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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亞 -【變奏童話之心願】《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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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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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00:03
標題:
方小亞 -【變奏童話之心願】《全文完》
方小亞 -
變奏童話之心願
哈,她要發財嘍!
一定是老天爺可憐她家窮到米缸見底,
才會讓她好運的撿到這只神燈,
本想學阿拉丁好好A他幾個願望,
誰知這隨著青煙冒出的男人不是燈神而是個鬼!
媽啦,趕緊騎上鐵馬落跑去,
不料他卻陰魂不散的死纏活纏要她陪,
還說什麼只要陪他聊天就可月入數十萬,
ㄟ!有錢可賺管他是人還是鬼……
作者: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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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00:04
第一章
呵呵呵,許文舒看著前面不遠處的男孩笑得有些三八兮兮的,她長到十八歲,還不曾像今天這樣好運過。
她中樂透了嗎?
不,她一介貧民,連三餐都吃不飽,哪有那個閒錢去買樂透;事實上,她是撿到神燈了。
神燈?
嘿,你們都沒有童年喲,不知道天方夜譚?沒聽過阿拉丁神燈嗎?對啦,就是那個神燈。
今天早上一如往常的每個禮拜六,她閒閒沒事就跑去海邊散散步,看看能不能撿到漂亮的石頭好賣給隔壁的程伯伯。
程伯伯愛石頭愛得如癡如狂,還沒退休前,每到假日就去花蓮撿石頭,退休之後更離譜,幾乎將他所有的退休金全砸在磨石頭上,除了開一家小工廠,雇了三個磨石工人之外,程伯伯一年到頭幾乎在大陸找石頭。
隔壁住了一個這麼熱愛石頭的人,所以她從小便耳濡目染,對石頭也有幾分研究。而跟著程伯伯上山下海幾趟,偶爾她也會撿到幾顆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漂亮石頭,這就是她發大財的時候了。
因為只要能讓程伯伯滿意,他總會高價買去收藏,這一筆收入對十幾歲的她而言,可是極重要的生財之道。
今天早上她起了個大早,騎著腳踏車就往海邊去,沿著長長的海岸線,她一路找呀找的,漂亮的石頭沒讓她撿到,倒是撿了個神燈回來。
哈,這就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我要許願!」文舒對著前面突然冒出來的男子說,「我要很多、很多錢,最好是我這一輩子死命的花、拚命的花都花不完,這是我的第一個願望。而第二個願望是我要變成一個大美女,最好是這世上每個人看到我,都會豎起大拇指說,贊!我還要一個溫柔多金又帥氣的老公,他要答應我,這一生一世除了我之外,不會再去愛別的女人。」
三個願望許完了,文舒雙眼亮燦燦地盯住眼前這個俊美到不可思議的男孩。
她沒什麼童年,只看過童話故事,沒見過卡通裡的阿拉丁燈神,不知道迪士尼究竟把燈神畫成什麼模樣,但在她眼前的男孩,唔,她只能鼓鼓掌說一句,贊啦。
「怎麼樣,我的願望很簡單吧?」要是平常人來許,鐵定也是這般,所以他執行起來應該沒什麼困難才是,對吧?
文舒燦亮的雙眼,專注的看著不遠處的男孩。
男孩很想笑,因為他沒想到都二十一世紀了,還有人能活得這麼單純,相信童話、相信天方夜譚。
她許願許得那麼認真,如果可以的話,他也很想不讓她失望,但是他必須說一句,他很抱歉。
「我沒辦法完成妳的願望。」他深深的一鞠躬。
「為什麼?」文舒尖聲問。「你不是燈神嗎?而我是你的主人,既然這樣,你就該完成我的願望。」她對男孩諄諄教誨著,告訴他做燈神的義務。他應該對主人必恭必敬,她說一就是一,說東就是東,他不該有任何怨言或別的意見,總之她是他的主人,一切以她為主,她最大就是了。
「我不是燈神,妳撿到的只是一個破銅爛鐵。」男孩氣定神閒的解釋。這就是他雖然很想卻沒辦法完成她願望的理由。
他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覺得她都這麼大了,還相信世界上有燈神,或許是頭腦有問題。唉,可憐。他在心裡歎了口氣。
而文舒仍是難以置信。
他不是神燈!
她撿到的只是個破銅爛鐵!
「這怎麼可能?!」她說什麼都不信。「我明明摩擦了神燈,而它明明跑出了煙——」
「那只是灰塵跟海砂。」而且哪是「跑出來」,明明是她用倒的把它倒出來,這女孩分明是睜眼說瞎話。
怎麼,她是想錢想瘋了嗎?竟然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滿嘴的胡話!
「可是、可是你出現了啊。」對呀,這是關鍵,要是他不是燈神,那他為什麼會莫名其妙的出現?
文舒突然想到問題的關鍵,兩眼往男孩的方向一橫,瞪了過去。「你說,你是不是不想履行義務,所以才說一些五四三、有的沒有的來騙我?」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他就太可惡了。
她氣得提起腳來,想狠狠的賞他兩腳,而她也真的這麼做了,只是當她踹下去的時候,竟然踢了個空!
文舒雙手扭腰,鼓著兩個腮幫子瞪著男孩。她剛剛明明往他的方向踹過去,卻只踹到空氣,他分明就不是人,哼,這下子看他怎麼自圓其說!
男孩看懂她氣鼓鼓的準備控訴他所犯的罪名,但——唉,他忍不住又歎了口氣。
「我從沒說過我是人。」
「喝,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喲。」文舒一根手指頭在那指指點點,臉上的表情可驕傲了,像是抓到他什麼把柄似的。
是他自己說他不是人的!
「所以說你是燈神嘛。」這下子他可招了吧?「你趕緊幫我實現願望。」她想當有錢人想很久了。文舒的雙眼閃著興奮的光芒,眼看她一生的心願就要實現了——但男孩卻潑了她一大盆冷水。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是什麼燈神,我只是個、只是個——」只是個什麼?
文舒緊張兮兮的瞪著他看。
男孩不知道怎麼說清楚他現在的情況,但是他如果不說清楚,只怕她又要纏著他要三個願望。
想了好久,他才想到一個比較適當的答案,歎了口氣,終於說出他的身份。
「我是靈魂。」
「靈魂?!」她一聽,嚇了一跳,身子連忙往後退了幾步。
要死了,大白天竟然會遇到鬼!
超渡亡靈得念什麼?大悲咒,還是南無觀世音菩薩?
怎麼辦?要是他發起狠來,抓她去當替死鬼怎麼辦?她還年輕,而且也不能留下媽媽一個人獨活。
「我不是鬼。」男孩看穿她的恐懼,知道她發白的面容跟猛然往後退的身子代表著什麼,想必她是把他口中的靈魂跟鬼畫上等號了。
「我還沒死。」他再次重申。
要不是流浪了這麼久,沒有人能見到他縹緲的魂魄,可以跟他說說話、解解悶,他也不用纏著這個看起來腦筋有些短路的女孩子。
「可是你卻是個鬼,為什麼?」文舒堅持稱他叫鬼。
「因為我生病了。」
「生病就會變成鬼?」騙肖耶,他以為她沒生過病啊。她生病的時候頂多發個燒,吃吃藥,睡幾天就好了,從來沒聽說過生病會變成遊魂的。
「我生的不是普通的病。」他坐下來,開始說起他的故事。
文舒這才知道原來他是出車禍,現在人正昏迷中,覺得無聊,只好先四處遊蕩。
聽完他的述說,她更生氣了。「現在當鬼的都這麼沒良心嗎?覺得無聊就跑出來四處嚇人。」她一火起來,完全忘了眼前的他根本不是人。
「很顯然的,妳沒有被嚇到。」他瞪著文舒的手指頭。
瞧,她的手還指著他的鼻子,看起來不像是怕他的樣子。
她悻悻然的收回手指頭。
算了,既然他不是燈神,她的願望不可能實現,那她管他是人還是鬼。文舒打了個呵欠,東西收一收,跨上腳踏車就要回家,連跟人家打聲招呼都沒,一路哼哼唱唱的打道回府。
男孩飄飄飄的,咻的一下就跟上她。
「你跟著我想幹麼?」她停下車,回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很不悅;她不喜歡有陌生人,不,是陌生鬼一路跟著她。
「我跟妳回家。」他倒是講得滿理直氣壯。
嘿,有沒有搞錯啊!他以為她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孩子嗎?可以讓他想跟就跟回家?
文舒拿眼珠子瞪他,以為擺出臭臉就可以把他嚇跑。
但,他不怕她。
好吧,她只好很有禮貌的問一句,「為什麼?」她怎會那麼倒霉的讓他看上。
「因為只有妳能看到我。」在這虛無縹緲的世界,他沒有一個朋友,沒人可以跟他講話,他都快無聊死了,幸好還有個她。
「就因為我看得見你,可以跟你講話,所以我活該倒霉被你纏上?」她說話很不客氣。
真抱歉,她許文舒不知道「客氣」兩個字怎麼寫。「你別來煩我。」她警告他,要他別再越雷池一步,否則她就跟他把命拚。
「妳一點都不同情我?」
「你有什麼好同情的?」她斜眄他一眼,只覺得他說的話很好笑。
「我出了車禍,人還昏迷著,現在不知道會死還是活,一個人處在恐懼裡。」
而她卻沒半點的憐憫之心?
文舒嗤之以鼻。「那干我屁事。」他的故事再怎麼淒楚可憐,再怎麼感人熱淚,那都是他家的事,與她何干?
她的表情滿是不耐煩,這令男孩止了步。他不再跟著她,而任由她再度跨上腳踏車揚長而去。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勢利眼的女孩子,瞧瞧剛才她以為他是燈神時的那副嘴臉,跟現在比相差何止千百倍。
這麼惡劣的女孩子,算了吧,跟她說話,要她陪他,只怕沒講幾句話,他就會被她氣得吐血。
文舒回到了家,把腳踏車停在牆邊,便往屋裡奔去。
「媽,我回來了。」她大聲嚷嚷著,但是屋子裡空蕩蕩的,沒人應她。
媽媽去哪了呢?
文舒找不到母親的人,看看時間已近中午,她還是先洗好米、煮好飯,省得母親回來後又累著了。
打開米缸,這才發現裡頭沒米。
是該買米了,但是家裡沒有錢。她深吸一口氣,痛定思痛的跑去床邊,趴下身子撈出床底的小豬撲滿,把裡頭存了許久的零錢倒出來。
這些錢她存了快半年,打算媽媽生日的時候,買件生日禮物送給她,但現在眼看家裡都快斷糧,她也顧不了那些。
還是先拿出來買米要緊,生日禮物的錢再存就有了,她樂觀地想。正當她把小豬撲滿的錢全倒出來,打算出門買米時,鄰居程伯伯僱用的磨石工人阿海慌忙的跑來找她。
「文舒,妳一個上午跑去哪了?我四處都找不到妳!」阿海一看到文舒就拉著她往外跑,「醫院裡來電話,說妳媽病倒在醫院,妳快去看她!」
什麼?!
「在哪家醫院?」她拋下撲滿跟零錢,甩開他的手,回頭牽起她的腳踏車就要上路。
「仁心醫院。」阿海跟在文舒後頭。「我騎摩托車載妳去比較快。」他將安全帽丟給她。「快上來!」
文舒二話不說的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後座,兩手緊緊抱住阿海的腰,將頭埋進他的背。
她不敢抬頭,怕一抬頭,眼淚就會被人看見。
她不想讓人看見她的脆弱。
「沒事了,妳別擔心,我只是突然頭暈,休息一下就沒事了。」方文惠見到女兒紅著一雙眼,知道剛剛她一定是哭了。
想必女兒這一路上是既擔心又害怕。她拍拍文舒的背,說她很好,要文舒別擔心。
但文舒哪能不擔心。剛剛媽媽還沒醒來時,她還以為這輩子都別想再聽她說一句話,那種感覺,到現在她還覺得餘悸猶存;而當她知道母親為什麼會暈倒,她的憂心忡忡在一瞬間轉為怒火沖天。
「為什麼要賣血?」她怒睜著雙眼問。
其實她是知道答案的。
要不是走到了絕路,尋常人哪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而她們母女倆為什麼會走到絕路,還不都是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害的! 要不是他,媽媽今天不會營養不良,不用靠賣血來賺錢,現在更不會病倒在醫院。
可惡,說來說去,全都是那個男人的錯。
「我去找他!」文舒忍不下這口氣,決心去找那個男人談清楚,看他到底想怎麼樣,別跟媽媽這樣不清不楚的賴著,讓媽媽為他懸念。
「文舒——」方文惠想阻止女兒。她知道文舒要去找誰,但是他們父女倆一見面總是氣氛火爆,她這次去,只怕又是傷痕纍纍地回來。
「我是他女兒,是死是活,他也該管一下吧。」她再也不要委曲求全,再也不要忍氣吞聲。
她是他的女兒,當初既然給她生命,就該對她負責,不該把她們母女倆放逐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任由她們自生自滅。
她絕不允許今天的事再次發生。於是文舒毅然決定去找她名義上的父親,那個她一直不願承認的父親。
許將武是文舒的父親,雖然已退出政壇多年,但是自小在政治世家長大,他那副官派模樣還是在的。
而許家現在住的地方就是許將武以前住的官邸,在他退出政壇後,便利用關係,將這棟大宅便宜的買了下來。
雖然他給人們的理由,是他住慣了這個地方,所以不想搬,但文舒卻清楚,他之所以不想搬離這個地方,是因為他還眷戀著以前一呼百諾的日子。他雖不從政了,但是他那官僚氣息仍舊沒變。
瞧瞧,他現在已不是什麼政治人物,自宅大門前還是請了兩個警衛來站衛兵,也因為如此,所以她每次來許家,總是不自在。
「二小姐。」一進門,就有人對她敬禮。
文舒只是點個頭,便快步走進主屋。
她一直很難理解,父親的日子過得這麼闊綽,為什麼要對她跟媽這麼小氣。
「喲,今天吹的是什麼風,竟然能把難得見上一面的二小姐給請回來。」
她才進們,就聽見大媽拔尖的嗓門。
如果她猜得沒錯,鐵定是警衛按對講機通知大媽的。
文舒不跟她客氣,叫了聲大媽後,便問:「爸呢?」
「他出去了。」
「哦,那我在這等他。」她一屁股坐了下來。來之前她就有心理準備,知道走這一趟鐵定不好受。但是家裡沒錢是事實,她不是那種不肯為五斗米折腰的個性。
何淑美聽到她要賴在這等許將武,臉色立刻變得十分難看。
這許家二小姐平常難得回來一趟,她對她父親甚至到了憎惡的地步,這是誰都清楚的事,這會兒上門,八九不離十是為了拿家用,於是她大聲的自言自語,說起許將武退出政壇後的生活。
「他是家裡的老爺子,不知道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要錢,上個月小傑買了一台筆記型計算機,還是用分期付款付的。」
「是嗎?」文舒冷笑。
她當然知道大媽說這些話的用意,不外乎是要跟她說,自從那男人退出政壇後,許家的花用不再像以前那樣闊綽了,但——
「至少小傑還能買計算機不是嗎?而我們家的米缸連米都沒有了,所以妳大可不必再拐彎抹角的說窮了。」
要比窮,全台灣還真沒人比得上她跟她媽。
她們住的地方雖人模人樣,但那是因為她爸愛面子,沒辦法忍受他許將武的妻女住得太破爛,但她跟母親的生活狀況卻與那些低收入戶有得比。她們有時候連三餐都難以溫飽,這個女人還要來跟她們比窮!
「總之我今天若是要不到錢,我就不走。」文舒明白的講,也不怕何淑美笑她臉皮厚。
反正她還沒成年,生她的人本來就該養她。
「瞧不出來二小姐臉皮還滿厚的嘛,我還記得不久之前,妳跟妳爸吵架的時候,還信誓旦旦的說絕不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不是嗎?怎麼,以前的志氣跑哪去?」
何淑美盡拿過去的事來嘲笑文舒。
這小女孩她就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明明是來要錢姿態卻擺得比誰都高,她是想嚇唬誰啊?這裡沒人買她的帳!
文舒看了她一眼,眼神輕蔑,不想跟她計較,所以什麼話都不說。
要是以前,她絕對會因為她所講的那番話而氣得跳腳,但現在她已知道這世上最厲害的傷人武器是言語,而比言語更毒的是什麼話都不用說,徹底不把對方放在眼裡的輕視。
她爸就是這麼對她跟媽媽的。怎麼樣,她是不是把他的精髓學得十成十?
果不其然,她的態度激怒了何淑美。
這該死的小狐狸精,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難纏了?她原以為只要說幾句重話,她就會像只落水狗一樣,夾著尾巴逃走,沒想到今天她倒沉得住氣。
「看來妳是真的走到絕路了。」
文舒不發一語。
她今天來是跟她爸要錢,沒必要去理會大媽的冷言冷語。
「妳要多少?」
文舒這才拿正眼看她。
「妳要給我?」這太不可思議了。她不是不知道大媽對她們母女倆的態度,大媽把她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她們母女永遠都別再跟許家有往來,怎麼今天大發慈悲要拿錢給她?
文舒不信何淑美會這麼好心,她眼裡透著疑惑。
何淑美從皮包裡拿出鈔票。
她不是好心,而是做賊心虛,如果讓文舒在這等許將武回來,那麼她多年來暗中污掉二房那邊家用的事,不就東窗事發了嗎?
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她還是快快拿筆錢打發掉文舒,省得丈夫回來後惹出更大的風波。
「喏,兩萬塊夠不夠?!」她數了二十張的千元大鈔遞給文舒。
她才不管那是誰的錢,只要能拿到就行了。
文舒伸手要去接,但何淑美卻惡劣的把錢丟在地上,還虛偽地掩著嘴角笑說:「哎呀,真是不小心,怎麼手滑了呢?」
這哪是手滑啊!
文舒還不清楚她給錢給得心不甘情不願嗎?但她不介意。
她蹲下身子檢錢,撿齊了收進口袋裡,再站起來時,她又是那副心高氣傲的模樣。
她絕不會因為拿了許家的錢而挺不直腰桿子。
「還請大媽轉告爸,如果他下個月沒寄錢過來,那麼下個月同一時間,我還會再來。」她想過了,如果再這麼跟他賭氣下去,累壞、受苦的人會是夾在她跟爸中間的母親,她再也不要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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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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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看戲看夠了沒?」文舒走出許家大門。她沒回頭,眼角餘光卻早就看到那個挺拔的身影,站在許家的大門口一直冷眼旁觀。
「你可以再無聊一點。」她跨上腳踏車,雖然很不想理他,但是他從仁心醫院一路跟著她到許家,她最難堪、最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全讓他看到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騎回醫院,見他還跟在她後頭,她忍不住扭頭回去瞪著他問。
她的眼中明顯地閃著怒氣。
沒錯,被質問的就是文舒之前在海邊遇到的男孩。他也住在仁心醫院,在文舒去看她母親的時候,他就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閒晃著。
無意中撞見文舒的景況,他才明白為什麼她聽到他悲慘的遭遇時,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
如果今天易地而處,換他的母親靠賣血過日子,而自己的父親卻不聞不問,他想他或許也會跟她一樣憤世嫉俗,所以他不再怪她稍早對他的無情,相反的有了不一樣的心境。
他同情她嗎?
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瞧見她的脆弱,像是偷看到她最不願示人的一面,而他強烈的想幫助她,想抹去她眼中那抹恨意,相對於她現在的表情,他還比較喜歡稍早在海邊,她天真的相信這世上有燈神時的模樣。
而文舒只覺得他眼裡的同情很無聊,她不用別人來可憐她。
「如果你想要可憐我,倒不如把你的同情化做更實際一點的東西。」她伸出手。「給我錢,救濟我。」她覺得錢比無形的可憐與同情有用多了。「如果你覺得我可憐,那就給我錢。」
她需要的是實質的救助,他同情的眼神對她而言,既不能吃又不能穿,是最不實用的東西。
她勢利嗎?
是,她承認,而且不以為恥,因為她心裡再清楚不過,想要活下去的現實遠比所謂的尊嚴要來得重要。
她什麼都可以不要,唯獨錢不行。有了錢,她跟媽媽就可以過比較好的生活,也不會被大媽看不起。她要爭一口氣,無所不用其極,想要出人頭地,這有什麼好羞恥的?她的腰桿子挺得比誰都直。
男孩直直的望著文舒,想看清她眼裡深處的靈魂。
她一直都是用這種堅強又市儈的模樣來偽裝自己的脆弱嗎?他的心口湧出一股心疼。
他老實的告訴文舒,「我沒有錢。」這是實話。他把自己的口袋掏出來給她看,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是個虛無的靈魂,身上一無所有。
「你真好,像一團空氣似的,不需要吃、不需要穿。」他什麼都不需要,自然就用不著錢,而不需要錢,就毋需對現實生活低頭,毋需看別人的臉色過生活,
真好。她寧可像他一樣,是個人看不見的靈魂。
文舒將踏板用力一踩,奮力的騎著腳踏車,迎著風、迎著太陽,她告訴自己,所有的不愉快都會過去。
一切都會過去?
不,不會過去,至少她那天遇到的鬼一直都沒有成為過去式,他一直跟在她後頭,像個背後靈似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
文舒火了,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但他不在意,依舊嘻皮笑臉的,活像她是拋了記笑給他一樣,真是沒神經。
「你車禍的時候是不是摔到腦子了,要不然怎麼聽不懂別人話裡的嫌棄,還死皮賴臉的巴著人不放?」
怎麼樣,這句話夠毒了吧?他要是識相的話,就該鼻子摸摸,趕緊閃人,不要在她跟前晃呀晃的,讓人看了好礙眼。
但是男孩卻笑臉依舊,還煞有其事的跟她解釋,「我出車禍的時候的確是傷到腦子,要不然也不會現在人還昏迷著,且放任靈魂在這游遊蕩蕩,沒個歸處。」
「你的靈魂有沒有歸處關我屁事。」她才不想知道他的私事,他跟她說這些不顯得交淺言深了嗎?「總之你離我遠一點。」
「不行。」男孩一副傷腦筋的表情。
他媽的,他拒絕她倒是拒絕得挺有個性的。她正考慮問他為什麼不行,他倒是自動自發地說了。
「我說過了,我只有妳一個朋友……」
「誰跟你是朋友啊!」他還沒說完,文舒就急著打斷他的自作多情。這個瘋子,她跟他根本就不熟好不好。
「好吧,那我更正,妳是我的主人,我不跟著妳要跟著誰?」
「我是你的主人?」眉高高的揚起,她一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表情。
而男孩卻笑得更燦爛了,「嗯。」他點頭。
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文舒討厭地瞪了他一眼。好一會才想到她先前遇到他時,她講的那一番話。
沒錯,她是曾經以為自己撿到了個神燈,這不是她單純,相信這世上真有天方夜譚般情況,而是他出現的方式太詭異,再加上——好吧,她承認,她的確是有那麼一點點天真,外加對現實有逃避似的期待,所以就很單純的把他誤認為燈神……
好啦、好啦,她承認,她是真的很蠢,但是、但是後來她知道他不是了呀。
她知道他只是個鬼,而且還是個討厭鬼,所以就別再說什麼主人不主人的了行不行!
「如果你真認為自己是阿拉丁的燈神,那麼請實現我的願望。」她要變有錢、變漂亮,還要有一個溫柔多金的老公。
文舒死皮賴臉的跟他討願望。
男孩沮喪地搖搖頭,「不行。」
他跟她說過很多次了,他不是燈神,他只是個普通人呃,或許有人不認同,那麼他更正,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鬼。
「我沒有特殊的能力,甚至連穿透東西都不會。」他怕她不信,還表演給她看。
這麼沒用!她忍不住在心裡噓他一聲。「總之你就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她也沒抱希望,所以他不用再浪費唇舌多說一些有的沒有的。
「我不會收留你的。」她討厭有個鬼在她面前晃呀晃的。文舒二話不說,就想把他掃地出門。
「等一下。」男孩急喊道,「妳還沒聽我把話說完。」
「聽你講話很沒意義,而我還有事要忙,沒空在這跟你閒哈拉。」總而言之一句話,他沒有錢就沒有利用價值。
「等等。」
「幹麼?」她惡狠狠的瞪著他。
他歎了一口氣,終於說了。「我很有錢。」
「呵——」文舒不客氣的打了個大呵欠給他看,明白地表示他的話很無聊,
她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是說真的。」男孩看她不信,急急的解釋。
「我看過你的口袋了,你身無分文。」
「這是因為我只是個靈魂,但我的實體有錢。」
說到他的實體,文舒這才稍稍願意拿正眼看他。
瞧她開始對他所講的話有反應,男孩更加賣力的推銷自己,想要跟她成為朋友,而這麼急切的想要與她熟識,真的單純只是為了他一個人四處飄蕩很無聊嗎?
其實不然。
當他目睹文舒的生活,也許是天性使然,讓他想拉她一把,何況,只是拿出他從不看在眼裡的錢。
「我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
她不信,用眼角瞄他身上穿的衣服。
男孩看到她的目光,知道她的懷疑,連忙解釋。「這是醫院裡病患穿的,如果妳不信的話,跟我回醫院,我讓妳看證據。」
他把文舒帶回醫院,他的病床前。
他住在特等病房裡,身上插著許多管子,從走廊到病房排列著數不盡的花籃,而且光是圍在他床邊問診的醫生少說就有三個,這之中還不包括兩個二十四小時輪班的看護。
文舒終於相信他很有錢了,但那又怎麼樣?「你有錢也是你家的事,你又不能領出來給我。」
「誰說不行?」男孩的眼光閃著慧黠的光芒。「我知道我的提款卡放在哪,也知道密碼是幾號。」
「所以?」
「所以只要妳陪我聊天,我可以算工資給妳,一個小時一百,怎麼樣?」文舒給他的是一個大大不屑的眼神。
「還說你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給錢給得這麼小裡小氣,一個小時一百!」嘖,虧他說得出來。
「妳不該那麼貪心,我只是要妳陪我說說話,這麼輕鬆的工作時薪一百塊,已經算是天價了。」
他是想幫她,但他不想當冤大頭,讓她以為錢來得如此容易。「妳要不要隨便妳。」他不強人所難。
「好吧。」文舒沒多加考慮便答應了,因為她心裡十分明白,他說的對,雇個未滿十八歲的女孩子,單純的聊聊天,時薪一百塊已經算是好價錢了。
她應允了這件差事。「你想聊什麼?」文舒隨地找個地方坐下,一副就要開始賺錢的模樣。
男孩就著她身邊坐下。「聊聊妳吧。」他想多瞭解她,打開她的心扉,不喜歡她現在這樣一副憤世嫉俗的模樣。
如果可以,他想改變她,希望她是他們初見到時那副天真模樣,相信這世上有奇跡、有神話。
唔,他會不會要求太多了點? 但他是真的關心她。 男孩眼中閃著亮光。
文舒覺得他真是奇怪,她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高中生,有什麼好聊的? 或者是——她想到另一個層面去。
「怎麼,你剛剛的戲還看不過癮,所以現在想知道得更深入一點?」她微帶尖刻地說。 她以為他有興趣的是她的八卦,她不堪的身世。
有錢人就是這個樣子,專門拿鹽巴灑在別人的傷口上,一點也不瞭解別人會痛、會難受。
然而男孩卻不理會她言語裡的尖刻,一個勁地問他想知道的事。「妳今年幾歲?」
「虛歲十八。」
「生日什麼時候?」
「幹麼,想下降頭啊!」
「思想怎麼這麼灰暗?怎麼不會以為我是想幫妳過生日?」男孩開她玩笑。
文舒假假的露齒一笑,明白的告訴他,他的笑話很難笑。
「怎麼,不可以說?」
「不是不可以說,只是不想跟你說。」這麼私人的事,虧他問得出口。
「好吧,我放棄。」他不追問了。
他想了想,再問:「妳讀哪間學校?」
「幹麼問這個?」
「妳就不能老老實實的回答嗎?怎麼我問一個問題,妳就丟回來一個為什麼。」
「因為你的問題很無聊。」
「無不無聊是由我判定吧。」
「我不習慣聊我的私事。」她的態度擺明了要他不要再問下去。
「好吧,也不是非聊妳不可。」他的目的是想跟她多聊聊,倒也不限定一定要聊她。
「妳想知道我什麼事?」男孩問。
文舒拿像看妖怪似的目光看他。
她幹麼知道他的事!她對他一點都不好奇好不好,這個人怎麼這麼自作多情啊!
「沒什麼特別想知道的。」她很誠實,而且是誠實得過火。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不問問我叫什麼名字?」
「你要是想讓我知道,你自然會說,不用我問。」
唉,她怎麼這麼酷!男孩沒轍,只好自報姓名。「我姓大,名叫帥哥,大帥哥是我的名字。」他開玩笑道。
他以為文舒會笑,至少也該表示一下驚訝,但她沒有,還是用那一貫無動於衷的表情,說了一聲,「哦。」
「妳除了哦之外,沒別的反應了?」
「我該有什麼反應?」她才覺得他奇怪哩。
「我說我叫大帥哥,妳不覺得奇怪嗎?這一聽就知道是假名字。」
「那又怎麼樣?」她說過了,她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他要告知她真名字還是假名字,她一點都不在乎。
男孩被她打敗了。
看來他是真的激不出她生命裡一點點的火花,這樣他只好招了。「其實我姓關,名叫景諒,請多多指教。」他伸出手來。
文舒覺得他這個動作更多餘,但是看他一臉誠懇。好吧,她就陪他一起蠢吧。
她跟他「握握手」,也說:「請多多指教。」
「我今年二十四歲,剛退伍回來,會發生車禍是因為我朋友酒後駕車,車速過快,我知道我不該怪他,但是他真的不應酒後開車的……」
文舒非常不賞臉的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明白的表示他的話題很無聊。
她對他為什麼會發生車禍,為什麼會變成重傷患者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只想賺他的錢,不想知道他的私生活。
呵,真的好想睡。
她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看著窗外藍藍的天、白白的雲——雖現在是在醫院裡,但是文舒不得不承認,這是她活到十幾歲,頭一天過得這麼心平氣和。 唔,這還多虧了她身邊這個無趣的傢伙。為了賺他的錢,她把生活步調調慢了,所以現在才有時間偷得半刻的休閒。 讓她瞇一會兒吧,她好累……
文舒瞇起眼,耳邊還不時聽到男孩的聲音。他的聲音低低的,帶點沙啞,不像烏鴉那麼難聽,倒是非常有磁性。
他說他叫關景諒,今年二十四歲,他說,他要當她的朋友……
「妳聽到了嗎?」關景諒靠在文舒的耳邊問。
文舒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在臉上形成一片陰影。她看起來好累好累,他心疼她。 他想把自己的肩膀借給她靠,但他不行,因為他不是個實體,而這讓他感到無力。他常想,當愛情來的那一瞬間,它究竟會以什麼樣的姿態出現?現在他終於明白,原來屬於他的愛情,是發生在她偽裝堅強的那一瞬間,是當她以粗魯的言語來掩飾心底脆弱的時候。
他希望自己可以讓她依靠一輩子,就像現在這樣,她不再扛過多的責任與壓力在身上,她年紀還那麼小,思想不該如此灰暗。
「我告訴你,你不要再跟著我了。」文舒第一百零一次警告關景諒。
沒錯,她的確接下與他講話一小時賺一百的Case,但是她現在要去打另一份工,沒空跟他哈拉,所以可不可以請他高抬貴手,放她一馬,讓她喘口氣吧。
「妳要去哪裡?」關景諒不聽勸,身子繼續繞在文舒身邊打轉。
她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她煩都煩死了。
「洗碗。」她跑到玄關穿鞋,她時間很趕,根本不想跟這個背後靈解釋一大堆,可是他又是她的僱主,唉,真是纏人。
文舒穿好鞋,蹬一蹬,小跑步去牽她的腳蹬車。
關景諒不用跑,他飄到她身後,告訴她他的決定。
「好,那我陪妳去。」
「什麼!」文舒終於忍不住了,回頭賞他一個大白眼。「你陪我去做什麼?
你是個鬼,又不能幫我洗碗。」她帶他去,他只會在她耳朵旁不斷的講他的故事給她聽。
「我是要去打工耶,又不是要去玩,而且如果讓人看到我對著空氣說話,別人會誤以為我是個神經病。」
「我只待在妳身邊,盡量不跟妳講話。」
「你不跟我講話,那幹麼待在我身邊?」她也不傻,聰明的反將他一軍。
「我只是怕無聊,那些人都看不見我……」關景諒扮可憐。
其實他不是怕無聊,而是擔心她。
她的故做堅強與強顏歡笑讓他擔心有一天會崩潰,再也擋不下去,所以不管她用多不耐煩的臉色對他,他仍是死皮賴臉的想待在她身邊。
問題是他的心意文舒一點都不瞭解,他的苦肉計對她而言一點都不受用。 她是沒血、沒淚、沒心肝的人,她同情自己都來不及了,哪有那個美國時間去可憐別人。
「可你看得見他們啊。啊,對了!」文舒突然想到一個替他解悶的好法子,她單拳擊掌,一副靈光乍現的高興表情。「你可以學電影「第六感生死戀」那樣啊,試著去碰實體,等你學會那一招,以後事情就好辦了。」
「什麼事情好辦了?」
「你就可以像普通男生一樣去掀女生的裙子,捉弄她們。」
因為關景諒是個鬼,所以那些被捉弄的女生一定會嚇得哇哇叫。呵呵呵,想到那個畫面,她就很愉快。
「怎麼樣?」她亮著一雙眼問他。
關景諒只覺得很無力。「拜託,我已經二十四歲了邪!」她當他還是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嗎?還掀女生裙子、捉弄人呢!他不幹這種事已經很久了。
「而且要學會碰觸實體得練得很辛苦耶,我大好的人生,還有很多事要做,幹麼浪費在學那種事上面,而且還只是為了掀女孩子的裙子。」
那多無聊、多沒水準啊。關景諒翻了個白眼,他才不屑做這種事呢。
基本上文舒是不瞭解一個鬼成天在那晃呀晃的,別人看不見他,他也無法跟別人溝通,這樣有什麼大好的人生可言,但這是他家的事,她管那麼多做什麼?
「隨便你啦。」她才懶得理他。文舒揮揮手,她快來不及了,沒空管他的事。
她騎上腳踏車奮力的往前衝。
有人說人間處處有溫情,這句話對文舒而言根本就是個惡咒,因為她來到這世上快十八年了,十八年來,她只嘗盡苦頭,沒有一天感受到人間有溫情。 就拿她現在的工作來說吧,如果按照這句話去釋意,那麼她的老闆,應該在得知她的身世、背景之後,對她母親住院的事掬一把同情的眼淚,然後再誇她一個未滿十八歲的小女孩竟然這麼獨立自主,為她得苦撐一個家而喝采,甚至減少她的工作量——唉,這是她異想天開的想法啦,因為她許文舒的人生根本就是日本阿信的翻版。她遇到的老闆是個貪小便宜的人,之所以會僱用她,純粹是因為她年紀小,沒有工作經驗,雇她洗碗比雇那些歐巴桑要便宜許多。
「許文舒,妳碗洗好了沒?」
正當她陷在自憐裡時,前頭老闆娘的大嗓門吼來。
「哎呀,請妳這丫頭真是沒有用,洗了老半天還沒洗好!」話還沒說完,又是一大落的碗放進水槽裡。
「妳手腳快一點,廚房裡乾淨的碗盤快沒了,客人們一個個餓著肚子等著上菜,碗盤沒來得及洗,妳要大伙乾等妳一個是不是?」老闆娘的肥手指用力的在文舒的額頭上指指點點。
好痛!文舒忍了兩泡眼淚,倔強的不肯讓它落下。她低著頭,應了聲,「嗯,我會的。」
她手腳加快地洗碗。現在沒空想她悲慘的人生了,趕快做事才是正題。
其實她的工作量已經是正常人的兩倍,當初老闆和老闆娘就是看上她年紀輕、肯做事,不像那些歐巴桑老油條,被兒子、媳婦寵壞了,也不曉得現在經濟多不景氣,動不動就喊工作太多、碗盤太油膩,還說什麼他們餐廳炒的菜太油、太鹹,吃多了對客人的身體不好,諸如此類的閒話,真是的,也不想想他們是被請來洗碗的,幹麼廢話這麼多。
老闆娘一個怒氣上來就把那些歐巴桑給辭了,換了這個聽話又肯做事的小鬼。
她話不多,待人總是冷冷的,對她這個老闆娘也是一個態度,見了面就點個頭,問聲好,什麼巴結奉承的話也不會講,一副不討喜的模樣,看了就討人厭。她忍不住想虐待她。
老闆娘瞪了文舒一眼,便扭著大屁股一搖一擺的走了。
「文舒,妳地拖了沒?」
老闆娘剛走,老闆娘的娘跟著就進來。「外頭髒兮兮的,妳不趕緊去拖地,
要是讓客人看到我們餐廳那麼髒,誰還敢來我們這裡吃飯?去去去。」老闆娘的娘就像趕小狗似的趕著文舒。 還真不虧是一家子出來的,全是一個德行,刻薄又小氣,給的薪水不高,倒是頂會分配人做事。
文舒雖心裡有氣,但她是拿人薪水的,又能說什麼呢?咬著牙,她在圍裙上抹抹滿是油膩與水珠的手,拿著拖把便往外走。
工作、工作,她似乎有忙不完的工作,而值得慶幸的是,今天那個背後靈倒是滿安分的,沒在她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還冒出來纏著她。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昨天 00:04
第三章
文舒想想,覺得他說的話頗有道理,正常人的確不可能相信她身邊站了個鬼,而且那個鬼還是他們家的少爺。
要是她真的這麼跟他家裡的僕人說,只怕人家要送她進精神病院了。
「唔——」她想了想,最後才點頭說:「好吧。」她跟他走後們。
他們兩個躡手躡腳的從後門溜了進去。
關景諒自然很熟悉,三轉七拐的,一下子就進到庭院深深的大宅深處。這兒比剛剛在外頭看的還要來得大且寬敞,像是稍一不注意,就會迷失在這裡頭。
「妳不要東張西望的隨便亂看。」
關景諒回頭要文舒跟上,要是她被人發現了,他可不知道事情要怎麼善了。
「妳跟好。」
「好啦、好啦。」她不耐煩地應著。真不知道他一個大男生,怎麼會這麼神經兮兮,明明沒人看得見他。 還是他是那種不學無術的大少爺,成天混吃等死壞事做盡,一天到晚躲警察,所以才不自覺養成偷偷摸摸的習性,連成了鬼遊蕩回家都不得光明正大。
總之她就是要把他想得很不堪。
對啦,對啦,她就是跟有錢人家的小孩有仇,就是看他不順眼怎麼樣?文舒像是跟自己賭氣似的,嘟著嘴隨著關景諒走,終於他停了下來。
「進去啊。」他沒她開門也進不去。
「進去?」文舒狐疑的看看眼前的屋子又看看前頭庭院深處的大宅。「你住這個地方?」
「對。」關景諒像是料準了她會這麼問,臉不紅、氣不喘的點頭。沒錯,他是住這裡。
文舒滿心奇怪。
這屋子沒有什麼不對,就普普通通的一間小木屋,簡單而乾淨,看起來也挺清幽的,但是它縱使有千萬般好,就是不像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孩住的地方。
「你不是在耍我吧?」她瞇細了眼,要是他敢坦言戲弄她,那她就要給他好看,至於要怎麼給他好看,她還沒想到。
「我沒耍妳。」
「或者你是私生子?」就跟她一樣,雖有個顯赫的家世,卻是個登不上抬面的庶出之子,所以才會被編派到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來。
「妳不要胡思亂想了,我媽是我爸的正妻。」
「可是你爸卻不愛你媽,比較疼小老婆對不對?」關景諒一否認,文舒馬上有了另一個解答。
她小時候住在許家大宅,豪門的故事她看多了,再怎麼荒腔走板的狀況她都看過,所以他若把事實的真相說出來,她不會笑他,也不會瞧不起他,他儘管放心好了。文舒給他一個鼓勵的笑容。
關景諒則是以著心疼的目光看她。
他不知道文舒小時候經歷過什麼,但是從她的言行舉止中,他不難想像她的父親帶給她什麼樣的影響。
在文舒心中,沒有少女的幻夢,她對愛情不曾有所期待,像是婚姻之於她而言,只代表著不忠與濫情。 男人在她眼中就跟背叛畫上等號,他心疼這樣的她,想要摸摸她的頭,告訴她事情不是這樣的。 世上的男人不全是像她想的那麼壞,也有男人專一且多情,一生就只愛一個女人。
但他什麼都還不能做,只是靜靜的等,等她回首時,看到他就站在燈火闌珊處,看到他就是那個肯對她從一而終,死心塌地的男人,然而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說再多她都不會瞭解他的用心。
關景諒酷酷的瞪她一眼,問了一句,「妳進不進去?」
他的表情像在責怪她,幹麼廢話這麼多。
不告訴她?哼,不說就不說,誰希罕啊,她仰起頭開了門,率先進到屋子裡。
一進去就是個小客廳,客廳與廚房中間隔著一條小走廊,走廊通到後頭便是陽台。 陽台上,他種了幾盆花草。它們長得很好,沒有因為他不在就枯死,看來他的家人還是關心他的,他的處境沒有她想像中的那麼不堪。
不知道為什麼,這想法讓文舒鬆了口氣。咦,她在幹麼?擔心關景諒嗎? 神經,他的處境比她好太多了,有什麼好讓她擔心的?這話說出去豈不是要讓人笑掉大牙了。
收回不該有的情緒,她決定還是辦正事要緊。「存折放哪?」她問得自然,像是自己的存折被他藏匿起來。
「在房間的櫃子裡。」關景諒還順便用手指了指他房間的方向。
他真住在這裡!而不是住在大宅,為什麼?文舒好奇死了,她好想問,但他酷酷的表情讓她問不出口。
她若真問了,這代表什麼?
她關心他?
呿,她才不想讓他誤會呢,所以她把自己的嘴巴閒得緊緊的,心也關得緊緊的,她快步走向他指的房間,決定領了錢就走,再也不要待在這個房子裡,它讓她愈來愈不像自己,這種感覺真討人厭。
文舒在關景諒說的書櫃裡找到提款卡,她果真拿了就走人。
不知道是她神經過敏還是怎麼著,總之她就是覺得關景諒離開他家之後,整個人好像鬆了一口氣,不再板著臉,甚至在她準備領錢時,還說了一個很冷的笑話。
她問他,「密碼幾號?」
他一副嘻皮笑臉的回答她,「我的生日。」
他果真是個神經病,她又不是他的誰,怎麼會知道他的生日是幾月幾號。「這笑話很冷、很不好笑。」她露出一個假假的笑,再踢他一腳她明知道這樣踢不到,但還是做了。
「你到底說不說?」
「0204. 」他終於心不甘情不願的說出一組號碼。他已預知她會有的反應,果不其然——她驚呼地叫出聲,「色情電話!」
「那是我生日啦!」關景諒臭著一張臉。其實他是二月四日生的,而他的生日會跟色情電話扯在一塊,也是近幾年的事,這事他身不由己,她幹麼拿來笑話他。
「真惡劣。」他罵道。
文舒不是挺在意,只覺得他真是沒神經。「現在哪有人還用自己的生日當密碼,要是別人撿到,你的錢不被領光光。」她嘮叨著,邊動手按了幾個數字。
「順便替你改密碼怎麼樣?」她轉頭問他。
「改幾號?」他不介意,倒是把難題丟給她去煩惱,當初他會把密碼設成自己的生日,就是因為好記又不用花腦筋想。如果她願意接手這惱人問題,那他樂得輕鬆。
文舒想了想,兩個眼珠子溜溜轉,最後咧齒一笑,有了定案。「用我的生日好了。」
「為什麼用妳的生日?」
「因為這樣比較好記啊。」
「可是妳剛剛才說現在沒有人用生日當密碼的不是嗎?」言猶在耳,她卻自打嘴巴了。
「我是說沒人用自己的生日當密碼,可沒說不能用別人的;想想看,我們兩個非親非故,縱使有人拿到你的提款卡,甚至將你家有幾隻貓、幾隻狗、幾隻跳蚤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查清楚,但——」重點來了。「你的提款密碼已設成我的出生日,你說,那個小偷再怎麼神通廣大,他猜得到嗎?哈哈哈哈——」文舒覺得自己真是天才呀。
關景諒忍不住啐她一聲,「神經。」
「算了,你不採納就算了。」
聳了聳肩,她打算動手提錢時,關景諒卻跑到機器前面,讓她嚇了好大一跳。
「你幹麼啦?嚇人啊!」文舒拍拍胸脯,嘴裡念著,嘸驚嘸代志。
「妳生日幾月幾號?」
「幹麼?你要請我吃飯,替我慶生啊。」
「妳想得美。」他啐她一聲,心想就算真的想替她過生日,看她這副跩樣,他也會忍不住說不是。
「把密碼改成妳的生日吧。」他態度冷冷淡淡地建議。明明是對文舒情有獨鍾,卻不自覺擺出一副酷樣。 他想,對感情,他還是很生疏、很陌生吧。
「幹麼?」她狐疑的瞅著他看,不明白他之所以改變的意圖。
「還問幹麼,不就為了妳剛剛說得口沫橫飛的爛理由嗎?!」
「你都說那理由爛了,還傻傻的改,真是笨蛋。」她忍不住罵他蠢,怎麼她說什麼,他都依她,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爛好人,真是蠢蛋一個。
「我就是蠢、就是呆怎樣?妳到底改不改?」
「改,當然改。」若改成她的生日,這樣還比較好記呢,以後領錢也方便,她當然要改。
她按了更改密碼鍵。關景諒則是伸長了脖子要看幾號。
「你幹麼?」她轉過頭來瞪他,口氣凶巴巴的。「你不知道什麼叫「非禮勿視」嗎?別人在領錢的時候,站遠點是國民生活須知耶。」他有沒有家教啊?文舒用鼻孔看他。
關景諒才覺得她搞不清楚狀況。「嘿,小姐,那是我的提款卡,我看密碼幾號也不行喲!」
是哦,她都忘了提款卡是他的。「不好意思,請看。」她趕緊讓出個位置給他站。
她按了1412。
「那是妳的生日啊?」怎麼那麼怪?1412,那是幾月幾日啊?關景諒不懂,而文舒又忍不住罵他呆了。
「1412反過來就是我的生日了。」
他懂了!「妳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四日。」
「對啦、對啦。」文舒點頭,只不過猜對了她的生日,他幹麼那麼樂?有錢人家的少爺腦袋果真是裝黃金的,像她這種尋常人一點都不瞭解,不過她也懶得去深究就是。 她還是領錢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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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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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00:05
第四章
當文舒提了錢,又不小心地——其實她是故意的,看到關景諒的存款餘額時,她的眼睛都快瞪凸出來。
三十、十——
不是三十億哦,而是三十萬!
有沒有搞錯啊?他家那麼有錢,而他一個堂堂闊少爺,存款簿裡竟然只有三十萬塊,他這個敗家子!
「你說,你的錢都到哪去了?」她拿著明細表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
「妳問得倒是挺理直氣壯的嘛。」他早猜到她會有這種反應,但沒想到會是這麼激烈。
「每個月我家裡的人都會匯三十萬塊到我戶頭,但我每個月都會透支,妳現在之所以還能見到這三十萬塊在我戶頭裡苟延殘喘,可是拜我人在醫院裡躺著之賜,況且我每天付妳一千塊,一個月三萬,這三十萬夠妳陪我十個月了。」
「嘿,有的月份是三十一天耶。」他別想誆她。
「OK,三十一天就三十一天,那麼這筆錢也夠妳陪我九個多月,九個多月之後,我人能不能醒來,或是不是還活著都是另一回事,所以妳別想太多,我不會誆妳的。」他要文舒安啦。
但文舒不喜歡聽他說這種喪氣話,像是他隨時都會走似的。「你會長命百歲的。」她噘起嘴巴說得小小聲的。
關景諒聽到了,他笑瞇了眼,知道文舒心裡關心他,他很是開心。
「你笑什麼?」
沒想到他的偷笑被她看到了。
她瞪了他一眼,不滿意自己的心事被他看穿,於是她又很壞的加了一句。「你之所以會長命百歲是因為好人不長命,接下來的不用我說白了吧?」
關景諒知道,但禍害就禍害吧,他只希望自己能如她所講的那般,他沒那麼貪心,不一定要長命百歲,但起碼讓他渡過這一關,他希望自己能以實體接近她,抱抱她,告訴她其實這世界並不是像她想的那麼壞。
他想用行動向她證明一切,但是老天爺得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表現。
文舒偷偷的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複雜,至少在他沉默不語的時候,顯得莫測高深。
她發現其實自己並不是很瞭解他,他總是在她面前表現一派輕鬆得意的模樣,但是他一個人獨處時,當他以為她沒注意他時,他臉上的表情總是很落寞。他有心事,是嗎?
莫非——莫非他的傷勢真的很嚴重?
文舒心裡一驚,現在她才發現自己對關景諒一無所知,就連他的情況有無好轉都不曉得。
她是不是對他太漠不關心了點?
她開始反省自己的行為。
或許她該多關心他一些,畢竟他是她的朋友,而且,真的對她很好、很好。
文舒是真的在反省,所以才會背著關景諒,偷偷跑來看躺在病床上的他,想瞭解一下他傷得到底有多嚴重。
但是那個人是關景諒嗎?
文舒後退,退到病房門口,看一看外頭門板上的號碼,再看一看病人的名字。
沒錯,那天他就是帶她來這間310 病房,而裡頭的病人也叫關景諒沒錯,可是——
他是長這個樣子嗎?!
靈魂跟實體難道長得不一樣?
文舒雖不太瞭解怪力亂神的事,但這件事一看就知道其中有著古怪。她覺得關景諒有事瞞著她,他沒把事情的真相告知。
不行,她得找他來問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他的實體跟靈魂會長得一點都不像?
他在頂樓醫院的天台上,找到了他。
「哇,妳在幹麼?跑得氣喘吁吁,小姐,這裡是醫院耶,不是跑馬場,妳像個火車頭似的沖得老快,不怕被人罵。」
他一看到她,先前的憂鬱表情馬上一掃而空,轉眼間又是那副神清氣爽的模樣。
他告訴她一個大好消息。「妳看。」他抓住她的手,興奮的告訴她,「我碰得到實體了,是不是很棒?」
「是很棒。」她點頭。
「我練好久了,剛剛才第一次成功。」他興致勃勃的說著自己是怎麼練習的,而練好之後,他要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幫她洗碗,還有他要去教訓那可惡的老闆一家子。
「怎麼樣,我是不是很夠義氣?」末了,他還拍拍胸脯跟她討賞。
看著他的笑臉,她這才明白在他嘻皮笑臉的背後,其實是一片赤誠之心。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沒有變過,而他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卻又騙她?
騙她說他就是那個關景諒!
「你跟我來,我有話要問你。」愈看他這樣,她心頭的那團疑雲更大了。她隱隱約約清楚了一些事,只是不由他親口證實,她不甘心。
「要去哪裡?」關景諒還猶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搞不清楚狀況。
「你來就是了。」他被她拖著跑。
雖然不知道文舒要帶他去哪,但這是頭一次他們手牽著手一起跑。
還是實體比較好。
關景諒忍不住這麼想,有了實體,碰觸對方變得不再是件臣難的事。
他慶幸自己曾經努力過,要不然他可是永遠碰不著她,擁有如此幸福的一刻。
「到了。」文舒帶他到310 病房,兩人隔著玻璃窗看向裡頭的「關景諒」。
她轉頭看他。
他的臉色忽然刷白。
他沒想到關景諒臉上的紗布已經拆下來了。
「他是誰?」文舒問。
他回答,「關景諒。」
「那你呢?你是誰?」
他是誰?她想要知道。
他把她帶到醫院的長廊外,坐在長椅子上,跟她說出實情。
他真正的名字叫「方家若」,爸媽都在關家做事,爸爸是關家的司機,媽媽則在關家煮飯。他從小在關家長大,跟正牌的關景諒兩人是同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朋友,有「死忠兼換帖」的情誼。
出事那天是關景諒的生日,他的朋友辦了個Party 替他慶生,當然方家若也在場。
「那天我們都喝了不少酒,回家的路上碰到警察臨檢,關大哥怕自己酒後開車的事被關伯伯知道後,關伯伯會發脾氣,所以決定開車逃逸,最後因為車速過快發生車禍,我們兩個人都住進了醫院。」
「為什麼騙我說你就是關景諒?」文舒切中問題的核心,這才是她最關心的,他為什麼要冒充別人?
「因為我必須讓妳相信我是有錢人家的小孩。」當時他撞見她家的情況,急於想扶她一把,所以就冒用關大哥的身份,因為他知道她急著賺錢,他必須以那樣的身份出現,她才不會拒絕他。
說來說去,他真的是為了她。
這個答案文舒雖早已隱隱約約明白,但是現在由他親口證實的感覺真的不好受。因為他的理由如此光明正大,害她不能對他生氣,不過,這個該死的笨蛋、白癡,憑他一個司機的兒子能有多少錢?
她曾嫌少的三十萬塊對他而言,根本是他的全部,而他卻把提款卡大方交給她,像是交代後事一樣的要她保管好。
他這樣算什麼?交代遺言嗎?
文舒又氣又急,從包包裡拿出皮夾,把他的提款卡連同那天提出來的三萬塊全部還給他,她不要他的錢了。
「妳這是在幹什麼?」
「還你。」
「為什麼?」
「我不要你的錢。」
「為麼不要?!這是妳打工賺的錢,妳不用因為我的身份有所不同而覺得不好意思。」
「誰不好意思了!」縱使有,她也打算死不承認。許文舒只能是個勢利眼的女孩,沒有良心,沒有心肝,她才不會不好意思,更不會因為他的處境而不拿他的錢,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她一時半刻還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只知道,這錢她不能拿。
「那麼這筆錢妳就留著,反正我也不一定用得著。」
「你用得著用不著不關我的事。」她又不是他的誰,幹麼幫他保管這筆錢,如果他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那麼這筆錢也該留給他的父母親,而不是她。
「我不需要你可憐。」
是的,她曾說過,如果要同情她倒不如直接給她錢,但那是因為她不認為這世上會有人傻傻的把錢送給一個陌生人,而他這個笨蛋卻真的做了。
三十萬!
他家境又沒有好到哪去,這些錢他要存多久才有。想到這,文舒心裡就覺得不舒服。
那些錢是他自願給她的,她該做的是大方的接受,她知道,但她就是做不出這麼心狠手辣的事。
他愈對她好,她就愈是內疚、愈是羞愧。該死的,都是他,要不是他莫名其妙的出現,她就不會變得如此古怪。
「總之這錢我不會要的。」
「為什麼?」
「因為你會長命百歲,你忘了嗎?」他是壞人、是禍害,所以他不會短命、早死。
她不要他死,文舒氣憤的把東西丟給他,趁機偷偷的把眼淚擦掉,不讓他看見,但,方家若看到了。
這個傻丫頭。
方家若忍不住想笑。人如果真能那麼簡單死掉,人生就輕鬆多了,怕的是要死不死地躺著,就像他現在這樣,靠機器維持生命,是生是死沒個定數,徒讓別人為他擔心受累,這才是罪孽。
有時候他想,或許真死了倒還乾脆些,但現在跟她說這個,只怕她也聽不進去那麼多。
「我現在這樣,妳讓我拿著一張卡跟這疊紙鈔,旁人看了准嚇死他們,所以還是妳先替我收著。」
方家若又把東西塞給她。
文舒才想說不要,他便急著打斷。「妳聽我說,這些錢不是要給妳的,我只是請妳替我保管,等我清醒之後妳再還我。我這小小要求,妳該不會拒絕吧?當朋友這麼久了,哪能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我。」
她看看他,真覺得左右為難。
「妳別再為難了,看看四周,大伙現在全拿妳當神經病看。」誰叫她老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而且還要塞錢給別人看不到的他。
文舒轉頭去看,她的四周圍真聚集了不少人,那些人全用那種看妖怪的眼光看她,怕她突然有攻擊性。
好吧,她承認,她要他拿著錢四處飄,真的會把這群沒陰陽眼異能的人嚇死。
「那我明天就把你的錢存回去。」她還特別強調「你的錢」三個字。
「隨便妳。」
「我還會把密碼改回去。」
「這也隨妳便。」他聳了聳肩,覺得她要怎麼做都隨她高興,他無所謂,倒是她今天沒事嗎?
「妳今天不用上班啊?」
「上班?」
「就是去餐廳打工啊。」
「啊!打工!」她驚聲尖叫;哎呀,她只記得要追問他的身世,竟然把要打工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
要死了!「現在幾點?」
「五點二十五分。」
「五點二十五!」死了、死了,她準會遲到。文舒趕緊把東西收一收,頭也不回的跑向停車棚,牽出她的代步工具,就像踩著風火輪一樣的疾馳而去。
「妳騎慢一點。」方家若用飄的比她踩腳踏車實在快多了。她騎得賣力,他卻一眨眼就飄到她身邊,而且還氣定神閒的,一點喘的跡象都沒有。
「你不要擋在我前面啦。」她要他閃開點,雖然他只是靈魂,被她撞了也不會怎麼樣,但她還是怕撞傷他。「而且我騎慢一點就遲到了。」
「遲到就遲到,又不會怎麼樣。」
「什麼不會怎麼樣!誰告訴你遲到不會怎麼樣的?」拜託,她那個超級小氣的老闆跟老闆娘,怎麼可能讓她遲到又不對她怎麼樣!
「我要是遲到的話,他們准扣我工資。」
「扣就讓他們扣,生命比較重要。」自從發生事故,變成這副德行之後,他深深體會「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要是妳像我這樣,就算讓妳賺再多的錢都沒用。」他拿自己當例子來提醒她,但她才不聽這些,她還是覺得錢對她而言比較重要。
哎呀,他不是她,他不會懂的啦。
文舒不理方家若的警告,奮力的騎著腳踏車,一徑的往前衝,一路上她闖紅燈、走騎樓,而他則緊張兮兮的跟在她後頭。
看著她埋頭往前騎去,方家若想,他不死也會被她嚇掉半條命。
文舒最後還是遲到了,老闆娘站在門口堵她,臉上還掛著賊賊的笑。
「遲到一分鐘,扣妳工資一百塊。」一百塊等於文舒一小時的時薪。
「有沒有搞錯啊!我哪有遲到。」她的手表明明才六點。文舒不服氣,伸出手腕上給老闆娘看手錶上的時間。
老闆娘卻要她看店裡的掛鐘。「六點零一分,妳的手錶不准,我勸妳以後把時間調得跟店裡一樣,要不然每個人都跟我來這一套,我的店還要不要繼續營業下去啊?」
老闆娘說得理直氣壯,活像自己多有道理一樣。
他媽的,說這屁話,文舒忍不住生氣,因為她手錶的時間明明是照著店裡的掛鐘調的,在今天之前,兩個時間是分秒不差,他們一定是看準了她今天會遲到,因為她每次來都會提早個半個鐘頭,所以才把店裡的掛鐘調快。
可惡,竟然連這一百塊都要A !他們這一家子還真不是普通的小氣。文舒看著老闆娘扭著大屁股得意揚揚的出去,心裡升起一股氣。
「去跟她說妳要請假一個小時。」方家若在旁邊給她出主意。
「我為什麼要請假?」
「反正妳都被扣一百塊了,這個小時就算是工作也等於白做工,妳何必便宜他們這種人?」
「哎呀,你不懂就不要亂出餿主意,如果任意請假的話,老闆會辭掉我的。」
她雖覺得心灰意冷,但還是很認命的蹲在牆角洗碗。
一到吃晚飯的時間,她可就忙不過來,現在沒時間跟他哈拉得洗碗,因為待會兒人潮一來,老闆娘一定又會調她出去當跑腿、端菜的,而廚房又等著用盤子、碗筷,那才真是欲哭無淚呢。
「這種工作不要也罷。」
「你少在那說風涼話,什麼不要也罷,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多需要這份工作。」她一個未滿十八歲的女孩子,除了幫人洗碗、打雜之外,還能找到什麼好工作?「你不懂就不要亂說話。」她真怕他的烏鴉嘴一語成讖,把她的工作給弄砸了。
文舒認命又認分的態度讓方家若覺得老天爺真是待她不公。
明明是個認真又努力的女孩子,生平也沒做過什麼虧心事,為什麼年紀小小就得接受這些磨難?
父親那樣也就罷了,出來找事做又遇到這樣的老闆,一家子都是坑人的個性。
這時候他忍不住要懷疑老天爺真是不長眼。
「我出去一下。」方家若飄呀飄的,就要晃出去。
「嘿!」文舒連忙站起來,沾著泡泡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趕過來叫住他,「你要去哪裡?」
「秘密。」他笑笑地回答。
哼,不說就不說,她也不希罕知道,文舒一被人拒絕,態度馬上就變得比那人還要跩.
「你不是說要幫我洗碗嗎?」她拿他先前的話強要他留下。
她早就習慣了一邊洗碗他在一邊吵她,習慣她的身邊有他在的日子,討厭他現在這樣動不動就不見人影。
「我等一下再幫妳洗。」方家若給她一個微笑。
「等一下是什麼時候?」她睨著他,不相信他的說詞。「你的等一下該不會是等我把碗盤全都洗好的時候吧?」
「把我想得那麼奸詐有心機?」他笑得如沐春風,好像剛剛那句話是在誇他不是損他一樣。
這個人腦袋真的有問題。
文舒懶得理他了,她躲回角落洗碗,等著看他的等一下是什麼時候。
她才蹲下去不到五分鐘,前頭就傳來尖叫聲。
發生什麼事?失火了嗎?
她邊扶手,飛快的跑出去,只見餐廳裡的客人雞飛狗跳的,說什麼蟑螂怎麼樣又怎樣的。
「怎麼回事?」文舒站在大廚的身側,小小聲的問他。「老闆娘怎麼在跟客人吵架?」
「那客人在她的湯麵裡吃到半隻蟑螂。」
「半隻?」文舒瞪大眼,憂心忡忡的問:「那,另外一半跑哪去了?」
「客人懷疑早被自己吃到肚子裡,所以現在正跟老闆娘理論。」大廚努了努嘴,要文舒自己看。
外頭是一片混亂,就連不是當事人的客人都圍了上來,老闆娘堅稱自己的店最講究乾淨,絕對不會有蟑螂橫行。
「那這半隻蟑螂打哪來的?」女客人兩根手指持著一隻垂死的蟑螂。
它雖沒了半截,但是還會動耶!
哇,真是噁心死了!
文舒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打不死的蟑螂,這會還看到只有半截的,更讓人覺得噁心想吐。
咦,不對啊,要是這蟑螂真是他們餐廳的,應該早死了,怎麼還會活跳跳的,除非——
除非牠剛被砍掉半截,丟進客人的面裡,但誰會這麼無聊呢?而且還有著如此的好身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動手腳。
文舒想不透,她半瞇著眼,歪著頭想,卻不經意的看到倚在一旁涼快看好戲的方家若。
他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喝!是他!一定是他!只有方家若這個要死不死的鬼魂才有這種異能。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昨天 00:05
第五章
氣沖沖的文舒不引人目光的把方家若帶到沒人的陰暗角落,打算來個大會審。
「是你對不對?是你把那只蟑螂放到客人的碗裡對不對?」文舒瞪著他看,他竟還有臉皮笑,甚至掛著「對,就是我,怎麼樣」的得意表情!
真是不要臉,做錯事還可以笑得這麼得意非凡,真不知道他的臉皮怎麼這麼厚?
「你怎麼可以這樣做?」她質問他。
「我是為妳討回公道,誰叫妳的老闆跟老闆娘那麼沒良心,才遲到一分鐘就要扣妳工錢。」他是看不過去,所以才決定惡整這家店,讓他們吃吃苦頭。「最好從此以後他們的生意一落千丈,這樣妳就不會有洗不完的碗了。」呵呵,方家若覺得這真是個絕妙的好主意。
「好你個大頭啦!」文舒忍不住要罵他傻。「要是客人不來,店裡沒生意,那老闆還需要我洗碗、打雜嗎?」她成了一個沒用的人,之後只有被趕回家一途。
「我真會被你氣死。」她跺腳生氣著。雖知道他是好意,但是他這樣做只會招來反效果,對她沒益處。
「我只是不想看他們那一家子欺人太甚。」像是做壞事不會遭報應一樣,這就太沒天理可言了。
「唔,要不我就只針對老闆他們一家子下手。」他自言自語。
文舒被他的話給嚇出一身冷汗。「你又想做什麼?你可別亂來。」現在她開始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麼要鼓勵他去碰觸實物,看看她現在招來什麼報應。
「你不要亂來。」她言者諄諄的警告他,他卻聽者藐藐的不拿她的話當一回事。
「我不會亂來,我只會讓妳老闆跟老闆娘吃點苦頭,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天理昭彰」、什麼叫做「報應不爽」。」哈哈……
方家若笑得陰惻惻的,看起來有幾分壞人的味道,文舒簡直就要量死當場給他看了。
她求他,「你不要害我啦。」
「不會、不會。」他要她安心。「妳別忘了,我是個鬼。」誰都看不見他就是有這種好處。
這一瞬間,他慶幸自己是這種身體,唯有這樣,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幫她出口氣。
哈哈,真是太爽了。
咻的一聲,他飄了出去,而文舒有種大難臨頭的不祥感覺。
他到底要怎麼懲治她老闆、老闆娘?
文舒一整個晚上眼皮直跳,一顆心沒個安穩,怕方家若惹事讓她吃不完兜著走,真到那時,她便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這個晚上她就在忐忑不安中度過,直到吃飯的人潮過了,店裡打烊,老闆娘正在櫃檯算帳。
文舒以為今天就這樣了,風平浪靜的,就在她安下心之際,她突然聽到老闆娘發出慘絕人圜的尖叫聲。
怎麼了?!家若他又做了什麼?
她擦擦手,趕緊跑出去,一到外頭,只見滿天的鈔票亂飛,其實那是方家若拿著錢亂撒,外人看不到他,還以為發生什麼靈異事件,就連那個平時看起來很凶悍的老闆娘也被這景況嚇到,整個人楞在原處,只差沒口吐白沫。
但他好像嫌這樣還不過癮,手沾著血——那是血沒錯吧?
他的手指頭不知去哪沾來鮮紅血色,在白板寫上惡有惡報,天理昭彰。
「啊——」老闆娘嚇得眼白一翻,當場暈倒。
在場的僱員一個傳一個,大伙都說不做了,他們要辭工。
「看到今天這種狀況,誰還敢在這種地方工作。」
「對呀,而且那冤魂還寫血書呢,說不定老闆他們真做了什麼缺德事,我八字輕,要是被那冤魂纏上,那還得了。」
「瞧,今天詭異的事這麼多,或許老闆他們真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回來。」
大家都覺得為了一點點錢賠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實在划不來,所以下班前兩個廚子、一個端盤的歐巴桑紛紛請辭不做了。
老闆是氣得臉紅脖子粗,要大家走了就別回來。
怎麼會這樣呢?
文舒沒想到方家若隨隨便便就把好好的一家店,從生意興隆變得如此蕭條,如果以後真的沒生意,那她怎麼辦?
「方家若,你跟我過來。」文舒偷偷的使著眼色,叫他跟她走。她咬牙切齒的帶他到廚房陰暗的角落,數落他多管閒事。
「你說你把事情弄得這麼大,現在我怎麼辦?」
「繼續在這工作啊。」
「現在大家都走了,以後誰掌廚、誰做菜?廚子都走了,只剩我一個洗碗工,這店還能撐下去嗎?」
文舒不是洩氣,而是她吃過老闆娘煮的東西,根本和餿水有得拚,要是讓老闆娘掌廚,不用三天,這家店就可以關門休息了。
「妳去跟老闆說,以後由妳掌廚。」
「我掌廚?!」他開什麼玩笑啊!「我根本不會煮。」其實她會,只是她的廚藝難登大雅之堂。
而且要是她真那麼行,她早開業自己當老闆了,哪會留在這裡受盡老闆一家子的欺陵。
「更何況我只有一個人兩隻手,怎麼能既掌廚又當跑堂還兼洗碗工。」他想累死她啊!
「妳可以的,文舒。」他鼓勵她,「因為有我幫妳。」
「你?」她很懷疑,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自從她認識他到現在,他只有搞破壞的份,從沒做什麼有建樹的事情。
文舒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一副不信任的表情,但方家若卻很有把握地點頭說:「對,就是我。」不管怎麼樣,他一定會在她身邊幫她、支持她,不會棄她於不顧,這是他對她的承諾。
「現在妳去跟老闆說,要他給妳一個機會,反正他臨時也找不到人,只有聽妳的份。」
「然後呢?」
「等到他知道妳的能耐後,妳再趁機哄抬身價,要他幫妳調時薪,一個小時五百塊。」
「什麼,一個小時五百!他不會肯的啦,他那麼小氣。」文舒覺得不可能,而且不只如此,她還覺得家若腦袋真的有點「爬帶、爬帶」,竟然異想天開到這種程度。
她看了他一眼,很擔心他的身體狀況,唔——她不知道要不要帶他去看看醫生。
「總之妳去試試看,反正現在事情走到這個地步,妳也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不是?」方家若催她去。
唉,他說的有道理。最後文舒只好硬著頭皮去跟老闆商量。
老闆真如方家若所講的那樣,路走絕了,沒法可想,也只好準了文舒的提議。
「跟他說妳只有一個條件,就是不准別人進到廚房。」方家若在旁邊補充。
文舒狐疑的看著他,不知道他又要搞什麼鬼了。
看她眼裡露出的疑惑,他只是笑。「妳別想太多,我從沒想過要砸了妳的飯碗,只是妳想想看,要是我真幫妳的忙,掌廚、洗碗的事樣樣自己來,那情況要是讓別人看了,他們會怎麼以為?」
以為鬧鬼了!
這事剛剛才發生過,好吧,她姑且相信他這個說法
她跟老闆提出要求,機伶的以自己的年齡拿來當理由。
「老闆,你不希望讓別人知道你請個童工來煮飯、做菜兼跑腿、打雜吧?這樣看在別人眼裡,會以為你們虐待童工耶。」
不是以為,其實就是,文舒根本就假藉這個當理由,清算老闆一家子的罪名。
老闆想想,覺得也對,於是便答應她唯一的要求,讓她一個人躲在廚房裡掌廚。
方家若第一天上工掌廚時,文舒的心裡是滿忐忑不安的,因為她從來沒吃過他煮的飯菜,她的眼皮一直跳,不停的跑去問他到底行不行啊。
方家若只叫她安啦、安啦。
唉,他只會說這一句,但是她怎麼可能真的安心,到時要是砸掉飯碗,沒錢過生活的人可是她耶。
但是沒想到他真有兩下子。
他們一到餐廳,老闆就抓著她叫救命,因為客人上門了,而他什麼都不會,至於那個菜煮得連豬都嫌的老闆娘則是驚魂未定,人還躺在家裡嗯嗯啊啊的,無法起床。
「妳再不來,我就要叫我老婆出馬了。」
「老闆,你千萬別這麼做。」文舒真怕他把店裡的招牌給砸了,那她就沒工作了。
她挽起衣袖,打算大顯身手。她想了想,自己好歹是個女孩子,再怎麼煮也應該強過方家若這男人。
她把自己關在廚房,打算好好的拚一拚時,拿起菜單,真是要死了,這些菜怎麼炒,她一點概念都沒有耶!
「讓我來。」方家若把脖子伸得長長的,看到她手中的菜單,眉頭皺都沒皺一下,好像那些菜色對他而言只是小Case而已。
看他如此自信滿滿,真的還假的啊?文舒禁不住懷疑,但她才懷疑一下下就見廚房裡已經滿天的鍋子、鏟子到處飛。
哇,好像真的有那麼兩下子耶,她看得目瞪口呆。
「妳別發呆,幫我把鍋子洗一洗。」方家若指揮她做事。
「哦。」
幸好老闆在他們來之前,已經把所有的菜都洗好、切好了,一切只等掌廚的人。方家若花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便把她老闆交代的菜色一樣樣的端上桌,再由她端出去,速度之快,連她老闆都覺得驚奇。
至於客人的反應呢?
文舒躲在角落偷看,只見客人們吃飯、喝酒,神情狀似愉快,好像沒什麼不滿的。YA!成功了。
她跑回去報佳音,而這事已在方家若的意料之中,所以他沒多大的驚喜。
「我媽一輩子都在關家煮飯,我看她做菜看了十多年,手藝會差到哪裡去。」
開玩笑,關家大老爺是出了名的挑嘴,想當初把他媽從飯店裡挖角過去關家當煮飯婆可是費盡心機,只差沒傚法劉備一樣三顧茅廬。
「是是是,你厲害,小的我有眼無珠,不識泰山真面目,真是失敬失敬。」文舒打恭作揖的跟他賠不是。
這一天文舒的心總算定了下來,不再擔心受怕,而且更令人覺得安慰的是,經過昨天家若搗蛋,老闆夫婦好像真的有反省一下自己做人處事的態度,對她的態度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好到讓人以為天要下紅雨了,看來他們還真怕了家若寫的惡有惡報。
打烊前,老闆還特地把她叫到跟前,給了她五千塊,說是她今天的工資。
「五千塊!」文舒看到那五張一千元的大鈔,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怎麼這麼多?!
「這是妳應得的。」老闆體恤她一個人要做好幾份工作,所以不敢虧待她,尤其是他現在正值缺人的時候,真的不能沒有文舒這個得力助手。
「妳好好做,我知道妳很辛苦,但是文舒,看在我待妳也不薄的份上,妳千萬別跟我說什麼罷工。」
看,老闆現在跟她講話多客氣啊!好像她是多麼了不得,多麼重要的人物一樣,文舒竊喜著,抿緊嘴角偷笑。
老闆還說:「妳別千萬別嫌太辛苦,我會盡快找人來幫妳。」
找人幫她?!
「不!」文舒連忙拒絕,她好不容易才有個賺大錢的機會,怎麼可以讓別人來分享呢。「不用再找人了,這些事我一個人做就行了。」
「妳一個人?!」老闆覺得驚訝,就連站在文舒旁邊的方家若都忍不住要拿眼睛去瞪她。
文舒心虛的不敢看方家若的臉。
是啦,其實絕大部分忙的人都是他,但能者多勞嘛,他就當是幫她的忙吧。
文舒又在心裡安慰自己,反正這差事是家若自己攬下來的,昨天那一團亂,可是他自己搞出來的,她又沒叫他那麼做。
「妳吃定我了是不是?」
一離開餐廳門口,方家若就急著跟文舒清算她的罪名。
天吶,冤枉喲。「我哪是吃定你啊!」她趕緊露出一副無辜表情。
她那伎倆他看多了,才不上她的當。
「妳知不知道妳剛剛應允了什麼事?一個人包辦所有的差事,那是三、四個人的工作耶,妳一個人怎麼做得完?」
「我們今天不就全做完了。」她故意說「我們」,想把他拖下水。
她的賊個性,讓他忍不住搖頭歎氣。「今天是因為有昨天的風波,所以上門來的客人大概只有平常的四成,妳說要是生意漸漸回籠了怎麼辦?」
「那很好啊。」客人漸漸回來,代表她能賺的錢就愈多。
「就知道妳滿腦子都是錢。」他實在不該問她這個問題。「妳都沒想過要是我們忙不過來該怎麼辦?」這下換他憂心忡忡了,而文舒卻叫他安啦、安啦,還說什麼「船到橋頭自然直」的鬼話。
最後她還異想天開的說:「要是真忙不過來,那老闆他們一家子都很閒啊。」
方家若一驚。「妳想幹什麼?」他眼皮直跳。
文舒則是笑得賊賊的,她眨巴著眼,笑著昂起臉來看他,「如果叫老闆當跑腿,老闆娘去洗碗,而老闆娘的娘去掃地當打雜的,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麼哦?」
她開始想那個畫面,呵呵——光是用想的就已經很爽了。
而看她一副自得其樂的模樣,方家若忍不住替她操心。
其實他真正心煩的是,如果他不在了,那她怎麼辦?他不會一輩子都是這副不知是死是活的模樣,最後總會有個定數,如果他是生,那事情倒還好辦,但如果是死呢?
想到這,方家若的表情終不見開朗的跡象。
作者: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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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00:05
第六章
文舒一直覺得方家若很怪,而且怪得很離譜,以前他總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忙著逗她開心,現在則是成天眉頭打了好幾十個死結,像是別人欠他債一樣。
他怎麼了?
她偷偷的打量那個在她面前晃過,卻沒看到她人的方家若。他臉上的表情如喪考妣,神情很憂鬱,發生什麼事了?
她偷偷的跟在他後頭,隨他晃呀晃的,直到他在一個病房前停下來,兩個眼睛瞪得直直的。
他是在看什麼?
文舒伸長脖子看,喝!「那是你嘛。」病房裡躺著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男孩。她像只小跳蚤似的跑進去,方家若拉都拉不住。
她上上下下的瞧著躺在病床上的他,覺得他過得還不錯嘛。「住的是頭等病房,環境看起來滿好的,看來你家人對你不錯,只是——」她東張西望。
「妳在找什麼?」
「你家人呢?怎麼沒看到他們?」她心想家若表情那麼憂鬱。肯定是擔心家人為他的病情著急,所以她打算豁出去,冒著被當成神經病的危險,當他跟他家人的媒介,替他告訴他們,他很好。
怎麼樣,她對他夠好、夠有義氣了是不是?
「我沒告訴妳嗎?我爸媽在十年前相繼去世。」他說得雲淡風輕,但聽在文舒耳裡卻是青天霹靂般的震撼。
他爸媽怎麼可能死了?他看起來不像是沒人照顧的樣子。
「關伯伯對我很好。」方家若看得出她眼裡的不解,開口替她釐清疑惑。
關伯伯?「關景諒的父親?」
「嗯。」他點頭。「尤其這次出車禍,關伯伯一直認為是關大哥的錯,要不是關大哥酒後駕車又跑給警車追,今天也不會發生這件事故;再加上當年我父母親是以托孤的方式把我托給關伯伯,所以發生這種事,他就更內疚了。」
「唔……」看來關景諒的父親還真是有情有義的人,對一個傭人的兒子竟然可以關照到這種程度,不過,照家若這麼說來——
他放在她那邊的錢跟提款卡根本從沒打算要要回去。
他一開始就像是在交代遺言似的,把自己的家當全交給她!這也就是他近來為什麼愈來愈不開心的原因,他根本不認為自己會清醒是不是?
可惡,他怎麼可以對自己這麼沒信心!要是他自己都認為自己活不了了,還有誰可以救他?!
「你這個笨蛋,幹麼對自己這麼沒信心?你住在這麼好的病房,又有這麼先進的醫療設備,你不是說你的關伯伯對你很好嗎?那麼關景諒有的,你一定有,他絕不會放棄你,你放心好了。」
文舒像是在鼓勵他,其實是在告訴自己,她絕不會讓家若就這樣死掉。
「小姐,妳在這裡幹什麼?」一位護士走進來。剛剛她路過的時候,就看到她一個人在這自言自語,樣子看起來像是神經不太正常,她怕會危害到病人,於是進來看一看。
文舒看到她像是找到罪魁禍首一樣,馬上上前質問她,「妳是他的看護是不是?妳這個人怎麼這樣子,不盡責任還到處亂跑。」她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把人罵一頓。
護士翻了個白眼,叫道:「小姐,我不是他的看護,我是這裡的護士。」
不是看護?
文舒頓時氣焰少了一半,心虛了一下,但很快的又理直氣壯了起來。
「護士也一樣啦,你們應該派個人隨時來看看他,要不然他突然醒過來要喝水怎麼辦?你們在他身上弄這麼多線和管子,他要活動也難,你們又沒個人在,還有——」
她說了這麼多,口水到處亂噴,還不口渴?護士覺得文舒真是個奇葩,而這種狀況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她懶得再理文舒,心想,她鐵定不會危害病人,於是頭回也不回的趕緊走人。
「嘿,我話還沒說完耶,妳怎麼就走了?」文舒問向跑得像飛的一樣的護士。
她正想追上去,但方家若叫她別追了。「她都說她不是看護了,她還有她的工作要忙,妳叫她做什麼?」
「叫她陪你講話啊。」文舒說得理直氣壯。其實她是心疼他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沒有人陪他。難怪她剛認識他的時候,不管她臉色多難看,給他多少氣受,他也要死纏著她不放。
今天要是易地而處,換她是沒人陪的躺在病床上,她也會無聊、孤單,她就是體諒他的處境,才會對護士生氣嘛。
她的心意,其實方家若都懂。
唉,他歎了口氣,指著躺在床上動都不動的自己,「妳看我那個樣子,要她陪我的肉身講話豈不是無聊死了。」就連他自己坐在病床前看自己,都覺得實在悶,所以他才一天到晚四處遊蕩,不願待在病房裡。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要多跟你說話,多刺激你嘛。」她覺得家若的狀況極有可能好轉,因為電視、電影都是這樣演的,文舒想了想,最後決定。「以後我要是有空,就來你這多走走。」
「妳來幹麼?」
「來看你啊,你幹麼這麼驚訝?我們是朋友,我多來走動走動也是應該的,你就不用跟我客氣了。」
她拍拍他的肩,叫他安啦、安啦。
從那天起,文舒真的只要有空就會跑去方家若的病房跟他的肉身哈拉,基本上方家若覺得她是多此一舉,因為她陪他的靈魂說話,不是比陪他的肉身有趣嗎?她幹麼捨靈魂屈就於他的肉身。
文舒說他不懂,還說電視都是這樣演的,所以她照做就對了。
總之,不管他如何勸,她還是每天都來,而且有時候碰到看護,還會把人家數落一頓,說看護不盡責,甚至警告人家要是再這樣,就要跟老闆告狀,讓她吃不了兜著走,最後那個看護受不了文舒的嘮叨,自動請辭不做了。
「怎麼辦?」這下子他真成了孤兒,沒人管了,方家若開始擔心他的未來。
文舒卻拍拍胸脯說不要緊。「有我在,我幫你。」
看她說得那麼有自信,方家若一陣無力,他忍不住問她,「妳能幫我什麼?」
「當你的看護啊。」她說得自信滿滿,他卻差點暈倒。
「妳知道看護要做什麼嗎?」
「這還不簡單,無非就是跟你說話、照顧你,看看你的點滴還有多少,要不要叫護士來幫你換諸如此類的嗎?」
這些事對她而言是小Case啦,媽媽的身體有時也會出問題,所以當看護她有經驗。
「妳很有經驗是嗎?」方家若根本就是用鼻子噴氣。她把看護的工作想得太輕鬆、太容易了。
「喝!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文舒不服氣。「我絕對可以勝任。」
「我不是瞧不起妳,而是妳根本忘了一項最重要的工作。」
「什麼?」她不恥下問。
他大方的公佈正確答案。「擦澡。」
「呃擦澡?」文舒頓時變得結結巴巴。呃,他說的擦澡跟她想的擦澡是同一回事嗎?
「沒錯。」她不需要問出口,方家若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了。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很為難?」
「是有那麼一點。」畢竟她還是個未滿十八歲的小女生,叫她去幫一個大男生擦澡,嘿嘿,這樣有點色色的味道耶。
「我都還沒說其它細瑣的事。」說這樣她就靦眺起來,那真要她做,豈不是當場暈倒!
腦筋轉了轉,「那我去把那個看護找回來。」她佯裝鎮定的要走出去。
「她人早走遠了。」而且人家要走的時候,她不是還趾高氣揚的跟人家說,慢走,不送。現在要她拉下那個臉去求人回來,她根本就沒辦法放下身段。
「算了,那個看護一定會去跟關伯伯辭職,到時候關伯伯會再想辦法的,妳就不用替我擔心了。」方家若很有自知之明的把事情攬起,要文舒一切放心。
他知道這樣太寵她了。
每次她闖禍,總是他在替她收拾爛攤子,他知道不能再這樣放任她,但是,他不由自主。
文舒點頭。她覺得他對她最好了,她做錯事,他都不會對她生氣。「家若,我有沒有說過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少貧嘴了。」他才不吃這一套。「回去吧。」他急著趕文舒走。她待在這裡一直盯著他的肉身看,讓他覺得不自在。
「我現在又沒事,可以在這多陪你一會兒。」她完全沒領會他的尷尬,還想再留一下。
「哎呀,妳在這要幹麼?」
「陪你說說話啊。」
「妳要陪我說話,我們出去外頭,空氣還比較好呢。」
「都跟你說那意義不一樣了嘛,要不然——」文舒想到一個折衷的辦法。「我陪「他」多久,待會就陪你多久。」
文舒對他真的很不錯,她比其它人還要關心他。
雖然關父另請了一個看護,但是文舒還是幾乎每天都到醫院報到。
有時候沒話可說,她還會去買一份報紙,從第一版開始唸唸到結束。她以為這樣就可以改變現況,至少方家若不用每天都躺在病床上動也不動的;她以為自己努力、用心,對他一定會有益處,但是一個多禮拜過去,方家若半點起色都沒有,這令她覺得心灰意冷。
這一天她就坐在方家若的病床前,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看,看得一旁方家若心裡直發毛。
她又想做什麼了?他實在很想叫她不要理他了,他是死是活,任由老天爺決定。
但是當他的話來到嘴邊,看到她那麼熱心幫他的樣子,他便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她看了他好半晌了才突然開口叫了他一聲,「家若。」
「嗯?」
「你說我要是拿針扎你的腳底,你會怎麼樣?」
「當然會痛啊!」她問的是什麼問題!方家若看了她一眼,覺得她神情有異。「嘿!我跟妳無冤無仇的,妳可別亂來。」
「我沒有亂來,我只是想救你,你老這樣躺在床上不是辦法。」文舒搖頭,好像他真的無可救藥了。
「我也知道我這樣一直躺在床上不是辦法,但是這跟妳要拿針扎我的腳底又有什麼關聯?」
「我想多給你一些刺激,看你能不能醒來。」她是沒有辦法了,於是開始天馬行空地亂想。
方家若實在是怕了她。有時候他真的不瞭解文舒的腦袋瓜子到底在想什麼。她這樣不是在幫他,倒像是拿他的身體當玩具在玩一樣,閒來無事就想些把戲來玩弄一番,她想害死他比較快吧!
「妳回去妳母親的病房陪她吧,我這裡不需要妳,妳快走吧。」他幾乎是在趕文舒離開。
她在這,他的性命堪慮。
文舒被轟了出去,倒也不在意。其實她才沒那麼神經,真去拿針扎他,只是覺得家若一閒下來,腦子便會胡思亂想,如果他想別的那還好,偏偏他想來想去都是些不吉利的事,所以她才老出一些餿主意讓他氣得跳腳。
而他只要有別的事轉移他的注意力,就會忘了剛剛在煩惱的事了。
真可悲。她能幫他的,竟只是做這些無聊的事,有時候想想,她還真覺得挫敗,但挫敗歸挫敗,她還是很無厘頭的跟方家若一路打打鬧鬧地玩回母親的病房。
這個時候就得正經點了,要不然讓媽媽看到她一人自言自語,和空氣打鬧著,鐵定以為她近來累到神經短路,腦袋秀逗了。
推開母親的病房門,她叫了聲,「媽」
文舒才開口,看到房裡有個男人跟母親並肩而坐,那聲「媽」頓時變得既小聲又無力。
「怎麼了,為什麼不進去?」方家若在後頭戳她肩頭,臉上還笑嘻嘻的,完全沒發現她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難看。
文舒迅速的關上門。
「怎麼了?」等她轉過頭來,他才發現她臉色不對。
「我們走。」她像是火燒屁股似的拉著他就往另一頭走。
「要去哪裡?」方家若雖被拖著走,卻頻頻回頭;剛剛他是不是看到許媽媽的房裡坐著一個男的?
那是誰?為什麼文舒見到他像是見到鬼一樣?他有一連串的問題想問,但是她卻像個失控的火車頭一樣,只想趕快逃走。
她走得很快,最後乾脆用跑的,讓他想要安慰她卻又無從安慰起。
「文舒,妳等等。」他一個縱身,飄到面前,擋住她的去勢。
她昂起臉來瞪他。
方家若看到她略紅的眼,在她眼中閃爍的水光是眼淚嗎?他心口一緊,該說的話全忘光了。
相處了這麼久,他還沒見過她掉過一滴淚,她總是很堅強的挺過困境,總是用她的凶悍來偽裝自己的脆弱,她從來不像現在這樣,把自己不堅強的那一面凝成淚水落入別人眼中。
他傻傻的看著她,或者說根本是楞住了。
她知道現在的她有多糗,但打死她,她都不承認自己哭了,只要眼淚沒滴下,就不算是哭。
她凶巴巴的瞪著他,脾氣很沖地問他一聲,「幹麼?」
「呃……」她這麼凶,害得方家若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
他抓抓頭想了好久,最後才支支吾吾的說:「妳要不要去我病房?」
「去你的病房做什麼?」她口氣凶脾氣壞地問他,根本是把他當成出氣筒,但他不在意。
他一直想成為她的依靠與支柱,只要他能成為她感情的出口,就算拿他當成出氣筒也可以。
「我想過妳剛剛的提議似乎不錯,或許妳真的可以用針扎我的腳底板,說不定我一受刺激,真的有助清醒。」他努力的裝瘋賣傻只為了討她開心。
她明知道他是故意找話題好讓她轉移心情,卻也很壞的順著他的話尾去接。
在她心情最壞的時候,她只想傷害那個最關心她的人。而他,是離她最近,且最在乎她的人,她知道,所以很壞的利用了他。
文舒扯著臉皮笑咧了嘴,問他,「你真的願意試?」
「嗯。」他點頭。「死馬當成活馬醫嘛,反正我現在躺在病床上又沒知覺,不管妳用什麼扎我,我可能還不會覺得痛,走吧。」他拉著她的手,帶她到自己的病房。他現在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只想把文舒帶離那個讓她悲傷的環境。
「痛不痛?」文舒真的拿了一根針直扎方家若的腳底,臉上那股狠勁要是讓別人看了,都會覺得她心狠,但當事人卻像是無事人一樣,還在一旁吆喝加油。
「那這樣呢?這樣痛不痛?」她再換個地方扎。
他還是搖頭。
「喂,你的腳底都流血了耶。」她提醒他。
他看了一眼,這才恍然大悟地說:「真的耶,都流血了。」
他要白癡啊,文舒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看他臉上的表情,似乎真不覺得她做的事太過分。
「家若。」
「唔?」他頭抬也不抬地應著她,眼神專注異常地審視自己的腳底板,似乎很努力的在找塊好地方讓她繼續行兇。
「我覺得這個方法沒效。」
「哦。」她終於要放棄了嗎?方家若鬆了一口氣,因為他不曉得自己的身體再這樣讓她玩下去,到時候真的醒了,腳會不會就此廢掉?
「我覺得你的靈魂跟你的肉身根本就不在一塊,所以就算受到針扎這樣的刺激也沒什麼反應。」
「文舒妳真英明。」她終於想放他一馬了。
「所以我決定換別的法子。」
「什麼?!」他心頭一驚。
「怎麼,你不願意?」
「怎麼會呢?」他強顏歡笑,其實心裡正在滴血。雖然他的靈魂跟肉身分離,文舒對他的肉身再怎麼凌遲,他也不會有痛覺,但看她這麼糟蹋自己,他還是會很心痛。
「妳要怎麼做?」
「我覺得是你的態度有問題,所以才會一直沒清醒過來。」
「是嗎?」拜託,關大哥跟他一樣,人也昏迷著,莫非關大哥的態度也有問題?
「怎麼,你懷疑我?」文舒瞇著眼瞪他。
他趕緊搖頭擺手說:「沒有啊,我哪有!」
「沒有最好。」
「那妳打算怎麼做?」
「我想拔掉你的氧氣罩,怎麼樣?」她還問他的意思,她是故意的,文舒臉上雖笑著,眼底卻有極其明顯的殘忍。
他不懂文舒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但是認識她這麼久了,他知道她是個本性不壞的女孩子,不過僅止於她快樂的時候。當她悲傷、痛苦時,她會想傷害別人,似乎看別人傷心難過,她內心世界的不平衡就會稍微得到紆解。
「好啊。」他大方的應允,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勉強。
她伸手就要拔掉他臉上的氧氣罩。
「小姐!」有人發出尖叫。「妳在幹什麼?」一個護士衝了過來,手忙腳亂的幫他重新罩好呼吸器。
方家若趁那人正忙,趕緊拉著文舒就跑。她要是再楞在那裡,能不被人以「殺人未遂」起訴嗎?
他們奔離了方家若的病房,可是天下之大,文舒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裡去。
方家若緊張兮兮地跟在她後頭,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她便會尋短。文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到現在還不敢開口問。怕自己若是真問了,會觸及到她最不願示人的痛,那麼她的情緒會更低落,思想也會更偏激,於是他靜靜的跟在文舒的後頭晃,直到深夜。
今天她沒去打工,更沒再去看她母親,這都讓方家若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母親一向是文舒的生活重心,她一天總會去看她好幾回,而工作則是她生命中第二重要的事物。她說過沒有工作、沒得賺錢,等於沒了生命的意義。而今,她卻什麼都不做,只是閒晃。
唉!方家若忍不住歎氣擔心起來。
文舒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對著天空發呆。其實她心裡已經平靜許多,這都多虧家若一整天待在她身邊陪她。
要不是他極有耐心地陪著她,她早就做出更瘋狂的事了。
「走了。」她拍拍他的肩,要他醒醒,別發呆了。
他這才從冥想中驚醒,急急的跟上她的腳步,從後頭追上她問:「要去哪裡?」
深夜了,他怕她一個女孩子在街頭閒晃會被歹人盯上。
他對她的關心溢於言表。
文舒笑著回答,「回醫院,要不然我還能上哪去?」
她願意回醫院了!方家若又驚又喜,她的答案讓他鬆了一口氣。他提心吊膽了一整天,這下子終於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兩個人回到醫來到方文惠的病房門前,文舒回頭對方家若說:「你可以先回去了。」
「今晚我陪妳。」
雖說文舒願意回醫院,但他不清楚讓她心裡痛苦、難過的人還在不在。
她搖搖頭,「不用了,我有話跟我媽說,你在不方便。」
「哦。」他瞭解,但還是不放心。「那我就在外頭等妳。」她一有事,他便能馬上知道。
「隨便你。」她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和他爭論。裡頭,有她不願面對的人,是她再怎麼想逃都逃不開的事實,但她還是必須鼓起勇氣開門進去。
她把門把轉開,進到病房裡。
方家若就在外頭守著,不一會兒,從病房裡走出一個中年男子,他衣著考究,表情嚴肅,緊皺的眉頭像是心頭有千萬個結。
他走到長廊的盡頭,出了陽台,點起一根煙,不抽,就只是讓它燃著。
方家若隔著白茫茫的煙霧看著那名中年男子,愈看愈覺得那男人的五官竟與文舒有幾分相似。
他該不會是——
方家若急忙掉頭,看向方文惠的病房。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昨天 00:06
第七章
文舒與母親長談一夜。其實說是長談也不對,因為絕大部分是方文惠在說,文舒在聽。
方文惠是鼓起好大的勇氣才開口道:「今天妳爸爸陪了我一整天。」她以為文舒會很激動地問他來做什麼?
但她沒有,只是淡淡地點個頭應聲,「哦。」
文舒沒說她知道,更沒說她看到父母相擁的一幕。
她把她內心裡的想法藏起來,沒說出的是,她看見他們抱在一起只覺得好噁心,更沒讓她知道,她一直不能諒解,為什麼她會對一個花心的男人如此死忠?
他愛她嗎?
她曾問過媽媽這個問題,她只是苦笑,說不上來他到底愛不愛她,而這樣的男人究竟還有什麼好留戀的?文舒一直不能理解。
所以這幾年來,她一直很努力的想獨當一面,想取代父親在母親心中的地位。以為只要自己能夠取代父親,那麼母親就可以不再依靠父親過活。
為此,她一直強迫自己長大,甚至不怕遭人白眼與辱罵;然而今天他們相擁的一幕卻徹底宣告她多年的想望還是空,她才明白不管她多麼努力,她的地位仍舊比不上父親。
母親深愛著那個不忠的男人,這對文舒而言無異是個沉痛的打擊。
「妳爸要我們搬回大宅住。」方文惠一直小心翼翼的觀察文舒的臉色,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味的沉默。
她不懂女兒心裡在想什麼,這讓她覺得難過。
「文舒。」
「唔?」
「妳怎麼說?」方文惠想知道女兒的想法。
文舒連看都不看母親一眼,只說了一句——
「妳開心就好,我無所謂。」
「我想搬回去。」
「哦。」文舒冷漠地點了個頭,表示她知道了。
「妳不問我為什麼?」
「隨便妳。」她說了,只要她高興就好,她才不想聽原因,由她口中說出她愛那個男人的話,會讓她覺得不堪。
她不懂女人為什麼總是那麼傻,守著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感情與男人,以為那就是愛。
愛?
文舒幾乎要嗤之以鼻了。
在她眼中,「愛」這個字是與不忠、背叛畫上等號。愛上一個人就等著被他背叛,等著讓他傷害。這是她眼中的愛情與婚姻,是她從母親身上得到的經驗談,所以她從不奢望有個白馬王子來愛她,只希望有個有錢人來娶她,讓她早日脫離貧困的生活。
她從沒打算要愛一個人,她只想利用男人,讓她跟母親可以過好一點的生活,但母親今天的態度好像一記當頭棒喝,狠狠的敲在她頭上,她痛醒了,終於明白母親是株菟絲花,終究得依附著父親才能過得好。
文舒擤擤鼻子,不願意哭。
「我去叫他進來。」她不願意叫那個人父親。她想,母親現在最需要的人不是她,而是那個男人。
那是母親盼了好久才盼回來的人,她不想破壞她的喜悅。
她退了出去,雖然看得出來母親還有很多話要跟她說,但她不想聽。她走出病房,與許將武對看一眼。
她沒叫人,只是與他擦肩而過,就像對待陌生人一般。
方家若追了上去,忍不住暗歎一口氣。
文舒臉上的表情比剛剛更陰鬱幾分。他以為她又會像稍早那樣不言不語地逕自沉默,沒料到的是,她竟然表現出他意想不到的開朗,她話多得離譜,東扯西扯的,像是有說不完的話題。
「家若。」
「嗯?」
「你玩過小鋼珠嗎?」
「沒有。」
「那我們去遊戲場好不好?」
「好啊。」他想都不想的就點頭。
「用走的去。」
「好。」
不管她說什麼,他都點頭。他們兩個就這樣一路走著。「最近的遊戲場在哪?」她問。
方家若想了想,「應該這附近就有了吧。」他們四處逛了逛,終於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遊戲場。
那天文舒玩得很瘋,而方家若只是陪著她,他沒問她任何問題,也不想打擾她,因為他再怎麼傻也看得出來她是在強顏歡笑,他也怕文舒她想要墮落,就此學壞來懲罰她想要傷害的人,而這是他最不願見到的事,所以他一直小心的在她身旁守候、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終於天亮了。
文舒累癱在公園的長椅上。天才剛亮,天上還有幾顆稀疏的星星。這樣的天空看起來格外孤單,而她比星星幸運,因為不管發生什麼事,她的身旁總是有家若在。
「家若,我要回去了。」
「回去?」方家若累癱的眼勉強地睜開一條小縫。「要回醫院嗎?嗯,是該回去了。」他從長椅上站起來。
文舒卻動也不動,走了幾步的他覺得不對勁,回過頭來看她。「怎麼了?」
「我不是要回醫院。」雖然說再見有點艱難,卻是早晚都得說。「我跟我媽要回我爸家。」
這是文舒第一次談起自己父親,臉上的表情稱不上愉快。
「他來接我們了,你昨晚應該有看到他吧?」
他點點頭,文舒跟她父親長得有幾分相像,但她應該不喜歡聽到這種話吧,所以他並沒說出來。
「我以後不能再去看你了,你自己要多多保重。」
「嗯。」她的表情很凝重,害得他不敢多問一句,為什麼她回去父親的家就不能來看他?
難道他們之間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嗎?
文舒從長椅上站起來,深吸了口氣,作了最後的決定。「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她勉強的擠出一抹笑,揮手跟他說再見。
其實他們兩個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她不允許自己軟弱,不允許自己繼續依賴他,所以她要斬斷他們之間的關係,從此之後她要學會一個人堅強。
「我先走了,你不要送我。」
文舒背對著方家若揮揮手,樣子很灑脫,但是當街燈將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長長時,方家若心裡明白她只是在偽裝自己心裡的脆弱。
他追了過去,拉住她的手,告訴她,「有事來找我,我會一直在妳身邊的。」
她只是笑一笑,沒點頭也沒說好。
她只要有他這一句話就夠了。
文舒母女搬進許家住,何淑美當然不會太愉快,只是礙於許將武在,所以一直勉強容忍著。
何淑美一共生了三個孩子;老大許文琪比她大兩歲,現在在日本讀書,老二許文芳在美國深造,只有最小的兒子許文傑留在台灣,他今年才七歲,是家裡的小霸王。
許將武不在時,許家就許文傑最大,家裡的每個人都要順著他,要不然他鐵定大吵大鬧,把家裡弄得雞飛狗跳。
搬進來許家沒多久,文舒就知道自己若要在許家過安靜的日子,就得遠離許文傑那個小惡魔,可安靜日子才過沒多久,何淑美的兩個女兒分別從日本、美國回來。
許文琪跟大媽長得很像,但是個性卻相差十萬八千里。
她就像日本的仕女一樣,有著溫柔婉約的個性,對待她跟媽媽也沒有大房對二房的不屑態度。
她總是叫媽媽阿姨,好像她跟媽媽都是她的親人一樣。有這樣的姊姊,她應該高興是吧?
可她就是沒辦法喜歡他們那一家子的人,包括對她們好得沒話說的許文琪也一樣。
她彆扭的討厭許文琪,甚至覺得她對她們的好很虛假。
相對於許文琪,許文芳就比較人性化一點,她跟何淑美是同一個德行,對她跟媽媽總是有莫名的敵意,當她們母女倆是外來者,是來破壞他們許家家庭和諧的壞女人。
如果可以,文舒也希望離許文芳遠一點,但是事與願違,因為她搬去許家時,住的就是許文芳的房間,所以等許文芳一回來,她們兩個自然而然的住在一塊;許文芳老是在她面前說倒霉,甚至當著她的面跟父母親吵,說她要是一直都跟她住在同一個房間,那她就要搬出去住。
那時候大媽是死勸活勸的要她多忍忍,但眼角卻一直瞥向父親,希望他能說句公道話。
沒想到他只是把報紙放下,冷冷的回一句,「如果要搬出去住那就搬出去住好了,別攔她,我看她一個人能獨立到什麼程度。」
哈!他果然很瞭解許文芳好吃懶做的個性,她只是口頭上鬧一鬧,根本不可能搬出去住,於是狀況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她跟許文芳兩個水火不能兼容的人一直住在同一個房間,這一住就是四年。
期間,許文琪也曾經提議過,要她搬過去跟她住,說她不介意,但文舒可介意了。
許文琪的存在就像是時時刻刻在提醒她的小心眼與不完美,所以要她跟她住在一起,她寧可跟脾氣暴烈的許文芳相處,日子雖會過得比較吵些,總比跟許文琪住時讓她透不過氣來得好。
「不會吧!!我買的口紅為什麼不見了?」
文舒躺在自己的床上看書,而許文芳正翻箱倒櫃的找著她的口紅,兩個人住在同一個房間就是有這種壞處,一人動絕瞞不過另一人,而她跟許文芳向來不和,當然不會表示友善地跑去主動說要幫她找東西。
文舒側了個身子,換個姿勢繼續看她的書。
她二專畢業後就沒再升學了,雖然父親覺得她的學歷讓他沒面子,但是她才不管別人的眼光呢。
她一直有個打算,等工作穩定後就搬出去,省得待在這個家,一天到晚看人臉色過日子。
「是不是妳拿的?」許文芳用腳踢踢她的床板,口氣很惡劣地詢問著,還說她的口紅很貴,是朋友從巴黎買回來送給她的。
文舒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她該不會是在暗示她偷了她的口紅吧!
「我沒看見。」
「這怎麼可能!我明明放在梳妝台上,這房裡就只有妳跟我,不是妳拿的會是誰拿的?」
文舒覺得她真的很煩,她放下手中的書,正眼瞧她,問道:「我都說我沒拿了,要不然妳要怎麼樣?」
她的態度也很跩,她說話向來就不懂什麼叫客氣。
許文芳氣死了,凶巴巴地扠腰站在她面前,態度囂張地說:「我要搜妳的抽屜。」她就不信找不到她心愛的口紅。
「妳要搜就搜吧。」反正這又不是她第一次誣賴她拿她的東西,她只希望她搜好之後能把她的東西歸位。
於是許文芳開始大肆搜尋,把她的抽屜翻得亂七八糟,就在文舒要發脾氣之際,許文芳的手機響了,害得她有氣沒地方出。
「喂?」許文芳的嗓門大得忘了這個房間不只有她一個在,其實許文芳向來把她當做隱形人,不拿她當人看。
「對啦,對啦,我就要出門了,可我的口紅不見了……不行啦,人家很喜歡那個顏色耶……嗯,我也懷疑是她拿的,可是她不承認,所以我現在在搜她的抽屜,看有沒有……對啊,我也覺得跟別人同住一個房間實在有夠倒霉的,但我有什麼辦法,誰叫我爸風流,生了個來歷不明的種……
「什麼?她在啊!就在我旁邊……說話大聲?拜託,我說的是事實,又不怕她聽見,反正我跟她本來就不和,我討厭她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對啦,對啦——」她一邊講話還一邊翻文舒的抽屜,最後「砰」的一聲,她用力的把抽屜關上。
「找不到……嗯,對啊,不知道她藏到哪去了——」說著說著,她還趴在文舒的單人床底下找。
「文芳。」許文琪敲敲門走進來,看到地上一團亂,立刻知道妹妹又做了什麼好事。她哎呀一聲,叫問:「妳怎麼把文舒的東西弄成這個樣子?」
「姊,妳幹麼啦。」許文芳從地上爬起來,她最討厭姊姊了,總是站在文舒那一邊,也不想想誰才是她的親妹妹。
「我在找我的口紅,文舒拿了也不說。」許文琪一來,許文芳就急著跟她控訴文舒的罪名。
「口紅?」許文琪看了文舒一眼,覺得她不是那種拿了別人的東西卻不說的人。
「會不會是媽拿去的?前幾天我看到媽擦了個新顏色的口紅。」
「什麼!媽把人家心愛的口紅拿去用!」哎呀,真討厭。「媽怎麼可以這個樣子嘛,」許文芳氣呼呼的一手夾著手機一邊跑去找何淑美。
不一會兒,她又衝回來。
文舒特地看了她一眼,她手中果真多了一條口紅,而脖子還夾著手機在講電話。「對啊,找到了,嗯,我七點半直接過去找你們,好,bye.」
許文芳切斷電話之後就蹦蹦跳跳的跑到梳妝台前抹口紅。
她有個漂亮的唇形,大家都說她的嘴唇很性感,她也這麼覺得。許文芳在自己的臉上塗塗抹抹的。
跟著她換上一件細肩帶的小可愛跟一件超短的短褲就要出門。
「姊,bye.」開心的她賞了個飛吻給許文琪。
「等等。」許文琪叫住她。
「幹麼啦,姊,我很忙耶。」許文芳像個過動兒似的,一刻都閒不住,人雖被許文琪叫住了,仍像個小跳彈一樣,原地蹦蹦跳跳,有時候文舒忍不住要懷疑她是不是吃了搖頭丸,所以才半刻不得閒。
「妳不能出去。」許文琪把妹妹揪回來,要她乖乖的不要亂動。
許文芳腳雖然站定,但嘴巴卻動得更厲害。
她用力的嚼著口香糖,臉上的表情稱不上是愉快地問:「為什麼?」
「爸今天有重要的客人要來我們家。」
「那關我什麼事?」她吹了個大泡泡,她爸那些客人不就是一些政客?她最討厭那些既得利益者了,根本不管台灣同胞的死活,一天到晚只會在那狂吠,為了爭取選票不擇手段,什麼狗屁倒灶的事都說得出來,噁心死了,她才不想要看到那些人呢。
她扮了個鬼臉。
許文琪要她端莊些。「今天來的客人很重要,爸要我們都出席,而且是盛裝出席。」她特別強調「盛裝」這兩個字,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許文芳洗去她臉上花花綠綠的化妝品。
文舒試著想像那個畫面,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許文芳洗淨鉛華的臉,說真的,她跟她同居四年了,還真沒見過呢。
「我們都得出席陪那些客人?」許文芳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我可不可以不去?」
「不行,爸特別打電話回來,說家裡每個人都要出席。」許文琪把大家長搬出來,為的就是要她聽話。
「大家?」許文芳才不信呢。她眼神瞄向文舒,嘴巴努了努問姊姊,「那她呢?她也要出席嗎?」
「呃……」許文琪沒想到她會把文舒給扯出來。「爸沒說。」其實爸打電話回來的時候也沒交代得很清楚,所以她也不瞭解,只是事後從母親興高采烈的話中,大概明白一些皮毛。
今天許將武請回來的貴客中有幾位是政商界的青年才俊,他是想利用今天的社交晚會,趁機釣個金龜婿。
「我今晚有事。」文舒見事情扯到她,免不了跳出來聲明。「我要跟唐沐稜出去。」
唐沐稜是國會助理,他們兩個之所以會認識,當然也是許將武牽的線。
文舒對他沒有所謂的男女感情,倒是唐沐稜追她追得挺凶的。家裡的人以為她跟唐沐稜走得那麼勤是男有情、妹有意,其實她跟他只出去過一次,之後的每一次她都只是拿他當擋箭牌,只要有不想出席的宴會就推說與他有約,她爸八成是樂觀其成,因為他雖從政壇退下好幾年了,但是其野心一直存在。
文舒想,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政治人物吧,食髓知味後,便逃不開既得利益的誘餌。
「妳有約會了?」許文琪問她。
「嗯。」她臉不紅氣不喘地點頭,「上個禮拜就約好了,我總不能臨時取消吧。」
「說的也是。」許文琪點點頭,真信了她隨口胡謅的謊言。文舒跟唐先生是父親撮合的,想必父親也不希望搞砸才對。
「妳幾點的約?」許文琪還在想解決之道。
文舒要她別想了。「我待會就出去,要很晚、很晚才回來。」天吶,這謊扯得這麼大,看她今天晚上得到哪裡去混,才能讓她混到三更半夜才回來。「妳別等我了。」
「不公平。」許文芳愈聽愈不對勁,不滿的直跳腳抗議,「為什麼她可以不參加,我就要。」
「文芳,妳別無理取鬧了,文舒她是真的有事。」
「我也有事啊,我的事也很重要。」她不管,大呼小叫的鬧著,把何淑美都吵來了。
「怎麼回事?家裡的屋頂都快讓妳們幾個給吵掀了。」
天大的冤枉,吵的人明明就只有許文芳一個,何來的「妳們幾個」之說;文舒受不了地關上耳朵,打算來個耳不聽為淨。
何淑美急嚷嚷著,「妳這是怎麼回事?」張大眼睛瞪著許文芳那張像是打翻調色盤的臉。「妳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場合,妳做這是什麼打扮?!還不趕快去把臉洗乾淨!」
「媽!」許文芳不依。
何淑美急急忙忙的將女兒拉出去,臨走前還直嚷著要帶許文芳去把頭髮洗直,再買幾件端裝點的套裝,不知道時間來不來得及。
而許文芳呢?
她什麼話都來不及說便被母親給拖了出去,遠遠的,文舒好像聽到她在喊救命。
想到許文芳今晚得活受罪一整晚,文舒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笑。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昨天 00:06
第八章
許文芳真的可憐嗎?
不,可憐的人是她許文舒。
為了逃避受罪的一夜,她傍晚時分就溜出家門,一直躲在書局,整整把四本《哈利波特》都看完了才敢回家。
宴會早就結束了,但她可憐的日子才剛開始。
她原以為宴會結束之後,許文芳會像往常一樣爬窗戶溜出去再瘋個一整夜,等到天亮的時候再爬窗子回來補眠睡大頭覺,但事情出乎她意料之外,許文芳今天乖得很,沒出去瘋倒是抱著話筒講了一個晚上的電話。
文舒都已經用被子蒙著頭了,還聽得到她興奮的鬼叫聲。
「對啊,他好帥又很溫柔,是我喜歡的那一型……我知道啊,他跟我以前交往過的男孩不一樣,但是不一樣才有新鮮感……政治人物?他才不是什麼政治人物,我沒跟妳說嗎?他是大財團的二世祖,聽說他家裡連馬桶都是金子做的耶,嘻嘻——」許文芳笑得三八兮兮的。
文舒忍不住想像用黃金打造的馬桶,卻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浮現的,卻是那個跳樓自殺的女星陳寶蓮的臉。
唉,有錢人家的公子哥。文舒是不抱任何希望啦,要不然終有一天會步上陳寶蓮的後塵,人死了也就算了,還留下一個可憐的孩子,總之,她對愛情是完全絕望,但看許文芳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鐵定是很中意那個男人。
文舒半睡半醒中,彷彿還聽見她說:「對呀,我姊姊也很喜歡他……我才不怕呢,大家各憑本事,總不能因為她是我姊姊,我就讓她吧?這又不是孔融讓梨——」
唔,原來許文琪也喜歡許文芳口中那個好了不得的人物。
那是什麼樣的男人呢?怎麼能讓活潑好動的許文芳看上,又讓溫柔婉約的許文琪喜歡?
文舒閉上眼睡去前起了疑惑。
「嗯,對啊,他明天會來我們家……」
那個了不得的男人還要來?
唔,那她明天可得留在家裡,看看那個人是多麼的優秀,以至於讓許家兩姊妹看上眼。
「文舒!」
誰啊?幹麼叫她叫得這麼親熱,好像他們兩個有多熟一樣。文舒忍不住皺起臉來看向那人。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她明明不認識他。
「你是誰啊?」
「關景諒。」斯文的男人友善的伸出手自我介紹,她卻動都不動沒作任何響應,冷冷的看著他。
關景諒?有點耳熟的名字。「我認識你嗎?」
「應該不認識吧。昨天我來妳家,妳不在。」他客氣且宛轉地說,而他眼中有戲謔的眸光,看來他應該十分清楚昨天她為什麼不在家。
對,沒錯,她就是故意要避開那煩人的宴會,就是討厭那種虛偽至極的社交活動。
哦,對了,昨晚睡覺前,她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許文芳說過她中意的那個男人今天會來他們家,是這個叫做關景諒的嗎?
文舒記不得了,倒是給他指點一條明路。「許文芳不在這,她應該在游泳池那邊。」
「我不是來找她的。」
「哦。」那麼他是來找許文琪的嘍。
原來這個了不得的男人喜歡的不是活潑好動型的女孩子,而是像許文琪那樣溫柔的日本娃娃。
「許文琪在琴房,如果你不知道地方就循著鋼琴聲找過去,她就在那彈琴。」
文舒指指琴房的方向,沒有半點意思要為他帶路。
「妳為什麼如此篤定我來就是為了找妳姊妹?」他好笑地望著她問。
文舒這才抬起臉來正視關景諒的存在,她覺得他的問題問得很詭異。
「要不然呢?你是來找我爸的?」她問得一本正經,惹得他哈哈大笑。
她覺得他這個舉動真的失禮極了。
她說的話很好笑嗎?要不然他幹麼笑得這麼狂、這麼放肆?她不悅地給他一個白眼。
「對不起,我失態了。」他趕緊說抱歉。
這才像話。文舒也不跟他計較,一個人在花園裡散步,順便剪了幾朵玫瑰花要回房裡插。
關景諒一直跟在她的後頭,默默的看著她。她覺得他真是無聊透了,跟在她後頭卻什麼話都不說。
她本來可以不理他的,但心中的感覺真的很奇怪。
「你到底想幹什麼?」她突然轉過頭來瞪著他。
她一直以為許文琪、許文芳會看得上眼的男人,至少有一定的水準跟程度,畢竟她們兩個一個留美、一個留日,見多識廣的,但誰料想得到她們喜歡的竟然是這種登徒子。
「妳不覺得我很奇怪——」
「哈,你有自知之明就好。」他還沒把話講完,文舒就截去他的話。
他不惱怒,倒是有風度的一笑。「我指的是我認識妳,記得嗎?我剛剛叫妳的名字,文舒。」
惡,雞皮疙瘩掉滿地。就是這種感覺,她還沒講呢,他倒是自己先認了。
「對,我才要問你,我們很熟嗎?」
「跟我?」
「廢話,要不然你以為我在問誰啊?」
「妳跟我不熟。」
「這就對了,那你為什麼像是跟我很熟的樣子,一來就叫我的名字?」而且還只叫名字,沒帶姓。「你不覺得這對一個剛認識的人而言,有點唐突嗎?」她毫不客氣的指正他。
「關於這一點,我道歉。」關景諒深深的一鞠躬。
看他這樣子還滿可取的,知錯能改,好吧,原諒他。文舒轉過頭去,打算拍拍屁股走人。
「等等。」他叫住她。
她不耐煩地回頭。「又有什麼事了?」
「妳或許不認識我,但是妳應該認識方家若吧。」
方家若!
這個名字像是定身咒似的,牢牢的把文舒定在原地。那是她刻意遺忘四年的名字,如今重新被提起,她心裡掠過的是他們在一起時,他對她的細心呵護。
她記起來了,關景諒,那是害家若發生車禍的罪魁禍首。
文舒抬起臉來,看著他的滿臉笑意。
是的,就是這張臉,她曾在病房外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只是那時候他出車禍,臉腫得像豬頭似的,沒現在這樣好看。
「是家若要你來找我的?他人呢?為什麼他自己不來?」倒是叫他來,讓她誤會他是個登徒子,白白丟臉了,真是不好意思。
「家若沒法子來。」
提起方家若的名,關景諒的臉上掠過一抹悲傷。文舒隱隱覺得事情不對勁。
「什麼叫做沒法子來?家若他發生什麼事了?」她腦中頭一個閃過的念頭是方家若病危。
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這四年來,他明知道她在哪裡,卻無法履行他當年要永遠守護她的諾言,來見她一面?
「家若死了。」雖然難以啟口,但是關景諒還是鼓起勇氣說了。「三年前的今天醫生宣佈他腦死,病逝於仁心醫院。」
「死了……」家若死了!
文舒不知道該怎麼消化這個消息。四年來,她與方家若雖未曾聯絡,但是他們相處的那段日子卻是支持她勇敢活下去的力量。
這麼多年以來,她就靠著他對她的關心來度過家人待她冷漠的日子,但他早死了——
這怎麼可能?!
他騙人。文舒眼淚掉個不停。
不,她不能哭,她用力的抹掉臉上的眼淚,關景諒卻一手攬過她,將她摟進懷裡,要她想哭就哭。
可惡!他以為他是誰?他怎麼敢對她這樣!文舒死命的掙扎。「放開我。」她才不需要他的安慰。「是誰說我哭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她拚命的搥打他的胸膛,要他放手。
她才不要在別人面前示弱。方家若死了就死了,她一點也不在意,在這世上沒有人得永遠對某人好,也沒有人有義務得對另一個人的人生負責任,她根本就沒有把方家若當初的承諾放在心上過,所以她不失望、不傷心,他又不是她的誰,她幹麼替他的死傷心難過?
「放開我。」她一邊哭一邊打他,但關景諒無論如何都不放手。
「家若將妳交付給我,他要我照顧妳,妳聽到沒有,家若到死都還在擔心妳,如果妳過得不好,家若會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四個字像是個魔咒,鎮住了文舒的激動。她抬起淚汪汪的雙眼瞪著關景諒。
他怎麼敢這麼說!怎麼能以家若說出這麼毒的話!「你說夠了沒有?你可以滾出去了嗎?」
文舒冷臉下著逐客令,但他不走,他要留在這裡把話說清楚。
「我說的全是真的,家若腦死後,他把他的心給了我。」
「心?!」文舒傻傻的重複。
關景諒牽起她的手,將它放在自己的心窩。「這顆心臟是家若的,當初我心臟衰竭,一直躺在病床上等待救援,是家若救了我一命,如果沒有他,今天我不能站在這裡,而家若做這些,他唯一的希望是妳能幸福。文舒,妳聽到了沒有?家若要妳幸福。
「他很努力的告訴我,你們曾發生過的故事,告訴我妳撿到神燈時許的三個願望,他說妳外表堅強,實則脆弱,當妳心情不好的時候,要我什麼都別問,因為那會戳破妳偽裝的堅強,而安慰妳的最好辦法是陪妳一起打小鋼珠、一起看星星,如果妳很生氣,他叫我得把腳板洗乾淨,因為妳會想扎人家的腳丫子——」
「他告訴你這些?」文舒的淚水又再度決堤,豆大的淚隨著她眨眼而不斷掉下來。
「嗯。」他點頭。
「他怎麼告訴你的?」依他的說法,家若人還沒醒來便已死去,他怎麼告訴他,他們的故事?
她的眼直勾勾的盯著他。
關景諒手顫了下。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將她的手緊緊的壓在他的心窩,那是家若的心。
「是它告訴我的。」
文舒的目光鎖在關景諒的胸前,盯在心臟的位置。
「它花了三年的時間,很努力的讓我瞭解到他對妳的感情。」他說文舒若是得不到幸福,家若便死不瞑目,這句話不是一句毒咒,而是事實。這三年來,他每晚都作夢,夢中斷斷續續的見到家若與一名女孩在談戀愛。
他看到家若對那女孩的關心與愛,剛開始他還覺得莫名其妙,自己為什麼老是夢到同一個女孩。
「你到底想說什麼?」文舒看著他的目光,突然間害怕起他眼中那抹過於熱烈的眸光。
「我想告訴妳,我不知道我是誰。」
他的話、他的目光讓她心口一窒。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是這太荒謬了,她不聽。「你瘋了,竟然以為自己是方家若。」她一直搖頭,不能接受這是事實。
分明是他告訴她家若已經死掉的事實,但是另一方面他卻又不斷的暗示她,他就是方家若。
「不可能!是你說家若已經死了。」她愈想愈難以置信。
「但是他的心沒死,還好好的活在我的身體裡面,妳感覺得到不是嗎?」他用力的壓住她的手。
她的手觸及他的胸膛,他的心卜通卜通的跳著,像是在響應他的話。
關景諒也知道要文舒相信這種事實在太困難了,但是愛她的心一天強過一天,逼得他不得不正視方家若的意識可能真的存在於他體內的事。
他怕他再不順從自己的心來找她,他就要因為過度膨脹的愛而爆炸。
文舒驚駭莫名。這太瘋狂了,他腦子一定有問題,所以才會說出這麼荒謬的話。「放開我。」
她才不要站在這聽他胡言亂語,說一些怪力亂神的事來唬弄她,他以為她是白癡,以為她真的那麼好騙嗎?
「你太過分了!竟然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她絕不原諒他。
「文舒,妳冷靜點,聽我說……」
「我不要!」她為什麼要冷靜地聽他說謊騙她?「你放開我,你這個惡人——」文舒失去理智地槌打他,最後還用牙齒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關景諒因被咬痛而抽回手。
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她在他前臂留下一個清楚的齒印。
他甩著手,等他再抬頭時,文舒已經遠遠的躲開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昨天 00:06
第九章
關景諒是個瘋子,一定是!而可怕的是許文琪、許文芳兩姊妹竟然同時愛上這個神經病,看來許家兩姊妹頭腦也有問題,還有,她爸也一樣,竟然把這種危險人物帶回家裡,將他視為乘龍快婿的人選,當成上賓看待!
文舒打定主意遠遠的躲開關景諒,但是關景諒因為自身的身份,出入許家像是進自家廚房一樣自在,更可惡的是,關景諒竟然表明欲追求她。
他這舉動讓她在許家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因為許家上下,就連她的父親都不能理解,何以關景諒放著家裡兩個如花似玉的大小姐、三小姐不愛,偏偏看上她這只上不了檯面的醜小鴨。
許文琪還好。她一向有風度,再加上她原本的個性就屬於逆來順受型,對於關景諒的選擇,只有默默接受的份,自從關景諒對文舒表示追求之意那天起,她便把自己對他的好感鎖在內心深處,絕口不提。
但許文芳就不是這種態度了。她覺得忿忿不平更覺得納悶,為什麼關景諒要捨明珠就魚目。
「我和大姊兩個人隨隨便便都比妳好。」她三不五時便朝文舒丟來類似的挑釁言語。
「這句話妳該去跟關景諒說。」文舒軟軟的回她一句。被關景諒追求她也很困擾,所以她就別再來煩她吧。
「他為什麼喜歡妳?」但許文芳卻不打算就此放過她。她愈想愈嘔,她自認為比文舒好,為什麼關景諒會看上文舒,而不是她?
「妳為什麼不去問關景諒?」反而要來煩她?文舒覺得自己事情已經夠多、夠煩了,她為什麼不閉上嘴巴?
「妳是不是對他說了什麼?比如說我和大姊的壞話。」
許文芳愈說愈離譜,讓文舒不悅的開口反問。
「我能說妳們什麼壞話?」
「說我們欺負妳。」對,就是這個!「妳一定拿妳的身世來博取他同情,讓他對我跟大姊的印象不好。」
許文芳認為自己的推論極有可能,而文舒只覺得她愛慘了關景諒,或者不願承認自己輸給她,所以頭腦有些「爬帶」,這麼荒謬的推論,虧她也想得出來,不過——
她看了許文芳一眼,眼裡有笑意。
「妳笑什麼笑?」許文芳討厭地瞪她一眼。
「妳倒是有自知之明。」
「什麼意思?」
「我還以為妳欺負人一直欺負得理所當然,沒想到妳倒有良心,知道自己這幾年來的行為很無理取鬧,還算可取。」
「許文舒!」許文芳大叫。
文舒也不怕她,回她一句,「幹麼?」
許文芳氣呼呼的瞪著她,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沒錯,她是討厭許文舒她們母女倆,因為要不是她的母親介入他們家,這些早來自己母親不會委曲求全的跟個女人共事一夫。但一方面她又理性的知道,今天若不是許文舒的母親,也會有別的女人介入父母的婚姻。
她的父親是個風流種,又是個熱愛權勢的人,他有舊世代的思想,認為一個成功的男人能擁有許多女人。
她知道上一代的恩怨與許文舒無關,但她就是忍不住討厭她,而更可惡的是許文舒的態度。
這幾年她總是挑釁她的脾氣,她雖有反擊的時候,卻只是口頭上與她耍耍嘴皮子,從不主動挑起兩個人的戰爭,這樣倒顯得她小裡小氣的,老愛找她麻煩,這種感覺真令人不舒服。可惡!
她狠狠的瞪了文舒一眼,文舒卻以無關緊要的態度,皮皮的回她一笑。像是她討厭她,絲毫不影響她的好心情。
文舒就是這一點討人厭。
許文芳憤恨地跺著腳走出去。
看她的樣子,文舒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許文芳是個任性的妹妹,雖任性、脾氣壞,卻不曾真正的傷害她。
與許家相處的這幾年,文舒不只一次想過,母親的不幸與她的恨究竟該怪誰?
「文舒,妳的電話,妳接不接?」同事一手揚著話筒,一邊小小聲的問她。
文舒也刻意壓低嗓音問:「是誰?」
「一個男的,聲音很斯文、很有禮貌,聽起來像是很有教養的人。」幫她接電話的同事明雅鉅細靡遺的分析她的觀察。
真要命,只是一句「喂,我要找某某某」,明雅就可以聽出這麼多,什麼斯文、有禮,很有教養。
那感覺有點像是關景諒。
「接啦,為什麼不接?」另一個同事在旁邊瞎起哄。
拜託,她如果真要接關景諒的電話,幹麼請同事幫她過濾電話。
「不接,說我不在。」文舒當機立斷作了決定。
「那如果他問我,妳去哪裡了呢?」對嘛,上班時間,文舒又不是跑外務的,怎麼可能不在。
「就說我去上洗手間。」
「如果他說他要等呢?」
「呃——」文舒楞了一下,突然覺得不對勁,對哦,明雅何時這麼細心了,還針對她不同的問題做出反問,她這分明就是在找碴。
「關景諒才不會那麼無聊,問那麼多事,總之妳跟他說我不在就對了,少跟他說廢話,如果他真問,那妳就來個一問三不知,妳不是說他斯文、有禮、有教養嗎?這樣他不該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掛斷電話。」
「哦。」被識破自己的壞心眼,明雅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照著文舒的交代,照本宣科地重複一遍。
那個男的果然很有風度,什麼都沒問,只說了聲謝謝就掛斷。
「我覺得他一定知道妳在躲他。」
「我也這麼覺得,要不然怎麼可能他每次打電話來,妳都不在。」
「我覺得他很好啊,雖然沒見過他的人,但是從他的聲音就可以感覺到他是個很有誠意的男孩子。」
「而且很中意妳。」
「要不然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碰釘子,卻愈挫愈勇?」
眾人愈講愈像是有那麼一回事,文舒實在受夠了女人的八卦天性跟浪漫,她們幾個都還不知道關景諒是什麼樣的人,就對他備加推崇,真是夠了。
「文舒,妳為什麼不試著接受他?」
「我覺得他很好啊。」
「對啊、對啊。」
大家是點頭如搗蒜。
文舒看了她們一眼,倒是要問問她們,「妳們覺得他哪裡好?」
「有耐心,又體貼。」
「妳們又知道了!」她賞她們一人一個白眼。
「唉喲,拜託,看妳對他那個跩樣,他還鍥而不捨的追求妳,就知道這個男人多有耐心了。」
幾個人嘰嘰喳喳的說起關景諒的好,文舒認真的回想這一個禮拜以來,他對她的態度。
她的確是不曾給過他好臉色看,而他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哥,從小就備受呵護與疼愛,曾幾何時有人給過他臉色看,對她的態度竟然吞忍得下去,算他厲害。
「文舒,妳想他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找妳幹麼?」明雅又好奇地問。
她當她是關景諒肚子裡的蛔蟲不成,連這種事都來問她!「妳剛才為什麼不問他?」
「他又不是打來找我的,我哪好意思問人家這個問題啊!」
「妳說他會不會是打來約妳出去吃午餐的?」
「對啊,吃中飯的時間到了耶!」
「我去看看,搞不好那個優秀的男人就等在外頭。」同事小美飛快的跑去窗台邊直盯著樓下看。
小美才高職剛畢業,對白馬王子有著不可思議的憧憬。
文舒只覺得小美天真,要是白馬王子滿街跑,那他的存在也就不稀奇了。
「哇,真的有耶!」小美驚呼。
「真的嗎?在哪、在哪?」同事們一個個的跑到窗邊,要小美指給她們瞧。
七人的辦公室就文舒一個人不動如山,對樓下的男人一點興趣都沒有。
「妳們說他會是追文舒的那個男人嗎?」
「應該不是吧。」有人這麼答。
「為什麼不是?」
「因為那個男的長得很帥耶,要是他想追求文舒,那文舒為什麼不接受?」
對啊,文舒為什麼不接受?
眾人回頭死盯著文舒看。
末了,還是明雅鼓起勇氣叫了她一聲。「文舒,妳來。」
「別想,我才不附和妳們無聊的行為。」想叫她去看那個男的是不是關景諒,她才沒那麼無聊。
文舒冷淡的態度潑了大家一盆冷水。
好無趣哦。大伙意興闌珊的回到座位。
「吃飯了、吃飯了。」小美大叫著,因為她肚子餓了。她把桌子上的東西收一收,找了大夥一起出去外面吃。
文舒表示她不去。
「為什麼?」她每天都跟她們一起用餐的,為什麼今天例外?
「喝!我知道,妳怕一下去就被那個人逮個正著對不對?」小美愛情小說看多了,比較有概念。
「無聊。」文舒懶得跟她們說,只交代同事幫她買個御飯團回來。
唉,她真可憐,為了關景諒竟然得淪落到一個人用餐的可悲景況。
同事們鬧烘烘的出去吃飯了,就留她一個人待在辦公室。
小美蹦蹦跳跳的走到前頭,她看到那個帥哥了。
「怎麼樣,要不要去問他?」
「問他什麼?」
「問他是不是要來找文舒的。」
「哎呀,小美,妳別多管閒事,文舒不喜歡別人注意她的私生活,我們鬧一鬧是可以,就怕鬧過火了,她會發脾氣。」
「可是妳們不好奇嗎?那個男的明明那麼優秀,為什麼文舒不喜歡他?」
「唔——」
大伙對看一眼,心裡想的都是同一回事。沒錯,她們也覺得奇怪。
「不管了,我一定要去問個清楚,搞不好他不是來找文舒的,那麼文舒就用不著窩在辦公室,可憐兮兮的啃著冰冷的御飯團了不是嗎?」
小美興致勃勃的跑上前,沒有人來得及拉住她,只好跟在她後頭跑。
小美一開口就問:「你是來找文舒的嗎?」
「妳是……」
「我是文舒的同事。」小美開朗的笑著。
關景諒點頭,「我是來找文舒的,請問她在哪?」
「還在辦公室,文舒躲你,所以她不出來跟我們大夥一起用餐。」小美心直口快地把該講的不該講的全都說了。
「小美!」其它人有志一同的或用手、或用腳暗示她。
「唉喲,很痛耶!幹麼踢我,我說的是實話耶。」她抱著腳在原地跳呀跳的。
她又沒說謊,為什麼踢她?
「這位先生,你很喜歡文舒是不是?」小美又問。
大伙翻了個白眼,不懂小美幹麼這麼多話?
倒是關景諒不介意,直截了當的回答,「是。」
哇,這個男的真酷耶,都被拒絕了這麼多次,還這麼有勇氣,關景諒的態度立刻贏得眾女將們有志一同的欣賞,她們決定幫他到底了。
「現在文舒就一個人在辦公室。」
「她還沒吃飯。」
「我建議你可以買個便當去接近她,人家說肚子餓的時候比較沒有意志力。」
「文舒愛吃——」
「我知道,意大利面。」關景諒晃一晃手中的紙袋。
哇,這個男的真優耶,連文舒愛吃什麼他都瞭如指掌。
「那你還在等什麼?直接上去找她啊。」小美推著他走。
小美這樣簡直就像在吃人豆腐,真受不了。
大伙把她拉回來,叫關景諒趕快上去。
小美討厭地看著大家,問她們,「妳們幹麼拉我?」
「不然放任妳跟著他上去當電燈泡啊!」
「可是我想看後續發展耶。」
「不行。」大伙忙把小美拉住。
她們太瞭解文舒的個性了,有第三人在場,她就更不可能給對方機會,但是當兩個人獨處時,她的態度就變得不一樣了。
說句老實話,有時候文舒看起來很無情,但私底下卻很心軟,她不忍心拒絕別人的好意,同事有事要她幫忙,她嘴裡雖嘮叨,卻沒有一次不放下手邊的工作,為別人兩助插刀。
或許文舒面對愛情的時候會比較理智一點,但是她們還是希望文舒給那個男的還有自己一個機會。
文舒沒想到那群女人還真出賣她,把關景諒給請進辦公室,真要命。「你來幹什麼?」他看不懂別人的臉色,也該懂什麼叫「拒絕」吧,她不只一次叫他離她遠一點,別來煩她,他聽不懂是不是?
「為什麼要躲我?」
「誰躲你了!」
「妳不接我電話、不見我。」
「那是因為我討厭你,不想看到你。」
「妳總是口是心非。」
無力。文舒垮著兩肩,瞪著他看。
關景諒卻仍是那副嘻皮笑臉的模樣,好像惹毛了她,他很樂似的。
真變態。
「你到底來這幹麼?只是存心來氣我的嗎?」
「不是。」他提高手中的紙袋,「我是送午餐來給妳的。」他把意大利面從紙袋裡拿出來。
文舒不受美食的誘惑,別開臉說:「我不吃。」
「為什麼?」
「我讓我同事買東西回來給我吃了。」
「她們不會買的。」關景諒笑嘻嘻的告訴她。
文舒瞪他一眼。她討厭他如此篤定的態度,像是他們兩個有多熟似的。
「因為我告訴她們我會送東西來給妳吃,所以妳若不想餓肚子,只好委曲求全的吃我帶來的意大利面。」
他拿出兩份面,一份給她,一份則是自己的,看來他本來就打算賴在她這用餐。
真氣人。
文舒雖不想讓他稱心如意,可是又覺得自己餓肚子不吃東西豈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她犯得著為了他而委屈自己嗎?
拜託,她才沒那麼傻。
她憤恨的奪過她的份,大口大口的吃著。
當香醇濃郁的檸檬香味撲進她鼻腔,她楞住了。這是檸檬海鮮細面!家若不只一次下廚煮給她吃過。
就是這個味道,文舒現在才知道她有多懷念這種滋味,而如今她才明白,為什麼她總找不到一家合她口味的意大利餐館,因為他們煮不出家若的味道。
她吸吸鼻子,紅了眼眶,因為那個總是呵護著她、疼愛她的方家若死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看著相同的麵食,有關方家若的回憶一幕幕的湧上她心頭,難過的情緒在心中翻騰著,她忍不住要問關景諒,為什麼他會死?為什麼他要把心臟給你,為什麼他要你來接近我?
當初說他會一直在她身邊守候的人是他,那麼現在信守承諾的人也該是他,家若怎麼可以找別人來代替!
她不要白馬王子,不要關景諒,她只要他方家若。文舒抬起臉來瞪著他看,不期然的撞見他吃麵的動作。
他用左手吃麵!而且還把海鮮挑到一旁,先仔細的品嚐意大利麵條與檸檬、奶油混在一起的香味。
那是家若吃檸檬海鮮細面的方式,他說這樣才能知道麵條的嚼勁與醬料的香。
他是家若!
不,他不是,文舒搖頭,把那個念頭趕出腦外,她不斷的說服自己,說關景諒只是個行為舉止很像方家若的人。
或許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有相同的習慣,或許他是刻意模仿,所以才顯得相像,可是——
文舒拿著叉子的手忍不住顫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追求我?為什麼要送午餐來?」
她一句句的追問,想找出個所以然來,然而,他以為答案她早知道的,只是她一直不願意接受。
歎了口氣,擱下刀叉,關景諒清清喉嚨,再說一次,「因為我愛妳。」
「你是誰?」她的眼直視他。
關景諒幾度張口卻又幾度閉嘴。
他是誰?
「我不知道。」有一度,他以為自己是關景諒,但是他的腦子裡卻有方家若的記憶,但若真說他是方家若,為什麼是關景諒活下來?
他已經被自己的身份搞混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關景諒還是方家若,但是有一件事他是確定的。
「喜歡妳的人是關景諒也是方家若。」或許一開始他是受了心的牽引,才注意到文舒,但隨著有關她的記憶增強,他對她的心疼與好感與日漸增,到後來他已經愛上她了。
他還記得文舒對家若許下的那三個願望,他要完成它,讓她的心願成真。「給我一個機會,讓妳相信這世上有童話也有愛情。」
愛不是虛假,它是真的存在。
「真愛不滅,這是家若告訴我的,現在我想讓妳明白。」而她必須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去證明。
文舒的眼淚掉個不停。她也想接受,但是——「我喜歡的人是家若。」那個總是陪著她一起瘋的男孩。她喜歡的是他,想愛的人也是他。她等了他四年,一直以為他會來找她,實現他當初許下的諾言,但她沒想到她沒等到他的人,只等到一個替身。
她不要別人,她只要家若。
文舒頭一次在關景諒面前哭得像個淚人兒。是的,她只要家若,曾經她以為只要自己離開他,就能學會一個人堅強,不需要別人也可以獨立自主,不願意承認,其實在她最脆弱、最難過的時候,甚至是母親回到父親身邊時,支撐她度過那段難過歲月的人是他。
他當時雖不在她身邊,但是他曾無怨無悔對她好的往事,一幕一幕的伴隨著她度過無數失眠的夜,而他竟然不在了!
她怎麼能接受這個事實?又怎麼能接受另一個男人變成他,還要她去愛!
他太強人所難了,她根本做不到,所以她只求他不要再來纏著她,讓她一個人好好的過生活,這樣的要求太過分了嗎?
「妳愛家若,那沒關係,因為家若也愛妳,今天如果不是家若,我們兩個不會相遇,萬一這個說詞妳還是沒辦法接受,那也無所謂,妳就當我是家若,我不介意的……」
「你不介意,但我介意,因為你不是他。」文舒激動的打斷他的話。
關景諒心急的安撫她的情緒,他頻頻點頭說好。「那妳就別愛我這個人,妳只要愛我的心就夠了,心是家若的,妳接受它應該不難吧?」他已如此委曲求全,一再退讓,甚至連自己的自尊都可以拋棄。
給他一個機會吧!
文舒覺得他好傻、好傻,她拚命的搖頭,想說不,她不給他機會,她不接受他,但是拒絕的話一再的梗在她的喉頭,她說不出殘忍的話,因為她想相信他,想讓他愛。
天吶,她竟然開始相信他的鬼話!相信他是家若!
為什麼他會知道她跟家若所發生的事?
為什麼他會跟家若有一樣的習慣?
又為什麼他會記得家若曾許下的諾言?
「告訴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哭得淅瀝嘩啦的。
「因為我是家若。」
「不,你不是。」文舒哭著,惡聲的打斷他。
「好,我不是、我不是。」妳別生氣、別哭啊。關景諒急著伸出手去抹掉她的淚。
「妳要我當誰,我就當誰。」他沒有意見,只希望她可以接受他。「妳要我是誰,我就是誰好不好?」他捧著她的臉問。
文舒就這樣眨著滿含淚光的眼睛盯著他看。
他好傻、好傻,就像家若一樣,那麼怕她生氣、那麼怕她哭。「我要你當家若。」她撲進了他的懷裡。
關景諒將她抱個滿懷。
他不住的點頭,「好,那我就當家若。」
「不許你欺負我。」
他笑著點頭說好。「家若不欺負妳,一輩子都不欺負妳。」
「關景諒也一樣。」她抬頭看他,怕他只用家若起誓,而關景諒不在誓約範圍內了。
「好,關景諒也一樣。」他會像家若一樣,把她當做心頭肉,把她當成心裡唯一的寶貝,一輩子疼她、愛她,不讓她受委屈。
「不許你花心、不許你討小老婆。」
「好,一輩子不花心,不討小老婆。」
「你也不可以變心,去愛別人。」
「好。」
文舒一邊哭一邊列條件,而關景諒則是不斷的點頭,許下永不變心的承諾。他想,他要變心也很難,因為他的心有家若守護著,他要是真變心,家若鐵定頭一個不饒他。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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