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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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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她被趕出侯府後
作者:牽絲偶
【
內容簡介
】:
慶元五年,妖魔肆虐。
晉陽侯夫人亡故三月後,新婦進門,與其所出嫡女不和。
又一月,晉陽侯稱嫡女非他親女,念多年養育之情,只將人逐出門庭,不再追究混淆血脈之過。
季嬋被趕出家門,受傷瀕死。
這天晚上,她遇到一隻從北荒奔逃萬里來京中討封的八尾狐。
狐狸問她:我像人嗎?
季嬋:你比他們都像人。
狐狸:可惜我八尾盡斷,沒辦法再變成人了。
季嬋:沒關係,我把這身骨肉留給你,你替我活下去,替我報仇!
一句話簡介:欠了債的都要還
立意:為陷入絕境的人討回公道,還世間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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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元燈會,天降小雪,朱雀門正對的十三條天街燈火通明。
若有人立於皇城內的通天塔居高俯視,就能瞧見那騰騰的人旺之氣與煌煌燈火相融,拚接成的繁復圖騰映照天穹震懾九州,圖騰餘暉之下,隱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魎正四散奔逃。
有些鬼怪拚了命的想要逃竄出城,而有些,則寧願沒了命,也要衝進來。
本該戌時初關閉的城門此時依舊大敞,守城吏一個個魂不守舍地看向十三條天街的方向,心中盤算下值後還能否趕得及與家人同去燈會。
就在他們晃神的時候,一道影子倏地閃過,掛在城門上的九盞龍燈忽閃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燈火所及之處不見半個影子。
只有城門陰影處,留下了幾滴暗色血漬。
與此同時,一身單薄素白襖裙的少女伶仃立在晉陽侯府側門,天上細碎的雪粒灑落,她睫毛上染了層薄薄的雪,掩住了她眼中的惶惑不安。
門房離開大約半刻鐘才匆匆回來,身後還跟了位面容冷肅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見到季嬋的時候,眉頭不由皺了皺,邁步上前,語氣顯得十分冷硬:「大姑娘,你怎麼來了?」
「錢媽媽,今日是父親壽辰,我想……」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錢媽媽打斷,對方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大姑娘,你明知今日是侯爺壽辰,為何還來打擾?難不成是想攪亂侯爺的生辰宴?」
季嬋一哽,輕聲說:「我只是想見父親一面,與他說幾句話。」
「不必了,姑娘還是牢記自己的身份,你和我們侯府可沒有半分關係,侯爺是萬不會見你的。」她說完就想走,這時對面卻迎來一個圓臉的丫鬟。
季嬋記得這丫鬟,是那位繼夫人薛氏帶來的貼身丫鬟,似乎叫春禾。
春禾走到兩人面前,打量了季嬋幾眼,才轉過頭問錢媽媽:「錢媽媽這是在做什麼?」
錢媽媽陪著笑臉解釋道:「還不是大姑娘,非要見侯爺,現在侯爺哪有空見她。」
「原來是這樣。」春禾用眼梢掃了眼季嬋,才開口,「今日侯爺確實很忙,不過我可以先帶姑娘進府再行通報,若是侯爺不願意見,姑娘就只能遠遠看上一眼,磕個頭,如此也算是全了侯爺與姑娘多年的父女之情,這樣可好?」
季嬋咬了咬下唇,卻感覺不到痛楚,她聽到自己回答:「好。」
春禾笑笑,轉過身的時候語氣突然有些嚴厲地對錢媽媽道:「這府裡的大姑娘是我們家姑娘,而不是旁的什麼人,錢媽媽往後還是要謹慎些。」
「是、是,瞧老奴這腦子,果真是不好用。」錢媽媽連連低頭陪笑不敢再多言。
季嬋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她至今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落到這個地步的?
十幾日前,她還是晉陽侯的嫡長女,可轉眼,就有一個自稱十八年前是她母親貼身丫鬟的人上門,說她並非是侯爺的血脈,而是多年前先侯夫人與人私通生下的女姦生子。
她父親一開始並未相信,只讓人把那所謂的丫鬟趕走,直至薛氏出言勸說,讓他一定要查出真相,免得污了先夫人名節。
他們先是找人證實了那丫鬟的身份,又在那丫鬟的指點下找到了為她母親接生的穩婆,那穩婆一口咬定她出生時早產,卻並非早產之相。
只憑這些不知來歷的人的幾句污蔑,她父親的臉頓時就變了顏色。
卻不曾想過,母親生她時早產,不過是因為知道了他出征在外遇襲,受驚所致。
再後來,他們不知怎地又找到了幾個外祖父家尚未敗落時在府裡伺候的下人,那些人信誓旦旦地說見過她母親婚前與外男私會。
這些人就像是唱戲一樣,你方唱罷我登場,一人一句話,輕易將她母親生前的名聲毀得乾乾淨淨。
而她這個侯府嫡女,便成了她母親對侯爺不忠的證據。
五日前,她被趕出侯府,出府前,薛氏居高臨下地對她說,她父親念著多年養育之情,不願意繼續追究,望她務必要牢記侯府恩德。
季嬋無論如何都不能替母親接下這般大的罪名,她想著今日是父親生辰,以往的許多年,都是母親陪著父親過生辰,或許今日他會念及與母親的情誼重查此事。
青禾將她帶去花園回廊處候著,便直奔園中燈火明亮處。
季嬋望著遠處燈火,忽然想起去年,園中也是掛滿了花燈,母親在她的央求下陪她一同猜燈謎。
不過一年光景,外祖全家流放,母親病逝,而她需要站在侯府等著旁人通傳。
只踟躕了片刻,季嬋便邁步朝那燈火處而去。越是走近,女子嬉鬧聲便越是清晰。
季嬋走到假山旁停下了腳步,她見到了不遠處正在陪著薛氏與薛氏帶來的一雙兒女猜燈謎的父親。
薛昭手中提著一盞花燈,立於她父親左側。
而薛瀅則站在她父親右側,甚至還親暱地挽著她父親的手臂。
四個人站在花燈前說說笑笑,薛瀅一聲聲叫著父親,仿若真的一家人。
一家人?
季嬋心頭忽地一窒,死死盯著站在她父親身旁的薛昭與薛瀅。
以往她與薛氏的一對兒女鮮少見面,故而從未留意,如今卻突然發現,這兩人的側臉與父親如此相像!尤其是薛昭。
而薛氏能容許薛瀅與她父親如此親近,除了他們是親生父女,還有別的解釋嗎?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母親去後不過三個月,薛氏就能入門,還能帶著她的一雙兒女一同嫁進侯府。
或許,她也該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了。她甚至開始懷疑,外祖父全家被流放後母親突然重病不治,是真的生病了嗎?
季嬋感覺身體越來越冷,她發現自己可能從來沒有了解過父親。
小時候,她找父親陪她玩,父親總說忙,原來並非沒空,只是他心愛的女兒不是自己。
季嬋沒有再看下去,從來時的路安靜離開。
來時在心中醞釀了許久的話也都散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扣在母親身上的那些罪名,說不得就是父親為了薛氏一手炮製的。
季嬋離去後大約一刻鐘,青禾才去回廊處找人,卻發現人已不見蹤影。
她去門房那問了一嘴,才知道季嬋早就走了。
她將消息悄聲告知了坐在石亭裡看女兒猜燈謎的薛氏,薛氏眸光微轉,低聲與身旁長子薛昭說了幾句話,薛昭便起身離開了。
季嬋走出晉陽侯府,回頭看向侯府緊閉的朱紅大門,終是垂下了肩膀。
她問自己,就是猜到了那些所謂的真相又有什麼用呢?她能做什麼?
能為她做主的外祖父與舅舅都被流放了,母親不在了,她只剩下一個人。
就算她將真相告訴這上京的人,就會有人相信嗎?沒有人信,她甚至沒有證據。
今夜的雪越下越大了。
季嬋如行屍走肉般從熱鬧的人群中穿過,因為穿的單薄,她的手腳都被凍僵了,她卻像是毫無察覺一般朝著昌平坊的方向走去。
她被趕出侯府後,就住在昌平坊的一間小鋪子裡,那小鋪子還是去歲母親送她的。
離開侯府時,母親的東西他們一件都沒讓她拿走,若非那鋪子經過了官府,正式落在她名下,她如今怕是連棲身之所都沒有。
昌平坊距離侯府有半個多時辰的腳程,幸而今日是上元節,沒有宵禁。
季嬋橫穿過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天街,又穿過永平坊,終於漸漸聽不到那嘈雜的人聲,只能聽到鞋底踩在雪上的咯吱聲。
不知何時,白雪已經將地面都遮住了,長長的一條路,只留下了她的腳印。
越往昌平坊的方向走,燈火便越稀疏,幸而今夜有雪,照亮了腳下的路。
只要再穿過安平坊,便能看到昌平坊了,季嬋停下腳步歇了歇,將雙手攏在嘴邊呼了幾口氣,暖了暖已經冷的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
稍緩和了片刻,她又繼續朝昌平坊走去,途徑一處小巷的時候,她忽然聽到了沉重的呼吸聲,那聲音距離她並不遠,似乎就在巷子裡,像是野獸在喘息。
然而還沒等她細想,一聲尖利嘶吼劃破黑夜,距離她不遠的一處宅院中,突然發出駭人聲音,隨即幾道身影沖天而起,刀光閃爍。
季嬋聽到有人在喊:「那煞鬼朝東邊去了。」
那宅子的東面正是如今季嬋所在的方位,她心中慌亂,尚不知該如何是好,已經感覺到一股腥風自腦後而來。
跟著過來的是數道流星般的箭矢,其中一箭在她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直直從後心穿透她胸口。
下一刻,煞鬼便調轉了方向,朝著南邊去了,遠處追在那隻鬼怪身後的人便也轉向跟了過去。
倒在地上的時候,季嬋隱約看到一個拿著弓的身影在屋頂停留片刻,似在看她的方向。
她聽到有人說:「薛大人,那鬼物似遁逃了……」
那道身影轉瞬消失。
季嬋趴在地上,讓人幾近崩潰的劇烈疼痛讓她幾乎絕望,姓薛……原來他們根本不想她活著,可她不想死。
她的手用力抓著地,身體一點一點往前挪,季嬋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她不想放棄。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疼痛似乎在消退,可她已經虛弱到連呼吸都無法繼續了。
直至身體被巷子裡的黑暗籠罩,她艱難的抬起頭,正對上一雙血紅的獸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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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那雙獸瞳的注視下,季嬋的力氣用盡,她的臉貼在地上,聲音幾不可聞:「你……是要吃了我嗎?」
暗處依舊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那雙駭人的獸瞳也並無變化。
「那就來吃我吧,總比就這樣死在這裡要好……」她斷斷續續地呢喃著,「我就是有點怕疼。」
在讓人窒息的沉默中,她突然聽到了一道柔婉惑人的女聲:「我不吃人。」
聲音毫無疑問來自於隱沒在黑暗中的獸瞳的主人。
「你、你是妖?」
只有傳說中的妖,才會說人話,才會變成人。
「是。」
「你怎麼、怎麼會來上京呢?被人發現,你會死的。」季嬋蜷縮在地上,瀕臨死亡帶來的恐懼,似乎隨著出現在她身邊的這個妖怪淡去了很多。
「我來討封。」
季嬋依稀記得,自己看過的志怪傳說中,妖向人討封成功,就可以變成人類的樣子。
「原來你想變成人,你可以……向我討封。」
「為什麼,我是妖,你不怕嗎?」那好聽的聲音裡帶著疑惑。
季嬋的眼睛無神地看著眼前飄落的雪粒:「妖有什麼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人,是人心。
黑暗中的聲音頓了頓,突然問:「我像人嗎?」
「像,你比他們都像人。」
這句話說完,季嬋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然而黑暗中,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聽到聲音的主人嘆息了一聲:「可惜,我八尾盡斷,沒辦法變成人了。」
討封之事是不能宣之於口的,她會對眼前這名瀕死的女子說,也只是想在死前找個人說說話而已。討封於她而言,只是一個執念罷了。
「怎麼……會?」季嬋心裡莫名生出一股不甘,她什麼都做不了,連死前想幫別人一把,也失敗了。
「我也要死了。」那聲音說。
她奔逃萬里來了大夏的上京,這裡根本沒有讓她活下去的辦法,她闖進城中,依舊只能等死,只是沒想到死前竟然還能有個人類陪著。
在季嬋看不到的黑暗中,一隻沒有尾巴,滿身都是深可見骨的傷痕的狐妖安靜地趴伏在地。她的身體已經破敗不堪,堅持不下去了。
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被她流出的血浸染。
「能一同死在這裡,或許這就是你們人類說的緣分。」
季嬋似被她話語中那抹微小的驚喜所感染,不自覺地扯了下唇角。
是啊,有人陪著一同死,也算是緣分了。
「你為什麼、會八尾盡斷?」
「因為輕信了不該信的人,你呢?」
「可能是我父親,不想我活著。」
一人一妖再一次沉默了,被信任的人背叛,被至親背叛,聽起來都很可悲。
只短短說了一句話,季嬋便吐了一口血,她漸漸看不見眼前的雪了。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可心中還是不甘,不甘就這樣輕易的死了,不甘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看過的那本志怪傳說:「我聽說、聽說鬼怪可以奪舍人類,從此在對方的身體裡活下去,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很難,這樣的惡事天道不容。」
「如果、如果是自願的呢?」季嬋語氣突然急促,「如果我把我的身體給你,你能活下去嗎?」
「……或許吧。」許久,聲音才響起。
季嬋彎唇笑了笑:「好,我把這身骨肉留給你。我死後,你替我活下去吧。」
「為什麼?」聲音裡是濃濃的不解。
「你說了,我們有緣。我們不能都死在這裡,總有一個人要活下去,我希望、那個人是你。如果、如果你能活下去,能幫我和我娘報仇嗎?」
「……好。」她如果真的奪舍眼前的人類,或許真的如對方所說,能夠活下去。
她是天生的八尾狐,神魂強大,進入孱弱的人類身體後,殘餘的力量是可以修復對方肉身的。
她也不知,答應了對方,自己將來要面對什麼。可如果能活著,誰想死呢?
聽到她的回答,季嬋是想笑的,但是她的臉已經僵了。
她說:「我叫季嬋,四季的季,嬋娟的嬋,這個名字是我娘取的,我很喜歡,往後就借給你用。」
「好,等我替你報了仇,就把你的名字還給你。」
「謝謝……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纏,纏綿的纏,我沒有姓氏。」
「阿纏……」
季嬋輕輕的叫了一聲,然後,再無聲息。
當季嬋身上最後一絲生氣散去的瞬間,黑暗中的獸瞳突然黯淡下來,一道青光自狐妖殘敗的身體中脫出,衝入季嬋體內。
天上憑空響起一道悶雷,隨後雷聲不止。
如阿纏說的那般,奪舍有違天理,尤其在這上京,人道昌隆之地,想要以妖為人,天道不容。
若非季嬋自願將身體給她,或許在奪舍的瞬間,她就會死在天雷之下。
進入季嬋的身體後,虛弱感與劇痛瞬間侵蝕了她的意識,耳邊隆隆雷聲不止,像是隨時會撕碎她的魂魄。
但最終,那雷聲也只是在天上炸響,並未落下。
皇城,通天塔頂,正在觀測天象,為大夏皇朝占卜今年吉運的司天監眾人聽到雷聲後臉色頓時大變。
監正即刻將手中監天盤遞給一旁神情慌亂的監丞,吩咐道:「快將監天盤送去明鏡司指揮使手上,告訴他有大妖進城,引動天象。」
「是,大人。」那名監丞雙手捧著監天盤匆匆離去。
明鏡司乃是大夏開國皇帝一手創立,由其同胞兄長明王統領。
大夏皇朝立國千載,明鏡司代代相傳,歷代司主皆出自皇室,封號明王。
那監丞跌跌撞撞來到明鏡司衙門,報上名後指名要見指揮使,卻聽值守司衛遲疑道:「今夜皇城內聖人大宴群臣,指揮使赴宴去了。」
監丞的心頓時涼了一截,監正口中的大妖,修為怕是至少四境。
天下修士以五境為尊,明鏡司的司主明王便是五境,指揮使如今是四境巔峰,明王不在,只有他去才是最穩妥的。
今夜是王朝氣運匯聚之日,若是動靜鬧大驚動了聖人,恐怕誰都落不得好。
「那該如何是好,除了指揮使外,還有哪位大人在?」
值守司衛回道:「鎮撫使大人還在衙門。」
「哪位鎮撫使?」
明鏡司四位鎮撫使,鎮壓九州各地詭譎之亂,修為各個不俗,若是有一位在倒也勉強可以。
「白休命白大人。」
聽聞是這位鎮撫使,監丞的心徹底落了下來,趕忙道:「白大人竟然在,煩請立刻通報。」
見那值守司衛匆匆離去,監丞心中疑惑,今夜上元宮宴,這位白大人怎麼沒有與明王一同參宴?
白是皇姓,這位年紀輕輕便位列鎮撫使的白大人自然也出自宗室,甚至有傳言說他是被明王撫養長大,將來很可能會繼承明王爵位。
五年前白休命空降鎮撫使之位,一開始還有許多人不服,後來他在渭水河畔一刀斬殺作亂的四境黑龍,那些聲音才終於消失。
這位白大人之前一直坐鎮幽州,如今算算,也到了輪值的時候。
這些念頭飛快在監丞腦中閃過,沒讓他等多久,那名值守司衛便回來了:「大人請跟我來。」
他帶著監丞向明鏡司衙門正堂走去。
還沒等他們走近,一道身影便緩緩走出衙門正堂,這人看著過分年輕且容貌俊美異常,一雙桃花眼看人的時候天生帶著幾分溫柔,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他是個脾氣很好的人。
他頭束金冠,身披黑色大氅,底下大紅色的官袍隨著走動只能窺得一片衣角。
監丞不敢多看,見到白休命出來後便立刻俯身行禮:「白大人,下官監天司監丞,奉監正之命前來通報,有大妖入城,引動天象。」
「位置。」
監丞雙手奉上監天盤:「這是監正讓下官給大人的。」
白休命伸手接過顯得有些破舊的監天盤,食指指環磕在木質的盤身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垂眸看向監天盤,上面黑白紅三根指針,紅色的那根指針移位,指向的應該就是入城的大妖位置。
「點人。」白休命開口。
四周立刻有數人應下:「是。」
那監丞被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也沒看到說話的人都在哪裡。
不過片刻功夫,便有數十名明鏡司衛蓄勢待發。
白休命騎上下屬牽來的龍血馬前,還吩咐人將監丞護送回去。
明鏡司的龍血馬自天街橫穿而過,周圍百姓紛紛讓路,也無人敢跟上去一探究竟。
以龍血馬的腳程,不過奔襲一刻鐘不到,便已經尋到了大妖停留之地。
十幾匹馬停在安平坊,眾人下馬,悄無聲息地潛入坊中,白休命則邁步朝著指針指向的位置走去。
黑黢黢的巷子並不能擋住修士的目光,只一眼,白休命就看清了巷中景象。
一人一妖倒在一處,那妖氣息全無,倒是蜷縮在它身旁的人,似乎還活著,那人手邊,有一根沾了血的箭矢。
在神魂修補完破碎的心臟後身體依舊虛弱,阿纏已經沒有了多餘的力氣。人類比她想像中的更加孱弱,尤其是季嬋這樣無法修煉的普通人類。
她現在起不了身,只能湊在自己原本的身體旁取暖。
突然,她聽到了一道沉穩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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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纏睜開眼,睫毛微顫,在簌簌落雪中,一雙烏皮靴出現在她視線中。
還未等她出聲,一把未出鞘的長刀抵在她脖頸處,刀鞘上沒有完全打磨掉的鱗片幾乎剛碰到她,就將她頸側割出了血。
「名字?」頭頂的聲音和緩低醇,如果那把刀沒有抵在她脖子上,阿纏會覺得這是個溫柔的男人。
「阿……季嬋。」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家在昌平坊,我只是回家的路上經過這裡。」
屬於季嬋的記憶在奪舍之後就直接灌入阿纏腦中,那是完完整整的屬於另一個人短暫的一輩子,也是她能替代季嬋活下去的關鍵。
阿纏很快捕捉了今晚的記憶,用來應付面前的人。
「說說,發生了什麼?」
躺在地上被人逼問的感覺不太好,但身旁的男人根本沒有移開刀的打算,她只能繼續維持這個姿勢,順從地回答他的問話。
「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附近有人在捉鬼,那隻鬼沖我過來的時候,一支箭飛了過來……傷到了我。」
傷口已經好了,她本不該說這些多餘的話,但是這一身白襖太顯眼,胸口處還洇著大片的血漬,想糊弄過去都不行。
白休命的目光隨著她的話下移,落在了她心臟處,隨即又看向一旁的箭矢,是官制,看制式似乎來自於刑部。
「繼續說。」
「我爬到巷子裡,就看到了她。」
「你和它說話了?」
「我以為自己快死了,又以為她會吃了我,就說了一句,誰知她回應了我。」
「說了什麼?」
「她說自己不吃人,還問了我的名字,就沒了聲息。」
頭頂響起一聲嗤笑,那把隨時威脅她生命的刀終於移開,站著的男人半蹲在她面前,黑色的大氅垂落在地,沾上了雪。
阿纏抽空想著,它看起來真暖和。
以前她從來都不會感覺到冷,她的皮毛不但漂亮還很保暖,現在她卻冷得發抖。
做人可真不容易。
「膽子不小,敢騙本官。」這句尤猶帶一絲笑意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的下一刻,一隻手如鐵鉗一般掐住她脖子,強迫她將臉抬了起來,阿纏不得不與之對視。
入眼的是一張分外俊美的臉,就像是被上天精雕細琢過,在她熟識的妖與人中,至少也排得上前三。
她這人最是挑剔,一貫喜歡好看的人,也因此吃足了虧。眼前這個,怕是也不好惹。
男人長了一雙溫柔的眼睛,垂眸看向她的時候,眼中彷佛有繾綣的流光劃過,然而他手上的動作卻一點都不輕,只是片刻,阿纏就眼前發黑,幾乎要喘不上氣。
她拚命抓著對方的手想要掙脫,卻根本無法撼動他分毫。
白休命就這樣看著她,直到她掙扎的力度變弱,才將手鬆開幾分,再度開口:「本官再問一遍,它對你說了什麼?」
「她向我討封,但是失敗了。她還說自己是一隻八尾狐。」
「八尾狐?」白休命眸光一閃,突然出聲,「封陽。」
「屬下在。」
名叫封陽的男人不知從何處出現,半跪在地,垂頭等著聽主子吩咐。
「讓人過來驗屍。」
「是。」
很快就上來兩人圍著阿纏的原身檢查起來,不過片刻功夫,那二人檢查完後,垂手立在一旁。
「如何?」白休命問。
「啟稟大人,這妖確實是一隻八尾狐,且年歲不大,身上傷痕透骨,似被人圍殺過,我們沒有在它體內找到妖丹。」
白休命似乎對他們的檢驗並不感興趣,只問了一句:「死透了?」
「死透了。」
「抬回明鏡司。」
「是。」
「這個……」他站起身,接過封陽遞來的一方素帕擦了擦手,「也帶回去。」
話落,素帕落地。
「是。」
阿纏被帶去了明鏡司,更準確地說,她被帶進了明鏡司地下的鎮獄。
她聽說過鎮獄,據說這裡關押了許多大妖,這是一個給妖族幼崽講故事能嚇哭他們的地方。
在季嬋的記憶裡,同樣有很多人都說過,進了明鏡司的鎮獄,就沒有幾個人能活著出去。
鎮獄入口處有身著黑甲的明鏡司衛日夜把守,兩扇漆黑的玄鐵門上龍九子狴犴的身形隱隱浮現。
當明鏡司衛帶著阿纏走近的時候,門上的狴犴越發清晰,那對眼珠還在隨著她的腳步而緩緩移動著,直至玄鐵大門打開,阿纏被人推搡進去。
邁入鎮獄大門的阿纏心想,那個男人果然在懷疑她。
世人都知狴犴能明辨是非,斷刑獄事,卻不知它的一雙真龍瞳還能看透人身與魂魄是否相合。
如果她今夜強行奪舍季嬋,恐怕就算僥幸躲過天道懲罰,也躲不過那個人。
可就算她過了這關,今天真的能活著走出去嗎?
明鏡司衛並沒有帶她去牢房,而是帶著她走過一條幽深黑暗的甬道,甬道盡頭是一間帶著火光的石室。
走進去之後,阿纏才發現,這是一間刑訊室。
她剛才看到的紅色的火光,來自於正燃燒的炭火,那上面還擺放著大小不一的烙鐵。
明鏡司衛迅速且無聲地將阿纏掛到了房間角落的鐵架上,用鐵索扣住她四肢和脖子,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刑訊房內,只剩下阿纏一個人。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阿纏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究竟犯了什麼樣的錯誤。
一個自小被嬌養在侯府中的女子,遇到這樣可怕的事情,不應該這麼冷靜。
當她條理分明地回答了那個人的問話時,就已經落入了對方的圈套中。
她心中懊惱,卻也無濟於事。
如果她今天不能給那個人一個合理的解釋,恐怕他們會寧可殺錯,也不會放過她了。
當阿纏還在為自己的性命擔憂時,白休命正坐在衙門內堂聽著封陽的匯報。
「大人,季嬋的身份已經查到了。」
「說。」此時的白休命已經脫掉了大氅,一身繡龍魚金紋的朱紅官袍襯得他身形格外修長。
「季嬋是本是晉陽侯季恆的嫡長女,但是不久之前被除族了,據說是晉陽侯突然發現,這個季嬋不是他親生女兒。」
「突然發現?」白休命挑起唇角,似乎覺得這句話有些可笑。
「屬下覺得,晉陽侯此舉大概與被貶的林氏家族有關,那位前任晉陽侯夫人正是林家嫡女。」
「嗯,還有嗎?」白休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再有就是今夜傷了季嬋的人,應是刑部員外郎薛明堂,這薛名堂的姐姐不久前嫁給了晉陽侯,還帶過去一雙兒女。」
「就這些?」
封陽點點頭:「就這些。」
至於他的分析,想必大人也不需要聽。晉陽侯府那點齷齪事,豈能瞞得住他們大人。
「季嬋是個什麼樣的人?」
封陽愣了下,努力回想自己調查來的信息,最後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大家閨秀。」
白休命冷笑一聲:「好一個大家閨秀。」
封陽也意識到了之前季嬋的不對勁,卻不敢多言。
「那隻狐妖呢?」
「狐妖的屍首已經送去檢查了,並未發現它的魂魄殘留,可能已經散去了。」
「散去?妖族向來陰險狡詐,有活下去的機會,它會甘心等死嗎?」
「可是那季嬋在狴犴眼下走過,無任何異樣。」
白休命起身往外走去:「本官也好奇這一點。」
被掛在鐵架上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阿纏的身體還異常虛弱。
一開始她還覺得是因為奪舍,魂魄與身體不匹配造成的,只要適應一段時間就好了。
可是過了這麼久,依舊沒有一丁點恢復的跡象,她心中隱隱猜測,這種虛弱的感覺可能並非來自於神魂不合。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不多時,一道頎長的身影便出現在刑訊室外。
阿纏眼睜睜看著那個人走進來,這一次,他並未帶佩刀,但是這間石室裡,有的是比刀更危險的東西。
彷佛知道她在想什麼一樣,白休命停在一張台案前,從上面擺著的一堆刑具中,挑了一根鞭子。
他拎著那根鞭子,踱步來到阿纏面前。
「名字。」
這是白休命第二次問她的名字。
「季嬋。」
「季嬋?」他聲音低沉,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彷佛在呢喃情人的名字,帶著讓人窒息的溫柔。
「很好聽的名字,不過,你真的是季嬋嗎?」
「大人覺得我不是嗎?」阿纏挑釁地看向白休命。
粗糲的鞭子在她臉頰上輕輕滑動,白休命的情緒沒有絲毫起伏,他只是定定看著阿纏:「晉陽侯嫡女,可不是一個膽子大的人。」
「若大人死過一次,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我的膽子,可比大人想像中的更大。」
「哦?有多大?」
阿纏笑了:「大人不是想知道那隻狐狸的內丹去哪裡了嗎,我知道。」
「你知道?」
「大人湊近些,我告訴你。」
白休命靠近阿纏,兩人近到呼吸幾乎糾纏在一起,她的眼睛裡是他溫柔含情的雙眸。
阿纏輕聲吐息:「被我吃了。」
下一刻,她慘叫出聲。
白休命站在幾步之外,手中鞭子在阿纏身上留下了一道長長血痕。
那鞭子甩開之後,上面的倒刺盡數張開,可刮下血肉,狠毒異常。
阿纏疼得渾身發抖,卻還維持著理智挑釁他:「你打我也沒用,就是被我吃了。」
「人吃了妖的內丹會死。」
「只要妖是自願的就不會。」阿纏大口喘息著,「它不想活了,所以自願把內丹給了我。如果不是吃了她的內丹,那支箭早就要了我的命。」
聽起來,似乎是個很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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狴犴:音同弊案,又叫憲章,龍生九子之一,形像老虎有威力。傳說其重義氣、好訴訟,能明辨是非、仗義執言。故獄門或官衙正堂兩側立其形象,後為牢獄的代稱。此外,狴犴之形象常見於中國民間建築之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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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小時前
第四章
「自願?你們萍水相逢,它憑什麼自願將內丹給你?」
「或許是覺得我們同病相憐,她說她的內丹被毀掉大半,本也活不久了,卻可以用來救我一命。」
白休命含笑看著阿纏,等她說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本官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麼心善的妖,偏偏被你遇到了。」
邊說,他邊繞著鐵架慢慢走,鞭子一頭垂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阿纏能感覺到他來到了自己背後,想到剛才那種痛楚可能再次落下,身軀不由輕顫起來,但還是咬著牙道:「或許是我運氣好。」
「進了我明鏡司,就證明你的運氣……不太好。」
話音落下,布帛的撕裂聲響起,之前被箭矢穿透的短襖被撕開了更大的口子,連著裡衣一起。
刑訊室內雖燃著炭火,但一股涼意依舊灌入了衣服裡,阿纏身體瞬間緊繃。
白休命看著被破襖包裹著的白皙光滑的背,微眯起眼,果真一點傷痕都沒留下。
「現在來說說,為何本官查到的季嬋和你,不像是一個人?」帶倒刺的鞭子從她脊背上輕輕掃過,「本官不喜歡一再說謊的人,懂嗎?」
阿纏吸了口氣,唇角扯動了一下:「不敢欺瞞大人,吃了她的內丹後,我得到了一部分她的記憶,或許就是融合了這些記憶,才讓我變了。」
「是嗎?」白休命走回她面前,「可本官覺得,狐妖奪舍人身,妄圖欺瞞本官,這個說法聽起來更符合常理。」
「大人覺得我才是狐妖?」阿纏慘笑一聲,眼眶泛紅。
「你不是嗎?」
「大人倒和我父親很像,想著法的往我身上潑髒水。若是真想我死,何必要找理由?」
她邊說著,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成串落下來,淚珠順著她尖尖的下巴滴在身上,可她卻只是死死盯著白休命。
「反正就算從這裡活著出去,我能多活幾天還不一定呢。我娘死了,我爹想讓我一起去死,我想著,不如死在大人手裡,還能有個人替我收屍。」
白休命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口口聲聲想要求死的女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這樣求他殺了她。
明明不想死,卻只能向他求死。
過去的記憶讓白休命晃神了瞬間,很快便恢復正常。
他心想,眼前的人和他記憶裡的那個人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看得出來,她是用盡一切辦法想活下來,所以才能哭得這麼……勾人。
他的指尖動了動,終於開口:「來人。」
「大人。」兩名獄卒出現在刑訊室外。
「將她關起來。」
「是。」
被人從鐵架上放下來後,阿纏腿一軟便跌坐在地,身上挨的那一鞭子幾乎去了她半條命。但好歹,命保住了。
兩名獄卒一人架著她一條胳膊將她送入一間黑黢黢的牢房裡,然後迅速鎖上牢門離開。
牢房裡什麼都沒有,連普通牢房中墊著的稻草都無一根,阿纏便直接蜷縮在地上,忍著身上的疼痛與地面的冰冷。
她太虛弱了,根本無暇關注其他,自然也不知道,從她被關進牢房之後,白休命就站在外面看著她。
他摩挲著手上的指環,心中對季嬋的懷疑仍未打消。
站了一會兒,他低聲吩咐一旁候著的獄卒幾句話才轉身離去。
出了鎮獄,白休命走向明鏡司衙門西北角的藏書樓,他在最上層一間小小的藏書室內找了一個鬚髮皆白,拿筆都顫巍巍的老者。
那老者見到白休命過來,放下筆想要起身,卻被他出聲制止了。
「不必多禮。」
那老者坐回椅子上,仍舊開口說了一句:「藏書閣前任鎮守詹儀見過鎮撫使大人,不知大人有何事要查?」
白休命並不與他廢話,直接問:「人吞吃妖丹後能活下來嗎?」
詹儀思索片刻,才道:「理論上是不能的,妖族的力量與人族相差甚遠,很難相融。」
「很難就是有可能?」白休命抓住了他話語中的一絲不確定。
「大人明鑑,我家先祖曾在手札上記載,說若是妖族心甘情願將妖丹剖出贈與凡人,凡人吞服後可以續命,只是我活了這一百多年,從未親眼見過。」
「你覺得,你先祖手札上記載的,是真的嗎?」
「先祖留下傳世手札,想來必是親眼見過。我年輕時,搜尋過各地的志怪故事,其中不乏涉及到妖將妖丹渡與心愛之人的情節,想來也並不全是空穴來風。」
見白休命皺了下眉,詹儀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我以前也曾研究過幾顆妖丹,那裡面除了狂暴的妖力之外,確實蘊含著龐大的生命力。若是能驅散妖丹中的妖力,剩下的便是這世間最好的延壽之藥了。」
「你試過?」白休命被他說得產生了些許興趣。
詹儀呵呵笑了一聲:「我沒試,不過已經有人提前幫我試過了。」
他眯起眼回憶了片刻才說:「那還是前朝,通州一帶出現了一個妖神教,走的就是以妖丹成神的路子。那些教眾將妖丹埋在體內,活下來的人產生了妖化,給朝廷惹了不少麻煩。」
「後來呢?先皇派人搗毀了妖神教?」
「沒有。」說到這,詹儀忍不住笑了,「還沒等先皇派兵,這妖神教的教主就死了。」
「怎麼死的?」
「這教主聽聞玄龜妖丹能夠續命千載,便獵殺了一隻三境玄龜,還曾對教眾言,他成功驅散了妖丹中的妖力,將來妖神教教眾皆能長生。然後他當眾吞了那顆妖丹,結果一個四境強者直接炸成齏粉,連帶著炸死了妖神教所有上層。」
「妖力沒驅乾淨?」
「我覺得不是,那教主已至四鏡,不至於分辨不清。我一直認為,妖丹就像是妖族的一個重要器官,裡面蘊藏著它們的力量和生命力,或許還有它們本身的意識。它們如果不願意被人吞噬,當然會反抗。」
白休命微微頷首,也不知是否接受了這個說法。
「假如有人僥幸吞了妖丹沒死,她的性格可能發生變化嗎?」
「若是按照我的想法,妖丹中蘊含著除了力量和生命力之外的東西,受到影響是一定的。只可惜,這些都是猜測,並無實證。」
「妖族若是奪舍人族,一定會降下天雷嗎?」
「那是必然,無一例外。」詹儀回答得十分肯定。
白休命起身:「今日多謝詹先生解惑。」
「大人慢走。」
白休命離開藏書樓,在腦中思索今日之事。
今夜上京城上空有雷霆滾動,顯然是有妖欲行奪舍之事,但雷霆未落,就意味著沒有成功。
不管季嬋口中的那枚妖丹是狐妖看她可憐給的,還是想要先行修補她的肉身再行奪舍才給的,終究是她受益了。
確實如她所說,她的運氣不錯。
從那天晚上之後,阿纏再沒有見過白休命。
她一直被關在牢中,身上的傷引起了發熱,獄卒喊來了大夫為她診治。
後來,那獄卒聽大夫說她體弱,熬不過這裡的寒氣,還扔了個薄被給她。
大夫接連三天前來給她看診,留下丹丸便走,也不多話。
阿纏心中有些感激這位大夫,如果不是他開口,自己這身子,未必能熬到出去的時候。
她卻不知,那大夫出了鎮獄就直奔明鏡司內堂。
「如何了?」白休命正低頭批閱公文,連頭都沒抬便開口詢問。
那大夫站在門口,恭敬地回答:「啟稟鎮撫使,那位姑娘根骨極差,體內經脈滯塞,並無妖息流轉,也無妖化跡象。她的身體十分虛弱,比普通人尚且不如。」
「知道了,下去吧。」
距離那大夫看診又過了三天,如果是其他人,在鎮獄裡待上六天,恐怕已經絕望了。
但阿纏的耐性一貫很好,不然也不至於在天羅地網下讓她等到了機會,成功逃來了上京。
這一次,她依舊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第七天,她等來了那個男人身邊的,叫封陽的下屬。
封陽吩咐獄卒打開牢門,將她放了出來。
阿纏在牢中這七日,除了形容狼狽一些,倒也沒有太憔悴。
倒是封陽,只看了她一眼就趕忙避開目光,喊人要來了一個黑色斗篷扔給了她。
阿纏這幾天都披著被,險些忘了自己這身衣裳都破了,人類女子應當很在意這個。
她繫好了斗篷,又整理了一下頭髮才朝封陽道謝:「多謝大人體恤。」
「不必謝我,都是我們鎮撫使大人吩咐的,走吧。」
他將阿纏帶出鎮獄,又送出了明鏡司大門。
就這樣將她放了?阿纏還有些不可置信。
她在明鏡司衙門外站了一會兒,確認再沒人喊她回去,才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昌平坊走去。
一路走走歇歇,她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終於看到了季嬋的棲身之所,那間關了門的小鋪子。
只是鋪子不遠處竟停了一輛馬車,馬車上並無標記,應該不是晉陽侯府的,那是誰的?
她還在腦中搜索記憶,就見馬車上下來一名老婦,那老婦笑得一團和氣直朝她迎了過來。
「是嬋姑娘吧,夫人聽說你被明鏡司帶回去調查,可是擔心了好幾日,一直讓老奴在這候著姑娘。」
阿纏終於記起眼前的人是誰了,是她姨母小林氏身邊伺候的孫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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齏:音同基,調味用的細碎辛辣食物或菜末。粉碎。如:「齏骨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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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小時前
第五章
小林氏是林家庶女,同季嬋的母親一直不和,但這些年還有往來。
季嬋以前偷聽媽媽們聊天,據說小林氏年少時愛慕當時的準姐夫晉陽侯,為此還鬧出不小的事,不過很快她就被嫁給了當年的二榜進士趙銘。
媽媽們都覺得,她之所以還厚著臉皮同侯府往來,就是對侯爺不死心。
小林氏嫁人後日子過得不錯,兒女雙全,夫君也對她百依百順。
她夫君當初借著林家的關係留在了上京,如今已經升至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官至四品。
季嬋也只在逢年過節才會見上這位姨母一面,連話都沒說過幾句,關係很是疏遠,倒是沒想過被趕出侯府後,這位姨母還願意同她往來。
聽了孫媽媽這番話,阿纏回道:「勞姨母記掛,如今已經沒事了。」
「姑娘人沒事就好。」孫媽媽拍拍胸口,似鬆了一大口氣。那可是被明鏡司抓走,能活著回來已經是不錯了。
同時又有些意外,總覺得這位姑娘說話的語調似乎和以往有了些許不同,聽著彷佛更順耳了些。
阿纏笑了笑,柔聲問:「孫媽媽等了這許久也累了吧,不如到屋裡歇歇?」
她摸出暗袋裡的鑰匙打算開門,孫媽媽連聲拒絕:「老奴就不歇了,只是替夫人傳句話,夫人說許久沒見姑娘了,想請你過去說說話,不知姑娘明日有沒有空?」
「既是姨母相邀,自是有時間的。」
「那便好,姑娘且回去好生歇著吧,明日老奴再來接你。」
將主家吩咐的話說了,孫媽媽也不再久留,回到馬車裡,很快馬夫就駕著馬離開了。
阿纏立在門邊目送馬車駛離才轉身開了門,不出所料,撲了一臉的灰,且冷得讓人立不住腳。
原本這是一間雜貨鋪子,分上下兩層,收回來之後,貨架子也都搬走了,一層就空蕩蕩的,連個凳子也沒有。
她關上門起身上了二樓,樓上也是一般的冷,倒是比樓下多了些東西。
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面的被子疊得整齊。牆邊立著的一個木櫃,裡面裝著貼身衣物和一套新的冬裝,櫃子角落裡有個木匣子,裡面有些散碎的銀錢,大約十兩左右。
火盆擺在床底下,裡面堆著炭灰和還有沒燒乾淨的炭。
有了火盆,今晚總算不用被凍得睡不著了。
阿纏轉身下樓去了後院,這鋪子雖然位置不好,但卻有個優點,後院有一口井,還起了一間雜物房,一間灶房和一間茅房。
要不是因為多了這口井,這間鋪子的價格比旁的鋪子高許多,也不至於一直沒有脫手,幸虧如此,她才有住的地方。
雜物房裡放著之前買來的炭和四擔柴火,灶房裡米麵都有,倒是不用再出去買了。
身體不舒服,阿纏實在不想動,但她在牢裡關了七天,必須得清理一下,索性在灶房裡燒了一鍋熱水,關了門就著灶台的熱氣,快速地洗了個澡。
就著木桶裡的熱水擦拭身體的時候,阿纏小心地避開身上的鞭傷,因為在牢裡大夫給了藥膏讓她塗抹止血,這些天鞭傷已經結痂要癒合了。
當布巾擦拭到腰的時候,阿纏意外發現,熱水擦拭下,腰上竟然浮起一圈黑色細線。
那線就像是生來長在上面的一樣,可季嬋的記憶裡,她洗澡的時候身上分明沒有這種痕跡。
接著她發現自己雙膝和雙臂手肘處都浮現了同樣的黑色細線,這些痕跡顯然是這幾天內才出現在她身上的。
或許……她摸了摸脖頸,如果四肢都有,那這裡也該有一道痕跡。
是因為這幾道痕跡,她的身體才會這麼虛弱嗎?阿纏不能確定。
但它們顯然與之前的奪舍有關,可惜她完全沒有頭緒,也不知道解決辦法,只能暫且走一步看一步。
好在等她擦完身體,那些痕跡就淡去了。
晚上屋裡點了炭,終於稍微暖和了些,阿纏勉強算是睡了個好覺。只是寅時末就被凍醒了,火盆裡的炭都燒沒了,肚子還餓得咕咕的叫。
她裹著被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整個人透出一股生無可戀的味道,做人可真是太慘了,要一日吃三餐,還容易被凍死,真是越想越絕望。
意識和本能互相拉扯,最後她堅強的意識戰勝了飢餓的本能,直到巳時初,孫媽媽來接她的時候,她才在馬車上吃了幾塊栗糕來平息飢餓。
孫媽媽看著阿纏姿態優雅地吃光了一整盤的栗糕,心中暗暗嘆息,真是可惜了,好好一個侯府嫡女,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看樣子竟是連晨食都未吃。
等阿纏吃完,又喝了杯熱茶,馬車已經停在了趙府門口。
孫媽媽帶著她進入內院,穿過一道長廊,便來到了正房外。
可能是來的不太湊巧,才剛進院子,阿纏就聽到了屋內女子尖銳的聲音:「做繼室怎麼了,我就是要嫁給他!」
聽這聲音,應該是她那位只有兒時才見過幾面的表妹趙聞月。
趙聞月顯然是在與她母親爭吵自己的婚事,就是不知她到底要嫁給誰,左僉都御史的女兒竟然願意去給人做填房?
孫媽媽顯然也沒料到這樣的場面,表情一時有些尷尬,不過見阿纏表現的像是什麼都沒聽到,才總算鬆了口氣。
她快走幾步,上前推開正房的門,掀開簾子大聲道:「夫人,老奴將嬋姑娘接過來了。」
孫媽媽的聲音打斷了正在吵架的母女二人,小林氏深吸了幾口氣,才開口道:「進來吧。」
阿纏走進正房,一股熱氣撲面而來,隨即進入她視線的就是靠在羅漢床上的姨母小林氏,小林氏和她記憶中的沒有太多不同,只是肚子高高隆起,竟是有了身孕。
小林氏的女兒趙聞月剛和母親吵架,如今正站在一旁,見到阿纏走進來,看向她的目光竟然帶著幾分敵意。
阿纏不禁有些疑惑,她似乎與這位表妹並無交集,對方的敵意從何而來?
「阿纏拜見姨母。」阿纏上前給小林氏行禮。
她的自稱沒引起小林氏的懷疑,畢竟這兩個字讀音互通,林氏未過世的時候,有時也叫女兒阿嬋。
「過來坐。」招呼了外甥女一句,小林氏又不耐煩地打發女兒,「行了,你也別在這兒氣我了,回去吧。」
趙聞月似乎覺得剛才與母親的那一架沒吵過癮,依舊不依不饒,竟然指著阿纏質問道:「母親是不是因為她才不想我嫁給薛郎?」
薛郎?這個姓氏讓阿纏眼波一轉,哪個薛?
小林氏頓時冷了臉,狠狠拍了下矮桌,恨恨道:「能做正頭娘子,你偏偏要給人做繼室,你才見那薛明堂幾面,就這般昏了頭。」
薛明堂,這個名字阿纏當然知道,薛氏的親弟弟。上元節那天夜裡,那句薛大人幾乎刻在了季嬋的腦子裡。
還真是,巧啊。
作為母親的小林氏自認為處處為女兒著想,可偏偏趙聞月不這麼想,在她眼裡,母親就是那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而且她早就知道,母親不想她嫁給前途遠大的薛郎就是因為薛郎的姐姐嫁給姨父做了繼室,母親竟然為了這點小事,就阻她姻緣!
趙聞月不想大喊大叫讓阿纏看了熱鬧,但也不想輕易放過她,說出口的話格外刻毒:「母親不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知道母親一心向著林家,但姨母與人私通的事現在上京人人皆知,大家都很好奇我這位表姐的生父是誰呢。錯不在姨父,薛郎的姐姐也沒有錯,母親大可不必把你們林氏的恩怨強加在女兒身上。」
聽女兒這番話,饒是小林氏也被氣得眼前發昏,她指著趙聞月還沒說話,就覺得肚子一陣陣的疼,嚇得旁邊的丫鬟趕忙圍了上來,孫媽媽也跑出去找大夫了。
趙聞月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惹了禍,竟然趁著正房亂哄哄的時候,偷偷跑了。
大夫很快過來,給小林氏開了安胎藥,讓她安心養胎,不要再動怒。
送走了大夫,孫媽媽忍不住勸道:「夫人,您現在可是雙身子,好容易才懷上了小少爺,可收收脾氣,別再和二姑娘吵架了。」
小林氏冷哼一聲:「是我和她吵架嗎,她分明是想氣死我。還有老爺,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門子的風,竟然也覺得那個薛明堂不錯,我女兒怎麼也不能隨便嫁個六品小官。她即便不能嫁入公侯家,也不能就這麼嫁了。」
孫媽媽嘆了口氣,夫人多少年了還是這個脾氣,怎麼勸也不聽。
小林氏雖然嘴上不饒人,但脾氣散得也快,肚子不疼了,這才想起了被晾在一旁的阿纏。
「聽說你在上元夜遇到了妖禍,如今可是沒事了?」
阿纏坐在椅子上,回答道:「已經沒事了,明鏡司的大人查清了與我無關便將我放了出來。」
「那就好,你娘沒了,如今上京裡你就我這麼一個親人,可莫要連累了我。」
阿纏微笑,她還能說什麼呢?說自己這位姨母心直口快?
「你如今也十八了吧,都怪你娘非要留你,連親事都沒安排,如今好了,想要找個好人家都不容易。」
阿纏垂眸,輕聲道:「阿纏要為娘親守孝三年,無心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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