糊糊搞丟了。」

  「是──」蒼墨琴夾菜動作不停,可臉上表情卻是古井無波的面癱化了。心底開始翻白眼,師傅的碎嘴叮囑又要開始了......喔,天哪,他想趕緊收拾碗盤,趕緊去洗腕,溜之大吉。

  窗口又飛進兩隻白尾八哥,驅走小麻雀,囂張的霸佔糕點盤。甚至其中一隻還飛下來,在沉褐色胡桃木地板上謹慎的東張西望,邁著跳跳停停的零碎步子,越跳越接近他們這一桌,看樣子是想過來蹭上幾粒米飯。

  「琴兒,遠行工作的期間裡,別給我節外生枝啊,聽到沒!」

  「知道啦,囉哩叭嗦的......」

  「啥──嫌我囉嗦,翅膀長硬了!?信不信我揍得你唉呀唉呀叫的。」赤霜華一聽頑劣弟子突如其來的抱怨。美眸怒睜,放下碗筷,隻手扠腰生氣的一拍案面、震得桌上一干菜餚湯鍋,齊齊彈了一大跳並濺起點點湯汁,滴滴依循原跡落下,不玷濁半點清白案。碗盤陣營叮叮噹噹紛彈跳,兩隻大膽貪吃的白尾八哥,也嚇得奪窗飛走。

  她往旁一看,準備教訓這個皮癢癢的臭小子,卻瞧見他屈起左膝、側臥在一邊地上裸露強壯大腿,手拉著寬袖遮掩半張面龐,悲情式深鎖著眉宇,眼角流下兩行口水塗抹的假淚痕。一副像是被惡毒姥姥折辱過後的大隻婢女,用哭哭啼啼的哀傷神情凝望她。

  「嗚嗚嗚,師傅就只會喊打喊罵,家暴我。小男子好命苦哇──」蒼墨琴扯起大袖、掩面低聲啜泣。披著黑紗袍的寬厚肩頭,抖得乍高乍低,哭得很是生硬。像是游泳初學者生澀撥水那樣,划得僵直死板不協調

  「就你這壞掉的哭聲,還想打動我?」

  「我覺得不行,不及格,罰你哭到我滿意為止!」赤霜華一揮紅紗長袖,轉回桌上繼續夾菜吃。瞧他那副憨熊身材,硬扮受虐小婢女的滑稽樣,讓她差點笑出聲來。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1 21:52:45

 第十八章  葵花鏢局(五)

  ※


  她能想像,顯貴豪門裡調教僕役的管家姥姥,在訓斥他這頭巨熊婢女時,惹得巨熊婢女心裡一個不爽,就一巴掌橫過去,拍得姥姥轉著圈圈噴出庭院,斜沖天際,連帶假髮假牙一起遠走他飛。

  「哭聲沒達到仙樂飄飄、萬鳥來朝的境界,不准起來。」她一邊盛湯一邊慵懶下令。

  「嗚嗚嗚,我好命苦喔──」蒼墨琴聞言哭得更使勁賣力,鼻水垂涎欲滴。

  「嗚嗚,我命苦苦的兒。」

  「嗯,我......真是苦得......好漂亮喔──」漸漸語無倫次的蒼墨琴,藉著側臥在地上的最佳角度,熱切盯著師傅絕倫胴體的一舉一動:她高雅白皙的頸子,飲粥吞嚥時,是多麼幼嫩可愛。令他亟欲細細舔上數十回。

  她朦朧薄透的紅紗袍內裡,應藕臂夾菜動作,而使嬌挺腴美的飽滿乳球恍若純白絨兔般輕輕震顫。令他口水垂涎欲滴。

  她腹肌線條鮮明的妖嬈腰肢,給了他許多「掌輕撫、舌縝拭、連啄吻、頰摩娑」等靈感,衍生數種幫她保養肌膚的方法。

  她似花苞渾圓的粉潤翹臀、腿根併成倒三角的美妙壑谷,令他神魂顛倒;而她交疊翹腳的雪白大腿下的蔥趾們,正心情愉快地交趾搓搓。真令他想將那對仙足抓在掌心內,好好按摩揉捏,然後從玉踝處往上細舔,一路舔過小腿、大腿直至壑谷蜜境......

  赤霜華越聽越感到奇怪,徒兒語氣完全變了調。如無必要,她不會用靈犀窺探隱私,也清楚最好別在假日這麼做,因為接收到的感覺,總是全心全意伺候她的情慾盛宴感覺。接著她就會遭到汙染,然後跟他廝磨一整天。

  「你盯著我的奶子許久,是不是想吸吮呀?」赤霜華嘆口氣,趕緊收攝心神,否則正事甭想辦了。她此刻情願跑去“特級禁區”找幾隻可怕怪物或是大妖大魔,來場血腥火拼。省得面對她難以抗拒的搞怪徒兒。不,應該是色魔徒弟,花樣特多的色魔徒弟。

  「咦?師傅怎麼知道。」

  「我一眼就看出你心思不正。」

  「色鬼,讓我來幫你作個收心操!」赤霜華放下碗筷,拉退圓凳,起身往旁邊走去,穿越門罩紗幕、走到華麗貴妃椅的後方牆壁之前。

  她伸掌貼著『夜林星空』掛布一陣摸索,不久,竟讓她摸出一節纏繞紅繩的握柄。

  蒼墨琴見狀,登時晴天霹下好幾靂在身上,震驚盯著師傅慢慢抽出那一條昔日噩夢......原來她用壁紙掩藏天殺藤條。

  「老天爺快來看喔!師,傅,作,弊啦──」

  蒼墨琴以跪地姿勢浮升五公分,十萬火急的懸空滑去,衝越門罩紗幕,滑至師傅身後,旋即站起身子、伸手穿她出腋下、拼命抱住她,雙掌緊罩抓握她極富彈力的酥軟乳房,企圖阻止她拿出藤條。

  赤霜華感覺則像是披上一件活熊外套,又壯又厚還會噴呼熱息的活熊外套,撩得她渾身燥熱,直想脫掉薄紗紅袍,一絲不掛地圖個涼快。

  「三點多了,現在是用不明物體頂我後面的時候嗎?」赤霜華逼自己冷靜下來,平淡說道。她只想嚇唬嚇唬他,沒打算用上藤條。

  「什麼!下午三點多了?」

  蒼墨琴一聽時間這麼晚了,若是耽誤到振興計畫,那他肯定愧疚比師傅更重更糟心。

  他立刻運起雷象功,身形疾如閃電般化為一道高大模糊的長簾影幕,瞬間旋風式圍繞桌子一圈,收掉殘羹菜餚與鍋碗筷勺,推開陽台拉門,擱在門邊。接著閃現寬大衣櫃面前,一眨眼便著裝完成。穿戴俱是昨晚新買的熊樣勁裝。

  他擦擦額頭冷汗,嘟嚷說著:「吼,都是師傅害啦。早上騎得人家欲仙欲死,不知人間歲月渡過幾多年。」

  赤霜華聞言,張大難以置信的杏眼美目,瞪著惡人先告狀的頑劣徒弟。

  「怪我?很好,你等我一下。」

  她火大說著,銀白秀髮恍若潛入水下般緩緩浮揚,浩瀚龐量的超質法力籠罩整棟水沐昭昭樓。室內空間瞬化一大塊極為鞏固的膠質囚牢,且越來越鬱結凝實,如山嶽壓制般無比稠重。大氣被可怕力量擰擠,導致圓桌椅凳、紫羅蘭床帷、宮廷風格的麗緻地毯、金綢抱枕與蠶絲被子等傢俱擺設,彷彿海帶叢那樣扭扭曲曲。

  她憤怒轉身,冷酷無情地抽出降徒藤條......

  糟糕,玩笑開過頭講錯話,慘斃了......蒼墨琴見情勢危急,使出結訓歸來頭一次用上五成內力的雷象功。趁膠質囚牢還沒徹底硬化,咚一聲蹬地悶響,原地消失,衣櫃門前驀然「磅轟」炸開一小朵氣爆雲煙,颳出曇花一現的強橫氣浪之後......沒有之後了。

  強橫氣浪之所以曇花一現,是被龐大力量像碾螞蟻那樣強硬碾熄的緣故。音爆雲消失得更快,剛有一圈薄煙、未及綻放就淹沒殆盡。

  而蒼墨琴手刀奔馳、抬腿跨欄的悍勇姿勢,僵硬如雕像,定在房外陽台的雕花欄杆正上方,他只剩下眼珠子可以轉動。

  爾後他被無形巨力擺佈,弄成雙手緊貼大腿兩側、在空中立正站好的姿勢,開始慢慢彎腰、噘起臀部。

  他驚懼看著自己的彎腰身體倒著飛回,徐徐飄過陽臺門口、橫過精緻地毯上方,直朝雙手緊握一桿藤條的女打者飛去。

  師傅的嫣然一笑,在他眼裡卻是猙獰一笑。

  「給我過來!!」

  “噗”聲悶響,

  她一棒重重打擊出去,怒氣隨之煙消雲散,心情無比舒暢,白嫩小掌有強烈彈手的打擊感。水沐昭昭樓解除定格封印,室內空氣再度流通,傢俱面孔恢復正常,不再是嚇人的扭曲模樣。怯生生的小黑壁虎,從門縫裡探出頭來四處張望。

  「歐呼嗚嗚嗚──」蒼墨琴一邊慘叫一邊摀著紅腫發疼的臀部,猛朝晴朗無雲的蔚藍天空上飛去,劃出百年難得一見的爬坡弧線,最終斷崖式掉下去。

  「啊啊啊啊──」

  「啊啊啊──」

  「啊──」

  哀嚎聲一路從高處,垂墜至主樓前方的練武廣場。

  “砰”一聲沉響,

  蒼墨琴四肢大張、側臉貼地的趴在場上。撞擊石板地面的強勁氣浪,吹得立於他左右肩畔上的兩桿棉襖稻草人,連連發顫,好似笑到肚子痛的模樣。他渾身除了前後暴疼以外,腦海裡響起紅辣辣的省思:媽的,一失言成屁股恨,我真是嘴賤吶......現在千萬別給我落井下鳥糞!

  「乖徒兒,你沒事吧。」師傅清脆悅耳的嗓音,從三樓拋下來。

  「沒,問,題。」

  「那還不趕快把碗盤挪去伙房,牽旺財過來!」師傅遂續廣播傳音,淡然說道:「藤條我就不換藏匿點了,你有種動動看。」

  「是──師傅的聖旨教誨,弟子即便屁股爛掉,也莫敢不從。」

  蒼墨琴有氣無力應答著、撐起身子爬起來,拍拍罩甲衫面上棕熊圖樣的黃撲撲沙塵,運用融風勁把三樓陽台上的碗盤堆給捲下來。隔空御物碰上拐彎障礙時,真心不怎麼好使。

  他大步穿越襖衣草人林立的練武廣場,跳下廣場平臺、繞過西廂樓房,拐到西庭側院;緩緩飛行的碗盤堆,則是自成一隊,凌空悠悠哉哉飛入伙房,落至房內門口邊的餐桌上擱著。

  他踩進一座木牆瓦頂的單列式馬廄裡。仗著自己特別高大的熊壯身材,把馬背高度一百六十二公分、久未被人騎乘而野慣了性子的栗毛旺財,整隻抱起來、挾在腋下,環臂攬著旺財的馬腹,走出廄舍。

  蒼墨琴差點忘了轡頭、無刺馬銜、韁繩馬鞍等配具,於是又帶著嘶鳴聲不斷、四蹄踩空亂掙扎的旺財走回棚內。

  「旺財老哥,你每日都讓長老野放到山林裡四處亂跑,逍遙那麼久了,也該盡點職責了。我說的對不對?」

  蒼墨琴挾著嘶鳴掙扎的旺財,照原路走回廣場。另一手安撫牠動來動去的強健長頸與濃密馬鬃,說道:「這樣吧,你不願意的話,就跟我說一聲。我即刻放你回去。我是個善解馬意的正人君子,從不強馬所難。」

  「呼,叱──呼,叱──捂吼吼。」旺財沉沉低鳴,宣示牠的主導地位。

  「抱歉,我聽不懂馬話。但我想,你如果不願意的話,早就跑掉了對不對。又怎會乖乖跟我走呢。」

  「我猜得中不中?」蒼墨琴笑容一片欣喜,摸著馬毛說道:「看來我們家的旺財,終於懂事開竅,終於肯長大了......吾是,甚感欣慰。」

  旺財聞言馬頸一軟,忽然想死......被這麼一頭人熊給抱得四腳踩空,是要怎麼逃跑?

  與旺財協商對話之間,蒼墨琴不知不覺走到教學廳前的石磚階梯下。

  他一抬眼,便見到一身勁裝打扮、英武明媚的師傅,俏立在教學大廳門口前等他。

  她頭戴黑紗斗笠、身穿酒紅底色綴烏粼波紋的無袖對襟罩杉、衫內是天青色上衣、下擺側衩處可見墨黑褲管。滾白邊的紅腰帶,暗藏一柄軟劍,外面則繫一柄她許久沒用的配劍「凌明」,劍鞘是深靛色裝飾銀菱紋的劍鞘。

  穿上許久以前歷遊時期的輕便戎裝,讓赤霜華英姿煥發,舉手投足之間蒼勁有力又透逸著虛渺氣息,給人一種臨淵深邃又飄忽無定的朦朧感。

  她按著「凌明」劍柄,走下石階,來到盯著她猛瞧的呆楞徒弟面前。此刻被放下的旺財,一見到她,便溫馴低著頭,湊過去討摸摸。

  她伸手摸摸旺財的馬臉,說:「阿財,你放野那麼久,居然沒變胖?真是神奇呢。」

  「那是,旺財已經懂事了,懂得每日自我鍛鍊呢。」蒼墨琴一臉笑嘻嘻,也跟著湊到赤霜華面前。

  「說話要靠這麼近嗎,我氣還沒消喔!」

  「我知道錯了,師傅。罰不完的以後再罰吧,咱們先來個出門前的必備儀式。」

  蒼墨琴賠笑依舊,忽然掀開師傅面紗、舒臂攬住她香軟柔韌的小蠻腰,用力往自己一拉,親密貼上他灼熱的圓闊熊腰。

  在她美眸圓怔的注視下,鬍渣大嘴覆上她微張的水澤彤唇。彼此口腔通連,開始進行粗獷重息與芳蘭郁氣的熱絡交流。他深舌探入,尋到她濕潤綿舌之後,渾倆忘我地癡纏在一塊、廝磨著、攪拌著,暢談沉默的訊息。

  傾情一深吻,完畢。

  蒼墨琴慢慢放下師傅的漆黑面紗,轉身走到旺財旁邊,對牠說道:「老兄,我能減輕自已的重量。所以,你的負擔會很輕,這段期間麻煩你了。」他說完,踩蹬上馬。

  赤霜華仍星眸緊閉的呆杵原地,回味剛剛迷亂醉人的美妙滋味......

  「師傅,時間不早嘍!欲知香豔下文如何,晚上再續纏綿吧。」蒼墨琴策馬來到赤霜華身畔,伸出大手,遞到她面前。

  「你再貧嘴看看,看我不把你抱到吐──哼!」赤霜華搭上徒兒的手,翻身上馬,坐到他後面。雙臂使勁圈摟他的粗腰,還使上一點內功。

  「啊,喔,痛啊!師傅,妳再這樣,我晚上動不了啦!」蒼墨琴策馬馳過徐徐敞開的前庭大門,一邊高嚷叫疼。

  「動不了更好啊,今晚休假一天。」赤霜華微笑恐嚇,但是說歸說,她手臂勁力倒是鬆了開。不僅如此,還溫柔按摩他被摟疼的腰部。

  倆人共乘一騎旺財駿馬,抄起捷路小徑,蜿蜒穿越山坡密林,躍過數條小溪與清河,朝向日漸黃昏的腸茴城直奔而去。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5 18:2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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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葵花鏢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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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腸茴城右祥三道的大街前段──蒼墨琴拐入街邊一處名叫「良心」私人停車場,場內石板地用白漆規劃出兩排寬窄不一的方格欄位。出入口有座夯土管理亭,裡面嵌牆椅板上坐了一位身材略胖、白巾束髻的小夥子。埋首研讀青皮線裝書《鄉野怪談》的小夥子,見有客入場,趕緊走出管理亭,跟在後頭。

  蒼墨琴騎到左側一間沒有牆壁只有粗舊木柱、歪劣護欄和灰瓦頂蓋的簡陋馬棚,棚內尚有六匹駿馬正在吃草喝水。

  他下鞍將旺財拴好,摸摸牠的長臉,轉身遞出雙掌給師傅搭手下馬。並看見對面停了一輛雙馬拉動、兩顆車輪、四角錐房頂的木廂馬車,前門竹簾旁邊的左右簷角,各掛一盞黃皮燈籠。與之相鄰的是三頂藍布廂房、洋紅窗幔的傘蓋轎子,各佔一格車位。

  那三頂八抬轎子的轎伕們,每轎僅剩一人坐在抬槓上抹巾擦汗,其他人不知跑去哪兒打混。這三位留守漢子,推測可能是欠人錢、猜輸拳,不然就是新來的,才會獨留他們一人看著轎子,身受陽光的毒辣鞭苔。

  而盤據角落一大塊區域的兩隻奇特異獸,最搶眼。惹得好幾位路人站在停車場的蝕斑木柵外面、兩棵油桐樹底下圍觀。停車場周遭一棟棟二、三樓磚瓦老屋舍的住宅居民,也有不少人開窗探頭,瞅瞅下方來自海域北方的異國訪客和飛天騎獸。

  那兩隻異獸的模樣是:鹿頭生有兩支叉型犄角、巨大豐厚的老鷹翅膀、體型比普通健馬還要大一些的鷹翼馴鹿。牠們將鷹翼收攏貼身,脖子扣上一個連著韁繩、包裹絨頸三分之二的皮革頸套。由蒼墨琴角度看過去,那像是兩隻腿短又圓胖的鹿頭斑鳩,窩在角落裡孵蛋。

  有兩個穿了幾層深褐夾襖、墨綠色的寬鬆長褲與黑長靴、頭戴缽型羊絨帽的高大外國男,站在鷹翼馴鹿旁邊,嘰哩瓜啦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儘管距離有點遠,可蒼墨琴聽得很清楚。他像是見到新奇玩意的小孩子,興奮地指著停車場角落,問:「師傅,妳瞧妳瞧,那兩隻野獸長得好奇怪喔。還有那兩個外國人,穿這麼厚不怕熱嗎?他們在說些什麼?」

  「那是司爾海域北方『麥奎巴陵國』的鷹翼馴鹿,又稱『亨托思』,意指翱翔天空的戰友搭擋。他們剛剛在說『漢聯可真是操他媽熱爆了!!』、『是阿,我都熱到想裸奔逛大街,嚇嚇這班侏儒。』我鄭重警告你,別又靠過去打招呼。」

  赤霜華摸摸旺財的馬臉,安撫一番,轉身說道:「請你專心點,不要淨幹一些沒有相干的事情,分散注意力......阿咧,人呢?」

  她望見蒼墨琴雙臂大張、敞開胸懷的高闊背影,一路坦蕩蕩往角落走去。他宏亮的朗笑聲,先聲奪人:「哈哈哈,遠道而來的朋友們,我代表漢聯眾合國,歡迎你們。」

  他走近後發現,對方披在背後的長髮,分編了許多條細細的麻花辮子,宛如流蘇掛飾。

  對方一看蒼墨琴用張臂熊抱的誇張姿態走來,大吃一驚,以為出現一隻身高約二百一十五公分的人皮棕熊,吼著可怕咆哮聲要襲擊他們,紛紛拿出背後四尺鐵棒和兩支鋼質短矛戒備。

  「客官你好,本停車場一小時五十塊錢,逾時補錢,短時不退費。敢問客官打算停多久?」年輕管理員趕到馬棚,站在赤霜華旁邊。堆起職業性笑容,向高他五公分的蒙面女俠,講解停車規則。小胖子算是敬業,有的接待員笑都懶得笑,一副萬年債主臉。

  「大概兩小時左右,逾時再補你。」赤霜華伸手入袖口,抽出一張青銅色百元鈔,遞給小胖子。她料定徒兒不懂麥國語言,很快就會灰頭土臉的跑回來。「這是一百塊。」

  「謝謝惠顧,請等我一下,我開張證條給妳簽名。」小胖子從土色栓扣式的帆布腰包,拿出鉛筆、木塊夾板和一條二十公分長的紙條。

  他自己先簽完之後,遞給赤霜華簽,然後拿回來,在兩行名字的簽名處,攔腰撕掉一半,再分一半單子遞給赤霜華。如此便可併紙核對。

  停馬手續辦完,依舊不見徒弟垂頭喪氣走過來的身影。

  她往停車場角落望去,沒想到他只靠著比手劃腳和對方零星散碎的生硬漢語,竟能和對方溝通溝得有聲有色,通到眉開眼笑,再笑下去結伴到酒樓開一桌交友小宴。連隔壁兩個留守的轎伕,也拉過去一起溝通。

  「聊得很開心嘛。我走了,你慢慢聊啊。」赤霜華傳音入密給兩手比劃著外面、不知道再介紹什麼東西的蒼墨琴。

  她挺直腰桿,邁開穩健步履,朝大門口一座掛著「良心停車場」木匾的簡易牌坊走去。

  大街上,人行橘磚道的路邊,一棵棵枝葉茂盛的樟樹底下,擺了許許多多的亭式鋪位和簷帽攤車,緊密併列出一條不斷往前延伸、直至極目盡頭的各類商販。

  除了搭棚小吃以外,另有:吹糖與畫糖人的販夫、「賣波浪鼓、扯鈴、捏麵人、陀螺和彩繪泥偶」的玩具小舖、雙人座位蓋著黑布的皮影戲小亭、繩結吊飾和精繡團扇的藝品攤、墊蓆而坐的拉胡藝人──露天用餐區則是立了一竿竿繪樹彩花的油紙大傘,與傘下的木桌藤椅合為一組,就這麼大剌剌擺在樟樹之間的空檔,佔據行道近半寬幅。

  用餐的閒民和遊客們,也不怕戶外一堆灰塵毛絮,當街開吃。雖有些不雅,但這既可瀏覽攘往熙來的擁擠人潮,又可欣賞車水馬龍忙碌景象的環境,會增添一種「別人忙翻天,我悠哉吃翻天」莫名爽感。

  『繁鬧市井喧嘩囂,人溪車河隔樹堤。百舖千販若花簇,迥異繽客沿街流。』為此街最佳寫照。

  赤霜華經過一家「甘祿」飲料店,其購買茶飲乳品的冗長隊伍,幾乎快塞滿整個人行道。

  她走至旅客絡繹不絕進進出出的「山千飯樓」時,蒼墨琴這才從後頭快步追上她。

  「師傅,原來那兩位麥奎朋友,是跟他們『珀特娃家族』少主一道來漢聯,尋找靠譜的貿易對象。」蒼墨琴微笑彙報聊天所得。

  他側身避讓一群嘈雜旅客通過,續說:「那幾位轎伕則是通寶集團的人,等著迎接『印迦東王國』的香料商。不過,印迦東王國到底在哪兒呢?要過海嗎?」

  「對,是要過海。但這不是你的問題。」赤霜華探手入懷,拿出一張紙條,遞給蒼墨琴。「清單上的醫療用品,才是你的問題。東西不多,別遺漏了。」

  「是,弟子銘心謹記。」蒼墨琴雙手捧過紙條,下意識貼到鼻孔前,深吸一口師傅迷人的淡雅體香。當即提神醒腦,使精神振奮了百分之五十......不對,現在可不是恍神的時候!

  他趕緊將紙條塞入腰帶裡,像是做錯事的部屬,移眼偷瞄著師傅,怕被發現。幸虧師傅的注意力在樹稍上──

  此時有四名褐衣黑褲的野豬人空中腳伕,扛著一頂需要十位普通人抬起的長廂式富麗轎子,施展輕功、點掠人行道外緣一支支聳然直立的踱足旗桿。猶如打水漂般彈跳、縱躍一團團蓬鬆樹冠而過,飛速遠離,灑下一串搖搖擺擺的稀疏落葉。

  他們走到轉角一間乏人問津的詩畫陶文店「石光逆流」。店面上方的木板遮蓬,沿邊垂掛一幅幅詩詞對聯與畫作。老闆拿著一疊寫好篇篇故事的滿文稿紙,舖在店內畫架下面,以免這些風景筆墨、水彩肖像、鄉村油繪等作品掉落地面,弄髒了它們。

  不僅如此,老闆還把稿紙揉成一團,墊到案面傾斜的大桌足底,平衡桌子。這桌上擺的,都是高價藍釉瓷壺和瓶中城,馬虎不得──說實在,那些畫作,新手學個三年、五年達到小有水準的程度,設攤賣個佰來塊錢,甚至三佰、伍佰塊的價格,多少有人買回去裝飾。而這些故事文章,耗費再多心血時間,也比不上漫畫暢銷。更別提街上聲光效果俱佳的雜耍魔術和歌唱表演──沒啥人會掏錢買這些文章。

  老闆時常感慨自己太好心,當真是在救濟說書人跟窮困作者......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8 13: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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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葵花鏢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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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墨琴見到這些風雅藝品,臨時起意想買幾本書回去,給三樓主臥室增添一些文藝氣息。於是向師傅告知一聲,請她先走。然後他也不看書名,隨手抓了幾本書冊便買,結帳花了兩千多塊錢。老闆笑呵呵拿出一大張碎花布巾,用心打包,遞給選購俐落又不挑書的闊綽客,拎著走。

  他走進右祥三道「三十七巷」的寬敞巷路中,瞧見巷子左側多為商家卸貨區,且停靠了幾輛驢子及黃牛拽曳的運貨板車。

  右側不遠有一座廣闊院落,由下紅磚上白壁、筒瓦屋簷的老舊高牆圍起來。院落現遭一大票啃瓜喫茶的布衣鄉民、別家鏢局休假的便服漢子,幾名說書人和閒者老大爺,給層層包圍。

  群眾議論不休,頻頻往鏢局大門口裡面窺探。甚有人拖來一疊疊竹編籮筐放到圍牆窗口下,站上厚層籮筐而憑窗觀看。

  最厲害的是流動攤販,沿著巷道側邊設立一處處炊煙飄裊的現做基地,什麼炸雞翅炸雞腿的、糖炒栗子、蒸煮花生、剝殼菱角和油炸菱角酥、竹筒或木杯裝的冷熱飲......芭啦芭啦一堆吃吃喝喝的東西,更引來黃白黑花的斑皮野狗群。

  餐點一做好,置入疊層似高塔、可錯開屜盒亦可抽拉出來的大型飯盒箱,然後掛在一支支擔竿上,交給屋頂兜售群。這些毫無內功的兜售員,腳下功夫鍛鍊得十分高明,輕巧踩著屋頂斜坡的脆弱瓦片上四處走動販賣,而不會踏破瓦片。輕功大師見著了,也得甘拜下風。

  葵花鏢局自徵人四日期限以來,當屬今天截止日,探訪人潮最多的一天。

  「各位鄉親,請借我過一下,我是來應徵的。謝謝。」

  蒼墨琴高聲嚷嚷、雙臂輕揮,排開周遭仰望他的愣眼群眾,朝鏢局大門徐徐移動。

  愕目群眾的表情相當一致:『哪來的彪形巨漢?竟然比外國人還要魁梧!』

  他鑽出人群,走到雙扉大開的門口前,看見上方楣板有一塊金字黑匾「葵花鏢局」,大門兩旁底下坐著一隻五官模糊、獅子造型的門枕石。師傅的紅黑身影,就在門後玄關處等他。

  「有三關試驗要過。」赤霜華指著門邊一支獨腳立牌,上面寫著“應徵者請往右走,依序通過三關:檢測內力、氣勁類型,切磋比武──方可錄取”」

  「嗯,檢驗設到三關,蠻謹慎的。」蒼墨琴跟在師傅後頭,步入右側迴廊,朝轉角過後的第一站走去,屋頂不斷傳來喀喀卡卡踩瓦聲。

  他走著走著,視線越過廊側的鏤空矮欄上方,看見地面鋪設花崗岩闊板、石燈沿邊散置的寬廣武場,用紅色粉筆劃分甲、乙、丙、丁等四塊區域。丙區豎立十幾根浸濕的大木樁,木樁刻劃了一段段間隔十四尺的刻線,每位考試者只能運勁用拳腳打擊,之後劈下該段木塊,剖開查看內部的破壞類型,以便記錄。

  一般內功造成的內傷,會在木頭上呈現局部組織軟爛,失去堅韌,而水腫氣勁則是軟爛加腫脹,至於其他類型就很明顯的好分辨。另外三處場地配置了插孔兵器架、犄角刀劍架、階梯型的擱盾掛鞭架,所有槍矛戟叉、斧匕鏟鉤等鐵具,皆是比武用的無鋒兵器。並且立牌:「比試者請將內功壓至四流。避免損壞環境、傷及無辜。」

  此時有兩個場地輪空,幾位鏢局考核員盤坐在角落一棵大榕樹下調息,剩靠近右邊東廂房的甲區場地上有人。

  甲場,衣著繡白色「葵花」字樣黑長衫制服、髮及耳梢的青年,有片瀏海斜蓋過他右目一半,左胸別著一塊黃銅名牌「馮南」。他從前創下數條劍傷刀疤的結實手臂,分持兩柄無鋒西瓜刀,垂至左右大腿兩側,渾身隱隱散發街頭拼殺的狠辣氣勢。這種氣勢不同於打滾江湖多年、殺人無數的喋血性質,而是盡可能留人一命的仁義。

  馮南抱拳致敬,說:「葵花鏢局,馮南。請賜教!」

  「腸茴城礎北的闔榭窩,謝樂尼。請賜教!」答話者,是一位長年日曬稀少而臉色蒼白的束髮中年人。他穿著短袖交襟橘上衣,深藍腰帶與杏色無摺裙,手拿兩柄無鋒短劍。他那薄板身材,好似脆弱得挨不起幾下碰撞,但忽剛忽柔的詭譎氣息,不容輕視。可能有什麼暗藏的獨門絕活,或者特殊技藝,也可能是陰險損招。

  拳禮一畢,謝樂尼鼓足四流內功,週身泛吹一圈普通偏強、能扳二牛的勁氣,霎時風起揚塵、兵器架晃曳。他反握雙柄短劍,傾著身子搶先進攻,手中橫劍磨盤式連番快鑿,像是一餅觸之血肉四濺的危險鋸輪,揮芒霍霍地朝馮南右肋處襲殺。

  馮南兩柄西瓜刀虛招翻飛保持距離、且退且觀,刀劍乍奏出叮叮噹噹叮叮噹噹鏗鏘響亮的環場繚繞音。怵耳尖音未緩,馮南突兀踹出搗腹一腳,對方擰腰迴避,轉身便是刺頸的迅猛一劍。

  馮南旋體倏蹲,抹出一記強力的水面掃腿,掃倒謝樂尼。“砰”一聲,趁對手躺下時,馮南俯身低掠衝過去,打算斬下西瓜刀、抵住謝樂尼脖子取得勝利。豈料又意料之中的事情發生了。

  那躺平的謝樂尼,竟覆掌刮地、抓一把沙末,驀然朝馮南臉面潑灑過去,逼得馮南往旁就地一滾,勘勘避過瞎眼沙塵。此番未罷,謝樂尼暴起追逐,各種插眼、踢下襠、拋衣蓋頭遮視線等下三濫的陰毒招式樣樣來,連暗器都出籠了......

  大門口、圍牆外頭、坐在屋頂瓦坡上的嗑瓜群眾們俱是噓聲四起、吆喝謾罵。吃橘啃甜瓜和飲茶喝牛奶的鄉民,亢奮到扯開喉嚨噴汁嚷叫。還有人丟出香蕉皮、橘子皮、花生殼,旋即被其他鏢局的人制止。

  有些人沒有隨之起鬨,這些披著飄逸大袖長袍的資深武鬥迷,在屋頂瓦坡上鋪蓆設墊置桌几、從容架爐煮茶伴酒壺。一群閒味非常濃厚的老屁股。

  可他們臉色卻沉悶得很,等了一整天,就是希望有高手打得興起,忘掉限制,來場一流或顛峰級的驚駭比拼。即使會被刀氣、劍氣、裂波、拳腿罡印等流勁散鋒所傷,也甘之如飴。底下尋常平庸的招式搏鬥,遠遠滿足不了這些重癮患者──這群人包含了幾名「堰郡採風黨」成員。

  各郡採風黨的報導內容有:戰地紀事、地方時事、旅遊美食、江湖說書、國家地理、異域探索、外邦新聞等訊息。

  「闔榭窩不是專幹黑市買賣嗎?」排在赤霜華前面的兩位圈鬍男,其中一人說道。此二漢皆是額綁白布條巾、袒露胸膛只穿件無袖棉麻罩衫、嘴週蓄了一圈濃鬍的粗獷兄。

  「從礎北跑到這兒來,他一定很缺錢,要不就是遭人討債。」另一位圈鬍男,舉手抹一把黑髮剃得極短的髮渣頭,說:「阿樸,你說,我們能過得了這三關嗎?」

  「阿槐,沒通過的話。大不了回去做做護院,搬搬貨嘍。況且,這本來就是一次嘗試。」阿樸望著場中益發火爆的刀劍比試。說:「此處不留爺,退個兩三步,將會看到更多的可能。」

  「下,一,位......」

  死氣沉沉兼極其不耐煩的平板語調,幽幽傳來。一位兜帽灰袍打扮的蒙面人,從廊道前方迎面走來,錯越隊伍側旁,朝大門口方向走去。應徵者隊伍跟著往前移動。

  「請,坐──姓啥名啥?連絡地址在哪?信鴿箱號是啥?你們是啥關係?」不耐煩的平板語調,再次響起。

  兩位圈鬍壯男,抱拳回答:「我們是魏樸、魏槐,兄弟關係。家住礎南區玉疆二街,信鴿箱號是......」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8 13:16:42

  ※

  第二十一章  葵花鏢局(八)

  ※

  「你熱身個啥勁呀?又還沒輪到你。」赤霜華看著站在後面擰腰轉身做暖操,面露興奮笑容的蒼墨琴。

  「師傅,趁今日難得的比試機會,我想跟每個高手都比過一遍,增長技藝和經驗。」蒼墨琴掄起膀臂繞圈圈,伸腳展腿拉拉筋。

  「比武只有一次,哪來每個?你是打算厚著臉皮,對在場武林人士,挨個拜託跟你切磋?」赤霜華手伸至黑紗後面,扶額揉捏太陽穴。心嘆他的老毛病又犯了。除了邪教和極惡之徒以外,他什麼武林人士一有機會都想要磋看看。

  她說:「你傻了啊,不是每個人都會給你好臉色。你懂『陌生人搭訕』的感覺嗎?」

  「我懂,我懂。但我相信我的臉!」蒼墨琴咧嘴燦笑、眼睛恍若喀拉喀拉的猛眨著,湊到她面前。「再說凡事總得嘗試看看,方知行不行。很多東西親自去做,才能有所體驗。這是講解講得再詳細都教不來的東西啊。」

  「是沒錯。不過你臉皮真夠雄厚,我還頭一次聽見『相信自己的臉』,這種大言不慚的話。」赤霜華別過頭去,以免被他的怪模怪樣,弄得忍俊不住。「你板著臉比較好看。所以,別再無故傻笑了。」

  「怎會傻呢?笑容的力量,是很強大滴──師傅。」蒼墨琴注意力投往場內的最後關頭上。

  此刻,情緒陷入昔日街頭廝殺裡的馮南,渾身散發令人膽顫心驚的凶戾氣息。他手中劃出片片殘影的狂亂西瓜刀,瘋快輪番疾砍謝樂尼身體兩側,像密集打鼓般剁碎式劈在防禦越發鬆散無力的短劍上,嗑響一長串「敲劍」與「劈肉聲」摻雜的叮叮叮噗噗叮叮噗噗噗叮噗噗噗噗混音。

  緊接舉刀朝對方門面、爆炒熱菜般反覆刮過來抄過去,掃掉對方零星格檔的兵器,然後刀刀狠辣往對方胸腹手腳和臉部全面猛砍。

  被劈到失去防衛力量又沒了上衣的謝樂尼,雙臂癱軟垂下,身子猶如捏起一條麵條在空中劇烈搖晃的抖抖抖,狀態岌岌可危。他遍體肌膚浮現許多道瘀青痕跡......最後他帶著全身劇痛又昏昏沉沉的模糊神智,頹然倒下。讓馮南空劈了好幾回才意識到對手已躺平。

  場外鬧哄哄的觀眾群,灑花吹哨、激動扔出花生殼,間伴野狗汪汪吠叫聲。熱議著批評蜚語:「他奶奶的,這卑鄙傢伙,終於倒下啦。」

  「不是生死搏鬥,卻盡耍一些插眼、潑沙、踢老二的陰險招數。輸得活該啊。」

  「這場比武,有看頭,不錯不錯。」

  「喂,那個叫馮南的,很眼熟啊。是不是以前經常進出衙門的飆馬族。」

  「怎麼,南哥不能浪子回頭?你們這些三叔六伯輩的,跟胖三姑肥六婆們,正好湊成對!」反駁者是一位『前爆魂飆馬族‧特攻隊隊員』,衣袍繡著惡狼圖紋的鼻環青年。

  看客陣營的喧嘩氛圍,持續騰昇中。

  「謝兄,真是對不住。我,我剛剛走神了......你沒事吧。」馮南為自己的失控,造成對方渾身是瘀,而倍感不好意思。他將西瓜刀夾在腋下,走過去想攙扶謝樂尼起來。

  「我沒事。只是輸了半招,挨個兩三下而已。你不用過來扶我。」

  「僅僅輸半招,真的沒什麼,躺著歇息幾分鐘就行了。你別再過來了!」躺在粗糙堅硬的石板地上、臉孔疼到歪曲糾結的謝樂尼,急急擺手表示沒什麼大礙。他差點說口說出“求你別過來”

  「那,謝兄保重。」馮南不解謝樂尼為何拒絕他,又不好意思向謝樂尼問清楚。這讓馮南臉色彆扭得古怪,但他還是順從謝樂尼的意思,往綹綹氣根生長濃密的大榕樹走去。

  幾步過後,馮南不放心的回頭查看,瞥見躺在地上的謝樂尼,睜大雙目狠瞪他,無聲口型說著:快走哇──你想讓我更難堪嗎!

  中場休息十分鐘。


  「下,一,位──」

  遺憾沒達標的魏樸、魏槐兩兄弟,走後,所淨出來的空檔,終於揭開不耐煩之聲的真面目。

  那是一個衣著雀藍色圓領袍、雙頰有許多痘疤、愁眉苦臉的工讀生,胸口別上一塊貼著白紙條的銅牌,沒寫名字只寫工讀生。他看起來像是遭人捲掉億萬鉅額存款,追討無果,因而非常非常痛苦的活著。要不然就是身負召雪未得昭的奇大冤案。

  工讀生坐著一張木條課椅、伏首在淺刨一道凹槽的課桌案面上,桌案有兩疊履歷紙、毛筆掛架、墨錠硯台和插了六支鉛筆的筆筒,桌前備置一只可容兩人座位的樸舊板凳。

  旁邊廊壁扇窗下,有一張棗紅長几,几上有四罐透明的強化玻璃瓶。瓶內有衡量內力的刻度、一顆小皮球浮在八分滿的黃玉色液體表面,皮球上連一支穿出封蓋的秤盤鐵杆。那十二孔通氣孔的暗金封蓋,印著通寶集團製造的標幟烙印。

  臭臉工讀生抬頭看一下,又伏回去,拖著尾音說道:「坐──」

  這臭臉屁孩是有多大冤屈?真想問問他,是哪家學府的學生......赤霜華拉開板凳,坐下。對這位年少有冤的工讀生,心生不悅跟好奇。蒼墨琴則杵在師傅身旁的板凳後方,滿面沉思。

  臭臉工讀生的眼角餘光,瞧見板凳少一人,頭也不抬地詢問:「怎麼不坐?」

  「這位小哥,實不相瞞,我......屁股有難言之隱。」蒼墨琴眉宇深皺、目盯板凳,單臂抱胸口,另一手捏著下巴不停摩娑。模樣好似一個跨國性超級企業的知名執行長,正絞盡腦汁想著如何開發新產品。

  「那我備註一下,這位仁兄的屁股,犯痔瘡。」工讀生在稿紙上提筆揮毫。

  「啥?我犯痔瘡?」蒼墨琴傻了眼,赤霜華揚起了嘴角。

  「怎麼,你痔瘡有問題?」工讀生抬頭看著蒼墨琴。「是爆是破?流血流膿?說來聽聽。我好追註一筆。」

  「不,我沒什麼問題,你繼續。」蒼墨琴摳幾下鼻翼側邊,認了。

  工讀生伏回案面,說:「姓啥名啥?連絡地址在哪裡?信鴿箱號為啥?你們啥關係?」

  「我姓赤,名霜華,這位是我徒弟,蒼墨琴。地址是──碧蓮中脈區,逐峰路末段三十六號。信箱牌號......」赤霜華想到山裡一堆彎迴多歧的路徑,信差很難找得到,不如留下城內常年租借的信箱牌號。

  她接著說:「腸迴礎南,乙三郵驛,辛級二百五十號。」

  「好。請二位運勁按壓『浮球試功瓶』的秤盤桿。」工讀生埋首書寫,伸出一臂指著窗下長几。「合格門檻是皮球降過二刻,保持十秒。未達二刻者,就抱歉請回了。」

  赤霜華和蒼墨琴一起走到扇窗下的長几面前,覆掌在試功瓶的秤盤上,內力一吐,小皮球緩緩沉至刻度一與顛峰之間停了超過十秒。

  「哇,一流耶。請至丙區測驗氣勁類型,留下記錄建立存檔,謝謝合作。下,一,位──」

  臭臉工讀生見到他倆的試功結果,語氣仍舊要死不活,指示下一步程序。他對這些江湖什麼東西、武林什麼東西,沒啥概念也沒興趣,只巴望時間過快點,思考領錢下班要去哪玩,要揪誰一起,晚餐要吃啥料理等云云人生真諦。

  蒼墨琴和赤霜華依指示往丙場走去,踏入午後秋陽映出一片新夕枯白色的石板地。穿梭濡濕木柱林立的行伍之中,不知要選何樁作測試。

  有兩位態度好很多的工讀生,及時過來解說規則。

  同一時刻,角落榕樹蔭影下,走出一個光著膀子裸露精實身材,僅穿一件黑帶褐褲的棕眸光頭佬,邊走邊穿戴鎖鏈袖籠手套,鐵鞋和鋼甲護脛也一併安好,只剩鎖子背心沒裝上。家裡有另一套塗了消光漆的鎖子套裝,是夜間專用。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19 12:18:19

  ※

  第二十二章  葵花鏢局(九)   

  ※

  西廂檐廊的應試者等候區,也走出兩位身穿多口袋皮革背心和及膝短褲、肌肉發達的蜥蜴人,牠們三角型的頭上,多了一撮常見蜥蜴人所沒有的黑白黃三斑棘冠。其又硬又厚的綠鱗背部,有三排甲錐稜脊線。海藍色虹膜中的綠瞳孔,是豎直的。而密佈細碎小鱗的滑溜溜尾巴,不僅敏捷靈活,還會伸長縮短。

  從牠們強壯體格和流暢線條的矯健體態看來,活像是縱橫野原沼林之間、擅長狩獵兼墾荒的甲冑戰士。

  牠們吐著舌尖上下顫撇的分岔長舌,邁開帶蹼長勾爪的四趾蜥足,走到乙場一架刀劍兵器架前,放下自己專屬的特殊刀盾,取下一柄無鋒大刀。同行的另一位,則去擱盾掛鞭的兵器架上,拿起一面鐵製半身圓盾,扔給揮舞大刀試試重量的搭擋。然後幹練光頭佬和威猛蜥蜴人,開始熱身。

  【彼琳恩森林中「拓部」蜥蜴人的統合聯盟,是「圖建計畫」分批遷徙主力群裡,負責籌措資金的重要組員。亦是盟下「吉蒯蒯」、「蛭鄂塢」部落的嘉拉酋長和里札酋長之子──拓‧嘉拉薩康、拓‧里扎丘丘,內功皆為一流。結束後,趕著去長阪街支援「翠甸」蜥蜴幫派。】


  「二位前輩氣勢非凡,風姿超塵。晚輩能接待二位高人,當真祖上積德,榮幸之至。」

  一位銅簪小冠束長髮、紅底白邊交襟衣、紅腰帶配黑下裳,年紀莫約十八、九歲的俊秀少年。從東廂檐廊的臨工休息區,穿過濕漉木樁陣走來,溫文爾雅的朝蒼墨琴拱手一揖。「晚生是茴涵學府劍道社的伯定符。」

  伯定符腰繫劍刃、劍格、劍首一體成型的齊身劍,輔以黑檀木劍鞘。使他有一種書卷藏銳匕、文墨掩鋒芒的獨特氣質。他擺掌比向身畔一道走來的少年,介紹說:「這位杜元士,是與我同社的社員,一起見過二位前輩。」

  「倆位大大的一流前輩安好啊──我名喚杜元士,拜見倆位大前輩。」挽起栗衣袖子、藍褲黑帶斜插一柄橫刀,吊兒啷噹叼支麥稈的痞子少年,站在伯定符旁邊,面帶不在乎任何事的笑容,抱拳一禮。

  他額繫一條橘焰紋紅巾束,頂著一頭雜草叢生的髮型,加上談吐輕挑狂躁,一身張揚的幫派氣息,任何見過他的人,都印象深刻。此外,他還有一種韌如牛筋草的頑強氣質。

  【伯定符家境富裕,父親是「通寶集團」旗下子公司「微言生技公司」的總督長。該公司負責對外貿易集團內「殖萍生技」培製出的低階殖萍。中高階殖萍,被官府限制。

  通寶集團創辦人是靠著『維茲幻根萍』一舉成為跨國性超級企業。

  此物原生種,是專業探險隊伍從評級為『乙中,半知區域』至『甲下,半知區域』的沼澤林帶內採集回來,再用各類精心研發的培育法,孕育出具備強化能力的生技殖萍。強化種類有記憶運算、獸化變形、反應速度、感官知覺、肉體堅韌、加裝動物植物及礦物的多元義肢......等等暫時性或長效性的提昇和改造。

  杜元士的老爸,為腸茴城三大黑幫「杜家」麻風二堂堂主。主要栽種改良過的大麻,成癮性及副作用更低的「杜大麻」。此物遠近馳名,甚至熱銷到海外。許多幫派覬覦杜家的秘密配方,或者是栽種奇法。

  杜家另有經營賭坊、青樓、地下賭鬥場、餐飲業和代理知名品牌的馬匹,代理可以跑破時速二百七十的超馬。令測速含羞草萎縮到不行,令交通官差望塵莫及,而氣到跳腳。

  杜元士入幫原因,為老爸某一次閒賦在家時,帶頭呼麻。然後杜元士一試成主顧,決定入幫呼麻呼到爽。】


  「嘖,我帶你來張學長家,是希望陶冶矯正一下你狂躁性子。最好放尊重點,說話別那麼輕挑放蕩。」伯定符保持作揖姿勢,垂首對杜元士低聲告誡。

  「我很尊重啊,難道要我單膝跪下,還是五體投地來打招呼?那請你先示範一次瞧瞧。」杜元士呲牙咧嘴、擠眉瞪眼地回話。

  「你......」

  「怎麼?要打架麼。咱倆功夫平分秋色,正好打發時間,磨到下班領錢。來吧!」杜元士對著伯定符不停勾勾手指頭,連同他吐出的舌尖,一塊又急又快的上下勾撇,像極了響尾蛇的震顫抖尾。那熟稔無比的挑釁動作,彷彿苦練多年、臻至大成,達到令對方浮青筋爆血管的高境界。

  「兩位少俠請息怒。在下蒼墨琴,初來乍到於此,不知如何檢驗氣勁。方便的話,還請少俠告知一二。」蒼墨琴拱手說道,

  「抱歉,晚輩怠忽了,還望前輩恕罪。杜同學,請你向另一位前輩講解一下。」伯定符走到蒼墨琴面前一支濡濕木樁旁,指著木樁上面一段段的淺白刻痕,講解一番。最後說道:「這程序只是作個記錄而已,不影響審核資格。請蒼前輩開始吧。」

  另一邊,杜元士走到赤霜華身旁,叼著麥稈微微一笑,抱拳致敬:「敢問前輩小姐,如何稱呼。」

  「我姓赤,開始吧。」赤霜華聽過隔壁伯定符的快速講解,甚至講不到一半,她就知道該怎麼做。在杜元士話還沒說完,她瞬掌微拍一下木樁最上段,退後兩步,站定。

  那木樁最上面一段直徑四十公分寬的木塊,有一半體積繃著表皮快速隆腫,把粗糙樹皮撐到綻迸裂開縫,霹哩啪啦、霹哩啪啦不停噴灑霧狀粉末與碎屑。最終樹皮崩斷炸開,翹起兩片鋸齒狀樹皮,浮凸出一顆裸露絲絲纖維的大腫包。並彈出幾條濕漉木籤,黏在杜元士瞠目結舌的淋霧雙頰上,懾於初次見識到特殊氣勁的震驚之中。

  看師傅不用一般氣勁,蒼墨琴也沒打算腋藏了。他有絞碎、焦炭、潛爆三種選擇,一時之間躊躇未決;伯定符靜立在旁,不發一言或有催促之意。特殊氣勁他見過幾種,所以沒像杜元士那樣失態。

  蒼墨琴下好決定,一巴掌往木樁側臉摑去,之後做出請的手勢,說:「有勞少俠了。」

  此時,圍觀群眾嘈嘈喧鬧而起,期待即將開打的人蜥比武。

  這是,堰郡罕見的焦炭氣勁!......伯定符睜大眼睛,仔細觀看蒼墨琴搧過的一段木塊。

  那木塊內部,正悶著咕嚕嚕、咕嚕嚕的沸騰音,整段木塊不停冒出縷縷騰升的濛濛煙絮。在濃厚焦柴味的蓬勃蒸霧中,原本濕漉而呈現深褐色的木塊,速轉為乾燥的淺駝白......他篤定木段一剖開,必能見到脆炭化的面貌。值得帶回去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出,焦炭氣勁的應對方法。

  伯定符微笑作揖,說:「蒼前輩的不世功法,果然卓越特異。還請二位移駕至西廂等候,歇息片刻,靜待乙場比武結束。晚輩得先劈下木塊,收去書房建檔記錄,避免清場打掃而遺失。」

  「少俠過獎了。我想留下就近觀賞,少俠儘管動手吧。」蒼墨琴回禮說著。「請。」

  伯定符抱拳致敬:「恕晚輩,放肆了。」語畢按著劍鞘,驀然抽劍一揮即歸鞘──四十二公分寬的薄弦劍氣,筆直切過兩支間隔兩公尺的木樁刻痕,至第三根寸前才氣竭而散,操控力妙到毫巔。

  杜元士拿著水腫木塊不停翻覆觀察。特殊氣勁這檔事本身就已令他感到匪夷所思。

  蒼墨琴兩眼放光、手癢程度達到百分之二十三點五。他抱拳說道:「少俠出劍既快又準、兼具高超控制力,當真武藝拔群吶。」

  「前輩謬讚了,晚生只是佔個好家境,擁有比別人更多的資源和時間,而練得比他人高上一些罷了。比試即將開始,晚生就不叨擾前輩觀看比試,先告辭了。」伯定符語畢拱手一揖,抓著內裡焦炭的燥溫木塊,走到杜元士後面,伸手揪住他後領,將他硬生生拖離武場。

  杜元士無視被人拽著走的糗態,舉起肥腫木塊說道:「阿符你看,腫起來了,神奇啊。」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22 12: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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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葵花鏢局(十)

  ※   

  「葵花鏢局,史達參。」鎖鍊袖籠手套嵌至肩頭的史達參,站在乙場中線側近,抱拳致禮。午後秋陽照在他厚肌胸口處的絨絨胸毛上,頓時吸引了不少眼球注目。他看著渾身披著綠鱗甲冑的蜥蜴人,只感到頭疼......這將是一場硬仗。

  「彼琳恩拓氏蜥的嘉拉酋長之子,嘉拉薩康。」嘉拉薩康放下小塊寫字板與粉筆,交給通過比試測驗的同伴。擎起圓盾護在體前,大刀以固定頻率拍打著盾面,拍得噹噹作響。牠身後拖曳的粗壯長尾,如蛇軀般彎迴撇梢地輕輕甩晃。

  拓‧里扎丘丘則拎著寫字板走至場邊,倚著西廂欄杆觀戰。

  「比武分先攻、後攻二場,兩勝為定局。這場你先攻,請賜教。」

  在群眾一片沸沸揚揚的吵雜聲中,史達參擺出舉臂三角肘的格鬥架勢,聚精會神嚴陣以待,念頭不停閃過多樣戰技組合。他深知無論哪種搏擊戰術,最終還是得靠「臨機反應、變化運用、膽氣判斷」才能制敵取勝。此外便是力量和體質上的差距。

  嘉拉薩康聞言迅猛一跨,突身進擊,揚起大刀就是一番斜劈闊砍、來回橫剮又撩上斬下,砍得史達參不停格檔的鎖鍊雙臂,響出一陣鏗鏗鏘鏘尖音清鳴,肌膚發麻疼痛。

  在對方繚流迴光的綿延劈砍之中,史達參忽爾後撤一小段距離,隨即蹬地暴衝,像滑壘那樣跌下屁股叉開剪刀腳、攪著滾滾塵囂直鏟對方雙腿──

  史達參的倏忽躍退,使嘉拉薩康揮空一刀,後見光頭佬悍勇急鏟而來,牠原地一跳、將身子縮在圓盾後面,重重墜壓下去,

  結果「吭」一聲,光頭佬往旁捲開而只砸到地面。不僅沒砸中還反撲到牠背後,環臂扼喉的緊緊勒住牠脖子,牠也不甘示弱地翹起強健尾巴,牢牢纏住史達參的脖子。

  就這樣你勒我、我勒你,一時僵持拉鋸......

  「掐呀──勒呀──」外圍與屋上的看倌們個個睜大雙目,死命擰著手中包裝紙、汗巾手帕或其他東西,彷彿自己就是場中鬥士,繃緊神經竭力求勝的擰到手指發白顫抖。

  「用力咿咿咿──給我用力絞啊啊啊!」東廂屋頂上鋪蓆而坐的許闊嘴,不自覺掰斷筆桿,索性合桿一併,再使勁擰握著。臉上咬牙磨齒的表情,就像腹有陳年便祕,吞了一堆瀉藥後,終於要排出血屎的激昂樣。

  「哇喔,看著看著,我都喘不過氣了。這是幻窒感嗎?」蒼墨琴一手摩娑著咽喉,不禁吞嚥幾沱口水。

  赤霜華倒是沒啥感覺,她不喜揮汗灑血的暴力行為,簡單一招下去分勝負就行了,為何要拖那麼久。現在,她只想修剪手指甲。

  史達參頂不住細鱗尾巴的怪力絞纏,已經絞得他臉容漲紅成豬肝色。

  他一手扳開尾巴少許,張口大力咬下去。嘉拉薩康一吃痛,暴然發力把他甩飛,甩到西廂廊下的基臺立面。

  待牠起身時,赫見光頭佬勢若奔虎的疾衝過來,然後抱膝側空翻、落下猛烈一踹,踹得牠匆忙架起的盾牌「磅」聲乍響,腰下強健的蜥腿沒屈彎,但卻硬生生刮著石板犁退了一尺兩寸,擦出二條淺白長痕。

  這還沒完,那光頭佬彷彿表演雜技似,後空與側空交互施展而連續翻踹,一腳比一腳沉重,擋得嘉拉薩康宛如一尊被人推著走的頑固雕像,退及場外線──牠看準時機,揮臂擲出圓盾、往西廂一根廊柱飛去,然後轉身迅猛幾刀劈向踢擊落空的光頭佬。

  史達參趕緊起掌應付連環急刀,刀砍鎖鏈手套的掌面,立響“唧唧唧唧唧”細碎音,而彈射迴來的飛盾,突襲他身後,逼得他分神拍掉飛盾。

  這一分神,史達參便遭到對方強橫衝撞,身子如離弦勁矢般飆射飛出,悶哼著撞斷西廂簷下的綠漆瘦柱,摔到木質地板的走廊上。斷成兩半的柱子和一截鏤空矮欄杆,同時往內頹倒。

  當大夥以為勝負揭曉時,西廂走廊突兀噴出兩支綠漆斷柱,並尾隨一抹糊影──

  嘉拉薩康可沒鬆懈,牠掀盾嗑掉來勢洶洶的半截綠柱,另一刀劈歪後節飛柱。史達參趁牠空門大露之際,敞臂閃現在牠面前,雙掌朝牠兩側耳孔猛然一合,拍得牠耳鳴嗡嗡嗡又疼痛昏眩;史達參卯足四流規範內的功力極限,彎腰扛起嘉拉薩康的壯碩肉體,猛然拔高躍起,誇張的一舉沖過矮房屋頂、直至三樓高度,令多數觀眾仰面望天、看直了眼,目瞪口呆。

  在上空,他一手牢牢拑住嘉拉薩康的雙腕,另一手緊攬牠兩腿,鐵鞋踩著牠米白肌塊的強健腹部。從臘臘勁風吹不斷、藍天白雲為背景的高空中,狠狠地垂直下墜,重磅轟炸──

  「砰隆咚!!」

  整個前院地面為之小幅震顫、聯排兵器架齊齊彈跳了一下叮噹作響,敲得鄰近大氣暈開一陣強勁有力的擂心音波與拂肌氣浪,攪得大批觀眾熱血澎湃,群起叫囂喝采。開闊場地像是遭人搗了一拳,塌陷一塊盆形坑地、迸出無數道蛛網狀裂縫、中心點更是翹起許多岩板石塊,裸露深褐土壤。

  蒼墨琴興奮搓著雙手,很想揍點什麼,或者被什麼揍一頓。

  赤霜華無聊到玩起「掌中小雪人、捏塑可愛小白兔」的凝雪法術。

  東廂屋頂上的許闊嘴,用鉛筆在記事簿寫下史達參個人資料的註解:特技“三樓版本的空降炸裂摔”。

  史達參跳出粉塵漫天飄盪的微凹盆地,站在主樓迎賓廳的廊階前方,扭拽胳膊看著盆地裡一灘模糊朦朧的塵煙團。他鞋底傳入腦海的感覺是──真他媽有夠硬!

  果不其然......一股勁風從黃塵薄霧中央剖開,爾後吹散黃塵。嘉拉薩康左右擰腰大作轉體健操,一步一步緩緩走出網紋陷地。背部灼熱棘刺感和透體滲入的鈍鈍疼痛,如荷葉蒲團般擴張蔓延。但止於鱗甲與肌肉而已,並未深及五臟六腑。

  牠咧開三角斗型嘴,吐出分岔舌頭,對場邊同伴嘶嘶發訊。

  場邊觀戰的里扎丘丘,收到訊息,拎起小黑板書寫一會,擺出來給史達參看:「嘉拉薩康說『你很強悍,我決定拿出不運作內功的八城肉體力量來打』,你做好接戰準備。」。

  「我投降,你們錄取了。兩位請歇息吧,待最後一場結束,宣佈完出鏢時間,就可以離開了。」史達參豎掌拒絕,爽快認輸。開啥玩笑,再打下去換他輸得難堪。見好就收,才是聰明人!

  史達參的投降宣言,讓里扎丘丘愕眼。牠沿著乙場邊緣快步走來、振筆疾書,然後翻開寫字板:「還有這樣打了就跑的無恥玩法!?」

  「呦呵,你們知道無恥的意思?完全正確,我就是無恥,恕不奉陪。」史達參一臉意外,抱拳敬禮。

  嘉拉薩康吐舌嘶鳴,對里扎丘丘傳意:「(丘丘,算了,不必強求。)」


  「小弟是應徵者,水仙派蒼墨琴。剛剛驚見各位威猛壯士的搏鬥絕藝,著實令在下深感自己有諸多不足。因此非常希望能與各位壯士,來一場友誼切磋,藉此提昇技藝。」

  忽然亂入、現身在三人之間的蒼墨琴,面帶誠懇笑容,拱手作揖說:「拜託了,磋一會會即可,只需一會會。」

  赤霜華聽音一抬目光,當場征住了。她才關注掌中雪人與小白兔子幾秒鐘而已,就沒拉到徒弟,然後他又把書冊包袱落在地上不管。這丟包景象是啥意思,要扔給她解決?

  「誰呀?跟你很熟?下一場有你動手的,等著吧。」

  史達參仰望突兀現身、壓迫感強大的彪形巨漢。心想,這是哪裡的千年羆妖,無端冒出來說要切磋?真是莫名其妙......如果說,跟嘉拉薩康繼續再打的話,會輸得難堪。那麼跟這頭大隻羆妖切磋一場的結局,將會是堪到地下潛土游了。

  「兄臺真是見外,古語有云『同是天涯學武人,相磋何必曾相識』,又有云『刀劍拳腿一切磋,便勝卻人間無數兄弟情』吶──欸欸欸,兄臺別走啊,我還沒講完欸。」蒼墨琴伸直手臂,亟欲挽留史達參踏上廊階、漸行漸遠的沁汗背影。

  蒼墨琴眼巴巴望著光頭漢子,一腳跨越門檻、踩進迎賓廳裡,不好意思追上去拜託。

  於是他目光投往角落老榕樹那邊,卻見樹蔭底下、三位盤坐調息的鏢局成員,看都不看他一眼,逐個兒默默起身,然後不走臺階而紛紛跳過廊邊圍杆,拐入主屋與東廂接壤處的穿堂過道,朝內院走去。

  他覺得自己像個瘟神,或是黑幫幹部跑來抓替死小弟似的,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蒼墨琴只好抱著沒磋到人的遺憾,轉身離開。結果一回頭,便見里扎丘丘開懷咧嘴、雙目精芒閃爍,四根綠鱗手指捏著寫字板:「大塊頭,不嫌棄的話,我來陪你玩玩。現在正好有兩三分鐘空檔。」

  「蜥蜴老兄願意賞臉賜教,在下感激萬分。還請蜥蜴老兄全力以赴,毋須手下留情。」蒼墨琴喜上眉梢的抱拳致敬。 

  里扎丘丘捧著字板疾寫一番,轉面答覆:「叫我里扎就行了,我得保留支援力量,不能全力。依鏢局四流內力的規範來打吧。純拳腳肉搏,不用武器,如何?」

  「沒問題。」蒼墨琴微笑著磨拳擦掌,徐步走到乙場網紋凹地裡。里扎丘丘將寫字板粉筆,一併拋給場邊倚靠廊柱而立的嘉拉薩康。群眾熱議前場比武的哄鬧音量,此刻稍稍安靜了些,並開始關注場內的最新狀況。

  不過他們得失望了,因為接下來這一段小插曲,是平凡無奇之中,又有一種感覺不對勁的拳腳比拼。沒有什麼誇張的蹦上高空,也沒有什麼重墜地面引發微地震之類的瞠目玩意。

  倒是內行武者、資深格鬥迷和眼尖看客,瞧出了點東西。他們注意到某個人似乎故意在挨揍,而那個出手少、挨揍多的大塊頭,其臉上疼痛又舒坦的表情,彷彿是在享受力道適中的捶打按摩,著實怪異得很。

  赤霜華對場內打得乒乒乓乓響的拳腳切磋,沒興趣。她拿出購買備用品的清單紙條,再查看一遍,上面有:肉乾肉鬆、饅頭果醬、麵包糧餅、水果和醬菜的玻璃罐頭、野外炊事的器具組、帆布大背包,以及巴掌方塊大小的澆水式自動帳篷。

  多為野宿必備品。其中潑上幾瓢清水、便會五分鐘內快速搭起的帳篷,最貴。低階基本款容納四人尺寸的,也要五萬起跳。它小巧又自動快捷的秘密,在於不明植物纖維構成、輕量堅固可折疊的吸水帳篷桿上,那是一種荔枝皮表面、內裡中空的奇怪桿子。帳篷的特殊布料,具有乾薄如蟬翼、汲水膨脹、防護若棉甲的多項優點。

  三分鐘過去,兩名青年從主屋的廳堂門口走出來,越過兩根題上黃字「萬單匯流來」、「往返保安全」的堂前楹柱,步下老舊斑駁的三級廊階,進到比試場地內。簷蓋下的烏暗蔭影,也從他們身上褪去。

  當中一位長髮披束於背後的青年,身穿鐵藍色鏢局制服,手裡提著一柄連鞘大刀。在他那雙沉著謙和的眼眸裡,隱約透著血性、正氣,以及某種類型不明的瘋狂衝動。

  另一位斜揹裹布長槍的短髮大眼男,穿著一襲灰面鑲藍邊的書生深衣,內裡是坦胸露膛的無袖短衣衫。他面帶自信笑容,向罷手停止切磋的蒼墨琴、里扎丘丘與佇立在丙場木樁旁一位身材高挑的蒙面女子,點頭致意。

  然後他解下身後斜揹的裹布長槍,靠在乙場兵器架上,脫去書生袍服,扔到主屋走廊的欄杆上披著。

  「薩康,那個大塊頭的身體,很不正常。」拓‧里扎丘丘揉捏四根隱隱作疼的指節骨、吐著舌訊,走到嘉拉薩康身旁。看著場內被牠摔倒在地、胖揍一頓,卻像沒事一樣坐起身子對牠抱拳送行的蒼墨琴。

  里扎丘丘吐舌發訊:「我懷疑他不是人,可能是妖魔精怪變的。肉體堅韌墊底的人類,沒那麼抗揍。」

  「管他是不是人,這是好事啊。如此一來,走鏢旅途輕鬆許多了不是嗎?」拓‧嘉拉薩康雙臂抱胸,樂觀回應。

  「我們去等候區觀戰好了。」里扎丘丘伸出根綠鱗食指,比著西廂檐廊內一排靠牆的鏽紅長凳。說:「剛剛和那大塊頭互毆,心緒是越毆越莫名昂揚,得費神把持內力,不往上提昇。我怕最後一場甄選比武,會失控波及到這來。」

  「好,依你建言。」嘉拉薩康轉身一掌按著欄杆端面,翻身進去西廂檐廊裡。里扎丘丘跟在後頭,翻過去。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22 12:23:40

  ※  ※  ※

  第二十四章  葵花鏢局(十一)

  ※  ※  ※

  【煙雨竿蹤】

  藍負搖所創之槍法──

  其一:『驟雨序,湖起煙波,絲幕濛濛竿影幢。』

  退勢守技:『夢迴捲殘志,圓鏡拓大道』

  其二:『擎天釣竿垂柳陣,倚空行舟掃濁穢。』

  其三......戰鬥結束,跑不出來。

  【曦遊劍】

  某夜,蒼墨琴與師傅一塊坦誠泡溫池,聽她高歌一曲時,自行創造的劍法。隨著絕術金身的力量增長,劍法越來越少用到。

  ※  ※  ※

  ※  ※  ※

  ※  ※  ※

  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西廂列柱像斷腿那樣缺一根,欄杆也塌掉一段?為什麼屋頂會拼湊著一塊塊五顏六色的厚布墊子,跟花哨補丁沒啥兩樣。而上面坐滿煮茶吃點心的閒人,是來野餐的嗎?

  他這兒是鏢局欸,不是什麼名勝古蹟,也不是旅遊景點,更不是動物園!瞧瞧那片褐褐黃黃的花生殼、瓜子殼和紙團,根本就是遊客站在半環平台上,往動物生態場扔出一把接一把便宜飼料的投餵模式──乙場也是奇怪,地面又凹又爛,還坐著一個壯碩漢子......

  張辰掃視演武廣場,看見乙區如遭巨拳搥擊,場地小幅塌陷、掀起許多板塊碎礫,拓開一堆雜亂裂縫,猶若一張特大號蜘蛛網黏在上面。場內則呆坐一個背後塵土裹得灰撲撲的男人。那男人好像在跟西廂觀戰的蜥蜴人,比手畫腳地隔空交流。

  此時一位肩揹花巾包袱,身穿紅黑色勁裝打扮的笠紗蒙面女,散發一股深邃冰淵如幻似真的飄渺氣場,款款走來。令他訝異此等內功高達武林名宿級的神秘人物,怎會來他們這種簡陋小鏢局裏閒逛,究竟所為何事?

  張辰目光巡至東廂,伯定符正巧走出東廊,與他遙相互作一揖禮,便快步趕到蒙面女旁邊,將她請至甲區場地稍待片刻。接著伯定符彎腰抓起散落一邊的綠漆斷柱,帶離場地。瞧他手指深深嵌入駁漆柱子,像提菜籃那般輕鬆,讓人誤以為那是個空殼柱子

  杜元士則是跑到乙區,對坐在坑底的壯碩漢子說了幾句話,撿走滾至邊緣的半截柱子,離開場地。

  「欸欸欸,你有看到大塊頭動手嘛?」鏢局大門的群眾裡,一個本該去買米,路過巷口時,禁不住好奇心而跑來圍觀的灰衣少年,詢問錯過的戰況......他媽媽晚點拿著鐵衣架,出現在他後面。

  「有啊,有啊。剛剛看他長得人高馬大,以為很強悍,沒想到手腳不靈光,老是挨揍啊。」擠在灰衣少年身旁、一位拎著六斤豬肉的小夥子,點頭搭話.......家裡老爹等著臭罵他一頓。而他老爹有陳年口臭,嗜吃大蒜、辣椒、青椒加香腸,習慣配上廉價啤酒。

  「年輕人,你們要知道,有些人是中看不中用吶。如果是我,早就揍得那頭蜥蜴滿地找牙了。」一個手拿三包麻紙藥材包裹的中年男子,嘲笑說道。

  「對呀,跟你一樣,就會講而做不到。全身上下只剩一張嘴厲害。」輕挽中年男子左臂的黃臉婦女,繼續說:「這三包藥材給誰用的,你們知道嗎?」

  「別再講了,我閉嘴,行了吧。」中年男乾笑。

  「可惜啊,可惜。若有老夫在場邊實時分析,親口指導一番,那頭蜥蜴必然趴下。」一名棋藝蹩腳又愛在旁指導的束髮老者,一臉運籌帷幄的高深樣,捋著白鬍說:「真是太可惜了。」

  「老先生,我已經替你報名完了,請您務必給我們人類爭光,莫教其他高智慧物種瞧扁我們。一切拜託您了老伯,您是全人類最後、最終、最強的希望啊!」一個橙衫中年男子,掌上輕拍著竹骨摺扇,語氣極為期盼的說道。

  「嗚曰──」棋藝蹩腳的白鬍老者,兀自乾嘔說道:「我,我突然孕吐發作,無法上場!」

  「烏略──嗚噢!」白鬍老者一邊低頭乾嘔,一邊擠進群眾人牆,眨眼消失不見。

  「逆馬馬的,孕吐都出來了是吧。」橙衫中年男子搖頭嘲笑,接續觀戰。

  ※

  「那位年輕姑娘,就交給你了。這邊的漢子,讓我來──」樊少秋揀了一桿牛筋木泡藥水強化過的長槍,掂一掂,發現剛好秤手。

  他走到臥式六層刀劍架旁,對張辰說:「瞧我對你多好啊,說不定打著打著,擦出什麼火花,讓你撿到一段現成姻緣呢。看在我對你這麼好的份上,晚上『蘭庭樓』的七成開銷,就給你回饋一下嘍!」

  「得了,人家面紗沒摘下,你怎知道是年輕姑娘?如果是大嬸阿姨那一類,你要負責?」張辰從拿下一支刀身偏薄的大刀。輕砍兩下手掌,覺得不夠厚重,又放回去。

  「如果是大嬸,那只好犧牲你了。我會替你風光大贅,說服鄉親父老給你建個烈士牌坊,留芳百世......至於阿姨,我可以啊!有錢更好!我不想努力很久很久了,就讓我用肌肉結實的青春肉體,來滿足富阿姨的慾望深淵。我這可是忍辱負重的以肉換財吶──當我有錢,是不是就能在你有困難的時候,助你一臂之力呢。利多而無害矣。」

  樊少秋擺出皺眉委屈臉,右手搭在張辰肩上,另一手探入懷裡,摀著厚肌胸膛說道:「看看咱們,講得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你可知,你那淫蕩發騷的表情,就是罪魁禍首。害我目睹你的淫蕩臉,而跟著大發荒唐夢......快醒醒吧,我不介意甩你幾下巴掌,把你救出白日夢。」

  「靠!你這招翻手蠱惑、覆掌汙衊的髒水活,很會啊。」張辰愕然瞪著面前滿口胡話的大眼男。「你師父究竟用了什麼樣的教育方式,把你塑造成這種瞎話連篇的浪徒性子。我很有興趣。有空在給我說說你去過哪些地方。」

  「我師父說無門無派之人,應當混熟市井社會,方能......」樊少秋解釋未完,忽感金黃天色突兀一暗、身上陽光橫遭遮斷,迎面吹拂的和徐微風也驀然停窒。一道山丘般隆起聳立的高大黑影,涵蓋他與張辰的頎長影子,且罩來一股沉甸甸壓迫感,像是站在巨大岩石底下的厚重感。

  樊少秋目光上移,掃過繡著熊頭圖案的勁裝服,定在稜角分明的含笑臉龐上。然後視線交會的霎時之間,進入一種犯睏打盹的狀態。

  他感受到內心世界,彷彿有個交情跟張辰一樣十分深厚的遠朋訪客,來此歷遊過一遭,又隨風散去。同時他也闖進對方心靈,窺得一幅魔幻景象:『氤氳玉柱、紅棕晶磚構成的恢弘門廳,滿是親和坦然且近乎實質的赤誠霧團,以及廳內盡頭、圓拱隘口的後方深處,更為廣袤遼闊而一片繽桃綠菌色的奇異世界......』

  他敢說那一定是擁有最渴望的事物,才會出現這般美妙旖旎的境地。他自然也有屬於自己的理想世界,只是還沒達成罷了。

  張辰本以為天暗暗是要下雨的徵兆,但是背後忽感有一堵高牆擋住了徐徐風勢,又見樊少秋神情僵愣地盯著他頭上,這才意識到後面有人。

  他轉身一望,

  嗚哇,出現了,鎮園之寶!好龐大的存在感啊!不,應該是這位大隻佬站得太靠近,加上體格又很高大,所造成的浮誇錯覺......張辰被突然出現的彪形巨漢,給嚇了一跳。接著他目光掃上去,進入與樊少秋同樣離奇的境遇。

  不同的是,他覺得自己深深埋藏的哀傷密室,彷彿開了一道通風窗口,室內停滯的悶結空氣,開始一點一滴地緩緩流動──他知道「寵物」的重量,沒幾個人有深刻體會,那是因人而異的情感。故此,他從未跟任何人、任何朋友包括少秋在內,提及小雪逝去時,他的感受......

  也許小妹多少能瞭解到:『當世界夜裡沉寂下來,唯有牠們一直陪伴著你。不會基於各種複雜因素而對你產生煩躁、厭倦、埋怨,或是做出一個你不懂我的疏離眼神和肢體動作。諸多令人費解又不願好好溝通的寒心狀況。』

  此等重量,此等精神價值......話說回來,這位仁兄是有什麼特異能力?還是會什麼神奇法術!?居然能在視線相對的短暫時刻裡,互通、衝擊心靈,甚至拉入恍如實境的幻象內。

  神情有些茫然的張辰,握著無鋒大刀,後退二步,看清來人。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25 12:28:41

  ※

  第二十五章  葵花鏢局(十二)
  
  ※

  「二位兄臺,是考核員沒錯吧。在下水仙派,蒼墨琴,是來應徵臨時鏢客的。」蒼墨琴微笑抱拳致禮,表明身分。他窺探別人內心世界的天賦能力,只會對一人使用,平時都封印得很好,從未主動進行窺探。萬萬沒想到,今日會像眼皮跳動那樣不由自主地竄出來搗亂。

  然後,他看見長槍大眼男的願景世界:

  『塗抹幾片白絮雲朵的蔚藍晴空下,蓊鬱茂林、幾棵高聳椰子樹、零散灌木叢與芭蕉樹的白砂海灘,組成心曠神怡的優美灣岸,環抱一座廣闊碧湖。在風兒吹皺一摺摺漣漪的蕩漾湖心上,漂流著一葉搖晃起伏的無篷小舟。

  小舟躺著雙臂抱頭的大眼男,身畔坐了一位年約三十五歲、嬌媚娃娃臉的中年美婦。她水眸含春的拿著一串烤魚,捻起一小塊熱騰騰的黏皮魚肉,嘟著紅潤丹唇、吹涼燙口魚肉,再餵給閉眼愜笑的大眼男......

  臂灣遠方缺口,突然嘩啦啦──濺起氣勢洶湧的大片水花,衝浪衝來一位身形削瘦只穿條四角短褲、腳踩芭蕉葉、頭戴碟型斗笠的尖下巴漢子,那漢子高喊著:「爽太久的臭小子,我給你拖來一群非常生猛的畢業考,考不過就給我跳下去,攀著船尾踢腿划水,做人體推進器!」』

  蒼墨琴搞不懂那個衝浪漢子,到底屬不屬於大眼老兄的願景範疇內,但有強烈的未來感,。

  至於大刀青年,他看到的是:

  『一處路徑崎嶇的山坳,傍著兩面高闊峭壁。一名披頭散髮背影寂寥的青年,盤坐在小土墳前方。身上鐵藍色長杉有多處紅痕溼濡的刀劍創口。小土墳後面,遍舖嶙峋岩石與簇簇枯草的陡坡之下,能眺見五層蛋糕塔樣貌的腸茴城。

  他視野所及的左側峭壁上,夕陽餘暉薰染了小半邊天際、照映出一片淒美愁麗的煨紅晚霞,而腸茴城上空,則是一大片雷鳴陣陣的陰鬱烏雲。他右後方的山拗角落處,有一棟三層樓的屠宰木屋,正遭大火熊熊燃燒,燒得劈哩啪啦響,燒得焦樑炭柱一一倒塌。屋旁疊起九具血跡斑斑的獵戶、屠夫、探子等人的斷肢屍體。是一支粗糙木樁串立起來的淌血屍堆。

  在荒涼山風掀起的一波波枯葉浪潮中,背影蕭瑟的青年舉起一盞清水,敬向字刻「小雪之墓」的木碑,哽咽說道:「謝謝你,陪伴我......我......我很對不起......我一定會,一定會殺,光,這,些,垃,圾!!」

  當他澆水入土之際,驀然發生一件與此方世界不搭調的怪事──佔據泰半天空的濃厚烏雲,在遙遠地平線那兒,有一大片散發焚滅萬物之勢、氣場超卓的暈光紫焰,從烏雲背上轟隆隆地狂暴飛來。那濃厚烏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變薄變透明。初始只燒破一個指孔,緊接拓開好大一個洞口,無比強悍又鮮豔幻惑的神異紫焰,徐徐降臨──其真面目是......』

  咦?

  欸?

  怎麼沒有了?

  為什麼老在節骨眼上給我黑掉啊!蒼墨琴懊惱得頭皮癢癢。不過他真想給大刀兄一個有力的擁抱,希望能幫他減去些許哀傷。

  ※

  「鄙人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蒼墨琴將兩個心相世界擱到一旁,開口問道。

  「蒼兄請說。在下是葵花鏢局,張辰。鏢局大小事務,我多少能作得了主。」拉回出竅神識的張辰抱拳回禮,抬頭看著臉生、卻感覺不那麼陌生的蒼墨琴。順便引介說道:「我旁邊是本鏢局之友,樊少秋。」

  「張兄,你好。樊兄,你好。」蒼墨琴一一打招呼。「不知待會比試,可有指定兵器?」

  「架上的無鋒兵器都可以用。比武難免收不住力道,因此選用無鋒兵器,比較不會損傷過重。」張辰很想問問剛才發生什麼事,為啥彼此心扉好似開了一個通道,短暫交會。但不好意思初次見面就刺探人家隱私上的技藝或能力,連他隔壁神經粗兮兮的「大條秋」都沒說話了,他何必冒然打探。

  「原來如此。那麼,樊兄請借我過一下。」蒼墨琴面帶微笑,越過側身讓位、開口欲言又止的樊少秋。然後他選劍時,瞥見師傅站在甲場兵器架旁,握著一柄普通長劍,詳端刃身有多少小缺口,詳端得非常仔細。

  「熊王,呃不。蒼兄這邊請──」樊少秋伸著邀請手勢,往地面微凹的乙場走去。張辰則是告罪一聲失陪,朝甲區移步。

  圍外雜衣觀眾群的哄鬧聲和嗡嗡蜚語,漸漸熄火,矚目最後一場比試。

  「定符,你覺得張長長可以走上幾招?」

  「什麼張長長?你是口齒不清還是不知『學』字怎麼念?」站在東廂廊柱旁、手捏一疊人事基本資料的伯定符,一臉嫌惡看著杜元士說:「勸你好好讀書,你不讀。欠人打臉矯正?」他揚起資料疊,作勢要打。

  「口誤嘛,幹啥一板一眼那麼認真呢,動不動就要矯正別人。你的志向,該不會是死板的教書老師?」杜元士併掌作心狀,緊貼胸口上,譏諷調侃。「以你嚴肅心性來說,委實遠遠高過教師標準。依我看,標榜『失眠救星』的偏方大夫,更符合你。」

  「什麼失眠救星?你找死麼!」伯定符雙目瞪大,資料疊捲成筒棒狀。

  「好了好了,不跟你鬧了。」杜元士怪笑走開,逃離現場。


  張辰走到甲場中線邊緣,止步在蒙面女子跟前。橫豎打不過,他只能竭力拼上幾招,免得輸的太難看。

  「在下是葵花鏢局,張辰。請賜教。」張辰抱拳一禮。

  「小女子是水仙派,赤霜華。請賜教。」赤霜華倒提劍柄,拱手作揖。

  冷!這語氣給人的感覺,有夠冷──完全是那種跟你聊再多,都一直抱著冰冰禮貌,不會出現任何帶有溫度的興致音調。官府代言人的官腔式說話,或許堪可與她一比......張辰思緒流轉,平心而論。

  「那麼,第一場由赤姑娘先手。」張辰本想提醒對方包袱未解,又忽然覺得此舉根本是多此一舉。

  他肅容反握把柄,刀背緊靠手肘,以「短兵近戰」刀勢戒備。這種比擬短刀匕首的近戰架式,最凶險快捷。他腳下慎重再慎重地來回慢慢移步,繞著對方週邊踱步。想找個對方不易出手,拖慢劍速的刁鑽角度。

  這位張小哥很謹慎呢,那就給他個面子,讓他多謹慎一會兒......赤霜華簡答一句「好。」便佇立不動。

  現在她心裡想著要怎麼砍一砍帳篷價格。但她又很不喜歡跟那些貪小便宜的婆婆媽媽一樣,她年輕的很,歲數是什麼東東!?

  不砍嘛,怕養成奢侈習慣,往後商品價格映入眼簾,恐會變成藝術文字一樣的裝飾物。可若是砍價,豈不跟市集上那一大票口沫噴不完、潑婦怒砍價的大嬸一樣......她是大嬸嗎?她絕對絕對不是什麼濃妝豔抹的臉盾大嬸!然後又兜回不砍價的主題上──煩死了。

  赤霜華煩躁轉身,長劍隨便往正後方一撩,

  哦,來了來了!看得很清楚,速度不快,很好......張辰發現有望交手兩三招,雀躍的側身避正鋒。他打算等那長劍不疾不徐撩至他胸口處,肘頂刀背全力朝上一揮,嗑開劍刃,順勢轉柄旋刀,直抵對方咽喉。

  「噹!」一聲清音,

  他沒想到這傾力一刀,甫觸劍身時,忽湧一股漩渦般的巨大拉扯力,把他刀子拽去旁邊,差點脫手。隨後脖子倏然貼上一條冰涼鐵片......他懵然盯著面前一臂之距的黑紗女子,沒看清方才發生什麼事?

  「張公子,承讓了。」赤霜華收回長劍,抱拳致意。

  「好,換我先手。」

  張辰摸摸脖子,走回對戰位置。他推敲出一個大概狀況了,類似朝急轉陀螺上投射一塊石子、然後被彈開的原理,很像名捕甘起的『震盪刀』。可不同的是,剛剛並非硬性彈開,而是捏著刀身往旁邊拉的柔性牽扯。

  張辰邊走邊思考對策,瞧見西廂簷上的野餐民眾,開始因冷場而三三兩兩捲舖蓋的起身離開,跳到較矮的耳房屋脊上,再沿坡走到圍牆牆頭,跳下去。連同圍牆窗口外的鄉民也是。嗜血的兜售販,在人群未徹底消散前,是幾乎不太會提早收攤。

  「張公子,張公子?」赤霜華不明白張辰為何突然恍惚。

  「啊,對不起,我在思考作戰策略。可以開始了。」張辰不好意思的訕笑著。

  他決定繞到赤姑娘後方,突襲兩下虛招、一沾即退,遊走纏鬥數回合。如此必能保住幾分薄面。

  就在他走到預定位置,卯足四流內力,將鐵藍罩衫吹得唬唬生風、泛開薄薄一圈氣勁塵浪,倏步滑進並撩起兇悍厲刀時──赫見赤姑娘如水杯裡的筷子那樣折出斷差影像,分出多尊紅黑色虛影!

  他收刀不及,砍中一具虛像,然後......脖子一回生二回熟的冷涼感又回來了,又他娘娘回娘家似的熟回來了,別那麼熟行不行啊?

  耳畔響起睽違數秒鐘之久、距離感強勁的悅耳女音:「張公子,承讓了。」

  「謝,赤姑娘指教。」張辰軟手垂刀,鬆垮垮地站著。放棄面子保衛戰。沒想法了。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25 12:29:02


  ※

  第二十六章  葵花鏢局(十三)

  ※

  「樊兄,你確定要讓我先攻嗎?我是打算直接走過去,近了身在出劍喔。你不會真等我靠近吧?」蒼墨琴倒持長劍作揖。普通長劍對比他熊碩身軀,看起來簡直是小孩子打鬧用的竹玩具一樣尺寸。

  真的假的,熊膽有這麼大顆?看他樣子不是說謊......樊少秋思量了會,便點頭說道:「既然如此,就我先攻吧。」說完,內力以師父傳下的獨特手法,灌入槍桿裡,使其變得柔軟、變得更為堅韌。現在腳下這一大片裂紋蛋殼般的碎礫場地,有利他發揮“煙雨竿蹤”。

  可惜,鏢局規定擺在哪兒,再怎樣都得尊重一下「心事哥」張辰。雖然他倆很熟,熟到大被同眠,但又絕不會蓋被同眠的程度......他真想放開束縛好好打一場,畢竟難得一場堂堂正正的比武切磋。以往對手都是闖蕩歷練遇到的狠辣黑幫、狡猾水賊、山寨強豪,人渣馬匪等歹徒。

  「蒼兄弟,當心了!」

  樊少秋跨步躍進,扎出有力數槍、皆遭撥開,緊隨急促連絞、弧腕攔截、圈下壓拿,橫槍一撈側襲對方肋骨又回撇一擊,結果通通被滴水不漏的鐵壁防禦給擋掉。僅只迫得對方小碎步移位而已。簡直是在毆打一座任憑颱風肆虐、百獸踐踏,我依舊巍然不動的山嶽雄峰。

  樊少秋鬥志節節高漲的同時,試圖用數量賭一把,看看能不能中個一擊──他握桿的手腕,登時劇烈抽捅,長槍翻飛出多記輕扎重刺,堪比一隊隊低掠衝鋒的雄鷹群,接二連三綿延不絕的驍勇蜂啄。

  進退有據的蒼墨琴,劍如靈活迅捷的可惡飛蠅,不停亂繞胡拐,攔不著就是攔不著,並能精準撥掉一窩蜂疾刺而來的槍尖。

  令他意外的是,那一根已經用劍拒擋於半臂範圍外的槍桿,竟能軟如釣竿末端的拗彎進來,迴然劃向他肚子!嚇得他趕緊深吸縮小腹,避過這神奇的彎竿槍頭。

  而此神奇技藝,使他心頭澆油地火熱了起來,卻礙於限制,莫敢輕易違規。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仍拗不過自己性子。

  「樊兄,甭管規則了,不夠爽啊。」蒼墨琴一邊抵擋蜂群刺槍、一邊瞅著賣力捅槍的激動男,高呼說道:「你可以大力點來、狠狠使勁的捅,再粗再長也完全沒問題,我撐得住。」

  「好,去他娘的臭規矩!我馬上硬著來。」

  樊少秋聞及正中下懷的提議,解除力量制約,內功提升至三流,舉棍過頂、環肩繞下,如垂錨般猛然迴掃而起、劃出一道能切過三面結實磚牆的銳利裂空波,反槍一揮再發第二道後,暴然躍退──

  笑顏逐開的蒼墨琴,也解除限制,劍氣一斬消槍波,接著佇立等候對手運功提升。

  樊少秋左槍柱地,平靜看著長劍捏在手裡像小樹枝般纖細的蒼墨琴。他內功催至二流頂點,頂點天花板已脆垮欲崩,指不定,今日能夠更上一層樓。

  他的氣息從鬆散隨興,霎時運轉凝實,油然誕生一股止風語、肅雜音的嶽淵氣勢。這股風暴欲臨的鬱滯氣勢,像是挖掘到地下暗河、泉湧噴出,水位迅速竄升,眨眼漫過整座鏢局宅院,綽綽有餘......

  宅院屋簷上打掃垃圾與食物渣滓、收拾東西準備走人的老屁股們,感觸到這股撼動心神的氣勢之後,馬上返身鋪席坐下,動作快得令人難以置信。牆外幾位呵欠頻頻的闌珊民眾,立刻渾身遭電似的打了一記顫體激靈,差點咬到舌頭。紛紛卯起十二萬分精神,緊盯著場內變化。

  赤霜華調用水霧、圍著場子佈下一道淺薄透明又直通雲霄的感應護罩。她不需要全罩都保持高強度防護,僅需因應流勁落點,作局部抵銷即可。只有控制力、法力和靈覺不高的人,才會持續輸力維持。

  樊少秋本想舞起風車葉片般急速圓轉的日輪槍花,左右操輪碾斬過去,試探看看有什麼效果。不過仔細一想,應該沒啥屁用。只能拿出越級打怪的竿蹤槍法了......

  他低喝一聲,壓場的嶽淵氣勢,倏然若潮縮回,收攏聚集於體內。

  樊少秋隨即高高一躍,轉體蹦至上空,攪得全院氣流如隆起漩渦般,層層捲繞護身。呼號狂風扯得觀眾群的髮鬚飄揚不已、衣袖裙擺啪啦啦橫著抖,紙屑枯葉小石子和其他垃圾滿場凌亂翻飛。眾人心臟怦怦怦加劇跳躍,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樊少秋挾帶聳浪似的高壓勁力,像裹了上百重旋風外衣的錐塔、猛然彎墜落下,塔尖驀吐一竿繁影化千層的傾河湍槍,恍若銀亮瀑布般幅射炸瀉;蒼墨琴的臂腕已然快到模糊不清,一柄萬瓣開錦簇的燦芒烈劍,幻如葳蕤草叢般盛大爆綻!

  當驟雨湍槍下撞鬱芊劍叢時,兩團芒圈觸及一剎那,猝然迸發千百回“戳刺啄點削彈撇勾斜豎絞捺挑斬劈砍剁”對攻交擊──

  竿蹤與劍光,絢爛繚亂到極點的糊幕空間,爆開一大片閃閃爍爍的粼芒鏡面。澎湃奏出綿延不絕的金鳴迴響: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央──最終連成一音。

  掩耳瞠目的觀眾群、準備探袋偷竊的扒手們,都已經忘記呼吸這檔事,看得目眩神迷,神經緊繃到久久不能自已,並冒出大量沸騰熱汗。蚊子們同樣吸得不亦樂乎,隻隻血腹肥肚、個個生得極為誘掌一拍的可恨樣。

  雙方劍氣與空錐激烈對噴之中,產生無數道散濺銳勁,劃破彼此衣衫肌膚,像鐵刷用力掃過,留下多條滲著血珠項鍊的細小傷口。又辣又癢。

  在鬥志高揚的撩亂交擊裡,樊少秋內功不知不覺突破了限界。沛然新生的一流內力,除了補足消耗以外,還晉質了。可就算臨場升階,他仍覺得不太能夠捅得贏蒼墨琴,但他的槍術,不止如此。

  他尋機奮力一挑,強硬迫退對方三步。落下時長槍「砰!」一聲巨響砸穿石板地面、深埋入土,爆起龐量碎礫粉末,朝天逆向上起濛黃濃塵的滂沱反雨。在一大團蔽眼霧霾中,展現功力更勝之前的銀白槍蹤,彷如奔騰長江衝出隘口般,捅出呼嘯連延的槍影浪濤,長河式沖擊對手。

  「功力還能提升嗎!?太棒了,我也來。」

  蒼墨琴目光一亮、亢奮咕噥,將內功調升至一流初階,氣勁急遽攀升。持劍主動走入一條鋒芒纍疊似千線流光的疾河槍影裡,越走越深。

  那重重槍影高速捅刺而出的寒芒激流,逐漸淹沒蒼墨琴高大的身軀,同時也沖去濃濃黃霾,徒留一片“叮叮噹噹叮叮噹噹”極為縝密清脆的嘹亮聲響。那是劍刃嗑偏槍頭的敲擊音......

  而破壞力足以摧毀半棟主樓的空錐餘波,遭赤霜華的薄霧屏障濾掉氣勁之後,強勁風息直撲主屋,弄得圍杆廊道、接待廳堂裡裡外外都卡上一層髒髒粉粉的砂土塵埃。

  「樊兄,別來無恙。我要進去了喔──」蒼墨琴和善的笑臉,從一片槍蹤瀑流中慢慢浮現,就近在樊少秋的咫尺面前,令他大為驚怔。

  「靠,你怎麼進來的?離我遠點,還沒結束吶!」

  樊少秋亙棍盤腰,旋風似不停向後轉退,鞋底蹭著面目全非的糟糕土地,搓響沙沙沙沙沙磨擦聲。在盤著一環環漂亮槍花的連圈退勢之中,不停積蓄力道。接著他突兀定步、長槍一送,轟出蘊含多重氣勁的強悍衝擊波,猶若一截隱形的列車頭,重磅沖撞對方。

  蒼墨琴瞬間蓄力彈劍一刺,頂著沖來的轟壓罡勁,在堅若磐石的身子緩緩滑退之中,消除一層層破壞力驚人的氣勁──強烈陣風透他而過,吹得身後主屋一排巧工鏤刻的低矮欄杆,不停前後俯俯仰仰,嘎吱嘎吱牙酸響。窗扇堪比活魚甩尾地搧來搧去。倘若他選擇閃避,屋子便會崩壞一半,貫通後庭宅院,直到另一條大街上仍不止息。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25 12:30:26

  ※

  第二十七章  葵花鏢局(十四)

  ※

  奇特,真是奇特的槍術!從裹勁護身、驟雨序幕、炸塵掩激流、和攻防一體的移位轟擊,以及現在這個看似全力遠攻,實則不知有什麼機關的立竿姿勢。每一環節都緊湊相扣又幾乎沒啥破綻。如此高度想像與創造力的獨門槍法,待會定要問問是不是樊兄所創。

  蒼墨琴望著退到丁場上的樊少秋,只見他雙手緊握棍桿末端,豎起擎天長槍。強盛內力從桿中溢出,形成一層空氣不停冉冉扭曲的透明焰膜,其焰尖超出槍頭、持續向上延伸,最終看起來像是一支很長很長的超長釣竿。然後他手腕開始劇烈顫點──甩竿。

  「樊兄大方展現獨步絕活,我也不能繼續藏拙。我謹獻一首《曦遊劍》,明表敬意。」

  興致高到潮點的蒼墨琴,話一說完,原本充斥全院高昂凝滯的嶽淵氣場,頃刻被一股天悠悠地茫茫且塞滿了孤愴、逆境、奮起、馨情、冰火融戀等混元意念的遼闊氣勢,給壓縮得只剩三分一的地盤。

  「崗下伊曲迷戀,柔情縱天地──懷誠、擁君、酌酒、熱言融雪凍。」

  蒼墨琴柔腰歪身而高歌,步履半轉半踉蹌,靴底鏟起一篷篷黃土薄煙,斜走蛇行路徑。在那彎竿槍勁彷若縷縷鋒利鞭條、當頭甩下之際,他搖晃著挑燈長劍、揚舞著似裙下擺,身形宛如旋瓣綻開的幽靈花朵,瀟灑踏行一段段曲折無定的奇怪走法,穿梭落地炸響“霹霹啪啪霹霹啪啪”的槍雨密林,遊過乙區那一片毀容嚴重的破爛場地,然後挺入丁場......

  逼近樊少秋時。他,竟突兀擺出一種極為詭異的姿勢──仰面折腰飲劍勢,倒蹬著腳跟,退步式進擊!

  「同譜一段前塵,緣續寄風帆,與君會首共聚便是天堂──」

  他娘的,白晝見鬼了!這是啥子變態怪招?軟骨功?到底是不是人啊......樊少秋眼看對方用一種違反人體動作的逆折腰姿勢,擺晃著長劍、退步攻過來。

  他乍驚之餘,一時擾亂了槍術節奏,只能倉促運槍擋劍,擋得他左支右絀,連連後退。不過對方卻也踏入竿蹤槍法的陷阱內。

  當他一穩住心神,馬上撐竿奮力一跳,躍至二樓半高度,以睡臥之姿橫躺空中且緩緩慣性飄移,俯視下方破爛度瀕臨一半的石板場地。接著他猛然出槍連環絞,撒下一道強大吸力兼具圍困障壁的罡勁管套,籠罩地面上的不正常獵物。

  身處罡勁管道中心點的蒼墨琴,就著折腰體態順勢躺下,長劍自插小腹、蹭著肋邊而過,柱地一撐,霍然驟轉倒返而回,然後急劇加速像一道微型龍捲風那樣,暴烈的捲捲捲捲捲沖襲上去,挺劍一送,硬槓收網後蓄力向下一叉、灌滿螺旋氣勁的撕空槍尖。

  「叮──」一聲冗長清吟,

  在槍劍針鋒相撞、不停噴灑無數金屬碎片之中,兩人兵器捱不了暗勁比拼的粗暴摧殘,雙雙彈開失去準頭,彼此擦身而過。

  樊少秋揣著紊亂內功,並無大礙的蹲跪落地。但剛剛錯身的那一刻,蒼墨琴把劍交予另一手,輕輕抹過他的脖子。

  背後傳來一道渾厚而真誠的聲音:「樊兄,承讓了。在下贏得僥倖。」

  沒想到居然輸了!?獲獎機率這麼低,卻給他矇中了。不過真正的考驗是,他能多快爬出挫敗。他自然是沒強到馬上振作再起,但可以先約戰,後擇日期......樊少秋心情有些複雜,敗北的低落、內功晉級的喜悅,混和在一塊。

  他站起,轉身抱拳說:「不知蒼兄可願擇期再鬥一回。」

  當他起身面向蒼墨琴時,這才發現整座院子靜悄悄一片。

  不,應該說,還剩東南風吹拂榕樹葉子的窸簌聲在說話。

  大門外的雜衣群眾,俱是額沁熱汗的愕然表情,啞口無言;西廂屋簷上,本是處變不驚的重癮野餐客們,此刻如遭敵襲般、緊急躲入屋頂另一面背坡上趴著,僅露一雙瞇瞇眼冒出屋脊,全神貫注盯著下方戰況;東廂房子上面則出現一群傻眼貓咪,每隻張口露牙的傻眼貓咪,都直直往下瞪,一副「我到底看見了什麼嚇毛景象!?」

  樊少秋注意到手上的槍頭,已是爛如鼠啃、憔悴成蘋果核的瘦骨模樣。膀臂及大腿外緣的條條血痕正發癢作痛,深藍長褲也破了多處見肌創口。腳下岩板場地赫然整塊消失,化成面目全非的糟亂土壤。週邊兵器架也東倒西歪,滄桑石燈碎到渣都不剩。

  他當下犯愁,不知該怎麼跟「心事哥」解釋──說自己一時衝動?一時鬧肚子?突發性失憶?昨晚喝太多了,宿醉復發?

  「好啊好啊,日子由你選吧。對了,請叫我黑琴或阿琴,毋須拘謹。」蒼墨琴舉起缺口多到甚一條脊線在死撐的殘廢鯊齒劍。歉然說道:「把你們的東西搞成這樣,真不好意思。這劍多少錢,我待會照價賠償。」

  「切磋練兵器算是消耗品,不用放在心上。」樊少秋一笑:「倒是我覺得,比起阿琴這個稱呼,不如改換一個更為貼切的稱呼,如何?」

  「哈哈哈,可以可以。」

  「好,那你叫我魚竿秋吧。」

  「有件事,想請教一下黑熊君。」樊少秋提著鼠啃長槍,走近幾步。微笑說:「不知你的劍招,是否自創而來,還是出於什麼失傳劍譜呢?」

  黑,黑熊君?這位魚竿兄的拉親功夫,頗具火侯嘛......蒼墨琴哈哈一笑,伸出雄厚大掌,熱切搭上樊少秋的右肩頭,說:「我劍招是因《虞姬嘆》這首歌而瞎創亂練的,方才所唱的詞句亦是胡謅一通,萬不得當真。由於腹中墨水寥寥,便起名為『曦遊劍』這直覺感深重的名字。」

  他講完,臉龐湊近樊少秋,低聲問道:「不知激竿兄的激動槍法,是否也是自創呢?」

  啥?激竿兄?看來,黑熊也是一個善使“綽號混熟法”的愛好者啊。樊少秋舉掌搭上蒼墨琴粗壯無比的小臂,用看待同好的溫柔目光,望著對方說:「我的『煙雨竿蹤』槍法,是家師藍負搖所傳。厲害吧。不過我非常佩服黑熊君,竟能聽歌創招吶!」

  「噢──請叫我黑熊吧!同好難尋也......」蒼墨琴將另一隻熊掌,搭至對方手背上,柔聲說道:「往後出鏢的日子裡,還需倚仗激竿兄的一桿激昂長槍,掃射人多勢眾的馬匪強盜。」

  「噢喔,就請黑熊......盡情使用我的激槍,給他瘋狂掃射吧。我願勁盡人亡,瓦破石裂!」樊少秋臉頰微紅,把剩餘的左手,再疊到對方寬大溫暖的手背上。現已疊到第三層。

  他感動說道:「士為知已而死,古人名句,果真誠不欺我也。」

  「我不要你石破瓦裂!我不要你勁盡人亡!我要你好好活著,永遠掃射,射死那些殺不完的不義歹徒。」蒼墨琴鏗鏘有力的深情說著:「我定護佑你萬世、萬世、萬萬世──」

  天,吶──受不了了,實在受不了了!赤霜華看著氛圍大幅丕變的那倆人,站在千瘡百孔又破敗不堪的糟糕場地上,彷彿一對戰爭時期的亂世佳偶,重逢在斷垣殘壁的頹廢家鄉裡。在初識之地那兒,深情對望兼掌臂交疊,激情四射......

  她黑色面紗後方的水凝美眸,已然將白眼翻到九霄天上去,穿越無垠星際,準備怒射太陽。她從未想過那頭莽熊徒弟,竟然能在這種小鏢局理找到臭味相投的人。要是任由他倆黏膩攪和在一塊,恐怕只有『百口靈識花』的超級嘴砲力,勘可匹敵。

  大條秋,你臉紅個屁啊!現在是啥情況,為什麼會如此之歪?老天爺的開洞腦子,是抽風抽到哪個世界裡去了嗎......張辰倒抽一口涼氣,震駭莫名的看著乙場上那對怪怪二人組,暗忖:「好好的一場正當比武,究竟是經歷了什麼樣的演變,才能化成這種無可名狀的怪異情況。這他媽也太歪了吧!」

  東廂廊下,杜元士和伯定符兩位少年,原本目睹驚人拼鬥的呆愣臉,此刻轉為下巴垮到快要脫臼的瞠目震憾臉。

  杜元士更是雙手抱頭、不停搔抓著雜草型短髮。他無論如何都弄不明白,為啥攻防精彩的一流比武,結束後,一瞬大變,換成男色泡泡滿場飛舞的辣膚奇況。著實令他思破頭殼,也解不出這個迷霧重重的化學題目。

  較遠處的觀眾群、西廂廊下的嘉拉薩康和里扎丘丘,卻是以為他們倆正在互相謙遜致詞。真是非常具有高格調的運動家精神呢。

  「啪」一聲鼓掌,戳破演武場上的奇怪緘默。接著出現啪啪、波啪、波啪波等零星鼓掌聲,漸奏漸響,最終四面八方轟起了霹霹啪啪淅瀝嘩啦,彷若傾盆大雨的連片鼓掌聲。伴著紛亂哄鬧的尖嘯口哨、高昂喝彩與吼耳欲聾的叫好吶喊。

  每位素布褐衣、淡藍短褐、挽袖灰衣等雜服民眾,都面露滿足笑容,振臂高呼或是揮灑花瓣、扔果皮、丟果殼的感謝致意。感謝他們帶來一場刺激暢快的武鬥饗宴,給勞碌無休的乏味生活,作一些解悶忘愁的紓壓調劑。雖然危險性不小......

  群眾喧囂的歡騰音浪,撲面而來席捲全身的濃厚熱息。讓樊少秋以為回到數年前,在鐵京城著名的「盛世」競技場裏,揮汗如雨、廝殺得昏天暗地、鍛鍊實戰的那一段噴血歲月。

  他回神與蒼墨琴對視了一會,然後兩人,逐,漸,不,好,意,思......他趕緊抱拳說:「黑熊君,咱們改日一起釣魚煮酒,乘舟遊湖賞風花。」

  「此議絕佳啊。希望魚竿兄與張兄,屆時能攜伴一同相聚。」蒼墨琴抱拳回禮。「我會搬來幾張小桌几、醇酒茶水和零食蔬果,共襄遊湖盛舉。」

  「哈哈,好,好極了。希望那一天,不會太遙遠。」樊少秋咧嘴朗笑。「失陪一會,那邊的『心事哥』,在等我的違規解釋呢。」他說完轉身,朝瞪目結舌的張辰那邊走去。

  「我稍後過去替你幫襯幾句,」蒼墨琴說著說著,往仰天無語的美麗師傅那兒,邁開步伐。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29 16:01:48

  第二十八章  葵花鏢局 ﹝十五﹞

  ※  ※  ※

  【漢聯空中部隊之一】

  飛翼魟魚,俗稱「飄飄魚」;盤菱形的扁平魚體,展翅寬幅約三到五公尺,載重約二百到四百公斤,尾巴毒刺最多射擊三十次左右。飛行高度為一萬至一萬一千公尺。主食為朱文錦、紅蟲、泥鰍、溝鼠和青蛙等小動物,副食為腐肉、爛葉、蔬菜。

  牠們四肢腿短短、腳掌是鬚團,看起來像是抹茶刷的模樣。背面鱗片摸起來像柚子皮,油溜溜又帶顆粒凸疣的觸感。胸腹是光潔滑緻的鼓皮面,具水下呼吸功能──經過馴化、訓練,會捲起翼緣供人趴上去搭乘。需安上專用的竹簍型鞍座,較好讓牠們揹著乘客飛行,一般限乘二名。

  控制方向的兩條韁繩,分別繫在兩側肩翼處。加速減速與停止的指示,則在牠們立起而分開的眼窩中間,不知道是叫額頭還是天靈蓋的位置,用手指劃劃點點來打碼號令。

  偏愛棲息在胡楊樹圍起來的淺底池塘裡。每逢秋季,胡楊樹林便化身為黃金戰士,共同交織出一片耀眼燦爛的烽火籬笆。牠們會遁入池塘底下,混入腐爛落葉的淤泥層,竄游完耍及埋伏狩獵──腸茴城頂層區域,有兩座飛翼魟魚的培育場。

  【臃腫大媽】

  嘴砲等級為謎,是個不容小覷的嘴道高手。

  ※  ※  ※

  ※  ※  ※

  ※  ※  ※

  「你們真是喜歡連打啊。」赤霜華看著徒弟拿一把缺口崩到頗具藝術感的鯊齒劍,慢慢走來。他身上的熊圖罩衫完整無傷。袖子、衫衣下擺和褲管,卻劃破多道眼型開口。

  她說:「以你身體能力、反應和經驗來說,幾下招式便能決出勝負......結果呢,在那邊叮叮噹噹的給我拖延時間。」

  「師傅,這妳就不懂了。此乃男人專屬的競技浪漫是也──」蒼墨琴扶起甲場上的立式犄角兵器架,把殘廢劍放上去。又說:「師傅,妳該不會一擊就結束了吧?這樣太快啦,不交手幾招,意思意思一下嗎。」

  「一擊分勝負的事情,為何要跟你一樣打得胡裡花俏,塵埃滿天飛汙染空氣,毫無公德心可言?」

  「這叫英雄識英雄,重英雄!師傅妳不瞭解。再說,我也用上一些雷霆勁來加速,並沒拖很久啊。」

  「錯,你這叫浪費時間,浪費生命。」

  「不,這是留給隊友幾分薄面,日後好相處。」

  「你又如何知道,對方領略到你的心意?搞不好對方覺得你運氣好,僥倖罷了。」赤霜華抬頭凝望站在她面前,用高大黑影替她遮擋陽光的徒弟。而他身後不遠,是談話中的張辰與樊少秋。樊少秋正拍拍胸膛、豪情壯志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不知道,但無論如何給個面子,有好無壞。」

  「你依然改變不了浪費時間這個事實。」

  「對對對,師傅永遠是對的。弟子永遠是錯的,我是錯的,我在浪費時間。」蒼墨琴說完,低頭看地面、垮下無奈肩膀,長嘆了一口降伏的心累氣息:「唉────」

  「你嘆什麼長氣,不甘願?」赤霜華忍住摸摸他可愛熊頭的衝動。

  「沒,我很『乾』願。師傅真的總是讓我很,乾,願,每夜都乾願。」

  赤霜華聽不出他的諧音,欣然微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甘願領錯就好。」她情難自禁地伸出右臂,又摸又撫的抹抹他硬直短髮。「乖乖聽話,別惹我生氣。」

  蒼墨琴突然抓住她的玉緻小手,摁在他烘熱厚實的掌心上,緊緊包裹起來。他深情款款的含濕目光,穿透兩層黑紗,捕捉到她的空靈美眸,誠懇說道:「師傅,弟子想起有件要事,不得不講一下。」

  「欸,誰允許你明目張膽,綁架我的手!?」赤霜華詫異他啥事那麼鄭重。他挨近的巨岩身形,恰巧把他倆給圍得幾乎見不著任何親暱舉止。

  「師傅,待會購物,請您千萬、千萬不要再買一堆用不著的東西,好嗎。弟子可是冒死勸諫吶──」蒼墨琴口口剖白盡忠,聲聲肺腑意味。他結眉哀求的苦諫顏藝,更是展現出足以榮獲漢聯第一戲王的堅強實力。

  「您從前買的瓶罐保養品跟化妝品、玉簪金釵、寶石耳環、連珠項鍊,幾套錦繡綢緞的昂貴衣裳,至今仍沉眠在地下儲藏庫裡呀。那些東西您買來穿上去之後,發覺反而拉低您的絕色,根本用不到。便將它們打入冷庫好多年。」

  「微臣跪求、拜託、懇請師傅,別再花錢買一堆您用不著的凡塵俗物啊──」說到後面,蒼墨琴顫音不止。

  「哎呀,你好大熊膽,管到我這兒來!你根本不懂女人專屬的購物浪漫。」赤霜華美眸瞪大,舉起右拳說道:「信不信我把你揍成大貓熊。然後拿一條青竹口銜,塞到你嘴裡綁緊。再滴你幾滴蠟燭油,外加皮鞭伺候,就從你柔軟的屁屁開始抽打。」

  「嗚......師傅好兇哦。身懷虐待狂屬性的狠心師傅,夜夜擼鞭霍霍,隨時等著要試招呢。」蒼墨琴可憐兮兮的掬起掌裡小手,呵著熱氣。

  「你這套路用過很多遍了,靈感枯竭了嗎?你最好換換花樣,否則我照揍不誤!」赤霜華沒好氣白了他一眼。「現在不是冬天也不是晚上,你呵什麼熱息都不管用啦。」

  「路不在乎老套,有愛照舊靈驗......」他進一步俯首伸舌、蝸牛式滑吻她芬芳嬌嫩的手背,滑吻所經之處,皆殘留濕漉漉的口水痕跡。「講真的,師傅。您最多最多上點薄妝,便可驚死天下人了。實在不宜多添一些粉粉膏膏的商業玩意。」

  「我是鬼嗎?驚死天下人咧。」赤霜華眼看徒兒舉止越來越出格。她疾倏抽手,把書籍包袱掛到他脖子上,然後往旁邊走開。「髒死了,我在說話,你在幹嘛......滾!不想跟你說話。」

  「我說師傅,您離開就離開,何必冰凍我呢?」蒼墨琴不停搓揉蒙上一層冒煙冰霜的手掌與嘴唇。

  「這是不守規矩的懲罰。」赤霜華薄怒地兩手抱胸,背對徒弟、面向東廂。瞧見伯定符和杜元士手裡拿著一疊橙紅色的硬板帖子,步下檐廊石階,朝她走過來。

  ※

  「你什麼時候多了魚竿秋這個綽號?」張辰納悶質問尷尬訕笑的樊少秋。

  「行走江湖嘛,多幾個貼切稱謂,容易給人深刻印象,比較快搞好關係咩。」他把槍頭變成蘋果核骨狀的長槍,插回剛剛扳正的孔洞座架上。「你不也有『心事哥』的渾號嗎?」

  「嗄?這是啥子怪綽號?心跳聲很大,像捶打戰鼓那樣大聲?」張辰當場懵然看著樊少秋。「綽號什麼時候起的?」

  「抱歉抱歉,我忘記這是我們私底下的稱呼。自從你小雪仙逝之後,你總是悶悶不樂。」樊少秋點頭哈腰賠笑著。

  「你們?算了,先別管心不心事,現在場地破爛不堪,你又如何表示。」張辰指著乙區糜爛一片的糕面土壤,揚起雙眉、彈彈跳跳,一副『你捅婁子,我好快樂』的嘴臉。

  「我賠!」樊少秋豪氣干雲拍拍胸膛,慷慨宣誓:「我一時衝動的後果,應當負責到底。」

  「你好霸氣喔,男子氣概大噴噴欸。」張辰笑得瞇起眼來,輕輕鼓掌。「那幾座兵器架,看樣子已經不行了......你意下如何?」

  「我賠。」

  「損毀的練習器具?」

  「我賠。」

  「後院有一間年代久遠的寢房,是時候該翻修翻修......」

  「我,等一下。」樊少秋疑惑偏著頭,不解的質問張辰:「你後院屋子需要翻修,干我屌事?」

  「你不是要全包?」張辰瞪直雙目,看著樊少秋說:「你可是喝風高人欸!未出鏢,先扣薪。錢財於你而言不過是糞土之物。」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0-29 16:02:17

  ※

  第二十九章  葵花鏢局 ﹝十六﹞

  ※

  「張兄,請勿責怪魚竿秋。事情因我而起,是我提議放手一搏的。」蒼墨琴微笑拱手,肘掛著碎花包袱,大步走來。包袱束口還斜插一截橙紅色聘書。「損害費用,理應由我負責才是。」

  「來者是客,怎能讓客人破費呢?」張辰微笑、拱手回禮。「此事由本鏢局承擔,莫再糾結。不知蒼兄是否已將聘書概略過目。」

  「看過,有看過。七日後,上午八點準時來此報到,供宿供二餐。」蒼墨琴邊說邊拿下碎花包袱,著手解開包袱活結。「住宿若要升級,需自費補足宿房差額。我說的可對?」

  「沒錯,確是如此。旅費不會扣到酬勞。」張辰說。「我知道條件是差了些。還望蒼兄和赤姑娘多多包涵。」

  「不打緊,不打緊──對了,既然咱們將成為合作夥伴,在下有幾份見面禮要贈予各位。希望良好的合作關係,能長長久久。」蒼墨琴揪提著包袱的四角,低頭伸手探入裡面,隨手揀了兩個份量十足的厚本書冊。

  他拿起書冊,分別遞給二人:「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還請賞臉笑納。」、「魚竿秋,這本給你。」。

  「黑熊君,這怎麼好意思呢。」樊少秋嘴上客氣、出手不客氣,接過一本長二十五、寬十八、厚三公分的彩繪書籍。

  他定睛一看書名《三十六招沉船自救法‧附錄七種帥氣的落水姿勢》──硬紙板的彩色封面:『上半頁是藍幕白雲的晴朗天空、下半頁是摺摺波浪的汪洋大海。海上有一艘樓宇高三層、棕柱纏蔓紋、黑欄杆配白飾板、屋子疊了兩帽紅瓦坡的大型樓船。船體有多處噴水破洞,甲板水手一一跳船。』。

  背後封面是水手的花式跳船:「轉體鑽頭式」、「抱膝滾球式」、「面帶笑容舉臂展示二頭肌的僵直插水式」......樊少秋一愣,書本乍見之下、實用性不低,但怎麼感覺怪怪的。

  「蒼兄好意,我收下了。謝謝。」張辰雙手捧過書本,拿起一看書名──《漢聯最新性愛寶鑒‧值得您珍藏一生的性福秘笈》。

  彩繪封面:『上格畫面,一輛笨重而龐大的織布機前端,端坐一位身披質料輕薄、藕荷色長袍的花漾少女。她連踩踏板、推杼穿梭,忙碌織著布匹。在她敞開的胸襟內,隱約可見渾圓白腴的半邊乳球。

  下格畫面,出現一名條紋短褲的粗勇壯男,拉來一張矮凳,靠坐在女子背後。小麥色粗臂緊摟她纖纖腰肢,另一隻大手探入半敞衣襟內、肆意抓揉她的綿軟乳房,他埋首她頸旁、飢渴舔吻著她的秀耳;女子偏頭皺眉的迷醉表情,像是在竭力忍受愛撫的酥麻快感、暈陶歡愉等強烈刺激。她的手,下探大腿內側的茸毛私處──』

  張辰不知為什麼會拿到這種春圖書,對他沒用處啊。不過回想蒼墨琴適才隨手揀選的模樣,實屬無心之舉......他暫且收下,揣進懷裡,日後再作處置。

  「魚竿秋,有件事我不明白,想問一下。」蒼墨琴說。

  「什麼事?」

  「你短時間捅了如此海量的刺槍,手不痠嗎?」

  啪一聲,張辰手掌響亮一拍,滿臉深有同感的神情,微笑說道:「蒼兄疑問,正中我心思。」

  「我這是長期專門訓練的成果,不然你們以為隨隨便便拉個有武功的人,急速亂戳一通都不會手痠、手扭到?何況能不能達到與我同樣多量、持久、強硬的程度,都還是個問題。」

  樊少秋食指比著圍觀群眾,說:「就跟這些閒雜魚民的鼓掌一樣,平日不知怎麼鍛鍊的。居然可以鼓到現在還在鼓,手沒骨折腕沒斷掉,你說扯不扯。」

  「我倒想問問你。」樊少秋轉向蒼墨琴,對他說:「你怎有辦法跟上我的槍速?」

  「哦,你說那個啊。我是把部份內功轉化成雷霆勁,才跟上的。」蒼墨琴說:「雷霆勁聽過嗎?」

  「沒,只遇過閃電功。可是那人用的閃電功,感覺速度僅是你的三分之二左右。」樊少秋懊惱搔著頂上短髮,說道:「好像是六大派的某個門派......嘖,門派叫啥名字想不起來。」

  ※

  「一流之間的搏鬥,城內較少發生。通常不是閉門切磋,就是很快被官府給慰問掉。」拓‧嘉拉薩康吐舌傳訊:「城外鄉鎮小村、山林野徑,固然經常發生械鬥。但能打成剛剛那樣天花亂墜,可就罕見了。」

  「我聽屋頂上的人談論,使槍男用的是名家槍術。師父是什麼癖好雨中釣魚的怪客......」拓‧里扎丘丘指著上面、踩瓦踩得霹哩啪響的野餐群眾。

  「你清楚聽到的是怪客?不是釣蝦客、偷窺客、霸王白餐客還是什麼裸體蒙面客?」

  「不確定,我耳孔附近當時有蚊子在噫噫飛。」

  「看來我們有必要成立一個專案小組,著重瞭解人類武林。像他內功甫升一流初階,僅憑槍術就預估能對上一流雲階、極階而不落敗,是個棘手的技藝。」

  「大塊頭呢?瞧他樣子遊刃有餘。」

  「我現下跟你談論的是『可理解範圍』,巔峰以外的叵測東西,不列入議題裡。」拓‧嘉拉薩康皺起無毛的上眼眉,豎掌示意:「你看我們聯盟這麼龐大,過得了巔峰層次的超級蜥蜴,也不過八、九位之數。等你哪天摔下樓梯,撞到頭,撞到產生變異,肉體和內功都超過一流極限,再來談論。」

  「假如在豪雨季節,頭上插一根粗長鐵針,攀至高塔頂端給雷劈一劈的話......你覺得效果怎樣?會不會得到百倍變異,巨大化踩扁高樓大廈,口吐熱融光柱掃平人類城鎮。」里扎丘丘徵詢解答。

  「你會變成一隻找死也應當該死的蜥蜴!全身焦碳化那一種......」嘉拉薩康正要回答,看見伯定符和杜元士捏著精美帖子,從大塊頭與蒙面女子那兒走來。

  「兩位勇武過人的蜥蜴壯士,這是本鏢局的聘書,請妥善保管。」伯定符將帖子統一交給杜元士發放,然後微笑作揖,恭敬說道:「晚生謹代表葵花鏢局,萬分感謝兩位壯士撥空前來,並有緣和我們結為夥伴。晚生在此祝賀二位鴻運常駐。」

  嘉拉薩康接過書帖,掀開閱讀。里扎丘丘速寫小板子,板面一翻:「小夥子,你社交能力不錯,挺會說話的。」

  「過獎,過獎。」伯定符低頭深深一揖。

  杜元士負手而立,神色複雜注視旁邊表面文雅,私下經常找他廝混在一塊呼麻、喝酒、打牌。甚至醉後一起跑到礎北「闔榭窩」地盤上幹架、大噴髒話的伯定符。他猜不透這位身世華貴的富家公子哥。

  「丘丘,四點多了。我們得快點趕去長阪街,若耽誤戰前佈署,可就壞事了!」嘉拉薩康閱畢帖子,吐舌發訊。里扎丘丘點頭,將寫字板收進懷裡,拉起皮革背心的拉鍊,蓋好。

  「二位少俠。我們有事走一步,七日後見。」嘉拉薩康收起寫字板,揮手致意。健腿一蹬,猛然飆射飛出、攪起一股刮面揚髮的陣風,朱漆長凳也搖搖晃晃差點趴下。牠騰空斜越丁場,直至人聲鼎沸的大門口處落腳,鑽沒於人牆之中。里扎丘丘啣尾緊追,跟著消失。

  「這兩個蜥蜴人,武功不俗,內力深厚。」杜元士舉掌遮眉間,盯著里扎丘丘迅速沒入人潮裡。「喂,你還記得我三天前跟你說的大事嗎?」

  「你是說礎東的『翠甸』,向你們盤踞礎西、礎南的『杜家』下帖開戰,這檔事?」伯定符好整以暇的撫順他白緣紅襦衣。

  「是啊,牠們很會挑時間,選在官府正值多事之秋、人手嚴重不足的節骨眼開戰。我們如不應戰,對方便大肆宣傳,說我們杜家變弱,變成柔軟可欺的真善美幫派。應戰的話,牠們一定暗中派出多隊人馬,襲擊重要的麻風一、二堂,竊取杜大麻祕方。這種調虎離山與聲東擊西的老爛技倆,真是萬眾必備的千金良策......」

  杜元士轉頭對伯定符說:「不過我們代理當家杜四爺。早料到牠們的兩手策略,已經做好周全準備。希望杜大娘、二娘、三娘能夠再晚幾年回來。四爺的彈性管理,讓我們這些底下的小弟弟們,過得輕鬆滋潤啊──阿符,你知道官府近來在忙些什麼嗎?」

  「知道,他們最近在忙著圍剿城外匪寇、搜尋印迦東使節團的下落、追緝流竄到堰郡為禍的三個殺人魔,還有冗歌山脈『馬蹄堡』的求援。馬蹄堡獲報,『蓋賽』組織想襲擊他們,建立活動據點。官府派出兩位名捕、大批衙差過去鎮守。」伯定符說:「你三天前提議我去你隊上助陣,增加實戰經驗。我有打算要去......只是不知你的隊伍叫什麼名堂,無從通報予杜家人。」

  「你願意幫我!太好了,我馬上告訴你小隊名稱。」杜元士興奮地伸右手,用力搭上伯定符的左肩頭。惹得伯定符不悅、死盯左肩上的浮筋手好一陣子,再瞪著握拳激動中的興奮男。

  杜元士略掉伯定符的怒目,說道:「我領導的小隊名稱是──猛豹游擊隊!......名字屌吧,我取的。」

  「啥?猛爆油雞腿!?」

  伯定符張大愕然雙目,喃喃低語:「到底是哪間店家販賣的殘暴油雞腿,猛到強迫你取上這個......油膩膩的雞腿名。」

  「是,遊,擊,隊,啦──你耳朵故障?要我拿螺絲起子,插進去栓緊一下?」杜元士跳腳嚷嚷:「枉費我這麼低調的人,在迫不得已的危急情況下,才稍微透露一點我那高如經典藝術家的起名風格。結果你,你居然會錯意。」

  「呃,是遊擊隊喔。你領隊?」伯定符恢復淡然本色,說:「我回去換上方便活動的服裝。你要跟,或者老地方等我。」

  「我跟,順便向伯父伯母道聲安好。雖然不知他們有沒有在家。」

  伯定符與杜元士向張辰閒聊三人組,和旁邊凝望東廂貓群比著誘拐手勢的赤霜華,一一道別,再把薪餉帶給打掃走廊的一級臭臉男。離開鏢局。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1 15:57:46

  ※

  第三十章  葵花鏢局 ﹝十七﹞

  ※

  (琴兒,該走了。)......蒼墨琴收到師傅的靈犀訊息,拱手作揖:「那麼,魚竿秋、張兄,時候已不早,我跟師傅先走一步嘍。」

  「她是你師傅?」張辰與樊少秋聞言,兩人面面相覷。這跟他們以為的師兄、師妹二人組,完全不同。

  「是啊,不然你們以為是什麼,師姐師弟的關係?」蒼墨琴說。

  赤霜華拐貓失敗,悻悻然走來,抱拳說道:「二位少俠,小女子有事待辦,請恕我們冒昧離去。七日後再此相見,不用送了。告辭。」

  「前輩慢走,前輩請慢走。」張辰與樊少秋,恭敬地對赤霜華拱手回禮,隆重敬老──目送他們逐步遠去的結伴身影。

  觀眾鼓掌聲漸弱漸小,人群像一顆丟入溫水盆的冰塊那樣慢慢溶化、解散離開。挎籃拎盒的兜售販子,小心翼翼躡足踩瓦,依序走向大門圍牆,踏上牆頭、轉身蹲下,然後跳到巷道地面。

  前輩?一定又是她的好徒弟,溜嘴洩她老底!是不會偶爾假裝一下,改改師姊妹之類的稱呼?赤霜華恨鐵不成鋼地伸出玉手,大力夾捏走在她面前的結實背肌,又擰又轉圈圈。

  蒼墨琴疼得嘶嘶抽氣,滿額問號:「師傅,您又怎麼了,為何沒事亂掐人呢?」

  「我高興就掐,不高興也掐,無聊還是掐。你有意見?」赤霜華的嗓音,洋溢著高能任性。
  
  「沒意見,沒意見。」

  「無異議最好。」

  「當然,一定要這樣講的啊。」蒼墨琴點頭附和。「不然就會大難臨頭。」

  「嗯──?」赤霜華冷然長哼,修理之意蠢蠢欲動。

  「我啥也沒說,只是偶發性的夢囈呻吟。師傅別介懷。」踏上大門玄關的蒼墨琴,左指摳摳鼻翼側邊,假裝沒事。打哈哈說道:「舉凡是個人,多少帶一些毛病或怪癖,您懂的。」

  此時,鏢局大門外邊發生一陣小騷動。忘記買米的灰衣少年,被他媽媽逮個正著,用不鏽鋼衣架狂削少年大腿和屁股,削得他跳起某些偏遠蠻荒部落的祈運蹦噠舞。在人群尚未散去而駐足圍觀的小圈子裡,整場嗚嗚呼呼哀叫著兜轉。

  周遭幸災樂禍又愛評論別人家務的民眾們,笑呵呵地對母子倆指指點點。反正丟臉出糗不是他們,痛也不是他們在痛。不過還是有熱心的善良人士,出言勸勸那位憤怒的母親。

  「你們這些社畜奴才命的瞎忙窮鬼,勞活幹滿了一整天還嫌不夠,一有空就到處鑽鼠洞,探聽哪宅起火、哪家鬧事、哪戶怎樣的興衰成敗。要不就是找戲找表演、找風聞趣事來打發時間。統統都是惡性循環、混吃等棺材收斂入土的死廢物!」

  身材胖到快要撐爆粉色衣衫的臃腫大媽。遭人勸阻後,平舉鐵衣架,緩緩巡指著街坊鄉民,敞開她嘹亮大嗓門:「我乖巧上進的好兒子,就因為你們在此聚集看戲,而誘使他每日規劃妥當的完美行程,弄出了一點偏差。這種不可原諒的差錯......」

  「全是你們的錯!全是你們害的!」腫衣大媽氣力十足地咆哮著......她長年濺血砍價、搶購較量中鍛鍊出來的尖拔嗓子,聲勢驚人。

  可惜並無反派惡人在場,否則便能將她一掌遠遠打飛,飛越複雜街道巷弄,直至東邊高聳堅實的城垛上,安份吊著。

  「醜八婆!妳把過錯全推到別人身上,腦袋裡是他媽填滿了糨糊?」一位衣褲灰撲撲的瓦匠學徒,站出來喝斥。

  「誰跳出來,就是誰擔!瞧你一副沒出息的卑微德性。」怪獸大媽手裡衣架連連指點,一步一步走過去。「你父母生下你,辛辛苦苦扶養成人,期望你為社稷建功、幹出一番事業。結果你跑去做什麼高勞力又遭人鄙視的泥瓦匠。」

  「看看你一身髒不啦嘰的灰泥瓦粉,我要是你媽呀──早就哭掛啦。不然就是打扁你個窩囊廢!」

  她咄咄逼人,湊到瓦匠學徒面前,大放飛沫:「我敢說你的手藝程度,肯定是造橋三腳貓、兩年必垮掉!建房半調子、四年倒七分六、鋪路功夫八兩斤、不到十年一蹋糊塗.....我勸你啊──明日先飽餐一頓,再投江餵魚蝦,省得久禍人間,遺臭萬年。」

  「這位夫人,吾觀妳言行措詞之間,算是井井有條。想必曾經讀過幾年詩書倫禮。」一位衣著秋黃色直裾長袍、手持幾部厚厚課本、極富書卷氣息的中年男子,緩撫著長鬚嘆道:「可妳說出口的話語,卻怎麼淨是一些挖苦損人、不堪入耳的尖酸字句呢?」

  「我入你妹,吾你老爸,尖穿你的雞腸肚臍!你哪座古墓炸墳跳出來,專程跑來給我罵的古代先祖?」怪獸大媽臉上眉毛一挑,抬腳轉往右側人群第一排走去。「瞧你一身窮文貧卷的清袖裝扮......是個死教書的呀。」

  她擠到教書夫子面前,逼得那位夫子節節後退。她不依不饒地緊貼著:「吾觀汝之嚴肅呆板的鑄模氣質,吾斷言你平生教課生涯,堂堂定是『台上填鴨書聲灑在講桌前,台下昏昏欲睡立本沉夢鄉』之安眠盛景。考試期間,汝每每批卷,每每狂搖頭,學子畢業成材有幾何?春夏秋冬數載又數載,誰人能記得你是誰?」

  「你這誤人子弟的原罪,智慧淪喪的淵藪,迂腐腦子的塑造工廠,還不快快跪下懺悔!」

  「喂,死肥婆!妳夠了喔,潑婦罵街很起勁啊。」

  「咦?是妳呀。在燒藍金飾鋪『珠予飾言』上班的櫃檯員,王小姐。」怪獸大媽反譏:「成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像隻蝴蝶妖精似的妖豔賤貨。今兒怎麼會在此地呢?難道全城金龜子都給妳輪了個遍,已經釣光光了,無聊之餘才跑來看戲?」

  「其實妳不用看別人表演──妳自己嗯嗯啊啊、咿咿哦哦、喔喔哈哈的淫浪唱腔,足以吸引全城雄性生物買票捧場,賺個滿缽滿盆的千萬銀兩了。」怪獸大媽直拋媚眼,扮相十足。

  「臭嘴姜!妳有完沒完,嘴臭得跟屎一樣!」

  「唉呦喂呀,這不是『繽釉』陶作坊的女工,艾夫人嗎?」怪獸大媽返身,對八點鐘方向一名挽上袖口的褐服女子說道:「妳臉面還沒黃掉啊?當心呦,妳臉容蠟黃之日,便是丈夫跟小三私奔之時,我可是替妳操心操得緊呢!」

  大媽話一說完,徐徐吹拂的涼爽秋風驀然一窒。感覺身畔似乎有個龐然大物,忽爾靠了過來。她趕緊轉頭一看......

  「哪來的大狗熊,偷跑出來覓食!?」姜大媽嚇到、退後兩步,抬頭看著兀自出現在身旁的蒼墨琴。

  「我?我只是路過的路人,不會妨礙到您。請您小小地讓個小路,借我過一下就可以了。」蒼墨琴拱手作揖,堆起無辜且具誠意的笑容。

  「借什麼過,借了啥時要還?旁邊有路你不走,非要往我這兒擠。」姜大媽對自己和人群塞住巷子的堵巷情況視若無睹。她上下打量高大壯碩的蒼墨琴,衣架指著人牆之間的極窄縫隙,強詞說有路。

  她嘴砲連珠接著講:「我看你恐怕是『假借過之名,行搭訕之實』對吧!據我推斷,你是找不到可以匹配對口繁衍後代的母熊,又恰巧邂逅了美若天仙、婀娜豐腴的我。於是臨機應變,找個近身借過的忽悠藉口,硬要湊來,然後出手把我扛走,帶回去做壓洞夫人。」

  「你別癡心妄想了!腸茴城是有王法的,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休想擄走我這個絕世大美女──不過晚上,就另當別論......」怪獸大媽一揮鐵衣架,振振有詞。

  「唔嘔......」蒼墨琴一陣翻騰反胃,忍著強烈嘔吐感。這種餓好幾天的野狼群,遠遠見著都會夾尾巴狂奔逃走的怪獸大媽。果然是超乎人類理解之外的人形未知生物。戰鬥力非常厲害──若非時間已近黃昏,憑他總訓營第三十八屆吵架賽的季軍實力,定然鬥一鬥這個非人大媽。

  灰衣少年趁機鑽入人群,在民眾胸膛與背部的擁擠夾行裡緩慢穿梭,前往米鋪;教書夫子沿著姜大媽後面的人牆,偷偷溜走。他不屑與粗鄙刁蠻的潑婦多作辯論,簡直是浪費生命;艾夫人、王小姐也悶不吭聲,融入圍觀者第三排──接著看戲。

  「你身後是誰?很面熟啊。」

  赤霜華冷冷說道:「四處都是蒙面黑紗,妳覺得臉熟,正常。」

  「啊呀呵──嗓音聽起來是黃毛女娃兒的清悅稚嫩,口氣卻是桀傲不屑、高冷在上啊!?我大發善心,教教妳『敬老尊賢』是什麼道理。」姜大媽正要發飆時......巷口突兀傳來一道強大濃郁、濡人心志的閨秀氣息。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1 15:58:18

  ※

  第三十一章  葵花鏢局 ﹝終﹞

  ※

  這一股具備感染力的氣場,恍如水壩潰堤般滾滾而來。眨眼間,寬長巷道就被「溫婉爾雅」的薰陶洪流,給沖刷了一遍。刷得巷內一大票言行粗魯的鄉民們,個個斯文起來。言談舉止變得輕聲細語、持禮以對,不再講沒幾句就挾帶一堆污穢髒話。

  混群扒手們,腦內打轉的念頭,從『扒光你們這些有錢有閒的死肥羊。』,變成『江湖救急,懇請鄉親父老安安靜靜的幫小弟一把,改日絕不奉還。』。

  停在商家後門卸貨區的一隊隊水牛拉板車、驢子運輸車,那些一身臭汗打赤膊、忙碌搬箱理貨的工人們,原本咒罵連連:「操他奶奶的,一堆貨晚訂就算了,還急唬唬地催討,是趕著要赴死啊!」,變成:「優秀的大夥們,麻煩加把勁,就快完成了。老闆將萬分感激我們的辛勞,或許還會請我們喝上一壺涼茶呢。」

  蒼墨琴和赤霜華一怔,沒料到在此平凡的尋常巷子裡,會遇見即將晉升巔峰者的一流高手。他倆循著所有人的目光,朝巷口望去。

  「不好意思,請各位讓條小路,借在下一過,謝謝。」、「咦,辛大叔,今兒不用加班嗎?前陣子不是說有一批傢俱要趕著出貨?」、「畢婆婆,您的燒餅攤這麼早就賣光打烊啦。」、「隗師傅,石木雕品生意還不錯吧。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牽線幾位客戶給你。」

  一位頭頂玉簪銀冠,烏髮披至身後腰封處、皮膚白皙、明眸紅唇瓜子臉,在女狼眼中鮮嫩可口的俊美青年。從巷口沿途用低沉的磁性嗓音,彬彬有禮地打招呼,無論認識與否。

  他淡藍色上衣的左胸處繡了一隻黃線野鶴,長袖袖口綑綁黑藍腕繩,揹著一只大尺碼的皮套平底鍋,腰側亦有兩支皮套平底鍋。堵路民眾紛紛往兩旁退開,讓出一條窄徑給他通行。他也對讓路人們報以點頭微笑,拱手致敬。

  尾隨俊秀青年的是一位個子嬌小玲瓏、生得粉雕玉琢的年輕姑娘。活潑貌美的小姑娘,衣穿茜紅色無袖薄褙子,水綠上襦的長袖口纏著麥黃色腕繩。純黑長裙飾有小花暗紋,腰帶繫了幾包圓鼓鼓的錦囊,內含整人小玩意──雙頰垂掛著兩圈烏溜溜髮髻,襯映她小巧圓潤的娃娃臉,臉上甜美笑容還綴著小酒窩。

  終於回家了──張芙妮心情歡快而蹦繃跳跳走在熟悉的老巷路上。右臂腋挾著一只「顧禮蔬果」字樣的硬板紙箱,小手攥著一大束糾纏功力超強的“鬼針草”,另一手攥著自然界中素有變態跟蹤狂稱號的“蒺藜草”。腰間某一個錦囊還塞滿了終極兵器“蒼耳子”。

  基本上,一旦被蒼耳子黏到頭髮,就是剪髮葬土的下場。由於張芙妮太常碰上一些行為比較偏激的搭訕人士,所以這算是一種反擊方式。

  「佳人請留步,妳的絲巾掉了。」一位拱手作揖的棕衫青年,手裡拎著一條自己買來的木槿色絲巾。此絲巾隨時等著“歸還”給路過的中意女子,然後藉機展開追求,是棕杉青年得意的搭訕招數。

  「姑娘不嫌棄的話。讓哥哥帶你去上城區域逛逛,可好?」暴發戶出身的錦服公子哥,搖扇探詢。

  「漂亮的姑娘,請問妳家住哪兒、做什麼工作的?我好拜託薛媒婆,上門提個親。」憨厚爽朗的漢子傻笑問道。

  「小妹妹呀,偶看妳喔──跟偶家滴兒子挺相配的喔。看妳啥馬時候油空,口以到偶家坐坐啦喔。」手拿一支銅製煙桿的黃齒婦人,揚著絹帕熱情邀約。

  張芙妮來者不拒,堆起笑容假裝有興趣,逐個兒謊報資料又瞎掰多套說詞。她趁著面面相對、熱絡談話的當兒,手握著草束、偷偷摸摸往對方褲裙上亂搔一把。通常這些人得回到家中才會發現褲裙有異狀,莫名其妙沾惹了一堆惱人玩意。

  「誰呀?好大的排場。來來來,讓老娘批得你回家跟媽媽討一百塊錢買內褲......」斯文絕緣體的姜大媽,揮揮衣架說:「因為你將會挫下一褲子稀屎。」她雙手叉腰、瞇起肥面上的眼縫,架開謾罵陣勢以待

  蒼墨琴揹掌抓住師傅的綿軟小手,將她護在身後,屏息斂氣貼著人牆一步一步龜速移動,悄悄開溜。他雙目正視前方、不瞧旁邊那位粉衣大茶壺。腦海持續放送念力波:『妳看不見我、妳看不見我、妳看不見我、妳看不見我、妳看不見我、妳看不見我......』

  (你害怕啥呢?把她變冰雕,凍個半小時不就得了!)赤霜華心念傳訊。

  (不行啦,師傅。這麼做的話,官府和城裡的大小勢力,會把我們列為重點觀察對象。)蒼墨琴回訊。

  (我們不說,表現自然,有誰會知道啊──你好笨喔!還有,你現在這些鬼祟舉止,不就跟心虛小賊一樣惹人起疑麼,笨死了。)赤霜華掩嘴譏笑,傳遞靈犀心訊。

  蒼墨琴開溜動作一僵,只覺得腦袋忽然遭人當頭棒喝、狠捶了一下。

  ※

  「妮妮,發現前方有一隻無可理喻的生物。」林坦之看見鏢局門外站了一個直勾勾瞪著他瞧的肥胖大嬸,再瞅瞅她那副叉腰挺胸、預備滔滔謾罵的勢態。擺明衝著他倆。

  他剛結束一趟押鏢行程,此刻精神心力甚是疲憊,實在懶得再跟這些潑婦類的閒人打交道。幸虧今日有王牌在此,能讓他省下很多麻煩。

  林坦之低聲對張芙妮說道:「我累得不太想動口較量。勞煩妳了,謝謝。」

  「我最喜歡婆婆媽媽了。交給我哩......」張芙妮取下腰間一袋錦囊,探手抓了把四色粉末,繫回錦囊,興沖沖地快步走去。她很開心,自己近期研製、取名為「四喜臨門」的急性整人粉,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可以好好檢驗打嗝、腹瀉、放屁、噴嚏等四種效果的作用程度。

  張芙妮小蹦小跳走到開口欲罵的姜大媽面前,二話不說、直接揚手撒粉。  

  「妳對我潑灑什麼東西啊?死屁孩!」

  姜大媽驚呼喝斥,急忙拂掃沾至身上的四色粉末,一邊怒視面前的小姑娘。張芙妮拍拍手把餘粉拍掉。然後她歪著頭、睜大古靈精怪的黑白亮眸,靜觀其變。

  「妳......呃,哈嗤,哈嗤!」

  「到底灑了呃,呃哈嗤!呃哈,哈,哈嗤!」

  姜大媽面容五官皺成一團、臉色非常難看──如果還能辨認得出五官的話。

  她摀著打嗝連連兼噴嚏亂甩的口鼻,不停扭動臃腫粉服,繃得粉衣上面兩粒扣子都爆了出來。而疊出一條線的雙層肥肚,正咕嚕嚕、咕嚕嚕地悶悶滾響。

  最終她忍不住踮起腳尖,衣架抵住身後極力縮肛的出口處,十萬火急朝巷口跑去。焦慮嚷嚷著:「喔嗚嗚,要噴了!要噴了!......呃,哈嗤,呃嗤......要噗──嗚呃。」

  林坦之捏著鼻子,趕緊讓路給奔赴茅廁的飄味大嬸。在殘留一縷縷淡泊惡臭的群眾過道之中,瞥見有位體格魁梧壯碩的勁裝巨漢,牽著一名身材高挑勻稱、體態仙韻靈姿的蒙紗女子,悄然而緩慢地走出巷子。

  早在踏入三十七巷時,他便感覺到有兩個氣場力量深如無底淵谷、氣息凝斂難察的人,現蹤於附近。應該是這倆人沒錯。遺憾沒能見上一面,說上幾句話。

  觀戰群眾的人潮,魚貫往大街方向流出散開。林坦之和張芙妮拐入葵花鏢局。


  「嘩──你們打算兼做農耕蔬果,發展複合式經營?」林坦之一過門,走進外院演武場,便看見乙區石板場地變成一片糜爛鬆軟的肥沃土壤。

  「原來是林兄。路上沒遇到劫鏢吧。」跟樊少秋討論重建事宜的張辰,聞聲轉頭,拱手說道:「院子會變成這樣,全是某人所賜。」他愉快又鉅細靡遺的解釋,宣揚某人英勇的破壞事蹟,激情與光榮的敗北過程。

  「樊哥哥,我知道你今天要來,所以專程買了一個驚喜禮物,要送你。」張芙妮微笑遞出紙箱,說:「給。」

  「妳會這麼好心?分明有詐嘛。」樊少秋非常猶豫的反覆摸著頭,平凡紙箱在他眼裡,很是燙手。

  「吼呦──樊哥哥,咱們是青梅竹馬,你還不清楚我?為什麼不相信我呢?」張芙妮一癟嘴一皺眉,端出即將落淚啜泣的可憐樣。

  「就是因為太清楚妳啦。罷了,看在許久不見的份上,我再一次收下妳的『好意』。」樊少秋接過重量頗輕的紙箱,打開折疊封口,往裡面一瞧......

  「這是什麼,為什麼送我兩隻怯生生的狗崽子?」樊少秋抬眼一望,瞪著跑到五步距離外的張芙妮。「妳的腿,可真是又快又無聲啊,練很久了哦?」

  「吶,禮物一經拆封,恕不退貨!你已經拆開,要負責到底養大牠們。」張芙妮秒變嚴肅臉,指著箱子說道:「你也知道我哥是動物保護狂的固執性子。你如果棄養,當心他不愛你,跟你鬧分手呦。」

  「啥跟啥呀?妳比我更能胡謅亂瞎掰欸。」樊少秋封妥紙箱,說道:「算了,我經常不在家。這對狗崽子就代替我,陪伴我爸媽好了。」

  林坦之聽完張辰的簡敘,點點頭:「原來是小秋跟那位我剛才錯過的......壯漢,切磋到一時興起而造成的。」

  「話說回來,阿兩和小南他們去澡堂都十幾分了,怎麼到現在都還不見人影。」張辰朝後庭院方向探望一眼,說道:「這澡,洗得有點久。」

  「我去看看。」林坦之往主樓“迎賓廳”的門口走去,踏上廳前的覆塵檐廊時。他伸手抹一把朱漆楹柱,搓一搓充斥細粒感的沾沙手指,擰眉說道:「瞧瞧你們,玩得挺瘋的啊。幸好負責打掃的人不是我,這掃到兩手殘廢都還不一定弄乾淨。」

  「慢,美白兄。建議你先到茶水間拿一瓶『金刀散』,再去澡堂吧。我怕......」樊少秋一副難以啟齒的扭捏模樣。

  「我怕,他們當中有人出現撕裂性創傷。然後你一進去,也可能會出現撕裂性傷口。」說完,他緩緩上下打量白白淨淨的林坦之,並強調式盯著屁股瞧。

  「你明白我意思嗎?」樊少秋面露奇怪的神秘笑容。

  「去你的,誰打我歪主意,我特麼一腳讓他黏在牆壁上!」林坦之一怒甩袖,往廳內走去。

  薄暮時分,張岳馬額頭冒汗,抱著一口黑檀木製成的箱子回來。為了等這最後一件貴重鏢物,等到天黑、屁股坐到發麻發熱。和大老闆聊天鬼扯,扯到口水不知乾了幾回,才等到加急快遞送來。

  黑檀箱子裡面,是一只造價昂貴的冰藍玉壺。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5 16:51:18

  ※  ※  ※

  第三十二章  長阪街 ﹝一﹞

  ※  ※  ※

  日常生活的樸素外衣底下,是官府嚴密控管把持的黑炫科技──西方「彩晶礦」,東方「星髓玉礦」。常用於飛行戰艦、航空堡壘、潛海要塞......隨著貿易發達,混合品越來越多。

  【星髓玉礦】

  通體黑不溜秋、捏起來像果凍般綿軟又有彈性,內蘊點點繁芒且不停流動的髓質──鍛造方法為極高溫熬煮,可加進其他金屬或植物纖維。成品是各色玉質外表,有硬有軟。含量純度越高,乳色越明顯,像是乳青、乳藍、乳黃之類......能吸收三成破壞力,將其轉排出去。具傳遞能量、癒合修復性質。

  它也是太陽戰服與皓月靈鬥裝的重要填充物之一,以細管或扁條形式、網絡狀分佈於「應力操縱‧惰性纖脂墊」內部,作激發與導能的功用。而源動力、智控系統、中轉連結纖毛、感官系統,暫列機密......知道太多會死人。

  【針砲】

  對付星髓空堡的武器,鑽穿癒合金外殼,在內部空間彈來彈去兼多段式炸毀,直到整支耗光為止。砲管很大是為了避免針彈壓縮失敗,半途恢復原樣而導致膛炸。

  【水球彈】

  用來攻打極致鋼硬的彩晶戰艦。一旦黏中艦體,它會四處亂爬找孔尋縫,潛入內部進行流動式連續爆破,直至它乾癟為止。

  【浮空石】

  比錫礦貴上一籌,一噸要價一千數百萬漢幣。

  ※

  漢聯七郡近期的簡略時事和江湖概況──

  【東部『軒川郡』】

  三分之一是「譚氏‧橘血傘蜥人」統領的自治區“赫敦布魯異域”,其域內“餿澤黴林”,飄出一大團緩慢移動的青濛瘴霧,入侵一線城鎮都市。

  六大名派「摘星門」與中立的「懸壺藥齋」,協同官府人馬前去解決毒瘴。控風的摘星門,酬勞是得到一批浮石奠基磚,用來打造飛空山城。懸壺藥齋則是拿到一百公斤的星髓玉礦石──第一個和傘蜥人打交道的人,是一位名叫譚洛的行腳商人。從此漢聯眾合國的人民,將來自赫敦布魯異域的傘蜥人,冠上譚氏。

  傳說,譚洛曾在終年飄蕩餿水惡臭、遍生黴枝孢樹、佔地廣袤的「餿澤黴林」裡探險。走到一處光線陰冷灰暗、水蘚如地毯鋪蓋整片水面的厄噬酸沼時,發現有一條居雲小紅龍遭到五隻可怕的「大海星氈苔」圍攻。

  他不假思索地解開商品行囊,拿出黑市搞來並打算二手轉賣的軍方版「追魂手套」──調到標記模式,命中一發滲膚標記,手套背面的向日葵徽章,就會射出無數支追蹤爆裂針。山寨版有百分之八機率,自爆......

  他戴上防禦毒塵的重紗帷帽,躲在高聳粗壯的黴孢樹後面,一面承受黴孢樹朝他臉孔不停猛噴「寄生孢子」的邪門粉霧,一面標記酸沼上的五隻大海星氈苔,然後一舉炸翻那五隻食肉植物怪,拯救小紅龍。

  小紅龍為報答他而擔當龍音翻譯,帶領他找到傘蜥人。經過一段時日,他學會了傘蜥人的肢體語言,開啟他壟斷漢聯與赫敦布魯之間貿易的異商傳奇。

  體型寬一公尺半至兩公尺、樹質疙瘩表面的大海星氈苔,擁抱式攫住獵物時,那厚重觸腕下密密麻麻的鋼硬氈毛,會分泌玻璃珠般晶瑩剔透的黏液球,像焊接一樣牢牢沾住獵物。然後顫毛變尖銳,深深刺入獵物體內,進行皮下注射溶解液......那感覺像是扎得你全身千瘡萬孔、往肌肉組織和一干內臟裡注入滾燙的熔汁,再吸食你,吸到膚下僅剩薄薄一層紅白肉糜的乾癟皮囊。

  另一種進食方式,便是從牠身體中央裂開一道牽著絲絲唾液的利齒口子,把你塞進牠水溝惡臭的黑魆大嘴裡,或冒出第二胃袋把你包起來,直接體外消化。

  一般內功二流的武林人士,勉力斬碎二、三隻之後,差不多該跑路了。因為若是斬得不夠碎,牠們生猛的恢復能力會讓肉片碎塊再生,而使數量變多,僅僅體型縮水罷了──牠們的宿敵是,某種恐怖渦蟲。

  【東北部『咸瑞郡』】

  發生嚴重旱災與大批蝗蟲群。六大名派的「澄海閣」與「疾電峰」,派出菁英子弟前往重災區救助。一方負責降雨、一方負責雨中電爆蝗蟲群;近年崛起的「雄霸盟」,護送官府賑災的輜重隊伍,到達咸瑞......

  有深喉嚨指出,雄霸盟和南境大郡「枕戈緯勒」的天龍幫私通款曲,計畫聯手一統江湖,之後再對朝廷下手。為此,積極營造正義之師的光明形象──這是去年一月的祕聞,時至今年十月為止,深喉嚨便沒再傳出什麼訊息......可能被人割喉了。

  【中部『帝郡』】

  首都「樂陽」上空,飄來二大片動態異常的金煌濃積雲和烏金濃積雲,兩相併攏遮蔽天日且電光閃閃、雷鳴隆隆,惹得城市居民放下手邊工作,議論紛紛──皇城立刻下令外禮部,出動甲下級別「捍衛者」、「航天麒麟」、「不動」等航空堡壘,上到五千八百多公尺的高空,進行關切問候。

  六分鐘後,樂陽近郊一個圍著鐵刺網、區域廣闊並標示警語公告的疏林雜草園內,發生局部強烈地震。在散木晃晃、草兒彎彎動搖不已之際,地面猝然分開,連續昇起三座面積達三千一百多平方公尺的龐然大物,掉著一大蓬一大蓬硌目流眼油的草屑塵土,浩浩蕩蕩開往樂陽上空。

  三座飛行堡壘,遠看像是一支平底餅乾杯、承裝著單球冰淇淋的模樣。它有浮磚堆砌的堅固城牆、盒蓋型穹頂的雄偉主殿、八道形似肋骨的飛扶拱橋,連接四座六角塔樓,以及庭院和小廣場。下半杯的部份,則構築了數道石階外梯──堡壘那崇墉百雉的浮石巖衣底下,是星髓玉礦摻入其他金屬,做成靛藍色綴乳青紋路的玉合金堡體。

  當三座航空堡壘靠近蔽天濃雲時,從雲層內跑出七隻巨化金龍,攔截他們。

  七隻白霧繚繞又氣勢磅礡的巨大金龍,吼音傳意:「說出你的願望......我們會聽聽就算了。」

  經過一番交涉,得知牠們正在內鬨,內鬨結束便離開此地。三座空堡表示:隨時恭候差遣。之後下降至五千五百公尺處,靜置。

  空堡主要部件的簡介──在歷代前朝大力提倡國內研發的高獎勵制度下,出現許多重大發明:祖沖之與張衡合創的「多殼調節整流閥球體」,簡稱「整流漲縮球」。諸葛亮的「蟹型湮滅產能器」,與曹操開發的「心型制抑儲藏器」為一組,結成初代的「霸權引擎」──正反物質湮滅的磅礡能量,以公克、公斤來區分級數。

  「霸權引擎」外觀像一隻大閘蟹用壯螯鉗夾著一顆心臟的模樣。兩螯在心室中央進行正反對撞,爆炸中產生巨大能量、旋即被星髓玉含量超過百分八十的特殊心室吸收,送往各處「漲縮球節點」分配能量或儲存起來。

  其他部件:能源流通時,會一點一滴變薄的消耗品「女媧‧管絡狀增幅系統」。

  切換能量性質的「西施‧光汽轉化筒」、感官延展的「東施‧液態神經系統」。

  黃道婆、魯班、畢昇、陳勝,以及一位外國人士馬可匹薩,聯合研發的基臺型「變磁反重力系統」。後改良為骨架型,避免遭集火破壞而失去部分飛行能力。

  【北部『安廷郡』】

  受司爾海域「辛諾文陵諸島」的疤面海盜騷擾,他們專屬特徵是臉上必須要有三叉傷痕。

  官府一出戰艦,他們便化整為零,徹底隱匿於諸島範圍裏,龜縮不出。戰艦無法駛進小島環列、暗礁繁多的海域,又不能轟爛它們,那種做法等同對麥奎巴陵宣戰。因此官府特請雄霸盟協助,出動幾艘佯裝要作黑市交易的民間樓船,實施內部瓦解的剿滅計劃。船上除了眾多雄霸盟高手外,還有六大名派之一專精法術的「凡無道」術士,確保計畫成功。

  順帶一提,雄霸盟七月中旬就已經吞併安廷當地的中級黑幫「怒鷗幫」。

  【西部『忘憂郡』】

  北傍獵巫山脈、東挨廣闊森林與蒼茫平原、南接山麓緩帶、西鄰汪洋大海。

  中央臼壇台地上有座城市叫「幻裘」,與森林平原中的「碑城」、山麓地帶的「映生」,被列為三大主要都市。多數居民是妖魔精怪。最危險可怕的「邪崇魔」比較少見......官府不大干涉這裡,因此流亡匪寇、格殺通緝犯、走投無路的人,時常跑到這兒碰碰運氣。

  由官府委託管理全郡的凡無道,總部就座落在「碑城」裡,擔任治安維護、人妖溝通、交易仲介、辦理各項瑣碎事務,協助官府密探執行任務;他們每筆大小案件收取的手續費,雖低廉便宜,可數量龐大,總計利潤十分驚人。

  忘憂郡近期事件:森林發生大野火,凡無道派人前去控制。有一些善妖幫忙搶救野生動物和珍稀的奇花異草。有一些人魔、妖魔幫忙打劫......

  事件告一段落,凡無道酬謝善妖,然後派遣「正義魔人」屠戮大隊,追殺趁火打劫的混帳。

  【南部】

  漢聯南邊原有三郡,後合併為一郡「枕戈緯勒」。

  綿綿延延的邊境長郡,有四成面積沒入「戈卡沙漠」──近年崛起的天龍幫,最強武器是金錢。他們當前操辦的主要事項:

  第一,和雄霸盟達成聯合協議。

  第二,侵蝕六大名派其一「焚覺院」,用金錢攏絡、製造矛盾事件促使分裂對立。假扮沙卡南國的馬匪,進行武裝游擊,削弱焚覺院的武力。

  第三,向沙卡南國專門走私戰獸的中盤商,購買一批生活沙漠中的猛獸「燕尾蝠龍」。

  燕尾蝠龍,小名土撥龍──牠們有著居雲龍的鱗甲長軀,如髻頭鯊的扁平大嘴,貌似燕子尾巴的漆黑利剪。前肢是兩束玉米鬚狀的絲條觸手且尖銳帶鉤。兩條後腿猶若披上鱗甲的人類手臂,腳板似人類手掌並生有長爪。

  不計蝙蝠翅膀的趴伏高度,約一層樓三分之二高,與平房同寬。體型可縮小至兩隻馬匹大小,但無法巨化。討厭海水、愛喝淡水跟糖水、耐火焰。有趣的是,土撥龍喜歡栽種仙人掌,還會用仙人掌來搔癢──無人知曉他們買這一批擅長挖掘地道的土撥龍,要做啥。

  【西北部『堰郡』】

  有花有草、有山有水,有一堆人跟亂七八糟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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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話說錢多勢必手癢、衣多勢必捐棄再買、話多必是廢話。那麼幫派越大,派系決裂的機率也就越高。勢力大到佔據底州的「豐臣會」,正值內鬥白熱化。

  司爾海域往東有一個四大島嶼組成的國度,桑瀛。

  桑瀛島嶼分佈為:一長「龐州」一短「垣關」組成弦月狀。弦月左側隔一條海峽之後的上邊,是一個倒置紡錘狀的大島「鎮洋」。下邊是不規則塊狀的「底州」。從高空俯瞰下去,像一個「明」字。

  豐臣會創始人,是內功臻至巔峰者、八十九歲的貞鶴西垓。本想退休享享清福也計畫好要環遊世界。卻因內部派系分裂,發生越演越烈的權謀鬥爭,導致二代目會長「貞鶴勝治」也就是他的兒子遇刺失蹤。連同副會長與十位協理員,全體下落不明。

  白髮蒼蒼的貞鶴老翁只能繼續主持會內事務,穩住局勢不潰散分裂。

  他想交棒給年輕養子李鋒,可李鋒固守有餘、進取不足。孫女雖有能耐,但幫會已是一片混亂。他不放心直接交給孫女,打算自己肅清反逆份子之後,再交給孫女掌管。

  於是他找個「開拓新地盤」的理由,派遣三支先鋒組、三支次鋒組,渡洋穿越司爾海域,抵達漢聯的司爾港都......然後開始著手肅清外務、內務統籌部的議事們。直轄的審判堂,也可能已經利益薰心、貪權腐敗、徇私不公,亦或被其他勢力收買。

  豐臣會在司爾港都內,有幾間表面合法經營的店鋪。不久前,四組人馬到港接手經營,鞏固地盤,發展地下事業。

  而腸茴城目前據點只有一個,由貞鶴撫子率領八名親信與護衛、十四位成員的「禾稻先鋒組」,於上個禮拜四入駐一棟裝潢竣工不久的「筑佐居酒屋」。組內策士暫留在司爾港都和「壬鐮組」商討擴張計畫的下一步。


  內功二流、年方三十歲的貞鶴撫子,體態豐腴火辣並有彩描瑰麗的青龍紋身,範圍從鎖骨至手肘與大腿。高馬尾鵝蛋臉龐、丹鳳眼配上細長小旗眉,挺直瓊鼻下一弧櫻潤豐唇,是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強悍佳人。她祖父看重她用人獨到的之處、器量魄力、權衡決策的特質──她敢重用有能力但資歷尚淺的新人,並額外成立一個全員皆是資淺者的事務小組,由該名新秀負責。盡可能降低其他資深成員的不滿。試想,若是由新秀來帶領一群老人的話,那肯定啥事都辦不成。

  幫會擴張時期:她的責任區域,突然遇上人多勢眾的敵對幫會踩進來搶盤。而她避其鋒芒的忍讓作法,遭到不少老幹部私下奚落無能、嘲諷軟弱。她一邊承受會內耆老輿論、外敵侵略等龐大壓力,一面暗中策動敵對幫派的鄰居趁機打劫。計成之時,她發動攻勢,使敵對幫派受到前後夾擊,造成對方全幫總損失過半。而己方大有斬獲──這情況若由四十三歲的李鋒來辦,將採取步步為營,穩健驅除的方法。此法甚好,只是相當保守。

  事後許多人覺得計策簡單,自己來也能行。只能說......儘管去試試看,別用講的。

  絕技「禁斷‧緋逝魂。」──先決條件要有血,沒血用自己的。功力越高,需量越少。若無世代傳承的『共生菌』寄宿,則完全不能發動。

  ※

  與右祥三道同為直行大路,相隔四條街的「長阪街」和「滌塵街」。它們齊頭排下的兩列建築群之間,有一片遭到四週樓宇蔭蔽、常年日照不足的陰暗腹地「裏路社區」。

  空俯瞰「裏路社區」,能看見它長得像是一只細頸三角瓶,屋屋間距狹小又拉了許多晾衣線,線上有五顏六色的襦裙肚兜、中衣褙子不停迎風飄抉,如節慶日三角旗那樣繽紛活潑。堪憂的是,巷弄動線錯綜複雜又擁擠閉塞,倘若發生大火,將會是難以熄滅的大災難。

  出入份子除了貧民窮戶跟流浪漢外,便是一些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士。

  座落社區瓶口端的黑瓦房「筑賀居酒屋」,是一棟石基搭上簡樸木質地板、廊邊各立二盞古雅鳥屋型佇燈、三樓面皆有外廊的溫馨房子。簷下六支飛蛾糾纏的棒狀紅燈籠,熙暖照亮障子拉門上一排繪有青山綠水圖的短布簾,和高及腰部的廊道欄杆。

  店前有一塊三架招牌看板圍起來的紅磚空地,周邊是粉砂砂的硬土小路。兩街繁瑣巷弄的狹隘窄徑,多數都通到這兒來。

  社區空氣不順暢,而總是沉悶濕熱。還不時吹來一股股衣褲未乾或浸尿床單的騷臭味,垃圾麻袋、廚餘桶、廢棄物籮筐,累積在僻巷牆邊且久未打理的垃圾味。常年群蠅亂舞,螂鼠四竄。

  社區附近時常徘徊流浪漢、駐點乞丐、搶食的飢餓野狗──此刻太陽仍未下山,筑賀居酒屋燈火通明的二樓包廂,就已傳出飲酒作樂的嘻笑喧嘩、弦鳴樂器的彈奏聲。慶祝完成據點落成,佈置妥當的初步任務。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5 16:5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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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長阪街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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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筑賀居酒屋二樓,墊著十二塊淨素疊蓆的「芝櫻」包廂──

  貞鶴撫子跪坐在一張矮長餐几的主位上,桌面擺滿豐盛菜餚:炸豬排、炸蝦、蘆筍拌蔥絲、大壺土瓶蒸、鹽燒鯖魚、蒲燒鰻魚、香菇蓮藕湯、秋葵牛蒡和萵苣包水芹雞肉、真鯛生魚片等鮮美料理。

  三位親信分坐在左右席列中,四位在彼端一塊低矮平臺上演劇助興;她身穿一件紅菊花紋圖樣的黑色小振袖服,看上去像是一幅『漆黑冥夜籠罩一片鬱菊紅湖』的幽雅景致,給人一種稠墨、血郁的雙重濃烈感。而她殺伐果斷兼具大方幹練的沉穩氣勢,正好駕馭得了這件雍容華貴的夜菊衣裳──她腰封後面膨膨的帶枕,暗藏一柄短匕、腰側是刃口朝上的小太刀。

  她剛剛在隔壁包廂,向十四位年輕力壯的禾稻組成員逐一敬酒。敬完,退出包廂,回到「芝櫻」門外,脫掉草履,踏上通舖地板。

  她踮腳跪著慢慢推開一段拉門,窺見幾位幹部已經喝到開懷喧鬧的狀態,便安靜把門推得更開,跨越門檻軌道,進入酒氣烘烘叫的包廂內。隨後她再次踮腳跪下、輕柔無息地闔上拉門,這才躡足徐行到主位上就坐。

  她行經而搧起的清香微風,給了角落兩個文竹盆栽一個掀綠揮袖打招呼的機會,可惜未能獲得大姊頭回眸一瞥。

  聯片障子門上,掛了三幅二百年前魔畫大師「伊藤塚治」所著、數位名人出題和註字的「輕度地獄‧無慘繪」。這些血腥荒誕風格的另類浮世繪,是手下幾月前收到的抵債品,由於會內動盪混亂且事務繁忙,故而忘記拿去鑒定。

  債務人是農家一對老夫婦,貞鶴撫子體諒他們年紀已高又無子嗣,便將債務一筆勾銷,還偷塞了一筆錢給老夫婦作生活費。她打算趁這次渡海來漢聯,開拓市場和鞏固地盤的期間,抽空去鑒定。卻意外被手下翻出來,提議用畫充當壁飾。她覺此議不錯,便把它們掛在包廂裡。

  第一幅《迷途岩鬼》:『燐輝妖月撒落一幕淒冷青光的夜空下,深山郊嶺一條羊腸小徑上,在苔石凌亂倒置、茂蕨野草爬滿坡、鄰近細樹朝內彎的陰森環境中。占徑橫立一個身軀胖大、處處蛀孔且溢流黃綠膿液、頂上凹一塊窪池的詭異怪岩。它頂上沸騰的酸黃窪池裡,載浮載沉燉煮著幾顆皮肉軟爛而脫落露骨的疏髮人頭。

  池畔另有數支石矛,插了三顆新鮮的滴血頭顱;它胸腹間的利齒闊嘴,咬著一位織錦衣袍大幅掀開、仍一息尚存的慘白孕婦......孕婦眼角捨落含恨淚珠、神情渙散的凝望著天空,秀髮玉臂一同垂軟於側。圓鼓鼓的孕肚遭尖牙齒排深深囓咬,泉湧滲出殷紅悲血,如編線掛簾般絲絲串串淌過蒼白肚皮......』──畫作背面。風仙斐語,註字:「山神蒙汙衊,元凶像在此。」

  第二幅《懼維諭言》:『扇型階梯的木造舞臺上,一隻邪崇化而極度成長至侏儒體格的荔枝樁象,套上一具內部挖空的半截裸女。那名披頭散髮、軀幹僵硬的女子,死不瞑目瞪著臺下喪屍觀眾。女子肋骨下的腔肉斷層正潸潸落血,淋得樁象四根來回走動的黑殼肢腳一片怵目鮮紅;舞臺佈幕是一整面描繪了無數張容貌扭曲又猙獰凸眼的病態人臉,男女老少皆有......』──畫作背面。不願留名的先知,註字:「滅絕起始的腐朽之一。」

  第三幅《食髓夫人》:『一個衣著銀箔色腰封、敞領坦胸黑留袖,肌膚鏤空可見心肺臟器和細管脈絡在裡面不斷鼓縮蠕動的盤髮婦人,站在一間牆上掛著刀叉剪鉤鉗等利器、嵌壁燭火驀淡驀亮、褐土地面染有斑斑黑漬的屠宰室裡,準備要好好飽餐一頓。

  豎目狼嘴婦的眼前,有一塊木板方桌,擱了幾截血淋淋的纖幼手腳,桌下堆積一小座黑乎乎山峰狀的不明物。牠兩根指甲長若鐮刃,伸向旁邊一位雙手被綑吊在掛肉架上的孩童脊椎處,從第二節頸椎狠狠刺進去,猛然往下一拉──牠後面另有三具背開一道腥紅血槽的童屍,高高吊著,隨窗口吹來涼風而左右擺晃......猶若輓歌風鈴般無序打轉......』──畫作背面。自稱倖存者的犬寺律十郎,註字:「遠離蒔津,越遠越好。」

  有人訪問伊藤大師,為何他作品的受害者,都是女人跟小孩?他答曰:「女人跟小孩最能博取同情,最能引起同仇敵愾。如果換成男人,你就不會來訪問我了。」


  貞鶴撫子不知三幅魔畫的極高價值和歷史背景,僅覺得畫中物不止會活動,還隱藏了幾個疑點,挺有意思。彼端矮臺上,四位身穿茶色小袖服、腰帶垂插打刀和小太刀的親信,正上演《牛的價值》即興短劇。

  躺在地上額綁汗巾、耳鬢各插一支筷子、飾演水牛的禿頭,叫橋吉五本貫......天曉得這名字到底怎麼取的。年約四十二歲善使二刀及三節棍的橋吉五本貫,年輕時以為混黑道很威風又有錢,於是透過關係加入豐臣會。然而現實往往與理想大相逕庭,在犯錯和戴罪立功之中渡過了二十幾個年頭。

  他曾後悔過,但總是又走回熟悉的老路子,因為他除了幹這一行以外,啥都不會,他底州‧鉅岡縣‧兜鷺市的老家,是竹籐編織品專賣鋪。

  站在橋吉五本貫後面、情緒激動跟人爭辯的二十八歲年輕人,叫藤原虎野。其父不詳,其母是一個爛賭酒鬼。當酒鬼母親突兀自主失蹤、把一屁股債務甩給藤原虎野時,他舞台劇的演員之路,變成長達二年光陰的跑債之路......一次跟搭擋金田浦三在做街頭表演,被債主幾位爪牙給堵到。幸得身負「拓展業務」主命而正缺人手的貞鶴撫子,路過解圍並順道招募他們倆──此為十年前的事情。

  「你把我耕作的水牛給摸死了,這筆帳該怎麼算,啊──?」藤原虎野面紅耳赤、雙臂揪著對方比他還要高的衣領,用力到顫抖浮青筋,口沫飛噴金田浦三的臉容,大聲咆哮:「不賠三、五百萬就別想離開!」

  「我只是經過旁邊,走得靠太近,手背擦過牠皮毛而已。這樣就死了?」金田浦三齜牙咧嘴、怒視面前比他矮的找碴男。

  三十一歲身高一百八十、出生龐州‧川奈縣‧紫藤村的金田浦三,自十五歲逃離暴力家庭後,便過著居無定所的浪人生活,混跡多方城鎮,尋求一個踏實長久的歸屬。在底州‧小分縣‧璃岳城遇見藤原虎野,為了討生活而合作結成賣藝雙人組。之後被藤原虎野「崩潰式拜託」哭得唏哩嘩啦的慫恿下,加入貞鶴撫子的班底。

  「你這是什麼破病牛?擺明敲詐!」金田浦三的憤怒臉孔,貼到藤原虎野的漲紅面容上,鼻子快觸及鼻子的程度。用身高優勢把對方壓得屈膝後仰、矮化兼削弱對方氣勢。

  「管你那麼多,反正把錢拿出來就對了。」藤原虎野退一步加強氣勢,指著金田浦三的鼻子。「三百萬漢幣,或是一千二百萬桑圓也可以。請選擇──」

  「愚蠢的選擇題,留給你自己吧。錢,我沒有。但我有一百人!」金田蒲三打個響指,別過臉容說道:「出來吧,我的一百名弟兄。」

  此時,平臺背景一道五折型《牡丹伴錦鯉》精緻屏風後方,走出一位上半身赤裸、額貼“百人樣”字條、眼神凶狠的中年人。兩臂開開,大搖大擺走到金田蒲三旁邊,擠胸抖肌做出威武姿態,沉吼一聲:「喝啊!」

  三十五歲的田澤亨緒,雖然眼神天生凶狠,但他卻是性情隨和的人,最見不得人下跪拜託苦苦哀求的模樣──收養家庭出身,養父是底州‧崎柑縣‧井知鎮的玻璃工匠,養母在家醃漬醬菜貼補家用。他不甘平凡生活而想嘗試捷徑,於是自薦加入豐臣會。往後每個月視收入多寡,斟酌寄一筆錢回去,。

  「看到沒,足足一百人!有沒有怦然心動的驚嚇感?」金田浦三延著下巴如戽斗狀顎骨那樣,囂燄高漲地對藤原虎野示威。

  離短劇四人組最近的餐几一角,盤坐一位時年三十七歲有著濃毛三角眉、雙頰削瘦的俊朗臉龐,散發邪魅氣質的壞壞大叔北村阪輝。捏著蝶紋撥片在彈三味線《疾風》曲子,發出緊湊輕快且引人振奮精神的旋律:「咚噹噹登登、咚噹噹登登、咚咚──咚咚──」

  他閉眼低頭、疾手驟彈、全神貫注的沉醉樣,加上狂放不羈的邪魅氣質、抖中凌亂的綹綹髮絲,直教人耳畔產生千萬名少女瘋狂尖叫的幻聽。

  對正在品茗清酒的貞鶴撫子來說,北村只是一個強力助手而已。那種邪魅狂風蹭過不留痕的玩家類型,她沒興趣,雖然挺迷人──北村阪輝本是她祖父直屬部下,負責賭坊事宜和幾間職業介紹所;二年前某一天,忽然說要來她底下做事,然後真的過來了。

  她曾私下質問動機,他酷酷的只說一句:「我選擇妳,就這樣。」──她瞭解北村意指會內混亂不穩的情勢,及選對陣營的重要性,也就由他了。

  她右側首位,盤坐一個身材高大、衣襟敞開露出紅通通胸膛的敦厚男,服部半寬。同樣額綁汗巾、兩鬢各插一支筷子的服部半寬,已喝得滿臉黑紅、幾近醉茫茫模樣。他拿起一瓶蘭紋黑釉小酒壺,仰面澆灌一口濃郁辛烈的燒酎,暢嘆一聲放下酒壺,改拿筷子敲著星點瓷缽,隨北村輕快弦音而左右搖擺著身子,一副拋開惱煩事、埋醉歡笑宴的鴕鳥意態。

  他家經營一間生意火紅的「驢馬大澡堂」,就在底州‧短岬縣‧溫帛市裡。

  六年前他二十八歲,父母遭地方黑幫「益上組」威脅要賤價收購澡堂土地,父母不從。益上組便多次遣人來店裡,藉著各種瞎爆的爛藉口大鬧特鬧。

  那些藉故砸店的理由,多半是:「你家浴巾怎麼這麼醜?開砸!」、「你肥皂泡沫為什麼那麼稀少,摻水騙錢是不是?開砸!」、「你肥皂泡沫太多了吧,想毒死人是不是?開砸啦,歐拉歐拉歐拉──」

  「你澡堂的水,我看得很不爽。砸!!」、「你澡堂空氣過悶、蒸氣辣痛了我尊貴的陰毛,開砸!」

  後來貞鶴撫子的拓張任務進展到此地,及時除掉益上組,解掉他家產業危機。他嚷著報答恩情,死活拜託要加入組織,實際上是為了──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8 10:3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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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長阪街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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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左側首座是五十七歲的創會元老之一、穿著深褐色小袖服的真田宅枝。十八歲便跟著她祖父一起征伐四方,逐步壯大豐臣會。常年奔波的匹鍊風霜,雕塑出他穩重內斂的性格,劃深了臉上法令紋和木偶紋,增添數分威儀氣質。

  真田宅枝三點五十分開宴到現在四點多,僅喝了兩杯濃厚圓潤且具焦糖氣味的熟清酒。一向話不多談的他,今日更是沉默寡言愁眉不展,彷彿心有重擔而無法放鬆──他既沒賞臉觀看趣味短劇,也不伴著北村輕快弦樂而開懷暢飲。自顧自地夾菜喝悶酒。

  「真田先生,酒菜不合意嗎。」貞鶴撫子溫言關切:「還是思念遠方妻兒?」

  「不,酒菜很好。我只是在思索下一步該怎麼做。」真田宅枝勉強一笑,夾起一尾酥脆炸蝦,遞給她說:「大小姐,炸蝦非常美味,妳試試。」

  「謝謝。」貞鶴撫子和悅微笑,伸碗接過炸蝦,目光緊盯他威嚴的側臉。她邊吃邊觀察,想在他愁雲密佈的面貌中,理出一點蛛絲馬跡──然後發現一個可怕事實......她不是專業偵探,不是心理學和肢體分析學的權威大師。光讀臉色,根本無從得知對方想什麼!頂多知道對方有事困擾罷了。

  「大小姐,請勿飲酒過量。」一把略微沙啞的嗓音出自她身後,由年約六十五歲、綽號叫老不死的灰髮老頭“福本酌三”所勸。

  這位跟了她兩年歲月的失憶老爺爺,是她渡假期間在底州‧須佐縣‧唐呼市八釜景點附近一個小海灘上發現的。當時老爺爺全身有多處怪異傷口,好像是某種野獸留下的齒爪傷痕。救醒後,一問三不知,僅記得本名和一個外國名字「鮑伯」,並且會講幾種語言。

  貞鶴撫子看他老歸老,但仍精神矍鑠、思辨不糊塗,身子硬朗又會一些翻譯。於是她暫時把老爺爺帶在身邊,擔任翻譯親衛。等他恢復記憶,再讓他自行決定去留。

  「老爺爺別擔心,我只喝兩杯而已。」貞鶴撫子轉頭說道:「你不用一直緊繃著警戒。該放鬆,當放鬆,才不會精神疲乏而失去靈敏反應。」

  「是,大小姐。」福本酌三雙掌按膝,鄭重鞠躬。

  「說了要放鬆......」

  「是,大小姐。」福本酌三再次雙掌按膝,鄭重鞠躬。

  「算了......」貞鶴撫子放棄勸說,回頭欣賞短劇。

  「是,大小姐。」福本酌三又一次雙掌按膝,鄭重鞠躬。


  「貼張字條就算一百人?少瞧不起我了毆略──!」藤原虎野神情激動、彈舌說著。

  「你的蠢牛不也沒死,躺在那邊偷偷抓癢。」金田浦三習慣性嚼著嘴巴、食指比向藤原虎野的腳邊。疾言厲聲:「到底是誰瞧不起誰啊,混蛋野郎!」

  藤原虎野低頭一看,側臥地上的橋吉五本貫,一臉「展顏解放」的舒爽貌,左手探進背後褲腰帶裡上上下下不知道在幹什麼。

  「喂喂喂,你是一頭死牛欸。還能邊死邊抓癢?」藤原虎野用腳尖戳了戳橋吉五本貫。

  「我請個事假,等等就恢復死亡狀態啦。」橋吉五本貫拔臂出來,不耐煩往後面一拍。藤原虎野心驚縮腳,避過那一隻剛剛摳過無可描述的臭手。

  藤原虎野抬頭面對金田浦三,依舊據貪力爭:「牠待會就死。你一樣得賠錢。」

  「你這傢伙搞屁啊!沒看到一百人在此。」金田浦三神情凶狠步步逼近,眼睛凸瞪到呼之欲出,挽起袖子露出傷疤交錯的刺青小臂,盡顯流氓戾氣。「看樣子你想幹架毆略──」

  「還提一百人?我立刻叫一百牛出來。」藤原虎野從懷裡掏出一枝毛筆,筆尖往舌毯抹了抹。蹲下去,在橋吉五本貫的額頭上寫下”百牛樣”字眼,然後他起身說道:「出來吧,一百頭牛。」

  「我現在是一具屍體。」橋吉五本貫睜著呆滯眼、發出要死不活的語氣,直盯前方一桌子香氣四溢的豐富菜餚。「莫非你想招魂?」

  「你剛不是在抓癢?快點拿出抓癢魄力,集體復活吧。」藤原虎野用力嘶吼到臉紅脖子粗。「再不起來想一塊死嗎,啊昂──!?」

  「喂,你們演夠沒!」田澤亨緒撕掉字條,低吼:「老子餓扁了,恕不奉陪。」

  一陣鼓掌聲響起,

  貞鶴撫子輕輕拍著手,面露笑容說道:「辛苦了。你們都很出色,請用餐吧。」

  「終於。」橋吉五本貫霍然坐起,一溜煙衝到北村隔壁座位上。摘下耳鬢筷子,合掌一拜:「我要開動嘍。」說完拿起筷子,夾了綑紫蘇茄子捲,吃進嘴裡後,解饞地呻吟:「哦──」

  「一講到吃就衝得特別快,你這飯桶。」金田浦三罵咧咧走到服部半寬身邊坐下。接著對跟在他後面的田澤亨緒說道:「你是二號飯桶。」

  田澤亨緒嗤之以鼻,捧著一碗豆腐味噌湯,冷哼:「你就別吃別喝,否則就是三號飯桶。」

  「大姊,我表現怎樣?還行吧。」藤原虎野咧嘴笑著,坐到振臂連連不停扒飯的禿頭身旁。

  「等你哪天引退了,絕對能在舞台上闖出一片天。」貞鶴撫子點頭稱讚。

  「感謝大姊的賞識......歐喂──你幹嘛搶我的蕎麥麵?」藤原虎野發現井字竹篾盤中最後一坨蕎麥麵,被人奪走了。

  「趁你話,要你麵。是我的座右銘。」田澤亨緒哈哈壞笑,大口撕咬那最後一團蕎麥麵。

  藤原虎野氣得抄起筷子、端起一盆紫蘇茄子捲,湊到田澤面前,不停把菜往他臉上猛潑:「讓你吃!讓你吃!通通送給你──」。

  橋吉五本貫急得跳腳,出手喝斥:「混帳野郎,太糟蹋啦!你想見證天誅?」

  北村阪輝不管周遭的紛紛擾擾,獨自徜徉弦樂世界裡,現下彈得更起勁;金田浦三悶聲掃蕩鯛魚片,一口接一口並塗上嗆辣衝鼻的芥末膏,大有一嘴當關、萬片莫敵的自私氣概;真田宅枝慢條斯理地啜飲著緩解油膩的溫熱麥茶,續筷伸向醬汁香味裊裊飄的蒲燒鰻魚。

  服部半寬注意到貞鶴撫子的花卉酒碟,已然見底。他從桌下冰桶裡拿出一支霧面瓶身、大吟釀等級的果香薰酒,說:「大姊,請容我幫妳斟酒。」

  「好啊,謝謝。」貞鶴撫子玉手交疊,拿起花紋精緻的紅黑色酒碟,盛接他瓶口瀉下一道銀光粼閃的剔透酒水。

  「大姊,這麼多年來,我的心意,妳應該明白。」服部半寬旋妥瓶蓋,眼巴巴的凝望著貞鶴撫子。「難道給個機會都不肯嗎。」

  「服部,你是個大好人──而我,只是一位嫁給家族事業的無情女人。不適合你。」貞鶴撫子歉然一笑,說道:「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幫你物色一位好女孩。」

  「大姊,妳誤會我了!其實我是一個壞到掉渣、壞到海枯石爛,壞到連人生也懷疑我的極惡之徒啊,妳怎麼就不瞭解我呢?唉......」服部半寬聽到後面不想再聽了。

  他焦躁又苦悶不堪的抓起一瓶濃烈醇酒,仰面一通咕嚕咕嚕猛灌,烈酒從口中溢滿而出、濡濕了胸襟仍澆灌不止,腦海充斥夢魘句子:『你是個大好人你是個大好人你是個大好人你是個大好人你是個大好人......』──他恨透發明這些字眼的渾球!

  五分鐘後,彩繪障子門外的乾淨走道上,響起一陣急促跑步聲“咚咚咚咚咚咚”。

  有個人影倏停在「芝櫻」包廂外。

  紙門猝然“嘩啦”一聲被拉開,門口出現一個身穿栗色小袖服、神情慌慌張張的小夥子。他臉頰潮紅又大口喘著氣息,劇烈起伏的胸口處別上一塊「壬」字徽章。汗水染得他白色頭巾深灰了一半。模樣像是趕路狂奔好一段路程。

  他彎腰手撐膝蓋,目光匆匆掃視包廂眾人,斷斷續續說著:「大......大姊在嗎......有,有急報,呼──」

  「混帳東西!你是壬鐮組的人對吧,莽莽撞撞沒規沒矩。」橋吉五本貫已經喝得有些醉醺醺,劈頭喝罵:「先剁下你的小指頭再說話!」

  「橋吉,你坐下冷靜一會。」貞鶴撫子沉聲示意。接著對門口小夥子說道:「你,有什麼急事慢慢說,一次講清楚。」

  「在下是壬鐮組的里秀牙之介。荻呂策士收到密報......」他俯跪在包廂外緣的裙道上,前額貼地、語氣惶恐:「『杜家』與『翠甸』相約今日下午在長阪街開戰。兩幫都有一個次要目標,就是順手剷除我們。恐怕現在已經包圍這裡了。」

  「什,麼──」臉龐醺紅的田澤亨緒,突然站起來,搖搖晃晃轉向門口,舉起擺盪不穩的手臂。「頭包尿布的尿布野郎,有種再說一次!」

  「非常抱歉,小的只是傳話,不是什麼野郎。」里秀牙之介整個人趴跪在地板上,戰戰兢兢的答話。他衣領歪斜一邊也不敢打理整齊,鼻腔滿是柚木地板的清香氣味。

  「啊昂──?你敢頂嘴!我看你真想切下十根雞雞......」田澤亨緒搖晃地走了兩步,手往腰側刀柄摸去。

  「不是雞雞,是手指啦。」藤原虎野起身喝止:「憑你現在的爛醉樣,還想砍什麼東西?」

  「老子就愛講雞雞。管那麼多,揍死你喔!」


  「不知真田先生有什麼建議。」貞鶴撫子聽聞險惡形勢,泰然自若地望向端坐左首的元老。

  「傾巢出擊、固守據點、分隊脫逃,或是把敵人集中引來店裏放火焚燒,再趁亂撤離此地。」真田宅枝回視她,微微鞠躬說著:「我想大小姐已有決策了,對吧。」

  「嗯,我決定傾巢出擊。」貞鶴撫子捧起酒碟,將冰涼爽口的薰酒一飲而盡。

  「喔──我以為大小姐會選擇穩健的縱火脫逃。」真田元老眼睛一亮,他沒料到貞鶴撫子甘願冒著據點崩壞、聲名掃地的風險,決意全力出擊。

  “叩”一聲,紅黑酒碟擱在桌上,

  貞鶴撫子橫臂用麗緻衣袖拭去唇角酒漬。她丹鳳美眸映現一抹銳利光芒,渾身散發彪悍無畏的狂野氣勢,斬釘截鐵說道:「據點毀了,可以重建。人死,卻不得復生......今日勢弱旦求保命,他日再臨蕩平諸侯。讓那些人瞧瞧,我們不是想鏟就能輕易鏟除得了。」

  ※  ※  ※

  ※  ※  ※

  【福本酌三】

  為慈渡眾生‧桑瀛分教「不滅計劃」中唯一成功的原型體。由於成本過高、瑕疵嚴重,後期決定中止計劃。年紀固定高齡,是因為老人體衰比較容易控制;福本酌三在「龐州‧冉森縣」某處海底基地的戰鬥測試中,僥倖逃脫,漂流到很遠很遠的底州。邪教曾大範圍搜索一陣子,皆無收穫。考量繼續下去將得不償失,及避免被桑瀛政府發現,決定中止回收。

  特點:無限重生,痛覺早已磨滅。灰飛煙滅的死亡形式,只是換個地方重生而已。

  瑕疵:每死一次喪失記憶百分二十至七十五。重生時間三秒至五天,不固定。

  無人知曉的奧秘特性:死滿五萬次,肉身大幅變化,能夠縮成姆指大小、扁如紙張,怪異到超乎想像的自動閃避和反擊,不過功力差距太大受到「肉餅式」壓扁、稠密度小於姆指的三軸交叉火網,還是照樣得死──目前死亡次數四萬九千九百九十七次。

  【智慧飾品】

  為多功能科技裝置,可以懸屏通話、立體導航、網絡連線、影音錄像......扒拉扒拉一堆功能。什麼款式都有,像是手套護腕、耳環項鍊、眼鏡戒指、各色貼片,最多人用的是通信手鐲。

  國家公營的只有一個品牌「漢庭」,民營則有多項品牌可選購:「精鵡」、「芭樂」、「讀海」、「通寶」。沒有蘋果這種牌子。

  關於網絡,漢聯朝廷規劃二零二一年初,全面解除限制。觀察民眾沉溺狀況,再考慮限制度高低。

  【靈識植物】

  高等星際浪族,世界分裂之前便入駐於此,長年下來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其理由是『這星球上的智慧生物非常有趣』。更與人們簽立互惠協議,使用牠們。而牠們得到的益處是──傾聽牠們──換句話來說,必須承受牠們的聒噪,這是牠們最看重的報酬。其餘一切都好談。

  舉凡冠上“靈識”之詞的植物 ,都是牠們。像是靈識鬱金香、靈識風信子、靈識楊柳樹、靈叉叉叉......統統都是牠們。

  其中「百口靈識花」、「靈識神經草」、「翻面枯樹」是統治階層,後兩者早在世界分裂之時,遺落到另一個世界中,剩百口花留存於本界。不過牠們完全不擔心被拆散,跨次元集合族群這種事,根本就是客廳走到廚房那樣簡單。

  百口靈識花的種子,是資訊運算處理的重要核心,是所有機械器材、先進裝備、網路系統的腦子及通訊主力。每個智慧設備必須留個“退役孔”,讓萌芽的處理種子跑出去,將資料過繼給下一個處理種子。若沒設計退役孔,該臺機械輕則報銷,重則發瘋倒打一耙。

  輪班制度的花王群,是「總機」。國內外各大系統俱是如此,這是遠古以前就談妥的協議。

  牠們長得跟繡球花相似,卻比較大株又特別聒噪,成年花王更是像棵百齡大樹那般高壯。時常抖動盤狀根鬚四處滑移遊蕩,抓人聽牠說話。

  拿智慧玉鐲來說,剖開後可見特製的聚能管壁內,攀附著一束束螢光斑點流爍不已的殖萍根鬚,連接至運算核心的百口靈識花種子──殖萍根鬚負責神經連結、轉譯和傳遞訊息,太陽能玉殼提供動力。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8 10:37:41

  第三十五章  長阪街 ﹝四﹞

  ※  ※  ※

  蒼墨琴在方茴南一路的大型十字路口處,與赤霜華分開行事。

  他循著方茴南一路直走,途中得經過右祥四道、臨東汾二路、臨東汾一路、臨東路、長阪街等五條大街,直到一條開了許多家歌舞青樓、客棧酒樓、醫療傷藥店、麻煙妓院的滌塵街上,購買清單藥品。

  他越過右祥四道路口一桿圈叉三角燈的交通號誌,走在開闊石磚道上,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並不多,路上處處飄盪著愜意假日的閒餘味道;樟樹群一團團枝條棽儷的盛葉蔭影,隨著他邁前步伐,接二連三地掃刷他身軀。

  步行沒多久,他瞧見右側市集外圍的綠瓦磚牆下,有幾名顧客杵在一輛橄欖色篷頂的木廂攤車前,挑選盒裝麻醬涼麵和紅豆泥涼圓。老闆是一隻頂戴木簪鐵冠、寬鬆棕色大氅、白衣黑裙的壯胖野豬人。

  牠甩甩袖口搧著黃摺扇,帶點豬拱音高聲吆喝:「來喔來喔,夏秋季節就是要吃涼麵涼圓啦!不吃就是跟不上應景潮流,遜斃啦!」

  蒼墨琴看了很是心動,想買幾盒來吃吃,但是不行。為了振派大業,他必須要忍,絕不能中了攤販奸計。

  他深思熟慮之後,忍痛揮別甘甜可口的涼圓點心,移開依依不捨的嘴饞目光。此時面前突兀掠過一群騎著野鴿、吱吱喳喳叫囂的拇指小人。

  剎那之間,他的超強動態視力,看清了五位小人的裝扮樣貌:頭束布巾髮髻、衣著交領灰杉,後面揹一綑簽帳紙單。手裡細緻小巧的皮革韁繩,銜至鳥喙轡頭上。胯下迷你鞍座,延出兩條銀鍊披上野鴿肩膀、垂至野鴿胸側的鐙板環上。

  五位騎鴿姆指人,迅速飛過蒼墨琴面前、遠飆離去。最後一位容貌標緻的拇指姑娘,好奇地回望了他一眼。

  拇指小人的出沒,代表附近有專賣奇花異草的高檔藥坊。錢幣又重又大,他們拿不了,紙鈔也是比他們還要大,所以要用簽單、錢票的形式給付薪水。沒有工作的姆指小人,長期失業後會變成「借物小人」......寄居人們家裡,半夜出來借拿一些零碎小東西回去使用。

  如果有人特意去買一堆各類日常用品,積放在他們家門口,要送給他們。他們不會拿,非得要關上燈光,夜晚溜出來「借」才爽。

  寄居的姆指小人會驅趕蟑螂和蚊子,老鼠則不一定。能力強的,就把老鼠和大蜘蛛馴來當坐騎──武器通常是大頭針。內功與人類不同計算方式。而生有螢光蝶翅的是妖精,不是拇指人。

  蒼墨琴繼續走著,緊接看見樟樹外排的車馬道路上,有一名頭戴流蘇尖錐帽、手捧一盆藍葉含羞草的佩刀交通衙差,在和一位束髮勁裝的中年漢子大小聲地爭辯著。

  「你知不知道你超速了。此路限速六十,你騎到時速八十八,很危險的。」佩刀衙差指著路邊一匹黑毛駿馬。

  「這瘸馬能跑到八十八?你唬誰啊,衙差先生。」揹劍的勁裝漢子,高聲抗議。

  「還狡辯!」交通衙差舉起一盆略微垂軟的綠斑藍葉含羞草,指著草盆說:「你看看測速含羞草,垂首彎度達到八十八、蜷葉緊度達到八十八,盆面刻度指針移到八十八。你自己瞧瞧,鐵證如山!」衙差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張罰單。

  「哼,不就簽名蓋手印嘛。大爺有的是錢啦!你等等,我去拿印泥。」中年勁裝漢子嘀咕咒罵,往黑色駿馬走去。「你們這些抓交通的,啥都不會,抓違規最他媽厲害!老從莫名其妙的歪膩地方跳出來抓人──我操,你知不知道你媽此刻正在妓院裏面猛烈嬌喘。」

  「你說什麼!?好大的膽子,敢逃跑!」交通衙差眼睜睜看著那位勁裝漢子,手腳俐落的翻身上馬,撒臂一拉韁繩,扭頭一通瘋狂奔馳,嚇得路上繁忙馬車和騎士紛紛讓路。

  「戊四零六呼叫,請求支援攔截,當前位置是方茴南一路二段。」交通衙差挽起袖子,對著腕上一只聯網玉鐲說話:「有個代號五一零,朝右祥三道方向逃逸。他衣穿深藍勁裝、左臉有三叉傷疤、斜褙一柄魚紋木鞘的長劍,騎一匹臀部烙有三叉印記的黑色健馬......現已拐入右祥三道二段。」

  衝動,實在太衝動了。那個勁裝漢子的內功不過三流中階而已,相信十分鐘內逮到人。然後被衙差修理一頓──逮人嘛,過程難免發生一些肢體碰撞,一切都是意外......蒼墨琴莞爾一笑,他想像到漢子鼻青臉腫的衰人模樣。

  蒼墨琴繼續走著,行至一個吵鬧市集的圍牆外邊,忽感有一道敵意視線,直勾勾盯著他。他轉頭看去,有一隻體毛污黃、頂上蓋著一坨毛髮旁梳的長頸羊駝,用輕蔑不屑兼嘴嚼不停的敵視臉,瞪著他。

  羊駝下頷似脫臼般鬆垮垮一直嚼,不知道在嚼什麼玩意嚼個不停,充分表達出華麗非凡、嚼破蒼穹的輕蔑不屑。牠那雙「懶得鳥你」的滂沱眼神,滿是紮紮實實且不矯揉造作的明朗敵意。

  蒼墨琴推測是自己的高大身材,讓這隻羊駝兄感到壓迫,因而採取攻擊姿態。據說,牠的口水非常臭。然後牠嘴巴一張......噴過來了!

  蒼墨琴嚇得跳腳一退,閃過羊駝那一團奇臭無比的口水薄霧。開玩笑,沾上的話......今晚別上床了。

  他驚魂甫定,說道:「羊駝老兄,我知道我給你造成很大的精神壓力。我先說聲對不起。但我總不能蹲著走路吧,會被人當成神經病啊。」

  「你的御用鏟屎官呢,怎麼不見人影?」他歪斜著身子、目光依循羊駝身上的牽繩,朝後方探去。只見牠後面蹲著一位身穿潔白長袍、戴著一包交叉纏頭白紗巾的外國人士,在跟一個盤坐於牆角處、販賣手工陶藝品的地攤老伯,嘰哩咕嚕地言語交涉。

  從該名鏟屎官的深麥膚色頸子上,大致推斷出此人或許來自印迦東王國,也可能不是。總之與他這個過路客無關。

  「既然你鏟屎官沒空,就不打攪了。我靠邊走。」

  蒼墨琴緊挨左側樟樹排一步步橫著移動。在羊駝咀嚼不已的敵視目光中,穿越市集出入口的黃土道路,走至一間令他再次心動的角間花店──

  他怔怔看著店前展示架,架上錯落鋪陳一排排素雅竹簍盛裝的茂錦花束。腦海念頭不停跑馬打轉:買一支溫厚芳香、純白高潔的槴子花花束,輔以牛皮紙配上漂亮緞帶的美麗包裝。送給師傅,討她歡心......不行!為了振興大業,他必須要忍,絕不能中了嬌豔花朵的破費伎倆,如此才對得起師傅冀望。

  他再次堅定志向,抬頭挺胸直視前方,負手踱步離開花店。心中滿是歷經「涼圓勾引」、「口水飛禍」、「鮮花撩心」等劫難考驗之後的明悟。他的意志又鋼了好幾分,情緒也歡躍於雲霄之上。

  「公子你好,我們『傳史尼遊樂園』即將開幕,歡迎蒞臨遊玩。開幕期間,門票一律七五折優惠。」

  一位頭梳雙環髻、笑容親切的漂亮少女,身上僅穿一件清涼的吊帶抹胸衣與海藍色長裙,手拿一疊厚質油滑的全彩宣傳單,站在烤鴨店與水果攤的中間位置。單子上面有摩天輪、空中七彩碰碰球、天霄飛車、特聘麒麟表演秀等一堆新奇遊樂設施的七彩圖片。

  海報居中位置,有一個佔據大幅頁面、左半身覆蓋一件暗紅披風、金色胸甲刻畫肌肉線條的外國佬,伸手指著你、搭配對話框文字:『別懷疑,我們要的就是你!』。

  少女遞了一張宣傳海報過來。

  「我不需要,謝謝。如今什麼誘惑都對我起不了什麼作用,吾再無煩惱也。」蒼墨琴面露“得道高人”的孤傲笑容,豎掌拒絕。

  「我現在是聖人加持狀態,你們這些促銷大刀是砍不傷我滴......」蒼墨琴的笑容咧得更開,潔白牙齒閃亮叮了一聲。

  他握拳翹起大拇指說:「吾已成聖!」說完,高舉雙臂以勝利者之姿大步離去,徒留一臉問號滿面的宣傳少女,愣愣望著他。

  「這,這人是有病啊,傳單跟聖人有什麼關係?說話也語無倫次。」滿臉問號的工讀生少女,望著舉起意義不明的粗壯雙臂、漸行漸遠的高大背影。嘀咕說道:「還病得不輕。」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12 16:28:23

  第二集  第三十六章  長阪街 ﹝五﹞


  ※  ※  ※


  【──音樂間──】


  上為人物、章節段落,下為歌曲。個人是重感覺而不重歌詞。

  第二集:

  天籟樂團──李玉剛《剛好遇見你》

  蘇賦──《弱水三千》,版本很多。

  貞鶴撫子,裏路之戰──姚貝娜《御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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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家勢力範圍只囊括腸茴城地面一層的礎東、礎南和第二層薊東、薊南等區域。

  上城「綾羅」、「錦秀」及山頂軍區「伺烈台」則是地方官府與中央朝廷掌控。數年前皇帝佯裝昏庸無能,讓毒瘤自己現形露餡的擺爛期間,尚有機會插進那些肥滋流油的達官社會裡摸魚掏金,現在沒啥機會了。

  杜家長久以來的「烏龜」方針很成功,不過度擴張,惹得其他幫派眼紅而聯合圍攻,獨自悶聲發大財。他們經年累月辦置購買的各行產業跟樓宇宅院,由長阪街右半街開始算起,至隔壁街“臨東路一段”、隔隔壁“臨東路二段”,依序到“臨東路十二段”......有很多商家店鋪和新老房子都是屬於他們的。有正當經營,也有法律灰色地帶的特殊生意。更深色的東西,非常人可觸及。

  按比例來講,通寶集團所屬的商家占據十,包括出租公寓的杜家則占據四十,其餘是獨資小企業跟民眾散戶宅院。此為腸茴城地表一層的東南區分布狀況。通寶集團在漢聯境內,不管哪裏都有一定程度的佔據比例,國外要看地方,有些極端排外。

  杜家地盤這麼廣泛,幫派專屬的服務處亦是不少。而服務處的作用,自然是給有特殊需求的客群。

  長阪街二段末節,「杜園」是一間大型酒樓,矗在一行高高低低參差不齊的館堂商號等店鋪之中,如鶴立雞群般搶眼。樓宇檐角層層翹起的五重坡蓋,呈現雄鷹展翅之態。

  正面觀之:門口兩旁廊道鋪紅毯,門楣上方有一塊金漆題名黑匾額。門側檻牆為深栗色、牆上是雲紋雕框的棕紅櫺窗。門口搭至街上大路的寬敞階梯下,立了二架棗紅色柵欄,柵欄結滿引人注目的絢爛綵燈串──整體彰顯大幫派的軒昂氣勢,豪爽不羈的開闊格局。

  杜園門廊外邊一旁,是一座挨著圍牆搭建的簡陋竹棚「老饕」麵攤。

  老闆是一位臉胖體壯的圍裙大漢,正揮汗抖肩握著一支木柄網杓,在滾滾沸騰的煮湯鐵桶裡,上下撈挫一團團白麵條。招牌陽春麵一碗三十五塊錢,一顆滷蛋十塊錢,實乃親民價格。

  他是杜家人,備料菜櫥中塞足了兩大櫃砍人傢伙,顧客用的六張餐桌底下,也貼了數柄刀劍匕首。存放碗筷盤匙及肉料食材的四大籮筐,其底層暗格亦是塞滿小包石灰粉、鐵鍊條、鐵撬伸縮棒、機關袖箭筒、煙幕爆彈、催淚彈、偽裝成滷蛋的閃光彈......一堆破壞和平的驚人玩意。

  麵攤斜對面一條《榮景巷》通到裏路社區。而翠甸幫開設的護甲刀劍冶煉鋪「嘶嘶嘶」,就座落在杜園酒樓的正對面。

  那是一棟四層樓高的五角磚塔,塔頂有座高聳堅固的木屋瞭望台。店鋪門口延伸一截竹筏造型的簷帽,簷帽沿邊垂吊幾串張嘴露牙、凸眼怒瞪的猙獰蛇屍。外面巡邏的五位蜥蜴人戰士,頻頻探望竹棚麵攤和氣派酒樓的動靜。

  過了杜園大門,會踏上中央紅毯走道,直走到底,是一個簡奢質感的綠檀木櫃檯。而毯道兩側是褐欄圍杆的架高用餐區;西邊用餐區起名為「賞藝廳」,廳左半邊是一組組擦拭晶亮的方塊桌和長凳,清爽無油膩,絕非外頭麵攤附著一層黏油污漬的廉價桌椅能比。

  廳上方吊下許多盞鏤空雕刻的壺形宮燈,作暖黃照明。現場只有零星幾位揹袱帶劍的江湖散客、三夥武林人士與四個綢杉閒民在喫茶啖點心。

  「賞藝廳」右半邊是一列墊上銀鉛色檯布的自助吧,當下空蕩蕩一片啥也沒有,自助吧為晚餐才有的東西。廳中步道的盡頭,是一座藍色帷幕封閉不掀的勾攔劇臺,同樣晚餐才有表演。特殊表演只在包樓場面出現,像是男女脫衣秀、跨種族肉搏秀、法術幻景......奇奇怪怪的東西。

  廳內散客輕聲交談,空氣瀰漫茶點香味與悠閒氛圍。一切是如此歲月靜好,夕陽透窗烘烤全身。午後懶散時光,無聊到讓初訪酒客昏昏欲睡,以為杜園不過爾爾......他們錯了!這是因為「法術雕塑」還沒出現。

  “匡噹”......

  “匡噹”......“匡噹”......

  一尊尊內部中空且同人高大、容貌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青銅猿猴」,端著一籠籠蒸煙燒賣、薄皮肉包和什錦煎餅,踏著噹噹重步聲,從櫃台旁的廚房小道中走來──

  它們的行動,一絲不苟。

  它們的衣衫線條,細膩清晰。

  它們的服務,是任人笑罵又打不還手的忍者服務。

  一拳使勁揍下去,你的拳頭必然疼痛!

  它們不會被人調戲、被人性侵、被人盜竊扛走。

  五尊青銅猿猴甫一出場,便擄獲初訪顧客們的驚奇目光,無論是常客或第一次來。

  它們端著點心踏越短階,登上「賞藝廳」厚絨地毯而大幅消彌足音,悶不作聲地將餐點送到桌上。第一次來的四位武林人士,有位犯了手賤病,呵呵調笑中拿起劍鞘,敲打敲打青銅猿猴的硬梆梆大腿,發出「硿」、「硿」、「硿」聲音,迴響在人少的空曠大廳裡,格外刺耳。

  手賤男譏諷說道:「往後戲耍跑堂的消遣活動,越來越少嘍,你說是不是啊?銅頭人。」他握著劍鞘繼續敲打。「這傢伙聽不懂人話,也沒辦法回話。哈哈哈,好玩。」

  顴骨一顆黑痣的中年掌櫃“楊興”,肘擱檯面手撐著頭,冷眼看待調戲法術銅猴的顧客。

  他,其實是甘起的部屬......早在下午兩點十幾分,原來的范掌櫃本已收到幫內通知,於下午四點準時打烊,疏散民眾清理場子,迎接杜家幫眾進駐佈署。誰知三點多的時候,突然來了二位盤笠神秘客。范掌櫃一嗅便嗅出滿滿令他厭惡的捕快氣息,一種鐵面無人性的正經八百味。

  范掌櫃篤定自己與此二人的關係,就像早起蟲子碰上早起鳥兒那樣黑色性關係。

  果不其然,他一開口探問:「兩位捕頭大爺,不知有何要事,竟得勞動尊駕......」話未說完,頸背倏然一疼,意識迅速模糊,櫃前人影杳失無蹤。

  范掌櫃躺下之際,僅聽得一句:「快把『鎮暴海膽車』開到三樓,通知空援到停放海膽車隔壁廳待命......」

  ※

  二樓有個憤世妒俗的名稱,叫「臥葭評論齋」,時常聚集不願在青樓庸脂俗粉堆裡打滾、自詡為清水系且家境不錯的文人騷客。

  從一樓上來,青毯央道兩旁是一張張風尚雅致的長版竹榻,涼爽矮榻上備置一鋪鋪几墊座席,以屏風作隔障。

  席間有吟詩作對的薄袍野豬人,也有提筆寫文的搖扇蜥蜴人,個個文采氣盛又謙謙溫吞。臨街那一面是橫簾無窗的坐凳欄杆──倚欄望凡街,懼高症發作,霹啪一聲跌下樓。好詩、好濕、好屍。

  除了散鋪外,另有雲母屏風、花瓶博古架圈圍的包廂。有的包廂效彷桑瀛地爐格局,在竹榻中央挖個大洞,洞內高高架起一口鑄鐵火盆,將淳樸古典的曲紋鍋鼎,掛在天花板拉下來的鐵鉤子上。然後一夥年輕書生就開始下料攪杓,烹調鍋中肉片蛤蠣和菇蔬山菜之物,煮得濃湯咕嚕作響、鮮味四溢橫流。

  成員有四位的「天籟樂團」,三年前駐唱於此,經過一段時間深耕,終於達到小有名氣的成就──僅限腸茴城地表一層的東南區域。他們的臨街包廂就在央道中段處,以描繪森林走獸的雲母屏風、瓷器博古架為左右隔障。

  三十五歲的主唱,聞書雅。名字取得出塵脫俗,實際上他是一個相貌土裡土氣、內心年輕且頗具喜感的中年大叔,牙齒有一丁點凌亂。

  他曾參加「漢聯好歌喉」四十六屆歌唱比賽。半決賽中,觀眾雖是反應熱烈,一片讚美又叫好的歡呼聲浪。但五位評審導師的旋轉椅子,猶若焊死在石板地上,六級強震都無法讓他們轉過來瞅上一眼而敗選。

  「旋椅焊死在石板上」的奇妙議題,從此廣為流傳......後來友人告知他,比賽的「黑箱」作業非常嚴重,鼓勵他乾脆自己跳出來組團闖天下。不久,他便創立天籟樂團。

  三十一歲的低音琴手,是一位細長秀眉柳葉眸、舉止文柔婉約且琴藝熟練的才女,古箏菲──參加過「漢聯好樂手」四十六屆演奏比賽,同樣被五位評審導師的「焊死怪椅」給幹掉,也是輸在半決賽。

  賽後於附近一間酒館內結識聞書雅,兩人同為黑箱落選者,越聊越起勁,接著順應氣氛進入交往階段。時至今日,她已被聞書雅和東方詩音給帶壞了。

  三十四歲的打鼓高手,東方詩音,綽號強哥──未參加任何比賽,打鼓鑼鈸是興趣使然。他就是鼓勵聞書雅創團的幕後友人。他還挖掘了一位現年二十七歲、琴畫雙絕的年輕人蘇賦。

  「天籟樂團」負責中高音的古箏手,蘇賦──是小麥膚色的混血兒,一頭長至肩膀的棕栗波浪髮、深邃立體的英挺五官,配上一對漂亮藍眸的雙眼,常年刮不乾淨的絡腮鬍渣。以及他那微擰眉宇間,老是透著一股淡淡的憂鬱氣息。

  或許是天生如此,又或許琴藝畫技上的長期練習、創作、受挫、淺睡甚至失眠、低潮等種種因素,雕塑出他現今惆悵憂鬱的頹廢氣質──他彷彿有許多什麼哲理命題、靈感癥結點、世間矛盾現象,在心中不停打轉思考。

  他父親“赫茲曼勒‧卜哈齊‧奧圖查納”是「通寶」創辦人,來自印迦東王國。

  赫茲曼勒十九歲輟學,說要尋找一生的興趣志業而離鄉歷遊。第一站選擇來漢聯,結果遭遇海盜,情急之下搭著救生筏、跳船逃難。漂流途中撿到一顆椰子,他將椰子取名「威爾森」並以此為伴。但厄運仍未結束,一波暴風雨把他竹筏打爛,剩一根粗木在海上浮浮沉沉,聽天由命。

  不知過了多久,赫茲曼勒隨波逐流至司爾港都的一處海灘上時,已是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且意識模糊的危急狀況。所幸被附近散心賞海的「衣寶」布莊千金,蘇小玥給救起,然後展開了一段老生常談的愛情戲碼。

  兩年後赫茲曼勒入贅蘇家,蘇家下人則多了一個「海灘總能撿到奇怪東西」的話題。

  赫茲曼勒發達的真正爆點,是有一次請獸醫到馬廄,用「原生維茲幻根萍」給馬兒治病,之後他發現馬兒竟然接連好幾天跑得快、反應快、力量變大、耐力延長等素質提昇的奇特情況,因此預見殖萍未來的驚人發展。他請教獸醫可否用在人體上,獸醫答曰:「會產生排斥現象。」

  儘管答案是壞消息,他仍不放棄地潛心研究,歷經八年蘇家人嘲諷、唱衰、排擠、恥笑等難堪情況,唯一全力支持的只有蘇小玥。最終有了成果,然後三十歲在蘇家馬廄裡,宣布成立「通寶生技公司」。

  直至今日已成為世界前五富。涉及多方面投資的「通寶財團」舉世聞名──此後專家、學者們探討成功人士的共通點,發現「地下室、馬廄、車庫」是絕佳創業的啵兒棒地點

  請記住!創業成功的風水密碼是:「馬廄、車庫、地下室」。不成功的話,究極密技第二彈『干我屁事?』

  正因家大業大,蘇賦每年只能見上父母親一面,通常是在移動不止的特殊交通工具上,像是自家的航空別墅、私家列車,就是自家的潛航艦隊裏見面。

  他們太忙碌了,滿世界奔走。而大哥和二姐屬於喜歡到處旅遊的人,老父安排「移動督察長」的職務給大哥二姐。蘇賦本人莫約半年才會碰上大哥、二姐一次面。他們全都忙得要命。

  蘇賦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出生富裕家庭,擁有躺吃幾輩子也吃不完的優渥生活,比別人更快找到了最大興趣和熱忱所在。樂團漸漸獲得更多人的認同,更多人支持,也證明了自己的琴藝。每天過著不用操煩勞動、吃喝無憂且能盡情從事興趣活動,人們夢寐以求的爽日子。

  外人看來,他應當天天快樂,心靈豐足才對。實情卻只有一半程度。

  他心底總覺得缺少什麼,可能是流血流汗的刺激運動,或是一場探索未知區域的冒險旅行。無論是什麼,這種缺失感正加速擴大,覺得自己越來越行屍走肉化,好似不曾真正活過。

  即使朋友送他「弱雞」外號,也激不起那種慢慢麻痺茫然的情感。外號由來,為某次閒逛鬧街時,遇到一隻偷跑出來的公雞,店家拜託離雞最近的他幫忙捕捉,結果他抓住公雞沒多久,就讓公雞逃脫了。

  隔天「對雞而言,是個樂勝對手」的謠言不脛而走,傳至天籟成員耳朵之後,他們歡快的頒贈了「弱雞」綽號予他。這一切都無所謂,唯有心中動力漸喪的感覺,才是他煩惱根源。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12 16:29:47


  ※

  第三十七章  長阪街 ﹝六﹞

  ※

  「因為我剛好遇見你,留下足跡才美麗。風吹花落淚如雨,因為不想分離──」

  飄揚盈耳如天上雲溪輕柔流轉的優美嗓音,從剪了一頭層次短髮、面容黃土土的淡眉大叔口中唱出。他身穿一件透氣寬鬆的草紋白袍,袍內斜襟褐衣的胸口繡著金紅絲線「天籟」字樣,站在五號包廂矮榻前,手握一柄要價四千五百塊的擴音摺扇。

  他一副擰眉哀怨臉、輕輕搖著那一把無香水味的茉莉印花扇,像是投注所有靈魂的傾心歌唱著。光看他結眉苦臉用情至深的戚戚面容,就知道他的歌唱靈魂,有多麼靈魂了......

  「因為剛好遇見你,留下十年的期許──」

  清悅嗓音高到起雞皮疙瘩的美妙歌聲,云云繚繞二樓有餘。現場聽眾若癡如醉,彷彿置身在『喧天繽麗紛飛花、偕風旋舞滿場飄的粉紅風鈴木森林裡,與親朋好友蓆地聚餐於此。』的詩意情境。

  「如果再相遇,我想我會記得你──」

  盤坐聞書雅右後方竹榻上,衣穿天籟團體服的古箏菲,神情專注地在二十一弦的黃檀箏上面快速撥撫著纖纖素手。她手指上的翠綠指甲套,宛如數隻可人小雀鳥,輕盈忙碌的匆匆點躍在弦絲之間。桌邊一鼎裂紋小琴爐,燃昇著靜心安神的縷縷薰香。

  聞書雅左後方的榻邊,站了一位鍋蓋髮型、眉毛濃短的東方詩音,正規律敲打一組紅桶綴花紋的五音排鼓、吊架疊音鈸、碎音鈸。而最後背靠欄杆、披頭散髮趴在捲邊矮几上的蘇賦,渾身勃發著厚厚的頹廢氣息,一整個啥都不想幹的懶骨頭樣。他旁邊擱著一口造價昂貴的紫檀古箏箱,箱體用螺鈿工藝嵌上一片片珠光幻彩的斑斕貝殼,拼繪出極美圖樣《錦雲孔雀》。

  「讚啦,唱得真是絕妙。」一曲唱罷,聽眾紛紛鼓掌喝采。

  「你們再唱一首吧,接不接受點歌呀。」

  「打賞打賞,這是一定要的。」

  「你們什麼時候舉辦巡迴演唱?光待在腸茴城這兒,太浪費你們的實力了。」

  「是啊是啊,讓全國人民好好瞧瞧,咱們腸茴城出了個足以揚名國際的重量級天團。」

  「謝謝,感謝你們的支持。我們目前尚無巡迴演唱的打算,將來若有......會大肆宣傳並昭告諸位,屆時還請諸位撥空捧場捧場。」聞書雅面帶笑容、手持一只亮燦燦的黃銅托盤,哈腰鞠躬承接一封封打賞紅包。「想點歌嗎?我們當然接受,不過且讓我們歇息一會兒,喝盞茶潤潤喉,順便解解手嘛。」

  「好,我肥皮皮等你們。」一位身材胖碩挺個小肚球、衣穿深青色絲質大袖杉的野豬公子,拿著一封有點厚度的二萬元紅包,往聞書雅手上黃銅托盤丟下。

  牠下巴兩顆套上隱形牙套的粗壯獠牙,健康得沒有一點破損或蛀斑,潔白漂亮。頂上茂密的棕紅硬毛,乾乾淨淨地像刺蝟那樣朝後梳理,毫無日曬塵洗討生活的操勞粗燥。牠襟口裸露一塊褐黃油亮的肌膚,有如藤甲那樣刀槍難傷的厚韌感。

  肥皮皮看起來像是出身在富裕的武人世家裡,內力達三流以上的「公子級」野豬人。

  牠拱起四趾豬蹄手,禮貌地作揖、語氣勁力十足且不失溫和的說:「待會請你們來一首《赤伶》和一首《御龍吟》。謝謝。」

  「肥公子多禮了。您如此慷慨大方,本團必不辜負您的請求。」聞書雅拱手回禮。

  「好,就拜託你們了。」肥皮皮掉頭回座。

  聞書雅一轉身便遭到古箏菲擋住去路。她看起來像是一個保存期限快過期的問哉盒子,急著要找人解決問題的盯著他,左瞧右看了幾秒鐘,盯得他渾身不自在。她問:「你藝名想好了沒?想好的話,也幫我想想咩。」

  「是這問題呀,我以為出什麼大事情咧。方才被妳一個虎目巨瞪,瞪得我小心肝噗通噗通地猛跳不止呢。」聞書雅倒握全開摺扇,一臉怕怕地安撫胸口好幾回。「我早想好了。」

  「我決定,藝名就叫『孫猴子』!」聞書雅摺扇一闔,打在左掌上。

  「啥?孫猴子?為啥不叫劉、李、陳、王、秦猴子?」古箏菲臉上困惑加大。「你這名字有何用意,現在流行取怪名?」

  「沒什麼呀,單純覺得猴子個個長得像姓孫的而已。」聞書雅微微後仰,兩手一攤。「好啦,不逗妳了。其實還真有用意。」

  古箏菲一言不發看著他,靜待下文。

  「唐生攜伴一塊去西方學習上乘科技的《西遊錄》故事,是家喻戶曉的經典事蹟。」聞書雅說道:「我希望藉此錄人名,來讓那些初識我們的廣大聽眾,留下容易記得又容易聯想的第一印象。簡言之,就是扯大旗的意思啦。」

  聞書雅摺扇一揚、抵住古箏菲的下巴,將她清秀容顏淺抬起來。他低眉柔目湊近她,一副要吻下去的親親勢態,溫言說:「如此解釋,妳可明瞭?」

  「死沒臉皮的,現在是上班時間欸,你想做什麼汙辱斯文的舉止。」古箏菲噘嘴嬌嗔,小手緊緊捂胸。她心兒開始怦怦怦地加速跳動。

  「沒想做啥呀,只是突然嘴饞。而妳正巧靠我靠這麼近......」聞書雅舔了舔乾燥嘴唇,面露她熟悉無比的淫賤壞笑。他正欲低頭吻她之際,視線不經意越過她耳畔,落在五號包廂的竹榻上,瞥見令他大吃一驚的景象──

  「我操了個去,你真的很強欸。在這種高檔場所挖鼻摳屎、順手抹桌底!你上限能強到何種地步,我很好奇。」

  聞書雅放過他懷裡的待吻小兔兔,邁開足履走了兩步,提膝踩至五號包廂的竹榻上,一屁股坐到紅櫸木餐几旁。與左手拿肉包,右手在桌底下做不明迴移動作的東方詩音,隔桌相對。

  他瞪著嘴嚼不停的東方詩音,陰陰說道:「你下一招是什麼?噴嚏一打,鼻涕在手,肆意亂甩,今日我最逍遙我最帥。『勇敢做自己』這一招嗎?東,方,強,哥。」

  「你瞎說啥,我是舊習難改,需要一些時間而已。」東方詩音吃著肉包,手伸往另一盤。

  「那你快點改正。別玷污其它盤了。」聞書雅端走一盤差點慘遭指姦的魚蝦燒賣雙拼。

  「就是說咩。認識你越久,就越覺得你應該去改名──」古箏菲坐到他倆旁邊,奪走剩下的羊羹綠豆糕拼盤。「改成更適合你的『東方噁爛強』。」

  「林們全端走了,囉要吃什麼?」東方詩音口含肉餡,說話嚕嚕囉囉的說不清楚。

  「你還有四顆肉包沒啃完,怕啃不夠啊,胃袋那麼大?再說,別人也要吃啊,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聞書雅話講一半,皺了皺鼻子,彷彿突然嗅到了什麼古怪異味。

  他慢慢轉往欄杆方向,對著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的蘇賦說:「談到別人,這條進行曝曬去腥法的鹹魚哥,很眼熟啊。還散發一股濃濃頹廢又華麗沮喪的流浪漢氣味。」

  「我每日蘭湯沐浴,泡在薰香襲人的溫熱池子裡,何來流浪漢氣味?」蘇賦右臉趴在一張已被貼暖的捲邊茶几上,毫無元氣奄奄一息說著。他視線穿過博古架上的花瓶空隙,落到鄰廂火鍋團一位張口連搧手掌、直呼好燙好燙的灰衣書生。焦點拉近,落到自己左腕一只外環為質樸木皮、內環螢光流轉並冒出柔軟纖毛的聯網玉鐲,懷內有另一塊紅繩玉珮。

  聞書雅向東方詩音、古箏菲點頭使眼色。之後他們移到蘇賦的左右前,分三個方位坐下,將他圍起來。

  「我說小賦啊,你上上禮拜可真威風。」東方詩音敲打桌子,對蘇賦空洞的眼神說著,想喚醒他的注意。「一曲兩倍速度的《十面埋伏》和三倍速度的《金蛇狂舞》,拼得外國樂團『聚合公園』那個叫布萊德什麼東東的吉他手,彈到手指嚴重抽筋,沒法彈下去。真是太屌啦──哈哈哈。」

  「就是說咩,哪像我,差點輸給同為演奏低音的貝斯手。」古箏菲摘下翠綠甲套,一邊在蘇賦的頭頂上說著。「不過他們真的很厲害,假以時日必能紅遍國際。」

  「我們也不差,但如果小賦繼續消極下去,又傳染給我們的話。」東方詩音接續說道:「我們就會變成『鹹魚樂團』了!我看咱們先練習練習如何躺著唱歌演奏,熟悉天花板的工作環境。」語畢,他歪著頭讓自己臉孔對上蘇賦的平面臉。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15 15:51:13

  ※

  第三十八章  長阪街 ﹝七﹞

  ※

  「你到底發生什麼事,前陣子很有幹勁,這陣子變條死魚,下陣子會變成什麼?......一條風乾的比目魚?」東方詩音頭歪一邊,看著了無生氣的蘇賦。

  「沒事,可能近日海港潮汐影響了地磁,地磁影響了我的氣場,讓我聞海風而鹹。」眼皮半闔的蘇賦,照本宣料式低吟唸詞。他雙目雖是對著東方詩音的短眉臉,可呆滯眼神卻穿透對方而過,聚焦在遠方漂泊遊蕩。

  「你,你怎麼有辦法扯到潮汐和地磁啊!?完蛋了,完蛋了。」東方詩音挽起袖子準備撐膝起身。他搖著頭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說:「你穩著點,我去找靠譜的大夫來開一帖良藥。我不會讓本團團柱就這麼倒下的。」

  「好了好了,你們別鬧他了。今兒是小賦生日,正經點。咱們認認真真唱一首生日快樂歌,給他集念打氣。」聞書雅的聲音,突兀從蘇賦背後傳出。

  他將摺扇放在桌邊上,拿起一只木杯,喝口溫熱麥茶在喉間咕嚕嚕嚕地洗漱潤喉,接著咕噥一聲吞下肚。然後對蘇賦說道:「下面這首特製的生日歌,集結了我的智力、菲菲的念力、強哥驚人的恥力,匯聚而成的元氣大補生日歌。希望能幫你振作。」

  聞書雅將袖口挽到肩膀上,朝其他兩人點頭示意。

  「哦喔,我有一個理想要送給你!」離蘇賦背後二十五公分遠的聞書雅,橫起小臂在胸口、手肘彎成直角九十度。他眉頭深鎖雙目眺望遠方,一副胸懷滿腔熱忱與遠大目標的憧憬神情。

  「哦喔,我有一坑抱負要送給你!」在蘇賦頭頂二十五公分遠的古箏菲,做出同樣的動作,同樣的憧憬神情。

  「哦喔,我有一份偉大要送給你!」在蘇賦面前的東方詩音,也是一樣的舉止。三人默契十足,顯然彩排了好一段時間。

  被突如其來的奇怪宣言,給攪得心裡發慌的蘇賦,抽了一個渾身激靈,倏地坐起身子。他腰一打直,映入眼簾的是三人橫起小臂將他團團包圍。而他們瞇眼哄騙小孩的囧樣表情,是多麼令人──牙癢癢。

  「三。」

  「二。」

  「一。」

  「恭祝你瓶頸與天齊,慶賀你低潮快樂──」

  「天天都有膠著,時時都有迷惘──恭喜你,恭喜你。」

  「恭祝你瓶頸與天齊,慶賀你低潮快樂──」三人開口齊聲合唱,上半身宛如搖槳划船那樣,打著節拍並一致性地前後滑移不停。

  包廂對面座鋪的四位苦讀學子,放下厚本書籍,往這兒投注充滿問號的驚疑視線;鄰廂火鍋團的書生們,也一個個挪轉方向,捧著熱氣騰昇的黑漆碗公,躲在博古架子後面偷窺,竊竊私語談論人們為何突然發瘋,及發瘋背後成因的哲學探討。

  在蘇賦看來,他們三個就像不停漲潮退潮的海浪線,朝他淹過來又縮回去、淹過來又縮回去。他戴著玉戒的拳頭,隨之慢,慢,硬,起。

  「天天都有膠著,時時都有迷惘──恭喜你,恭喜你。」聞書雅、東方詩音、古箏菲一齊加上搖頭動作兼眼神迷離

  到底嗑了什麼藥,讓他們嗨成這副德性?......蘇賦右掌摩娑臉上的絡腮鬍渣,腦海不停思考這個疑問。

  聞書雅瞧見蘇賦的深棕眸子總算有了一點精神,他打鐵趁熱對另外兩人說:「為表誠意,我們再來一次。」

  「還來?夠了喔。」蘇賦啪一聲蓋掌拍桌,啼笑皆非說道:「你們這樣只會讓我拳頭振作起來,而不是意志!」

  「有東西硬得起來,總比沒東西可硬好啊。我說得是不是啊,各位。」聞書雅一臉笑容,扭頭對古箏菲說:「菲菲,我不是在說妳。只是譬喻而已,切勿多心。」

  「遲了,你的歧視言論,我已記下。晚點上衙門提告。」她張大黑白分明的眸子瞪著他。

  「呃不,我這是......唉──越描越黑啊。」聞書雅哭喪著臉,弱弱地賠罪道歉。

  「別再唱什麼生日快樂歌了,越唱越短壽。你們不是還欠肥公子兩首歌,快點準備吧。」蘇賦屁股往後挪,兩腳退出桌底陰影範圍,雙掌抵膝一撐,站起身子。臀肉傳來一片麻麻熱熱的麻痺感。

  他整理曲皺不平的草紋白袍,指腹順了順斜襟褐杉的黑邊領口,查看胸前“天籟”字樣的金紅繡線有無鬆脫,從白袍口袋掏出一圈黑色束髮帶。他一邊綁髮一邊說道:「陷入低潮的事,旁人很難幫上什麼忙。你們別擔心,我總有走出窠臼的一天。」

  「你要去哪,該不會就此開啟一趟尋求真實自我的流浪旅程?」聞書雅看著赤足跨出第一步、踩在他身畔草編蓆墊上的蘇賦。詢問:「方便透露一下目的地?」

  「我肚子不甚愉快,因而開啟天涯海角的解放旅途。終點是......」蘇賦摸了摸肚皮上的深藍腰帶,微笑說:「遙遠的茅房。」

  「切,說那麼多,博取戲份是吧?快去吧你。」古箏菲沒好氣地揮一下玉手。

  東方詩音眼見蘇賦步出包廂。他俯身擱肘在捲邊茶几上,研商說道:「看樣子我們現在缺一位彈琴手了。怎麼辦,另外徵人?等小賦狀態恢復後,再讓他回來?這豈不變成五人樂團了。」

  「五人樂團沒什麼,就怕我們錢掙不夠多。」古箏菲跟著湊到桌上。

  「依我看,當務之急就是七弦琴手的空缺,最好儘快找到人遞補。否則一些低音曲子,很難完美演出。」聞書雅掌摀抿唇,肅容思考著。「菲菲,得麻煩妳一陣子了。我相信妳的箏藝在這段期間內,能邁向更高境界。」

  「好唄......只是我若做得不好,還請多多包涵喔。」古箏菲頭低低的,白玉蔥指在桌下不停絞纏衣角,一副害怕搞砸工作的不安模樣。

  東方詩音好奇偏著頭,細細觀察古箏菲片刻。他忽然拍案叫嚷一聲,食指顫抖點點的比著她說:「妳少裝了!剛剛我瞧見妳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嘴角,得意到扯起來了。分明就是很爽嘛!」

  「你視線可以迴旋?硬要抹黑我!?」古箏菲聞言臉色大變,她抬起清秀面容、舉拳扳指拗得霹啪乍響,斜睨驚恐懼怕的東方詩音。

  她滿懷遭人拆穿心思的極大羞憤,慢慢起身並幽幽說道:「強哥哥兒,人家想掂量一下你的臉皮厚度呢,可否借捶幾拳呢?」

  「沒想到教養良好、溫馴如綿羊的琴樂閨秀,翻臉竟能可怕如虎。」東方詩音嚇得往後仰躺、肘撐著上身,兩腿一屈一伸擦蹭榻上草蓆,掙扎推動癱軟軀體,試圖往博古架方向脫逃。

  「妳妳妳,妳別過來啊......」當她呵著拳頭緩緩迫來,快要佔據東方詩音的視野之際。他往旁一探、拉長脖子呼叫:「聞兄救我──」卻發現聞書雅早已變成一團空氣,行方不明。

  他收回心灰意冷的目光,感嘆搖頭說道:「真是酒肉朋友,我命休矣。」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15 15:51:41

  ※

  第三十九章  長阪街 ﹝八﹞

  ※

  暖色紅毯到了三樓變成銀紋藍毯,走道兩旁各有一間間廣闊雅致的宴會大廳。上方深褐色天花板,全板採用嵌槽式的霓虹條燈,編織出繁華炫目直至通道尾末的圖案《腸茴半河圖》。半河圖詳盡描繪著城中百姓們的日常生活。不過天頂圖樣的虹光並非主要照明來源,亮度十足的黑框方塊燈才是,方塊燈就吊在每一廳厚重大門的上邊角。

  通道中一幕幕裝飾在牆面上的雞翅木壁板,是精雕細琢的浮雕畫板──畫板間隔底下,安插了一尊尊質感糙澀、粉粉綠綠的「青銅店小二」。這些全身刻劃菱塊甲冑、統一方正國字臉的青銅店小二,平時做做導覽領路、端菜收桌、掃地撢塵等簡單工作。沒事就站回石基上,扮雕像。

  右列最後一間宴會廳「珍味鄉」,廳內擺設全被掃到一旁角落涼快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桌上躺了六件太陽戰服的紅木圓桌、三台直徑兩公尺有限度變形的「鎮暴海膽車」、六位交領青衣與褐褲黑靴的新手捕快,以及大捕頭周處和甘起。

  無袖罩甲款式長至腳踝的丙級太陽戰服。以“星錳合成紗”為特殊面料,內層是糨糊狀的感應防護中介層,層內構造:一小顆摻了星髓玉粉「光合聚幻電漿」固化的動力碇片,簡稱「星錠聚能片」、接上殖萍根鬚作神經傳導的聯結用途、核心處理是百口靈識花的種子。

  戰服表面摸起來是厚墊網紋的高科技觸感,會隨光線照射角度而變換顏色:湛藍、金龜紅、深靛、金龜綠。下擺從腿側皆開衩至腰際,而分出前後下擺。

  氣派豪奢的「杜園」,其實是個吸引注意力的幌子。杜家在這條街上真正的辦事處,是旁邊再隔三棟房子後的一間平凡茶莊「拿鋼茗茶」。

  不日前,周處和甘起收到兩幫準備火拼的線報,於是早上佯裝出城剿匪,暗中聯絡杜家臥底“黑十三”做好下午的接應工作。之後帶了三十一名捕快過來,有二十五名分散埋伏在別廳裡。還申請了「鎮暴海膽車」和空中支援的「飄飄魚」。

  「今日人手短缺形勢大壞,有勞各位臨時調動過來的同仁以及新進成員,齊心合力擺平這件事。」」

  五官端正緊湊而顯得精悍的甘起,身穿一件嵌編鋼塊、像吊帶背心的裲襠護甲,褐色褲裙和高筒長靴。他揹著黑革鐵護腕的雙手,來回踱步在六位新人面前。「基於事出突然,不及規劃佈署周全,因此破例讓你們這些新進人員,跳過戰服訓練課程,直接上陣。」

  「你,六一零三,報上名來。」甘起走到隊伍排頭,停下踱步。

  「我叫吳澈。」隊伍首位一個鼻樑和上頰有些雀斑的年輕人,雙目直直正視前方、很有精神地說:「喚我小吳即可。」

  「好,小吳。」甘起說。「你去挑件戰服穿上。我簡略給各位講解一下。」

  「是。」

  吳澈闊步走到圓桌旁,隨手拿起一件暗彩變幻的沉甸罩甲,探臂穿過袖口、往身上一套,整個人登時胖了一圈。他把腰間繫帶扣牢之後,浮腫戰服竟漏氣似快速削薄,最後形成一套剪裁得宜的合身戰服。

  「它會伸出很多條吸盤觸鬚,別抗拒。讓內建聯網和供力系統接上你。」甘起在旁提醒。

  吳澈身上戰服的內裡,果真冒出許許多多如人參根鬚般細細枝條,探入他青衣襟口,用末端小吸盤附到他胸腹上。

  他一開始覺得有點癢,像支雞毛撢子在他身上拂來拂去。等鬚條固定,驀然湧現一股力量傳輸至他身軀裡。那力量跟人掌貼著胸口用力一推相似,只是它進到體內後並未散去,逕自流往四肢百骸,再返流回來,如此往往返返而形成循環。

  他感官靈敏度即刻提昇很多,看東西比以前更遠更清晰,甘起的說話聲變得又大又嘹亮。圓桌底下一根鵝毛遭旋風玩弄而打轉畫圈圈,就連屈膝側坐欄杆內邊的周處,正在拉拉手指頭的舉動,也察覺到了。

  「戰服操作界面,會映到角膜上,用意念即可操控。但它無法觸及你內心想法與思考。」

  甘起講解說道:「解散後你們先穿上,熟悉這套戰服......解散。」他說完,後退二步,方便新人活動摸索。

  當其他人紛紛圍攏圓桌,各自嘗試穿戴戰服時。

  吳澈視野突兀冒出大大小小、湛藍色半透明的雲紋飾框,湧現雜沓選項──『使用教學』、『建築掃描』、『統合運用』、『詳細設定』、『萬物辨識』、『智庫與統訊中心』、『戰鬥系統』、『疑難雜症排除』、『立體導航』、『緊急狀況‧權限暫時轉讓』......

  一堆莫名玩意令吳澈原地發楞。

  甘起看出吳澈的困惑,發話解釋:「你們不要點擊『使用教學』,直接進入『建築掃描』、『萬物辨識』、『戰鬥系統』的檔案夾,裡面各有一份與本次任務相關、代號為『我是代號』的懶人包──點亮它。三個系統都要。最後退出,再去點擊『統合運用』。」

  他說著說著走到吳澈面前:「雜項功能一般都是自動調節,等你們摸熟之後,『詳細設定』裡有解除自動控制、改為人工操控的自由選項。刀氣、劍氣、空裂波、空錐也是從那兒解除限制......而緊急狀況那一項,是你們失去活動能力,需要暫時轉讓使用權給信任的人,來協助你們的應急措施。」

  吳澈遵照指示一番操作,最後統合啟動時,腦子忽然聽見一道元氣滿滿的活潑男音──

  「哇啦哇啦哇啦......你好啊,『腸茴衙‧刑事快班』的菜雞小吳。且容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統訊中心的『百口靈識花』花王之一,小名叫『纏足布』是也。本王與『負面王』、『言他王』、『敷衍王』等其他諸多花王不同。僅僅只是嘮叨了一丁丁而已。當前十月至十二月底,由本花王作總機服務──流程是:我把種子即時運算處理的結果訊息,發送給各位使用者。全程同步,功能強大,準確極高,童叟無欺......」

  纏足布在吳澈腦海內的繼續聒噪。「話不多說,你先使用『建築掃描』大致瀏覽一下週邊紅點目標。之後再進戰鬥系統。」

  「報告隊長,為什麼我腦袋裡突然有個喋喋不休的詭異聲音?」吳澈一臉見鬼的驚愕,看著甘起。

  「你是指『人性化總機諮商訊息』?那得先擁有足夠高層的權限,然後從詳細設定裡面切換靜音。現下你只能耐著點,等勳功值累積上去、過了某個職務階級,才可設定調整。」甘起語重心長地說道:「相信我,你會習慣的......」

  「那不是阿甘嗎?我好久沒接上他了欸。」纏足布埋怨說:「小吳啊,請你跟阿甘說說,他的戰服躺在一片烏漆抹黑的衣櫥裡,既是非常寂寞,亦是非常孤獨,端是無聊得苦不堪言。請他顧及一下戰服的幽怨感受,偶爾穿穿它,偶爾曬曬它嘛。」

  「隊長他......飄走了。」吳澈眼看甘起走到其他同袍面前進行講解,喃喃說著。

  「噢,是喔。」纏足布陡然拔高音量:「你還愣著幹啥?快快使用『建築掃描』來確認目標啊!」

  「是!」吳澈起念伸指,點擊視面中的『建築掃描』,視野倏忽鍍上一層密麻繁複的藍圖線條,所有障礙物的表皮相貌頓時大幅淡化,變成半透明。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19 15:48:12

  ※

  第四十章  長阪街 ﹝九﹞

  ※

  他朝樓下透視望去,穿過每間房廳一面面窗戶門牆、橫豎編列的樑柱與板層框架,看到廳內幾個中心有顆大灰點的人形物體,正四處走動察看;曲曲折折的樓梯井口,也有幾位灰點人形端著虛線盤子和物品,在爬上爬下忙碌著。

  他目光放遠,掃視杜園酒樓的週邊屋子,看見大小宅院每個樓層中一塊塊粗細黑線組成的框架空間內,有密密麻麻為數眾多的紅點人形,持刀帶劍地巡邏戒備,或分夥圍桌商議事情......

  對面蜥蜴人店鋪的紅點比較大顆,同樣為數眾多。還有蜥蜴人埋伏柴房、茅廁、儲物間、地下室、廚房與後院籬笆圍欄邊的茂密草叢......全街紅人越來越多,灰點人不是被驅趕回家,就是弄暈帶走,扔到空曠安全的小巷,或抬去“杜家領人堂”通知家屬領人。

  「灰點為中立,藍點是你同袍、友軍。紅點就不需要我多說了吧,你們情況不樂觀啊。」纏足布說。「現在點入統合戰鬥系統。」

  「好。」

  吳澈開啟『戰鬥系統』,視野藍圖線條淡化不少,剩一堆濃度不變的顏色團點。戰服供力驀然加大、體內循環加速流動,他登時感覺渾身有用不完的充沛力氣,鐵製罐頭隨手一捏變成鐵丸子,一腳可以踹飛三五公分厚的笨重鐵門。視野左下角,同時浮現十格小橫攔排成三條線的水綠色能量條。

  「呼──我覺得渾身是勁,感覺力氣變得很大。」吳澈看著自己躍躍欲試的雙手,現下真想打爆幾只堅固桌椅,或奮力一擊、捅穿三公分厚的鐵板。

  「你不曾練過內功對吧?自然會有牛蛙般的膨脹感。」纏足布說:「這跟五歲小孩在路上撿到武力強大的『追魂手套』、『蒲公英漂流彈』的情況一樣。除開環境因素、心理素質、週遭物品、實戰經驗等影響,你再測看看周邊地帶的人──我會給你基本比對數據。」

  吳澈聞言,朝隔壁煥發藍點光芒的同僚老王看去,發現他左顧右盼的頭上冒出一組純白字眼:【“丙,三十五”】

  「你跟這傢伙不相上下,想贏他......你需要一點運氣。」纏足布給出進階分析。

  吳澈目光轉往桌底下沉澱不動的潔白鵝毛,鵝毛浮上一組灰濛虛線字眼:【“論外,一”】

  「小吳啊,為何你突然想毆打無辜鵝毛呢?最近壓力很大?沒女朋友?」纏足布給出進階分析。

  「關女友啥事?」吳澈啞然失笑,轉向老王隔壁的李小刀。「我是『不經意』瞄到罷了。」

  老王隔壁的李小刀,正眉頭深鎖、仔細掃描對面的蜥蜴人店舖。而他頭上懸浮一組略紅字眼:【“丙,四十一”】

  「此人平時刻苦鍛練,高過你一截。若想勝過他,你需要一套質料優良的武器防具,且對方必須是空手狀態。」纏足布給出進階分析。

  吳澈撇嘴不以為然,透視廳壁,注目廊邊一尊站立的「青銅店小二」。立時浮現一組白色字眼:【“丙,三十”】

  「你有百分之二十五機率敗北......此物品零恐懼、零僵直、零思考時間、不需歇息恢力。將它腰斬,它上半身爬也要爬到你胯下,捅上一刀!而它下半身,則會繞到你後面高高跳起,來一記重重的腳跟落下技、痛擊你天靈蓋!」纏足布給出進階分析。「你確定要挑戰它?」

  「我為何要挑戰一件沒生命的法術物品?」吳澈說著,改看走廊上掃地清潔的灰點夥計。

  那名握著掃帚揮來揮去的杜園夥計,頭頂冒出一組虛線字眼:【“論外,二十一”】

  「你簡直是武人之恥、男人敗類!竟然想霸凌一個老老實實的普通人!?」纏足布在吳澈腦內驚聲尖叫。

  「你閉嘴,看看不行啊?瞧一眼就要買下了嗎,你這是什麼邏輯?」吳澈額上浮青筋、微微惱怒的低吼著。此時甘起慢慢走來和隔壁老王談話。

  他不禁看向藍點光輝很是濃郁的隊長甘起──猝然冒出一組鮮紅字眼:【“甲,九十三”】

  「噢,老天──有人年紀輕輕就想......自尋死路。」纏足布惋惜的聲音響起:「小吳,我很榮幸能與你共事這短短的一刻鐘......我最後能做的,就是替你通知葬儀社,永別了。」

  「我說纏足布,你到底有沒有敵我識別功能?那是我方陣營的人欸。我......我懶得鳥你了。」吳澈搖搖頭,朝其他地方遠望,掃視過一片建築物內高高低低的紅灰點人群──

  他望向遠處,在方茴南一路與臨東汾二路的交叉路口,赫然發現有一大團灰濃到極點、宛如重磅鉛塊的熊壯物體,正高舉雙臂一副貌似凱旋而歸的勝利者姿態,在寬敞人行道上徐徐走著,慢慢越過交叉口......

  那個不明熊壯物體,頂上冒出一組紫金色纏紋又豔紅燦亮兼閃爍不已的斗大字眼:

  【超,一百!】

  「本戰服將於三秒後自動脫離,已通知回收大隊前來回收......」纏足布一改活潑男音,變成一道機械化的死板語氣。

  「三。」機械音倒數中......

  吳澈驚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誤觸了什麼短路按鈕。他手忙腳亂地撫平身上開始逐步膨脹、恢復原狀的太陽戰服。

  他焦急東張西望,想找人幫忙。

  「二。」機械音倒數中......

  「隊長,請你過來看一下。我的戰服不知怎麼回事,通知一聲自動脫離後,就慢慢鬆垮了!?」吳澈指著身上益發膨脹的太陽戰服,慌慌張張地對隔壁甘起嚷嚷求救。

  「自動脫離?你一定是測到不該測的東西,觸發保險設定。」甘起走到吳澈面前說:「冷靜點,你視野左上角有個主選單,喚出戰鬥系統,再到系統內調整敏感度,降到最低即可解除。」

  「一。」吳澈腦內的機械音,持續倒數中......

  「零。」他已冷靜下來,快速操作一番後,終於解除倒數計時。

  「忘了告訴你們,腸茴城大得很,存在許多觸發保險設定的人事物。因此拿到戰服的第一個動作,就是降低戰鬥系統內的保險敏感度。」

  甘起面向新人們宣告要點。他拍拍吳澈肩膀,和聲說道:「幸虧你沒觸發戰服的最終保險──『長腳逃跑』以及『自爆』。每一件太陽戰服都是異常珍貴,所以設置保險是必要措施。最重要的是,防止技術外洩。」

  「啊?戰服會生腳......逃跑?」吳澈愣愣盯著隊長。「還會自爆麼?」

  「我從未遇過,可傳聞卻有其事。」甘起說。「特別提醒,千萬別貿然攻擊戰力遠高於你們的東西。不管是法術物品、絕頂高手、黑科技產物,或是什麼妖魔鬼怪之類。你們暗地觀察就行了,系統會將影像紀錄傳回中央朝廷,交給上頭決斷。另外,三行能量條如果全滅,衣服很容易破損失去防護,屆時就危險了。除非你本身武功高強。」

  「趁現在仍餘點時間,諸位盡快熟悉。」甘起擺手示意,轉身朝周處那兒走去。「一刻鐘後,分發麻醉版追魂手套和兩枚蒲公英飄流彈。」

  ※

  「老周,有何發現?」甘起走到憑欄觀望的周處旁邊。

  周處頭戴木簪小銅冠、內著竹青色斜襟短袖衫,量身特製的六袖外袍挽起兩袖、四條水袖則紮在腰後處打蝴蝶結,袖裏各有一段能軟能硬的矢節伸縮劍,交錯穿過深褐色繫帶之下。

  「對面『嘶嘶嘶』二、三、四樓外廊無人走動。門窗閉留一縫,縫裡時而閃爍眼睛反光。全塔簷下倒伏不少隻蜥蜴人。眺望臺有三人在監視。」

  周處倚靠著曲條欄杆,側目探望長阪街上迅速減少的遊客人潮。娓娓道出觀察:「塔兩旁『嘶通鐵匠』、『泰嘶碾磨加工坊』、『阿嘶藥鋪』、『恆久腳行』的屋頂和巷子牆壁,皆然隱伏眾多蜥蜴人,數目仍在攀升。」

  「黑十三什麼時候到?」周處回頭對甘起問道:「據他密信所言,他今日負責疏散民眾、清場事宜的。」

  「再等一等,應該要到了。」甘起說道:「你戰服呢?怎用自己的?」

  「無論哪個總機都一樣聒噪,想切換無總機模式又不夠格,乾脆放著。況且多一份外掛裝備賦予的陌生力量,不好掌控。」周處站起來,挺直腰桿雙手頂天,左右搖擺伸伸懶腰,脫掉一身久靜不動的僵硬。

  「別說我了,你也沒穿啊,連六刀一鞭的武裝配備都沒帶......是因為鎮暴車才有恃無恐?」周處看向佔據廳內半邊、三輛一字排開的鎮暴海膽車。

  它們是一顆顆遍佈青砂蕨葉紋的褐紅球體,帶筋纖維的表面摸起來如馬糞紙般粗糙。通體伸出無數條“異態合成鎵”製成的暗銀色長鬚,軟趴趴攤在地面上繞著球體圍了一圈。這些金屬質感的暗銀長鬚,散發著「我很難纏、很不好惹」強韌氣勢。

  「沒錯,有車子就夠了,我好久沒開上它們去兜兜風。今兒總算有機會跑一跑、撞一撞。」甘起走向其中一台海膽車,說道:「我跟你一樣,對吱吱喳喳的話嘮戰服有些排斥。除非要作曠日費時的監視任務。」

  周處趨步跟上。

  「你要開嗎?這邊停三個、另外三個在對面廳裡,一共六輛任你選。」甘起邀掌比著身畔一排海膽車。「或者你要玩玩半自動遙控車?」

  「謝了,我不想太依賴那種東西。」

  「哦,隨便你。現下人手緊缺,它們射一條長鬚綑綁一人的逮捕效率,堪可謂之重症特效藥。用在幾百人暴亂械鬥上,並不算太過依賴外物。」

  甘起伸掌貼上一輛鎮暴海膽車的糙纖表殼──那直徑兩公尺的褐紅球體,立即豎眼式睜開一道同人大小洞口。揭露出煥發湛湛螢光的乳藍色駕駛艙,裡頭除了容納二人搭乘的腋窩狀座位以外,啥都沒有,非常單調。

  甘起俯身屈膝、坐進艙內看似綿軟實則高彈性又帶按摩系統的腋窩座位。他半邊肉體陷入大理石般滑溜觸感的窩座裡,肌膚傳來一片舒適沁涼,驅散了秋暑炎熱。冬季會調節為發暖模式。

  他底下腳踏板處,左右兩旁徐徐升起一桿螺紋握把,前方壁面伸來一個內建收納箱和置物架的扇形扁桌。穹蓋車頂垂下一條紅藍繩索,上面繫著一只鏤花頭箍。

  此刻艙內沿頂環圍的十二個小孔,陡然“嗤嗤嗤──”噴出數團蘊含萬物斥力的安全水霧,灑遍全身。當身體快撞上檯桌或艙壁時,會產生一股類似磁鐵斥力的無形推拒,減緩衝擊傷害。乘員的自主動作不會觸發斥力反應,離艙失效。

  他摘下吊索緊繫的鏤花頭箍,戴上去。駕艙壁面驀然透明化、僅存代表本體架構的淡黑色線條框架,外頭無法窺探車內情況。

  窩座正前方浮現一堆選項:『潛水模式』、『武器和防禦』、『立體地圖』、『彈射和自爆』、『偽裝與隱匿』、『辨識分析』、『充能選擇』、『遙控設定』、『站臥變形』......等半透明柑橘色的懸浮亮框──其中一個『找總機暢談人生意義』的閃爍板塊,特大特搶眼,滿屏到處遊來移去,碰邊反彈。

  車殼表面無數條垂軟在地的暗銀長鬚,霎時如上岸泥鰍般活躍且激烈地簌簌扭曲抖動。那剽悍生猛的模樣,一望便知它能夠輕鬆撕裂銅牆鐵壁。

  「你瞧瞧,這些花王真是陰魂不散,老想找人廢話連篇。」甘起盯著搶眼的閃爍大框說道。

  「從前定下的互惠協議,無可避免,你不點開它就不會耳疼了。」周處邁步離去,興致沖沖說道:「我要去『摸魚』,你慢慢搞啊。」

  「時間所剩不多,別磨菇太久。」甘起探出車外,對周處高聲嚷嚷。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19 15:48:33

  ※

  第四十一章  長阪街 ﹝十﹞
  
  ※

  周處推開雙扇厚實大門,走進寬敞『天饈地膳廳』裡。看見金絲翠線與繡紅交織的花紋薄毯上,趴伏兩隻扁菱體形、約有四公尺多寬幅、背生漂亮豹紋的飛翼魟魚。周處覺得自己與之相比,就像八歲孩童站在高壯漢子身畔的大截差距。

  兩魚面前各有一位頭戴鈕扣覆耳帽、戰服胸口嵌釘一塊號碼牌的飛行員,正掏著木桶裡的飼料餵食牠們。而倚靠牆角一隅的是,飛翼魟魚專用的網鏈腹甲和簍型鞍座。

  周處看著離他最近的一隻飛翼魟魚,忍不住彎腰伸臂輕輕撫摸,掌心傳來一片細密顆粒且油油滑滑的手感。

  那魚察覺有人在摸摸,鰭盤邊緣開始拍起一道道曲線波浪。接著牠寬大扁軀稍稍浮空,翩然抖動鰭翼,仰著上身原地迴轉過來──牠腹底白裸盤面上的橫槓口器和兩個呆圓鼻孔,所組成的萌笑模樣,真是討人喜愛。周處看著看著又想伸手去摸。

  「參見周捕頭。」一位臉頰圓胖像瓠瓜形狀的飛行員,走過來拱手作揖。

  皮手套上沾了幾塊糊狀飼料的飛行員,介紹說道:「下官是天行偵察營十七小隊副隊長,陳白。另外一位是第八小隊副隊長,于金。」

  「二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支援。」周處拱手回禮。「我代表衙內同仁,致上萬分感謝。」

  周處說話時,那隻大呆魟魚忽然做出奇怪舉動──左翼若抖動的荷葉裙擺、不停撥弄他背後,抹茶刷樣貌的短腿腳一直在抓耙著他的長褲。

  「周捕頭抬舉了,卑職愧不敢當。」陳白說。「實不相瞞,我們平常挺閒的,掃把畚箕用到常常更換。能夠離開枯燥乏味的沉悶營區,到外頭吹吹風變換一下景色。心情真是──」他停頓一會思尋符合措詞,然後才接著說:「舒暢。」

  「唔,原來如此。那麼請問一下......」周處指著旁邊拍搧舉止逐步激動的囧笑臉魟魚,奇怪問道:「牠在幹什麼?」

  「你是說大淘氣?牠在判斷周捕頭你──是否為不倒翁玩具。」

  「不倒翁!?」周處訝然一怔。

  「是啊,大小淘氣喜歡玩不倒翁。牠們每個月至少摑壞一、二尊,破壞力驚人。」陳白笑說:「幸虧玩具都是一些廉價貨,再買就有。」

  「我可不是廉價貨。麻煩你請牠趕緊停下這種......玩弄我的行為。」周處抬頭望著大淘氣。只見牠橫溝嘴巴不停張張闔闔,一副好開心的樣子。

  他兩條膀臂正受到牠雙翼熱情的波浪式拍打,就差“餵食”這一步,即可達成對人類「拍打餵食」的魟生勳章,而他則是達成「被靈獸拍打餵食」的人生成就。

  「好的。」陳白點頭,走近大淘氣右側,伸出五指在牠右鰭背面上有節奏地點點劃劃,像是打著某種暗號密碼。「看得出牠相當喜歡你,不陪牠玩玩嗎?」

  「改天吧。我來,是看看你們有什麼需要。」周處微笑說道。

  「周捕好意,卑職心領。我們已配置妥當並無額外需求,隨時可以出動。」陳白作揖敬禮。

  大淘氣飄飄撲搧著圓闊鰭盤,依依不捨轉回原位。但牠的長長尾巴,卻纏上周處雙腿好幾圈並凸出一截,像狗尾那樣快樂地搖啊搖啊搖......

  周處愣愣看著自己層層綑綁的兩條腿,滿腹疑問:「牠現在又是──?」

  「這是牠們宣示佔有權的行為。」陳白說:「看來周捕具備『馴魟高手』的親善能力。若周捕想多一個飛官身份,卑職可以幫忙引見主考。」

  周處剛要說話,忽爾察覺到什麼。

  他運功強化感官,豎耳傾聽一會,說:「黑十三來了。」

  五秒鐘過後,

  杜園一樓大門口前的廊階下,傳來幾道宏亮吆喝聲:

  「杜家辦事,閒雜人等速速離去!」

  「東西吃不完就打包兜著走,別在此逗留。」

  「誰人的豪華馬車停在外邊,再不離開莫怪拖吊充私。」

  「看什麼看!你眼珠子有我粗長硬久嗎?」

  ※

  杜園背隔一條小巷之後的平房群中,有棟佔地寬闊、院子用竹編籬笆圍起來的淳樸民宅。

  院內右邊是菜圃,種植一行行馬鈴薯的土溝高壟,角落圓口石頭井上,設立一架橫軸纏繩的曲柄轆轤,並吊著一只結實大木桶;菜圃相對側,清澈小池塘周遭的蔥綠草皮上,有一群白羽灰羽軋軋叫的大小肥鵝,搖臀擺尾地在池邊散步

  杜元士一直覺得奶奶家飼養的動物,總是比較巨肥胖碩。縱使一般常見的黑眶蟾蜍,也能養到大過手掌、要兩手才能堪堪捧住的不可思議體型。

  大概四年前,他曾抓來一隻蟾蜍,取名為「無敵驚天蛙」,綁上細條草繩、拿出去遛遛,嚇唬附近玩跳房子的小妹妹們。

  當晚,小妹妹們的家長跑來興師問罪,然後老爸就痛扁他一頓,扁完掛在旋轉木人樁上一個時辰──現在那隻「無敵驚天蛙」已經長得更為龐大,胖嘟嘟的趴在池畔一顆扁平石頭上,眨著烏黑雙目盯著他。

  鵝群走過也不影響他倆遙相互瞧。他倒是想把「無敵驚天蛙」這俗氣名字給改掉,可能改成「煞氣蟾蜍王」要不給牠褙個小包袱,變成「煞氣旅行蟾蜍」。總之「煞氣」這兩字一定要有。

  杜元士褪下追憶,望向院間步道上閒聊胡扯的八位隊員。

  年紀十七至二十歲的隊員,身穿一套鐵片編織而成的黑銀色背心、護腿護肩和脛甲一應俱全的魚鱗甲套裝。腰間配帶一柄鋒利筆直的橫刀,漆黑刀鞘綴飾黃穗流蘇。

  真不愧是我率領的猛豹游擊隊,每人皆是煞氣無比,煞氣中的煞氣之王......杜元士心生一股浩瀚自豪,萬事萬物在他眼底立馬矮了大一截。

  他自豪沒多久,開始暗罵起伯定符。心想,這小子說忘記帶上療傷藥品,得回去一趟,結果拖到現在過五點了還不見人影,難道中途被雞姦賊給擄走了?

  他不等了,先把上頭派發下來的強化殖萍分給隊員。通寶集團旗下子公司「微言生技」的特價產品、昆捷系列的低階敏性殖萍,雖然增幅不大時效又短,但品質安定且價格便宜的兩大優點,便足以列入公司行號大量團購的第一選擇。

  他提起竹編謝籃,高聲喊道:「大家靠過來,有東西要發給你們。」

  八位隊員停止談話,圍著杜元士成一圈。

  杜元士打開球結圓蓋,從籃內抓起一只紅棕色帶鎖木匣,捧在手上。他放下竹籃,掀起匣蓋,匣口頓時溢流出一片蓬鬆如絮的冰涼白霧。待濃霧散去,可見匣裡盛了一半近似蛋白液的清透稠液,上面漂著十二朵姆指浮萍。

  褐綠萍葉長得奇怪,像脫水蔬菜那樣有點皺縮。底下殖根如短筆管般攏聚成一束,末端呈沾水前的尖尖毛筆頭──怪異的是,它們昇溫後竟開始左右扭曲蠕動......

  「這些是敏性殖萍,各位湊合著用。增強力量和硬化防禦的東西,現正缺貨缺得緊,沒辦法。」杜元士拎起一朵朵蠕鬚殖萍,分給游擊隊成員。

  他邊發邊說:「想來對方三流以上的強蜥,不會多到填滿整條街,碰上了別硬拼。就算你內功與之同階,也得兩三刀砍在同一地方,才能切破牠們的硬鱗皮。」

  「我們任務是繞至後方,四處放火搗亂,搞得牠們焦頭爛額,疲於奔命。」杜元士提醒說道:「穿雲箭一響,便是行動之時。按往常慣例,兩人為一組,負傷就撤退。雖說我們簽過生死狀,但我不要有人掛掉,一個都不准掛!我希望危險加給的參與費,是親自頒發給你本人,而不是一具屍體。」

  「各位明白沒!?」

  「明白!」八位隊員齊齊振臂應諾。

  「我知道我經常耍失蹤,晚點會合見不著我的話,同樣由阿誠暫作指揮。」杜元士走到年約二十歲束髮蓄鬍、右眉斜過一道細線斷層的青年旁邊。他拍拍阿誠肩膀說:「又得仰賴你了,回頭我幫你美言幾句。」

  「杜小哥平時待我們不薄、常常請客款待我們,遇事也鼎力相助,實在無須如此多禮。」阿誠謙遜微笑,抱拳致意。接著他壓低聲音說:「不過......杜小哥的精神喊話,有待加強。」

  「我有聲明那番話是精神喊話嗎?」杜元士雙目瞪大,說「看你表現慾望這麼強烈。那好,以後交給你來喊話。」

  「不要,千萬不要!我只是建議而已。何況我臉皮薄弱、言詞笨拙。」阿誠像課堂小學生突兀被老師點名作解答那樣惶恐失措,極力婉拒。「真個兒擔當不起啊。」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22 13:09:13

  ※

  第四十二章  長阪街 ﹝十一﹞

  ※

  忽然一道頎長黑影,從鄰家屋頂縱身一躍、半空翻滾兩圈,穩健落地。就落在杜元士、阿誠與馬鈴薯菜圃之間的小空隙上,三人瞬間挨湊在一塊。

  黑影立定,眾員才看清此人是一位烏巾裹面、腰配暗紅木鞘齊身劍、緊身服雕塑出結實體魄的蒙面黑衣人。他那雙機靈眸子,迅速打量現場眾人,一邊評估周遭環境及可利用的物品設施,好應付任何突發狀況。

  「我操,終於來了啊!我以為你半路被雞姦賊擄走,打算去衙門擊鼓報官吶。」杜元士一臉驚奇,伸掌搭上伯定符左肩,抓捏一把說:「霍喔,你天色未暗就穿著一身灰黑,不怕惹人注目。還是說,想擺顯身材?......改天我也脫衣來跟你比一比。」

  「講歸講,別手來腳來,我不喜歡過度肢體接觸。」伯定符拂開他的搭肩手,冷諷說道:「巷弄陰影面積大,無論什麼時候,都是絕佳掩護。這點淺薄道理,你不懂嗎?」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強力援手,是我最要好的老朋友。」杜元士腦袋啟動防衛機制『選擇性刪除不利訊息』,略過伯定符的嘲弄質疑。轉頭對夥伴們說道:「他的話,便是我的話。往後他若現身隊內時,請喚他為匿名哥,或是黑人兄也行......因為全身漆黑嘛。」句末語氣,帶點發噱笑意。

  「各位作最後整備吧,檢查是否有東西遺漏了。」杜元士語畢,拉著伯定符退到石井旁邊。

  他捧起一只木匣,掀開蓋子說道:「瞧我對你多好,特地私扣幾朵殖萍留給你用。」

  「無事獻殷勤,有什麼狗屁倒灶的無理請求快講。」伯定符看穿他心思,推開木匣說道。

  「夠爽快,我就直說嘍。」杜元士堆起咧嘴笑容。「你家不是做這個的?你回去以後,看看能不能拿幾朵高階玩意來贊助我,就當作投資好了。等我把杜家透過關係砸下重金、向焚覺院購買使用權的『火燒功』練上去,職位薪酬都獲得晉升,必然雙倍回報予你。」

  「洗洗睡下吧你!夢裡啥都有。你當這種東西是仙丹妙藥?」

  伯定符指著木匣,肅容說道:「知不知它有一個我們現今仍解決不了的大問題──每日貼著高階殖萍十二時辰,長期下來,快則兩年慢則三載,身體將產生局部變異。你想右手石化、左臂木頭、右腳變昆蟲腿,左腳變植物莖幹的醜陋怪人?」

  「什麼,有這種事!?怎不早說呢?」杜元士一聽,嚇到差點摔落木匣。

  「你又不早問。」

  「問題都不知道,是要從何問起?」

  「要主動積極去找啊!」伯定符音量漸大。

  「誰會成天沒事幹,主動去找每樣東西的碴啊?」杜元士更大聲浪蓋回去。「我可不是什麼閒閒的富二代!」

  「你這是仇富,只有失敗者才抱持這種愚魯狹隘的偏執觀點!」伯定符吼回去:「你以為富二真的很閒?告訴你,除非是茫茫然然暫時找不到目標的人,不然就是鐵了心想耍廢到死的有錢廢物,否則事情可是包山包海的多。要學習、要調查、要社交、要獨立思考和多方推敲......我沒義務挨件報給你聽,你有空自己想想。」

  「打住,打住打住......吵下去毫無意義。」杜元士捧起木匣,抓出一朵褐綠殖萍。「依你所言,長期使用才會出現嚴重問題。那麼短時間沒關係吧,而且還是低階的。你要用嗎?」

  「嗯。」伯定符解開腕繩,捲起袖口說。「對方人多勢眾又有鱗甲防護,一旦進入危險叢生的亂戰之中,能增強幾分便是多了幾分安全。」

  他將殖萍貼在小臂上,根鬚鑽入肌膚,驟冒蚊蟲叮咬的輕微刺痛。然後一股混合衝動亢奮、芥末式嗆涼醒神、思維加速快轉的殊異感覺,風風火火地闖入腦袋裡。隨之從頭往下如一道漣漪般拂遍全身,令他動態視力、反應速度和身體靈活度皆提升少許。

  「你們杜家有幾位高手坐鎮於此街?」伯定符看著捏萍貼頸的杜元士。

  「沒人,高手全派去製藥工坊分堂、運貨商行、機密金庫、大型賭場......」杜元士說著說著,開始試驗殖入效果,弓步沉腰、拔刀挽起一圈圈刷刷音嘯的腕花刀輪。敷衍應答:「不過聽說外聘了幾位一流高手到前線坐鎮──綽號好像是叫『鐵鷹姑娘』、『繽扇王子』、『拆屋狂三人組』。其他還有誰,我就不清楚了。」

  「鐵鷹姑娘,難道是豢養一群『鐵羽鋼鷹』作幫手、師出『大地侍森門』的薛露?那繽扇王子,應該是今年江湖傳聞中,旅外歸國的亮片騷包男。」伯定符記起一篇腸茴採風社、三個月為一季的“武林期刊”報導。追問:「你見過他們嗎,他們用什麼武器?」

  「不知道啦。瞭解那麼多幹啥?一路打過去就對了。」杜元士繼續耍弄他的圈圈刀輪。

  「媽的!一問三不知,啥都不知道。只會打打殺殺,滿腦子刀片?」伯定符咬牙切齒說道,語氣透露出濃濃的忍無可忍,緩緩抽出腰間渾成一體而修長優美的齊身劍。

  「能者多勞,有你萬事足矣。」杜元士依舊舞刀舞得歡快,說得輕鬆。完全沒察覺身畔一股怒氣正在冉冉騰昇。

  「把我當挑擔的扛事人,而你在底下摸魚混日是吧?」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杜元士一副愛莫能助、皺眉翻下唇的表情。接著開始耍起杜家『伏虎躍擊』刀法,像鐘擺似前後沉腰弧移、挺身一通劈砍後,又弧移規避。

  「好啊,有何不可?若你真有我需要的特別專長......現在就來試試。」

  「讓我用巔峰劍譜『孤花二十三落』和我研發的『折翼劍氣』。領教你杜家新購的火燒功!」

  伯定符以傷而不致殘的力道憤然揮劍、秒倏十三掃,刃刃掃向杜元士上半身。出鞘時暴吹一波勁風,驚擾遠邊討論晚餐要吃啥的游擊隊隊員,吹得他們黑髮呼拉拉朝後飄揚──

  杜元士在劍光乍亮之際,就嚇得緊急臥倒躲白刃。他大呼小叫:「你瘋了嗎!?我幾天前才拿到火燒功,練都還沒練,怎可能馬上實戰?」

  伯定符收劍回鞘,環抱紮實胸膛,餘怒說道:「我並非要試你火燒功,而是氣你一問啥不知的朽木腦袋。」

  「我腦子是走動手路線,而非智取路線,所以別問我那麼多事。」杜元士拍掉身上塵土,望了眼池塘邊軋軋慌叫的亂跑鵝群。「看看你,把我奶奶的寶貝鵝群給嚇得屁滾尿流。若是產不了蛋,我又要被罵。」

  「你先擔心現在吧。」伯定符指著杜元士後面。

  杜元士見狀一轉身,赫然發現奶奶家屋頂上方的雛黃天空中,迴然飛來十三道青鋒淡薄的折返劍氣,迅如疾燕朝他俯沖削擊。

  「我幹!」他大罵一聲跳腳舉刀迎擊,為避免波及菜園,只能全數打掉或劈散。

  伯定符撇下某個操聲操不斷的蹦跳莽夫,逕自走到游擊隊員面前,展開友好有禮的社交活動。這方面他很拿手,不消一盞茶時間,就跟八位隊員打成一片。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22 13:09:54

  ※  ※  ※  

  第四十三章  長阪街 ﹝十二﹞

  ※  ※  ※  

  堰郡,腸茴城,右祥三道二段,  


  赤霜華走在熱鬧嘈雜的人行道上,路上稍嫌擁擠,來往擦肩而過一組組奇特裝扮的外國遊客、衣著飄逸襦裙或是休閒便服的本地人。收費便宜的烏蓬人力車,停靠枝椏茂盛的茄苳樹下乘涼。相對側「瑞榮傢俱」和「易居旅館」兩棟店面之間的空檔,有位身穿米黃色長袍、脖子披一條刺繡圍巾的弄蛇人,吹奏一支葫蘆底插了根長管的異國樂器,逗弄地上三個竹篾圓盒裡的眼鏡蛇,做街頭表演。

  那位表演者,吹著樂器並持續轉動拳頭,在三條高高挺起的眼鏡蛇面前走來走去。三蛇應和怪異高亢的叭叭叭笛音,不停搖搖擺擺地扭著身子。該笛音聽起來像是咕咕雞慘叫的尖亮嗓音,乍聽之下有點不舒服,可聽久了反而感到有趣,但時間再拉長的話,就會煩躁。

  她覺得新鮮有趣,便跟著鼓掌觀眾群一起扔出幾塊銅板作打賞。

  離開弄蛇人,赤霜華發現前方二棵茄苳樹的茂密枝葉上,潛伏了數名頭戴角錐帽的佩刀衙差。他們聚精會神緊盯著車馬大道,好像等待什麼。相較之下,有個一家四口的小家庭,引得她多看幾眼。

  那一家四口俱駐足於玩具攤面前,兩個女童各牽著一隻空中跩尾悠游的「暗紋氦氣河魨」,簡稱「東紀浮魨」──東紀浮魨一離開水面,體內會適應性急遽產生大量氦氣,飲食暫改為陸地蔬果,不能離水約兩個月左右。一般作觀賞用途,無法料理。餵食香菜會噴吐氦氣,只能兩天一次。人一吸入氦氣,說話會變鴨子嗓。

  赤霜華玩心大起,伸指想輕輕戳一下。而那隻被她看中的東紀浮魨,立馬睜大圓圓的驚恐魚眼,慌忙撲搧著小胸鰭,急急往旁邊游去。

  有趣的是,牠拍鰭動作看似十萬火急、撇到模糊不清的極快境界。但實際上牠脹鼓鼓的氣球身軀,卻是每秒移動三公分的龜爬速度。就這樣,牠驚目噘嘴、努力划著空氣,慢慢拐彎。全程盯著赤霜華的可疑手指,生怕被點著。

  她見狀感到好笑,低聲說道:「小氣鬼,摸一下會怎樣?有潔癖?」

  在攤前挑選竹蟬的小女童,聞聲轉頭探望,瞧見有一位衣著紅黑色勁裝、面覆黑紗斗笠的陌生大姐姐,驀然縮手揹在腰後,大步邁開,從容離去。女童從斗笠姊姊身上那份從容中,感受出一種「裝作沒事」的勉強感。

  女童看了一下慌忙游離的漂浮河豚,拉拉牽繩,河豚這才悠悠飄回,窩在她丸子髮型的頭頂上。而牠激動的胸鰭尾鰭,漸漸偃旗息鼓不再劇烈搖擺。沒有眼皮的魚目仍舊張大著,不過眼神卻是逐漸呆滯化......睡著了!?

  ※

  揮別傻呼呼的飄浮河豚,赤霜華琢磨起振興計畫中最重要的一環「產業」。弟子人數超過五十名升回「宮格」之後,產業就相當重要。他們仙宮一向以廉潔為最高宗旨,絕無巧立名目增收費用這種骯髒事。所以不能只靠學雜費、地方募捐或是其他仙宮的金援來支撐整個門派。

  過往賣衣的失敗,她不會再碰了。農耕賣蔬果,水宮山頭佔地遼闊條件充足,但需要大量人手和相關專業知識,知識可以請教土仙宮,人手卻是個問題。弟子得多到能輪批耕作,又不會耽擱課業才行,剔除農耕選項。土地出租?這主意還行,暫且記下......還有什麼?

  餐飲業,門檻低、競爭高,若無真本領與地段運氣的話,將會見識到開一間垮一間的噴錢盛況。此項排除。各類雕刻與運貨業,是風仙宮的強項生意,她又一竅不通。此項排除。

  製丹賣藥也不成,等於爭搶土仙宮旗下『懸壺藥齋』的飯碗,那可是五仙宮由古至今,唯一沒有另起爐灶自立門戶的直營產業。還不如直接伸手借錢,然後又會被土仙宮主高度關切她的肚子──四仙宮的老傢伙們,總是在問候她肚皮什麼時候變大。他們自家子孫已長大成人,不可愛不好玩,改打起她的主意來,她也因此推掉多屆五宮高峰會議,眼不見為淨。

  陶藝和鍛造,要看火仙宮分不分得出人員過來幫忙指導......赤霜華暫時找不到長期穩定收益的行業,短期倒是不少:保鑣護衛、跨國傭兵、臨時契約工、探索未知禁區的冒險團,都是一些高危險性、高報酬的搏命行當。憑倆人實力,能幹是能幹,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左後方忽爾傳來一陣疾馳狂奔的馬蹄音,伴著行車大道上一片此起彼落的驚呼咒罵,由遠至近。

  她回首,看見一位臉上有三叉疤痕、衣穿深藍勁裝、斜揹一柄魚紋劍鞘的中年漢子,駕著一匹黑毛駿馬,揚髮怒容地直沖車陣。一路擦撞並掀倒幾名策馬騎士,再蠻橫闖越「叉叉」號誌燈,踢翻「螺紋行人穿越道」上兩位年輕過客。行跡惡劣且囂張至極。

  當勁裝惡煞越過赤霜華,往前奔馳約二公尺時,猝然遭到隱於樹上的衙差小隊,一記雙人捨身飛撲,將他從馬背上猛烈撲倒,重重跌至堅硬的石板路上。兩名突擊衙差抱著漢子滾了兩圈才止住滾勢;另外四名交通衙差一一跳下,其中一位牽走燥動不安的駿馬,牽至旁邊安撫。

  「捉到了喔!操,你很勇嘛。」一位突擊衙差起身後,起腳連踹躺地惡煞,每一腳都附上四流內力的暗勁。

  「操你的,打傷平民、辱罵公務員、交通違規......你犯下的罪狀,可真不少啊。」另一位突擊衙差起身跟著痛毆倒地惡煞,細數罪責。每拳皆附上三流暗勁。

  「各位善良的鄉親父老、淳樸敦厚的兄弟姊妹們,現場正在發生『意外』中!沒啥好看的。請勿在車道上逗留,儘快離去。」指揮交通的六號衙差,維護秩序說道。他另外幾位同僚,紛紛加入身後的圍毆行列。

  「哎呀,我的刀鞘『意外』砸到你身上了,實在對不住。」三號衙差拿著刀鞘,猛敲惡煞大腿。

  「天吶,剉冰攤的矮凳子,怎會『意外』往你這兒飛呢?神奇欸!?」四號衙差掄起路邊攤徵來的結實板凳,不停往哀號中的惡煞身上狂砸。

  「我敢向天發誓,真的是出門忘記吃藥,才會讓雙手一直『意外』一直抖......」五號衙差攤掌成手刀,對著打滾惡煞的小腿肚與腳底板,狠狠暴砍。鞋子早已脫掉拋到一邊去。

  「差爺,草民被這流氓踢了一腳。能不能讓草民『報復性意外』一下?」受惡煞一踢的青年男子,走至六號衙差跟前,拱手作揖提出訴求。

  「去去去,你也想被『意外』嗎?有何冤屈,上衙門提告便是。」六號衙差一把推開青年。

  「沒想到......威震司爾海域的我......會落得如此嘔嘔嘔......」朝天舉臂呻吟的不知名惡煞,話說一半就被新加入的牽馬衙差搗了一拳直擊腹部。

  「你說什麼?太小聲啦,大聲點!」牽馬衙差一邊肘起拳落,一邊溫言詢問。


  赤霜華沒跟吃瓜民眾一樣跑去湊熱鬧,卻是停留在布偶飾品攤面前,和幾位年輕姑娘站在一塊,瀏覽琳瑯滿目的銀簪玉釵、手環項鍊、耳墜戒指等小巧飾品。這些精緻玩意,她只是匆匆掃視而過。但桌旁一張擺放各類大小布偶的梯型展示架,成功吸引到她的注意力。

  架上漸層鋪排了灰毛無尾熊、白絨毛海豹、彩色大蠶蛾、褐黑鍬形蟲、藍毛肥河魨、貓頭鷹抱枕......個個憨態可掬,隻隻呆萌可愛。每個布偶皆是睜大眼眸的傻樣臉容,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默默訴說著:「快買下我吧,我好捏好摸又好抱。給妳滿滿的夯實安全感!」

  可惡,怎會出現這種東西!我不能隨便亂花錢,為人師表者必先樹立典範,如此話語才具有重量......赤霜華愣愣看著展架上那些不停放送誘惑之光的絨毛布偶們。

  她用力緊握纏繩劍柄,想狠心離開時,心底忽然響起一道「衝動」的聲音:(買吧,買幾隻又不會怎樣,才幾塊錢而已。擱在床上當裝飾也好啊。)

  赤霜華釘在原地,不走了......腦海的理性之聲出言斥駁:(不成,絕對不行!欲望一旦開了頭,便會源源不絕!)

  衝動之音:(沒關係啦,錢再賺就有了。憑我們的能力,很快就能攢足資金。可時間這種東西,恐怕以後沒什麼閑暇時間了,想買也沒機會。)

  理性之聲:(小不忍則亂大謀。什麼冠冕堂皇的天大理由或藉口,統統都是自私慾望的謊言面具!為人師表者,必先樹立典範。)

  (那妳就錯了。現在不是教課授業的工作時間,也還沒達到弟子滿庭院,日理萬機的極忙程度。)衝動之音的意念濃度和正義氣勢,陡然高大了起來:(現在是下班、休假的自由快樂時間,還典什麼範呀!?妳不知如何放鬆的話,就全權交給我來處理。)

  理性之聲:(我呸,管妳那麼多。一概無視!)

  「這位客倌,請問您有看中哪一隻娃娃嗎?」一名裙釵婦人從布偶架後方走出來,堆起淺痕法令紋的笑容,趁機宣導:「昆蟲系列與海洋動物限時七折優惠,今日是最後一天,要買要快喔,。」

  「七折優惠?」赤霜華一聽七折價格,空靈美眸剎那亮了起來。之後,她神識進入半恍惚的自動運轉狀態,一個勁兒地朝布偶架上指指點點──心情越是指點、越是愉快。

  迷糊之間,聽到自己的說話聲:「我要這個這個、那個那個,還有旁邊那一隻白白胖胖的白海豹......全部幫我包起來。」

  當她理智甦醒後,已經身在右祥三道三段、百貨賣場林立的繁華路段上,手肘莫名多挎了一個藤編大籃子。籃子份量還不輕咧。而腰帶內的荷包君,卻是瘦了幾張白花花紙鈔。

  誰,到底是誰!?丟下這麼大一包東西到我身上?赤霜華杵在人來人往的遊客潮流中,震驚看著橫空出現的沉甸籃子,百思不明方才發生什麼事。

  她瞪著籃子發怔,心想:不成,一定要退貨!以我現今鄰近主宰的頂尖境界,輸給“衝動”這種低級魔鬼,太可恥也太丟人了。這些過眼雲煙之物,必須拿去退掉!!

  深感羞恥的她,態度強硬地藤籃提耳,朝裡面深深凝視,裡面圓嘟嘟的白胖海豹,即用它可愛大眼睛回以深深凝望──

  赤霜華默默闔上藤籃提耳。

  她決定,帶它們回家。莫教無處可歸的它們,拋頭露面飽受風吹日曬之苦。實乃功德一件,善心之舉。

  再說,這不是什麼天崩地裂的大事兒。堂堂一宮之主,目光要投遠、格局要做大,財物再賺就有,怎可拘泥一些上不了檯面的蚊蠅小錢上呢?

  赤霜華經過一番極其神秘的自我疏導,茅塞頓開,彷彿打穿思路上的積淤關卡,思路變得通透清澈又靈活自由。步履也跟著輕盈若蝶,歡歡樂樂地往下一站『眷戀大賣場』走去。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26 21:22:13

  ※  ※  ※

  第四十四章  長阪街 ﹝十三﹞

  ※  ※  ※


  蘇賦從乾淨整潔的廁所裏走出,繞過紅木樓梯和雜物間,踏進「臥葭評論齋」場子內,赫然發現全場靜悄悄一片,沒有半句交談話語、動筷敲碗的用餐聲響。步道有一串密集踩踏的黃塵鞋印,綿延至彼端梯口。

  現場一整個人去樓空、逃難避禍的凌亂狀況。

  他困惑地走著,經過一間間無人座鋪,瞧見一塊塊歪七扭八的蒲團軟墊、隨風翻頁的藍皮書籍、忘記拿走的三足薰香銅爐、沒吃完的熱騰湯鍋、掐倒的毛筆架、文章稿紙亦是散落一地,甚至還有啃咬一半的糕餅與包子,放在盤子裡,落下這個殘羹爛攤子。

  看樣子人人走得很是匆忙。

  「有人在嗎?」

  無人回應......

  蘇賦深覺不對勁,

  他趕緊走到五號包廂查看,卻見桌子歪斜、草蓆起皺,琴鼓樂器除了他自己的以外,全都無一遺漏地統統帶走,和別席客人一樣匆忙離去,連張字條也沒留下。

  他迅速上榻收拾箏匣,甩至身後揹好,下榻時,隱約聽見樓上傳來隻字片語的談話聲。他不敢多停片刻,加快腳步,走向通往一樓的梯口處。

  不知發生何事,情況真的不妙......他下樓所見,與「臥葭評論齋」並無二致,兩廳空蕩無活人。最不能擅離崗位的掌櫃,同樣失去蹤影。僅餘大門直通至櫃檯前沿的中央紅毯道上,夾道佇立兩排靜默肅殺的青銅雕像。每一尊雕甲銅像俱是低著頭、雙手合握一柄銀亮長劍,豎刃在面前,紋風不動。

  大堂沉甸甸的壓鬱氛圍,令他吞嚥一沱口水,心頭惴惴不安,擔憂利劍會不會突然斬下。

  蘇賦提高警惕並目不轉睛盯著雕像,邁出有點打顫的大腿,一步一步往門口走去。他攥緊手裡的匣帶,掌心慢慢沁出微汗。

  終於跨過門檻......

  蘇賦站在前廊大鬆一口氣,望著門內兩邊羅列的冷酷群像,慶幸那些雕像沒做出什麼暴力舉動──他安全了。

  蘇賦轉身步下木板台階,肩上簷蔭逐寸褪去,踏及昏陽斜照的長街邊緣。然後他發現自己,落入一場更加龐大、更加不妙的危險裡。

  一向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喧鬧長阪街,此刻整條寬闊大街俱是一片寂靜,只剩樹葉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商家店鋪全數打烊關門;流動攤販不見人影,油炸攤徒留一口口滋滋作響的滾燙油鍋、五金攤位落下吊著鐵槌水果刀和修理工具的桌鋪不管、露天小吃的炒麵鐵板還燒著絲絲泊煙、插針線軸疊衣成堆的流動服飾也沒人、賣匕首短刀和捕獸夾的獵具攤車亦是老闆失蹤。

  家家戶戶皆緊閉門窗,對面左邊數條小巷還冒出幾個探頭探腦的蜥蜴臉,屋簷內面倒伏著更多隻蜥蜴人。屋子幾扇韌皮紙窗戳開了不少破洞,窗內許多綠瞳都往蘇賦這兒瞧,但不是在看他,而是三段那邊。

  「這位公子,你怎麼還沒離開長阪街?」麵攤走來一個體態肥碩的圍裙大叔。他手裡握著兩柄嶄新錚亮的鋒利菜刀,米色吊帶圍裙浸濡了多處黃痕汙漬。

  「請問老闆,此地發生何事?」蘇賦見對方一臉橫肉樣貌、手握兩柄大菜刀,信步走來。他心裡有點怕怕、左腳往後挪,一有狀況就撤腿逃跑。他拱手說道:「街上遊客為何驟然消失。」

  「沒人通知你?清場組到底在幹嘛,混吃等死啊,有夠廢的!」菜刀大叔罵罵咧咧:「『翠甸』和『杜家』兩幫人馬在這條街上進行談判,談判破裂就會火拼。公子,我看你找棟屋子躲進去比較安全。」

  「火拼?」蘇賦愕目一怔,這種難得一見的衰事竟給他遇上了。他姆指朝身後一比,說道:「杜園能不能躲?」

  「來不及了,你看──」麵攤大叔揚刀指著杜園大門。

  蘇賦一回頭,只見門內兩列並肩而行的豎劍雕像,節奏精準地踩著咚、咚、咚、咚、咚整齊劃一的沉重步伐,魚貫走出大門口,堵在前廊走道中排成一排。

  「你去我麵攤桌下避避。」菜刀大叔說。「願老天保佑你,手腳健全的渡過這場災難。」

  「老闆適時解困的恩澤,不才必定銘記在心。」蘇賦拱手敬禮。「老闆要一起麼?」

  「我就免了,領人薪俸替人辦事。我吃杜家米飯這麼多年,是該為杜家盡一份心力。」肥碩大叔交叉嗑響菜刀,嗑得鏗鏘嘹亮。

  「那,不才誠心恭祝老闆鴻福長壽。」蘇賦再次深深一揖,趕忙跑進竹棚麵攤,鑽到內側靠牆的竹桌底下。外側還有一排桌椅,可以充作簡陋壁壘。

  他蹲在貼上「貳號」標籤的桌子底下,觀望秋風吹拂而颳起一簾簾土霧瀰煙的寂寥街道。耳聽招牌旗幟扯呼飄揚聲、風鈴清脆叮噹聲,附近茶葉晾青架上篩子掀翻落地的輕響。對面「嘶嘶嘶」冶煉鋪前方一個炸雞攤的間歇性油煙味。

  沒有生物活動的死沉,悶得他心神不寧。事發前的等待總是令人忐忑浮燥。

  他解下箏匣,緊抱在懷,閉目誠心祈禱這場廝殺早來早走,早點放他自由。別隱晦不明長時間拖著,鞭苔他精神、囚困他身心。他只是一個會彈彈琴會畫畫的平庸紈褲罷了,不是什麼劈掌碎碑的江湖俠客、刀口上滾肉謀生的幫派打手,他連市井務勞的健壯漢子都比不上。

  他忽然想起城內三大勢力的一些傳聞,平常沒怎麼接觸,知道的也不多:闔榭窩,主要以黑市買賣、承包建設工程和高酬暗差為經濟來源,暗差大抵是竊取商業機密、竊取組織情報、接案刺殺、運送違禁品、協助重大搶劫或綁票等,以及經營非法懸賞的「影榜」。「國家勳章」在黑市交易上毫無任何折扣優待,完全不甩所謂的國家勳章。

  翠甸,以特異藥草與奇怪物品、含部份暗差的人力派遣,承包建設工程為主。牠們本是小型蜥蜴人自助會,三年前莫名暴增大量成員,然後開始擴張,漸漸取代原先雄踞城西、私製盜版武裝的「毒糖葉」集團。該集團遭翠甸進攻時,就把所有盜版武裝和相關資料,全數轉移出去。

  至於杜家,自然就是聞名遐邇的杜大麻和其他產業,建設工程也略有涉及,城外週邊十期「擴都規劃」三幫皆有參與。官府對江湖門派與黑幫組織的態度,是樂於隔岸觀虎鬥,只要事情沒鬧大造成百姓傷亡,管他們互砍掛掉多少人。今日不知是何緣故,竟使兩幫大動干戈。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26 21: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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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長阪街 ﹝十四﹞

  ※

  嘈嘈雜亂的眾多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蘇賦一睜眼,便見冶煉鋪門口魚貫走出一雙雙穿著皮革短靴和革條戰裙、尾巴綑一截金瓜錘的粗壯蜥蜴腿,隊列在店鋪面前。桌椅擋住半邊視野,他只能關注到腿。

  “砰、砰、砰、砰”......多人齊齊重踏而震攝人心的腳步聲,從蘇賦左方傳來。他往煮麵檯旁邊的狹口看出去,二十幾尊青銅雕像的持劍隊伍,冷峻肅立在杜園前邊空地上。

  每一尊青銅猿猴與店小二的模版臉,在己方眼中是和藹可親又十分可靠,儘管它們當中有人遭到頑童蠟筆塗鴉或者刻寫「叉叉叉是白癡」、「叉叉叉愛誰」、「老師抽屜裡的蟑螂袋子,是我放的。嘻嘻嘻......」等惡作劇。仍無損它們漠視一切道德倫理、漠視一切人性情感溫度、貫徹指令到底的非人氣質。

  蘇賦見到與他同一邊的商家店鋪和民宅寓所,紛紛跑出大批人馬,站在屋子前面。每位青少兒郎及中年壯漢都是一身棕漆鋼片背心與鉚釘護臂、束腰綁腿灰長褲、錦黃額帶繡上黑色「杜」字,手裡橫刀筆直又鋒利。

  身著輕便武裝的他們表情凝重戒慎,有的人鬆了鬆握柄手指、旋又握緊,汗腺發達的人頻頻擦汗。有的人一手按著腰間垂吊的粗麻布囊,裡頭可能是創傷藥、亢奮劑等藥物。也有戰歷豐富的老手,用胡扯談笑方式紓緩緊繃壓力。

  「注意牆壁和天花板,別被牠們鑽了空檔!」走到煮麵檯外側的雙刀肥碩大叔,看不出是個身負二流內功的武林好手。

  他中氣十足的聲音,霎時傳遍長阪街一二三段,直至四段以後才減弱。但那已不在他管轄內,而是由其他街長負責。

  眾人應諾不久,杜家穿雲箭炸響前三秒,悠揚嘹亮的草笛音搶先響起。

  蜥蜴人聽聞笛聲,立馬一窩蜂搶攻過來──

  有一隊三流內功的刀盾蜥蜴,針對法術群像,直闖陣列。數名蜥蜴人攔腰飛撲、盾壓倒地青銅猿猴的胸口,騎在上面舉刀猛砍它們臉容,劈得噹噹價響,破開好幾道口子。沒有痛楚的它們即刻反擊,長劍狂戳對方硬鱗側腹,戳出一片叮叮叮叮清脆音,幾處鱗片不堪連戳,於噴屑中慢慢鬆脫削薄並開始滲出翠綠蜥血。

  另有幾名蜥蜴戰士選擇躍空重斬,一刀斬中青銅店小二的顏面,將其剖成兩半、直至鎖骨才卡住。毫無感覺的裂面店小二,隻手握牢對方刀腕、一劍倏然猛切對方咽喉,切得那蜥蜴人瞠目吐長舌。幸虧鱗片夠硬,否則牠肯定斷頭。

  青銅店小二一劍未果,收回欲刺之時,腦袋忽遭對方尾巴上的金瓜短錘從旁重擊,「砰」一聲店小二歪躺在地。當蜥蜴戰士舉刀準備全力肢解它,隔壁青銅猿猴突來一記衝撞救援,把牠撞得氣息紊亂左臂生疼、浮空橫飛,掉下時砸毀杜園廊前一道綵條柵欄。

  轉眼間,一排杜家長堤和一波翠甸綠浪相互硬碰、揮汗纏鬥、廝殺吶喊,兩幫人馬激烈駁拼在一塊,全街滿是人類與蜥蜴人對砍搏鬥的盛大場面。群刀舞動映寒芒,帶起聲聲鏗鏘金鳴與血滴紅霧。眾劍搖旌閃銀光,削翻片片鱗甲和鮮翠綠血。

  杜園地帶,場面混亂至極──無頭雕像一把抱住對手,撞入「嘶嘶嘶」冶煉鋪的岩磚牆壁,滾到裡頭勝負未卜,留下一個崩落碎礫的牆壁大洞和斷窗;幾名杜家漢子拼殺中挨了致命刀傷,神情黯淡目光失焦、頹然倒下,躺在街道中央再也起不來。

  炸雞攤油鍋大肆潑灑,淋到三個蜥蜴人,燙得牠們在地上打滾,隨即讓人亂刀砍死,徐徐暈開綠色血泊;燒紅鐵板貼上一位杜家青年衣甲損壞脫落的背後,他灼痛到挺腰摸背、張口慘叫之際,遭人正面一刀斜砍胸腹而過......

  流動服飾鋪的插針線軸,拿在杜家一位內功臻至二流極階的藍衫大叔手裡,變成一件強勁武器。逾二百根五顏六色的寒芒針線,恍若兩束漁網甩放出去,密密麻麻刺穿四個三流蜥蜴人的硬鱗軀體,將牠們釘在杜園左鄰「盛昌糕餅店」的紅磚壁上。附近的杜家幫眾,見狀一湧而上。

  肥碩老闆面臨兩位三流蜥蜴人的交錯夾攻,絲毫不落下風且仍有餘力。

  他兩手菜刀快速橫剮旁切、正剁反撩、撥擋二敵接力式的輪番攻擊。身形時左時右、彎腰鑽隙,規避對方層出不窮的揮盾重擊、斜砍豎斬。他能解決這兩個存心糾纏的蜥蜴人,但為了不殃及攤內無辜,因此決定引開再打。

  他低喝一聲劈出凌厲刀氣、砍在兩塊及時格擋的圓型鐵盾上,迫得牠們連退三、四步。他單手抬起沉重鋼硬的煮麵檯,朝兩個蜥蜴戰士大力掃去。「磅!」一記駭人巨響之後,那兩個蜥蜴人蓋著扭曲變形的煮麵檯,往一段方向猛然斜噴射出,菜刀大叔立刻銜尾追上。


  蘇賦看著外頭亂糟糟的人腿、蜥蜴腿、濺在石板道路上一灘灘紅綠血漬。聽著大吼大叫的咆哮聲、人們傷痛的低吟聲、試圖令同伴保持清醒不致永久長眠的呼喚聲......令他恐慌得抱頭屈膝、蜷縮成一團,心臟怦怦怦狂跳不已,四肢開始發軟,手掌開始顫抖。腦海淨演「捲入紛爭」、「遭到誤傷」、「命喪街頭」等負面下場,喪失活動能力,簡單的爬離逃生都辦不到。

  外圍桌椅忽然「霹啪!」乍響,被一個重重摔落的杜家人給徹底壓垮。

  蘇賦心慌一瞅,只見那位短甲勁裝的束髮漢子,痛呼掙扎一會才起身,並抓起一張竹桌狠狠投擲出去,隨後蹬腿暴衝、長刀直刺,竄出麵攤。立時傳來「嘎、吱」兩下竹裂音,漢子又猛然倒跌而回,躺在蘇賦面前,胸膛染紅一大片還插了把亮晃晃的搖柄大刀,死不瞑目看著蘇賦。

  「這位烈士請您好生安息。冤有頭,債有主,晚上還請您別找錯人了,拜託拜託。」他緊抱箏匣,揣著敬畏亡魂的心意,虔誠說道。

  此時一個持盾蜥蜴人進棚走來,足踩漢子胸口、拔起大刀。接著牠低伏頭顱,探探桌下有什麼東西──然後蘇賦看見一顆覆滿翠綠鱗片的三角型頭顱,嘶嘶嘶吐著岔端長舌,用藍眸綠瞳的怪異雙目,盯著全身僵硬的他。

  就這樣蜥目瞪人目,相望好幾秒,牠才離去。臨走前,牠還摸了摸蘇賦手腳,像是辨認性質的又捏又掐。

  蘇賦鬆下一口驚懼氣息,後怕的發軟感大量湧來。他不只疲倦癱軟也覺得很無力,感嘆自己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沒有。既然如此,反正琴藝已是重度瓶頸,乾脆把「練武強身」列為現階段的奮鬥目標。畢竟人有落單的時候,治安再怎麼完善,沒人保證不會碰上暴力事件,屆時仍得靠自己脫困,誰都幫不了。縱然有人願意相助,那也不一定能及時。

  一道低沉悅耳的女子嗓音,突然出現在兵戈錚鳴、腥味瀰漫的街頭戰場上。顯得格外搶耳。

  蘇賦中斷思緒,循聲往斜對面望去,在冶煉鋪旁一條狹窄蔭暗「榮景巷」的巷口處,有一名高雅袖服綴飾精美『夜幕紅菊圖』、烏黑秀髮束成高馬尾、鵝蛋臉容上有一雙明媚丹鳳眼的英武女子,雙持一長一短造型優美的武士刀,率領部下衝出巷口,闖進紛亂混鬥的街道上。

  她周遭一組組砍得火熱巴拉的杜家劍客與翠甸戰士,見到突然多了一群服裝迥異的外國武士,以為這是一股打算坐收漁翁之利的新興幫派,全都惱憤上頭而改向圍攻他們。

  那群外國武士反擊圍毆的短暫時光,是一幅烙印在他心間裡忘不了的動態名畫:


  『暈濛夕陽斜照之下,她宛如一尊披上澄暉光紗的俐落女殺神,箭步輕盈的玉足白履,如曲折溪水般一路流暢穿過成群結隊的杜家打手和綠鱗戰士。她手中兩弧銀刃,仿若一輪輪交替昇落的奪命弦月、擋開紛至沓來的鋒利兵器,劃過他們與牠們的咽喉、腹部、臂腕──

  赤霧綠血一陣一陣潑上她俊俏容貌,她剛烈堅忍的奕奕眸子未曾眨過剎那。她像是一道死亡冥風,疾速穿梭圍攻她的武裝幫眾,挑翻許多敵人。

  當她垂下雙刃、塵埃落定時,四遭已倒下一大片衣甲破爛的死傷人士、盾裂刀斷的涼涼屍首。體現她豐滿曲線的麗緻衣裳,雖沾染斑駁血污綠痕,卻反添一層朧朧猩紅的魔魅氣息。』

  蘇賦不否認馬尾女將的活躍部下,早被他過濾得一乾二淨,他眼底只有──她。

  可惜沒多久,她便退走了。因為接下來一批批讓人產生「無窮盡」感覺的持續性增援,彷彿捅爆一顆巨大馬蜂窩似的,從杜園附近樓層公寓紛紛跳下來、從一條條偏巷小路裡魚貫跑出來、從商家行號的屋子內,打開大門,全副武裝魚貫走出來。他們不僅彼此甫照面就互砍互劈,還各自分出一票人手去對付突兀亂入的第三勢力。

  馬尾女將快速審視街上狀況,看見四面八方湧現一片黑壓壓混雜綠油油的漸厚人群,邊打邊靠攏過來,大有把她們一行人吞沒進去「順道解決」的輾斃勢頭。

  那情境就像是兩群莽象互相較量,較量過程中難免會移動,移動中難免會輾斃一小撮鬣狗──她們就是那一小撮鬣狗。

  當她打量街況、炯炯有神的明媚眸子掃視過來時。蘇賦心頭即刻霍霍悸動,箏匣抱得更緊。然後四目相對的一剎那,他不知該如何自處地別過了頭,胸內跳動聲更快更急了些──短短數秒鐘過去,忽聞一句喝令語氣的外國語言,隨之響起一串沙沙腳步聲,迅速沒入「榮景巷」中。

  她一走,蘇賦倍感失落,不知未來有沒有機會遇到她。希望能在和平場合裡遇到,他一定要打個招呼並說上幾句話!

  「兄弟,你這地方挺清幽的,騰些空間讓我歇息會可以吧?」

  突如其來的說話聲,讓蘇賦嚇一跳。他拉回關注榮景巷的目光,赫然發現面前的死屍不見了,換成一位棕甲灰褲破破爛爛、滿臉血污、披頭散髮的匍匐男子,指著蘇賦一旁空間,開口探問。

  「可以,當然可以。」蘇賦愣愣地連連點頭。屁股往側邊挪移,盡量在狹窄的桌底下擠出一些空位。

  「謝啦。」匍匐男子抱拳致禮,朝參號桌徐徐爬去,說:「我還是多拿一張湊湊比較穩。」

  匍匐男子把參號桌拉過來併攏,靠牆坐下,長吁一口氣說道:「今天天氣真熱啊。」

  「嗯,確實很熱......」蘇賦唯唯諾諾應和著,此刻他除了緊抱箏匣以外,就只剩下點頭附和的功能。

  「小兄弟,瞧你一身高品味裝扮、氣質風雅文弱,應是杜園趕不及離開的倒楣顧客對吧。你放心,這場談判很快就會結束。」

  「希望如此,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噓──我不想被人認出來。你叫我黑面吧。」

  蘇賦正要說話,瞥見一個穿著與「黑面男」相同裝束、相同髒兮兮的狼狽漢子。從外頭以躺平姿勢,像桿麵棍那樣捲進帆布竹棚的陰影範圍內,直至蘇賦面前,然後開口說話:「朋友,你這兒環境舒適宜人,介不介意讓我歇歇。」

  桿麵棍漢子接著說:「你看我臉上又是流血又是灰塵的,叫我黑面就行了。」

  「喂!新來的,『黑面』已經被我用了,你換換。」黑面男雙目瞪得老大,語帶威嚇說道。

  「哦,那我改黑二。」桿麵棍漢子蹲著走去拽拉肆號桌,併在黑面旁邊,然後盤坐解囊、拿出銅創藥塗抹身上傷口。

  蘇賦怔怔看著黑面男掏出水袋喝水,而另一位仁兄也在忙碌擦藥。心想,現在是什麼狀況?便宜麵攤變成場外休息室?......他詫異中忽爾聽到背後傳來一道嘶嘶嘶怪音。

  他轉身一看,

  「你好,請容我打擾片刻。待我恢復力氣,便馬上離開。」一個頭破流綠血還捏著一小塊寫字板的蜥蜴人,俯臥在併桌完成的初號桌底下,對著蘇賦嘶嘶吐舌作響。

  你都已經靠攏桌子了,我還能說什麼?......這話一到蘇賦嘴邊,立馬變成:「勇士客氣了。麵攤並非不才所有,您想休息多久都行。」

  鐵環皮甲裂開多處破口的蜥蜴人戰士,低頭一陣疾筆振書,舉牌示意:「叨擾了。」之後牠單膝屈起歪坐一側、尾巴沿牆角擱置,開始舔拭傷口並敷上草藥。

  蘇賦左瞅右瞄,思慮兩邊會不會發瘋突然打起來,若是打起來,中間人就慘嘍。他一想到這個可能性,便坐如針氈,感覺時間流逝變得好慢好慢。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29 16:2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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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長阪街 ﹝十五﹞
  
  ※

  裏路社區,筑賀居酒屋。

  收到急報的貞鶴撫子,接過福本老爺爺遞來的名刀「陽黎一暉」,帶上另一包廂十四位組員,吩咐喝醉的人盡快運功退酒,便率眾走下掛滿字畫卷軸的壁燈樓梯──她喜歡身上這件訂製的夜菊小振袖服,但下擺窄口,使她只能急促小步走。不過若必要,她會割開一道長口子,紮進短褲裡。

  「陽黎一暉」是吉原奧仁大師的入魂之作,是祖父親自去拜託、自已也參與鍛造鑄成的。這把加進二十一公克星髓玉礦、輕量至半公斤重的打刀。因七十公分長的刃口,沿口有一道形似曙光尖芒的燒刀紋,故銘字為陽黎一暉。削鐵如泥、切鋼如瓜是基本鋒利值,能自我恢復又堅韌難毀的星玉性質,才是它強大之處。

  她從額板貼滿木製菜牌、角尺型松木吧檯的後邊樓階走出來,看見吧檯有三位衣穿深藍色繫帶制服的廚師,正忙著烤魚燉湯、擺盤灑鹽、切菜剁水果丁。一位年輕女店員在擦拭吧檯外圍餐板,放好陶瓷醬料瓶與紙巾盒。

  吧檯對面用餐區的兩列隔間桌椅組,有服務生二女一男在打理一條條色彩鮮麗的景繪布旗和文字串旗,調整牆架上壘罈排列、用菰草粗繩捆包起來的精美樽酒。

  廚師及店員們停下手邊工作,怔怔看著突然出現的老闆這群人。他們臉上完全一副「發生什麼事?」的疑問表情。

  「老爺爺......」貞鶴撫子對小跑步跑到身側的福本酌三說道:「麻煩你叫他們別幹活了,今晚休息,立刻回去。」

  福本酌三微躬點頭說:「是!」。他轉身向切菜廚師及擦桌店員們,用漢聯語大聲宣布今晚公休的消息。並揮手趕著他們、吆喝他們不用收拾器具,快快從後門離開此地。


  當貞鶴撫子率領禾稻組,踏上店前紅磚空地時,右前方屋舍之後的長阪街二段尾末地帶,忽奏起一陣悠揚嘹亮的草笛音。鄰街倏然爆出一片震撼心弦的廝殺吶喊與兵器敲打聲,瀰來一股血汗交織的悶烘氣息......猶如不停擴張的隱形霧團,吞噬周邊建築群,直至整條大街──而同個方向卻慢一拍的尖嘯穿雲箭,此時才射向天空,那煙花炸得可真是絢爛漂亮,其閃爍璀璨的中指造型亦是久久不散。

  草笛聲一完,

  她的九點鐘方位,一段蔭暗小路「蘭若巷」,陸陸續續攀牆爬出一堆穿著鑲鐵皮甲的刀盾蜥蜴人。小巷左鄰一座附設柴房並與幾棵茄冬樹相伴的古樸民宅,其後門和柴房門“砰”一聲被踹開,排水式陸陸續續沖出一堆刀盾蜥蜴人。

  十點方位,斜來一道雜草叢生的狹窄小徑「春日巷」,同樣陸陸續續從中擠出一堆偏著身子側著行走的舔舌蜥蜴人......

  十二點方位,佔地大坪的是一棟澄黃陽光只照到二樓以上層面、覆塵門窗全閉鎖、裂縫欄杆有許多張輕薄蛛網在隨風抖浪的廢棄雜貨鋪。傍著一條較為寬敞的「頤順巷」,此巷可達方茴南二路上「雲集百貨閣」後面的小市集廣場。

  雜貨店門口的老舊牌匾,字跡模糊且歪掉一邊,門邊牆根處放了幾罈又髒又破的紅封酒罈,鋪子看來荒廢已久,離奇的沒跑出一大票綠鱗戰士。但四樓屋頂,卻站了兩個頭生一撮黑白黃三斑棘冠、階級明顯遠高於普通戰士的蜥蜴人。牠倆不僅散發一流內功雄厚強悍的重迫氣勢,手裏與小臂上造型殊異的暗橙晶盾和短刀,更有一種她「陽黎一暉」都不易造成損傷的極鋼質感。

  「大姊,這邊!」橋吉五本貫指著通往長阪街、暫時無人走動的榮景巷,急促說道。

  貞鶴撫子眼看四周目露兇光的翠甸幫眾越聚越多,徐徐組成龐大陣容。再不快走,他們便會身陷囹圄。

  她拔出雙刀,下令:「我們走這邊!真田、亨緒、蒲三、虎野殿後。北村居中照應其他人,半寬和橋吉負責左右翼。」

  「老爺爺,你跟在我後面。」她說著跑著,留心雜貨鋪上方兩個棘冠蜥蜴人的動靜,然後率先衝鋒,奔入榮景巷。

  「是!」禾稻組成員們同聲應喝,趁包圍網即將形成的寸前時機,列隊跟在組長後頭。


  廢棄雜貨鋪頂樓。

  拓‧里扎丘丘一腳踩著屋脊、肘擱在膝蓋上,瞧著下面一群服裝與漢聯不同的異國人,匆忙鑽進通往鄰街的小巷子。牠注目體型縮小如鼠的人們,開口談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哼,『臘各苔各』鳳梨頭四兄弟,真是幫主做久了,日漸傲慢跋扈。說話舌尖指人、鼻孔高抬俯瞰,把自己當酋長了。」

  「別管鳳梨兄弟擺出什麼花式鳥樣,盟裡自會遣人來督導,我們辦好支援任務就行了。」拓‧嘉拉薩康按下五菱臂盾中心點的一顆金屬球,翠綠小球立時勃發沛充能源,點亮的螢光紋路,像茂密枝椏般開叉鋪展,轉眼遍及盾面。

  盾緣喀喀喀喀凸出一截截倒梯狀鋸齒,跟著又喀喀喀喀補足鋸齒空檔,完成擴張變形。它上緣一道扁平溝口,嗖嗖搜嗖連續發射四張較薄、大小形狀相同的暗橙分盾,懸浮在嘉拉薩康背後。拓‧嘉拉薩康的一尺短刀開始變形,刀面如鍋湯起泡般冒出無數顆小方塊,迅速增胖延長。

  【彼琳恩大森林的隱士,專門打造彩晶戰裝的工匠大師“克勞狄‧蓋倫”的「愛隆坡魔鎧系列‧分離式」。此命名是紀念已故蜥蜴友人──蒙‧愛隆坡。

  盾加了六十三克彩晶礦,大刀加了四十二克。以官府相彷技術打造,差在無法供力給使用者,僅供能給裝備本身。而感應纖維,是淬鍊「縮地芭莓樹」葉脈所製成的──縮地芭莓樹,外型跟芭蕉樹一樣,但寬厚葉子上有粉紅斑點。

  莓果是鹹甜混合味道的奇怪漿果,可生食可燉湯佐菜。種籽似剪短的豆芽,等著動物拉到土壤裡,落地生根成長茁壯。它們感受敵意或危險,會瞬間縮入地下躲藏一至三日之久。普遍生長在丁級已探索地帶裡,榛莽郊區若有蔭涼的高聳森林,也會出現。

  變形、延伸為蓋倫中期手筆特色,分離運作則是近年嘗試。

  四塊衛盾:攻擊臨身時,火速就位擋架。距離最遠不超過三公尺,最近不低於二十公分。

  暗橙晶刀的性能:削鋼如泥、切合金如朽木──無額外附帶功能。遇上特殊礦物含量相差不大的兵器,端看使用者如何操控。】

  ※

  「牠們有交代要做什麼事?」嘉拉薩康吐舌問道,看著啟動魔鎧變形的里扎丘丘。

  「狙擊拿鋼茶莊的一流高手,社區鄰邊的『嘶祭』納骨塔會有人鎮守,我們不必操心。但我覺得杜家高手沒那麼早出現,我們先等著吧。」里扎丘丘坐到屋脊上,橙晶大刀擱在腿側。身後懸空的四面衛盾隨性快速滑移。「我想買包酥炸螞蟻來吃吃。」

  「你現在能買得到,就去。」嘉拉薩康跟著坐下,身後快速竄過一隊又一隊蜥蜴戰士,刮起呼呼搧風聲。牠接著詢問:「剛剛衝進榮景巷的那一夥人,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看他們服裝,應該是海外島國的桑瀛武士。」

  「別管他們,你可察覺到城西那邊,突然跑來很多帶點港都氣味的人。」嘉拉薩康別過頭,望向滌塵街。「正穿街過道,集中朝這裡趕來。」

  「我察覺到的不止這些。」里扎丘丘雙臂抱胸,一副深謀遠慮、胸懷千千計的策士形象。

  「喔,就請你講講看,還察覺了什麼?」嘉拉薩康肘抵膝蓋、掌撐頭,盯著隔壁扮睿智的仁兄。

  「某家餐館成功端出一盤擁有正確汁勢的糖醋海鰻!」里扎丘丘伸長分岔細舌,甩著滴滴唾液大作評論:「不過醬汁稍嫌過濃,酸甜氣味蓋過海鰻的鰻味......無法達到一級美味。」

  「呵呵,呵呵呵......」嘉拉薩康習以為常的冷回應。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1-29 16: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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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長阪街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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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貞鶴撫子衝出榮景巷,即見大街一片亂糟糟的械鬥景象:杜園門前空地,殘破斷肢的雕像群和翠甸幫眾混鬥成一團。有個半截店小二掛在一名蜥蜴戰士背後、兩手矇住牠雙眼,使牠像瞎子那樣搖晃趔趄的盲走,最終被兩個銅猴砍倒──有三位刀盾蜥蜴人默契很好,不貪心的圍攻一尊雕像,連續肢解了起碼五體以上。粗估殘餘數量:十尊。

  在地板坑坑疤疤又散落木塊碎片的血跡門廊裡,一位杜家漢子受到重擊而頭暈目眩,遭人用攻門錘的方式拎腰提起來,“磅”一聲將他上半身猛地撞進最右邊一戶雕花檻窗,腰挎在窗檻上。再被人牢牢按住身軀,蹭著窗檻拉去橫掃聯扇窗框,一路霹霹啪啪、霹霹啪啪撞斷眾多紮實木條,直至大門邊。

  杜園一、二樓簷坡,數人汗淋淋的在上面吼叫激戰,乒乒乓乓打得瓦片飛濺又塵礫瀰漫、竹簾扯掉胡亂扔、欄杆一段段缺口快速拓寬,樓內榻座脆如餅乾似砸成一蹋糊塗。還有人企圖砍伐粗壯路樹,打算挪來充作重型武器使。照這事態發展下去,沉甸堅硬的石獅子,遲早滿天拋來拋去。

  奇怪的是,有幾名蜥蜴戰士攀牆沿邊直上,逕闖三樓,貼壁拐彎摸進去後......徹底銷聲匿跡。沒有鬥毆聲,沒砸毀物品的砰然音響,也沒人跑出來──三樓整層靜悄悄一片,那幾位擅闖者像是人間蒸發了。

  人影交錯晃動之間,她瞥見酒樓旁一個竹搭棚架、桌椅健全未遭殃的麵攤,沒什麼人在那裡打鬥,倒是一塊暫時安全的清淨地。

  此刻她附近的廝殺聲,驀然降低音量、人蜥雙方動作趨緩,統統注目著她們這夥新來的人群。兩幫打手不知是否把他們當成敵方外援,或上頭規定優先解決坐收漁翁之利的混帳投機者,而使雙方罷手停戰,全都晃著鋒利兵器、吆著憤慨怒喝,從兩旁如潮水般圍剿過來。

  「半寬、橋吉你們守著巷口掩護其他人出來!」貞鶴撫子高喝下令,平舉長短雙刀,運功澎發強力氣勁,身上雍容麗服登時颯颯飄揚。

  面對渾身血跡斑斑且護甲革裝多處破洞、殺紅了眼、瘋了理智、抹污了猙獰臉孔,蜂擁圍攻的兩大幫眾。她沉著以赴,施行「逐星溯月」刀法,白皮草鞋滑步一箭,竄入咆哮揮戈的哄鬧人群。履履點地的密集轉向,使她身影行雲流水似掠過他們身畔。雙刃輪番起落撥擋、彈開、卸掉砍來的雜亂刀劍和盾擊尾錘,同時奪命銀鋒抹過他們肢體要害。

  手中名刀砍穿他們衣甲盾牌的瞬間,感覺像是砍在硬紙板與薄木塊上。人群裡面的溫濡空氣,是混了汗酸臭味及鐵鏽膩味。

  貞鶴撫子兩次往返穿梭,劈得蜥蜴戰士與杜家漢子人仰馬翻,噴著穗穗細緻血霧、躺下不起。巷前遍地是輾轉反側的哀鴻傷者,七橫八豎的屍體。然後她審視一下大街狀況,找找可以突破的薄弱地方。

  結果,麵攤圍牆旁「品懋六路」路口,魚貫湧出一大票杜家打手。路口再過去一間「勇杜陶缸專賣店」,寬敞店面聯成一片的柳條格子門,全門霍然打開,又竄出一批批魚貫跨檻過門的勁裝漢子,加入街戰──對面杜園酒樓那邊的建築群,也是各種開門、各種魚貫冒出。她這邊翠甸所屬的商家寓所也不遑多讓,蜥蜴人以各種方式陸陸續續增員。

  這是一場“魚貫冒出”對決“陸續湧現”的人海戰役......

  她還瞧見麵攤靠牆一排桌子、右首數來第二桌底下,躲了個懷抱一只精美長匣的僵化老百姓。那個五官深邃似是混血兒的僵化男,表情看起來像是被火爆場面給嚇傻了,呆楞盯著她。當她目光移到僵化男身上時,他才回魂望向旁邊。

  不知他為什麼要看旁邊,旁邊明明沒東西......貞鶴撫子感到有些奇怪、也不在乎。


  橋吉五本貫、服部半寬收到指示,分守在巷口兩旁,掩護巷內仍未走出的十幾名組員。

  橋吉五本貫也是個嫻熟雙刀的好手,只是功力和技藝仍比不上組長。他兩手各持一把優質武士刀,站在「嘶嘶嘶冶煉鋪」牆角處,看著鋪前一個身穿污漬圍裙、滿頭蓬亂燥髮的肥碩大叔,單挑三個比一般蜥蜴戰士還要高大壯實的肌肉蜥蜴人。

  肥大叔雙持菜刀瘋狂上下畫割劈砍、揮臂削片、刷臉式刮皮,刀刀剔得三個肌肉蜥蜴人扭身抖肩、通體亂顫、護甲與鱗片宛如車子輾過水窪般到處亂噴。波波氣勁吹歪一道道栓馬柵欄和木樁,店鋪門窗嗑嗑叩叩持續搖晃,並大幅排開鄰近交戰的械鬥團。

  三位肌肉蜥蜴人一邊扛著菜刀削鱗傷害、一邊揮動大刀兼鐵盾勾拳,但不管怎麼打、怎麼砍就是打不到這汗油油的滑溜胖子。偶有命中,只是擦到而已,連護體氣勁都破不了。照這情況,牠們不出兩分鐘就會變成三隻裸蜥。

  由於組長攔下周邊大部份幫眾,所以橋吉五本貫警戒胖子那夥戰團就行了......他近期不知為何,時常想起過往。太久沒回去......記憶中爺爺奶奶的容貌,已然模糊不清。他懷念奶奶做的飯菜,甘醇入味、鮮甜又管飽,那不是城市裡一堆量少價高的搶錢玩意能比。有的根本就是詐騙,不僅貴,味道還是普通貨色──器具也是,爺爺做的藤椅、藤床等用品,躺坐十幾年依舊堅固。城市有不少東西偷工減料,每個商人都拍胸脯保證品質,但誰會去細察每一間工坊的製造過程和材料來源?

  當年離開老家,出來混的時候,他才二十一歲。如今四十有五,歷經多少風風雨雨、多少光陰載浮載沉,他始終卡在低層幹部裡徘徊。他知道自己或許不是這塊料,又或許欠缺一個好機遇,也看不清未來形勢。但他仍記得一開始的念頭,是基於「擺脫被人瞧扁」、「幹出一番事業」、「成為有力人士」等初衷,而踏上這一條以為是捷徑的黑路。

  後來在一些瑣事清空、夜闌人靜的獨處時刻裡,他深究那些理由,其實都不是真正的核心。他不斷抽絲剝繭、釐清探索,才發現......最初萌芽的想法是『讓自己和他們一起過上輕鬆的好日子,不要年紀一大把了,還得永無止境的操勞』這個意念。

  定期寄信,已無法滿足想見他們一面、想聽聽他們說話的心願......

  「碰!」一聲暴響,

  有個肉量更上一層樓的“筋肉蜥蜴人”,從冶鍊鋪內破窗跳出,在一團飛散四濺的木屑碎片中落地。

  牠發現旁邊站了一名非幫內成員的外國武士,便高舉森寒大刀、猛然砍下。橋吉五本貫雖被突兀聲響給嚇一跳,可長年街巷拼殺的浴血經驗,促使他迅速鎮靜並作出反應。

  他交叉剪擋、箝卸大刀、從旁倏然二重橫砍,狠狠砍向對方胸腹,“鏗”一聲只劃過及時回防的盾牌,迸現兩溜火星。

  對方的刻痕鐵盾立馬反掀撞來,他急返雙刀護身,噹音乍響、強烈一擊,撞得他撐腿犁地硬生生退了一公尺之遠、腳底板發燙、兩臂震到短暫性麻痺酸軟,內力一下子消耗三成。

  他心中凜然,適才的短暫交鋒,探測到彼此內功同屬三流雲階,不過對方肉體力量卻是強上二三籌。

  他正要搶先出擊,身畔兩側驀然衝出六位組員,勇往直前亂刀突刺,叮叮叮叮叮叮戳得那隻筋肉蜥蜴人連續退步。旁邊數根支柱遭砍斷、遭撞斷的竹筏棚搖搖欲墜,上面幾串枯乾蛇屍晃動不已。最後一記憑空出現的刀氣,把牠砍退至鋪前邊緣,推給菜刀忙碌去鱗的圍裙肥仔。

  「禿子,你宿醉喔?」趕來援助的服部半寬,輕拍橋吉肩膀說:「還需要我來救你,四十幾歲就不行了?」

  「少囉嗦!」橋吉掀起右唇皮,歪嘴哼笑:「那只是開胃菜,我正要發揮實力,你們就跑來攪局,搶我功勞啊?」

  「文字可曲解,言語會騙人,身體是誠實的。」服部跟著歪嘴斜笑,然後他對走回來的組員說道:「你們看看他,動手兩三下就雙腿打顫了......哈哈哈。」

  「哪裡,哪裡在顫抖!?」橋吉連忙低頭查看,發現半寬在說謊。他罵聲反批:「你媽的,自己不行就誣賴別人也不行。有句話叫『外強中乾』,就是在講你這種高頭大馬的人。」

  「你們瞧瞧,他惱羞成怒了。」服部半寬指著橋吉說道。其他組員露出忍耐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街上風聲鶴唳亂成一團,你們還這麼散漫。」真田宅枝緩步走來,威嚴容貌散發出加倍威嚴的氣魄。他沉聲說道:「還不快去張設防線!」

  「是!」眾組員除橋吉以外,一哄而散,圍圈守住巷口。

  真田上下打量著橋吉,輕拍他肩膀說:「坊間藥鋪有在賣專治腎虛的良方,一帖要價不貴。你......不必煩惱。」

  「啊!?」橋吉一聽,徹底懵了。他氣急敗壞對轉身離去的真田宅枝,質問道:「真田先生,請你解釋一下『不必煩惱』是什麼意思?」

  「自由心證的意思。」真田宅枝揮揮手,背影有說不出的酷帥灑脫。

  ※

  【筋肉蜥蜴人,肉體力量為一般蜥蜴人的三倍,是中堅上級戰士──青筋暴露是明顯的表徵,特別嗜吃菠菜,喜好觀看鬥雞、鬥蟋蟀、鬥犬等賭博行為,晚上經常出沒「遊樂瓦市」的賭鬥區域裡。不運功狀態下,能徒手打穿五公分厚鐵板。】

  ※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3 16:43:36

  ※

  第四十八章  長阪街 ﹝十七﹞

  ※

  「此地凶險,快退回去!」

  貞鶴撫子見四周不停增厚、逐步攏靠過來的武裝人潮,喝令撤退。

  禾稻組二十幾位成員,立刻如盛水漏斗般往狹長榮景巷流擠進去。

  她甫進巷子,便聽到社區那邊傳來一種奇怪的沉悶爆破聲──走至涼暗巷中,聞到一股濃濃的焦柴煙燻味。臨近出口時,發現組員全杵在外面站著不動,好似有什麼東西擋住去路。

  貞鶴撫子越眾而出,走到最前端,站在數條小路交匯接駁的空地邊緣處。看見有一大群照過幾次面的同會人馬,三邊隊列密密匝匝的把他們圍得水洩不通。

  這群武士刀擺出中段架勢、神情凶狠的暴戾流氓。他們褐栗交襟服身上,穿著紅繩二枚胴丸、壺袖肩甲、三筒籠手、漆黑篠佩楯和脛甲等輕裝鎧。各色頭巾皆繡著「壬鐮」、「島倉」、「飯田」等識別字樣。

  而他們背後那些高矮比鄰、樓房排列參差不齊的老宅寓所,有很多隊疾行蜥蜴人在一山又一山的瓦坡屋頂上飛躍縱掠,在一棟又一棟屋舍舊宅的粉濁牆面上貼壁迅爬,像是無數條流竄樓層之間的綠影旗幟,往左側社區方向竄去。這一帶的翠甸幫眾,幾乎都趕去救火......

  她一瞧規模甚大的戎裝陣仗,就明白曾經並肩作戰的壬鐮組,已投靠小林派系。之前是沒什麼跡象可循,唯一能講的是這幾支先遣組,原本是松下組要來漢聯,結果松下組長莫名染病無法行動,才改為壬鐮組。

  但此事頂多算是巧合,不能以此斷定有叛變意圖──思考歸思考,感覺歸感覺。從那時候起,她便覺得這絕非湊巧,卻又找不到什麼有力證據。而託人明探暗訪的調查,亦無半點斬獲,她也沒氣餒。叛變方如果做事還疏漏一些破綻、證據、過失的話,那早就被人一鍋踹了。

  儘管她有預感,儘管她有心理準備並存一點希望,希望別出現最糟糕的情況。但壞事真的如期發生,她仍感到非常憤怒,也確信策士倒戈了。他假藉研商拓展大計為由,留在港都不參與晚宴。實際是在調度別組人馬,選好時機,趕過來圍堵。

  思及此處......她忽然記起一個人。

  「里秀牙之介在哪!?」貞鶴撫子著急大喊,撥開面面相覷、幫忙搜尋的成員們。

  「喔!!」

  「啊──」

  兩聲慘叫,一抹身影從己方陣營跑出去,躲進敵方人群裡。

  她奔至聲音源頭查看,只見兩位年輕組員由旁人攙扶,染紅一片的後腰處,各插了把短刀。

  她溫言安撫、將短刀拔出來,鮮血登時滲透衣服涓涓流出。跟隨的老爺爺和服部半寬,立刻著手縫合傷勢。兩個小夥子疼得臉容皺成一團,牢牢抓住攙扶者的手,用力到搖晃發抖。觸碰傷口的火辣尖銳之痛,更是令他們不斷抽氣低吟。

  她轉身走至敵方陣前,心緒沉重、怒目環視窩裡反的叛組成員。不少碰過幾次面的人,不敢對視而低下目光。

  她也不講多餘的是非理論,直接呼喊:「大村、荻呂,人在哪裡?只會藏在幕後唆使,沒膽子露面!?」

  “叩嘩啦啦啦”──

  居酒屋二樓芝櫻包廂的障子門忽然推開,走出兩個身穿深栗小袖服、淺蔥色羽織薄外套的帶刀人士。其中一位身材高大肌肉虯結、顴骨明顯下巴尖刻的墨鏡青年,是會內人稱「繁備計畫通」的策士荻呂戶愚。他除了腰間武士刀以外,手裡還拿著一本牛皮簿子和金紋鋼筆。

  另一位發福體態、嬰兒肥臉頰、嘴上兩撇長鬚微微捲翹的中年男子,則是壬鐮組的組長大村壽朗。

  「荻呂!這一切是你策劃的?你把島倉組長、飯田組長給殺了?」貞鶴撫子瞪著躬身彎腰、兩肘擱在外廊欄杆上的二人。

  「島倉跟飯田兩位組長,非是愚忠之徒。他倆好好待在司爾港都的七星級客棧裡,等著六點二十分開席的慶功宴呢。」荻呂戶愚微笑說道:「大小姐如此聰明,應該早猜到我會作出什麼抉擇......畢竟誰都不願成為輸家,尤其雙方支持者相差懸殊的局勢下。」

  「我沒料到你下手這麼快。」貞鶴撫子冷哼說道:「我以為你會趁據點剛起步的繁忙時期,組員分散處理業務時,個個擊破。」

  「原計畫確實如妳所言,不過今日腸茴城兩大幫派造成的大混亂,是個絕佳時機。趁此絕佳機會,既可將你們一網打盡又有措手不及的神速效果,我就自然而然地更改計劃了......話說到這份上,我索性一併講講其他邪惡計劃,讓妳栽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荻呂戶愚滔滔不絕地說:「何謂正義,何謂邪惡,其本質是端看用什麼角度切入。這裡面的角度又細分為:當事者、旁觀者、主觀、客觀、宏觀、微觀、遠觀近觀、樂觀悲觀等看似相似相近卻又有一些細微不同。於妳而言,妳不能因為我選擇不同,就把我定義為惡役反派。須知人人皆有自己的立場和困境。聰明如妳,只有嘗百觀、試千......」

  「混帳東西!!」貞鶴撫子暴喝打斷策士的長篇大論。

  「廢話連篇,想拖延時間,讓弓手過來。」她說完正要突圍,大村壽朗忽然叫喊:「請等一下!」

  荻呂戶愚後退二步,讓出一個空檔,低聲說道:「盡量拖時間,等弓手定位。」

  大村壽朗越身而過,以細不可察的幅度,輕點一下頭。

  「大小姐,仁義時代已經過去,現今是利益為先的時代,相信妳很清楚。」戴著白手套的大村壽朗,笑容滿面,搓著嘴上長鬚說道:「那麼,請容我宣讀一下投降條件,幾點而已,不花費什麼時間。」

  「第一點,凡支持小林齋勝的人,保證事成之後論功行賞,權益分配絕不會少。」

  「第二點是我私人追加......喔喂,現在的人都那麼焦躁嗎?不把話聽完就走人,真是無禮至極!」大村講到一半,貞鶴撫子帶頭衝鋒,突襲包圍網薄弱之處,撂倒八名武裝成員,全組消失在居酒屋側邊一條小徑裡。

  「既然他們走社區那邊,就啟動三號計畫吧。」荻呂戶愚翻開牛皮簿子,拿起鋼筆準備書寫,卻提在半空中猶豫良久,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你怎知他們會走社區那邊?」

  「無論他們怎麼走,必定落到我精心布置的其他計劃中。」荻呂戶愚說:「破壞巷壁突圍,是二號計劃的大量伏擊。」

  「往『頤順巷』方向走,到達市集小廣場,則是一號計畫。幸好他們選了社區,不然一號計畫的弓手群還沒來,有可能讓他們跑了。我另外備妥四號、五號、六號計劃候著。」

  「你計畫還真多......」大村壽朗虛假一笑說:「你在寫什麼?」

  「俳句。」完全不懂俳句的荻呂戶愚,轉著筆桿苦苦思索下筆字眼。

  「我要趕赴六點慶功宴了。」大村壽朗舉起右腕,食指點著皮革手錶,匆匆交代說道:「此地交給你了。」

  「大村先生!」荻呂戶愚嚴肅看著大村壽朗,說:「你這種趕場行為並不在我計畫之中。」

  「校正計劃不是你最擅長的嗎?你就隨便校一下吧......我走嘍,宴會上見。」大村壽朗風風火火地轉身,又風風火火快步離去。

  荻呂戶愚長嘆一口氣,回到牛皮簿子上,搓頁翻了翻,還是下不了筆。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3 16:44:28


  ※  ※  ※

  第四十九章  長阪街﹝十八﹞──猩紅迷霧

  ※  ※  ※

  【乙太忍者眾】

  在桑瀛國度中頗負盛名,屬雇傭性質的特工集團。

  暗殺部,基本配備:鐵蒺藜、十字手裏劍、煙霧彈、毒藥粉、爆彈、鋼絲絞線、噴霧式止血罐、吹箭、一把六十公分長忍刀。

  精巧機關類:護腕型弩弓鉤索、手甲鉤、渡河水黽靴──潛水與飛翔斗篷視情況配備。

  高科類:

  「數秒自走地雷」基本造型為三公分扁平、半掌大小的老鼠或蟑螂。另有定時自走地雷以及其他遁土潛水的特殊爆彈。

  「脫竅術」姆指竹筒造型的煙霧氣囊,攻擊臨體前使用。限帶五筒,用完靠實力脫竅。

  「短效隱身術」光學水彩藥罐,低階無法點上眼睛,高階可以。限帶二罐,下忍沒資格配備,用完靠實力隱身。第二個選擇是,隱形衣。

  忍術:使用武功、道具、裝備等多種手段,達到以下效果:噴火、噴毒、蟻獅天地人三阱、隱身、脫竅、遁影、電網囚牢、易容偽裝殺......諸如此類。

  蟻獅天地人三阱,為多層齒口的大型捕獸夾。安裝在地表下,安裝在天花板上,安裝牆面上,蓋上偽裝布簾或特調塗料的陰毒陷阱。

  忍法:涉及粗淺法術的武技。

  中忍,內功普遍二至三流。此次受雇前來漢聯的三位隊長,皆掌握「忍法‧紙卷」奇術。

  ※  ※  ※

  ※  ※  ※

  ※  ※  ※

  禾稻組跑進居酒屋側邊一條曲折小路,沿途經過一段段發黴朽爛的豎板柵欄和覆苔磚壁、殘破飄臭的鐵籠雞舍、因天災人禍而半毀崩壞的長草廢墟、荒蕪空地、交錯分岔的崎嶇小徑──身後追兵的吵鬧噪音也逐漸逼近。

  最後他們來到一座垃圾枯草遍地滾、青磚圍牆框起來的髒亂地帶。入口無門板的石砌立柱,掛了一塊褪色又皸裂細紋的古樸木牌,牌上寫著「裏路中央社區」。

  進去後,他們站在“王”字路底端的三岔路口處,左右各有一條斑駁汙壁與成排柞樹包夾的落葉小徑。前方則是一條零散碎石遍鋪地表的黃土窄路,路邊還生長一叢叢紅拂草、野茼萵、黃花醡醬草等茂盛雜草。

  四棟陳舊樓房圍著一小塊空地而建的天井式公寓,像峽谷峭壁那樣高高聳立在窄路兩旁。上空牽聯著多條晾衣繩、走廊貼了數不清的廣告紙和宣傳單──路的盡頭是一棟五層樓高、只給你瞧側面的灰瓦樓宇,窄路中段又橫了一條僅能單人通過的晦僻小巷。

  此地日照稀疏而特別蔭涼,潮濕空氣遇正午而悶熱騷臭、入夜而絲絲水寒並帶一股揮之不去的積鬱霉味兒。現在暗暗亮亮的樓層住戶,只要是有人在家的,全都門窗關緊、拉下竹簾布簾。

  貞鶴撫子見社區擁擠壓迫、路線狹隘、掩蔽物多又雜亂,完全是個有利於大量埋伏的險惡環境。她犯愁的蹙眉思索──

  分隊尋路,然後再被人逐隊殲滅?

  返道殺回去?

  集中推進?

  尚未遇到棘手人物,就先耗損內功連續拆牆穿房,拆出一條路?

  片刻之後,她作出決定。

  「保持隊形前進!」她吆喝下令,踏上硬實黃土,在兩側廊簷燈籠的衰弱照明下,謹慎往前走著。某些逆於自然風流的擾動氣息、異於雜草樹葉的摩擦窸窣聲,不停告訴她:廊裡那些粗礪石柱的瘦長剪影裡......有東西。

  家家戶戶累積在外的一組組殘廢傢俱、破爛床墊、板面崩潰的大型書櫃、內裝舊衣褲襪的麻袋包、蓋上防塵布的鐵架二輪拖車、閘門敞開的生鏽犬籠,未用完的油漆桶與荷花水缸等雜物堆,也藏匿著有呼吸氣息的活物。

  一般老百姓不會在這種暴亂動盪的節骨眼上,跑到室外四處閒逛,除非是瘋子,要不就是盜賊,要不就是秘密辦事的歹徒。

  她身後的福本酌三、橋吉五本貫、服部半寬,持刀對著兩旁昏燈迎風搖曳不止、照壁光簾擺晃不已的灰暗走廊,聚精會神巡視著,並注意到一些不尋常的地方。

  例如,右排第五間沒人在家的住戶門前,靠柱棄置的損壞衣櫥旁邊,靜靜佇立一個晶瑩線條稀疏不密又層次浮凸的透明皺摺團。像是幾片大小形狀不一致的玻璃板疊在那裡,組成一個有肩有頸的人形輪廓。

  第六間打烊小醫館的外頭,四張老舊的候診軟墊椅,有兩張椅墊竟無人自扁。直到福本酌三大感疑惑,緊盯了數秒鐘,它才慢慢膨脹恢復正常,留下久坐的凹陷痕跡......

  隊伍裡的真田宅枝、金田蒲三、藤原虎野、北村阪輝、田澤亨緒等人,也看到一些反常現象──屋坡幾處落葉,怪異的懸在瓦片上方約三十幾公分,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裏。不詳加觀察,很容易忽略掉

  空蕩蕩的無人走廊,卻響起細微難察的沙沙腳步聲,匆匆跑過身邊。

  光襯石柱剪影的黑白影線,不時莫名揉化一截截歪扭曲條的波浪線段,彷彿間歇性通過好幾個看不見的物體。

  佔據走道將近半邊空間的兩輪拖車,蓋在車上的防塵布一角,突兀不自然撇尾甩動。

  「我剛剛看到二樓屋簷上,有雙眼睛吊在半空中......」年輕組員酒井太夫,抬頭張望,驚疑說道:「一眨眼就消失無蹤了。」

  「天色這麼暗,光源這麼弱,你看到的是烏鴉啦。」身材貧瘦、袖服垮垮的丸山將司,逞強說著。他不久前,瞥見左廊一張倚牆斜立的破爛床墊,從墊下陰影裏忽然跑出一灘黑影,稍縱即逝,竄至入口圍牆之下,便沒了動靜。他立時頭皮發麻,不停對自己說那只是眼花錯覺。

  「烏鴉有這麼高?那雙眼睛起碼超過一百公分欸!」酒井太夫比著手勢,不信說道。

  「別說話,走快點。慢吞吞的,想等追兵殺到嗎?」從隊伍末段趕上的渡部平浩,出聲提醒。他額頭冒著細密汗珠。

  「渡部老弟呀,放鬆點,精神太緊繃反而容易出錯。」年紀約三十幾歲的島袋津久,湊過來說道:「這地方蠻陰涼的,為什麼你在流汗?你很熱?」

  「我汗腺發達......」渡部平浩丟下一句,匆匆忙忙往前邊擠去。

  「不曉得他在緊張什麼,搞得別人也焦躁不安。」島袋津久啐一口痰,輕笑說著。

  領頭的貞鶴撫子,走至狹路中段時,大感奇怪。追兵不應該慢到過了五分鐘仍不見大批人馬追來。只有遠方叫囂的吵鬧聲,趕上他們。

  她比對居酒屋的稠密陣仗,與此地擺出一副歡迎由此逃逸的寬鬆模樣,荻呂策士絕不會落下這麼大紕漏。再瞧瞧周遭社區環境,明明無人在外遊蕩閒逛,卻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活動──像是會隱形的生物。

  她驚覺他們已踏入圈套,腦海閃過『忍者』一詞。

  她停下,揮手大聲疾呼:「回去,快退回去!」

  一切都遲了。

  上方兩行簷岸忽然竄起數道交錯飛掠的黑影,扔下一顆顆短筒狀及球狀爆裂物,“砰砰砰砰砰”在隊伍中驟然噴發一輪火光閃閃的震撼轟炸。不斷湧現灰黑色的滾滾濃厚煙霧,須臾之間就填塞了整條狹長道路、雜物走廊、樓房層面,能見度大幅降低。唯獨可以辨別方向的,是兩廊簷下一盞盞散發微弱光暈的模糊燈籠。

  緊接傳出組員驚恐凌亂的慌張叫喚、怒叱打鬥、鐵器交擊......

  貞鶴撫子在瀰天黑霧中急切大喊:「是忍者,別慌,冷靜應戰!」。

  回應她的卻是一聲聲淒厲慘嚎──

  她的心不住往下沉,

  她正要尋著音源去解救時,驀然響起一串呼咻破空聲,從旁切裂濃厚黑霧、畫著數道銀亮軌跡,疾射而來。她側身閃避、揮刀砍掉十幾支鋒利手裏劍,四面濛濛煙幕突然排開三團空洞、襲來三個瞇眼隱形人。她即刻出手攻擊......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6 15:50:08


  ※

  第五十章  長阪街﹝十九﹞──猩紅迷霧
  
  ※

  灰黑濃霧斥滿狹長巷道,教人分辨不清東南西北。大大阻礙隊友併肩靠背的固守作戰,減少致命破綻。卻也降低隱形人的透明度,變成蒙面黑衣的下忍較為隱蔽。

  橋吉五本貫現在是個睜眼瞎子,爆彈碎片沒傷到他,反而一大片重重環圍的濃煙障幕,使他無從定向應對。不過三流內功可不是白練的,他能藉著氣流擾動、奔走風音甚至是臨近的呼吸生息來捕捉敵蹤。可現下殺聲四起、八方哀嚎的糟心情況,令他焦慮不已。

  即便他很想馬上幫助十點鐘方位、距離三公尺半的一處纏鬥,但此刻有四個黑衣下忍,不停在周邊環繞遊走,像一群飢腸轆轆的食人魚。

  速戰速決!他低喝一聲,卯足全力揮發刀氣畫割地面、嗤啦啦鏟起一片蘊含暗勁的土團石塊,分流暴烈散射,“噗噗噗噗”打得兩名下忍嗚嘔痛呼,仰面跌入黑魖煙幕。一名下忍滾地躲避,撒出蓬蓬尖銳鐵蒺藜,便迅速退隱於濃霧內,伺機行動;蹲伏在他背後的下忍,趁機舉刀過頂高高跳起,挾著破竹狂勢、狠戾斬下。

  他轉身揮起左手刀撥開忍刀、右手一記強力突刺,刺中身子被撥歪一側的騰空下忍,傳來擊打皮革而非肉體的奇怪手感──

  「碰!」一聲,卡在半空中的下忍,立馬如烏賊噴汁般炸開一大團漆黑濃霧。

  「脫竅術?」橋吉五本貫一怔當下,身後響起一陣轟隆隆低沉的拖地噪音和壓迫感。

  不管碾來什麼東西,他倏然返身就是當頭一斬。霹哩啪啦一串長響過後,老舊的兩輪拖車,連鐵架帶車斗被劈成兩半。但他仍慢了點時機,遭蘊含二流暗勁的兩半殘車衝撞,撞得內腑震盪、泛起相當重擊肚子的岔氣劇疼──他痛到面容扭曲,步伐踉蹌退至走廊。腳底板赫然泊泊出血,深深嵌進兩只尖銳的鐵蒺藜。

  「嘶,呼──嘶,呼──」背靠廊壁的橋吉五本貫,氣喘吁吁地推掉半塊殘車,拔掉腳底鐵藜,快速調理紊亂的血氣內力。

  沒幾秒鐘時間,剛剛消失的兩個忍者,忽然現蹤,上下夾攻。

  他貼壁橫捲身子一圈,移位避開急襲,並反手瞬間撩出二弦凌厲刀氣、斬穿倒攀著天花板底的忍者,傾刻灑落一團血肉淋漓的內臟腸子和兩塊剖面屍板,掉到灰撲撲的石磚地上......潺潺流動的怵目鮮紅,在磚縫裡如枝椏般散開蔓延,腥鏽味撲鼻。

  餘下一位忍者,早在偷襲落空之際,果斷引爆煙霧氣囊,逃過致命刀氣,躍離煙霧團。但是染滿同夥鮮血的黑衣,出賣那人的遁影行跡。

  一抹濁紅薄影,在橋吉五本貫眼前一片茫茫煙霧內若隱若現、迂迴遊走。內功耗損甚鉅而恢復不及的他,只能擎起武士刀,奮力投射出去,命中背心,幹掉那個狡獪下忍,

  他以為能夠喘息一會時,忽爾跳來兩名功力與他同階的透明忍者,直接一招雙人飛膝、爆炸性抨擊他胸口,兩股暗勁大肆侵體搞破壞。

  「噗哇!」他咳出一口血沫,破牆撞入身後民宅。

  民宅簡陋客廳中,四位抽菸抖腿的布衣漢子,正在圍桌賭錢打「象棋四色牌」。有兩位漢子一臉愁深似海的表情,顯然輸得很慘。四支離桌角有一段距離的立式鍛鐵燭臺,照映座位旁邊一只擱上瓜果零食、茶壺糕點的矮几與長凳,桌下還有兩個髒兮兮的黃銅痰盂罐。

  廚房與客廳之間隔了一道木板牆,靠牆的棗紅邊几上放了一盆豬腳麵線、大盤滷白菜、脆皮烤鴨盤。牆上還貼著屋主寫的紅聯:「賭神附體,刀槍不入,大殺四方。」、「錦衣入門,脫光出門,歡迎再來。」。

  賭錢的漢子們,不管外頭如何哭爹喊娘地刀劍拼殺,如何聲嘶力竭地混亂鬥毆,都無法動搖他們堅決賭性。他們依舊老神在在的邊吃邊賭,每人皆有高山崩於面前而臉色不變的將帥之風。

  可當橋吉五本貫「轟隆!」一聲猛然撞牆進來、腥風黑霧貿然吹進來、搏殺音量瞬間巨大化的時候。他們打回鄉民原形,紛紛草容失色、驚呼叫幹,爭先恐後繞過木板隔牆而拐進廚房躲著。遺落一些籌碼不及收走。

  灰頭土臉又滿身擦挫創傷的橋吉五本貫,從遍地石礫堆裡搖搖晃晃站起來。倦累疲憊如一張厚絨毛毯蒙上他的意識。

  我不能倒下......我不能倒下......我還得幫助其他人......我怎能倒在這裡......橋吉五本貫的頑強意志,撐著內功瀕臨枯竭的乏力身子,勉強地佇刀站著。

  他緊緊握住剩存的武士刀,看著二位抬腳越過低矮牆根、沾上斑駁血漬的透明中忍,踏進狼藉一片的簡陋客廳,執刀對著他。

  「喝啊啊啊啊!」橋吉五本貫橫刀爆發一股迴光返照的強悍氣勁,吹開周圍石礫碎塊和掀倒散落的桌椅瓜果。

  他隨即暴起衝鋒,舞動手中長刃,傾注所有氣力與豁出去的猛烈之勢,剎那揮出二十幾刀絞弧彈刺、旋身斜砍、攔腰平掃、迴步上斬、挑桌翻砸的怒濤攻擊,打得兩個中忍一時之間只能狼狽防禦。

  “刷刷刷刷刷”──亂弦刀氣八方濺射,在簡陋客廳裡到處劃下多重刻痕。激起一波波蘊含內勁的塵土岩磚交叉噴射,噴得中忍渾身裹粉,暫失隱形能力。

  這場激烈攻防,弄得客廳滿目瘡痍,四壁與地面戳開無數坑洞,桌椅長凳、銅罐瓷器和瓜果糕點更是摔得稀巴爛。兩個中忍也添了不少滲血創傷。

  在一輪輪耗功費勁的撥擋反擊,一次又一次的閃躲迴避之後。僑吉五本貫逐漸感到後繼力。最後斬擊落空時,膝蓋窩突然傳來一股強烈痛楚。

  他雙腳一軟頹然跪下,單刀柱地,胸口急促起伏不住喘氣。

  「可敬的對手,讓你輕鬆點。」耳畔忽聞一道沙啞嗓音,接著他的頸動脈,被人精準切斷。

  「呃......組長......」橋吉摀著脖子側邊那道不停泉湧冒出的溫熱水流,咕噥低喃。

  「對不起......我盡力了......」

  他倒地後,腦海浮現遙遠的故鄉:

  『一個位於都市郊區的鄉村。那是一座幾乎每戶都有種植九重葛,春季時節會盛開一片爛漫艷紅的瑰麗鄉村。從村口進入,走在沿邊凋下花瓣殘骸的小條道路上,穿梭一棟棟置地參差不齊的籬笆院落與伴叢宅舍、荒煙漫草的大小塊空地......是歸途必經的恬適景緻......

  童年回憶湧上心頭,和兒時玩伴進行踢罐子、捉迷藏或多人跳繩等遊戲。用毛筆在村裡野狗身上作畫,要不就是拿桶子蓋住牠們的狗頭,耍得牠們團團轉......每日總是玩到家家戶戶昇起陣陣炊煙,飄出飯菜香味才肯回去......

  記憶開始崩裂成一塊塊零碎片段......村子東北角落裏有一棟黑瓦板牆的三樓老屋,是養育他成長的地方。店門口未曾改變過的擺設:一排藤椅躺床和團箕斗笠,上面沿楣吊著大小藤籃。是他看了十幾年的熟稔面貌......店內一條灰暗的曲窄過道,兩旁是累積若山高的數疊籮筐與竹簍竹櫃等工藝商品,不甚流通而樸舊沉重的空氣......

  爺爺奶奶的臉容雖然想不起來而模糊,但他仍記得他們身上的老人味,長年勞作磨擦生繭的粗糙手掌,以及掌面上一些細微的竹條割傷......

  很難學會的草編小魚、草編蚱蜢與螳螂......』

  廝殺的戰鬥噪音,逐漸變遠變小了,被一種悶悶的隆隆聲替代──

  意識消散前一刻,他對爺爺奶奶大喊:(我,回,來,了......我,回,來......)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6 15:5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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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長阪街﹝二十﹞──猩紅迷霧

  ※

  福本酌三早在空投落彈、轟炸隊伍之際,有枚爆彈恰巧滾到腳邊。他驚慌跳開卻慢了半拍,一條腿就這麼被炸飛了。頭暈目眩又短暫耳鳴、俯臥在地的他,尚未恢復過來時,突然射來四根劇毒吹箭和三支六角手裏劍,狠狠釘到他頸背上以及後腦勺──當場陣亡。

  重生前五秒──有個深藍緊身衣的蒙面下忍,被藤原虎野打得節節敗退。該名下忍正要使出「脫竅術」之際,不慎絆到福本酌三的屍體雙腳、動作一滯,就給人砍掉腦袋,斜躺倒地。

  藤原虎野經過濃霧掩蔽的福本屍體,剛蹲下著手搜刮忍者物品,兩個下忍驀然現身攻擊,藤原倉促應戰,離開現場。

  重生前四秒──內功為二流層級、完全隱形的中忍隊長,扛著老舊生鏽的鐵架拖車,貓著無聲無息的步履,悄悄路過屍體旁邊......一輛老舊鐵架拖車,就這麼浮在半空中,詭譎地飄浮過去。

  重生前三秒──周遭濃煙滾滾,喊叫、怒吼、哀嚎、搗毀物品的乒乓聲、兵器交集聲,絡繹不絕。

  重生前二秒──服部半寬勾肩搭背的攙扶一名斷手組員,蹣跚行走著。目標是一盞盞淡濛光團底下的右側檐廊。

  重生前一秒──福本酌三身上的肌肉,產生怪異蠕動,擠出劇毒吹箭和六角手裏劍。帶毒汙血不停從衣服破孔裡流出,將破爛掛條的小袖服徹底染成深褐色。

  福本酌三緩緩爬起來,蹲在原地抱著發脹鈍痛的頭殼,拇指不停按壓太陽穴。腦袋昏昏沉沉,有些事情忘掉,有些事情仍然記得。

  他忘了近期一個半月以來,下班時間幹過哪些休閒活動、跟什麼人出去逛街、買過什麼東西,甚至這幾天吃什麼喝什麼,都忘了十之八九。他只記得跟著大小姐來到此地,深入沒多久便遭到襲擊,以及暈厥寸前的事情。

  他撿起三支六角手裏劍,捏在掌中。感覺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曾經使過這種東西,而且非常熟練......背後二公尺半遠,驀現輕微跑動風聲,不是組員的鞋聲。他掌腕比思考還要快、手裏劍往右猛地一甩,嗖嗖二支飆射出去──

  「嗚喔。」三點鐘方位的烏煙障幕中,傳來一聲嗚咽慘叫,頹然倒地。

  此時,灰黑濃煙突兀被一股強力勁風吹散。

  ※

  內功一流雲階的真田宅枝,在煙霧較為淡泊的檐廊內且戰且退。

  他身畔持續晃過一戶戶青磚紅窗和石柱傳單,長刀沿途不停挑飛一件件生鏽格網犬籠、廢棄囪管柴爐、陶甕盆栽、破損的運貨獨輪車等許多雜物。全數砸向兩團在廊柱、天花板、壁面之間迅速來回彈跳的空氣。

  這二名內功低他一大坎的中忍,可說是完全隱形了。除探測氣流以外,就只有他們行過景物時,所鍍上一層漪紋般的扭曲現象,才能概略查探到他們的潛匿蹤跡。更棘手的是,他們還會施展特異奇術。

  「狡蝠出洞。」變聲過的粗嘎嗓音響起,陰影天花板驀然落下一群褐紅蝙蝠,拍打著鋒利如刃的硬紙翅膀,集體俯衝而來。

  「千鶴飛瀑。」第二道粗嘎嗓音也響起,真田右側第三根石柱後面,拐彎飄出一串綿綿延延的灰白紙鶴,搧著翅膀、折下尖銳如鏢的尾巴,集體飛釘而來。

  這些東西對內功不足二流者,能夠造成傷害。但真田明白,對方並非真要以此玩意作攻擊主力......他旋身後躍、武士刀隔空掃地半圈,強力暗勁遁入廊道石板下「磅磅磅磅磅磅!」轟然炸起數支筍狀衝擊波、形成半圍屏障,筆直沖破二樓廊底,打開一道直見二樓住戶的半月溝痕,沖掉一大票紙藝奇術。

  「擁抱人肉生魚片。」塵埃尚未落定,真田後方牆壁突兀伸出一幕疊加厚實的深色紙刃,像梯田般分層式逐一彎切過來。

  「天降脫苦鍘刀。」上面同時落下數口雪白紙鍘......

  真田不理會那些封鎖退路的紙刃,地面上窸窣作響、竄來幾隻扁平爬竄的奇怪老鼠,才是貼近會重創他的玩意。

  他驟然蹲下,隻手插地一掀,再往旁縱身翻滾,滾離走廊──被他掀起的連片石板,如海浪般高高捲立、幾隻地雷鼠爬上聳立彎道後反向爆破“砰砰磅磅砰磅......”強悍威力震得那一段走廊搖搖晃晃、抖落常年積塵。天板角落的燕子泥巢,不受影響穩固得很。兩個中忍隊長,沒傷及半分,早早抽身隱入煙幕之中。

  真田宅枝一脫出檐廊,發現自己身處社區狹路盡頭,站在老舊樓房側邊。而眼前掛著一塊迎風無序擺盪的褐鐵招牌,上面鏽水行行的藍漆字樣寫著「熙熙旅店」,窗內漆黑一片,毫無半點生物活動跡象,顯然久無人居。

  他倏退二大步,運功沿牆疾劃四刀加一刀中線,玻璃窗遽然破碎、框架寸寸崩濺。他收刀回鞘,躍過窗口踏進空曠屋子裡,轉身兩手深深戳入青磚壁面,灌勁其中、強硬掰開,像是穿上巨大手套,砰然一拍!刮起一大股蘊含內勁的強盛颶風,一舉蹴散路上烏煙重幕的濃厚黑霧。


  貞鶴撫子費了一番功夫,才解決掉幾個瞇眼隱身的三流中忍與下忍。這些緊衣蒙面人的內力雖不如她,但手段多、道具多、遁逃技倆也多,教人捉摸不定難以攻擊。她心懸組員情況,用最快速度撂倒敵人。可當一陣強勁清風吹來、衝散濃厚黑霧之後,卻看到令她悲慟的一幕......

  兩旁灰白廊柱擁護的黃土窄路上,八位禾稻組成員慘死於此:忠厚老實的瀧平信之,半截軀體陷入一處土穴裡,穴底的錐型絞肉機,正不停攪碎他、潑起鮮紅肉沫......身子單薄貧瘦的丸山將司,胸膛遭一把忍刀高高釘在石柱上,袖服露肩斜垮一邊的他,眼神渙散盯著下方,像是對塵世間仍有未完的遺憾,無奈不得不離開......

  一緊張就會跑廁所的酒井太夫,被廊裡偽裝成牆面的多口巨型捕獸夾,用無數利齒給層層咬住,渾身血淋淋貼在牆上,僅露一條早年烙下燙傷疤痕的右臂在夾齒外......

  老是疑神疑鬼的渡部平浩,受爆彈近距離爆破,給炸得肢離破碎,只剩一顆睜目頭顱,躺在塌垮半邊的書櫃旁......愛裝模作樣的島袋津久,身上插了幾支吹箭、被鋼索吊死在屋簷邊下,屍首垂軟著雙手雙腳,並間歇性抽搐痙攣......

  言行拘謹的高橋木彥,喜歡講冷笑話的淺野關雄,山村出身個性率直的佐竹道知......全都戰至刀折斷鞘的最後一刻──傍晚寒風徐徐,拂過廊內一扇扇幽靜陋窗,拂過一面面塗血磚壁,拂過路邊一叢叢染上腥紅的柔弱頑草......

  「丸山,佐竹......太夫......」站在路中臨近盡頭的貞鶴撫子,沉痛看著跟隨了三年五載的青年組員,每個名字她都牢記於心。今日卻是一個接一個魂殞異鄉,長眠於此。

  他們大部份遭父母拋棄、被排擠欺凌而出走、逃離暴力家庭、受誘拐控制成為走私奴工,或錯手犯罪而難返原本生活,有著諸多無奈因素的邊緣人。際遇坎坷多舛的他們,只想尋求一個安穩歸屬、一個互相理解認同與互助扶持的地方。

  她曾暗自發誓,假若她能力不足以帶領他們走向富裕生活,最起碼「保命」這一點要做到。可如今......如今......

  眼眶泛紅心中悲憤的她,在掌上劃一刀,讓血滴到腳邊忍屍所流的血泊之中。

  她舉高雙刃擺出上段架勢,祭起耗力巨大的禁斷招式。身上遽然勃發的強悍氣勁,撼動周邊空氣、沖得簷下燈籠加大擺盪幅度、廊內曬衣架和傘架等雜物飄移倒塌。幾具忍者屍體底下一灘灘殷紅血泊,竟怪異地自主泛開圈圈波紋,然後回紋凝結於中心點,塑起二十八座胡椒瓶尺寸的小山峰,峰尖緩緩冒出一株株瑪瑙紅花苞......

  她俯身壓低姿態,腳邊數具忍屍的血泊面積加遽縮小,花苞吸足份量變得豐胖欲敞,最終裂開一朵朵懸離地面四十公分、貌似金盞花的詭麗血菊。

  這些低空漂浮的詭麗血菊,會鑽進生物體內撕咬骨肉、破壞臟器,然後變得更大朵,把汲取來的力量傳輸給御招者。成長一個程度以上時,型態產生變化攻擊方式增多,時限為五分鐘。內力催發驅動的特殊共生菌需要休息,超時即會漸漸脫力,透支到第七分鐘,永久廢掉武功。

  她沉喝跨步暴衝,長距飛掠、一路疾倏揮劃雙刃,甩出無數波凌厲刀氣。兩旁快速晃過的糙粒石柱上,突兀冒噴大蓬赤溫液體,披著偽裝布簾而被砍成兩半的攀柱下忍、掛腸吊胃地紛紛剝離石柱。犀利刀氣斬擊廊內牆面,切透附壁隱形人。那些汙漬駁雜又貼了許多廣告紙的陳舊牆壁,顯現一道紅痕之後,劇烈潑灑大量血泉水霧──蟻獅天地人三阱幾乎全數搗毀,用忍者屍體觸發掉。

  二十八朵浮空隨行的可怕盞菊群,像傘骨架那樣綻開拐彎,以歪歪曲曲的蛇行軌跡,射向二三樓晦暗不明的積葉瓦坡、廊楣內側與橫樑相接的陰影角落,鑽進更多潛伏的三流中忍。他們痛呼悶哼片刻,便破肚爆胸、墜地喪命。出血量不多,有七成為詭麗盞菊所吸。

  這些盞菊一一從忍者屍骸鑽爬出來之後,花瓣變得更大更厚,還增生纖瘦莖幹和多條根鬚,一副頭大身子狹小的怪異模樣。

  她一路衝殺至社區入口,再殺回原點。攪起漫天腥風血雨,擊斃二十幾名狡獪忍者,救了負隅抵抗的六位組員。她要集結剩餘成員,路過一戶門牆徹底崩壞的簡陋民宅時......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10 16:30:29

  ※

  第五十二章  長阪街﹝二十一﹞──猩紅迷霧

  ※

  「橋吉?」她走近民宅,看著屋內俯臥在血泊中的屍首。刀柄用力握到顫抖,哀傷喊著。

  「橋吉!」

  「大小姐,請節哀......」臉色凝重的真田宅枝徐步走來,微幅鞠躬勸諫:「我們得先離開險境,日後再來接走他。現況帶上他──真的非常不利。」

  「別叫我節哀!!」貞鶴撫子淚盈滿眶,怒斥:「跟隨最久的人,若不能將他帶回故鄉,那我有何顏面帶領其他人走下去?」

  「據我粗略觀察,隱藏的忍者眾,大概仍有二十多位之數,另外還有三個毫髮無傷的隊長,等著我們疲弱。」真田一邊巡視一邊說道:「如果再來兩三次轟炸的話......恐怕只有妳、我、北村能夠生離此地。」

  真田停頓一會,繼續說道:「橋吉,就白白犧牲了。」
 
  貞鶴正要說話,身後上空忽爾丟下十二顆黑乎乎的爆裂物。她倏然返身、揮發刀氣並調動血盞菊,攔截那些試探性質的爆彈和煙霧彈。真田也跟著出手,砍掉醬紫色毒霧彈,上空登時炸開四大團劇毒粉霧。

  「你說的對......我們得先離開。」她手指抹去眼尾淚珠,對著橋吉屍首隆重鞠躬,低聲說道:「橋吉,我們會來接你的,不會讓你等太久。」


  她環狀鋪開二十八朵大株紅盞菊,全神警戒四周血跡斑斑又破損不堪的列柱走廊、廢棄雜物堆和屋坡上面蠢動不止的影影綽綽,緩步往社區入口走去。沿路聚來藤原虎野、金田蒲三、服部半寬、田澤亨緒等人,他們幸運地僅是受到輕中度創傷,沒落下斷手斷腳的殘疾。

  但六位年輕一輩的基層組員,卻有幾人不幸失去了隻手隻腳,或是眼睛跟耳朵。至於有點發懵、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的福本老爺爺,竟奇蹟的與北村阪輝一樣無傷。只是他身上破爛衣服,像浸泡過血池似的覆上一層暗褐乾片,揉一揉還會脆裂迸紋,很是古怪。

  貞鶴撫子居中指揮,領著組員行至社區入口,收起時效已達臨界點的禁招、詭麗紅菊化為灘灘血水時,左肩驀然傳來一股劇烈灼疼。

  她吃痛的摸上左肩,摸到一支纏繩木柄。緊接轉身,卻見站在背後的是──真田元老。

  「抱歉,大小姐......我的妻子跟女兒被他們脅持......」真田宅枝的左手仍停留在半空中,愧疚說道:「他們要我用這把刀,刺妳一刀,才肯放人。」

  貞鶴拔出不深的染血短刀,困惑高過心痛地質問:「為什麼?你難道不清楚他們的作風?」

  「我......別無選擇......還差一天,她們才會得救。」真田宅枝抽出另一把短刀,猛然切腹。他想拯救家人,又承受不住背叛的深重罪惡,只好以死謝罪。

  「但願下輩子......能償還妳......」他慘然一笑。

  「差一天是什麼意思?」貞鶴撫子難掩信任破裂的傷痛,激動抓住真田宅枝的兩肩,搖晃著說道:「你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服部半寬撞見這一幕,憤怒衝過來,挺起長刀從真田宅枝背後捅入、血淋淋透出左胸。他怒吼道:「混帳東西!大姊哪裡對不起你?竟然敢叛變?」

  「住手!他沒傷及我要害,我有事要問他!」貞鶴繞至旁邊,握著服部半寬的手腕往下抽,另一掌用力推開真田宅枝。可惜於事無補......長刀抽掉之後,真田癱倒在沙塵路上,口中不停流溢而出的鮮血,在黃撲撲窄路上,慢慢暈開一片紅泥疆土。

  他耳畔嘈亂的高聲爭吵,逐漸遠低。眼前接踵經過的腳踝鞋履,益發模糊......來漢聯拓荒的前兩個禮拜,他的妻女忽然失蹤。他知道可能被小林派系的人擄走,立刻向老會長求救。貞鶴西垓當下承諾遣人搜查,卻讓他焦急等了將近一星期。

  妻女失蹤的第五天,大村壽朗派人跟他接觸,進行密談。內容就是要他合作,否則殺掉他家人,以及具體實施的細節──上午密談結束,下午老會長便親自登門造訪。

  他本想將密談內容,盡數告知老會長。豈料他還未開口,老會長就先說明已經找到他妻女了,但是要等到十月二十四號的週六下午,也就是今天傍晚五點過後,才有人手進行救援。值此日之前的可靠人馬,全都派出去對付小林。

  一聽聞這消息,他趕忙將密談內容全盤托出,希望提早行動。但貞鶴西垓卻連聲說道:「真的沒人可用,除非你能拖住小林那幫人,過五點仍不動手殺人滅口,便絕對能夠救到他妻女。」

  現在細細想來,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令他憶起貞鶴西垓年代久遠、早已被人遺忘的綽號──『劇本之鬼』──不管如何,他只有老會長能相信。老會長是個言出必定的人。自豐臣會草創時期以來,至今,他從未見過老會長失誤......他已經辦到他所能做的......剩下......

  社區中路盡頭,三位靜佇在二樓屋側簷披上的中忍隊長,正觀察目標情況,耐心等待最佳時機下令追擊。

  透明身軀的他們並不知道,背後已悄然垂下三條彎鉤狀且沾點火災熏黑的翠綠尾巴......

  ※

  社區外圍,叛組成員不敢貿然闖進煙幕重重的牆內地帶,而結陣守住入口。當灰黑濃霧猝然湧現十多支手裏劍,飛出社區大門口,射倒五名前線人員後。所有人都往旁邊退開,縮至圍牆下蹲伏,只留幾人躲在荒廢馬棚裡,盯緊大門。

  煙霧蹴散,各隊正猶豫要不要進去追擊,北村阪輝率先衝出,隨後是護衛組長的成員們,一齊朝原路的右側巷道殺過去。殺至拐彎轉角時,赫見三人肩寬的小巷道內,擠滿了叛組人馬。

  「你們守好組長四方,我來開路。」北村阪輝下達指示,舉刀過頂,催足二流極階內功。

  「煩人的小嘍囉,喝!」北村上段架勢的武士刀,遽然大幅度斬下、刷出一道鯊鰭形鋒利刀氣。

  擁堵巷內的一票鎧甲流氓,由首位至末位,如撕開饅頭般紛紛從中一刀凌空切過去:斬甲剖半、斬甲剖半、斬甲剖半、有人間髮及時閃開、有人躲慢一秒而斷手斷腳、斬甲剖半、有個胖子緊急貼壁而削掉大塊屁股肉、斬甲剖半、斬甲剖......一路切到折角牆面才抵散。

  陳舊駁蘚的狹窄巷道,登時變成一條殘屍堆邊為堤岸、肢骸肉臟流滿地的血溪渠溝──敵方僥倖沒被刀氣分屍的人,倉皇逃命,連滾帶爬地溜走。

  怵目驚心的景象,連見慣殺戮的幾位組員也皺起了眉頭。狹隘空間不比寬闊大街,大街多少稀釋掉一些死亡氣味,反之則是濃縮。加上臟器赤裸裸曝露......這真是令他們難以適應。經驗豐富的北村阪輝,馬不停蹄引領組員繼續前進。

  他們回到居酒屋前方空地,本想走東側榮景巷到長阪街,卻發現巷子已經毀掉三分之二。彼端巷口有個內功一流並散發破壞狂氣勢,穿黑褲打赤膊、僅套一件連肩環片護臂的禿頂辮子大漢,拿支長柄大錘在激鬥另一名右持短柄雙刃戰斧、左戴螯狀臂盾、下顎生了一撮魷魚鬚的彪悍蜥蜴人。

  「硿硿磅磅──」宏亮持久直憾心神的懾人重音,轟鳴交迫。

  他們風行雷厲的高強度戰鬥,拆崩了「嘶嘶嘶冶煉鋪」和鄰巷一棟「泰嘶磨坊」近半邊屋子,拓開一大塊空曠無障礙的缽型場子,遍地是瓦礫垃圾、碾盤破片、破爛風箱與大小坩堝、殘缺石磨和石臼,而巨筒狀的重磅石碾不知去向。

  那禿頂後辮的壯碩漢子,豪放揮舞一招招搗頭重擂、反手敲斧順勢一沖錘、掄起群岩亂向飛擊、砸地流竄土浪衝擊波、繞頂旋錘連環掃,等剛猛招式;樣貌特異身手矯健的魷鬚蜥蜴人,也不是省油的燈,見招拆招的盾擋斧砍、挫盾剁沖錘、後空翻避過掄擊。

  牠身軀落下四肢著地之後,彷如開啟加速器似的高速爬竄,快到幻化出一抹抹朧糊綠影,在斷壁頹垣間的瓦礫堆裡疾竄,在樓層傾斜地板下的陰暗空間裡遁行,在拆屋漢子四周遊走不定,伺機突襲。讓對手剛猛暴烈的連招重擊,泰半落空。

  陣陣挾帶髒塵黃沙的捲壁氣浪,不停對北村阪輝撲面搧臉。他看著彼方威力驚人的激烈角鬥,放棄由此脫逃的念頭。西邊「蘭若巷」除了膽寒而暫且龜縮在側的叛組成員以外,其後面還有更多援軍趕至,人牆越積越厚。不僅如此,北村還察覺敵方一流高手若有似無的氣場,潛伏在一棟傍著蘭若巷的三層樓房「百薇服飾閣」內。

  形勢呈現包夾之局,剩北邊可走。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10 16:30:50

  ※

  第五十三章  長阪街﹝二十二﹞──猩紅迷霧

  ※

  毒刀使身子漸漸虛弱、內功暫失的貞鶴撫子,在組員護衛下,摀著左肩拖著沉重步伐,意志消沉地行走著。眼前人影不停繁忙躍動,耳畔吵鬧聲從未間斷。血染苔蘚斑斑的砂漿磚牆,污濁鏽悶的空氣,地上濕漉黏膩的觸感。這一切清晰又模糊的混亂,彷彿坐在家中望著不相干的窗外景色。

  她一直想著真田宅枝為何叛變,他不可能不清楚那夥人無論事成與否,都會殺掉他跟他家人。為什麼仍然選擇背叛──到底為了什麼......是她的問題,還是誰的問題......是她還是誰。

  「大姊!」

  「組長!」

  急切的呼喚,將她拉回現實。

  她發現他們身處一座花草景觀島靠邊設置的小市集中,面前排排羅列空無一人的棚架攤位,攤上各色垂至地面的老舊桌毯,正迎風擺摺飄逸。環繞廣場聯棟聳立的樓宇簷坡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群挽弓搭箭的揹筒弓手。此時,屋坡弓手群一見目標跑出巷口,立即嗖嗖嗖地繃弦四起。

  浩蕩箭矢恍若愁雲蝗潮,鋪天蓋地迅猛瀉下。

  服部半寬、金田蒲三想也不想逕自衝去攤位裡,隨手拿張斜屜陳列架,高高舉起,回來併桌擋在她上空。福本酌三倏然越過她身畔,擋在身前不停舞動長刀,撥砍漫天射來的銳利羽箭。

  「撤!快撤退!」北村阪輝倉促大喊,猛急絞刀劃圈,運勁絞掉多枝利箭。

  隊伍先頭出巷的七人,有兩名身中數箭,立斃在廣場邊緣。而福本身上的箭矢,則多到像刺蝟般密集,和陳列鐵架一齊躺倒在巷口中央。退回巷內的,有兩人已經是性命垂危。

  貞鶴撫子驚愕看著這一切變化,事情發生得太快,讓陷入哀傷思緒的她不及反應。

  服部半寬與金田蒲三背插數箭,有幾支斜角貫入肩後、穿出胸腹。

  「大姊......我只能跟到這裡了......」服部半寬雙目失焦地注視前方,手摀鮮血淌流不停的透腹矢鋒,奄奄一息說道。

  「快走!」倚靠巷子牆面、癱軟蹲跪的金田蒲三,勉強撐著逐漸厚重的眼皮,對貞鶴撫子說道:「別讓我後悔......」

  「對不起,我不該在這種時候走神......」貞鶴撫子眼眶泛淚,走近他們倆,伸手想折箭拔除。

  她哽咽說道:「我......」

  「別說了,當前最要緊的是找路出去。」北村阪輝打斷貞鶴撫子說話,揪住她的後衣領。

  「蒲三?」殿後的藤原虎野察覺前段隊伍有異狀,立刻趕過來,就見到金田蒲三身中數箭蹲跪在牆邊。

  「你怎麼搞成這副模樣,啊──!?」藤原激動得想衝過去拔箭揹人,卻讓田澤亨緒拉住。他面紅耳赤大吼:「不是說好再過幾年要一起退出,你現在這樣算什麼啊!」

  「只有活著,日後才能替他們報仇。」北村阪輝拉著貞鶴撫子往後推,推給田澤、藤原以及剩下的四位組員攙扶。同時喝令:「快帶他們走──」

  「渾蛋!你怎能如此冷靜?」被田澤亨緒攔腰抱住推著走的藤原虎野,執起武士刀直指北村,怒吼:「你憑什麼指揮我們?」

  「為什麼要等日後,我現在就要帶老爺爺他們一起離開!」遭組員拉著走的貞鶴撫子,想掙脫,卻提不起內勁和氣力。

  北村阪輝不理會藤原連聲謾罵和批評,他扭頭對服部半寬與金田蒲三深深一鞠躬,說道:「我們會回來找你們。」

  之後他望了眼巷外,廣場聚集越來越多叛組人員,結成包圍網。從四面八方踹攤倒架、清除木箱竹櫃等障礙物,緩緩攏聚過來。他不知道有幾組小林派系的人,私自渡海參與這次行動,也可能是砸大錢聘請幾隊雇傭兵。無論如何,都要過得了今天才能知曉。

  北村躍退一段距離,驀然揮出數刀砍向左右住宅外牆,轉身撤離此地。在短暫的坍塌聲響中、巷口兩旁青磚壁面紛紛彎腰坍塌,堆疊成一座磚塊小山,堵住巷子──徒然毀掉牆面並曳出微弱燭光的平凡住宅,傳出來的不是驚嚇尖叫,而是鏗鏗鏘鏘刀劍盾錘的打鬥聲......


  眼皮半闔的金田浦三倚著冷硬牆面,癱坐在血跡斑斑的地上,睏意重重望著瀰塵漫粉的堵路磚山。陣陣疼痛和逐加厚重的倦累感,不停襲上昏沉意識。他回顧一生,記起自己為何漂泊──

  父親是一個成天遊手好閒的小混混,平日不是偷錢訛詐,就是跟著狐群狗黨四處蹓躂、尋由頭打架鬧事並藉此求償或勒索。學生時期的母親少不經事,覺得父親很威風很有實力,然後搞在一起。生下他之後,他們在一家販售紙傘畫具的手藝鋪二樓,租了兩房一廳的小房間,客廳用隔扇門隔出一間小廚房。父親開始兼差一些零工,變成半混半打工,而母親則是帶孩做家務。

  普景不常,過了兩年妹妹出生,經濟壓力沉重,父親暴力面貌漸漸顯露。跟著進入「對別人而言是個老套爛大街、對他而言是真實人生」的狗血劇情。

  不知何時開始,每日傍晚時刻,玄關那一道陳舊斑駁的木板門,只要一發出叩隆隆隆推動門板的滑軌噪音,他們兄妹倆和母親便陷入膽戰心驚的緊繃情緒。夜夜皆如此,持續到白天;父親在家無論是在喝酒看報、用餐吃飯、或是聊天談話,只要他們言行舉止稍有不稱心的,聽得不順耳的,就咆哮謾罵連抽他們耳光。三天兩頭毆打母親,鍋碗盤杯與矮桌小几盡數往他們身上砸,狹小的六疊蓆客廳根本無處可躲。

  長期下來,母親不堪忍受而選擇離開,離去前還對他們說:「別哭,等我回來......」

  騙人!全是騙人!

  三年過去了,母親一個影子都不曾瞧見。倒是他們兄妹的處境,越來越難過。

  第一年,父親稍有反省安份了些,然後開始酗酒澆愁。第二年故態復萌變本加厲,他與妹妹已不睡房間改睡在壁櫥,幾乎是每夜帶著瘀青傷痕不得安眠──

  到了第三年,父親又一次爛醉,在深夜把妹妹拖出壁櫥想要強姦。他一聽哭喊聲就起來,直奔廚房拿水果刀,一刀從正要脫褲的父親背後插下去......那一刀插下去的爽快解脫感,絕非滿嘴法條誡律、不時闊啖道德倫理,生活舒適的平行蠢貨可以體會理解。在那一大類平行蠢貨的眼中,他的行為就是大逆不道,罪重極刑。

  當晚和妹妹睡在客廳的那一夜,是睡得最熟最香甜的一夜。隔日,父親的混球友人來訪,他袖藏水果刀去開門,讓父親的混球友人進來。那渾球友人看見房裡倒於血泊中的父親,轉身對他霹哩啪啦教訓一堆話還抽他耳光。

  說了什麼話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好歹是你父親」這句話一出來,他手裡水果刀就猝然捅進對方褲襠裡......之後他搜刮家裡與屍體身上的財物,帶著妹妹逃離。

  他倆輾轉去過不少地方,因缺乏謀生技能,只好偷矇拐騙渡過每一天。日子雖是困苦,卻也多了不少歡笑聲。但他明白這種竊盜為生的日子,始終不是長久之計──他找到一間培育藝伎的茶水屋,說服妹妹去暫居一陣子,等他攢下買屋錢或開創一份事業,一定會來接她。他好希望能夠再見......妹妹一面......不知她過得......

  他最後的強烈念頭,是入組時託付給貞鶴撫子的一封信......

  服部半寬低頭看著染血袖服,那透身穿出的支支箭簇,生命溫度不停從此涓涓流出。濃厚睏倦與劇痛一齊湧上逐漸渙散的模糊意識,眼皮越來越膠重欲闔。這一闔,便再也睜不開......

  若說他有什麼遺憾......大概是老家傳承下來的澡堂事業。

  自老家三年前因應時代潮流而大幅改造之後,他只回去過一次,浴場面貌變得相當驚人:

  『四圍環牆的偌大浴場,全面彩繪了珊瑚水草和七彩魚群的海洋壁畫,一隻隻藍蝦紅蟹在壁畫底邊爬行。長方寬闊的陷階浴池中,建立一尊精工雕琢的四首獅頭噴泉,熱騰騰池水從四頭獅口裏廣灑而下。池畔走道加置一盆盆木箱植栽槽,槽內滿是綠葉白花且生機盎然的白掌竽;天頂不僅有華麗明亮的水晶吊燈,沿頂另有朱紅燈籠可切換成烘暖的昏醺光景──客流量大增。』

  除了大幅改造裝潢外,還常常邀請相聲、歌手、魔術師等表演團體進來活動,連油壓按摩業的也一起合作。這一切始於他多年前的建議。

  他沒想到傳統死忠者的老爸老媽,竟然會因為他嘗試性的建議而改變......之後他還幫忙出資自己大部分的儲蓄。

  最後一次回去,見到家裡生意蒸蒸日上、一派興盛發展的繁榮景象,他深感無比欣慰......甚至興起辭退事務組,回家繼承事業的念頭......


  他此刻只想舒舒服服浸泡在自家熱氣騰昇的暖和池子裡。


  他此刻只想對年邁的父母親,當面說一聲:「對不起。」


  他此刻只想......


  「你曾後悔過嗎?」一道虛弱聲音,喚回服部半寬所剩無幾的疲乏意識。

  「我只後悔......不多回去幾趟。」他看向對面挨牆側坐,氣若游絲的金田蒲三。他也跟著挨牆坐下,問道:「你呢?」

  「我......我放不下一個人。」

  「是喔......你放心,只要組長逃出去......你掛念的人,會受到妥善照顧。」他說著,再望一眼金田蒲三,發現對方已經斷氣了。

  「睡吧。」他闔上雙眼說:「我們都累了......」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13 16:23:25

  ※

  第五十四章  長阪街﹝二十三﹞──猩紅迷霧

  ※

  居酒屋空地,意志激醒而一時振作的貞鶴撫子,指揮組員結成鞏固圓陣,抵禦周邊不停刺探襲擊的叛組人馬,等待北村阪輝歸隊。

  北村回歸時,她揪住他衣領,命令說道:「他們主要目標是我,你馬上帶著其他人找路離開,我會去阻截埋伏的一流高手。」

  「很高興妳振作了,不過......」北村看著疲軟乏力的貞鶴撫子,便疑惑問道:「妳現在這種狀態,怎麼去阻截?」

  「祖父在我臨行前,給我這東西──」貞鶴撫子從襟內口袋裡,掏出一只金花紫瓷瓶,拔掉軟木塞,倒下兩顆蠶豆形狀的藍紋紅丸在掌上。說:「乙級燃盡丹。」

  「這,這可是漢聯的出口管制品!?」北村看著她手上的精緻丹藥,詫異問道。

  「嗯,一顆抵得上兩顆丙級,能壓制多類毒素。」她將兩枚藍紋紅丹扔進嘴哩,拴好木塞收起瓷瓶。「我去拖住他們,不用擔心我。」

  兩顆入口即溶的燃盡丹,轉為一股灼辣熱流、順著貞鶴撫子的咽喉落下小腹。之後那股灼燒熱流彷若火山爆發般,瞬間脈衝至全身。隔斷內功循環的頑強毒素,霎時壓縮成一小點,不知去向。血液滾滾燃燒,水份微量蒸發,蒸發到某個程度便會停止。

  她臉頰像酒醉那樣紅通通,鬢角瀏海與馬尾長髮激昂飄揚。血漬斑斑的紅黑麗服,逸出縷縷朧白煙絲。內功飛躍性攀升,直至一流雲階。沛然泉湧的嶄新力量,令她難以掌控而不禁暴出厚厚一波高壓勁浪。迫得鄰近所有人退後好幾步,舉臂遮擋伴著氣旋四處流擊的牌匾殘片、砂礫草葉、石塊碎磚......

  「快走!對方再出現什麼後手,就完了。」貞鶴匆匆交代一句,猛然拔地騰起,躍過底下一堆仰望矚目的叛組人頭,飛掠至廢棄雜貨鋪三樓,直奔西側蘭若巷旁邊的「百薇服飾閣」。

  計劃是簡單明瞭不複雜,但北村掃視圍困他們的叛組人群,就深覺實施有困難。即使敵陣現況沒二流層級以上的高手,光要砍趴面前為數眾多的甲冑流氓,強行突破出去,先別提挨刀受傷這擋事,恐怕中途就累垮了。東邊巷道在重錘莽夫和魷鬚蜥蜴人的暴力破壞下,廢墟範圍越擴越大,不消幾分鐘就會擴及他們這裡。

  北村阪輝正遊目搜尋敵陣薄弱之處時,東側驀響一把渾厚嗓音,說著他一知半解的漢聯語。

  「二位好漢敬請讓條小路,給我們這些夾縫求生的小老百姓借過一下。」

  轟不著兜竄綠鱗對手、拆房拆得正起勁的瘋狂大漢。乍聞陌生說話聲,當即一個反射動作掄錘重擊過去,卻聽到“啪”一聲鐵球打巴掌的清脆音,而不是預料中的慘叫撞牆聲,令他大感意外──錘內破壞力極強的凶暴暗勁,在觸及掌面一剎那,就如石投大海般無疾而終。

  他扭頭一瞧來者,見到有個熊壯大漢單掌接住重錘,像是在打招呼那樣的悠閒和善。再看對方接下重擊後,身軀只是微微震顫一瞬,哼都沒哼聲,就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江湖混久了,幾乎人人都會變成油膩膩的老油條,重錘莽夫同樣不例外。

  他只是領錢幹活的賣命勞工,犯不著與工作內容毫不相干的超級鋼板硬碰。明知內功差距懸殊,依舊要找碴的人,通常是嗑藥加爛醉、想不開、路怒症發作而棄腦暴走,或者是高度智障才會這麼幹。因此他決定......

  「抱歉,收不住手。」禿頂辮子男收錘退到一旁,微笑露黃牙地抱拳說道:「請自便。」

  「謝謝。」熊壯大漢抱拳致意,領著身後一隊傷殘人士,邁步通過化成一片廢墟的榮景巷。

  之後震地破壞再度響起──

  接著北村小組的右側邊,有個身材魁梧似棕熊、拿把四尺長帶鞘雙手劍的蒙面巨漢,從巷尾一截破爛殘段裡走出來。其後頭跟了五位杜家裝扮與翠甸幫眾的勁裝人士,個個都蒙面、個個都帶傷。唯一穿著飄逸長袍、揹只華麗麗又高貴貴錦鈿琴匣的普通人,也是黑布纏臉的蒙面人。

  「這條巷子出去便是滌塵街,到那兒就安全了。」熊壯大漢一邊走一邊說給身後的人聽。

  北村阪輝趁大漢講話,朝向前方叛組眾員大吼道:「我們強力外援趕上了,你們一個都別想跑,統統去死吧!」

  「什麼!?」

  「強力外援?」

  「策士沒說他們有什麼外援啊。」滿面疑惑的叛組眾員,彼此我看你你看我,交耳議論一時拿不定主意。

  「管他那麼多,一個大塊頭而已。全員齊上還怕他不死?」

  「先砍再說啦,殺啊啊啊──首功是我的!」有人嚎叫壯膽率先衝刺,其他人也跟著衝過去,為了爭搶更多功勞。

  「這些嘰哩瓜啦的桑瀛人是殺到腦子過熱,瘋掉了嗎?」蒙面大漢一怔,看著大群甲冑武士列成鋒矢陣型、舉起森寒長刀,殺氣騰騰的衝過來。

  「不問我們是何方陣營,就砍殺過來......」

  「送你們上去吹吹風,好好冷靜一會吧!」蒙面熊漢說著彎起右臂、鞘枕左肩,微量運起深斂不顯的超級內力,隨意朝地一甩,驀發出一大片斜面約一樓高、急遽拓寬又通體透明的凝勁罡盾。響著極為沉悶的嗡嗡低鳴,逕往甲冑人潮的矢陣尖點轟然撞去,登時爆出嗚嗚嘔嘔、哼哼哇哇一長串不絕於耳的痛呼聲。

  那一大票持刀流氓,被撞得像刨木捲屑般高高鏟起,成批成批飛昇至空中。爾後下起人體雨彈,灑落在老舊樓房的筒瓦屋頂上、掛在翹首簷角上或茄冬樹上,碰壁反彈再躺平於外廊走道上,輾轉掙扎。至少要半小時以上才能恢復活動力。

  短短不到十秒鐘,幾乎人滿為患的浩蕩場面,變成冷冷清清的一塊空地。一塊土皮刮得乾淨沒雜物的爽朗空地......

  「你們是一夥的?」蒙面熊漢邊說邊弄個我流式比手劃腳,先指指北村小組,再指指飛掛在樹梢上及屋頂上的那幫人,最後雙拳對碰、拗了拗兩姆指。有點像隻大螃蟹在揮舞雙螯的手勢。

  聽懂一些而不會說的北村阪輝,連忙急快搖頭,生怕慢了點換他們飛昇吹風。

  「你們也是要出去?」蒙面熊漢劍鞘指著蘭若巷。

  北村阪輝點點頭。

  「那好,你們跟在後頭。」蒙面熊漢轉而對身後的傷患小隊說道:「走吧。」

  北村他們離開裏路社區時,還看了眼掛在上面哀哀叫的叛組成員們。

  ※  ※  ※

  重生前三秒──市集廣場中想追擊禾稻組的人潮,如剪刀裁劃布帛般從福本屍體兩旁越過。

  重生前一秒──福本屍體身上的密集羽箭,霍然反彈跳出、喀喀卡卡全數掉到地面,圍成一圈。側近敵軍嚇到停下步伐,愣眼看著這具死人身上的突發異象。

  重生之際,福本酌三像蹺蹺板那樣直挺立起。周遭眾人驚呼後退,恐慌地七嘴八舌說道:「他不是死了,怎麼還能動?」

  「難道是冤魂附體?」

  「這是邪靈作祟,邪靈作祟!」

  「還是他本來就沒死?不可能,中了那麼多支箭,不可能還活著。」

  渾身衣袖濡滿血汙塵土又破爛多孔的福本酌三,腦袋非常混亂泛疼。無數瑣碎翻滾的記憶片段,完全拼接湊合不起,只記得名字和幾門語言。內功運轉方法,劍術刀招,他是誰,來自哪裡,何去何從......全擠成一團謎題漩渦。

  他拎著長刀捂著額頭,皺眉苦臉搖晃著痠軟疲乏的蒼老身驅,極力想找回自己,極力想記起過往一切。

  「是人是鬼一砍就知。附體鬼物只會流下污濁死血,不像活人富有生命氣息的鮮血。」一個揹負箭筒短弓、手持伸縮薙刀的蔥色甲冑男,越眾而出。

  「你們杵著幹什麼,還不快追上禾稻組!」蔥色甲冑男擎起薙刀,高聲喝令:「這人交給我,他不是什麼邪靈附體,只是運氣好避開致命傷而已。」

  他說完即滑步搶近,薙刀遽然舞桿掄三撩、一踏倏斬再跨平掃、驀然挺直長刺、上下連番劈砍。精確的空錐尖勁,鋒利的切割刀氣,混合迸放又不誤傷自己人。

  福本酌三尚未記起一套完整內功心法與刀招,就遭到猛烈突襲。打得他措手不及、左支右絀窮於應付,步履虛浮難穩的笨拙連退。執刀的右臂,好似通心麵那樣空有基本臂力而沒堅實內勁,一招勉強擋開又趕著架住下一招,險象環生。

  最終,他的胸口被貫穿了一個大洞。

  但最令他驚疑的是,他感受不到任何痛楚,除了頭疼。然後他瞪著困惑雙眼,倒地死亡。

  「看清楚!這是個人,不是你們想的冤魂厲鬼。」蔥色甲冑男的說話聲,是福本酌三神識潰散前聽到的一句話。

  當他再度張開雙目,就會見到兩名肥滋滋的韌皮野豬人,將他拉出邪教入料場的屍堆大坑。從此與牠們廝混在一塊,長長久久......


  ※  ※  ※

  ※  ※  ※

  ──生活常識──

  【辛樹皮製成的肝紅色輪胎】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名叫辛棄疾的山野樵夫,在「忘憂郡」境內的獵巫山南脈裡討生活。

  某天早晨,辛棄疾走在前往巫南伐木場的山林棧道中,忽然一陣狂風吹來,沙塵大起。使他雙目難睜又被狂風推著走,終致跌下陡峭山坡,滾到一泓黑潭岸上的羊首型矮岩旁。伐木大斧也落入潭中。

  潭央黑水,泛開圈圈漣漪,接著潭底有某種不明物體,緩緩浮出水面──是一隻形似猿猴、蟾蜍皮膚、雞冠髮型、軀覆蟹殼的怪異河童。

  河童走至岸邊,從背後拿出一把純銀斧頭,問:「銀斧為汝所持有焉?」

  辛棄疾答:「非也。」

  河童丟開銀斧,再拿出一把純金斧頭,問:「金斧為汝所持有焉?」

  辛棄疾答:「非也。」

  河童將金斧擲往山坡上,最終拿出一把大鐵斧,問:「鐵斧為汝所持有焉?」

  辛答:「非也。」

  河童將鐵斧揉成一團裹屑廢鐵,朝後一扔,落入潭中。牠雙臂抱胸,仰面睨視辛棄疾,問:「汝欲為何?」

  辛回:「發達機緣。」

  河童再問:「杯羹分之?」

  辛答:「汝參我柒,此參為無勞白領,可否?」

  河童欣然接受。指點辛棄疾往潭西直走,遇一片樹皮有暗藍水紋的紅樺林,刮下一段樹皮帶回。牠說完,贈予一把鋒利小刀,琺瑯質刀柄精刻了密密麻麻的肚臍眼,令人望之毛髮皆豎。

  窮高人膽大的辛棄疾,拿上悚慄小刀,前往神秘紅樺林。

  途中穿越一處枯槁光禿的櫸樹林。林中遍地濕爛腐葉和不知名野竽,以及數顆飄著惡臭、網格狀鏤空球體的紅籠頭菌菇,四處散佈多具動物遺骸:猴、鹿、牛、鳥類還有人類。一具看起來剛死不久的水牛屍體,背對著他躺在右前方不遠。牛屍身前有一條排葉土痕,像是從坡上密林裡拖過來的跡象。

  「我醞藍圖,待構築實,嘆囊澀旱,夢恐成幻。」辛棄疾吟唱即興創作的壯膽詞句,步伐邁大。「機緣現,途未卜,生死難測不妨豁命一搏,莫教遲暮淚滿襟!」

  枯瘦樹群的枝椏骨節之間,慢慢浮現一條條慘綠霧帶。每段霧帶皆然破開三個黝黑扭曲的孔洞,呈倒品貌......看起來像是人臉痛苦吶喊的模樣,焦慮、煎熬意味強烈。

  林中腐葉地毯,驀然隆起許多包敷上爛枝的泥濘腫包,隨後包破,跳出一隻隻半人高大、乾癟掏空的詭異人蔘。這些空殼人蔘,外皮薄透膚黃又皺褶重重,似蛇蛻下來的舊皮。下身有著繁複茂密且錯垂曳地的細長根鬚,同吸管一樣尖銳。鬚根末端,由漆黑漸層紅艷,直至半透明的膚黃軀幹。

  詭異蔘群出現在辛棄疾十幾公尺外,離他有一段距離。

  他甩甩頭,想看真切點。

  眨了下眼。

  癟軀怪蔘一瞬攏聚到他周身半公尺處,揚起一片挨挨擠擠的尖銳根鬚,前後左右簇擁著他。宛如置身於七鰓鰻的針叢腔口裡,隨時將他捅成一個千瘡百孔的血糊洞洞人......

  景況如下:

  『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
  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辛棄疾──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
  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癟軀怪蔘,接近中的詭異霧條。』

  萬幸,那些可怕根鬚好像被一堵無形牆壁給擋住,停滯在半空中紮不下去──辛棄疾嚇得心臟霍霍劇跳,僵定了好一會,才記起河童吩咐過的話語:「切記!刀不離身,無視諸象,通抵紅樺。」

  然後,他緊握小刀,埋頭直走。

  恐怖怪蔘也跟著他一步隨一步,圍貼徐行。而懸空飄來的慘綠霧帶,只能近他一公尺左右。

  約半個時辰過去。

  辛削來一截樹皮,交予河童。河童指導膠硬化方法,並讓辛帶走一囊種子與樹齡催化藥方。

  辛回程拾起金銀二斧,離開黑水潭。

  下山路上,辛棄疾拿著肝紅色的熟膠成品,苦思這種樹皮能幹啥用處。

  他百思不得其解,坐在山腳處的林徑入口邊休息。不久,他看見一輛木輪馬車,顛顛簸簸地駛過凹凸不平的荒土道路。觸動他孳生一個大膽的想法,研發出一款肝紅色輪胎,創立「辛疾林輪胎」公司,從此發跡騰達舉世聞名。

  此後,人們將樹皮帶有暗藍水紋的紅樺,稱為辛樹。這種樹皮輪胎可埋在辛樹底下,過個三年五年,再挖出重複使用。大概重複十次,樹皮輪胎就腐朽並且分解得很快,不堪使用。

  【機動夾爪囚車】

  長廂造型,底盤四角有四隻骨狀巨掌,極為瘦長的手指朝上包覆著廂體角柱、往上延伸扣住鋪瓦車蓋。這漆上黃黑斜條紋的枯骨巨掌,其實是機械構造。指甲端可以打開,伸出更多條機械手臂,抓起無法動彈的犯人往車廂裡塞。另一項便利功能,就是攻克崎嶇險路。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13 16:23:48

  ※  ※  ※

  第五十五章  長阪街﹝二十四﹞

  ※  ※  ※

  蒼墨琴在方茴南一路的人行道上走走又停停,耽擱不少時間。路上吃喝穿用引人消費的花俏物品太多,令人眼花撩亂。五花八門的玄奇推銷更是層出不窮,像是:「浮遊繪畫」可以設定飛行路線並能播放曲子的動態畫像,在家裡四處飄浮巡邏,增添活絡氣氛。不過半夜起床上廁所驀然撞見它的話,直接閃尿。

  「光具系列」號稱無須照明的發光菜刀、水果刀和料理刀,也有光之鍋碗瓢盆和勺匙叉筷等器具。另有用來探索妖異森林、隧道洞窟、地下廢城等危險場所的酷炫武器。例如:光劍、光斧、光之雙截棍,光之九節鞭之類......質地通常跟一般刀劍差不多,只是噱頭十足罷了。

  「自動化妝箱」打開箱子,擺在臉前,箱子會伸出許多條機械手臂幫忙化妝。全程自動化,速度又快,起碼省掉三十分鐘寶貴時間。

  「精機縫衣桌」將需要縫補修改的破衣舊褲,攤開鋪在獨腳斜面桌上。之後桌頂邊緣的扁口抽屜會打開,跑出好幾個精密袖珍的機關小木人,拿著針線進行修補。

  「傀儡桌遊」有魔幻遊戲、虛擬實境、歷境遊戲機等各種稱呼。以法術或科技打造而成的實體遊戲。每盒內容物有「造景繩圈」、幾隻「角色人偶」、「操控盤」、「故事標籤」與其他配件。玩法簡單容易上手──

  先圍妥造景繩索,在繩索某一段螢框版面貼上故事標籤,把角色人偶放入繩圈內,啟動操控盤。之後繩圈會架設一道強度與安全玻璃相當的透明護罩,罩內圍索開始噴發一團團「彩顏黏土砂」,塑造栩栩如生的微縮場景。任何類型的城鎮鄉村、荒郊野地、山丘湖泊、沼澤雨林、陵墓遺跡、峽谷秘境、深淵海溝等各類場所,都難不倒它。玩家操控角色人偶,去遊玩故事標籤裡的內定情節,一路過關斬將直到全破為止。

  冒險遊戲很熱門,迷人之處在於全破一輪以後,可以操控故事裡的魔王和怪物,作第二輪主角。破關越多輪,就解鎖越多魔王,並開放更多新功能和遊玩模式。像是:雇傭惡搞角色、召喚殺過的噁心怪物、什麼都可拿來胡亂合成的詭謎創造等功能。組建一支龐大怪物兵團,給玩家作爭霸天下問鼎至尊的勞奴社畜。

  若想提昇遊戲中非玩家角色、系統自主物的智慧思維,得去買法器專賣店的符紋芯片,或是電器商家的靈植種子,加裝在造景繩索上做改版擴充。

  情色血腥的十八禁遊戲也很熱門,不過受到管制。無論哪種桌遊,尺寸越大越高價,所需場地越要遼闊。真人參與的親歷版本,不僅特別昂貴,並且有低機率使玩家產生永久性難以治癒的精神錯亂。注意事項,禁止破壞安全護罩,伸手干擾遊戲,爆機後果自行負責。

  ※

  蒼墨琴婉拒各方玄奇推銷員,經過一攤生意十分火紅、名叫「蔬焰田野」的露天炭烤。他們淡焦烤菜的口感,香脆清爽堪稱風味一絕,若再撒些薄鹽或特製醬料,真是欲罷不能令人趨之若鶩。由於烤菜沒什麼人在做,因此他們的顧客總是多到堵路。

  接著經過一個賣糖小販。他一見斜插在草靶上的數串冰糖葫蘆,忽然想到如果對師傅喊聲:「親親小霜糖,或者甜甜小冰兒──」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呢......被揍成五官不全的抽象人,是百分百可預見。

  他一思及此景,便露出咧嘴亮齒的癡傻笑容,嚇得鄰旁遊客以為遇上精神不穩的粗壯瘋子,而趕緊退開,保持距離。

  下個十字路口,有一大群吵鬧熱議的嘴雜民眾,圍堵在右側街口處,幾乎快要遮斷行人穿越道。想通過路口,得沿著人群外邊拐一大圈、擠到十字路口的中心點,才能過得了。

  他好奇湊近。

  「看歸看,別擅自進入啊。受傷不負責,慘遭洗劫不負責,讓人拖去毆打算你活該。」

  一位身穿棕色背心灰長褲、頭綁繡字黃額帶、手裡拿一支鋒利橫刀的勁裝漢子,站在一排無捲絲尖刺或鹿角槍錐的鐵製拒馬前方,吆喝警告。

  「如果你硬要蹚渾水,當心被我們惦記,照三餐出現在你家門口,熱烈問候你!」一個揹著警告牌匾,身穿皮革胸甲、圍件護腿戰裙的刀盾蜥蜴人。佔據另外半邊拒馬,緊盯圍觀民眾。

  牠與鄰旁的杜家漢子沒什麼互動,也沒當街操戈。

  蒼墨琴佇立在人群後方,放眼朝街上望去,整條冗長綿延的長阪街,從頭到尾亂糟糟地打成一片。兩大幫派像不同族群又為數眾多的武裝螞蟻,在寒芒不斷閃動的刀光劍影中鏗鏘械鬥。上空有各種攤車雜貨乒乒乓乓交互投擲,堪比放榜考生把低分試卷撕成千萬塊碎片、往上用力一拋下起紙屑小雨的情景。

  街中龐大的械鬥群,不時出現亂式噴血、亂式噴盔丟劍、亂式跌倒撲街......樓房門牆多數拆得分崩離析,地面亦有一灘灘紅綠駁雜的積水小窪和血轍拖痕。

  樓層超過二樓的老瓦簷坡上,是杜家飛鏢手和蜥蜴臂弩手的鏢箭戰場,於寬闊道路上空激烈互射“咻咻嗖嗖叮叮噹”沒完沒了。

  是在咻咻啥鬼啦!?都不怕誤傷路口這裡的啃瓜民眾?蒼墨琴愕看街道兩旁樓房上面,幾組一邊躲躲藏藏一邊自由射擊的勁裝鏢手和披風弩手。而左側靠路口一棟「嘶癒藥鋪」後方,有一座樓高七層、八角型紅瓦簷帽的青磚納骨塔,正不斷冒出一團團充斥燒焦氣味的滾滾濃煙。

  無數位聞訊趕來打火的蜥蜴人,個個揹著一大包盛滿土壤砂石的麻布袋子,爬壁直上或從鄰宅陽臺跳過去,闖進塔內救火。

  他目標是滌塵街不是長阪街,本來想走人的。結果臨走時,瞥見不遠處一家破爛麵攤內,有個普通人受困在那兒,還有兩幫包紮裹帶的傷者。

  四方遊蕩的說書人,經常講述版本各異的奇聞故事。蒼墨琴所聽過的橋段鋪展,無非是某某人救了誰誰誰,從此展開不可思議的劇情:「白眼狼劇情」、「成為終生摯友劇情」、「結為夫妻劇情」、「拓展商業或官場劇情」、某類女人及部份家庭主婦最喜歡的「肛友情節」、「異界穿越」,某國王子或某個大派掌門之子的天下爭霸、武林統一劇情......那堆故事──騙他不曾幫助過人嗎。

  通常情況下,那些被救助的人們,頂多請客吃一頓好料的,要不就是留下連絡方法,有空聊聊而已。至於窮困的人,則是聽幾句由衷感謝的致詞,慰一個心靈愉快罷了。哪來這麼多怪異橋段可展開?

  蒼墨琴將思緒拉回,想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幫?......當然要幫,怎不幫?手有餘癢未除,可藉此止癢又能行善助人,何樂不為?

  但他也不想遭幫派惦記著,落下節外生枝的爛攤子。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17 16:21:11


  ※

  第五十六章  長阪街﹝二十五﹞

  ※

  蒼墨琴環顧四週,發現街口右邊首棟房子,是一間店面寬敞的「杜甫馬車維修坊」。它側面外牆上斜插了幾支硬挺幌杆,幌杆垂掛一條條烏漆抹黑的招牌幡旗。

  他大步走去,把其中一條寫著「兼賣車廂診斷儀器」的黑色旗幡扯下來。用力抖動好幾回,撢掉旗幟上厚厚一層黃濛粉屑及嗆鼻灰塵。撕掉一截來纏頭裹臉,僅露雙眼睛。剩餘旗幟,先暫放到腋下的裝書包袱內。

  然後他擠入圍觀群眾──

  「站住!」

  布巾束髮的杜家漢子,喝止突兀現身在面前的壯碩大漢。對方高大黑影重重籠罩著他,使他倍感體格差異上的壓力。

  「此路不通,速速離去!」杜家漢子提心吊膽,豎刀戒備。

  「沒看見有人困在麵攤裡頭嗎?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跟幾名傷患。」蒙面大漢擎起劍鞘,直指街中。

  背插警告牌的蜥蜴人走過來,舉起一塊寫字板:「干你屁事!想找碴?」牠還拿刀連敲鐵盾數下,用力威嚇。

  「有平民受困又如何?生死由命,運由天轉,他哇啊啊啊......」杜家打手話說一半,被蒙面熊漢抓住肩膀、朝後頭一扔,劃出一道高聳山峰般的尖拔拋物線,遠遠砸穿十字路口一棟角間客棧的屋頂,摔垮一張堅固餐桌,惹得客棧頂層一陣驚聲尖叫。

  「你是何許人也!?」單持寫字板的皮甲蜥蜴人,倏然一刀砍來、尾末瓜錘隨之猛甩而來。蒙面熊漢跟著出手,左捏大刀兩側、右手抓牢強勁尾錘,箝制力量大到對方不管怎麼抽動都抽不出刀子和尾巴。

  「我?我是一個壞掉的人。學名叫做:壞,人。」蒙面大漢說完,蜥蜴人朝後一扔,攀出同樣尖峰拋物線,落至同樣客棧地點。顧客們的驚聲尖叫已經喊到嗓啞了,還是得再喊一次。而牠在天上倒退飛翔的時候,四肢對著空氣胡亂揮爪耙個不停,像溺水之人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似。

  蒼墨琴推開鐵拒馬,踏進長板街二段地帶。他拿出連鞘長劍,跨出第一步,大聲嚷著:「各位好漢請讓條小道借過一下,感謝感謝。」的口號,直接衝撞過去。

  從街口開始混戰成一片的凌亂幫眾,被他用劍鞘硬生生闢開一條小道。如拉開拉鏈那樣一路往兩旁分開,挑翻打飛掉到樓宇屋上、掛在踱點旗桿上,或是茂密樹冠裡。

  途中不時有人揮刀喝問、劈砍咒罵:「你是誰?」、「你哪邊的?」、「大雜碎,竟敢跟杜家作對!」、「蠢貨!你想與翠甸為敵?」等熱烈招呼與怒斥寫字板。

  他一概回答:「我是壞掉的人。」然後贈送飛翔門票一張。


  「上面的,別再射啦!流鏢流箭挺危險的,讓我招待你們一份冷靜套餐,全額免費附帶降低火氣之效。」

  蒙面熊漢說罷,指勁連彈加上劍鞘迴掃,甩射一道道迅猛強橫的氣彈罡波,精確打中樓房各層外廊、矮欄露臺和雨棚陽台上的鏢弩射手群。打得他們痛呼跌步,靠坐半殘牆邊或木柱欄杆後面,調理紊亂血氣平復動盪內腑。

  蒼墨琴走至「杜園」範圍時,一個皮甲破損染綠血的筋肉蜥蜴人,驀然從挑高門廊上的簷蓋內側翻身而出、重墜躍下,傾盡全力砍下一記足以斬垮兩層青磚屋的暴擊一刀。轟轟烈烈劈在他鍍滿護體氣勁的厚實左胸上,斜切至右腹而過......

  蒼墨琴當下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他還是忍不住抓了兩下癢癢。不,是三下才對──結果被對方瞥見他失禮的抓癢舉止,使他尷尬定格了。

  那位內功臻至二流極階的筋肉蜥蜴人,打退砍傷牠老弟的圍裙胖子後。認為杜家高手全都遭到己方猛者拖住,分不開身。大街已無人能對牠造成威脅,牠可以制霸全場獨攬功勞。今日過後,地位晉級、更換銀框寫字板,開啟美好的光輝蜥生,可說是板上釘釘的事......孰料,一個不知哪來的熊漢子,狠狠打碎牠的好事。

  方才牠自信心十足的暴擊一刀,只獲得一種砍到多重藤甲的壘實厚韌感,而不是劃開軀體的鋸肉感。牠愕眼看著手裡的精鋼大刀,懷疑刀子是不是有偷偷人調包,變成銀漆木刀。爾後眼角餘光,瞥見對方做出猴子式撓癢癢舉動──牠情緒倉庫內的憤怒火藥甕,爆!!

  「那個,恰巧有沙子跑進我衣服裡,所以我才撓抓了兩下。完全跟你蜥力萬鈞的豪邁攻擊沒有關係......」蒙面熊漢攤手乾笑,說道:「要不,你爬上去重來一趟可好?我保證這次絕對不一樣,反應必然熱烈,使你顏面必然有光彩。」

  氣瘋的筋肉蜥蜴人,逕自一刀猛捅過來。

  「嘿,我說讓你上去重新一次,不是直接刺過來欸。」蒼墨琴迴身避過刀刺,掌面覆上對方背脖、臂攬蜥腰,將其整個提抱而起,遽烈旋轉一圈,往冒煙納骨塔方向猛拋出去。

  「祝你一路順風,救火愉快。」蒼墨琴目送疾飛漸小的綠鱗身影。

  ※

  蘇賦弄倒一張桌子擋在面前,抵禦對面拆牆拆房、恣意噴濺射來的瓦礫破片。他透過桌與桌案之間一道縫隙,觀看「嘶嘶嘶冶煉鋪」半毀場地中正在激烈拼鬥的魷鬚蜥蜴人和重錘莽夫。

  勁風沙塵吹得他瞇起雙眼,而身旁新增二名負傷退場的杜家人士......打瞌睡的打瞌睡,發出響亮鼾息聲。聊天的聊天,都聊一些:「姑娘姿色如何?」、「新開業『瑟瑟樓』的最低價位多少?」、「有沒有貼身殘廢澡可洗?」等奇怪話題。坐在他另一旁的兩個蜥蜴人戰士,則是啃著菜料饅頭一邊吐著舌信交頭接耳。

  真不知這些人的心臟為啥如此壯碩,都不怕冶煉鋪那兩個破壞者,打到棚攤這邊。還有,瑟瑟樓是什麼?難道是專賣琴瑟琵琶的樂器樓嗎?那改天他也要去瑟瑟一下,瞧瞧最新型樂器有哪些款式......蘇賦想歸想,眼珠子卻莫敢鬆懈地緊盯著冶煉鋪的激烈戰況。

  各類鋤頭、鐮刀、鐵鎚、斧頭等成品及半成品,伴著殘壁礫片間歇性四方飆射,咄咄咄釘在他面前的擋桌上、砸到他頭頂上的竹製桌案。每每砸出一聲砰磅響,他就驚慌頓縮一下脖子。耽憂頭上的簡陋竹板,會在某次重擊下斷然崩塌。

  驀然,

  風停,沙塵止。

  街上噪聲猝減至普通談話音量。

  頃刻。

  一個黑布蒙頭的覆面漢子,彎腰探頭下來。擋桌與頭頂桌面間的縫隙中,忽現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掃視他們這些窩倒在桌下的避難者。

  三位杜家漢子察覺異狀,終止聊天,搖醒呼呼鼾睡的打盹男。打盹男一個激靈,拉下矇眼額帶,迷迷糊糊地抽刀張望,嚷著:「敵襲!?」。

  另外兩名蜥蜴戰士迅速將菜料饅頭揣入懷內,打起精神、舉盾執刀,望著突兀現眼偷窺的覆面漢子。在牠們看來,那雙賊目,爆幹賊的。分明就是補刀搜屍撿便宜的勘查前奏。

  「諸位仁兄是否受困於此?」蒙臉人出聲說道。

  「你是何人?想趁亂搶劫?」一個暫稱“黑面”的杜家打手反問。他旁邊暫稱“黑二”的污臉漢子則拔刀相向,大有不對勁就動手的警戒架勢。

  「我是過路客,途經此街,腦子忽然抽風,想幹件無酬善事。便一路闖到這兒來,助你們脫困......」蒙臉人左右看了看,轉回來說道:「要走要留快點決定,官府不可能放任暴亂擴大。他們一出現,你們跑得掉嗎。」

  「幫我們?你有什麼好處?」一個吐著分岔長舌、膀臂裹著敷藥繃帶的蜥蜴人戰士,捏起一小塊木製寫字板,質問著。

  「沒有任何好處,都說了我腦抽,或者你想等我抽完風,再來談談?」覆面漢子雙目一瞪,瞪得舉牌蜥蜴人全身不自在。

  「想要離開,先把臉蒙上。不要沒兩天光景,就被官府給逮著拉走,那我白費功夫了。」他掏出一團冗長黑布,一段一段的塞入縫隙,從臥倒桌面上的邊緣慢慢淌流進來。

  覆面人將最後一段漆黑幡旗塞完。

  眾人二話不說,動作俐索裁下一段段黑布旗幟。

  仍未蒙臉的蘇賦,拱手微笑:「大俠恩情,不才感激不盡。希望脫困之後,大俠撥空能來寒舍遊玩一段時日,讓不才好生款待一道精緻宴席,聊表寸心。」

  覆面人聞言打量蘇賦一番,瞧他容貌五官立體、輪廓深邃,半長波浪栗髮及一臉刮不乾淨的絡腮鬍渣。看起來像是個混血兒。再瞧他衣著質料上佳的風雅袍服、懷抱一只裝綴華美虹片的錦紋琴匣。談吐舉止透著一股溫良謙禮又帶點頹廢的文藝氣質。便知這人非是幫派份子。

  碰上斯文人,蒙面漢也跟著斯起來,說:「公子美意,在下心領。咱們先離此地再聊聊。」

  不消多久時間,棚內棲身躲藏的眾人皆然裹上黑旗巾,推開遮擋桌子一一走出。

  「公子,請你跟在我後面。其餘的人,別落後太多。」覆面熊漢說完,往街央一站,等人員到齊列隊。

  蘇賦彎腰走出破爛不堪的麵攤棚架,這才赫然發現助他們脫困的大俠,竟長得如此高大魁梧、偉岸壯實。他要抬頭仰望,方能說得上話。而無名大俠身上散發的恢弘氣勢,像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天塹雄關、屏山峻岳。在他心中建起一座穩健莊重的鉅嶺形象......拜師學技,就是要找這般沉穩風範的絕代大師。相信大師門下,定有多位武藝超卓的高徒。

  他還發現,周邊金鐵交擊和廝殺怒吼的紛亂噪音,本是轟耳欲聾地鼎沸翻騰,現下卻莫名涼了一半。

  蘇賦朝左看去──傍晚時分,寶藍色暮帷塗滿廣袤遼闊的深邃天穹,揮毫出一大片慵懶昏沉的濛絮幽光,美得令人窒息好幾輩子。寬敞綿延的長阪街已點亮一盞盞素雅石燈,血跡斑駁的石板道路上鑄下許多坑洞淺窪,遍地凌亂散落的幌旗碎布、解體桌攤、扭曲撕爛的陶銅器具、折倒路樹與崩刃缺角的兵器護甲,簡直是颱風蹂躪過境的災後景象。此時兩旁商家破窗殘壁的陰暗側內,躲了幾位寥寥可數的勁裝人士,面有畏色地窺望著他們。

  人呢?剛剛仍在拼得你死我活的幫派群眾,怎都不見了?

  蘇賦正奇怪人都到哪裡去時,附近樓宇四邊鋪展的層層瓦坡及翹起欲飛的檐角端點上,斷斷續續傳來一聲聲疼痛哀嚎。他循聲遠望,好多人躺在上面,好多人掛在上面。還有人的軀體卡在樓廊地板中,上身冒出三樓地面、腰桿夾在二樓天花板上。兩條腿垂吊於半空踩不著實物,胡亂踢蹬、掙扎不停,依舊沒法擺脫窘困處境。

  前方什麼狀況不清楚,無名大俠擋住視野。

  他右側,杜家與翠甸兩方幫眾全都趕往較遠一處地方,大概是「拿鋼茶莊」那裡。眺望過去,茶莊那邊正不停噴發高拋各種傢俱殘骸、瓦礫破片、樑柱斷木、撕裂的茶磚塊......

  「兩位好漢敬請讓條小路,給我們這些夾縫求生的小老百姓過一下。」無名大俠突然發話。蘇賦左探右探想看看什麼情況,結果啥也沒探到。又不好意思礙著大俠,乾脆作罷,老實跟在後頭。

  無名大俠與拆屋壯漢說了幾句話,壯漢便收錘讓路通行。

  他們進入一條破敗陋巷,走過殘缺器具、岩塊瓦礫散落一片的狼藉路面,來到一塊血腥味濃厚的巷路交匯地。

  蘇賦見到一群桑瀛武者,個個鎧衣手甲又持刀拿矛和鉤鐮槍,佔據大部分空地。他們齜牙咧嘴、神情猙獰,似乎在跟另一夥為數不多的桑瀛人作戰。人少的那一組比較慘烈,渾身血污伴著濁塵汗垢,茶色便服有多道切割創傷。還有人站都站不穩,得彎著腰桿、掌撐著膝蓋才立得住,手裡斑斑紅漬的武士刀也疲軟垂下。

  不知蒙面大俠做了什麼舉動,造成前方吶喊衝來的武裝人群,忽然像澎湃高浪般大片大片拔地而起、潑昇至上空,再掉到建築物和茄冬樹上面。這等蘇賦不曾見過的壯觀景象,看得他恍若驚奇呆頭鵝,怔定在原地。

  他們從「百薇服飾店」與「柳槐茶館」之間的蘭若巷走出,走到一條燈火通明、青樓歌聲隱約飄揚、人潮閑步瞎逛、碌販賣力兜售的滌塵街上。鄰街喋血廝殺的火暴動亂,影響不了此地一如往常的繁華熱鬧。

  沒有人驚慌叫喊,沒有人四處逃竄,彷彿是另外一個安逸無紛擾的和諧世界......

  杜家、翠甸兩幫傷者與獲救的桑瀛人,向蒙面熊漢連聲由衷道謝、鞠躬致意之後,皆作鳥獸散。唯獨蘇賦堅持要請客一份小點心,而走進巷口旁茶館。

  脫困的禾稻組成員,本想衝入百薇服飾店支援組長。但在北村阪輝冷靜勸說下,眾員才化整為零,藏匿於城內保持聯繫,靜待反攻契機。

  他的勸說,僅用三句話:「憑你們現在負傷未癒的身體狀況,去也只是扯後腿。」、「不如轉明為暗,螫伏佈置,靜待號召。」、「若你們對她能力心有存疑,那乾脆歸鄉種田算了!」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17 16:21:36

  ※  ※  ※

  第五十七章  長阪街﹝二十六﹞

  ※  ※  ※


  柳槐茶館,名字起得挺有格調,裝潢擺設也不錯。設立門口邊的樸素櫃檯上,擱了一大塊長方托盤,盤中陳列十二只描繪優美花紋的青花瓷杯與珠頂蓋碗,當真藝氣逼人;青瓷碗杯組一旁,是六個藤編提把、柔霧表面的深褐色紫砂茶壺。它們精緻小巧的可愛模樣,直教人想把小茶壺統統買回家好生收藏。

  至於笑臉迎人的中年掌櫃......就是一個掌櫃──收藏價值為零。

  館內洋溢泊芳茶味的簡潔廳堂,備有十組木桌竹椅。上方樑架勾掛一道道直垂落下的長條紅聯,有墨客所留的詩詞歌賦,但卻附著一層薄薄灰塵。北面一塊佔據半邊牆壁、金漆銘上破萬字數的黑匾飾板,字跡賞心悅目,給茶館增添一筆文尚氛圍。

  不過現場顧客以下棋打牌、嗑瓜吹牛皮的清閒老人居多,文尚氛圍恐怕跟普羅空氣沒啥不同。

  倒是匾壁前一處低矮石基平台上的駐唱姑娘,較為吸引人。她那悠悅醇潤的高質嗓音,時常讓路過遊客停下匆忙步伐,聆聽完一首曲子才走。也有一曲不過癮,乾脆進來消費的人。

  她剛剛唱完一首《御龍吟》,此刻是休息時間,樂團都退到台下吃茶喝糕點了,她也下台一鞠躬,加入小憩行列。靠近門口有一對正在下象棋的老人......

 「將軍!」

  衣著橄欖木扣黑馬甲的灰眉老人,滿頭霧水地質問他的對手:「阿火,讓你一次先手,結果你的黑砲為啥直接拐彎過來,前後架在一塊擺到我的元帥前面,還大辣辣給我喊『將軍!』。究竟是何意?」

  「你老糊塗啊?」臉色蠟黃的阿火老人,瞇著眼、指著黑砲說:「砲當然會跑囉,不然怎麼打中目標?它是活的,還可以調整角度咧告訴你。」

  「搞這一套?」灰眉老人冷哼一笑,捏起元帥,跨過棋盤中線地帶的四個大字『楚‧河‧漢‧界』飛越整個戰場,啪一聲蓋在對方將軍上,然後抽掉將棋說:「我贏了,喊都不用喊。」

  「給我等一下!這是哪招?」

  阿火老人按住對方的抽棋手,看直了眼說道:「你這是飛天元帥,還是航空堡壘跳下來的空降元帥?我好歹有兩個步驟,而你居然全部省略!?」

  「殺手是個消除煩惱的好工具。」灰眉老人目光如釘,看著阿火說:「我雇用一流殺手,來幹掉你的黑心將軍,所以是我贏了。」說完,收走棋子。

  「不,你沒有贏。」阿火老人泰然自若,從長袖短馬褂的口袋裡掏了一把東西出來。

  「你幹掉的,只是替身!」阿火老人翻手一攤,掌上赫然出現五枚黑字“將”棋,跟剛才被抽走的一模一樣。

  「我有很多替身在等著你。」阿火得意洋洋。

  「那我用四頭巨象一口氣踩死你的全部替身。」灰眉老人抓起“象”與“相”四隻棋子,在盤板上一字排開。然後脫下鞋子與臭襪,倒蓋在棋盤上說:「再加碼,投入毒氣戰車,毒死你──就問你怕不怕。」

  「嘁,毒氣戰車算什麼。」阿火老人脫下短馬褂,往桌上一蓋,說:「我發動九級大地震,激起絕世海嘯,朝你淹過去,結束這回合。」

  「海嘯是吧。」

  灰眉老人也站了起來,解開馬甲鈕扣,把老舊馬甲丟到桌面。再脫掉藍色長袖衫,奮力甩到桌面上。身子僅剩件黃漬白內衣的他,中氣十足地說道:「我怒掀大陸表層板塊,埋葬你的破爛海嘯,結束這回合。」

  「你你你......我暫停一下,等我三十秒。」阿火老伯手刀交叉、示意暫停,然後左顧右盼,打量附近有沒有稱手的道具可用。

  兩位老者的賴皮行徑,讓蒼墨琴和蘇賦看得很是傻眼──有呆掉的感覺。直至中年掌櫃忙完一波勞務,輕喚他們倆,並招呼他們往裏邊請,才回神。

  經過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他們倆走到一桌靠著亞字紋窗戶旁的座位上,坐下。一位斜襟黑服、頂戴淺藍色布帽的年輕店小二,拿一塊菜單夾板,跟了過來。

  「請問你們有奶茶嗎?」蒼墨琴挽起袖子,詢問店小二。

  「有,當然有。不只奶茶,就連希羅聯邦的格子鬆餅也有做。」店小二躬身寫板,微笑說道:「我們看來像是古老的傳統店面,但我們其實是一間複合式餐館,不單單商業簡餐、也賣各類茶磚、茶葉包、華麗茶炊、陶釉茶具組等伴手禮品。」

  「行了,給我一杯七分糖奶茶。我時間不多,麻煩你。」

  「我要兩塊椰酥鬆餅和一杯微糖奶茶。謝謝。」蘇賦跟著點餐。

  「好咧。」店小二在單子上勾了勾,接著問道:「客官,還需要別的簡餐麼?」

  「不用,這樣就夠了。謝謝你。」蘇賦說。

  「客官請稍候片刻,餐點馬上送到。」店小二微笑說著,轉身往櫃檯走去。

  蘇賦想拆掉蒙面旗巾,蒼墨琴忽然伸手制止。

  「蘇公子,先別解下頭巾。」蒼墨琴拿眼瞅著窗外,說:「我們雖是離開紛亂之地,但仍不可鬆懈警覺。得留神觀察有無幫派份子暗中尾隨,避免我們的容貌住址被人記下,日後遭人上門找碴的情況。」

  「蒼大俠所言極是,不才謹記銘心。」蘇賦摸上黑布的手,放下,擱在桌上。

  「別叫我大俠,我今年十八歲,明年依舊十八歲,永遠是肉體青春的十八歲。」蒼墨琴鄭重說道。「你叫我少俠、兄臺,或是小哥就行了。」

  「啊!?」蘇賦一聽有點懵,十八歲能長得如此高大健壯?

  他心目中絕代大師“成熟、穩健、莊重”的高巍形象,產生了一丁點螞蟻撼樹般的小小動搖。不過他隨即想開,人都不願意被人說老,他未來上了年紀之後,也會不服老。屆時那個字眼,將變成一個刺耳字眼。

  「嘩,他們出餐速度很快欸。」蒼墨琴看見店小二雙手捧著一個大托盤,小心翼翼地緩步走來。托盤安放兩只玻璃杯奶茶、一大塊青釉碟子盛裝的綿軟鬆餅。

  店小二將餐點分別擺好,說了句「用餐愉快。」轉身離開。

  「蘇公子,你說你擅長彈箏,那你有加入什麼團體嗎?」蒼墨琴撩起覆蓋下巴的布巾直至唇上,喝口焦糖奶茶。

  「有,『天籟樂團』。我們在城內耕耘數年光陰,總算做出一點名聲。」蘇賦也撩起蒙面旗巾,吃塊椰香芳郁的美味鬆餅。

  「不賴嘛,恭喜你們,祝你們早日大紅大紫揚名國際。」蒼墨琴微笑說道:「我蠻嚮往彈奏演唱、創作新曲的音樂生活。可惜手指不愛琴弦,一碰就發顫,再撥就頭疼不知所措。」

  「多謝兄臺讚譽。其實我們創作者一旦陷入瓶頸,日子會很難過。以作曲來說,要將腦海內漂浮不定的幻想旋律,精準抓出正確音符,寫在空白樂譜裡化為真實這一點上,就不容易。有時寫得出開頭、中盤,卻卡在後段寫不出來。至此,還未論及填詞編曲。」蘇賦苦澀說著:「這會是一段窮追新穎靈感而晝夜難眠的煎熬時期,也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烏黑頭髮,只消數日就會平添不少灰白蒼髮......」

  「倒是兄臺攜刀帶劍天涯行,快意恩仇遊四方的瀟灑日子,才是令人嚮往矣。」蘇賦語透濃厚興趣。

  「不對呦,混跡江湖沒那麼爽。」蒼墨琴搖搖頭說。

  「除了把自個兒腦袋掛在腰間上的搏命奔走外,還有不少麻煩事要幹。」蒼墨琴說:「拿我來說,我有一件即將遠行的事情要辦。而旅途所需的雜項物品,到現在一樣都還沒買,時間可真是緊迫。」

  「別談這些了。有件事想跟你求證一下,我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兄臺請講,若是不才所通曉的事情,定當知無不言。」

  蒼墨琴忽然降低聲音,俯身在桌上,湊到蘇賦面前說道:「傳聞......裸著身體,有益沉思創作。這件事是真的嗎?」

  「荒謬!」蘇賦大大愕然,皺眉疑惑地說:「兄臺何處聞得如此荒天下之大謬的言論?」

  「嗯──看樣子是謠言。」蒼墨琴若有所思,連連點頭、縮回座位上。「不過沒關係,因為,我是個樂於嘗試的坦蕩蕩勇者......」

  「啥?」蘇賦聽不清楚蒼墨琴的嘀咕話語,問:「兄臺,你剛剛說什麼?什麼坦蕩蕩?」

  「沒什麼。你快把鬆餅吃完,我還有不少東西要買。」

  「我真的聽到兄臺小聲說了幾句話,好像是某個坦蕩蕩之類的東西。」

  「真的說沒什麼。蘇公子,你再問,我就走。」

  他們莫約花了七分鐘,草草吃完簡餐。結帳時,蒼墨琴訝異蘇賦的闊綽。不到二佰塊錢的四樣餐點,蘇賦一丟就是千元大鈔不用找。

  蒼墨琴送蘇賦到蘭若巷口,互留聯絡地址,正想趕去藥坊採買,才走了兩步當兒。「百薇服飾店」三樓最右邊一間房間前方的廊道側牆,轟然炸破一個大洞,壁板爛窗和欄杆斷根登時翻飛四濺。並拋出一名渾身血汙斑駁、菊紋袖服劃開多道傷口、秀髮散亂掩容貌的持刀女子。從三樓高度,往蘇賦頭上摔落下來,手裡仍緊緊握著一柄鋒紋特異的武士刀。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20 16:10:31

  ※

  第五十八章  長阪街﹝二十七﹞

  ※

  蘇賦急忙伸臂接人,結果被壓倒在地,成了人肉墊子。他身後超貴的特製琴匣夷然無損,硬扛兩人體重,他腰背硌著長匣硌到非常疼痛。

  瓦礫碎塊四散暴噴,砸到茶館餐區窗戶前一台豆漿車的油紙遮傘上,小販嚇一大跳趕緊拉起攤車把手,慌慌張張推著跑。臨近四棵樟樹的蓬鬆冠叢,覆上不少斷裂殘缺的雕花欄板,如拼圖碎片般掛在上頭。數塊磚骸打到幾位行人,驚得他們立刻抱頭鼠竄、奪路而逃。

  三輛計程馬車和幾個斗篷騎士也放緩行進速度,停車下馬,觀望這起突發事件。人們奔走驚呼,有的直接跑離此地,有的退開一段距離再駐足圍觀,還有人趕去通報官府。

  那位姑娘壓垮蘇賦不久,便掙扎坐起身子,探手入懷想拿東西,卻突然暈船似的搖晃兩下,軟倒在蘇賦身上。看樣子是昏厥過去了。

  「蘇公子!」蒼墨琴走過去想拉一把,忽現兩股凶威迫人的剽悍氣勢,如噬人猛獸般從服裝店三樓撲罩下來。

  他抬頭一看,只見三樓角邊房間崩壞的洞口處,站了兩個衣褲破爛不堪又滲血負傷的一流武者。其中一人,是個穿著無袖劍道服、黑色褲裙和綁帶布鞋,臉上黃銅面具僅有一對冷峻眼孔的銅面人。

  冷酷銅面人不停甩動鎖鎌末端的長長鏈砣,一輪又一輪地甩呀甩──蒼墨琴細細感受對方嚇鼠人的咄咄氣場,心裡想的是:面具很酷,但請別再甩鍊了好嗎?我的頭,快暈了。

  另一人裝扮更為奇特,是個全身粗細鐵鍊包裹嚴密、臉罩鎖子頭套加藻色兜帽的纏鍊怪客。纏鍊怪客散發出一股沉悶厚重的縛囚氣勢,無時無刻影響人心,使人平添一道「拘束彆屈」的壓抑情緒。

  裹鍊怪客丟掉手裡兩把斷叉,從束腰纏帶內抽出兩柄全新鐵筆叉,然後旋弄於指掌之間,嗖嗖咻咻地轉圈耍起來──蒼墨琴細細感受對方勒人斃命的咄咄氣場,心裡想的是:老兄,你是外國刺客團來的,還是越獄逃走跑來逛大街的呢?......怎麼街上開始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咧?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樓上不停輪圈甩鐮的冷酷銅面人,又快又急地說了一串外語。

  擋在蘇賦與落難女子前方的蒼墨琴,瞠目搖頭、雙手一攤,表示完全聽不懂。

  「嘎拉瓜花、嘎拉瓜花!」冷酷銅面人手執鎖鎌往旁撥開兩下,再舉鎌刀用力揮斬一下。示意:趕緊讓開,否則就砍。

  蒼墨琴環臂自抱,臉上慢慢扯開一個燦爛笑容,晾出光可鑒人的潔白牙齒。一副「我就是不讓,你放馬過來呀。」的找碴痞態。他忘了自己臉面裹著黑布旗,照樣露齒燦笑。

  冷酷銅面人和裹鍊怪客,躊躇不決的呆站一會。他們只感應到蒙面大漢身上平淡且怪異的奇妙氣場,也沒瞧見對方有什麼特殊裝備......目標近在咫尺,沒理由就此放棄走人。

  未幾,他們大喝一聲雙雙躍起跳下,鎖鎌和鐵筆叉一齊投擲激射、反叉墜刺。二人發出一道足以碾垮一棟石造平房的強橫氣勁,重重壓制蒼墨琴,務求使之動彈不得而一舉成擒。現場登時狂風大作,攪起團團旋砂走石,人們彼此磕磕碰碰、慌亂退開一大段距離。

  「地表凡俗齷齪,還請二位高人駕返瓊閣,享享清福吧。」

  蒼墨琴笑容不變,鬆開抱胸膀臂,執鞘倏揮,暴甩一弦凝縮至極的威猛罡波,穿過一大層堅厚沉甸的壓制氣勁,狠狠鞭中銅面人和鐵鍊怪客的結實腹部。

  兩人痛呼慘叫,凌空逆轉翻滾,去勢洶洶地飛回服飾店三樓洞口,砰砰磅磅一路撞倒不少組桌椅立櫃,直抵後牆止住慣性滾動的身形。

  他們起碼得耗上十分鐘靜坐調息,緩解內傷、紓順淤氣,才能捲土重來。

  問題雖是解決了,不過又出現一個令蒼墨琴斂起笑容的新問題。

  一顆直徑兩公尺、粗澀表皮覆蓋了許多乳青色蕨葉紋路的褐紅球體,慢吞吞地從服飾店頂樓上冒出。它揮舞著通體遍佈的暗銀長鬚,穩穩踩在屋坡瓦片上,一坑也沒踏穿。可見該物重量很是輕便。

  它一上來,即朝三樓角房的殘破洞口裏,探入數條不停伸長、伸長、再伸長的活潑觸手。

  「你們已經被捕方包圍了,放下刀劍,立刻投降,所有罪狀從寬處置。」

  那顆褐紅大球一邊廣播喊話,一邊進行捕撈作業。把三樓外國黑幫的一干傷員和方才滾回的主力伏擊手,通通綑綁起來。排好丟著,交給其他稍晚到場的捕快拖走。

  蒼墨琴就知道官府一定會出現。以前曾有段時間都在和他們打交道,他們總是等在最後關頭才來收割,除非事態嚴重,鬥爭範圍擴大並波及一般民眾才會提早插手。更會久久上演一次「不小心」走漏大批人員抽調的機密風聲,營造數天捕力薄弱的假象,勾引幫派做出征伐敵對勢力或巨宗交易的大規模行動,從而一網打盡。等鎮暴車逮完那些人,就輪到他了。

  他不想破壞公物,哪天官府找上門索求賠償,又是他娘的一大筆錢。幸虧來的是普級鎮暴車,比較好逃跑。如果來的是超級鎮暴車,再加上幾個軍用版本:胸肩能開裂旁移、頭顱縮至胸腔內、翻出背脊炮管擱在頭頂上的三代變形機兵......就很難不造成區域性破壞。

  「蘇公子,你揹好那位姑娘。」

  蒼墨琴出掌轉腕、隔空御物,將躺在蘇賦身上的女子豎立起來,方便讓蘇賦馱上她。再從懷裡抽出剩餘的黑色旗幟,揉成一團丟給蘇賦說:「綁緊你們倆,待會要飛著逃。」

  「蛤?兄臺所言,可是『飛』字?」蘇賦彎著腰,雞手鴨腳忙亂馱上落難姑娘。接過拋來的黑布團,不明白問道:「我們沒摻和進去,為什麼要跑呢?」

  「打從店面爆炸,噴了個大活人又被你接下的時候,就已經摻和進去了。」蒼墨琴劍指一伸,往蘇賦腳邊的華麗長匣點去,締結一條穩固的氣勁牽索,然後進行御物操控。在圍觀人們一片嘖嘖稱奇聲中,華麗長匣徐徐離地浮起。勁風呼呼溢散,吹得地面泛開一圈圈灰濛粉塵。

  「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跟官府有什麼牽扯,麻煩死了。」

  「騎上它,抱緊它,別掉下去!」蒼墨琴催促說道。

  蘇賦睜大眼眸,緩步走過去,輕撫長匣上虹輝四射的螺鈿花紋。心中訝異:這是他的琴匣?居然能夠離地懸浮於空中。買來多少年了,都不知道有此功能。

  「你還愣著做啥,莫不是以為它自己會飛吧?」蒼墨琴傻眼說道:「那是我灌輸氣勁造成的啦!快點騎上去。」

  「原來是兄臺所為,不才失禮了。兄臺真乃稀世高人,胸懷奇技,不辭勞苦拯救善良百姓,實乃天下之大幸,萬民之大福也。」蘇賦馱著人、彎著腰桿,臉帶歉意笑容,不溫不火慢條斯理地拱手致敬。

  「噗嗚......」蒼墨琴冷不防岔一口濁氣,梗在喉頭,又硬生生吞回去......在這分秒必爭的緊張時刻裡,給我拖拖拉拉的慢慢來──他生平頭一遭有了『想胖揍斯文人一頓』的念頭。

  「再重複一次。你們已經被捕方包圍了,放下刀劍,立刻投降。」鎮暴車探入三樓洞口的多條長鬚,突兀一陣劇烈抖動,顯然遭到頑強反抗所致。不過沒用,內功不到巔峰層次又沒特殊裝備傍身,是掙脫不了高韌鬚條的強力捕縛。

  「靠,誰鳥你!」蒼墨琴一轉身,面目猙獰扯起露齒右嘴角,對著鎮暴車大剌剌做出“空擼長條物”的不雅動作:十字交臂、用力挺起右手、虛握拳頭,拳頭左右小幅度急速搖擺。

  雖然見不著蒙面熊漢的臉容表情,但惡意挑釁的礙眼舉止可是有目共睹。鎮暴車不再多做勸導,拒捕者必然自恃幾把刷子才敢這麼做。

  它遍佈球體上的稠密觸手,頓時一陣波浪式抖擻,如水母縮傘般甩撇一大片蠕動粗鬚,洋洋灑灑當頭潑下。

  海膽對海膽!蒼墨琴疾臂倏彈、在身前綻開一團根根挺立且欣欣向榮的劍棘刺影,“叮叮鏘鏘叮叮鏘鏘”乍敲一長串清脆響音,把傾盆倒落的暗銀流鬚群全數挑翻擊飛。

  無數長鬚恍若高柱噴泉般四方飛濺,掉到圍觀人潮身上,捆到大批大批嗑瓜草民。他們直到躺下仍搞不清楚發生啥事。那些遭到誤綑的人,約五分鐘才會自動鬆脫。

  群眾這才懂得放聲尖叫,一哄而散、爭相走避──小販推著攤車拔腿狂奔;鼻涕孩童被爸媽拖著走;商家立板招牌遭人撞垮踩爛,樹叉狀的商品展示架倒下、全新衣帽印滿骯髒鞋印。人行道邊緣的低矮欄杆,使不少盲目亂闖亂撞的人重重摔了一跤,栽個大跟斗。

  人群散去,又是留下一地垃圾。

  「喂欸,回來啊!你們不是很喜歡看戲?別走嘛,免費大戲不看白不看吶。」蒼墨琴對那些慌亂逃竄的雜衣民眾,頻頻招手呼喚。

  「嘖,難纏的東西。」蒼墨琴看著樓頂上那一顆半禿鎮暴車。它星羅棋布的密集孔洞內,徐徐伸出第二輪暗銀觸手,充斥著永遠射不完的土豪氣勢──他不想明目張膽地放電癱瘓,做得太誇張過火,只會招引官府熱烈關切。

  對此,他運起融空勁,偷偷攏來一團濃厚烏雲,還發現一隻快樂飄飄魚,在高空中搖曳著修長尾巴、悠游盤旋。從地面望向高空,看上去是一朵拇指大小的模糊碟子。等等再用烏雲把牠包裹起來,屏蔽偵察。

  霎時,

  「砰隆隆!」滾滾撼音抨然奏響,

  天上忽爾劈下一道威力驚人、煥發淒厲靛光的曲折落雷,轟轟烈烈劈中舞動粗長鬚條的海膽鎮暴車,打得它冒煙顫抖、棘林觸手繃直僵硬了數秒才垂軟。隨後從屋頂背面斜坡上骨碌碌地滾下去。那一瞬間超載的巨能暴充,足以癱瘓它幾分鐘。

  跨腿騎上長匣的蘇賦,被震耳炸響嚇得轉頭急問:「發生什麼事!?」

  「沒事,自然現象。」蒼墨琴一臉淡定。

  他才說完,又出現惱人廣播聲......

  「不要放下武器,不要投降,你們已經被『中度意外』包圍了!」

  服飾鋪頂樓,再度爬上兩台及時增援的副機鎮暴車。

  這次,它們火力解禁到二階段。在廣播告誡的同時,它們表面繁複漂亮的蕨葉紋路,正閃閃流動著斑斕螢輝,跟著如香蕉皮那樣從頭剝捲下來,脫離主體,掉到黑瓦屋坡上面。然後這一堆散發乳青色輝光、果凍質感的怪異薄片,宛如乘風枯葉般群起飄揚,展翼滑翔而來──

  別瞧它們似乎薄脆易折,沒什麼功能,僅作吸引注意力的用途。實際上,一旦被它們黏到身上,那些肋骨排模樣的蕨葉枝條,可是會擴張成膜,把人牢牢纏裹起來像個包子似。變為一道異常黏稠又異常沉重的膠質枷鎖。並能產生電擊,電暈冥頑拒捕的嫌犯──不是犯人者,不會發生電擊也不會沉重化,十來分鐘便會自動鬆開。

  「蘇公子,咱們得閃人了。」蒼墨琴回頭催促。

  「兄臺可否幫個手......我,我不知該如何綑綁。」蘇賦趴在浮空長匣上面,雙手捏住黑布旗幟的兩端,垂過長匣腹底,只繫了一次交錯結。他甩動兩條長端,想披過背後散髮姑娘的腰部,進行二次綑綁,卻怎麼甩都甩不著、總是半途就滑落下來。

  「我幫你。」蒼墨琴雙手疾如閃電,瞬間俐落地把兩人一匣牢牢綑在一塊:散髮女子交疊雙腕,用一截黑布綁實,扣住蘇賦脖子,如此才不易掉落。旗幟夠長,可以在他倆腰間、腳踝與上半身捆繞兩圈。從女子手裡摳下來的異質長刀,則塞到蘇賦手裡握著。

  蘇賦怔怔看著蒼墨琴快到違反空氣摩擦定律的糊糊身影,感覺不到一秒就已經完成綑綁。

  「走!」

  蒼墨琴指揮華麗木匣翹首三十度角,呼一聲斜飆射出,飛行於路邊列成一排的綿延樹冠之上。他跟著抬膝一跨,高高躍起,踩著踱點旗桿,騰空急速低掠。沿途還嚇著幾棟民宅二三樓陽臺上提鳥籠逗鳥的煙管老伯、澆花修剪盆栽的赤膊中年漢子,拍打積塵毯墊的布巾大嬸。

  茶館與服飾店之間的蘭若巷巷口,螢光蕨葉群在半空中輕柔飄落,登時如遷徙侯鳥般嘩啦啦低空俯衝、一齊迴彎直追,場面端是龐大壯觀。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20 16:10:56

  ※

  第五十九章  長阪街﹝二十八﹞

  ※

  沒想到再次碰見伊人,她卻是渾身傷痕累累,令人揪心擔憂的慘況......蘇賦緊抱琴匣,唬唬風聲狂嘯切過耳畔,迎面撲搧他愁鬱不展的臉龐。

  他本滿心期待,能在平和大街上或是雅致熱鬧的客棧茶館裡,和她不其而遇──但,心願往往與現實大相逕庭。他深切掛念背後女子的傷勢,低頭看著輕力勒住他脖子的染血手臂。心中只希望這一身怵目腥紅,不是她的......

  蘇賦下方沸沸揚揚的吵鬧大街上,斑雜人潮宛若七彩補丁拼湊而成的長長布匹,不斷流越底下而過,隨即拋諸腦後。樟樹蓬鬆蓊鬱的茂盛葉冠,恍如朵朵花椰菜併排成一條凹凸不平的綠色軌道,綿延鋪展至彼方盡頭的城牆處。

  陡然間,他看見前面有一道疾馳撞來的難關:一座朱漆圓柱琉璃瓦、方型拱門燈籠串的街匾牌坊,還有一組抬著棕廂藍簾花轎子、擋住行進航線的空中腳伕。

  蘇賦見狀一慌,正想叫喚蒼墨琴時,心臟霍然一沉、身下長匣猛地拔昇,跨過擋路的空中腳伕,跳過保養良好的古老牌坊。闖進方茴南一路與滌塵街的十字路口上,緊急左轉,朝右祥三道飛去──

  整段『猝然變快、驚恐甩尾、波瀾跌宕』的刺激過程,使他心頭劇烈狂跳不已。好幾次飛越障礙物、倏升驟降、穿梭樓宇矮房的嚇人擺盪,都讓他以為要被甩拋出去,狠狠重摔地面了。

  原先他所認知並且習慣的溫和世界,須臾之間土崩瓦解,換上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冒險世界。一個險象環生、突發狀況層出不窮的陌生世界。

  ※  ※  ※

  「眷戀大賣場」是一棟高達四層、占地坪數大的恢弘閣樓,閣樓兩側各栽一排樹形優美的針葉雪松。閣樓每層皆環繞一道綠漆方柱、菱格欄杆的眺景外廊。它四重飛簷盔頂的廣幅坡面,覆蓋了一層藤黃色瓦片。搶不搶眼,依個人觀感而定。

  吞吐大量顧客人潮的賣場前方,石餅地磚小廣場上搭起了兩座艷麗彩綢條條掛的活動舞臺。狼狗造型的落地投射燈,把舞台照得霓虹閃爍光彩炫目,活像個花臉戲子。鑼鼓樂團賣力敲打演奏,吵得震天價響,炒熱台下觀眾逐步高漲的興奮情緒。

  今兒賣場不是請到著名戲班來唱戲,而是以抽獎為輔、清涼猛男美女秀為主,打響知名度為真正目標的宣傳活動。昨天是野豬與蜥蜴人的表演場次,今日是外籍人士的表演場次。

  張燈結綵的長方平臺,一個個金髮碧眼或黑膚白齒的帥哥猛男,穿著展露健壯大腿的寶藍色短褲、套一件寬鬆長袍、裸著肌塊儼然的精實胸膛,在鋪設金邊黑絨毯的時髦舞台上勁歌熱舞。

  他們面帶開朗笑容,走著散發自信魅力的穩健步伐,輪流繞著台邊而行,並做出抖肩擴胸、半蹲快速抽動臀部等撩女舞姿。底下姊妹婆媽和姨嬸姑嫂一票各齡女眾,正為之瘋狂的放聲尖叫、丟絹帕、扔銅幣、拋金釵玉簪,就只差沒衝上去撲倒那些可口猛男。

  另一個平臺為半圓型,一位位姿容亮麗、五官立體、身材高挑性感的異國美女們,穿件堪堪半掩豐滿乳球的細帶紅肚兜、和一件露出迷人美腿的寶紅色超短裙,在鋪設銀邊酒紅絨毯、熟郁質感的舞台上婀娜扭擺。

  她們嬌媚微笑輕甩染燙秀髮,款步走直線而扭抖著渾圓翹臀。纖纖玉手拎著一條紅絲薄巾,不時對台下觀眾做出撩臂勾指的誘人舉動,跳起震乳噘屁股的波浪舞。下方一群男眾興奮地引亢狼嚎、狂吹口哨,還有人不停移位換角度,要看更多香噴噴的奶臀春色。

  赤霜華肩掛一大籃絨毛布偶,經過艷女舞台,見到激昂吆喝又口沫橫飛的臭漢子們,心裡腹誹這些人從沒見過女人嗎?個個都是茹毛飲血的狼性眼神,到底有多饑渴?

  她一邊走一邊暗諷那些凡夫漢子沒見過大場面,結果她快要彎入兩座平臺之間的寬敞步道時,卻驟停在猛男舞臺秀的邊緣上,停了足足二十多分鐘之久──

  她說服自己的理由是:熊壯身材看慣了,偶爾換換結實瘦子也不錯,何況還是個外國貨呢。

  賣場非常開闊,大到有空曠感。門口進來是一塊橫式橢圓場地,左右端各有一支釘上廣告布簾的粗壯巨柱,環柱擱置一圈鮮果斗櫃和藤編蔬菜桶。中央則是一座販賣花卉草木的竹瓦五角亭,蘭紫翠紅交雜的繽紛盆栽,掛滿堆滿亭邊櫥窗和壁板擱架。使它看起來像是一位樸素婦人加戴了一大堆珠寶首飾。

  赤霜華越過彩顏花卉亭及散步遊客群,再越過導覽標示牆,從走道靠邊放置的推車排裡拉出一輛木箱推車,踏入貨場。

  一踏進貨場,呈現在她眼前的是行行排列整齊的木板貨架,層架鋪滿五彩繽紛的琳瑯商品。而更深遠地方,是一區區高低錯落的梯形展品臺,都擺些野外露營、攀岩登絕壁、密林探險、沙漠行裝等便利器材。

  她走入應急用品區,看見右側中層貨架內的長方插孔盤上,有一條條玻璃管裹著包裝紙的「液態糧管」。包裝紙上寫著「蔥燒牛肉麵」、「茄汁蛋炒飯」、「羊肉燴飯」、「蝦仁湯包」等多種口味。

  包裝背面標示:『每條糧管可抵三餐飽足感,大胃王請另行購買加量版。本產品保存期限為三年,餐點味道長達十分鐘。建議售價五佰七十元。』,下方是一大串營養成份的詳盡標示。總結來說,營養度自然比不上真正熟食,但應急物品本來就是湊合用的。

  她一口氣掃下二十幾支糧液管到木箱推車裏,繼續逛。

  左側貨架底層,盛裝一大籃「淡水轉化筒」,有彩釉貝殼、鸚鵡螺及裸海蝶等多種造型。每筒保固期限為一年,要價三萬五千塊。內附使用說明書──裸海蝶,嬌小而透明可見橙紅臟器的海洋生物,頭部像長耳兔子、蛹狀肥腹、背生兩片形似魚鰭的小翅膀,是一種生活在海洋裡的美麗生物。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跑到海邊,但她仍抓了兩個附有抽水與排水軟管的鸚鵡螺,放入推車裡。

  赤霜華看到前方路央有一座中島展示櫃,櫃裡是一支支掛在長桿鐵鉤上、深褐色皮套的「辨識放大鏡」。這些辨識放大鏡有分普通、專家、權威等級別。並細分「野生藥草」、「蔬菜漿果」、「昆蟲爬蟲」、「土壤礦石」、「植物動物」多項鑑定種類。

  她猶豫要不要買幾支,這兩天楚長老會抵達水仙宮,可他也不是萬事通,什麼雜七雜八的冷僻玩意都懂。她還是拿幾支備著好了。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24 16:28:33

  ※

  第六十章  長阪街﹝二十九﹞

  ※

  當赤霜華丟幾支辨識放大鏡到推車箱子內時,有群做得很逼真的機械企鵝,從貨道盡頭處走過去,其中一隻企鵝忽然拐進來。

  它踩著腳ㄚ子搖頭晃腦跑了幾步,然後就地一撲,在打過新臘沒多久的樟木地板上徐徐滑行,扭著腫胖身軀一路撲滑過來。這些促銷機械都是民營企業、私家培育的靈識花草作遠端操控,或是由人類工讀生擔任遠端服務員。從談話中可以概略分辨出是不是人類操控。

  「親愛的顧客您好。」促銷企鵝在赤霜華腳邊站了起來。

  「今日通寶家電的『理髮頭盔』有折價活動呦──」機械企鵝揚揚它的脂肪鰭片,模樣憨拙可愛。它說道:「有多種款式可選購:彩繪全罩、鏤雕貓頭鷹、冷暖氣頭盔、攜帶方便的帽兜式理髮盔,具備邊走邊剪髮的功能......」

  「又是折價?我不需要,謝謝。」赤霜華推著箱車,從旁越過中島展示櫃,朝水果罐頭與肉乾包的存糧區走去。

  「不要急著拒絕嘛,請聽小鵝簡單介紹幾句,再做決定也不遲。」

  促銷企鵝踏著左右晃腦的碎碎步伐,跟上蒙紗顧客。開始解說:「本公司近期研發出一款自由搭配的智慧理髮盔,能剪出您想要的任何髮型。無論是俐落短髮、氣質盎然的中長捲鬢髮、四十二種古典盤髮、麻花造型的單雙髮辨、時髦染燙、自選創意剪......每樣都是劃時代省錢新發明,超脫傳統老舊的制式化剪髮。」

  「別說了,我是不會把錢花在沒怎麼用到的東西上頭。」赤霜華拿起一罐枇杷罐頭,看了看又放回去,推著箱車繼續往前走。

  企鵝撇撇身後一撮短尾,不放棄地跟上。說道:「您對髮型不感興趣的話,那麼『夢香蘭』二十五年一度『限量發售』的『限量版』保養聖品......想必您也沒興趣知道嘍。」

  推著木箱購物車的赤霜華,聞言,停下腳步,過一會才緩緩邁開遲疑步履。

  促銷企鵝見狀,立馬往前小跳一撲,動如脫兔般急速滑行,直至貨道盡頭的橫徑上,蹦地一個逆魚打挺、彈立起來穩穩站著。然後它平舉脂肪鰭片,朝某個地方不斷指指點點。

  「你這什麼意思?」赤霜華看著那隻頻頻指引方向的黑白企鵝。現在它變得奸巧可憎,已經跟可愛呆萌沒啥毛關係。

  「您剛剛停頓了,不是嗎?」企鵝熱切地說著:「夢香蘭專櫃在那邊,小鵝這就帶您去瞧瞧。他們還有一些精緻試用品,可以免費拿回去試用。」

  「免費試用品?」

  「好,我來瞧瞧你葫蘆裡賣什麼把戲,順便拆穿你們的消費騙局!」赤霜華說著說著,手推車驀然加速行駛......

  ※

  赤霜華辦妥清單內和清單以外的雜項物品,牽著旺財離開「良心」停車場,走至右祥三道的繁華大街旁,挨著停車場柵欄,等候早該回來的熊徒弟。

  現下天色已暗,上方一條條等距排列的纏麻吊繩,點亮了無數盞垂穗紅籠,將二樓高度的天空鋪成一片赤煌煌燈雲,盤據整個大道。鬧街雖是初涉夜幕,但車馬人潮依舊稠密擁擠。巷弄好幾戶人家的房頂囪管,也接連昇起嫋嫋炊煙,飄出陣陣柴燒味與炒菜香。

  有群黑褲短靴、馬甲背心搭長袖白襯衫、頭戴平頂草帽的外國遊客,嘰哩咕嚕交談著,經過赤霜華面前。她聽得出他們在說什麼。內容是晚餐之後,下一站就是拜訪青樓妓院,得先找個熟門熟路的當地人作嚮導。

  此時,三道與南一路的大型十字路口處,左拐彎方向,突然傳出人們驚慌尖叫的騷亂聲,並迅速瀰漫過來。

  四個褐紗斗笠、衣穿碧藍色勁裝、挺顆大肚腩、身懷二至三流內功的野豬人劍客,本在轉角圈叉號誌燈那裡等著倒數計時。他們一聽見奇怪騷動聲,便往南一路的吵雜街況裏探頭一看,只看幾眼便立馬往回跑,倉皇匆忙地一直跑,還撞倒一大桶錐帽蓋子的公共垃圾桶。

  隨後一只馱了兩個人的亮麗長匣,破空劃著呼嘯聲,從赤霜華上方疾飛過去。扯掉幾片油桐樹葉子,在她面前飄搖落下。而她的熊徒弟踩著踱點旗桿,像是玩跳棋那樣蹦得又高又遠、跨樹跨屋地跳過來。用他自覺帥氣凜凜、單手撐地的蹲跪姿勢,降落到她身前,排開一圈捲邊風塵。

  鄰近路人一瞧這苗頭不對勁,全都怕得遠遠跑開。

  蒼墨琴落地帥姿做足做夠了,才慢慢抬起頭來,卻發現師傅身上掛滿大包小包鼓脹行囊。他一改遲到的愧疚面容,變成詫異錯愕:「師傅妳......為何買下這麼多東西?押一趟鏢真的需要這麼多?」

  赤霜華臉色淡定磊落,反問:「叫你買的醫療用品呢?你怎麼兩手空空的,東西咧!?」

  「我,啊!」蒼墨琴差點忘了蘇賦,他起身招手一拉,把飛過頭的長匣拉回來。腦暈眼花反胃想吐的蘇賦,懸停在蒼墨琴旁邊。

  「他們是誰?」赤霜華叉腰輕斥,腋下絨偶籃子晃動一下。「叫你去買傷藥繃帶和幾罐止血劑,結果你啥也沒買,還帶兩個陌生人過來?」

  「呃,其實──我走得好好的,直奔目標。誰知半途遇見一場大場面的肢體爭論......」蒼墨琴顏詞並茂、加油添醋的把事情講述一遍。他本想加些插曲,彰顯「誤點」及「東西沒買」的正當性。可惜鎮暴車就快要趕到此地,沒時間升級理由強度。

  「唉,究竟是麻煩愛惹你,還是你愛惹麻煩?」赤霜華嘆氣說道。

  「我也不想啊,難道師傅要我見死不救,對傷者視若無睹?」

  「你喔,什麼人都救,當心救到大魔頭。」

  「到時候再說啦,魔頭哪那麼容易碰上?又不是成群結隊的流浪狗,滿城閒晃。」蒼墨琴撇嘴說著。

  赤霜華忽然察覺鄰街有三近三遠的不明物體,在成排建築物上頭高速移動,筆直衝向他們。她問:「你沒甩掉追兵?」

  「沒,它們性能比以前強盛了不少。況且我帶著人跑不快,也怕毀壞公物,就被跟到這兒來。」蒼墨琴轉身望去,手握劍柄準備抽出。「它們來了,只要師傅同意,我可以劈爛它們。」

  三台海膽車從方茴南一路的右側舍排起跳,騰空斜跨底下大排長龍的壅塞車陣,落到轉角一棟五層樓高、橙色幌旗寫著「春秋補學館」的斑駁屋瓦上,踩出一聲輕響。就是野豬劍客等候號誌燈那邊的角間房子──它們身上有許多葉紋仍沒歸位的嵌痕,像揭掉貼紙之後的淺色痕跡。

  頂樓教室有個灰巾木簪的藍杉老夫子,聞聲步出陽臺,伸頭朝上一望......之後急急轉身退回教室,關上門扉,關上窗戶,放下青竹卷簾。

  「如非必要最好別搞破壞,尤其是官府的東西。你之前沒動手挺聰明的呀,怎麼一回到我這兒就想打爛它們?」赤霜華牽起旺財的韁繩,交到徒弟手裡。「你是不是想在我面前展現一下你的英雄氣概?」

  「什麼英雄氣概,我有如此膚淺嗎?我以前是血氣方剛沒錯,但......」蒙臉的蒼墨琴,語氣帶點激動。「現在的我,可是老辣成熟!」

  「是是是,你很老很辣。」她指著琴匣上軟趴趴的蘇賦二人組,說:「先帶他們回去,那位姑娘看樣子傷得不輕,別讓傷口惡化了。」

  「師傅妳呢?」

  「我擋下它們。」

  蒼墨琴朝蘇賦走去,半途又回頭強調:「師傅,我是真的老辣成熟......」

  赤霜華盯著他冷硬說道:「別,讓,我,講,第,二,遍!」

  「好咧。」蒼墨琴應了聲,急忙走到蘇賦旁邊。問:「蘇公子,委屈你再忍忍幾分鐘。還挺得住嗎。」

  不知是沁涼強風使勁貫耳,或者什麼緣故所致。蘇賦現在耳朵嗡嗡作響,聽不大清楚。他只能茫然看著蒼墨琴的口型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話,以為是在關切他身體狀況,於是他茫茫然然點一下昏沉腦袋。

  蒼墨琴隨之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越過樹間切入車道,起腿就是逐風擎電般極倏奔馳。他的長匣也猛地往前狂飆,兩旁景象遽然向後流逝,不斷流逝、不斷流逝。

  他意外那匹其貌不揚的土馬,竟跟時速三百公里的超級跑馬一樣快。更沒料到牠──還會輕功!

  只瞧牠迅捷四蹄宛如打水漂般蹦蹦跳跳,沾點一輛又一輛珠頂花轎和馬車篷蓋,暢通無阻,不知塞車為何物。輕盈踩踏商家看板,掠上高樓重簷,飛躍一棟棟樸質房舍,驚起數夥雀鳥鴿群。城牆本身僅有些微坡度,牠卻能憑藉這點斜面而登高跨越,衝出牆外。

  三台海膽車居高臨下,掃描街上慌亂走動的雜衣百姓,發現目標逗留一處簡陋停車場外面,正欲跳下逮捕之際,目標突兀暴衝,遠遠竄逃。三車立即張牙舞爪地揚起暗銀觸手,鎖定目標、積蓄動力,打算來個長射捕捉。

  當它們螺旋盤起一半長鬚,像彈簧那樣縮扁繃緊,準備射出逮人時。赤霜華玉手一翻、憑空捻來一大顆晶瑩水滴,彈指驟射,穿透油桐樹茂密葉冠,在半空中裂為三滴,悄然分擊三車。

  幾乎是眨眼光陰,它們便一同覆滿皓皓霜雪,急速增厚結繭,最終凝成三團不規則的白魄冰塊,硬梆梆地從屋簷陡坡上跌落掉下。一台砸爛巷子隘門堵住路口。兩台摔至人行磚道上橫滑了數公尺,抹下一條冒著縷縷寒煙的濕漉水痕,撞及一段鑄鐵護杆才停止。

  渾身粗鬚凍成彈簧捲毛的海膽車,球體內部開始漾泛刺眼紅光、煥發滾燙熱能並劇烈震動,“嗤嗤嗤”蒸燒著濃霧氳氣。冰殼內部的融水空間,不停拾寸擴大。

  赤霜華評估車子重獲自由的時間,大約需要兩分鐘。

  兩分鐘,夠用了。

  她覺得踩著空心冰磚飛渡回去太過高調,在屋脊上弄個隨造隨消的小雪徑比較低調點。

  她想到就做,提膝一跨、騰躍至停車場木柵上緣。足尖甫觸柵板端面,端面瞬結一層滑不溜丟的粉粉冰霜,漣漪式推出一道白雪波紋,往前方一路向上爬坡、輾過餘段圍籬、輾過四棟並立的民宅屋脊、在防火巷上空建起一座直通「半景旅店」六樓屋頂的弧拱冰橋。

  然後她在眾目睽睽的熙攘鬧街中,揹著大小行囊,溜著房舍上莫名出現的綿長冰徑,朝遠方城牆滑去。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24 16:28:54

  ※  ※  ※

  第六十一章  長阪街﹝三十﹞

  ※  ※  ※ 

  「各位年終紅包的厚度,就看今晚業績做得如何。相信你們也不願意見到家人面有失望、小孩拿到骨感紅包而哭鬧不休的慘澹情景。」

  纏足布臨摹甘起的說話口吻,激昂陳詞地長篇演講:「好年壞年由君定,一切成敗在今宵!只要你們打起精神,將犯事者全部抓起來,必能歡樂過新年!」

  纏足布揶揄說道:「小吳啊,你不覺得阿甘太認真了?過年這檔事,真有那麼重要嗎。」

  「厲害,實在厲害!我從沒見過武功如此高強的蜥蜴人,還有那一身怪異裝備......杜家五位外聘的一流高手,竟被兩名同階內功的人給搞到焦頭爛額,組織不出什麼有效反擊。」吳澈和臨時搭擋的老王,按照分好的人員配置,躲在拿鋼茶莊與杜邦地產之間的《喜儀巷》內等待突擊信號。

  此次計劃如下:甘起在主機車裡遙控副機群,先抄掉臨東路、滌塵街把守出入口的幫派份子,再佈下鎮暴車與車體分裂出來的「海膽侏儒」作駐防關卡。

  周處雖未穿上太陽戰服,但隨身攜帶著追魂手套、通聯玉鐲和幾樣牛逼玩意,對付一般罪犯綽綽有餘。

  行動開始後,周處就專門逮捕兩幫溜最快的「大尾幹部」。而他們這些新人,則是突入長板街大肆掃蕩,放倒所有人,交給機動囚車收拾關押。死者先別動,稍後由公家清理隊收走,擱在寒晶殮房等七天。若無人領回,便集體火化,骨灰送去一座前院設立多支題名石幢和浮雕華表柱的客塚館內安置。

  吳澈背靠一面錢幣窗花的紅磚圍牆,蹲在一輛四輪垃圾車桶旁。他側邊還跟了隻海膽侏儒,其模樣是一個三角錐狀的褐紅果凍團,內裡充滿咕嚕冒泡的流質奇礦,身上暗銀長鬚較為瘦條,能力不亞於主車體多少。它們大半是搜查宅邸、室內緝拿的用途,晚點便會離開吳澈分頭行事。蛙蹲在他隔壁的老王也跟了一隻。

  他剛從茶莊後方一條潰不成路的老舊巷弄,閃閃躲躲地跑到這兒來。路上得防範樓宇高層突然拋摔下來的傢俱斗櫃,橫裡穿牆而出的粗圓木柱,留心地上一堆凹陷絆腳的大窟窿,以及一塊能把人削掉半邊身子的黝黑鐵片。那鐵片是炒菜鍋被人用內功壓扁,奮力旋擲,沒擊中目標而透牆切出差點削到他,嵌在他鼻前六寸的紮實磚牆上,震盪了三秒才緩緩平靜。

  他不習慣眼花撩亂的掃描系統,暫時關掉,才會發生這種無法提前得知的驚險情況。

  吳澈走進喜儀巷時,茶莊已是岌岌可危的苟喘狀態,剩存兩道二樓高的外牆還未坍塌,其餘則化作一片殘破廢墟。茶莊鄰居「杜豪當鋪」更是夷為平地,不僅變成一塊瓦礫糟亂堆疊的荒涼地基,也成了一流高手的主戰場。元凶正是他提及的那七人。

  「你有病嗎,我同你一起探討阿甘的人生觀,你跟我說蜥蜴人好棒棒!?簡直就是牛頭不對馬嘴,豬首安在森蚺上,狗尾開曇花、輪胎下雞蛋、茶壺改裝田鱉鎌刀肢,整個兒全然不對盤!」纏足布振振有詞:「你喜歡跑題,那我好好給你講講『懸繭蜂』的噁心寄生過程,給你補充補充冷僻知識,將來或許派上用場,亦可挪來賣弄學識追求年輕小姑娘,指不準忽悠個......」

  「懸繭蜂以後再研究,你沒見著那兩隻蜥蜴人的古怪裝備嗎?」吳澈打斷纏足布的長篇大論,直言道:「牠們身後那幾塊橙晶護盾,好像長眼睛似的,精準擋下多角度襲擊。杜家五人聯合夾攻的圍走陣勢竟收效甚微,拿牠倆沒輒。」

  他雖是不熟戰服系統,但應付話嘮總機這方面,倒有頗高天份。

  「哼,有啥稀奇,不過是某位工匠大師的手筆而已,鍛藝高超歸高超。若跟我們網羅諸家大師的官府相比,我們猶過之而無不及。你現在權限低、職務低,我沒辦法擅自幫你查查是誰做的,不然當今現役退役,甚至除戶多年屍骨已寒的死人遺骸,我都可以調出來給你瞧瞧。現在只有任務相關的『江湖人士檔案冊」』能幫你調閱。」纏足布說著:「如果,你我關係不錯──本花王就將『通融』二字,納入考慮範圍內。」

  「關係一事,從長計議。今日是上班第一天,我不想搞砸工作。請你安靜一會,讓我專心探探現況。」

  「好吧,我找老王殺殺時間。」纏足布識相的轉移注意力,摁熄叨絮雀語。

  吳澈旁邊,待機中的果凍侏儒,身上暗銀觸腕像麻花辮子那樣捉對纏繞,旋又解開。纏了又解,纏了又解,纏了又解......

  吳澈忍著垃圾惡臭,左臉探出車桶側緣,繃著神經透過一邊危牆略傾欲垮的單斜巷口,察看外面一片刀光交錯、夾雜赤紅顏料的混亂局勢──

  數尊飛勢洶洶的鉛灰色石獅子,一閃即逝掠過巷口,“磅磅咚咚”砸得岩板路面連環震顫跳腳、磚房木屋打了一個激靈式搖撼動盪。兩個杜家刀客拽著一名昏厥漢子的癱軟兩膀,彎著身子拖過巷口,在濁塵迸紋的地上留下一行怵目血痕。那昏漢左腿膝蓋以下的黑色褲管,像是被大型重物給砸了,變成一條扁塌破爛的浸血布條。從褲管側邊撕裂性開口的創傷跡象看來,能瞧出是腿肚肉遭到巨力壓擊而爆漿一空所造成的。

  吳澈視野底邊有一塊半透明藍框,正不停刷新隊頻訊息:

  『──

  撈蝦阿甘:「各小隊回報。」

  製帽老王:「茶莊無異狀。」

  含滷蛋的二狗子:「綠巢火勢快要撲滅,綠韭重新投入戰局並增強防備。不過我們已開啟熱感應屏蔽,所以沒曝光。」

  大聖劈四腿:「街尾這裡突然加入幾個一流韭菜,騷動擴大,引來城防軍關注。請問該作何處置?」

  周記顧胃散:「你們不必理會,待命等信號。我會通知城防那邊。」

  誰敢亂搞:「報告隊長!裏路社區發現大批外國黑韭在激烈火拼,掛了很多人......好像有忍者?我不確定是不是忍者。」

  撈蝦阿甘:「掛掉很多人?這些人可有無辜灰韭?」

  誰敢亂搞:「沒有,都是攜刀帶槍矛的黑韭。」

  周記顧胃散:「那個誰亂搞,你把疑似忍者的影像傳送給我。不懂怎麼操作就問總機。」

  ──』

  忽然一波巨響音浪,從混戰主場「杜豪當鋪」那邊打過來,拍得茶莊傾斜危牆“喀喀喀”一陣顫抖搖晃,掉下數綹細碎小石子。更有一塊折彎變形的防盜鐵柵,咻地驀然飛越二樓殘壁,飆過吳澈上方。

  吳澈抬頭望去,目光透過圍牆窗花的空隙,瞧見那片扭曲鐵柵把「杜邦地產」堅固的砌磚牆面,給釘到內凹塌陷又迸出多條龜裂紋路。

  他壓低嗓子對老王說:「你瞧見了嗎?好險沒砸到這兒來。」

  「瞧見了,瞧見了。」髮際線高高退後、圓額光裸蠟黃的瘦臉老王,顯然比較專注隊頻訊息,看也不看的敷衍回話:「你身上戰服不是穿假的,真個兒砸下來,你可以跑開或撥掉。別大驚小怪好嗎。」

  「聽你說得很有經驗。那我問你,你捕快幹了幾年?」

  「一天。」老王心不在焉說道:「莫吵!你做好把風,我接應指示,切勿耽擱行動時機。」

  「我要跟你對調。」

  老王沉默,目光呆滯注視對面牆底一簇枯黃雜草。兩掌手指在半空中劃劃點點,非常繁忙。吳澈覺得自己在唱獨角戲,與空氣同台。便不再理會老王,探一探巷外喋血依舊的紛亂街頭,又回到隊頻上:

  『──

  周記顧胃散:「問問總機,牠會教你們怎麼使用系統裏的『防炸泡泡』,啟動『三維透視』反隱。遇上忍者就不會變成盲人,看不見人影也打不到人。」

  暱稱已有人使用:「打不過怎麼辦?」

  周記顧胃散:「跑帶躲啊!敵追我跑,敵退我跟蹤。若對方夠蠢,窮追不捨,就會拖到我們調出更多更高階的神奇玩意過來。」

  撈蝦阿甘:「怪事......我撞著了怪事。」

  周記顧胃散:「如何怪?」

  撈蝦阿甘:「滌塵車團的七十二號副機,要逮捕一名蒙面壯漢的時候,竟然遭到雷劈!而且是在晴朗無雲的天候下──我不信什麼機緣巧合,巧到遠方某朵帶電烏雲,看七十二號副機特別不爽,專程遊盪過來劈一劈......這種鳥事,你會信嗎?」

  周記顧胃散:「搞不好對方是鮮少拋頭露面的隱居法師。那人衣裝打扮可瞧清楚了?是本國術士,外國魔法師,還是獻祭生物作施法媒介的黑巫師?」

  撈蝦阿甘:「錄像傳給你,你自己看看。」

  周記顧胃散:「嗯......熊頭圖案的繡裝罩衫,瞧不出門派標誌。不過此人內功起碼巔峰以上,能長時間操縱『隔空御物』急速飛掠,半點力竭跡象都沒有。」

  撈蝦阿甘:「所以我才多派幾輛副機追過去。」

  周記顧胃散:「你沒開戰評系統?」

  撈蝦阿甘:「沒。一開,總機就插進來了。我不想讓牠插!!」

  周記顧胃散:「隨你便,別窮追不捨,本末倒置,把行動擱在一旁。抓不到的人,就將錄像傳輸回去存檔,看上頭怎麼處理。標準流程,無須我提醒吧?」

  撈蝦阿甘:「程序我比你還熟。我只是想試試看,不行便算。」

  周記顧胃散:「大夥都在等你那邊欸。」

  撈蝦阿甘:「哇,操──」

  周記顧胃散:「操得這麼慘,你是踢到腳趾頭?」

  撈蝦阿甘:「不是踢到腳趾,而是追去的幾台車子,結冰了。

  周記顧胃散:「結冰?」

  撈蝦阿甘:「回衙門再說吧。各小隊注意,給你們三分鐘時間作好準備。有什麼不懂的,問總機。完畢。」

  ──』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27 15:38:05

  ※

  第六十二章  長阪街﹝三十一﹞

  ※

  吳澈搔抓幾下脖子。

  他一緊張,脖子會燥熱發癢並且冒出不少粒小疙瘩,很久以前就這樣了。

  他對「追魂手套」仍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例如......開保險。

  他翻掌看了看剛剛戴好的手套──這是一雙材質不明、以細緻鏈條編織而成的棕金色手套,全套覆上奇怪的紅色龜裂紋路,不知有啥用途。背面是一盤略為浮凸的向日葵徽章,徽章摸起來像是結痂皮與刺繡混合在一塊的怪異觸感。

  「搞不清楚吃飯傢伙怎麼使用是不是?」纏足布突然出聲說話。

  「從報到至現在,都是趕鴨子上架的趕趕趕,怎麼可能一下子什麼都懂?」吳澈說:「我想你不會明白的,因為你不是人。」

  「去,你這是物種歧視!」

  「我陳述事實而已,不帶任何偏見。」

  「沒時間瞎扯了,你知道保險怎麼開、怎麼發針嗎?不知道的話,我去問問老王。」吳澈指著手套,急切說道。

  「你激將法用得不錯。我雖然不是人,是一株靈識花草,但我通曉人類心理學,可以給你打個六十分及格邊緣的分數。保險怎麼開、怎麼擊發穿甲麻醉針,我自然是知道......你別動!」纏足布喊住準備向老王請教使用方法的吳澈。

  「你看過廚師灑鹽嗎。」纏足布說。

  「這,這開保險又與廚師何干?」吳澈一頭霧水。

  「開保險的方法,就是搓捻手指頭,灑鹽......你有看過廚師對吧?知道廚師是什麼東西嗎?」纏足布碎嘴說著:「你這傢伙真是沒聯想力,給你簡單明瞭的易懂譬喻,也是枉然。」

  「那是對你易懂,不是對我。我不是你身上的蟲子。怎麼擊發,快點說!」吳澈深吸一口涼氣,緊張盯著訊息欄內的二十秒倒數。

  「伸直手臂,握拳,即可自由追蹤射擊。切換標記瞄點系統,就是搓一下中指手指頭,用掌面照過目標物一次,便能自動發射精準度極高的追跡飛針......舊版需要標記,新版不用。」纏足布快速說明:「紅色紋路是水下肌膚呼吸系統,改天再教你。」

  吳澈搓動食、拇兩端手指頭,手套上的龜裂紋路倏然漾起螢螢紅光,散發出岩漿緩緩倘流般的氤氳柔輝。向日葵徽章如疊盤子那樣浮起三層盤面,其長卵型花瓣輪管,一層順時針、一層逆時針,交錯輪轉了幾圈才停下。章丘頂端鼓腫如半顆繡球的彈倉花盤,將穿甲麻醉針一一填入輪管裡。

  隊頻訊息欄:『二秒鐘。』

  他深呼吸一回,鎮靜初次入陣的緊繃。左手抽出腰間佩帶的直脊橫刀,右掌朝向前方。然後站起身子、繞過垃圾車箱桶,衝出去。

  老王跟在後頭。

  海膽侏儒則垂鬚挖開石板土壤,鑽入地下,潛行到周邊建築物裡突擊逮人。

  面目全非的凌亂長阪街,混戰瀕臨尾聲,人群漸疏漸少。

  兩旁樓宇瓦舍多數殘破透風且樑柱外露、牆潰開洞,彷彿飽受投石機摧殘。穿越那些衣不蔽體的頹垣斷牆,得以窺見廳堂內一干毀壞蒙塵的桌椅櫥櫃、四肢攤開或垮下分解的床鋪坐榻。一整個兒就是無人居住的廢屋樣貌,只差沒有白絲蛛網和旺盛雜草入駐其內。

  支離破碎的銅鐵製品和陶瓷器皿,散落在街道上。路面濺印無數塊滴狀、穗毛條狀、拉扯牽絲狀的深褐污斑。

  杜家與翠甸雙方人馬在石燈逾半損毀崩潰、暮色昏沉、舍簷影幢幢的街道上拼殺。七橫八豎的屍體躺在路邊,有蜥蜴人也有杜家幫眾,另有幾具屍體一頭撞進民宅小院的圍牆中卡著,或披掛在茶館酒肆門口旁的連戶窗檻上。這慘烈景象,跟打仗有得比。

  吳澈一頭栽進街上滿是腥汗味的溫濡空氣中。

  他在天光微弱、僅餘零星幾座完好石燈在照明的昏暗環境下,放眼張望。只見到處都是快速晃動的黑糊糊人影,和此起彼落的吆喝聲跟咒罵聲。以及不時扔過來丟過去的大秤砣、紀念碑、鑄鐵槓片、獸紋三足鼎、斜肩切開而折腰的銅製方壺......

  忽然,

  一大截從馬車拆下來的雕繪車廂,騰在空中不停翻轉,噴灑花花綠綠的衣裳褲裙、信封稅單、臥鋪碎片和撕爛的遮陽窗簾,由吳澈左上方猛然急墜撞來。

  他眼角一瞄斜墜而來的大團黑物,馬上緊急彎腰,險險避過。之後看著那截翻滾車廂轟然砸中路段末邊一處四名杜家漢子圍攻兩個蜥蜴人的戰團。“磅”一聲,三名杜家打手被砸進一棟砌磚平房裡,該戰團登時轉為翠甸占上風。

  「通通不准動,我是捕快!」吳澈挺起腰桿,執刀舉掌,大聲喝止。環顧周遭忙著互砍的幫派份子。

  躲掉車廂空襲的他,呼吸急促心有餘悸。

  纏足布拋出忠告:「你最好先射再說。這些人為了脫身,啥事都幹得出來。」

  「別吵,示明身份再逮人,不都這樣做的嗎?」吳澈嘀咕回應,接著大喊:「全都給我住手,聽見沒!」

  「果然是按表操課的菜小雞......審視狀況之於你,等同打雷之於鴨子。」纏足布嘖嘖調侃。

  「你在說什麼東西?」吳澈看著打鬥逐漸平緩的兇惡漢子們,低聲說道。

  「雷打不動也聽不懂的意思。」纏足布回答:「你瞭了嗎?」

  「兄弟,你混哪的?」一個衣褲破爛污濁、單邊袖子被扯下的黃額帶壯漢,雙手各持一柄環節鐵鞭,從一間陶瓷工坊斜垮的簷蓋陰影下走出,來到吳澈跟前。

  這位馬甲右胸缺失一大塊的高個漢子,左目瘀青紅腫、瞇成一道下弦月。右臉好似潑上紅綠兩種墨水,乾濕摻半,像是底漆刷上新漆那樣又厚又黏糊。以致眼皮僅能勉強撐開一條縫隙,瞪著自稱捕快的雀斑青年。

  吳澈在對方現身說話,踩著路上沙沙作響的零碎瓦礫穩步走來時,看見對方身側彈出一框簡略檔案。他驚奇戰服便利性強大,一邊仔細瀏覽那塊橘亮欄框:

  『基本資料:陳安,三十四歲,堰郡腸茴人士,綽號「無腦仔」。杜家打頭陣的衝鋒手。

  當前﹝負傷﹞武力評估:乙,五十八......你武力“丙‧三十二”的白板臉──已腫。

  全力以赴的武力值:乙,八十二。

  強項:三秒鐵鞭十八抽......最高紀錄。

  弱點:下盤不穩......地堂刀法,舒適大好──你會嗎?

  單挑建議:一套在手,天下我有!──你有捕快版追魂手套。巔峰、異裝、法術不出,誰與爭鋒?射爆他!!

  個人簡介:陳安時常跑去其他幫派地盤中藉故鬧事砸場。幹下多起破壞縱火、聚眾鬥毆、詆譭造謠等案件,活動範圍不侷限腸茴城。出入監牢是家常便飯的例行常態。

  生平著名事蹟:曾經酒醉混入小學校園裡,打暈教書夫子,冒充「道德倫理課」的代課老師。在坐滿八歲孩童的課堂上,拿出多冊全彩繪本的春宮畫刊物,灌輸歪門淫穢的不良知識和連篇髒話,以致該府二年級學生的說話談吐出現大量髒話,持續好長一段時間。深入調查後,發現多數家長都是出口成髒,影響孩童甚鉅。陳安不過是條導火線,並非最大根源。

  陳安落網之際,辯稱他只是個貪杯擅闖學府、幫忙提早做好性教育的熱心人士,絕無不軌企圖。判官不採信說詞,拘役一百二十日,不得易科罰金。』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27 15:38:40

  ※

  第六十三章  長阪街﹝三十二﹞

  ※

  「兄弟,跟你說話你在充什麼愣?」陳安不爽地舉起鐵鞭,扛在肩上輕敲著脖子,擺出準備痛打一頓的狠戾架勢。「我們跟翠甸拼得你死我活,打到現在快要結束了。你小子倒會算計,穿件仿冒制服假扮捕快,趁機跑來撿便宜啊──?」他拉長尾音,語氣暴躁。

  吳澈拉回注意力,卻見對方面目猙獰,挾帶壓迫氣勢寸寸逼近。那桿輕敲脖子的粗硬鐵鞭,彷如不定時炸彈,隨時狠敲下來。

  他緊張戒備退開半步,從懷裡掏出一塊雕鑿精緻的銅質令牌,說:「看清楚,有證牌為憑。我不是假扮的。」

  陳安一聽,伸長脖子,皺眉詳端吳澈指尖上的長方令牌。

  「菜雞吳,杜家有條幹部魚要溜走了,這次我提點你,下回你得靠自己嘍。」纏足布突然出聲說話:「抓到他,你業績點數起碼增添三點。如此一來,你升官加薪、開放更高權限的康莊大道,就妥妥踏出第一步了。」

  纏足步說完,自動打開掃描系統,啟用夜視模式。

  一股沁涼,從吸附吳澈胸口上的小小鬚盤滲膚而進,沿著頸臂神經叢流傳上來,遞入眼球。
  他眨了眨涼潤雙目,驀見昏燈暗街和兩旁聳立的黑魆樓房,平添無數個螢光人形。一個個由繁複三維線條所組成的螢光人形。

  他看到陳安後面、一開始現身走出來的那間陶瓷工坊,仍隱藏一個藍條軀體紅點人。此人貼著工坊牆壁,躲在破瓦屋簷下的漆黑陰影內,靜靜地斂音行走,朝坊側一道狹窄小路慢慢推進。那人的立體螢光線條,在一片濃濃黑影裡顯得非常刺眼。其人身畔彈出一框檔案攔:

  『基本資料:柳閔權,三十歲,堰郡黎漫人士,綽號「邊緣人」、「流浪香腸」、「香腸哥」。平時以烤香腸為業,沒有固定攤點──實際身份為杜家鎮東策士,屬中上階層、專司打擊他幫產業的謀務幹部。

  當前(健康)武力評估:丙,二十......此人力量低你一籌,令你感到無比優越。

  全力以赴的武力值:丙,二十五......你持續優越中──

  強項:暗藏在口袋裡的一把短竹籤......你旁邊是誰?──咻!!

  弱點:「你的袁寡婦被人追走了,感覺怎麼樣?」......這句話估計三、五個月後失效,要用請趁早。

  個人簡介:無犯罪紀錄,存在感很低──近年徘徊在城東盛碩路六十三號的四合院附近做生意,努力追求一名喪夫四年的袁姓女子。該女子身材珠圓玉潤、風韻猶存,圓臉朱唇綴上一雙柔靜含蓄的柳葉眸子。

  臥底報告:陳安所有行動皆為柳閔權指示,酒醉闖小學的事件除外。』


  吳澈不知檔案裡那些奇怪註解是誰作的,他覺得應該跟纏足布脫不了關係。

  「你拿塊加工過的廢銅爛鐵就想唬弄我們?」陳安驗完證牌,忽爾大聲嚷嚷,指著吳澈說道:「各位來看看,這蠢貨隨便造個牌子就宣稱是捕快,打算空手套白狼!」

  街上撂倒敵手的杜家幫眾,聞言,紛紛聚集過來。

  人們逐漸圍攏吳澈,擋住他視線,遮住柳閔權一半身形。

  吳澈眼看那人快要摸到工坊牆邊,鑽進小路,失去蹤影。他趕忙舉掌警告:「你們幹什麼,不知襲擊執法人員是重罪嗎。」

  「法什麼玩意啦,還裝?」陳安左臂向前一揮,對其他人喊道:「把他操到乒乒乓乓!」

  周遭表情猙獰凶狠的牛鬼蛇神,僅管滿臉血汙、衣褲多處破損又呼吸紊亂喘個不停,但仍拖著渾身帶傷的軀體,抓著武器肩併著肩,徐徐攏靠過來。

  吳澈精神一繃緊,掌面不由自主地一握。手套背面浮起的三層徽章,急遽錯盤渦旋,猶若盛大開幕的絨毛煙花,全方位密集濺射。大批流動如潮的玉紋晶針群,甫出管口後便以蝌蚪搖擺的鑽泳形式紛飛流竄“嗖嗖嗖嗖嗖”......

  在那短暫四秒光陰裏──

  陳安堅定不移的指人手臂上,驀然插中五根短針。他揚起鐵鞭正要大力揮下的青筋右腕,從腕到肩,沿途紮入六支。他身上穿的鉚釘護臂與鋼片殘甲,輕易被穿透,如空心劣質品般的薄弱不堪。

  陳安身旁的鋼劍男與橫刀男,咽喉跟胸口分別插中了數枚麻醉針。二人雙雙僵硬地往前傾,如海底漫步那樣緩緩、緩緩撲街。

  站在陳安身後的四名漢子,及更後方貼牆偷跑的柳閔權,一樣統統獲獎。

  在那短暫四秒光陰裏──

  吳澈右邊。當鋪那邊的激鬥還未打完,因此僅有三人圍堵過來。飛針暴射當下,三人眼前一花即刻中招。剩餘穿隙透出的幾十根流針,逕自飆向當鋪。

  吳澈左邊比較多人,累積兩排略厚人牆。數量不影響結局,一波就奪走他們的肉體控制權。在他們意識仍停留於「動手圍毆」的念頭下,迅速麻痺他們軀幹。他們舉拳、舉劍、舉武器的精壯胳膊,瞬間與腦袋斷線失聯......

  有個內功二流極階、傷勢不重的杜家刀客,佇足人牆外圍觀察形勢。他看到吳澈手套真能射出一群稠密飛針,立馬轉身拔腿狂奔,跑沒三步被追上。他雖是負傷,但還有傾力一拼的能耐。

  他橫起雪亮長刀,扭頭反手一揮、甩放一記凌厲刀氣,迎上啣尾追擊的六支飛針。

  刀氣、飛針,兩者悍然碰撞。

  “噗砰”聲中炸出一團膨漲空球,隨即爆開一波陣風。

  阻擊得逞,刀客不禁欣喜獰笑。一回頭,卻忽感肚緣一片麻木麻木、徹底喪失知覺,跟死皮一樣使勁掐捏都沒感覺。他提膝跨步的飛掠姿態,開始僵硬下墜,身子趨向前俯,隨即扑街滑土,蹭他一臉血線擦挫傷且動彈不得。

  那短暫四秒光陰裏──

  吳澈後方。老王不知背後搭擋已逕自握拳,他肅容持刀正與兩名使劍瘦漢對峙著。數十根蝌泳疾針,瞬間繞過他肩畔,迴一個大拐彎並分化出三股針流。一股戳進使劍漢子二人組的頸後。一股往上射去,沒入「杜邦地產」前院牆外的樟樹樹冠裡,冠上茂密葉叢抖擻了一下,掉落一個手握鐵撬的埋伏男。此人兵器早已報廢,遂從一家修繕工具店摸來一桿鐵撬充作武器。

  「杜邦地產」院內暗藏一個半截埋入牆洞裡詐死的蜥蜴戰士,在聽得人群聲音轉移至小巷口時,牠便涉過牆邊一片蔥綠覆地的百里香花圃,攀上牆頭、快要翻越脫逃之際,背部突然有數支細微尖物穿破鱗甲、深插入體......麻木感迅速擴散,隨後牠就歪腰軟倒,僅剩雙目能轉動。

  牠仰躺花圃上,望著漸漸轉黑的天空夜幕,腦海塞滿「????」疑問。

  ※

  「靠,這東西可真牛。」吳澈見人數眾多的包圍網,眨眼功夫就全擺平了。他張大眼睛,盯著追魂手套說:「這玩意下班後可以帶回去保管嗎?」

  纏足布語重心長:「公器私用本是禁止。不過,若你有心拉抬我對你的好感值......」

  「好,我知道了。後面請省略。」吳澈打斷纏足布的話癆,問道:「接下來呢?」

  俯趴在地、頭偏一邊的陳安,吐氣吹開塵土粉末,憤恨不甘的撂下狠話:「你們這些狗娘養的收割王......總有一天......」

  「還能說話?」老王走來,將手套切換成單發模式,伸掌對準陳安右臉頰,猛然一握說道:「請你吃一針,教你安份點。」

  「下次開火前,先吱個聲。」老王拍拍吳澈肩膀,說道:「我去排查這一帶,看看有沒有反偵秘室。你盯緊他們。」語畢,邁步朝陶瓷工坊走去。

  吳澈點點頭。環顧四周癱倒一片的杜家幫眾,一邊嘀咕:「纏足布,他們怎麼辦,要一個一個上銬?」

  「等囚車開過來,把他們夾上車就結束了。杜邦地產院子裡的蜥蜴人自然不會落下,現代囚車的掃描功能做得不錯。要是換做以前的古早年代──那得用上不少人員,挨家挨戶逐個兒盤查。我是不會累,可你們就......」纏足布開始裹腳嘮叨。

  「啥!這樣就結束了?」吳澈大訝插話:「這麼快?」

  「你當這案件是軒川郡數十年前的『蠱屍之亂』啊?──傳染力極強的蠱肉喪屍滿街走,餵人蠱肉或是與人肌膚相貼,藉此擴大感染。倖存者們需要收集一堆開門鑰匙、毀牆器具、機械零件等大小工具才有機會活下去,還要破解逃生地道中的層層機關......」纏足布連串說著:「你個嫩菜雞,毛都沒長齊就想玩重大案件。等你資歷熬過『熟雞』、『老雞』,到達『老司機』開通更多權限再說吧。」

  「這資歷名稱是誰訂的?」吳澈眉宇緊鎖。

  「我。」纏足布說。

  「那以後再說吧。」吳澈不執著於此,專心監視遍地躺漢。

  不久,數輛機動囚車趕至,將街上躺倒一地的負傷癱漢夾娃娃式提抓起來,一股腦兒往車廂裏塞,塞得滿滿當當,汗酸味、血腥味、什麼味充斥整台廂房空間。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31 15:29:48

  ※  ※  ※

  第六十四章  長阪街﹝三十三﹞

  ※  ※  ※
  
  晚間九點多,

  第二城區,「腸茴衙‧薊南分駐所」地下審訊部。

  零零一室。

  四面單調貧乏的灰綠色牆壁,圍著斗室中央一組簡陋桌椅。褐淺近乎粉白寒磣的榆木地板,對著抹了幾塊霉斑的灰撲天花板。

  一個頭頂半禿、後腦勺紮了三條長辮的粗勇壯漢,坐在一張搖晃不牢的陳舊椅子上,喝著白開水,等審訊員過來。他黑色長褲破破爛爛的,直至大腿才較完整些。肌肉虯結的上半身,除了數道新舊傷疤外另有幾處瘀青。那些瘀青看來像是被一種板塊狀的東西打到,呈現大片烏紫。

  房內環境極其枯燥,一點一點消磨壯漢的耐心。他無聊到豎著食指,推敲三盞垂得很低的漁夫帽吊燈,使它們輪流前後擺盪,吱拐作響。燈光來回晃動,他灰頭土臉的骯髒面孔一下亮一下暗。

  他在想兩件困惑之事。

  第一件,為什麼罕見的名匠戰裝會出現在這裡?而且是高階的,而且湊巧給他們拆屋三兄弟碰上。害得他廢掉一支鑄鐵攻城槌,臨時手插一支加長型石碾撐場。石碾本是壓穀去殼的用途,不是用來搥人,更別說硬槓特殊材質的高階戰裝,揮沒幾下就遭對手的懸空衛盾給頂爆噴渣了。

  若三弟沒被敵方纏住,戰局或許能出現一點變化──這趟差事,說來也挺可笑。五位一流高手圍毆兩個同階內功的蜥蜴人,竟然反被壓著打,全因那兩套怪異戰甲。

  第二,雇主提供錯誤情報。信誓旦旦說:『官府有三分之二的人手出城去剿匪,至少要耗費幾天功夫才會歸城。城內剩餘人手,堪堪維持秩序而已。所以今天是大鬧特鬧的絕佳時機!』。豈知打到一半,忽然空降一堆綑人鬚,兩三下就把他們制服。久攻不下的那兩隻蜥蜴人,靠著戰裝強悍功能,硬是衝出圍捕。

  室門突然被打開。

  走進兩個衣穿雀藍色無袖斜襟袍、螺紋滾邊黑腰帶、黑短袖內衫的審訊員。二人皆戴一頂造型怪異的畚箕型扁帽,帽子前沿還垂簾一塊絲質灰布,完全遮蔽臉孔。

  【輔審帽:可查嫌犯基本資料、涉及案件、相關人際網和隸屬組織、交惡組織。即時掌握生理狀況、分析情緒波動。】

  殿後的審訊員,轉身把門關上。

  審訊員將手中一疊文件「啪!」地摔到榆木桌面上,然後按住鞦韆盪不停的長索燈盞。拉開椅子坐下,與壯漢面對面。

  「你就是『拆屋三人組』鐵大男、鐵中男、鐵帶妹的鐵大男?」遮臉長布繡有紅字“一”的審訊員開口提問。

  二號審訊員走過來,拉開深褐靠背椅,坐到一號旁邊。

  「沒錯,我便是鐵大男。不知差爺為何抓我?」額面稍窄、下頷角略寬的壯漢,把臉伸進燈盞打下來的錐形光束裡,照亮他擰眉質問的不滿表情。

  「你帶著一桿攻城槌逛大街,還手插一支巨根石碾隨意揮舞......你說,為何不抓你?」一號審訊員淡淡說道。

  「我昨天策馬趕路,半途尿急,跑去草叢裡撒尿。怎知惹到一窩子馬蜂窩,叮得我整支腿都是大腫包。今早起床才發現不能走路,瘸了!」鐵大男身子歪一邊,提起右腳說道:「只好弄支拐杖來使使,誰知拐杖質料低劣、使沒幾下壞了,又只好就地取材,插桿石碾來用用。」

  他將右腿放下,怪聲怪氣地反問:「怎麼,柱拐行走也犯法了?」

  「用攻城槌當拐杖......」一號審訊員說:「你是巨人腿麼?」

  二號審訊員偏著頭,瞅了瞅鐵大男右腳說:「我看尺寸正常啊。哪來腫脹?」

  「被你們胡亂逮捕這麼一抓,嚇到消腫了!」鐵大男抬起鼻孔,以孔窺人。面上一副“信不信隨你”的抿唇嘴臉。

  一號審訊員單刀直入:「你是不是受雇於杜家,收錢去翠甸地盤裡搞破壞?」

  二號審訊員將桌上文件疊抹開成扇。補了一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你們辦案靠小道消息啊!?我只是個上街閒逛的外地人,壓根不知道杜家是哪根剩渣爛蔥,更不知翠甸是何方倒楣蒜。」鐵大男舉拳往桌面一捶“砰”一聲把木杯震得跳腳。他怒聲低喝:「沒證據就亂抓人!快把我放了,我可以不投訴你們。」

  「有證人指出,是你在搞破壞,是你在狂拆街上店鋪民宅。」二號審訊員拿起一份文件說著:「這是多達上百位蜥蜴人有目共睹的事實。至此,罪證確鑿,你抵賴不了。」

  「什麼!」鐵大男拍案而起。

  「你們竟然把翠甸幫的片面說詞當證據?」鐵大男激動反駁:「他們是我雇主的敵人,自然只講對他們有利、對我不利的事......你們這些辦事不靠譜的蠢蛋,什麼時候才能放聰明點!」

  二號審訊員默默收妥文件疊。

  一號審訊員挪走靠背木椅,站起身子,理順一下微皺長袍。

  鐵大男眼看兩位一言不發,做著審完收工的奇怪舉動。他摸不著頭緒搔了搔頂上糟亂短髮。

  一號審訊員拉開室門,邁步跨出。

  二號審訊員臨走前,別過頭、對鐵大男說:「你的攻略難度點......真的是非常低點。早知道就派個初學者來問你才對。」

  「啥?」鐵大男面有濃重懵色。


  零零三號室。


  魷鬚蜥蜴人雙眼放空直視前方,兩手擱於膝上靜坐著。唯獨下巴的魷魚鬍鬚仍遲緩地捲條蠕動著,只是沒什麼活力,像臨睡前的呆滯。牠身上穿的鑲鐵革甲已開裂殘缺、鱗片多處脫落,裸著一塊塊近似蚯蚓皮的薄膜肌膚。自牠麻醉狀態退卻之後,就呈現這副打盹樣。

  「你們『爪澤人』從赫敦布魯移民過來,應該不是為了惹事生非對吧。」五號審訊員提問。
  呆滯放空的蜥蜴人,懶懶蠕動著卷曲魷鬚,噴出一團蘊含交流訊息並具有「三日高燒」效果的銅黃色氣團,傳達意思:(是。)

  「可以談談你在翠甸裡的職務嗎?」

  (否。):這回牠噴出具備「上吐下瀉」效果的訊息氣團。

  「你下午兩點到四點這段時間,人在哪裡?」五號審訊員對房內越積越多的致病氣體,不為所動。提問道:「四點到六點半,都在長阪街幹些什麼勾當......可以說明一下嗎?」

  (否。):牠魷鬚上的小吸盤,噴著「噁心眩暈」效果的氣團作答。

  「請勿試圖迷眩審訊員,我知道你們能正常傳訊,而不是只能呼出一堆附帶奇怪效果的氣訊。」六號審訊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說道:「我們統一配戴『濾淨鼻塞栓』,你這些亂七八糟的致病瘴氣就省省吧。」

  牠噴出一團「急性脫水」效果的氣息:(否決。)

  「核對一下身份,你的名字是不是叫『費澤‧蓋朗特雷托』?」五號審訊員拿起桌上一份文件說道。

  (是。):眼神放空的費澤,彈鬚呼出一坨「瘧疾症狀」的吐息。

  「你只會答『是』跟『否』嗎!?」按耐不住的六號審訊員,落掌一拍桌面,沉喝:「勸你合作點,少受牢獄之苦。」

  僵化如石雕的費澤,聞言後,劇烈舞動魷魚鬍鬚。

  五號跟六號審訊員見此異狀,身子朝後仰躺,靠在椅背上。右手警戒地反握佩刀把柄。

  費澤下巴的卷曲細鬚,突然像掃帚頭那樣蹦直,吐出一長串噗噗噗噗短促濁黃氣團:(我還會放屁!)

  「請勿在封閉空間裡排放高濃廢氣!」五號、六號審訊員急急摀住口鼻,揮手撥掉撲面屁味、大聲呼籲。

  (否決!):費澤屈屈伸伸的長條鬍鬚,不停“噗噗噗,噗嗤、噗噗噗嘶”猛放污黃臭氣。


  零零四室。


  「待會審訊員進來,你別開口,一切交給我。」

  渾身濕葉乾泥的杜元士,對同樣渾身乾泥的伯定符交代一句。直至現在,他仍不明白為什麼會被官府抓到。事情明明進展順利──稍早,杜家打出信號當下,他和伯定符便動身前往嘶祭納骨塔。在樓房屋坡之間飛躍低掠、穿梭一段段殘欄破柱的外廊走道、貼在高低牆頭上爬行。一路躲躲藏藏,避開兩方混亂纏鬥的武裝幫眾,及空中四處流竄的雜物暗器。

  途經一座附設景觀魚池的民宅小院,跳下牆頭、落到院內,挖掘淺塘泥漿,塗滿全身,做好蜥蜴人熱感應的反偵措施。潛至裏路社區後門圍牆外的一排月橘灌木叢裡,伺機放火。

  可伺機才伺了五六分鐘左右,還未摸清巡邏隊有幾組、間隔時間多久、暗哨藏在哪些地方,塔內就突兀傳出多起爆破聲響。各樓層窗口直冒大量嗆鼻濃煙,室內熊熊燃燒著狂舞火焰,暴躁火光映在外廊走道上。

  蜥蜴人的巡邏隊大驚,從鄰棟一間磚造倉庫搬出一包包繫繩麻袋,揹著麻袋闖進火場,傾倒砂石土壤滅火。

  警鐘被敲響,無數蜥蜴人從四面八方陸陸續續趕來:有攀壁疾行的,有在屋頂飛躍的,還有暴力破牆而出的。牠們一來,便自動自發衝入倉庫拿滅火袋,或是就地用盾挖土,裝入途中順手借來的大籮筐、鍋鼎桶箱等器具,加入救火行列。

  他倆一時不敢輕舉妄動,那些趕來的翠甸幫眾並非全員投入救火。很多分散成二人組、三人組的蜥蜴人,在附近搜找縱火兇手。他們背後的高聳圍牆上,不知爬過多少批搜查小隊,全靠身上濕黏泥巴及灌木叢的掩蔽才躲過巡察耳目。

  他樂得有人代勞放火,不需親自深入冒險,白撿一記功勞。然而,該怎麼離開卻是個難題,身上泥巴只是暫時性隔熱。對方不僅人多,還潛伏一流高手。況且暗哨仍未現身,稍有動靜,被發現的概率很大──他們只能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塔內火勢漸漸變小。打火人群依舊眾多,沒有解散趨勢。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他心裡益發焦急,甚至興起『在圍牆底邊劃開一道狗洞,悄悄鑽進社區脫逃』的主意。

  他想把主意說給伯定符聽時。雙目緊盯叢外局勢的伯定符,搶先低聲說道:「別動!剛剛有幾團隱形物體,從塔內貼地溜走。我們再看看情況。」

  伯定符說完。烏煙滾滾的納骨塔二樓、三樓,忽有四道墨綠身影穿出濃黑煙幕,飛躍他倆頭頂,落到圍牆後面的房舍上,然後沒了聲息。

  數分鐘過去。社區驀然響起一聲聲草笛音。正收拾善後的翠甸幫眾,一聽召音,迅速衝出納骨塔,如綠色浪潮般成群跨叢翻牆,紛紛湧進老舊社區。

  周遭戒備人員大幅變少,他倆耐心多等片刻。確定那一狗票蜥蜴人不會殺個回馬槍。

  隨後,他倆退出灌木叢,在磚牆與矮叢之間的爛葉邊徑上匍匐前進。安靜無聲的朝大街方向潛行,只要融入混亂大街裡,就穩了!

  誰知......

  打頭陣的他,一爬出叢牆隘口,見到砍來砍去的混亂人群。心情大好且笑顏逐開之際,臉容倏然一陣冰涼刺痛,麻木感瞬間刷遍軀幹,然後他僵著露齒笑容,歪頭躺下。那狀態就跟睡眠癱瘓一樣,意識清醒,身體卻動彈不得。

  最終被囚車的機械手臂夾上帶走──

  室門突兀被打開。

  走進二位面布編號為「十一」、「十五」審訊員。

  十五號審訊員走到長桌窄端坐下,將兩份文件疊攤開放至案面上。

  伯定符瞧了眼桌上一薄一厚的牛皮文件。厚的那份,幾乎跟大學學府的概論課本一樣有厚度、有深度。薄的那份,跟景點導遊小冊子差不多薄。

  十一號審訊員拉開椅子,沉腰欲坐之時,便聽見對面一通霹哩啪啦的長串辯解......

  「大人,我是冤枉的啊──我下午無聊,帶著祖傳蟋蟀出門透透氣。逛著逛著突然覺得餓,想買些吃的墊墊肚子,不料吃的沒買著,反倒祖傳蟋蟀一溜煙跑走了。我當下心慌意亂,急急忙忙四處搜找。這可是祖上專程去國外引進的『盔甲蟋蟀』吶!我家起飛騰達全靠這隻霸王蟋蟀撐上去的,絕不容有任何閃失!!」

  杜元士表情豐富,一下子茫然惆悵一下子可憐委屈,站著長篇陳述也不口渴。

  「我找了好久好久,從天亮找到傍晚,才看見牠跑進一條長什麼阪什麼街的大街上。而街上不知發生何事,竟有一堆我不認識的陌生瘋子在互砍互捅。局勢凶險,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一頭栽進去尋找,終於在一棟高塔旁邊的矮叢裡發現牠的蹤跡。我立刻跳進去捕捉。」

  杜元士飲盡一杯開水,放下空杯、指著伯定符說道:「這位老兄翻牆翹家,碰巧撞見我在矮叢裡打滾。我把事情告訴他,他看我可憐就幫忙尋找。可我們搜到一半,身體好像被什麼東西叮到,動彈不得。然後就被載來這裡了......他是無辜的熱心路人,請大人先放了他吧。」

  「坐下!」十一號審訊員指著杜元士身後的椅子說道:「還沒開始問話就先噴射一大堆口水,你心虛?」

  「沒。」杜元士嘟嚷著坐下。「我想早點澄清誤會,早點返家吃飯。」

  「你說你祖傳蟋蟀叫啥──盔甲蟋蟀?」

  「世上有這種蟋蟀?」十一號審訊員雙肘立起擱在桌上、手指交錯合攏兩掌,他下巴輕枕指背上,對十五號說:「查查看。」

  十五號審訊員盯著布面內側的光影介面,瀏覽數秒鐘,點頭說道:「真有這種蟋蟀,很大隻,約半個巴掌以上。身披尖刺盔甲狀的硬質外殼,故稱盔甲蟋蟀。」

  「蟋蟀能活那麼久?從祖上流傳到你這一代還沒死?」十一號淡然質問。

  「當初引進來的那一隻早就死了,現在這隻是繁衍下來的後代。」杜元士右掌磨擦著臉頰,一邊苦思一邊說道:「現今傳到第幾代,我也搞不清楚。」

  十一號審訊員直言:「無論你有沒有找到那隻蟋蟀,都要交代清楚你在那裏做什麼。以及『嘶祭』火災案,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情?如果無關,你又為何特地跑去那邊?」

  「我說過了,我去找蟋蟀。」杜元士不悅說道:「納骨塔起火,干我屁事?」

  十一號審訊員正要開口,室門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十五號走到門前轉動手把,將門拉開一條縫隙,把臉湊入門縫旁邊與外面的人低聲交談。

  很快,十五號審訊員門也沒關的直接走回來,俯身在十一號耳盼嘀嘀咕咕說了幾句話。

  杜元士和伯定符疑惑對視一會,摸不清現在是什麼狀況。

  兩位審訊員一談完,收拾桌上文件。

  「二位大人,請問現在是......結束審訊了?」杜元士打量準備走人的審訊員,不解問道。

  「有人來保你們,你們從後門離開吧。」十一號拿起文件疊,往桌面剁兩下、整平文件。

  「啊!?」杜元士猛然一愣,沒想到事態變化那麼大。他本已擬妥不少忽悠說詞,做好拘留數日、等幫內派人來保的心理準備,這下全派不上用場了。能夠砍掉繁鎖流程,讓官府提前放行的人,肯定是個特權人士。但他完全沒印象親戚朋友中有這樣的人物存在。

  「大人方便透露是誰麼?」杜元士非常好奇。

  「他爹。」十一號審訊員食指比向伯定符,轉身朝門口走去。

  審訊員揭開謎底,換伯定符猛然一愣:「我爹?」

  「哎呀呀呀──原來伯父是特權人士啊!」杜元士輕輕拍打著伯定符的裹泥左肩,點頭朗笑說:「我往後可要好好巴結巴結你。」

  「奇怪,我爹怎知我在這,我出門不是穿這套服裝。」伯定符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灰黑衣褲。

  「難道伯父是控制狂?你去哪都要找人跟著,隨時掌握行蹤。」

  「他從沒有給我制定一堆行程,不是什麼控制狂。」

  「無所謂啦,反正伯父是特權人士,自然有他的辦法。」

  「你不要一直把特權人士掛在嘴邊,搞得跟沒見過世面的屁孩一樣。」伯定符霍然起立,繞過桌子,朝門口走去。

  「欸欸欸,等等我。很久沒到你家坐坐了。」杜元士連忙跟在後頭。「不介意我去蹭一頓晚飯吧。」

  他倆身影消失在零零四室門口。長阪街事件落幕,暫時過上一段平靜的學府生活。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5-12-31 15:30:16

  ※ 

  第六十五章  長阪街﹝終﹞

  ※

  水仙宮,東廂學舍。

  一樓北邊數來第一間,門前懸掛一塊木匾寫著黑字「頭號」的加大房間。這寢室本來沒很大,後被某人打通隔間壁板,併吞二號房,成為今日與眾室不同的寬敞房間。

  進門先遇一道折疊式彩繪屏風,屏風繪製《雲杉湖岸圖》。西牆是一排龜甲紋檻窗,及高高捲起的遮陽竹簾。窗下緊貼一張形似寬屜的三圍板臥榻,藤編床面柔軟透氣又具彈性,榻上備有薄毯、靠枕。牆面兩端角落,分置青竹書架和單門衣櫥;北牆挨著一只狹長條案,案面擺了數件許久沒用的毛筆架、獅紋焚香爐、插上公雞雕畫板的插屏。壁上高掛一幅水彩畫《環峰鏡池,艷花草甸》。

  棗紅色方塊桌和椅凳居於房央,擦得一塵不染。

  往東,經越一道鏤雕花紋的月洞落地罩,是一張挨靠牆壁的蚊帳架子床和一旁的衛浴間。這床大得很,乾淨整潔,一頭大熊躺上去翻個兩三次身軀都沒問題,只是老舊了點。三面圍床的深棕色矮板,歷經年代更迭洗滌,板面已褪幾塊褐白痕跡。

  赤霜華將傷者放在臥榻上。坐在榻緣處,伸手探入側近棗紅矮凳上一只銅盆內,撈出一條瞬間瀝乾至半濕潤的溫水毛巾,輕柔擦拭那名女子愁眉深鎖的血汙臉蛋,裹了混汗濁塵的頸肩與手臂。

  她將多處創口清理數遍,開始把脈輔診、著眼細查對方傷勢。

  蒼墨琴杵在曲折屏風旁,豎起耳朵,聽候差遣。蘇賦抱著琴匣,祈禱姑娘只是皮肉傷,沒傷及筋骨臟腑而落下頑疾。他大腿裏側被匣邊深硌入肉的灼熱麻痛,到現在仍隱隱犯疼。

  期間,那名女子曾經轉醒,神情戒備疑懼地說了一長串桑語,血汙手臂在榻面上四處摸索、搜尋她的長刀。

  赤霜華指著桌上長刀,溫言說幾句桑語,安撫女子不安心緒。然後那女子又昏睡過去。

  「師傅,她怎麼樣了。」蒼墨琴忍不住詢問一聲。

  蘇賦在蒼墨琴開口輕喚「師傅」之際,狠狠詫異了一把。適才降落練武廣場,治傷為優先,雙方也就沒多作介紹。只聽笠紗女子倉促吩咐幾句話,便將傷者抱進「頭號房」。其聲音聽來年輕悅耳,一點都不像老女人那樣低沉又稍微嘶啞的高齡嗓音。他以為是蒼兄臺的師姐,然而真相竟然是師傅,當真出乎他意料之外。

  「情況很不樂觀......」赤霜華搖頭說道:「她體內橫行一種桑瀛專有的詭奇毒藥『荒冥絕武膏』,三日不除內功盡廢,再也無法練武。還有可能出現更糟狀況,毒素造成免疫力下降,餘生變得體弱多病。這需要獨門解藥才能化掉。如果通知土仙宮的人過來診察、研製、投藥,弄到完善,至少得花上五天時間。最快辦法就是找到下毒者拿解藥。」

  有一點赤霜華沒說出來。從那位姑娘血液裡,發現一種稀罕共生菌,這種特殊共生菌也是桑瀛才有的。對人無害,極難培育──她覺得沒必要隨口洩漏一個陌生人的秘密,就瞞下不說。

  「桑瀛專有毒藥?現在去哪找下毒者啊。」蒼墨琴左掌拍上後頸、用力揉捏按摩,面有難色說著:「我是不怕麻煩,但找人這種事......尤其要找外國人......」

  「蒼兄臺,我也來盡點棉薄之力一起找。」蘇賦央求說道:「幫人幫到底。過程或許大費周章,但總得試一試。」

  「我知道,可重點是官府已經出面掌控,而我們遇見的那批桑瀛人士,肯定多半被抓去衙門,要不就是藏匿起來。」蒼墨琴左掌捏完,換右掌覆上頸後繼續揉捏。神情不減難色:「在衙差嚴密巡視下,過去戳弄他們敏感神經,很難有什麼收穫。」

  「你不也見識過海膽車?」蒼墨琴看著蘇賦說道。

  「嗯,見過。海膽車果真威力驚人。街坊口耳相傳的謠言,遠不及它實際水準。」蘇賦連連點頭:「但我相信蒼大俠雄厚如嶽的高強實力。」

  「哇喔,你我認識不到半天光景,就無師自通、不著痕跡地給我戴大帽。」蒼墨琴讚賞的看著蘇賦說:「公子的苟道前途,無可估量也。」

  「請問,苟道是什麼?」不曾聽聞的蘇賦,滿腹疑問。

  「這是江湖用語,苟道的苟,本是狗字。後人覺得粗鄙不雅,故改成苟。」蒼墨琴解釋:「意指“有事推人出去頂,自己私下發展壯大,逍遙度日”的懶狗性情。此類人,偶爾暗助門派一把,不讓組織垮台。理由是──懶得改門換派。」

  「我從前非常狗,跟我很熟絡的人都叫我『狗熊王』,是苟道四天王之一。現在不會了,有很多事情讓我不能再狗日下去。」蒼墨琴自嘲一笑。

  「你們在嘀咕些什麼?」赤霜華給傷患蓋上一張藍絨薄毯,揮手發勁、把棗紅矮凳推回方塊桌底下。

  「沒事,師傅。我準備用雷霆速度辦妥這件事,看看能不能今晚解決。」蒼墨琴摩拳擦掌說道:「不能的話,加開夜班,爭取明天完工。我等等去長老那裡借幾樣道具,或者乾脆帶上長老也行。」

  「不必了!你把手攤開。」赤霜華輕移蓮步款款走來,拉起蒼墨琴右手,將她緊攥的一顆墨黑血珠,放到他掌面上。說道:「毒,我解掉了。」

  「啊!?」蒼墨琴雙眼極睜,不敢置信。

  「啊!?」蘇賦目瞪口呆,愣在當場。

  「師、師傅,您是怎麼解的?」蒼墨琴訥訥提問。

  「支配血水流動,將所有毒素圍堵成一點,再從她左肩傷口抽出,就這麼簡單。解法並不侷限一種。」赤霜華說得雲淡風輕,二位卻是滿頭霧水。「你收好血毒珠。楚長老來了,交給他研究。」

  「怎麼聽來像是神異天書的艱澀內容。」蒼墨琴完全不明白,垮成囧臉。

  「你去請獨孤長老煎上一帖調養薰藥,放到臥榻底下。再端一份晚膳給蘇公子,簡單介紹本派環境。」赤霜華囑咐幾樣事項。「另外將這位姑娘的武士刀,交給長老,請他去武庫翻找合適刀鞘。」

  「弟子遵命。」蒼墨琴接過師傅遞來的長刀,返身出門,躍腳一點走道欄杆,飄飄然地飛往西廂樓宇。

  「天色已黑,公子若是不嫌棄,且留宿一晚再走。」赤霜華轉向蘇賦說道:「請稍待片刻,等我徒弟回來。」

  「大師熱心解圍和款待,不才感激至深,他日必呈上厚禮致謝。」蘇賦放下琴匣,微俯身子拱手高揖。

  「順手而為,無須多禮。」赤霜華欠身回敬,語氣和悅:「派中另有要事待理,恕小女子失陪。」

  她一說完便匆匆踏出門外右拐,匆匆步下廊道,朝主樓快速行進──她確實有一堆新添購的『私人物品』要妥善安排,務求完美融入閨房場景,萬萬不可讓熊瞧見......

  赤霜華一離去,蘇賦感覺如釋重擔,輕鬆了許多。對方有一股強烈厚重的冷肅氣場,讓他坐立難安,渾身不自在。就像他以前打工體驗遇過的某些老闆一樣,出點小錯誤就會被訓個老半天,把小錯誤搞得像是會危害到公司存續那樣重大,訓到你懷疑人生。

  沒事呆在附近幹活的人,也會莫名奇妙被找去說教。有那種令人退三舍的老闆或主管存在,該間公司行號的員工流動率通常會很高,沒幾人能夠待得長久。

  蘇賦不知道女俠是不是此地掌門人,也不知性格是不是情緒化的訓斥狂類型,反正他剛剛就是處於如履薄冰的戰兢狀態,對方離去才重獲自由。他不武斷女俠就是屬於高壓嚴厲的人,畢竟接觸沒多久時間。

  他走到方桌旁邊,拖出一只棗紅矮凳,坐下將長匣擱在大腿上,靜候蒼兄臺回來。他打起精神,關切注視臥榻上的姑娘,倘若傷勢發生什麼變化,他便能第一時間大聲呼救。

  ※

  這些東西絕不能讓他看到......赤霜華掃視黑綢床鋪上一堆瓶瓶罐罐的精華露、潔面乳、潤膚保濕霜、去角質等保養品,還有唇彩、防曬、遮瑕膏等化妝品與刷筆小盒,煩惱如何置入房景而不被發現。

  大小絨毛布偶也佔據一塊區域,其中白白胖胖的絨毛海豹離她最近,臉上兩顆晶亮黑眸正默默凝望著她。

  她一見這隻害她額外破費的白海豹就來氣,一把抓在手裡猛捏猛掐,掌內登時充滿柔軟有彈性的綿實手感。幸虧海豹並非是有聲玩偶,不會發出悽慘尖叫,引熊拋下一切趕過來護衛。

  裝滿口糧乾肉、雜項道具、澆水式自充帳篷的帆布背包,放在小門廳裡的花梨木圓桌上,面紗斗笠則掛在牆壁上。備品清單的東西她控制得很好,沒多買或少買。

  裸足踩梯板的重低音,在門後樓梯間響起......

  咚,咚,咚,咚,咚......

  速度不快。

  赤霜華緊張起來,她仍未決定東西該擺哪邊。貴妃椅旁的梳妝台,沒記錯的話,瀕臨爆滿。

  咚,咚,咚,咚,咚......

  足音落至二樓,準備奔向三樓。

  赤霜華死死擰絞的白海豹,已然擠壓成一束皺巴巴瘦布條,海豹鈕扣製成的黑目都凸出來了。她想著,把布偶群丟到貴妃椅上,當作本來就有的飾物,不知能不能蒙混過去。

  「師傅──開飯囉──事情我都辦妥了,下來吃飯吧。」

  嗓音雄渾有力,從三樓階梯拐角處傳來,穿透門板,直擂她慌亂心房。

  她望向床架上的紫紗床幔,尋思著若將東西裹成一團,綁在杆柱邊緣或扔到頂面上,會不會太明顯?

  「喀擦。」球型門把忽然轉動。

  房門呼地一聲被推開。

  蒼墨琴面帶愉快微笑,大步走進來。可當他目光著陸黑綢床舖上那一座瓶罐樂園的時候,臉上笑容逐漸蠟像化。

  「師傅妳,妳又......」蒼墨琴此刻的表情,像是親手打造三艘精緻模型船艦,遭遇一場強烈地震,晃倒摔爛了兩艘高級工藝品那樣苦哈哈。那全都是花花銀兩吶──

  「你眼底有嚴重幻覺,快去浴室洗一洗,洗完就恢復正常了。」赤霜華轉過身子,將海豹玩偶藏在腰後。一臉嚴肅說道:「還不快去!」

  「原來,是我眼睛有毛病啊──好的,師傅,我馬上去洗洗。」蒼墨琴說著說著,走近床邊。「不過這些東西要先拿去退掉。」

  「警告你,那些都是我的戰利品。不,准,動!」赤霜華張大杏眼美眸,喝止進擊的熊男。

  「噢,原來是師傅的戰利品啊──明白,瞭解,知道了。沒問題。」蒼墨琴的眼神飄往遠方,嘴角淫賤地微微上揚。

  他轉過身,背對著師傅,喃喃自語:「我也有我的......嘿嘿嘿。」

  他腦海浮現書房中某個櫃子裡的秘密暗格,哪兒專門存放師傅兩天沒洗的原味肚兜小褲,貼身的那種。然後他懷裡也隨身攜帶一件。

  作用為何?

  不可曰。

  赤霜華見此可疑舉動,笑瞇瞇湊到他旁邊,用好哥們的親切語氣,低聲探詢:「是什麼、是什麼?你想到什麼?快說呀!有事壓在心底憋著不說,會戕害身心健康呢。」

  「沒事。我眼目入沙,不太舒服。」蒼墨琴假意揉著雙眼,朝浴室走去。「看來我眼睛真的有問題。」

  「嗯,你快去吧。」赤霜華露出勝利微笑,催促熊男走快點。順手拍一下他翹而結實的臀部,歡快說道:「等你洗完,我們一齊下去吃飯。」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6-1-3 16:08:21

  ※  ※  ※

  第六十六章  七日﹝一﹞

  ※  ※  ※


  公元二零二零年,

  漢聯曆二三一年十月二十五號,週日。


  《腸茴日報》

  ──頭版──

版面上半部印了一幅大尺寸“四位眼部被黑條遮掉的同框民眾”彩繪圖片。

  底下報導:

  『昨日本城兩大幫派「翠甸」與「杜家」疑似為了爭奪地盤、搶佔利益,談判失敗而大動干戈。於下午五點十分左右,在長阪街上傾巢火拼,將街道破壞得滿目瘡痍,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大小坑洞。所幸事前有進行疏散,沒有民眾傷亡──官府於械鬥進入尾聲才全面圍捕,府方發言人宣稱:「一切盡在掌控之中,大家切勿驚慌,謝謝。」

  本報記者雷達,秉著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精神,深入訪查,採訪到四名目擊者與相關人士。

  採訪內容請點擊「留影圖像」播映。

  備註:動態法術保存期限為七日,本報購買後請盡速閱畢。。』


  一根枯瘦佈滿皺紋的老人指,點了一下油繪圖片。

  畫中人登時活動起來:

  『左起首格,一個身穿褐色短衫、黑布褲的小夥子,開心興奮地笑著。

  他說:「我昨天在路邊攤吃麵。吃完要付錢的時候,有個頭綁一條黃額帶的黑衣人,右手套進一顆掰斷的石獅頭,走過來對我說:『快點離開,晚點出事不負責!』那人模樣兇惡,手上石獅頭又猙獰巨大。我當時害怕極了,丟下餐費就匆忙走人。」

  小夥子突然揮揮手:「媽,我上報了!妳有看見嗎?我叫蔡......」

  「到此為止,謝謝合作。」記者伸手推開小夥子,塞予幾枚銅幣到小夥子掌裏。說:「去買杯飲料壓壓驚。」

  第二位。

  一個戽斗臉型、下巴豎條淺溝的中年男子,手捏一小塊粗糙木匾橫貼於胸前。侃侃而談:「我是裏路社區『未來客棧』的老闆。昨天下午,我在籌備開幕前的各項佈置,五點多全都弄妥之後,聽見四樓屋頂忽然“磅!”一聲巨響。我衝上去查看,發現廳央大圓桌被一團隱形物體給砸毀,屋頂也開了大洞。還好那是預擺的樣品桌,不是高價訂製的紅檜桌。」

  「問我為什麼知道那是一團隱形物體?」戽斗男自問自答:「因為我看到那塊桌面對折垮下的中間點,有團怪異空氣不停拔高站起,地上桌椅殘肢的凌亂景象也有些扭曲......那東西,很像是一個慢慢站起來的隱形人。」

  戽斗男長舒一口氣,繼續說:「接著它“咻”地一聲往上沖,朝屋頂破口飛去。」

  「我到現在都還驚魂未定。」中年男子右掌貼上左臂,上下摩娑著。

  「不過......」

  「這事雖然延誤我的籌備,但我保證『未來客棧』最遲再過三個禮拜,會在本社區盛大開幕!」戽斗男猛然把木匾翻面,指著粉藍底色、虹料字眼《未來客棧》的廣告牌子。他近乎失控地大吼道:「請記住我們,我們是『未來客棧』!餐宿價格公正公道,服務員和藹可親。」

  「優惠活動不停歇的未來客棧,等你來遊玩!!」

  「謝謝老闆抽空接受我們獨家採訪。」記者趕緊推著失控老闆到客棧門口旁邊去。

  第三位。

  一個左臂裹纏三角白繃帶、吊掛在胸前的蜥蜴人,舉塊小型寫字板:「我昨日下午守著長街路口,不讓民眾闖進來。事情快要結束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名大漢自稱是『壞掉的人』,不分青紅皂白把我打飛......」

  「然後呢?」記者問。

  蜥蜴人尾巴纏上字板木柄,抹掌擦掉原文,拿支粉筆寫了寫。翻面:「老兄,我已經飛上天空,摔到十字路口一棟客棧的三樓餐廳。後續情況自然無從得知。」

  「瞭解,謝謝你──」記者誠懇道謝,跟著大力表揚:「這位蜥蜴好漢傷勢未癒,卻肯忍痛出面爆料......實在勇哉!壯哉!遠離嗚呼哀哉!我們由衷祝福你早日康復。」

  記者說完,手指戳了戳三角繃帶,小聲問道:「會痛嗎?」

  蜥蜴人彷如觸電、猛縮一下左臂。

  牠狠狠瞪視記者,狠狠瞪視著。

  第四位。

  身穿黑色勁裝、腰配一把褐鞘橫刀,右腳綁上固定夾板、右腋撐了支嶄新拐杖的亂髮大叔。

  亂髮大叔深抽一口長杆菸斗,緩吐濃煙──

  他慎重說道:「我知道他們是誰......」

  「前輩不愧是前輩,當得起前輩二字。見識果真廣博,廣博果真見識。」記者一聽有戲,頓時來勁:「我們願聞其詳。」

  「嗯......」菸斗大叔再抽一口,娓娓道來:「他們是一票新崛起的剽悍兇徒,幫名為『壞掉』。是個富有野心且深諳隱忍之道的梟雄組織──成員眾多龐雜、個個身材壯碩、力大無窮,體格像熊像虎就是不像人。」

  「他們一直蟄伏一直等待,等著我們杜家與翠甸兩大老牌猛虎互槓相殺的機會......」中年大叔緩吐一口長煙,目光飄往遠方天際。

  「不像人?」記者大奇,問:「全是妖怪?」

  「別打岔!」亂髮大叔張口一噴,朝記者顏面徐噴以煙。

  記者連連咳嗽,揮手撥掉嗆鼻菸霧。

  「昨日,終究讓他們逮著機會了。」中年大叔再度仰天,謂嘆:「我預言,城中勢力恐將迎來一場大洗牌。」

  「前輩一直關注上空,難不成天有異象彰顯?」記者循著大叔目光,抬頭猛瞧天空。

  記者雷達對著天空左睨右瞅,除了幾朵泛黃綿雲和幾隻鴉雀飛掠之外......什麼也沒有。

  他回過頭。

  大叔依舊盯著天空。

  記者不死心再次眺望天空,轉圈看、蹲著看,踩上路標石碑抬頭仰望。非得找出異狀。』

  底邊印有一排新發佈的通緝畫像,以及其他報導。

  『其他報導:印迦東王國參訪團在司爾海港下船後,離奇失蹤。官府大規模毯式搜索......

  其他報導:官府日前收到門派密告,在萬匯城都內破獲一處地下兵工廠,工廠證實為蓋賽恐怖組織所有......

  其他報導:假冒「通寶集團」名義、高利放貸且暴力討債的通寶錢莊,昨晚遭受官府漏夜突擊,一鍋踹......

  其他報導:「鼎世銀行」擁有重重防盜關卡的金庫,昨日一夜之間竟然被人搬個精光。金庫整片地板憑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漆黑大坑──官府宣稱掌握盜伙情資,詳情無可奉告。

  特別報導:蓋賽組織神出鬼沒的「移動劫樓」,上個月下旬掠奪「安廷郡」邊境一處偏遠鄉村,之後失去蹤影。傳出有人看見它在「鐵京城」附近徘徊,不久便消失山林中,請民眾多加防範。官府發出通告,舉凡提供這座豺狼級「移動劫樓」任一條有效線索,既得賞金也得勳章。

  自官府擊垮二座龍級劫樓,使「蓋賽」剩下最後三座而沉寂了好長一段日子,至今已有三個年頭。沒料到「蓋賽」復出時間如此迅速。敬請全國民眾提高警戒並留意動向,與朝廷官府攜手合作一起打擊恐怖份子。

  備註:「移動劫樓」分級為龍、虎、豹、豺狼。」』


  身上長袍陳舊又脫線的醜臉老者,坐在聚祥大道路邊一間「阿強早餐」店的室外用餐區,喝著菇菜鹹粥,讀著地方日報。他面前桌上的燒餅油條,有一半泡進大碗豆漿裡,變得軟爛含汁。路過行人及晨運跑者不免多瞧了他幾眼,聚焦他斜眉歪嘴大小眼的怪異樣貌上。

  主要資訊瀏覽完畢,老者將日報折疊收起,草草吃完餐點,起身離去。

  數秒過後。

  有名身穿灰藍色工坊制服的常客,在櫃檯前點餐,瞧著店外用餐區。那位常客見醜臉老者吃完餐點,逕自離場走人,留下一桌子碗盤狼藉,而感到奇怪。於是開口詢問:「老闆,外面用餐的老伯付過錢了嗎?」

  雙手在煎台上忙碌的窄面老闆,點頭說道:「嗯,他付過錢了。你蔥花蛋餅快好了,再等會兒阿。」

  「那......」熟客指向外頭,疑惑問道:「他手裡拿的日報,是他自己帶來的?」

  「嗯?日報?」老闆一聽,猛地抬頭,望向外面:桌上空碗空盤俱在,日報卻杳無蹤影。

  「幹!十五塊錢就這麼沒了,人人都這麼順手的話,我店別開了!」老闆憤恨咒罵一聲,怒道:「往後,日報週刊都打洞繫繩栓在桌腳上,要不乾脆停止供應算了。」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2026-1-3 16:09:05

  ※  

  第六十七章  七日﹝二﹞

  ※

  週六,夜。

  水仙派東廂學舍,三號房。

  蘇賦坐在床邊,輕撫大腿上的精美長箏。

  「知君」是他給箏起的名字。

  夜晚微風從窗口偷偷溜進來,把秋天涼爽送入簡潔寢室中。窗楣兩片薄薄竹簾迎風擺盪,輕叩木檻邊框,合著蟲鳴打破房內濃稠靜謐。幸虧院落沒有栽種竹林,否則夜半時分、山風陣陣吹拂,屋外荒野暗地將傳來一聲聲刮皮撓骨起疙瘩的磨擦音:嘎吱......嘎吱......嘎紙......

  蘇賦坐在簡陋的白幔架子床邊,心不在焉地撥弄琴弦,今日種種經歷,令他思緒紛亂。好奇另一種生活,也畏懼受傷送命的風險。

  但此刻份量最大的念頭是──他想留下來,照料那位姑娘。

  他知明早若是就此歸去,又會落到瓶頸堵塞的泥沼日子裡,不知多久才能擺脫。那情況就像是一個精益求精的登山旅人,沿著一條綿延不絕的盤峰棧道,踽踽而行。旅途波折繁多,倒也挺了過來並且踏回正軌。眼看登頂不遠,卻突遇一座斷橋──佇立橋首,眺望前方,舉目所及、盡是一片漫無邊際的黝黑虛空,腳下則是遼闊不見底的峽谷深淵......茫茫然,沒有通關線索,沒有渡淵頭緒。

  不能在這樣下去,一定要改變現況!

  不管是三分鐘熱度,或是短期性質的衝動,就是要改變。

  他清楚年紀二十幾歲再來涉武,著實太晚。學會幾招防身術,算是極限了,沒法走得長遠。

  儘管如此。

  他仍要嘗試一回。

  他也想跟那些人一樣,做出常人辦不到的事跡:在屋簷旗桿上高來高去,踏行草叢尖芒、點水飛掠過湖畔水面、折彎厚重鐵門和鋼板......

  蘇賦思考很久,至深夜才下定決心,踏入江湖武林。尋求琴道更高層的領悟契機,以期能夠給自己與他人一份援助。

  他腦海轉著許多問題,輪流兜轉,不知不覺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叩、叩、叩。」敲門聲乍響。

  剛躺下,就有人來敲門!?蘇賦艱難坐起身子,把臉埋入雙掌,腦袋迷迷糊糊一片混沌。

  他撥開蚊帳藍紗,伸出雙腿,腳底下探觸地,忽湧一道刺骨冰涼,暴力撕裂他昏沉腦袋內的濃濃睡意。像分割棉花團般,還殘留一些零星布塊,藕斷絲連地附著在意識上頭與床鋪互相吸引。他陷入一場拔河比賽,暖熱被窩的吸引力遠比醒入現實世界強大,精神倘若稍有鬆懈,必將墮至溫暖的黑暗棉被裡,久久不能脫逃。

  究竟誰能勝出?

  他贏了!

  蘇賦一出紗帳陰影,窗口敞亮扎眼的陽光猛然印上他面容。

  他皺著臉別過頭,橫掌遮擋那片該死的晨曦,然後拖著步伐走到房門前。

  他抽開二字橫閂,將雙扇木門往後一拉。

  平視所及,只見門外堵著一面胸肌堅厚如岩塊的壯碩胸膛,而對方身上斜襟藍衫的白邊領口,則敞得老開──根本就是開得很故意。

  「公子昨晚可是睡得安穩?」心情愉快的渾厚嗓音,從蘇賦眉宇上方傳來。

  「承蒙兄臺費心關照,不才睡得穩如磐石。」蘇賦向面帶微笑的蒼墨琴拱手行禮。

  「夜裡可曾聽見什麼奇怪聲音,例如喉音較重的貓叫聲、石頭互磨的怪異蟬鳴聲?」蒼墨琴問。

  「沒有。」蘇賦思索一會,搖頭說道:「昨晚僅聞風吹草木動,葉語伴蟲唧的自然樂章。並無貓叫或蟬鳴。」

  「兄臺為何有此一問?」蘇賦不解。

  「沒事,沒事。」蒼墨琴連連擺手說道:「昨天忘記提醒你,十點以後別外出亂跑。這片山林棲息著某些奇獸。」

  「你可有聽人提及『猩臂貓虎』、『三犄犀蟬』、『多首壺身蟒』這些奇獸。牠們體型龐大、地域性很強,會攻擊擅闖領地者。」蒼墨琴指著主樓後方的山頭說道:「還好公子只留宿一晚,也沒碰巧在夜裡聽到喵喵叫,誤以為哪家小貓咪走失而跑去東側庭院察看,豈料側門一打開,佔滿你目光的是一隻巨大......」

  「不講了。用完早膳,我送你回家吧。」蒼墨琴微笑說道:「牠們不是什麼畸形怪物,危險性沒那麼大,但還是要小心為妙。」

  語畢,蒼墨琴往長廊中央階梯走去。

  「兄臺請留步。」

  蒼墨琴轉過身,疑惑看著蘇賦。

  「雖然會叨擾貴派,但我......」蘇賦支支吾吾,思考適當措詞。

  「公子有話直說。」

  「現今世道不平靜──」蘇賦深吸一口氣,拱手說道:「我想學幾招防身術,有備無患。不知兄臺能否收留我,暫作記名弟子,學費過兩天定當全數繳納。」

  「喔,原來是這檔事啊,我以為你昨晚真遇上狀況了。」蒼墨琴說:「公子年紀已大,高深武功沒法練出什麼成果。學會幾招應急用的防身術,還是可行。」

  「只是,我師傅那裡......」蒼墨琴面有難色說道:「就不大好辦。」

  「以她刁鑽挑剔、疑心甚大且顧慮一堆又不近人情的冰塊性格來說──」蒼墨琴雙手抱胸,面色凝重的來回踱步,沉聲說道:「她會設下幾項艱苦無比的險惡考驗,測驗拜師者的決心。」

  「那,那該如何是好?」蘇賦著急詢問。

  「你無須擔憂。」蒼墨琴雙掌拍上蘇賦肩頭並用力抓握,說:「我會不時替你美言幾句,暗中相助,幫你度過每一道崎嶇關卡。」

  蘇賦望著蒼墨琴那安定人心的赤誠眼神,重重點了下頭說:「蒼兄如此鼎力相助,不才沒齒難忘。」

  蒼墨琴的炯炯雙眸,正粼粼閃動著莫名輝芒,和聲說道:「你該改口叫我大師兄,提前熟悉比較好。未來門人變多,分個二、三、四稱呼比較清楚些。」

  「大......大師兄!?」蘇賦仿若受到催眠似的,被人牽著鼻子走。恍恍惚惚應了一句。

  「好,好啊!如此溫良恭謙、才藝兼俱的好師弟,我會多多照護。」蒼墨琴咧嘴燦笑,輕拍蘇賦雙肩。

  就在此時。

  廊道旁邊下方,忽然響起一道悅耳嗓音:「公子眼底的堅決,我看見了。稍後請至教學廳奉茶拜師,免去一切繁文縟節,包括『每一道崎嶇關卡』這個不知所謂的奇怪考驗。」

  「師,師傅?」蒼墨琴聞言扭頭一看,赫見赤霜華站在練武場邊緣一盞石燈旁。

  她面沉似水、目光冷厲盯著心驚膽跳的蒼墨琴。

  赤霜華的傾國美貌,令蘇賦大為震撼,心想:(好一位髮色罕見的白髮仙女......僅差女殺神那麼一丁點。)

  「師傅妳,什麼時候來的?」蒼墨琴戰兢提問。

  「從你說我壞話前十秒,我就在此候著。」臉色陰霾密佈的赤霜華,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有讒言預知......你的皮,最好給我扒緊些、悠著些啊!!」

  她說完,轉身快步往主樓走去。

  「師──傅──」蒼墨琴敞開雙臂呼喊,接著高高躍起、俯身一沖。凌空飛過廊邊圍杆及校場上的草襖木人樁、方基青石燈。在空中完成一次華麗三百六十度加三百六十度轉體前空翻,漂亮得像是一隻喝得爛醉的飛魚大耍弧線桶滾、內捲翻筋斗綜合特技。螺旋掉下,精準撲到赤霜華腳跟處。

  蘇賦,懵然。

  木樁上的麻雀,迷糊了。

  「師傅,您的高冷人設不能崩啊!」蒼墨琴趴在粗礪的岩板地上,緊緊抱住赤霜華右小腿,把她水藍色紗裙的下擺都弄縐。他哭喪著臉說道:「請您一定設下重重考驗,仔細測驗每位新進門徒。如此我便可以扮演親切和善、體察民意的大師兄吶......」

  「只有這種做法,方能激起門派弟子上下齊心團結,抵禦獨裁掌門的高壓治理。」蒼墨琴低頭埋臉入紗裙,不斷搖頭磨蹭:「為了門派團結度著想,請師傅三思再三思,三思中的三思。」

  「放手,給我放手!」赤霜華窘迫地彎下腰肢,捶打抱她小腿的粗壯熊臂,怒叱:「什麼高冷人設?什麼獨裁治理?不是還有長老麼。你少看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書。」

  「不放!師傅不祭出三道以上的考驗關卡,我就絕不放手!」蒼墨琴埋臉磨蹭裙擺,悶聲說道:「關卡太簡單,一樣不放手。」

  「有種你就別放。」赤霜華挺起腰桿,跨出步伐,拽著蒼墨琴一跛一跛地往主樓走去。

  她躍躍欲試:「看是你硬還是台階硬?」

  「不要啦,師傅。這樣台階會開出一條深溝,破壞門面欸。」蒼墨琴靦腆說著:「我那傑出凸的起物,可是硬得很──區區石階凡物,如何捱受得住呢?」

  蒼姓高手出人意表的潑野行為,讓蘇賦內心昨天新建一座恢弘穩重的壯岳形象,瞬間剝皮脫塊、轟然倒塌。變成一大團線條亂糟糟的毛線球。

  蘇賦愣愣看著蒼墨琴賴癱在地上,像一條不願走路的年邁老狗,被主人強行拉著走。然後拖上樓前廊台階,那雄壯身軀遭梯面邊角刮得一頓一頓,如流水般起伏抖動,發出沉悶碰撞聲。

  看得蘇賦掐擰大腿,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不然情況何以變化巨大且快如翻書?

  一切資訊尚未明朗,他只好把該派當作是一個習氣不羈俗塵、卓犖於體制外的絕秘門派。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7 天前


  ※

  第六十八章  七日﹝三﹞

  ※

  蘇賦在教學廳裡經過一番簡略的敬茶儀式,成為記名弟子。

  當他脫鞋裸足,踩上廳內乾淨綢滑的駝色疊蓆時,甚為詫異。整間廣闊大堂收拾得清潔溜溜,僅有幾支落地燭臺和棗紅小炕桌,稀零零的挺立於蓆場上,凸顯大堂的空曠冷清。東西兩旁較遠牆面上,吊了三幅特大版竹簾畫《峰尖雲海》、《星辰漩河》、《五仙臥草庭》以及掛滿牆壁的防具武器。

  他詫異的不是寬廣空間,他莊園宴客樓的門廳都比這裡還要大。他詫異的是,全派人數竟只有寥寥幾人,跟他料想中擁有成千上百名弟子的盛況相差懸殊。

  他不知過去發生了什麼,以後找機會問問。

  拜師結束,赤霜華問他上午文科想學些什麼。他沒怎麼思考,直接答覆「想學桑語。」。理由是多學會一門外語,就多一個方便歷遊的國家。

  赤霜華顧及蘇賦初來乍到,什麼都陌生,又見他精神不太好,昨晚似乎沒怎麼睡。遂命蒼墨琴利用上午時段,帶他四處逛逛熟悉環境,下午著手基礎鍛鍊。明日一早再教他桑語。

  西廂食堂隔壁的柴薪灶房。

  早餐仍是一桌子清粥小菜:地瓜籤稀飯、豆棗麵筋、蔥花蛋、蘆筍條加花椰菜、一盤滷豆腐加醃漬黃瓜。

  蘇賦吃得津津有味,蒼墨琴卻抱怨很久沒看到「蔥爆香腸片」。嘟嚷再怎麼沒錢,菜色多少也要變化一下。抱怨之餘,還奇怪師弟為什麼吃得如此起勁,便問他是不是鮮少吃到這些東西。

  蘇賦回答平常都是睡到自然醒,起床差不多正午時分,一天三餐就從午餐開始。還真沒吃過清粥小菜。

  光是「睡到自然醒」這一點,就已羨煞蒼墨琴,並夢想著什麼時候才能登上鹹魚殿堂,跟師傅一起到處吃喝玩樂、周遊世界。

  幹活?

  幹個屁鳥活喔──愈幹愈不如鳥!

  小鳥都比人類自由痛快。

  早膳過後,蒼墨琴領著蘇賦準備上二樓庫房,拿幾套水青色練功服出來,再挑幾柄練習用的趁手兵器。

  孰料一跨出灶房、踏入廊道,練功校場前方、草坪步道銜接的黑瓦簷大門口,有人緩緩拉動厚重結實的半扇門板──那塊年久欠修而略為鬆垂的鏽紅門板,發出“喀喀喀喀”跺地噪音,慢慢推開一道能容單人通過的縫隙。立馬走進一位頭戴銀簪鏤條冠、五官不協調的醜臉老者。

  老者身穿一件黑帶束腰的交襟白長衫,外套一件寬袖灰袍,右肩挎著一大包五顏六色的補丁袋,袋子裡面不知裝了啥。老者也沒開口說話,闊步流星的逕自走來。

  「楚長老!?」蒼墨琴雙眼驀然放亮,趕忙迎接過去:「打從您寫信說『已動身上路』那天算起,至今相隔二十幾天......楚長老可真能蘑菇啊。」

  「這不是來了嘛。」楚長老站在灶房旁邊的廊階梯口上,扯了下外袍兩襟。

  「我好想念您啊。獨孤長老說無錢製造丹藥輔具,要我們自理一切,但楚長老就不同了。」蒼墨琴開心地走過去握手。

  「我正想說你態度怎麼變得如此殷切,原來是在盤算我身上這點家底啊。你小子也太市儈了。」楚長老輕笑著,走到蘇賦面前,說道:「不給我介紹一下這位公子是誰嗎?」

  「哦,他是今天新收的記名弟子,蘇賦。」蒼墨琴擺手介紹:「蘇師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勇健阿伯是地仙宮遣來協助我們的萬能幫手──楚二郎,楚長老。」

  「晚輩蘇賦,見過楚長老。」蘇賦恭敬地彎腰深揖。

  「呵呵呵,好,很好。」楚長老笑聲爽朗,點頭稱讚:「公子一表人才、文質彬彬,全然不同某個熊樣大隻佬那般粗魯莽撞。水仙宮壞滅已久的形象,全靠蘇公子了。」

  「真是料不到啊。」楚長老打量著蒼墨琴,說:「你們振興計劃八字都還沒一撇,竟還有時間多收個記名弟子?」

  「長老請放心,我們絕對是全心全意要重振山門。蘇公子是因為昨天一起意外而收,並非特地跑去招收的。」

  「昨天?」楚長老似乎記起什麼,從補丁布包裏拿出一份日報,攤開說道:「你昨天又捅下啥婁子?怎麼你的畫像會出現在官府的通緝欄上?別以為蒙上臉面,官府就拿你沒轍。」

  蒼墨琴和蘇賦伸長脖子一瞧:《腸茴日報》頭版底部。占全版將近三分一的紅邊欄框裏,總計有三十幾幅非常逼真的油繪肖像,當中「蒙臉巨漢」、「趴匣波浪長髮男」、「伏於長髮男背上的女子側臉」赫然在列。

  「你們若是清白,上衙門把事情講開,便會無罪赦放。」楚長老將日報折齊,收回補丁包裏。「知不知道已經開出懸賞了!」

  「舉報者得兩千,協助拘捕歸案者得五千塊。是官府統一懸賞價碼。」他又說:「麻煩的是──」

  「我探聽到城內有股外國勢力,私下高額懸賞幾人。」楚長老說:「當中就有你跟蘇小哥,其餘都是桑瀛人士。」

  「而蘇小哥背後的女子,賞金高達一千五佰萬!這很明顯是幫派鬥爭。」楚長老低聲且鄭重說道:「傻帽熊,你莫不是湊巧遇上那個燙手山竽並且順手救下了吧?」

  「就是這麼湊巧,就是這麼順手!」蒼墨琴的右拳背“啪”一聲猛然砸到左掌上,說:「那個燙手山芋正在東廂頭號房中養傷,經過一夜冷卻,應該沒那麼燙手了。」

  蒼墨琴追問:「長老可知我的價位,是多少麼?」

  「十二萬。」楚長老說。

  「啥!?我如此雄壯威猛,只值十二萬?」蒼墨琴大吃一驚,後退兩步。「居然那麼掉價?差太多啦。」

  「他值六萬塊錢。」楚長老拇指比著蘇賦。

  「嗯?晚輩什麼都沒做,為何被懸賞?」蘇賦難以置信地看著楚長老。

  「蘇師弟不必困惑做了什麼事而引人惦記。黑幫行事一向秉持『寧殺錯不放過』蠻橫作風,所以這不是你的錯。」蒼墨琴輕拍蘇賦肩頭,說:「再說,有我們罩著──你安心啦。」

  「長老有辦法抬高我的懸賞金額嗎?」蒼墨琴問道:「十二萬價位,傳出去真是丟人欸。」

  「我操,你把黑道懸賞當成什麼光榮事蹟!?」楚長老一臉鄙視說道:「你的認知,得要改改。」

  「請長老逆向思考一下,這可是打開知名度的大好機會啊。」蒼墨琴反駁。

  「這種不良知名度,你認真?」楚長老定定看著蒼墨琴說:「你真的真的真的認真了?」


  『──楚長老到了嗎,請至二樓書房一敘──』


  一道千里傳音驟起,在兩棟寢宿樓舍、練武廣場、西棚馬廄與東側園圃等地兜轉繚繞。悅耳之聲凝盈不散,猶若一群黃鶯登山造訪。不僅使人心暢舒懷,蛇鼠狐兔小動物們也產生幾分親近之意。聲音並未溢出圍牆之外,驚擾棲息山林間的鳥雀野鴿。

  「你們都聽見了,赤掌門喚我過去。」楚長老抱拳施禮,道:「失陪了。」

  「長老慢走。」蘇賦拱手回禮。

  「長老快走。」蒼墨琴抱拳回禮。

  他們目送楚長老似緩實快的走下廊階,斜行切過練武校場,踏上水沐昭昭樓前廊。

  「師弟,咱們上庫房拿幾套制服,挑幾件趁手兵器。」蒼墨琴動身往長廊彼端的側間樓梯走去。「下午基礎鍛鍊,我會向楚長老借幾顆丹藥,彌補一些你黃金歲月錯失過的可塑體質。未來武功或許達不了高深境界,不過小有成就是沒問題的。」

  「師兄如此勞心勞力,不才實在不知當以何為報......」

  「欸──什麼師兄。要叫我大師兄才對。」蒼墨琴面向蘇賦,正色說道:「回報什麼的,不足掛齒。可『大師兄』這個名頭要清楚鮮明,往後弟子數超過五十名昇回宮格之時,才不會搞混。」

  「到那一天,你便升格為『二師兄』了。別看現在你只是個記名,誰敢能言你將來不會變成正式呢。」

  蘇賦聽得一愣一愣,他不知道蒼墨琴為何執著「大師兄」頭銜。可能基於什麼特殊因由、私密癖好。

  他沒敢多問,只拱手答道:「大師兄的至理金句,不才謹記在心。」

  「這兒沒外人,你也別不才來,不才去的。聽著生份得緊。」蒼墨琴爽朗一笑,回頭大步行進。

  「我,我知道了。」蘇賦感覺自己的形狀,開始產生某種奇怪變化──慢慢捏角捏粗還摻了點“草莽味”,再加些剛硬石礫子。從藝品級精緻人偶,朝石造雕像“獷野壯漢”的模樣發展。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7 天前

  ※

  第六十九 章  七日﹝四﹞

  ※

  楚長老跨越門檻、踏入教學廳,對面山河浮繪壁側邊的一塊鋼板門,徐徐自動拉開。

  他步入後廊,便對此處潔淨幽美的環境讚譽有加。現場那些:壘石砌壁大浴池、環畔叢生的嬌花挺松,清澈望底的池面上還有幾片花辦在漂流打旋。廊道深色地板打磨得油亮光滑......全都悉心維護,恍如完工沒幾天的新穎狀態。

  赤掌門成婚當日,他曾窺探門後的私家秘區,與今日相比,別無二致。可見維護者講究到何種地步。

  但楚長老不明白,池央新增一杆雕花玉柱,究竟是啥子用途。蹭背撓癢?綑綁,那要綁誰?還是飛上柱頭,來個「金雞獨立、螞蟻上下樹」的花式雙修?

  思索之間,步上廊底浴室旁邊一道直條樓階。途經梯間平臺,平臺兩側分立兩張紫漆高几,各頂一盆「花靨含羞低、長葉開散垂」造型漂亮的水仙小夜燈──遂續踏行,走過光線逐明漸亮的上段樓階,來到一個地方寬敞且飄逸著書卷畫軸味的典雅廳堂。

  他身處梯口,灼熱陽光由西側窗戶、兩座貼牆書櫃之間的空檔照射進來。他右手邊則是二座特大書櫃靠牆併立,高到見不著天花板,櫃內塞滿各類書、典、經、集、鑒、記、誌。

  赤宮主就坐在北面書櫃前,俯在桌案上詳端一張古舊濁黃的羊皮地圖。案旁有一只三足小銅爐,透蓋冉昇絲絲輕煙、散發醇厚甘香,斥滿整個廳堂。

  楚長老注視地圖,覺得那應該是久遠以前的早期地形圖,由地、風二仙宮聯手製做。配件是三支放大鏡,柄端可調整縮放圖案。

  他判斷,她在找埋有貴重寶藏的古城遺址、淵谷秘境、禁區廢堡......畢竟光憑揭榜幹活、領取單人及小組織性質的酬勞,得需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籌足建設資金。既然決意下山走一遭,就幹票大的,省得要跑好幾趟。況且他們,沒有大型託物或閒人累贅的話,是可以直闖超級禁區。

  書房還是老樣子,毫無變化。

  楚長老朝身後一瞥,通往三樓的轉折處後方,是一間檻牆格子窗、中央一道雙扇門扉的儲物倉。倘若沒記錯而他們也沒打理,倉內應該積放一堆陳年帳冊和記錄簿、木製人體模型、裝箱舊衣舊褲、灰撲撲的石膏半身像,和幾個不知是興趣或學生所作的罐陶泥胚。還有一捆捆用途未知的窗簾布匹跟粗糙麻繩。

  楚長老確定儲物倉沒做打理。因為他透過薄白窗紙,見到框角一尊黑乎乎的人體模型,靜靜待在他記憶中的原位上。倉內窗口可能已經敞開、有風吹進來的緣故,那尊模型竟然開始搖晃起來──人頭連著脖子的俯身剪影一下子俯前、一下子仰後......一下子俯前、一下子仰後......突然定格兩秒......繼續前後搖晃......

  他看著看著,頸後寒毛慢慢豎起。

  「楚長老?」赤霜華出聲喚醒他。

  「你們有些地方,好像很久沒打理,是一直不得空麼?」楚長老踏上百花大紅毯,走到赤掌門相對二公尺處盤腿坐下,坐在乾淨樸素的草編蒲團上。紅毯沿邊堆放一箱箱綁帶卷軸跟布皮書冊,各類歷史文獻與古籍資料為數不少且保存良好。

  他面前一只榆木炕几,備有小盤綠豆糕及兩杯茉莉花茶。

  「嗯,確實沒空。」赤霜華拿柄放大鏡在羊皮地圖上遊移,然後停到漢聯南疆區域。

  「一段時間不見,赤宮主功力大幅精進,臻至瀕臨主宰的亞創層界。美貌也超凡好幾遍。」楚長老燦笑恭賀。

  「我不是馬,別拍了。」赤霜華頭也不抬,淡然應答。

  「赤宮主是否在尋埋寶之地?」楚長老說著,把手伸入補丁包裏。「小老兒此次捎來一牒新科地圖,應能幫得上忙。」

  「我沒找寶藏。」赤霜華盯著地圖說道:「我在藉圖回憶曾經去過的地方,記起地方上的風俗習慣、特產品、冷僻方言。」

  「怎麼,赤掌門不是要挖寶發財?」楚長老捏著一片似木似玉的青檸螢牒,停在几面上空。

  「我有想過要挖寶。」赤霜華抬頭看著楚長老,說:「可對門派發展而言,不是長久之計。批上一些難以取得的特產品做買賣,方能長長久久。」

  「況且,何來那麼多寶藏可挖──載滿黃金珠寶的大型沉船?地下墓室?雄偉城牆裡的夾層樓階?某個斷崖壁面就是復國寶庫的秘密入口?」

  「這些古老的隱蔽建造物,被人意外發現、天災摧毀的機率其實不低。像是大地震啦、法術對戰啦、盜墓賊、官府地下隧道工程隊......」

  赤霜華捲收羊皮地圖。「除開那些,能剩多少寶藏沒受到損害,等著你去挖掘?其他勢力別的不談,單單朝廷人馬就不好搞定了。合作契約是合作契約,江湖爭奪是另一碼。」

  還想著經營生意?數年前我就提議,讓四宮各派幾位經商人才過來支援。妳說人情債越欠越多,不肯就是不肯,非得自己來......腦海兜轉打臉心思的楚長老,話到嘴邊拐成訝然:「妳家大徒弟不曉得『仙廷契約』嗎?」

  「他知道那麼多做什麼,沒問何必提呢。」赤霜華將羊皮地圖繫上一條紅緞帶,捲成長筒軸,遠遠扔到毯角一口紙箱內。她接著說道:「近來可有大事發生?」

  楚長老開始彙報:「四個月前,麥奎巴陵突然向烏蘭基開戰。攻勢猛烈迅速,想用閃電戰術一舉制勝,務教周邊各國援手不及。卻遭烏蘭基軍民團結頑抗,擋住先頭數波強攻,讓烏蘭基友邦國反應過來,火速奧援物資和軍武,令戰事拖延至今。專家預測,此役將演變為持久消耗戰,時間約兩年之久。

  第二件事。印迦東和印迦西王國,本欲藉由皇室聯姻,使兩邊王國再次合壁,重新成為一個大帝國。不料遭人從中作梗,印迦東三王子及印迦西長公主雙雙失蹤,婚事延期直到尋獲王子與公主為止──此外,印迦東王國使節團日前抵達司爾海港,目的是鞏固漢聯的友好關係,並帶來一批貴重禮品。諸如:椰棗、沙畫瓶和金絲掛毯、食用綜合辛香料、乳香凝塊,以及珍貴的番紅花。」

  「可使節團下船之後,竟離奇失蹤。今兒是第三天了,還找不到人。禮品卻奇怪的分毫未失,安放船艦上。此事尚未公開,郡主暫不知情。堰郡各地高級官員忙得焦頭爛額,拼命搜索。」

  楚長老挑起右眉,說道:「據風探子前天給我的資料顯示,該團並非下船後失蹤,而是靠港前一夜,就有數艘小船先行摸黑離艦,不知去向。」

  楚長老見赤宮主興致缺缺,托腮撐在桌上盯著他瞧。他趕緊道出下一則:「希羅聯邦近年頻頻發生大規模針擊案,致使希羅公民推動『追魂手套改革法案』的呼聲日漸高漲......」

  「你等等。」赤霜華不耐煩打斷。

  「我們手沒那麼長,管到外國去。」她揮揮右掌說:「報紙上有刊登的訊息,就別拿出來講了。」

  「可是赤掌門......我記得妳,沒有看報紙的習慣啊。」

  「是沒在看啊,我幹嘛看那種東西?無聊。」赤霜華懶懶說道。

  楚長老無言以對,靈魂彷彿要從耳朵出竅、離家出走了......

  「各大絕境和禁區結界的維護期間,有沒有發現異常狀況?」赤霜華朝後仰躺、翹起椅子,手伸向書櫃,扳下《枕戈緯勒郡,砂海異形生物圖鑑,第一冊》書頭。該排三十五公分高、一公尺長的櫃格,登時像抽屜那樣彈了出來,屜口直冒縷縷白煙寒氣。

  她從裡面拿出一個椴木盛盒的精緻甜點,放在桌上,將冰屜推回去。甜點玻璃蓋染上銳紫、旖紅兩種顏色,煞是漂亮幻麗。她打開幻麗玻璃蓋,捏起附贈小木叉,串起一大丸擱在樹紙墊片上的冰涼芋泥球,美孜孜地嚐了一口。

  赤霜華秀眉深蹙、暢快又醉心的神態,看得楚長老狠狠嚥了一把唾沫,真想知道那甜點好吃到什麼樣一個慘烈地步。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4 天前

  ※

  第七十章  七日﹝五﹞
  
  ※

  「結界狀況良好,也如預期緩慢擴張,大概一年增長兩公分左右。」楚長老說道:「我們仍研究不出有效遏止領域伸張的辦法,至多使其退後一段距離,待它漲回來。」

  「我還是覺得完全封閉裂縫仙絕境,才是阻止禁區擴張的除根法子。」赤霜華叉起一顆芋泥丸,晃了晃說:「待本宮重振起來,集結五宮之力便能施行此事。」

  「赤掌門決心要做,水仙再興繁榮昌盛的光輝日子,不遠了。」楚長老含笑恭維,捏塊綠豆糕送入口中。

  「你弦外之意,是指我平時喜好懶惰耍廢?」赤霜華扯起危險笑容,盯著吃糕長老。

  她說完,書房溫度驟降,周遭浮現一緞緞寒濛巾條在空中四處漂流,接著寒巾三五合抱成團、旋聚成冰,化為一尊尊晶瑩剔透的冰雕小童和大型犬隻。

  八位冰童定形之後,一窩蜂往老人身上跑,做出打鬧嬉戲、就地排泄等搗亂行為。四隻大型長耳狗則圍著老人不停狂吠,猛吐凍寒噴息。

  楚長老運功抵禦,仍冷得直哆嗦,提糕點盤上還佐了幾坨冰糞。有個冰童飄到他面前,掏出小水管拉長拉直,準備甩打他臉頰──這條水管若然鞭實,晚上必發噩夢。

  「不,不是,小老兒絕無此意!單純讚揚罷了。」楚長老趕忙澄清:「我另有一件奇事要報。」他抓住甩管小童,使勁往旁邊丟。

  「奇事?」赤霜華撤掉寒凍,冰雕頑童跟四隻大狗頓時霧解,流往窗外消散。

  「第一主宰不知因何事由,跑來漢聯境內。現下行蹤成謎,無法掌握。南方邊境上的萬瘡糜雲,同時停止擴張行為,改成收縮形態。」楚長老抹了把額面不存在的冷汗,暗忖這女人疑心病一點都沒有改善,老是過度推敲別人意思。。「萬瘡糜雲只對第一主宰有反應,其他主宰途經該區,並未見過它產生什麼變化,奇怪得很。」

  「霸荒來此做什麼?」赤霜華美目圓睜,詫異說道:「他不是只對『追殺交易者』有興趣嗎?難道交易者近期會在漢聯現身?」

  「不知道。」楚長老搖搖頭說:「關於他的歷史,非常稀少。目前僅知他鍾愛絨鼠,以致無人敢販賣相關毛皮。而寵物飼養者如有虐鼠情事,下場將會無比悽慘。據解譯《遠古史錄》殘頁記載,得出追殺交易者這件事,也跟絨鼠有關。」

  「別的主宰如果想要鬧事,仍有一點希望可以苦勸或阻擋。唯有霸荒......」赤霜華臉色凝重,闔上甜品玻璃蓋。

  「算了,該死就是會死,不該死的總是躲過一劫。面對他,我們做什麼是都徒勞收場。」赤霜華轉眼換上輕鬆灑脫,收起空盒,放到桌下抽屜。

  「赤掌門,小老兒有個問題想問。」

  「說吧。」

  「貴派新進弟子,與不與我們同行?」

  「我想丟給看家的獨孤長老,請他照護一段時日,教些基礎功夫。」

  赤霜華此言一出,她身後書櫃牆上一排排羅列整齊的奇誌雜冊,驀地騷亂躁動,書冊接二連三地彈彈跳跳。然後飛出一部皮革裝幀的厚本書《偉大舵手的責任》,懸浮在赤霜華面前,對著她霹哩啪啦不斷來回翻頁,響起一道蒼老嗓音──

  「素聞掌門昨日覓得一塊新鍋,今日預備甩下。老夫特來反對此事!」

  「獨孤長老的耳朵,當真無比靈通呀。」赤霜華低吟淺笑,揶揄說道:「成天專司竊聽祕聞,都不用幹活了嗎?」

  「老夫並非刻意竊聽。」書本翻頁傳音:「實是常年遭人甩鍋的揹具經驗,已把老夫因應而生的『感鍋神經』給磨練到一種『念發即知』的神通境界。所以掌門將意圖說出口時,老夫便立刻感應到有鍋欲落,而略施小法......」

  「好,我明白了。這些年辛苦了。」赤霜華溫言安撫。「不過宮中現況人手稀缺,長老也是清楚的。」

  「還請長老共體時艱,多多擔待些。」她臉不紅、氣不喘,照搬昨夜從熊君口中聽來的那一套經典說詞,加以改造。「一旦熬過這段谷底黑暗期,我們定能迎獲光明未來及豐盛碩果。收益自然少不了長老的。」

  「恕老夫直言,老夫不信宮主與大徒弟二人,顧個普通人會有什麼難度?」厚書激動翻頁,鐵了心要抗議到底。「薪資久別不復見,都快忘記它長啥模樣。偶爾記起,便是一頓心頭抽痛,甚至懷疑該物的真實性,非是人們臆想的安慰品......若掌門執意孤行,老夫只好跳槽他宮。」

  「要脅?」赤霜華語氣轉冷。

  「此乃宇宙齒輪真理運作,不是要脅。」

  「哼,積欠的薪資,很快就能發放給你。蘇賦我們會帶上,不勞你看顧。」赤霜華臉色不快地揮揮玉手:「你可以退下了。」

  「掌門大善!掌門高智亮慧,神見知恥而黯然,付諸風調雨順吉運昌隆。地亦自坦而不崎窪,獨厚君臨易行,過之還復坎坷──老夫告退。」厚本書“噗”地一聲閉闔,飛回櫃中書列的原位上。

  楚二郎完全插不著話,怔怔看著人書雙方當場上演一回勞資糾紛。

  他像個空氣人,靜觀雙方言詞交鋒。右手不惹人注意地慢慢抓起几上一塊綠豆糕,然後慢慢塞入口中,慢慢咀嚼綠豆糕以收靜音之效。解決完一塊,再慢慢伸手去抓下一塊──

  不知道為什麼,糕點滋味竟然大幅提升,越吃越順口。

  糾紛結束,他也吃得差不多。

  他倒希望糾紛長久一點,糕點再上個兩三盤,花茶也來一壺。

  「學舍有許多空房。」赤霜華拿出一張白紙及硯台,取下筆架上一枝毛筆,輕蘸硯台墨水說道:「楚長老擇一住下吧。」

  「那,小老兒叨擾了。改日赤掌門遊訪地仙宮,由小老兒做東道主,包辦遊訪期間一切餐飲住宿。」楚長老拱手致敬,準備起身。

  「慢著。」赤霜華邊寫邊問:「楚長老方不方便借我一筆錢?」

  楚長老不確定有沒有聽錯,深深眨了下雙目。

  視線落到對方桌面上,才發現她......

  正在寫借據。

  「楚長老,有件事要麻煩你。」赤霜華寫著寫著忽然開口。

  「赤掌門儘管吩咐,小老兒定當全力以赴。」

  「我們昨天帶回來的那兩人,想請你進城調查一下。重大通緝犯、連續殺人魔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還是查清楚較為妥當。」

  「小事一樁,老身下午便進城一趟,莫約傍晚就會有結果。」

  ※

  上午十一點,

  蘇賦拿了幾套練功服、兩雙綁帶靴子跟一柄練習用長劍,回到寢室。「大師兄」說還有些活要幹,叫他先回去歇息,下午傳授防身術和體魄鍛鍊。而他則主動請求分攤一點工作,例如給傷者換藥、送送飯菜之類的瑣事。正好順道,所以一併解決。

  從兄臺到大師兄,變化變得又快又不真實。他雖不習慣,但這是他所選的一條嘗試之路,縱然陌生環境令他心神浮躁不安,卻也給了他積極好奇、躍躍欲試的濃厚興致。

  蘇賦放妥練功服與長劍,另外抽出兩套粉色練功服夾在左臂下,再端著一盆內有盥洗用具、四足銅爐及香菇鹹肉粥,來到頭號房。大師兄說宮中沒啥衣褲,囤積最多的是練功服與正式制服。傷患如果甦醒了,衣褲可以借給她穿,等她髒污舊衣洗好了再換回去。

  他將衣物木盆擱在方桌上,從盆裡拿出燻藥爐,替換臥榻底下不再冒煙的舊爐,坐到方桌旁一只椅凳上。

  那爐燻藥甚是神妙奇異,他新爐子一接過手並不火燙扎手,反倒是寒冷觸感。他覆掌至爐上,異香薄煙穿透鏤雕藤蔓紋的五角銅蓋,冉冉浮昇舔拭他掌面。煙氣及膚初始冰涼,爾後轉為一股溫流在體內遊走──睡眠不足而無精打采的他,全身筋骨登時活絡舒張,疲倦減輕且有感自己似乎增強了點氣力。

  他揭蓋一看,裡面是盛滿半爐的碧藍色藥水,咕嚕作響不斷翻騰冒煙。沒看見什麼加熱構造,可能是秘術作用所產生的冷滾現象。舊藥則變得清澈無色,跟白開水一樣。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用來洗滌東西,或澆灌在植物上。

  換完藥爐,蘇賦本想多待一會,看看她狀況有沒有好點。不過他現在得抓緊時間休息,以免精神不濟,授藝內容左耳入右耳出,體力動沒幾下就消磨殆盡,累癱了。

  他臨走前,把香菇鹹肉粥放到一只矮凳上,拉到臥榻旁邊,關妥房門才離開──如此她一轉醒,伸手便可拿到。

作者: 金流星    時間: 4 天前

  ※

  第七十一章  七日﹝六﹞

  ※

  練功校場上,沒有木人樁的南半場。

  「武道百功膽為先,其次鍛身,抗打,習技,實戰。」

  身穿棕色短袖衣、襟領大開裸露厚肌胸膛的蒼墨琴,在蘇賦面前踱步說著:「挨揍的主要用意是,讓你能夠忍著劇痛做出一系列回擊、格擋、閃避等反應。而不是挨了一下重擊,就痛得腦袋一片空白,身子蜷曲僵硬、任人宰割。」

  蒼墨琴舉起砂鍋大拳頭,轉了轉說:「練過挨打,最起碼可以滾地閃躲、作出反擊,甚至有機會逆轉勝。」

  「拜託你進入正題好嗎,我快睡著了。赤掌門沒告知你,此次行鏢會帶上他嗎?」屈腿垂腳坐在西廂廊杆上的楚長老,對蒼墨琴說道:「你家長老遭赤掌門拖欠薪資已久,勞工耐久度耗盡至底,所以不爽當褓姆。話也挑明了說,如果硬要他在家看顧新人,他就跳槽不幹。」

  「有這種事?我都忘了薪水這東西......咱們都生活在同個大家庭裡,獨孤長老就不能捨棄庸俗錢財,將靈魂昇華至心無罣礙的神人境界嗎?」蒼墨琴驚怔質疑。

  楚長老聞言,搖搖頭:「你小子已經演化成妻奴界的鑽石楷模了,我替你感到可憐......」

  「楚長老,晚輩有一事尚且不明,想請教長老。」蘇賦突然拱手發問。

  「公子請講。」

  「長老方才所言,此次行鏢會帶上晚輩,是什麼意思?」

  「咦──?傻帽熊沒告知你本派現況嗎。」楚長老揚起下巴,指向蒼墨琴。後者正拿十指當梳子用,從兩鬢開始不停往上梳,看要子是想梳個『火山髮型』。

  「原來公子比他更傻,什麼都不清楚,全憑一股火熱幹勁就投門拜師啊?」楚長老詫異。

  「我......」蘇賦兜轉著心思,想找出更強理由來辯解。

  「行了,小夥子有衝勁才好,學個武藝傍身,勝過家中千萬金條。出門在外,遇上突發狀況比較有應變能力。」

  楚長老伸手按上蘇賦左肩,語氣深沉:「古語有云『有功夫,無懦夫』,古語再云『無功夫,像條蟲』,古語三云『人人皆可化蟲為龍,就看你口袋裡的心意誠度有多高』。我也年輕過,不願成為滿街人蟲一份子,於是入谷拜師、練功學法......」

  「楚長老,快快收起你鉅額收徒的忽悠話術。」蒼墨琴打斷啟動推銷模式的楚長老。「蘇師弟是本派弟子,不是野生肥羊啊!」

  「啊!?抱歉抱歉,太久沒招募新人了。蘇小弟的混血兒臉龐,散發濃濃逼人貴氣,我一時情動意合,就......」楚長老乾笑賠不是,隨後正色說道:「蘇小弟,你且仔細聽好......」

  楚長老大致說明水仙宮近況──之後看他們是要隨行歷練,增長見識。或是進城向官府證明自身清白,在家等待他們賺夠資金而返,再回來接續練武。

  二選一。

  城裡的外國黑幫是個大麻煩,為了要查出那位姑娘的行蹤,隨時找上蘇賦並對他不利。。

  楚長老也說了,他若要返家等待,楚長老可以幫忙解決麻煩,讓他安全無虞。

  至於解決方法,現在隨便想想就有三種:第一,蒐集違法勾當的證據,向官府舉報。第二,施展法術,令他們整幫雞犬不寧,在漢聯待不下去。第三,粗暴點,跟蒼墨琴一齊直搗巢穴,照樣搞得他們整幫雞犬撲街,逃離漢聯。

  蘇賦不願在家等,他本來就是要嘗試另類新生活,才會提出拜師──當然,還有一個特別的重要因素。

  「好啦,本派歷史課講到這。咱們該回到練膽了。」蒼墨琴拍一下手,走近蘇賦:「有膽識,弱小者能夠以小搏大,險中致勝。無膽識,功高力強者也有陰溝翻船的可能性。」

  「假設你在大街上,遭遇一群存心找碴的地痞流氓,你會怎麼辦?」蒼墨琴問:「街上人潮擁擠,當你看見時,已經很靠近他們,甚至擦撞他們其中一位,然後把你圍堵起來。」

  「嗯......」蘇賦思考一會說:「如果有段距離,繞路便是。意外碰到了,則誠心道歉。」

  「那些誠心道歉、改道繞路走都是沒用的。」蒼墨琴搖搖頭說:「他們就是要勒索,就是要找碴圍毆。彰顯他們的兇狠與威風,使見者心生恐懼不敢反抗而更利於壓榨,還可以讓他們惡名遠播,謠傳到別的地方去。」

  「你只有反擊、逃跑跟認命挨揍,三種選項。大聲呼救也要看你喊不喊得出聲音,逃跑也得跑出包圍才有用。」蒼墨琴招招手,高聲說道:「楚長老,你哪兒有沒有長相兇惡的『易容面具』借我一用。」

  「為何需要我,本色演出對你沒什麼困難吧。」

  「什麼本色演出!?」蒼墨琴瞠目詫疑:「我五官如此得盡天良,臉上美德彷如驕陽般明豔又照世。你愣要把我扯到兇惡樣貌上頭,是何居心?」

  「還是說,你嫉妒我容顏帥絕人寰,被國家歸類為不可理喻也無法描述、露臉便會引發視界末日的災厄級俊猛男子。因此故意抹黑我?」

  「別講了,好長一大串。」楚長老痛苦地雙手抱頭:「我聽力急遽下降,失聰將至......」

  「看來,楚長老的視覺和聽覺,已經產生不可逆轉的嚴重病變。」蒼墨琴說著往楚長老那邊走去。「沒關係,我自個兒找。」

  楚長老左手抱頭,右手探入百納袋,掏出一張柔軟皮面具。奮力拋擲,丟給蒼墨琴。

  「謝啦。」蒼墨琴舉臂一接。

  「假設,有幾個地痞氣勢洶洶的圍住你,要對你拳腳相向......那麼你心中湧現的第一個情緒,會是恐懼。」蒼墨琴拎著皮面具,回到蘇賦跟前說道:「當你受制於恐懼,還能扛著害怕做出各種應變措施的時候,你就成功了。」

  「要來嘍。練膽模擬第一級,挑戰落單混混。」

  蒼墨琴走開一段距離,至東廂宿樓的廊道下方,戴上皮面具。

  他十指覆臉一陣揉捏,轉過身來,容貌赫然大變,變成一個疏眉三角眼、淚溝明顯小塌鼻、頰肉略鼓的陌生臉孔。接著他彎腰捲起黑褲管,捲到膝蓋上。身形模糊一瞬,手上憑空多一根灶房裏拿來的帶皮甘蔗。

  蘇賦看直了眼。才幾回呼吸,熟識的人變成另一個完全沒見過、囂氣凌人的魁梧漢子。

  「幹!那邊軟趴趴的王八羔子,你瞅什麼瞅!!」大漢擰眉怒目暴口嗆聲,狠狠啃下一小截甘蔗,塞滿嘴巴嚼個不停。甘蔗渣拉拉稀稀落到襟口敞開的胸膛上。

  忽然炸開的暴烈喝罵,令蘇賦嚇了一大跳,整個兒僵呆。

  見蘇賦怔在原地,沒有回應。大漢別過頭,吐掉滿口柴絲蔗乾,然後他胳膊往外彎,兩腿開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那目中無人的囂張跩樣,傲慢氣焰猖狂到頂天程度。

  「講話啊!沒看過流氓是不是,別以為道歉就能擺平我的精神損害。」大漢停在蘇賦面前,憤啃一口甘蔗:「今兒不丟個三萬五萬出來賠償,你休想離開。」

  對方的粗壯體格、醜惡嘴臉、狠戾氣勢全部混融一塊,成了一座無影無形的恐懼囚籠,重重壓攝住蘇賦。使他身軀緊繃僵直,動都不敢動。腦海浮現各種被害情節:按在地上拳打腳踢、埋頭浸水缸、倒吊鞭笞、拉去小巷裡痛扁、酒瓶敲破頭......他直想立刻向後拔腿狂奔,可兩隻腳就是釘在地上挪不開。

  「喂,我問你有沒錢吶!」大漢瞪著怒突雙目,反臂舉起甘蔗作勢欲砸。

  「錢!?」蘇賦一驚,兩手慌張摸摸身上衣袍,掏了掏袖口裏袋,啥也沒摸到。他苦著臉說道:「對不起,我沒帶錢。」

  「沒錢?先毒打一頓,再把你抓去賣給地下售臟組織!」猙獰惡漢砸下甘蔗:「心肝腎胰臟最是熱銷,夠我爽上一陣子。」

  蘇賦害怕得閉起眼睛,抱頭準備挨打。

  枯等了片刻,沒發生預期中的疼痛。只聽到一句話。

  「失敗,重來一遍。」

  他張眼,看見蒼墨琴往回走並揮揮甘蔗說:「你可以反抗可以逃跑,要不然先重擊我要害、後奪路逃跑也行,這些都是成功的第一步。結果你什麼也沒做,傻傻站在原地讓人打。再來吧師弟,今天就是要做到讓你克服恐懼,跨出第一步。」

  「哦,好。」蘇賦仍未從剛剛的暴力衝突中回神過來,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聞言而發怔地下意識應答。

  暴力敲詐場景連續重演。

  場次多到沒去算。

  他至下午兩點半左右,總算做出一點實積:往蒼墨琴「易容版」的醜惡顏面上,揍了一記不重不輕的右鉤拳,然後轉身拔腿狂奔。朝西廂一樓邊間的灶房那裡跑,在廊道欄杆外側一直跑。拐彎通過長廊梯口,跳下廣場平台,沒命奔往樓舍後方的馬廄才停下。

  當他彎腰大口大口喘氣時,旺財撒開馬蹄子走出棚舍,一邊打量他一邊繞圈散步。不消三十秒,旺財將馬臉伸到蘇賦面前,唇皮外翻、掀出平整牙齒,歡快連聲嘶鳴:「灰灰灰,灰兒──灰灰!灰兒──灰灰灰。」。

  那極具靈性且意思清楚的嘶鳴聲,聽起來像是在嘲笑他:(哈哈哈,笑死!人類跑那麼一丁點路程,就喘得要死要活?嫩!有夠嫩嫩。哈哈哈──啊哈哈哈......)

  旺財笑到岔氣,馬頭甩甩、響鼻猛打。

  蘇賦摸摸牠頸上濃密鬃毛,關切問候牠要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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