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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見] 養妖記 (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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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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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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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見] 養妖記 (連載中)
養妖記
作者:君不見
【
內容簡介
】:
歷史向,仙俠文,小幽默,小吐槽。圈地盤,養妖怪,補天地,終逍遙。
因為修仙者過渡掠奪資源,讓整個世界已經陷入了崩潰的邊緣,就在此時——
一名普通的二逼文藝青年穿越到了一個出身低微志向遠大嚴於律己寬於待人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鄉村貧寒少年身上……
這位立志要當狀元的貧寒少年,立馬就變成了二逼青年歡樂多。
好在,這位二逼青年也不是一無是處。
故事要從一個小山村開始……
——尼瑪,老子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誰告訴我古代也要上山下鄉,秀才也要當村官啊!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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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第一章:一覺醒來考秀才
子柏風打了一個寒戰,醒了過來。
四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涼了一些。
“暖氣停了?”他只記得自己實在是受不了高數老師的催眠,斗不過上下眼皮雙宿雙飛的期盼,終于讓人家兩口子鵲橋相會,共赴巫山了。
這一番纏綿,就是天地變幻。
“咦……我睡了很久?”胳膊發麻頭發蒙,一轉頭發現同桌也不在了,不是告訴他走之前一定要叫醒自己嗎?
“還有……這里是什麼地方?”眼前已經不是睡著之前的教室,朦朦朧朧的雙眼看不清楚,卻看到比之前的教室小了一些。
伸個懶腰,左右晃晃脖子,骨節發出了啪啪的聲音,兩手交叉向前推了兩下,又晃晃腦袋,眼前才清晰起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寬闊的后背,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布衣,看起來像是一個袍子。那人頭發粗短,不過腦袋上卻結了一個小球球一樣的東西,用一塊方巾包了起來,看起來頗為搞笑。
再看看附近,大多也是類似的衣服,有新有舊,有的結發,有的未結。
子柏風再打算看,卻發現自己的身上也是一件類似的袍子。
白色的袍子,寬大的袍袖,可以把兩手都攏起來。
然后他低下頭去,就看到自己身上果然也是這樣一件衣服。
難道是不小心睡到了影視表演系的課堂上來了?
子柏風頓時大囧,怎麼也沒人喊醒我?
再左右看看,發現自己的桌子上擺著一張白紙,旁邊是筆墨硯臺,還有一方小紙,上方寫著一行似是而非的字跡:“一人二人,有心無心。”
子柏風提起筆來,在自己掌心畫了三筆。上彎兩筆,下彎一筆,是一個笑瞇瞇的笑臉。
看著那笑臉,子柏風也嘿嘿傻笑起來。
突然聽到背后有人重重一咳,子柏風轉過頭去,就看到一個穿著打扮好像是老學究的老人正嚴肅地負手站在他背后。
子柏風還笑瞇瞇地將手中的笑臉亮給人家看,打算賣個萌,誰知道那老學究卻是一抬手,一尺長,兩指寬的一個小木棍就打在了子柏風的腦袋上。
木棍不長,打的也不重,敲在子柏風的腦袋上,卻是如同敲在了一個空葫蘆上,發出了“空”的一聲。
這一棍子,就像是佛家所說的當頭棒喝,子柏風頓時哎喲一聲痛呼,腦袋一陣劇痛,就像是無數的小針一起扎入了他的腦袋里,而無數不屬于自己的記憶,也瞬間涌了出來。
這是……怎麼了?
“哼,藐視考官,該當何罪!”口中雖然說著罪,那老學究卻沒追究,而是背著兩手又向前走去了。
子柏風打擺子一般顫抖了半晌,這才緩緩放下了抱在腦袋上的雙手,慢慢轉過頭來,坐正了。
剛剛那涌入心中的記憶,和原本屬于他的記憶合二為一,卻讓他的腦袋更為糊涂了。
眼下這一切,竟然不是假的,而是真的?自己竟然真的成了另外一個人?
而眼下所在的地方,竟然是……院試的考場!
所謂院試,那是古代科舉第一步,院試通過了,就成了秀才,算是有了功名,用現在的話說,那就是入了體制,成了公務員,從此敞開了一條上升的大道。
而眼下自己,就在秀才的考場上。
“還有一刻鐘時間。”那老學究站在最前面的講臺上,低頭看著下方的考生們,又看了看子柏風,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子柏風卻是想起來了,這位老學究是一位頗受尊敬的飽學之士,雖然未曾考取多大功名,卻可以說是桃李滿天下,子柏風也沒少受他的指點。
這位老學究對子柏風的點評是:“天生聰慧,過目不忘,刻苦進學,窮盡經書萬卷,奈何不知變通。”
窮人家的孩子多是如此,受限于自身的見識短淺,只知道寒窗苦讀,把書上的知識奉為綸音佛語,卻不知道稍加變通。
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書呆子。
老學究剛剛見到子柏風的時候,就情不自禁地搖首頓足,這麼一個好苗子,不知道讓哪家的私塾先生活生生教成了一個只知道背書的機器。
子柏風的“過目不忘”是有名的,擁有這樣過目不忘的本領,掃一眼便比得過別人一天苦讀,剩下的時間,完全可以用在思考和消化知識上,但是這位卻不,他是個書癡,不論是飽學大儒的書卷,還是三歲小兒的涂鴉,他都看,都背,都知曉。
但是不知變通卻不是致命的缺點,能夠博覽群書,把別人的想法變成自己的想法,也總比一竅不通要好,考取秀才沒有絲毫問題。以子柏風那嚴謹古板的性子,到時候弄個文書工作,定然也能夠一輩子衣食無憂。
但是這家伙,竟然從進入了考場之后,就一直在呼呼大睡,老學究悄悄推了兩下,也沒見他醒來,也只能放棄了。
考場是個公平的地方,你自己放棄了機會,便只能再等一年之后了。
其實以子柏風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呼呼大睡,他是被人下藥了。
以前的子柏風自然是想不到這一層,但是現在的子柏風,卻是略略回憶一下,就想到了自己進入之前,請自己喝茶的那位同窗。
子柏風左右看了一眼,就看到一個斜吊眼的考生回過頭來,對著他笑了笑,又轉過身去,奮筆疾書。
我去年買了個表!子柏風頓時大怒,就是這家伙,之前拉著自己東扯西扯,一副要和自己深交的樣子,幾個同窗都警告過他,不要和此人深交,他還說過別人“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這次卻可是吃了大苦頭了。
子柏風雖然是不知變通,但有過目不忘的大殺器,那也是別人眼中的勁敵啊!
我靠,不但害了彼子柏風,還害了此子柏風啊!
冷靜!冷靜!
這是在考場上!
既來之則安之,彼子柏風性格淡定,而此子柏風沒有最淡定,只有更淡定。他低頭一看,那題紙上寫的定然就是這次考試的題目了。
原來這就是科舉啊,嘿嘿,沒有什麼選擇填空,就一篇文章?
若是你是害怕老子太厲害,擋了你的路,那老子就擋擋你的路來看看!
那就看老子一篇文章定天下!
若說考試經驗豐富,誰能比得過來世經歷過高考洗禮的大學生們?讀題解題答題這一套流程,早就已經爛熟于心,放到這陌生的環境里,自然也要拿出來大放異彩一番。
一人二人,有心無心。只有簡單八個字。
子柏風頓時想起了高考考場上“自命題目,自選角度,自選題材,詩歌除外,寫一篇八百字以上的文章”來。
沒有太多的要求,開考之前老學究也沒說什麼,看來確實是要自選命題。
這八個字可以從很多方面理解,那麼……如果科舉的話……
子柏風想起了之前的一些傳言,此次院試是為考取秀才,也是為了選官,眼下亂象將起,群民暴亂,麻煩太多,現有的官員里又多是屍位素餐之輩,不夠用了,又要重新選拔一些底層的官員。
一人二人,有心無心……嗯,就從單獨事件,,有心犯罪,無心過失方向來答題吧。
正面,還是反面?這是個問題。從正面講容易和別人雷同,從反面講容易跑題。好吧,就走堂堂正正的正道,三觀端正是王道!
考慮好了命題,子柏風略一沉吟,信手拈起了旁邊的毛筆,筆懸紙上,一點一按,一行行蒼勁有力的字跡在紙上飛速蔓延開來。
若說這位“彼子柏風”兄,還真是一位勤快的好小伙,不但飽覽群書,而且琴棋書畫無一不有所涉獵,琴棋雖然只是粗通,這書畫二字卻堪稱雙絕。只是老學究的評論是“其筆雖工,其意卻窄“。總而言之,又是“你雖然很好,但是……”的句式。
而眼下這位“此子柏風”兄,雖然生性懶散,最愛胡思亂想,卻堪堪應了一個“變”字。一日三變,沒個長勁兒。
那一篇文章,便如同瀑布倒懸,一氣呵成,思路之暢,不許點改分毫。
三觀端正,立意卻新奇,結合當代法制精神,走的卻是駢儷句式,四四六六。
有“有心為善,善便是善;無心為惡,惡即是惡。”的嚴苛,也有“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懲”的德治,整篇文章也應了一個變字。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寫了洋洋灑灑八百大字,六個字可以總結“當視情況而定”。
這種左右逢源的小軟文那是相當得心應手,非黑即白的極端想法,太落伍了,現在要有辯證精神。
寫完之后,再審視一遍,子柏風滿意地點點頭,這滿紙空話,讀起來酣暢淋漓,讓人若有所得,卻什麼也沒得到,這就是心靈雞湯啊!
這一瓦罐美味雞湯,應當能夠灌得考官神魂顛倒,搖頭晃腦吧。
子柏風滿意地嘿嘿笑了,恨不得再最后再加上一個笑臉符號,生生按住自己的胳膊,這才忍住了這沖動。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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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第二章︰一篇文章定天下
老學究不知道什麼時候靠了過來,在旁邊駐足,這洋洋灑灑的文章,用了不過十分鐘,距離一刻鐘,還有小五分鐘呢,足夠老學究看完了。
誰知道老學究在旁邊站了片刻,卻是咳嗽了一聲,悄聲道︰“有錯字。”
“我靠,簡體字滾粗!”子柏風連忙又添了幾筆,一頭冷汗。
那老學究這才滿意點點頭,這下子這篇文章,才是真的一筆不能改了。
子柏風得意地搖頭晃腦,把筆夾在了嘴唇上,左顧右盼。
便如同記憶之中的考場。
奮筆疾書者有之,皺眉沉思者有之,悔恨莫及者有之,興高采烈者有之,苦大仇深者有之,呼呼大睡的倒是沒有,之前有一個,現在起來了。
看子柏風轉臉看,鄰桌一個書生抬手送了他一個大拇指,口型道︰“兄台厲害!”
這是真厲害,在考場上一睡半晌,醒來之後就奮筆疾書,一氣呵成,但是這份心勁這份功力,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有的。
那是當然,兄弟我有知識有文化,有頭腦有思想!對這位兄台的贊賞,子柏風就生受了。
子柏風交了卷還笑眯眯的,袖著兩手就走,卻被人拍了拍肩膀︰“兄台,你忘記東西了!”
子柏風這才知道,原來古代的考場,也是需要自帶筆墨的……
等到子柏風收拾好了筆墨硯台,四周的人早就走了一空,子柏風邁著螃蟹步從里面走出來時,就看到老爹子堅靠著自己的扁擔木桶,站在人群後面,焦急地四下張望。
小石頭坐在子堅的肩膀上,探著細細的脖頸晃著腦袋看著,看到子柏風從人群後面走出來,頓時叫起來︰“出來了!出來了!”
“老爹!”子柏風揮了揮袖子,加快腳步,走向前去。
老學究的那“空空”一棒,敲的子柏風記憶融合,對這個世界沒了陌生感,就像是從一個熟悉的城市到了另外一個熟悉的城市,從一家親人這里,到了另外一家親人那里。
隔閡那是沒有的,新奇感倒是滿滿。
當然,除了新奇感,還有疑惑。疑惑自己到底是怎麼來到了這方天地。
抬頭,藍天朗朗,白雲悠悠,清風鼓蕩,吹拂著身上的衣袍,又被衣袍兜住,繞著身邊打著圈兒,帶著幾片葉子飛卷著向上升騰而去。
低頭,青石鋪地,綠草探出,方口布鞋藏在衣袍之下,一身洗的很干淨的袍子,這就是所謂的青衿了吧。
再抬頭,就是父親那充滿了期盼的眼神,連連問道︰“怎麼樣?怎麼樣?”
“手到擒來!”子柏風得意地做了一個亮肌肉的動作,然後又看著自家老爹。
子堅十四歲定親,十六歲娶親,隔年就當了子柏風的老爹,到現在也才不過是三十出頭。在子柏風的認識里,三十出頭正是男人似熟非熟的年齡,玩心剛剛退下去,有些已經成家立業了,有些卻還在胡亂晃蕩。
眼前的這個男人,卻是已然一臉滄桑,就連鬢角都有了幾分白。子柏風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到底長什麼樣子,但看眼前的這個男人,其實和自己前世長的挺有父子像,中等身材,算不上強壯,卻也不是弱不禁風的樣子。他的額頭還沒有皺紋,但是眼角的魚尾卻深深勒進了鬢角,一笑起來,就像是孔雀綻開了華麗的尾巴。
這就是自己老爹啊。
子堅也在打量自家的兒子。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什麼不同,之前總是嚴肅的面龐似乎化開了,讓人總覺得他笑起來,純粹無比,那定然是打心眼里笑出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子堅也笑了起來,子柏風覺得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角,他低下頭去,就看到小石頭在下面扯他的袍子,看到他低頭看過去,又連忙向後面縮了縮,道︰“哥,我手洗干淨了,沒摸髒你的衣服……”
小石頭的臉肯定是好好洗過了,之前總是黑漆漆髒兮兮的小手小臉,現在也白白淨淨的,只是看子柏風的眼神,依然還是怯怯的,生怕子柏風呵斥他。
子柏風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小石頭向後縮了縮,又抬頭,遞了一包包子過來。
“哥……荷香居的大包子……”說著,吞了吞吐沫,又向後縮了縮。
“你一定餓了,趕快吃吧。”子堅道,“我們買好了就一直在這里等,你可算出來了。”
香噴噴的大包子,用荷葉包著,捧在小石頭的小手里,香氣撲鼻。
“哥,我沒偷吃……”看到子柏風看著他,小石頭又低頭道。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每天漫山遍野亂跑,敢上山偷狼仔,下水逮大魚的小家伙,就只怕子柏風瞪眼楮。
以前,子柏風總是喋喋不休地對小石頭講解讀書寫字的好處,然後逼著他學習,可小石頭的心卻不在上面,為了不學習,那是什麼都願意做。
久而久之,小石頭就越害怕子柏風了,生怕被他數落。
不過現在的子柏風,回憶起自己以往對小石頭的做法,卻覺得自己非常的過分。
他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小石頭剃的青的頭皮,小石頭縮了縮脖子,把眼楮緊緊閉上,就像是一只受驚了的小雞一般。
半晌才現,原來哥哥的大手正在自己的腦袋上摸來摸去,他睜開眼楮,從大手之下看著哥哥的臉,咧開了嘴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把手中的包子舉起來︰“哥哥,吃包子!”
回答他的,卻是子柏風遽然放大的身影。
“柏風!柏風!”子堅的呼叫聲,還有小石頭驚恐的哭叫聲在耳邊回蕩,卻又漸漸遠了。
子柏風搖晃了兩下,咚一聲倒在了地上。
“嗚嗚,哥哥……”小石頭的哭聲漸漸遠去,眼前似乎有光芒在流轉,子柏風覺得自己飄飛起來,然後穿過了一道長廊。
這道長廊的左右兩邊,就像是兩道電影牆,正在顯示著自己過往的一切。
一邊是一路波瀾不驚的小學、初中、高中、大學,而後在大學過著睡覺睡到自然醒,游戲玩到手抽筋,整天昏天黑地的大學生。
一邊是從小命運多桀,出生就失去了母親,而後又因為洪水逃難離家,最終輾轉在一個小山村定居下來,卻依舊貧苦,渴望著改變自己命運的貧家少年。
這兩個記憶,就像是兩條平行線,永不交匯,延伸向無窮的遠方。
子柏風抬起頭,除了這兩條光幕之外,還有無數的線,在黑色的天穹之上縱橫延伸,雖然看起來雜亂無章,卻沒有任何兩條線是相交的。
那每條線,似乎都是一份不同的記憶。
而只有這兩個子柏風的記憶,是彼此互相平行的,就像是兩個平行世界里的同一個人。
突然,漆黑天穹猛然崩裂,就像是一個瓷器被摔成了無數碎片,每一個碎片都拖拽著數不盡的絲線,四散飛開。
亂了,散了。
卻有一個碎片帶著青色的幽光,向站在那里的子柏風飛了過來。子柏風抬頭望著,眼睜睜看著那碎片直直落入了子柏風的額頭眉心。
就在那一瞬間,子柏風好像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那平行的兩道記憶,就像是被卷入了風扇里的絲帶,頓時糾纏在一起。
子柏風明白,其實這並非是自己的記憶,而是那“碎片”的記憶,只因為它恰好經過了這兩個記憶之間的空隙,把兩個記憶攪在了一起,才讓自己成了現在的子柏風。而他根本就不在這里,這一切都只是通過他的想象力所還原的。
因為被攪在一起的,不只是兩個子柏風的記憶,還有那青色的碎片。
子柏風打了一個寒戰,眼前卻又變了。
不再是無數的絲線,也不再是漫天的碎片,子柏風現自己身在一片青光之中。
就像是天地未開,一片混沌,無天無地,只有青光閃耀。
這是青色碎片里。
天地一壺酒,那瓷片還沒掉下來,還在壺上,而他們便是酒。
整個世界本是一片秩序井然,而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世界碎裂,化作了無數的碎片,而其中一片碎片,就和自己結合在一起。
而後,世界又是一變。
清氣上升,化作了漫天的日月星辰與雲霞霧霽,濁氣下降,化作了厚土大地,而後天地漸漸演變,生出了花鳥蟲魚,人類作息,而後花鳥成妖,人類修仙,再然後,仙妖大戰,妖怪被屠戮一空,仙人們奪天地之造化,造天宮,建帝國,四柱神山之內,無所匹敵。正所謂盛極而衰,索求無度的仙人們窮奢極惡,天地靈氣漸漸淡薄,再無新的人成仙,能夠進行修行的人都已經少到了極點,帝王枯坐寶座,凡間民不聊生……
一瞬間就是億萬年。
然後子柏風就醒了。
想要說話,嗓子卻如同粗砂紙一般,干燥鈍痛,四肢虛弱無力,就像是被一百頭大象碾壓過了一樣。
“哥!哥!”小石頭的聲音傳來,“伯伯,哥哥他醒了!”
然後子堅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柏風,喝點水!”
一番折騰,足足半個時辰之後,子柏風才有力氣從床上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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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朝當官成村長
仔細看去,不論是子堅還是小石頭,都憔悴了許多,特別是父親,雙眼都深深陷了進去。
“柏風醒了?”外間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老學究大步走了進來,低頭看著子柏風。
“老師。”子柏風連忙拱了拱手,對這位老人的尊敬,是刻入了“彼子柏風”的骨子里的,而“此子柏風”,卻多是怕了他的“戒尺”,生怕再敲一下,又敲出一份記憶來。
“很好,很好!可惜,可惜啊!”看著子柏風,那老學究先是點點頭,又是搖搖頭,把子柏風晃得疑惑不已。
“一篇文章定天下,柏風你的名頭已經傳出去了。”老學究看著子柏風,對自己的這位弟子很是滿意,往日看這位不懂變通,誰知道那一篇錦繡文章,立意新奇卻又滴水不漏,對眼下的狀況,分析的是絲絲入扣,端是一篇狀元文章。
“你昏睡了這多日,好的差事卻都被人搶走了。”此次院試,即是考取秀才,又是為了選官,考試結束之後,不到三日便放了榜,子柏風儼然高居榜,本來已經內定了做府君的文書,但是他遲遲不醒,別人幾番經營,好的官職便都被人搶走了。
這就是老學究所說的可惜了。
“不過,有這份大才,無論何時都不會被埋沒,你此番去上任,雖然略顯清苦,卻閑適,恰好適合你繼續做學問,略作準備,再去參加會試、殿試,也並非奢望。”
然後,子柏風就知道,自己這位院試頭名的案,竟然成了一位村正。
此村正,乃是一村之正。
四家一鄰,五鄰一保,五保一里,五里一鄉;一自然村為一村。城市內無村設坊,坊正和村正同級,都是沒有半點品級的芝麻大小官。
而且村正雖然是由府君委派,但是各村里都有族老掌握實際大權,這所謂的村正,也和大學生村官差不了多少,半點權力也無的。
事實上,之前的村正雖然是由府君指派,大多也只是順水推舟地讓村中自己選出,然後個印信就當是認命了。很多村子甚至都沒有村正,但由族老管理。
但是這段時間,民眾的生活越困苦,各地騷亂不止,雖然都被壓了下來,卻也讓府君費神不已,所以他才會指派一些村正,就算是起不到什麼作用,關鍵時刻也能夠通風報信一番。
子柏風醒來之後,便去了蒙城府,府君的新文書接待了他,拿出了一冊讓他來選。
這位文書不是別人,便是那曾經親近于他,卻又在他的茶水之中下藥的斜吊眼。
他也是有真才實學的,除了子柏風,便是他的分數最高,子柏風昏迷了,他就得了便宜,頂了子柏風的缺成了府君的文書。從這點上看,他這藥下的不冤,絕對是正經好時機,好手段,好心計。
這文書,不是錄事,不管軍職;更不是主薄,沒有品級;從職能上看,更像是府君的私人秘書,可以說是位不高,卻權重,可以說是個含金量非常高的職位,若是能夠得到府君的信任,日後的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而這文書和村正比起來,更是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
看著往日穩壓自己一頭的勁敵被自己一個小小花招耍了一把,變成了可憐的小村正,這位文書別提多開心了。
“不如,你就去你自己的村子里當村正吧。”文書指點著名冊,道,“怎麼也算是衣錦還鄉了。”
他這是在打臉了,堂堂院試第一的子柏風,到最後只當了一個村正,這回去豈非是被人恥笑的?
誰知道子柏風只是點了點頭,道︰“那便去吧。”
斜吊眼就愣住了,這被打臉的人實在是太配合了吧,莫非是覺得自己日後無望,所以在自己面前保持低姿態?
卻不知道子柏風其實此時是充滿了期待的。
子柏風覺得自己應當是做不來文書這種伺候人的活兒,反正都是沒品級的差使,當個文書和當個村正,其實沒啥差別。眼下只是院試而已,而這小小的官職,也只是院試的小彩頭,若是真正想要當官,接著考就是了。
被老學究評為“一篇文章定天下”之後,子柏風的信心那是相當足。
來日方長,還不知道到底如何呢。
本來打算打臉的斜吊眼,反而被弄得有些郁悶,看子柏風哼著小曲,晃著八仙步走出去,心中卻又暗暗恨了起來。
他本就是一個看不得別人好的性子,此時沒有讓子柏風不爽,他定然會不爽。
看著吧,日後有你的好果子吃!
在府君身邊,時常給你找點樂子,看你求不求饒!
子柏風拿著斜吊眼給的文書,換取了一方印信,然後再在府里留下自己的私印,便算是正式成了認命的村正了。
子柏風倒是沒想到自己身為一個小小的村正,竟然還有印信。拿著印信就在府里逛蕩起來。
那些小說上寫的,這些縣令城守之類的都有那麼一兩個漂亮女兒,掌上明珠。每天養在深閨,不知天下疾苦,整天幻想著有風流才子把自己娶走,順帶著坑一下爹。
若是能夠找到這樣一個專門坑親爹的府君小姐,那豈不是可以少奮斗十年?
關鍵不在于少奮斗十年,關鍵是這種才子佳人的橋段,子柏風向往了很久了。
子柏風可是好生盤算過了,這里男人只要有本事,那可是想要娶幾個老婆,就娶幾個老婆的……
誰知道一路上都快要晃出府了,都沒看到有什麼漂亮少女,只看到有一個小胖球兒一般的小女孩,梳著一對羊角辮子,正在一處水塘邊捧著一個木娃娃痛哭。
旁邊有一個青衣少女正在輕聲勸著,卻是怎麼也勸不好。
“怎麼了?”子柏風問道,那青衣女子見是一個不認識的少年書生,只當是府里新來的職官,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皺眉道︰“是表小姐的木人……”
子柏風看去,這位所謂表小姐的手中有那麼一個色彩斑斕的木雕娃娃,不過這娃娃已經被摔成了兩截,懶腰斷掉,而且斷茬還參差不齊,就算是想要粘起來也不行。
“表小姐,莫哭,這個粘起來就好了。”青衣少女在旁邊勸導道,子柏風卻搖頭道︰“難,這木雕娃娃是粘不起來了,不如去買個新的。”
既然是表小姐,那自然是不缺這點錢的。
誰知道那表小姐卻哭得更大聲了。
青衣少女嗔怪地瞪了子柏風一眼,道︰“這木人是高手匠人專門為表小姐刻的,眉目都是表小姐的樣子,又要到哪里找這樣一模一樣的來。”
子柏風拿起了那斷了的木人,看了看,那表小姐淚眼朦朧地看過來,雖然胖了點,但卻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大眼楮,挺鼻梁,小嘴巴,就是不知道被喂了多少好吃的。
“告訴哥哥,你叫什麼名字?”子柏風看這個小女孩,頓時想起了家里的小石頭。
嗯,把這個小丫頭配給小石頭不錯……咦,我在想什麼?
小女孩帶著哭腔道︰“我叫秋兒。”
秋兒,這名字倒是不錯。
子柏風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道︰“放心吧,這個不難,你去找塊木料來,哥哥我幫你重新刻一個。”
“真的?”秋兒停止了哭泣,從齊劉海下面看著子柏風,子柏風點點頭,這有何難?就算是小石頭這般怕他,但小石頭玩的玩具,卻比這個好上十倍。
他們子家祖傳的竹木瓦匠手藝,不論是竹編還是木刻,都算得上是一把好手,在逃難之時和定居之後,都是依靠那一手手藝吃飯的。不論是木雕小人還是泥娃娃都難不倒子柏風。
那小女孩轉身跑掉了,青衣少女在後面追著,過了不多時,就看那小女孩抱著一塊樹根一般的木頭跑了過來,一把塞到了子柏風的手里。
子柏風左右看了一眼,指著角落里站著的一名衛兵道︰“你去幫我借把匕來。”
那青衣少女匆忙去了,不多時拿了一柄匕過來。
子柏風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以三指捏住,雖然不如刻刀趁手,但是這里也沒啥可用的工具,他手中的匕不斷削刻,不多時,就有了大致的形體。然後再讓秋兒坐好了,拿著匕細細雕琢一番,一個活靈活現的胖球兒般的小女孩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這個可是我幫小石頭下的聘禮了。”子柏風心中嘿嘿一笑,遞給了秋兒。
秋兒拿在手中,捧住左右看看,雖然沒有上漆,只是根木原色,但是整個木雕栩栩如生,眉目宛然。青衣少女笑道︰“公子好手藝。”
“哪里哪里,吃飯手段而已。”子柏風道,看那木根還剩下一半,于是拿起來又雕刻起來。
自家的那個小泥猴兒,子柏風別提多熟悉了,大腦袋,細脖子,瘦瘦的胳膊腿兒,總是咧著嘴笑,腦袋瓜子上剔的青青的,跟個小和尚一樣。大眼楮咕嚕咕嚕的,別提轉得多快了,頃刻間,一個活靈活現的小石頭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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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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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十二句養妖訣
“喏,這個也給你。”子柏風拍拍手中的木屑,站起來,看秋兒拿著一對童男童女愛不釋手,道︰“這個小哥哥叫小石頭,是我弟弟,日後帶他來和你玩。記著啊,小石頭哥哥和秋兒妹妹,要在一起哦!”
“嗯,我不會讓他們分開的!”秋兒點著頭,眉開眼笑,把兩個小木偶擺在一起,讓他們親親。
子柏風拍拍屁股走了,心想,小石頭啊,哥哥只能幫你到這里了。
沒遇到府君家專業坑爹十八年的小姐,幫小石頭拐個媳婦也不錯,兄弟倆誰拐不是拐?也免得日後為難。反正不嫌多,先收著。
話說當晚,府君忙完公務,回到房間,打算把玩一番某個屬官剛剛上供來的一方罕有根雕,誰知道遍尋不見,連忙問夫人道︰“我的那塊靈木樹根哪里去了?”
夫人正在逗弄秋兒,聞言道︰“不曾見。”
“姨丈,你看。”秋兒把手中的木人舉起來給府君看,“這個是秋兒,這個是石頭哥哥。”
這小姑娘倒是把小石頭的名字記得很牢。
府君一眼看過去,頓時色變。
“哪個天殺的把我的樹根雕成了木人!我要砍了他!砍了他!”
據說當晚,府君了半夜的脾氣,整個城守府人人自危,驚慌難眠。
秋兒記住了小石頭的名字,卻不知道子柏風的名字。而連夜突審到了青衣少女那里,少女驚慌垂淚道︰“是一個府里的年輕士子,以前沒見過……”
于是斜吊眼夜半被府衛從被窩里拎走,連夜突審之後,差點屈打成招。
至于罪魁禍,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一邊得意洋洋地跟老爹說幫小石頭定了一門親事,一邊把玩著自己的印信,打算好生休息一晚,跟著老爹回家鄉赴任去也。
……
子柏風一開門,一道黑影正聳立在門口,一揮手,一道烏光直襲子柏風腦門!
“找打!”
“我閃!”
子柏風抱住腦袋,躲過了老學究的又一戒尺,一臉的茫然與無辜,“怎麼又打我!”
被打一下倒是不痛,就是被打時出的聲音,總讓他有一種自己的腦袋空空如也的錯覺。
收拾完行裝,早上起來,子家父子加上小石頭剛打算出門,就現老學究正堵在門口,見面就一尺子敲了過來。
“昨日毀了府君大人心愛之物的人,就是你吧。”老學究無奈搖頭,這個學生,往日里雖然古板,卻沒那麼讓人傷腦筋,但是眼下卻成了自己最頭痛的一名學生。
只是,這種越頭痛越喜愛的感覺,又是怎麼一回事?
“府君了一夜脾氣,已經冷靜下來了,但是扈才俊卻是因為你吃了不少苦頭。”說到這里,老學究無奈搖頭道,“莫不是你是故意陷害扈才俊?你可小心了,這個扈才俊可是睚眥必報的,你又得罪了他一次,日後小心他報復你。”
扈才俊就是斜吊眼的大名,他本名扈剛,字才俊,配上他的斜吊眼,這名字怎麼看怎麼喜感。
不論是扈才俊還是子柏風,都是老學究的弟子門生,往日里老學究都是一碗水端平的,但是他更愛子柏風的才學,被子柏風一篇文章征服,心中就有了一個親疏,此時說起來處處站在子柏風的立場著想。
“絕對沒有!”子柏風可是真的沒有陷害扈才俊的打算,就算是打算陷害,也不會利用一個小姑娘,他只是看到漂亮的小姑娘,先把人家佔下……
所以子柏風滿臉無辜。
“你啊……”老學究抬手就打算打,子柏風閃得快,一閃身就躲到了一邊,把身後的子堅亮了出來。
“先……先生……”子堅站在門後,訕笑著。
這里是書院的房間,本是不準家人入住的,只是子柏風一躺就是數日,為了照顧子柏風,他們才住在這里。昨日子柏風已經恢復了,按照常理,他們應當搬出去住才是。只是囊中羞澀,昨日又在這里擠了一晚。
老學究也有些訕訕的,在別人家的老爹面前打別人孩子,總歸有些不厚道。
“我們這就走了……”子堅拎起了門邊靠著的扁擔,他扛活的工具,水桶、抹子、斧鋸刨鑿的泥瓦匠與木工工具等早就捆在一起,另外一邊也是一個木桶,卻沒裝東西。
“不必如此著急,現在書院里也沒有學生,再休息一下也好。”老學究道。
小石頭還趴在子柏風的枕頭上睡著,口水四溢,子堅過去拍拍他屁股,叫了幾聲也沒把他叫起來,不忍心再叫醒他,只好把他抱到了木桶里。不大的木桶,但是小石頭蜷在里面卻還是很寬敞,子柏風看的心中一痛,這個小家伙,太瘦了。而且這幾日白天子堅要出去扛活,都是小石頭在照顧他,他也真的累壞了。
“爹,我背著小石頭吧。”子柏風過去把小石頭背起來,小石頭的腦袋耷拉在子柏風的肩膀,迷糊中呢喃了兩句,就又低垂下來,在子柏風的頸側留下了一道道口水,涼涼的。
“媳婦……嘿嘿,俺要媳婦……”只是這個小家伙的夢話差點讓子柏風把他直接甩出去,從昨天晚上回來告訴小石頭幫他找了一個小媳婦的消息,小石頭興奮到半夜才睡著,這讓本就是開個玩笑的子柏風心中頓覺愧疚。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這個時代的人對“媳婦”、“婚姻”的看法與感情,有些時候,一次言諾,就要記一輩子。而對七八歲的小家伙說一句︰“我給你介紹一個媳婦啊”,也絕對不是開玩笑的事。
世道艱難,從年少時便需要互相扶持才能生存下去。人生苦短,若不趁年輕時趕快娶妻生子,年齡再大,就說不定遇到什麼事情。所以這個世界的人,不論是結婚還是生子,都非常早。
“放心好了,哥哥肯定幫你把秋兒討回來做媳婦,乖乖睡吧。”反手拍了一下小石頭的屁股,子柏風拿個帶子把小石頭固定在背上,又拎起了自己的書冊和衣服被褥。
書很多,衣服卻極少,被褥也是薄薄的,先生在旁邊看著這父子伯佷三人,一樣的清苦,一樣的貧寒,只是有了子柏風,他們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過吧。
“柏風。”先生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個錢囊,看到那錢囊,子柏風就變了顏色,不敢生受。
“拿著,你此去上任,雖然是回鄉,但和往日又有不同。我給你這些錢,是為了讓你省下其他的時間,多讀些書,多寫些字,免得日後不學無術,壞了我的名聲。須知你這次雖然是頭名,但天下才子何其多,斷斷不能驕傲自滿。”
子柏風愧疚不已,他還在心中腹誹過先生。
“只是,我也有一個條件。”先生道。
子柏風正色看著先生,等著先生話。
“空空空!”誰知道先生卻是拿起戒尺,在子柏風的腦袋上連敲三下,“昨夜我也被折騰到半宿沒睡,這口惡氣怎麼也要出!”
若非先生有意幫忙,怕是昨晚子柏風就被憤怒之極的府君大人抓去砍腦袋了。
“哎呦……”子柏風捧著腦袋呼痛。先生只當他是作怪,哈哈一笑,轉身走了。
子柏風卻是真的痛徹心扉,痛入骨髓,痛到瘋,冷汗都淋下來了。
上次被先生敲了一下,敲出了一份不同的記憶,兩個世界的子柏風瞬間融合在了一起。
而這一次,又被先生連敲三下,卻是又敲出來了一份記憶!
這記憶不屬于現在的子柏風,也不屬于以前的子柏風,不屬于這天地,這世界,甚至古往今來,從未有過。
這記憶來自那天地之壺碎片的靈性,來自這個世界子柏風的常識,也來自另外一個世界子柏風的思維模式,三者合一,三位一體,竟然活生生多出一份記憶來。
天生地養,這記憶無根無據,無憑無依,憑空而生,卻蘊含了天地的至理。
就像是生而知之,進入了子柏風的腦海里,在子柏風的腦海里,化作了一方聳立的青色石壁。這石壁上書寫著一個個文字,每一個文字在上面,都是一個真理,一條道理,一句命理。這些文字彼此交疊著,在石壁上漸漸顯現出一行行的字跡來。
訣曰《養妖訣》,似歌非歌,似訣非訣,五字一句,共十二句,往復循環︰
天地一元化,鴻蒙陰陽生,在天作天光,在地化地脈,天光混無形,地脈若織網。天光孕性靈,地脈潤體軀。性靈開神智,體軀吐靈氣,終日點頑石,一筆墨痕中。
天地誕生之時,這世界就分了陰陽的靈氣,在天化作天光,在地變化地脈。天光無形無質,地脈卻如同大網一般支撐世界。天光孕育出性靈,而地脈卻孕育生命。性靈能夠為生物開啟靈智,生命能夠承接靈氣而不斷地進步,若非如此這世界上便沒有現在的多姿多彩,不過是無數的頑石堆積,最初一定是有那麼一個神人,用一桿慧筆,點透了其中的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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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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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前
第五章︰一元化作墨痕中
不需要任何人的點化,子柏風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這《養妖訣》是一份點化“頑石”,令其“成妖”的訣竅,故而名曰“養妖”。
子柏風掃完這十二句歌訣,便已經牢牢記住,在心中品味一番,再抬頭去看,卻是大吃一驚。
字還是那些字,訣還是那些訣,但是意思,卻又變了一層。
這一個個字如同活了過來一般,就像是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之前這一個個的字是板著臉的,剛才似乎是笑了。而字正如人,一顰一笑,都傳達著不同的意思。彼子柏風本就精于書法,一時間竟然愣住了。
石壁還是石壁,歌訣還是歌訣,質未變,形未變,但是神卻變了,意義卻變了,迷蒙之中,似乎變得和之前完全不同。似乎整個世界,都已經被顛覆,變了天,變了地,變了真理。
本來完全說不通,講不明的道理,此時此刻卻突然變成了真理。
他仔細揣摩,卻又是一驚,看字如看風景。風景近的看得清楚仔細,遠了就模糊不明,這是世間的真理。但這一重真理卻不知道為什麼套到了這石壁的字上。
石壁高聳入雲,在子柏風的識海之中頂天立地,子柏風看上邊的那些字跡,卻是看之不懂,待到目光落在最下方,距離他最近的那些,竟然又懂了。
這是十二句養妖訣的第二層意義,從下至上,正是妖怪的十二個層次。
前三層是一目了然,一眼看過去,其義自現。
第一層,墨痕中。冥冥中一桿慧筆,去點化頑石,只需要第一筆,縱然是路邊頑石,也能擁有第一點靈性。這一層的極致,便是讓這點靈性存在體內不再散失。
第二層,點頑石。這第一點靈性只是開始,不足以開啟靈智,還需要無數的機緣不斷去點化,直到頑石真正開竅。這一層的極致,便是擁有類似人類的智慧。
第三層,吐靈氣。頑石已然開竅,擁有了一點屬于自己的靈智,已經擁有了化身為妖的基礎,開始自承接吞吐靈氣,靈氣循環洗禮。這一層的極致,就是妖怪不但壯大自身,更可以增加四周環境的靈氣濃度。
接下來的三層,卻是模模糊糊,憑著彼子柏風的博學,此子柏風的想象腦補,這才理解了一個大概。
第四層,開神智。此時此刻,頑石已經擁有了和人類近似的智力,真正成為了一個妖了,但卻依然不能言不能動。這一層的極致,就是擁有自己的本命法術。
第五層,潤體軀。以靈氣和神智滋潤體軀,淬煉自身,然後妖怪就擁有了化形的能力,可以在本形和人形之間變換。這一層的極致,化形的妖怪和人類外表上就沒有太大不同了。
第六層,孕性靈。此時已經化形成功,妖怪就可以學習除了本命法術之外的其他法術,和人類之中剛剛邁進修行道的修士相當。
看到這里,再向上,意義就晦澀不明,難以理解了。子柏風知道,是自己的“目力”不到,但是不用去看他卻也知道,這十二層的後面,定然是另外六層境界。
他低下頭,去細細體味,在心中把這十二層的養妖訣腦補了出來。
第七層,若織網。
第八層,混無形。
第九層,化地脈。
第十層,作天光。
第十一層,陰陽生。
第十二層,一元化。
心中思索一番,領悟一番,子柏風覺得這差不多便是真理了,又抬頭看去,想要看上面的那些層數印證一番。
誰知道這一看,卻又讓子柏風愣住了。
因為那十二句歌訣的意義,又變了。
依然如同看風景,之前的時候是能夠看到近的,看不清遠的,但這次,卻是能夠看到遠的,看不到近的。
正如詩句中所說的那樣,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現在的子柏風,突然從山外,來到了山中。
離得近的這些,變得晦澀難測,但是高處距離遠的那些,卻變得一目了然而來。
同時,這字跡又顯出了第三層意義。
剛才那十二層只是妖怪的十二個層次,而此時此刻,才是真正的養妖訣。
養妖養妖,關鍵在于一個養字,這十二句正過來,才是真正的《養妖訣》。
第一訣,一元化。一元化作墨痕中,元,一指(頭),是智慧所在;二指始,是一切的開端,三指氣,乃是靈氣。把智慧、靈氣化作一切的開端,灌注到一點墨痕中去,妖怪所需要的無數機緣,只需要這一筆又一筆,每一筆都是一個諾大的機緣。
第二訣,陰陽生。陰陽生出點頑石。一元化作陰陽兩儀,這世間才有了光與暗,正與邪,高與低,上與下,是與否。不斷向頑石灌輸是非觀,讓其有了最基本的感知與判斷能力。
第三訣,作天光。天光作引吐靈氣。養妖者把自身的靈氣化作無所不在的天光,助妖怪吞吐靈氣,到了此時,養妖者和妖怪彼此之間就已經產生了根深蒂固的呼應,可以共同成長了。
第四訣,化地脈。地脈化鑰開神智。養妖者引地脈的力量化開妖怪的神智之鎖,以此讓妖怪真正擁有神智,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第五訣,混無形。無形混變潤軀體。妖怪有其形,根深蒂固,難以消融。但是卻可以用這一訣,把妖怪的形化去,助其重新化形,自此化作人身,此時才真正可以稱為妖怪。
第六訣,若織網。織網若法孕性靈。若論悟性,妖怪先天弱于人類,無論是仙家法術還是妖家妖術都有其法則,一旦養妖者領悟了其中的道理,便可以如同織網一般,把這其中的諸般奧秘都編織其中,妖怪只需要順藤摸瓜,便可以悟通其中道理。
依然是能夠看懂前六訣,到了第七訣,頓時又模糊不清起來,子柏風照舊低頭開始腦補。
第七訣,孕性靈。
第八訣,潤軀體。
第九訣,開神智。
第十訣,吐靈氣。
第十一訣,點頑石。
第十二訣,墨痕中。
低頭悟通了,子柏風再抬頭看去,那一剎那,就像是一道轟雷,猛然轟進了子柏風的腦袋里,剛剛看到的一切,便那麼鐫刻在了他的腦海之中,牢牢印住,同時,一股劇痛猛然鑽了進來。
老學究當初敲了子柏風一下,敲出了一份記憶。而剛剛他敲了子柏風三下,就把一份養妖訣敲出了三般變化。這諸多變化,無數領悟,事實上只是在三下敲擊之時生的。
老學究敲了三次,石壁就變了三次,子柏風就抬頭看了三次,低頭悟了三次,四個三次,就成了十二句養妖訣。
那深入子柏風識海的瓷片是如此神奇,若是老學究敲了子柏風四次,說不定養妖訣就變成了十六句。
這十二訣配合十二境,便產生了無數種變化,無數種運轉方式,而這一切,卻都在三聲“空空空”中,寫入了子柏風的記憶,寫得清清楚楚,刻得明明白白。這讓子柏風一時之間怎麼能受得了?當然會頭痛欲裂,欲仙欲死。
許久之後,子柏風才喘過氣來,他只覺眉心搔癢,疾奔到了書院的水井旁,探下頭去。
水井之中,倒映著一個少年書生,面龐清秀,眉飛入鬢,在他的眉心處,有一點蒙蒙的青色光芒閃耀。正是那和兩個子柏風的靈魂融合在一起的瓷片,那賦予了子柏風一十二句養妖訣的瓷片。寫了一十二句,卻又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的瓷片。
青色瓷片之上,淡淡的青色光芒投入水中,就像是揭開了一重水幕,一片幻境呈現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片被濃霧籠罩著的大地,無窮無盡,看不到邊際,只能看到一片片的虛無。
子柏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起,向上飛起,不知道飛了多久,現那一片虛無的大地,慢慢變成了瓷片的形狀。
灰蒙蒙的霧光籠罩,看不清樣子的瓷片。
那灰蒙蒙的霧光不是瓷片上那生機勃勃的青光,也不是天地間自然的霧氣,反而像是衰敗腐朽的死氣,籠罩在整個世界之上,毫無空隙,密不透風。
子柏風覺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般,硬硬的不得勁,恨不得拼命吶喊一句,一拳打出,把這天地打一個大窟窿。
雖未言明,卻也心有所悟。青瓷片給了子柏風鬼神皆驚的“養妖訣”,卻也給了子柏風一個神鬼躲避的沉甸甸的責任。這天地即將死去,唯有尋找一個方法,拯救這天地,把天地間的死氣濃霧,全部驅散開去。
為了這個目的,瓷片硬生生構造出了“養妖訣”這樣神奇的手段,為此改變了天地的法則。
鬼使神差的,子柏風取出了代表自己村正身份的印信,攤開左手,印了上去。
那村正印信如同陷入了沼澤的石頭一般慢慢下沉,然後完全消失在了子柏風的掌心里。
在他的掌心,就只剩下了一個紅色的印記,上面是端端正正的“下燕村正”四個字,不過這四個字是反的,就像是一方真正的印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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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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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 01:25
第六章︰一方印信喜還鄉
青色的瓷片所形成的世界中,有一處小小的角落,迷霧正在漸漸散去,似乎認同了子柏風對這個地方的所有權。
子柏風低頭看去,那片區域以極快的度迅拉近,以只有幾十戶低矮房屋的下燕村為中心,方圓二十里許,一個不怎麼標準的圓圈範圍內,隨著霧氣的消散,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似乎子柏風就是那九天之上的神祗,正在低頭俯瞰大地。
只是這里只有房屋土地,山川河流,草木花朵,都是不能挪動的靜物,而不曾有絲毫的動物。而且,這里所有的東西上,依然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死氣,雖然不再遮擋子柏風的目光,卻依然無法被驅散。
這片土地的上空,漂浮著一抹紅色的虛影,正是一方“下燕村正”的印信,只是這一方印信卻是正的,就像是被端端正正印在了空中一般。
這是這一方天地,已經確認了自己的所有權,這里從現在開始,就是屬于子柏風的了。
“印”從人類誕生了智慧之後不久,就已經被賦予了特殊的含義,代表了權力、權威和不容置疑的確定性。同時也代表了責任、義務和不離不棄的承諾。
一方瓷片,一方印信,為子柏風打開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從此,他的命運和這片土地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從蒙城到下燕村,有足足百里地的距離,若不是擔心子柏風的身體虛弱,四更時子堅就要上路了。
子氏父子從南門出,走到日上桿頭時,小石頭才醒了過來,跳下來自己走。他雖然一直很是懼怕子柏風,但是這兩天子柏風對他格外溫和,小孩子們總是忘性大,早就忘記了當初子柏風對自己嚴苛的要求,抓著子柏風的手,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個不停。
又走了一陣,就離開了官道,走上了一條僻靜的小路。
小路旁邊有一顆黑色的大石頭,其形狀像是一批奮蹄的黑馬,這塊石頭叫做“奔馬石”,“奔馬石”之後,就算是進入了下燕村的地界了。
蒙城地處偏僻,地廣人稀,所屬的幾個鄉轄地比之繁華之地的一縣之地還要大一些,而下燕村雖然只是人數才二三百的村子,卻已經算是附近比較大的村子,其轄地也更大一些。
在“奔馬石”的前方,一個小小的方形石頭被埋在山石之中,那就是“界碑”了,標示出下燕村的地界。
下燕村的人每次走路去城里,都要路過這里,而每次路過這里,都要幻想一番,若這奔馬石是一匹真正的黑馬,載著眾人又急又快的奔到城里,那該多好。
子柏風在“奔馬石”的前方停住了,他看著那小小界碑,不由心潮澎湃。再看看奔馬石,那一塊青瓷片不但給了子柏風一十二句養妖訣,同時也給了他一雙可以看到靈氣匯聚的慧眼。一眼看過去,就看到這奔馬石上匯聚了一些靈氣與美好的願望。
到了這里,就快要回到家了。屬于他的家,屬于他的一方天地。
子堅看著自家兒子意氣風,心中頗為安慰,但眉宇之間,總是愁緒難消。
他不是樂天的子柏風,出之前老學究先生對子柏風所說的話,子柏風早就忘到了爪哇國去了,但是他卻記得清清楚楚呢。
子柏風破壞了府君大人心愛的根雕,子柏風得罪了府君大人的文書,僅這兩項,就足以讓子堅愁眉不展了。在他心中,子柏風還是那個不通世故,不懂變通的書呆子,雖然暫時變得比之前懂得變通了,卻依然不保險,這些事情,少不得還要他想辦法去處理。該怎麼去處理呢?他怎麼想卻都想不明白,是不是應該把家里存下的那些錢買些禮物,上門取賠禮道歉呢?
但這些還不是最讓他擔心的,眼下的事情永遠是最值得擔心的。
子柏風當了村正,村里的那些人怎麼想?當初的子柏風,可是把村里的許多人都得罪遍了,他們會同意子柏風去當這個村正嗎?若是他們總是在背後給子柏風搗亂,那子柏風又怎麼能夠做得舒服呢?
總的說起來,唯一值得讓人高興的,就是子柏風成了村正之後,總可以領一份俸祿,這俸祿雖然不多,總可以養活他自己。自己再多到城里跑跑,多做些泥石木竹的玩具到城里去賣,幫子柏風攢下趕考的資金。
正如老學究先生所說的那樣,子柏風這個職差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須繼續讀書,才能繼續考取功名。
子柏風卻不是如此想的,他在那“奔馬石”之外站立片刻,然後平心靜氣,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那難走的小路和遠方的山巒大喊一聲︰“我來了!”
“我來了……來了……來了……”就像是在回應他的聲音,一聲聲回聲傳來,卻不是漸漸低沉,而是越來越響,越來越大,到最後,就連大地都在轟鳴,在山川都在顫抖。
“哈哈哈哈哈……”子柏風昂大笑,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踏上了這片土地,他就覺得全身舒暢,似乎情不自禁要笑,要笑個天崩地裂,笑個滄海桑田。
就像是當初第一次在紙上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一”,又好像是第一次在編程課上,輸出了一個最簡單的詞句︰“你好,世界!”
若這是迷夢,那就讓我一直夢下去,如這是演戲,那就讓我生活在戲里吧。他不但是數學課上趴著睡覺的子柏風,還是在這片天地之中生活了十多年的那個子柏風。
“爹。”子柏風左邊看看子堅,然後又把小石頭拉到了自己的懷里,“小石頭!”
“我們回家,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這是他子柏風的承諾,是他在這里以這個身份出現之後,最鄭重的承諾。
若上天的意願就是如此,我也無需去逆天改命,去抗爭什麼。
人世間最難的事情,不就是隨遇而安嗎?
隨遇不難,但是真正做到“安”的又有幾個呢?
想到了這里,他一時心動,取出了文房四寶,沾了沾水,就拿面前這黑 的黑色奔馬石當做了紙張,奮筆疾書。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四行詩句頓時出現在了干燥的奔馬石背上。
這四句詩並不是隨便寫寫,而是第一次用上了養妖訣第一訣“一元化”的訣竅。子柏風的智慧與靈力從體內涌出,透過了筆尖,寫在了那奔馬石上,每一筆都比得過數十上百人的念叨與祈禱,抵得過成百上千年的機緣累積。
“嗯……”寫完之後,子柏風後退兩步,看著那石頭點了點頭,很是滿意,問小石頭道︰“哥哥寫的怎麼樣?”
“好!”小石頭怎麼知道寫得好不好,反正是看不懂的總是好的,他迷蒙地點點頭,張著小嘴,看著那完全由水寫出來的字跡。龍飛鳳舞的,確實好看。
欣賞了一番自己的字跡,子柏風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雖然自己已經使用了“一元化”的訣竅,可這奔馬石上鎖積累的機緣似乎還是少了那麼一些,並沒有顯現出什麼奇特之處來。只有那墨跡沒有消失,就像是一層淡淡的金粉灑在了馬背上,淡淡的,不仔細看甚至看不清楚。
小石頭抬頭看著“奔馬石”睜著圓溜溜的眼楮,期盼道︰“這石頭真的是一匹大馬就好了,我就坐著這匹馬跑回家去!”小石頭憧憬著,似乎看到了自己坐在黑色的高頭大馬上的英姿,如同一名威風的將軍。
子柏風分明看到,最後一點點的執念與機緣攜著一絲小石頭的靈氣,向奔馬石飛去。
就像是壓倒了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唏律律!”那奔馬石突然嘶鳴了一聲,晃了晃腦袋,打了一個響鼻,前蹄在空中虛踢了兩下,然後就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影子,飛一般奔跑而去。
子氏父子和小石頭三個人呆呆地看著,看著那奔馬石飛奔成了一道不斷延伸的黑色絲線,似乎瞬間就沖到了遙遠的山腳之下,而後一眨眼的時間,那奔馬就又奔了回來,子堅慌忙把子柏風和小石頭拉開,黑色奔馬石竟然在須臾之間就從這里到下燕村跑了一個來回,這一來一回,怕是有四十里路。
這等度,實在是太駭人聽聞,子堅突然一聲驚呼︰“妖怪!”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一把拉住了滿臉好奇,想要圍上去看個究竟的子柏風和小石頭,轉身就跑。
子柏風掙扎了幾下,他沒掙扎開,跑出了很遠,他才埋怨道︰“爹,您這是跑什麼呢!”
“那是妖怪!”子堅面色煞白,“柏風你難道忘記了?當年就是妖怪作亂,引了大洪水沖垮了子村,咱們父子才不得不逃難……”想到過去的苦難,子堅依然心有余悸,“絕對不能接近妖怪,絕對沒好事!不行……我回去一定要上報官家,讓他們把這石頭砸碎了……”
“伯伯,你不怕妖怪來找你嗎?”小石頭瞪大了眼楮,子堅經常給他講妖怪作亂的故事,嚇唬他,此時聽到原來那奔馬石就是妖怪,頓時小臉煞白,緊緊抓住了子柏風的手。
子堅也為難了起來,是呀,若是上報了官家,官家沒逮到妖怪,反而惹怒了妖怪,自己爺幾個那不是危險了?慌忙搖搖頭道︰“小石頭說得對,這事……這事必須保密才行,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聽到沒有!”
“我娘……”小石頭才說了倆字,子堅就大肆搖頭︰“你娘膽小,別嚇到她!”
“哦……”小石頭連忙縮縮脖子。
子柏風嘴巴微張,看看左邊,自己老爹一臉驚恐。
再看看右邊,小石頭小臉煞白。
他連忙把差點說出口的養妖訣藏進了肚子里。
還是別嚇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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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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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 01:26
第七章︰一鞭甩出下馬威
一路上,子堅扯著子柏風倆人走得飛快,等到快到小山村時,才略略放慢了腳步。
子柏風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抬頭看去。
這是一個寧靜的小山村,和子柏風在水墨山水畫上看到的那村落有些相似,只是更加的破敗。
雖然已經是春夏之交,不論是山峰還是溪流,亦或是村莊,卻都依然有一股蕭瑟之意。
窮山惡水。
這就是子柏風此時腦海里浮現出的一個想法。
他想起了那蒙在玉片上灰蒙蒙的死氣,心中頓時沉重了幾分。
但是下一刻,他又陽光燦爛起來,他來了,帶著瓷片,帶著改變一切的力量,這就夠了。
什麼都無法阻擋。
子氏父子的“衣錦還鄉”並沒有受到迎接。
下燕村地處鳥鼠山之陽,依山而居,村里的大部分人家都姓燕。
燕是附近大姓,有燕村、上燕村、下燕村、大燕村、村等等村落,彼此呼應,這些都曾經是燕村的一支,當年追隨著玉礦礦脈搬遷到這里來,但現在玉礦已經枯竭,他們卻無處可去了。
子柏風父子兩人是從外地搬來的,所以住的地方是村子的最北端,這里是離山最近,同時也是最危險的地方。若是有山洪暴,最先沖垮的就是他們家,若是有野獸下山,最先倒霉的也是他們家。
而在他家左近,還有一座房子,那房子就是小石頭家的。
小石頭的父親曾經是整個村里最好的獵手,在小石頭出生之前,上山打獵受了重傷,被柱子叔背回來,不多時就一命嗚呼了。
小石頭的母親娘家姓吳,人稱燕吳氏。小石頭的父親去世之後,他的幾個兄弟以燕吳氏克夫為由,把還挺著大肚子的燕吳氏趕了出來,住在一座被沖垮了一半的廢舊房屋里。恰好子氏父子從別處遷來,看她可憐,幫她修繕了房屋,這才沒有凍死在寒冬之中。
燕吳氏也是一個硬氣的女子,她生下了小石頭之後,一個人支撐起了一個家庭,把小石頭拉扯大。門對門的兩家,一個是鰥夫,一個是寡婦,有不少人說他們閑話,所以不論是子堅還是燕吳氏,都小心注意,不敢越雷池一步,但兩家的關系,卻是彼此互相依存,越來越好。
子柏風參加院試之前,子堅帶著小石頭一起去城里,但是這一去就是十多天,往日里信息不暢,到了第三天才有人傳來消息,說子柏風病倒了,而到了現在,才真正見到幾個人,把子柏風和小石頭兩個人摟在懷里,一陣嘮叨。
子柏風好不容易掙脫了,推說自己還要去找族老上任,連忙離開。而小石頭也想逃,子柏風假裝沒看到他那求助的可憐眼神,轉身跑掉了。
回家洗漱一番,換上一身洗干淨的衣服。只有兩個大男人的家里,連個銅鏡都沒有,拿盆子打了一盆水,對著照了照,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掌,一方印信出現在手中,正是那村正之印,拿上印信和府君的任命文書,去找族老上任去了。
出了門之後,子柏風就昂挺胸,邁著方步,一搖一擺地向前走,他這不是要去上任,是要去耍威風的。自己院試第一,考上了秀才,怎麼也要享受一下眾人羨慕嫉妒恨的眼光吧。
但不知道為什麼,村子里的人格外少,一路走來,遠遠看到有人在那邊站著,走過去之後人就不見了,一個個急急忙忙地關門閉戶,匆匆忙忙躲著子柏風。
出來問個好,叫聲秀才郎,讓大爺爽一爽能死啊!子柏風心中腹誹,這些鄉親們真是不懂互敬互愛,需要教化!
又走了一陣,子柏風卻是感覺不對了,這些人躲避自己就像是躲避瘟神一般,而且不論是老人還是小孩,都是如此,顯然是早就有人打好了招呼,確立了方針,這是共進共退了。
能有這種權威的,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數的過來。
整個下燕村幾十戶人家,彼此都沾親帶故。族老就是村中輩分最高的人,德高望重,平日里若有什麼難以調節的難題,又或者家里有婚喪嫁娶,都是由族老來調節主持。
這世上十個村子里,就有**個是這樣運轉的。
而此時,族老正拿著一個馬鞭,站在自家門前。
四周烏壓壓站著十來個人,都是村子里的學童和他們的父親們。
族老的小孫子趴在胡同口探著腦袋看,突然一縮腦袋,回頭小聲說道︰“來了!來了!”
“快點,過來,趴下!”族老一擺手,那黑壓壓一群人都趴了下來,趴的是長幼有序,迅準確,可見是訓練了好幾次。不過這些人有的憋著笑,有的苦著臉。
族老雖然年齡大了,但是耳不聾眼不花,他豎起耳朵聽著動靜,聽到子柏風的腳步聲走到了拐角處,這就一揮鞭子,啪一聲晃在了小孫子的屁股上方。
鞭子沒打中屁股,地上趴著的小孫子卻是一聲慘嚎,大叫道︰“爺爺饒命!”
嗯,演技不錯。族老點點頭,目光余光看到子柏風已經拐過了拐角,口中立刻大喝一聲︰“你還有臉叫我爺爺!”
他單手叉腰,一手拿著馬鞭,指著趴著的十多號人,頗有偉人指點江山的模樣,雖然滿頭白,卻是腰桿挺直,聲若洪鐘,中氣十足。
“你們這些不肖子孫!”老爺子指著自己的這些兒孫後輩們,“我是求爺爺告奶奶,才請來當年學堂時的一位同窗來當你們的先生,教你們讀書寫字。你們說,同樣是讀書寫字,你們這麼多人,竟然連一個考上書院的都沒有!反倒是一個外姓小子考進了書院!啊?”
本來還只是演戲,這越說越氣,他一揮馬鞭,就又打在了小孫子的屁股上,這一下可是實打實的一鞭子,雖然用力不大,但是地上趴著的小孫子卻是跟中了一刀似的,嗷一聲叫起來,“爺爺你真打啊!”
“打的就是你!”這老爺子一揮馬鞭,吹胡子瞪眼,“我看你敢跑?給我趴下!趴好了!小六兒啊,你說我整天好吃的好喝的供著你,不指望你考上什麼大官,至少你給我考個秀才回來吧!你說你,吃的比牛都多,睡的比豬還死,哪次不是拿讀書當借口,躲在房里呼呼大睡?看我打!”
“啪!”又是一鞭子。
“嗷!”又是一聲嚎。
“再嚎!再嚎我打死你!給我閉嘴聽到沒有!”這剛剛還只是打算演一出馬鞭家訓的戲目給子柏風看,顯顯自己的威風,但這次是越說越氣啊,恨不得真把這個自己最寶貝的孫子打死了不可。
卻不知道,當初是誰寵的最厲害,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他的老子呵斥一聲都不行。
打完了自己的六孫子,那真是肉也痛心也痛啊,他斜眼看了一眼,看到子柏風站在不遠處,這才轉過身去,揮著鞭子走過去,皮笑肉不笑道︰“啊,原來是秀才郎啊,未曾遠迎,失禮失禮……”老爺子幼時也是正經上過私塾的,只是性子頑劣,比之自己小孫子有過之無不及,大字不識幾個,但至少學了些禮數。
“老爺子!”子柏風端端正正施了一禮,執的是後輩之禮,“老爺子還是叫我柏風吧,實在是折煞我了。”
老爺子眯了眯眼,自子家父子來到這村子開始,老爺子就是村子里的族老,當初子家父子要定居此處,還是老爺子出面幫他們入了藉,這才真正定居了。只是自從子柏風讀書開始,慢慢就變得招人嫌起來。
這老爺子一頭白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年齡大了,面孔干癟了許多,胸膛卻依然寬厚,儼然還有當初上山掘玉,下水撈寶的雄姿,依稀仍見當年整個蒙城最好的玉工的風采。
當年整個蒙城地界,誰不知道他燕老五的風采?上山掘玉,下水尋寶可不是安全的活兒。當初燕老五有三大得意,一是生撕老虎,二是活擒水蟒,三就是足足有五個兒子,十里八鄉的人提到他燕老五,哪個不豎起大拇指,贊上一聲,好漢子!
只是現在玉石已經罕見,尋玉已經很難再維持生計,英雄遲暮,體力也不如當年。更可惜的是,五個兒子一個不如一個,現下老爺子唯一的驕傲,就是掌控這個山村數十年,眾人和和睦睦,相互友愛。
只要他不死,就沒人能夠挑戰他的權威!
他雖然老了,卻依然是一頭雄獅,此時此刻,竟然有一個乳臭未干的小獅子闖入了他的地盤,還妄圖搶奪他的統治地位。更可氣的是,這小獅子是他自己引來的,這讓他怎麼能夠不氣?
前些年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為什麼,前些日子開始,卻突然變得精神起來,就像是年輕的力氣都回來了一般,斗志也更是熊熊,就算是現在再有一頭老虎在他面前,他也有力氣把這頭老虎再生撕了。
“不敢!”老爺子眯了眯眼楮,雖然人老,但是目光卻依然銳利如昔,看的子柏風一陣心驚肉跳。子柏風能夠看到這個老爺子的身上有隱隱的光芒閃耀,那是自血脈深處散出來的性靈之光,是人體自產生的靈氣。老爺子身上的靈氣,比普通的壯年人還要濃厚,果然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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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一本正經子柏風
“秀才郎稍待,等我教訓完這些不肖子孫們。”老爺子一轉身,揮舞著鞭子又回去了,子柏風慌忙閃避了幾下,這才沒被鞭子打在身上。
六孫兒看到自家爺爺又走過來了,嚇得都快尿了,身體緊緊縮起來,老爺子卻是哼了一聲,從他身上垮了過去,走到趴著的第二個人面前。
這個人年齡比他的六孫兒大些,已經十**歲了,此時也是苦著臉,咬著牙,等著老爺子三鞭子抽下來,倒是一聲也沒哼,看他牙齒咯咯響,怕是連牙齒都快咬斷了。
打完這第二個,燕老五一抬眼皮,看到子柏風果然在旁邊站著,在那里“稍待”。
而且一手抱胸,一手托著下巴,看得很是入神,偶爾點點頭,似乎是在說,這一鞭打得不錯,那一鞭很有水準。
燕老五的動作一僵,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往日里自家打孩子,任何一個大人見到了,甭管關不關心,都要出言阻止一番︰別打了別打了,小孩子不懂事,有什麼話好好說。如此這般,大人也就出了氣,顯了威風,又沒打痛了,沒傷了自己的心肝兒。
但是……這子柏風……他會出言阻止嗎?
娘的,若他會出言阻止,他還是那整個蒙城都大名鼎鼎的“只說真話子柏風”嗎?怕是他只會叫好吧。
奶奶個腿兒,打就打吧,這群小畜生,一個個早就該打了,逃得過三更,也逃不過五更!
子柏風在旁邊看著,這些人里,有燕老五的孫子,有他的佷孫,也有已經出了五服的人,不過一個個都乖乖趴在地上,聽著燕老五的訓斥,吃著燕老五的馬鞭。
就看那一鞭鞭打在了這些頑劣家伙的屁股上,有的痛呼,有的哭號,有的咬牙,還有的罵娘——燕老五我叉你娘!哎呦!又多挨了一鞭子,還有一句哭笑不得的回罵,我叉你祖奶奶!
邊打,燕老五邊用眼角看著子柏風,這子柏風牙縫里嘶嘶不已,打別人一下,他就哆嗦一下。看他的表情,一臉的痛苦卻毅然。那眼神兒里,透著一股心痛,心痛之中泛著一點決然,決然里泛著慈悲,慈悲里閃著淚花兒,似乎燕老五打的是他家的孩子,但是——他就是不開口阻止。
這燕老五打著打著是真來氣了,本來一場戲碼,此時卻假戲真做,變成了燕老五家訓了。他實在是恨這些兒孫們的不爭氣,也恨自己竟然沒能培養好他們,恨自己不知道怎麼頭腦昏出了個孬主意,在子柏風面前活生生被看了猴戲。
等到下面一排趴著的小輩打完了,老爺子揮著馬鞭走上前去,趴在那邊第一個的,就是他的二兒子,六孫兒的老爹。
燕二聽到腳步聲過來,頓時心下大急,壞了,爹真打上癮了,本來只是說好了演個戲的,竟然真要打!
燕二悄悄回頭看去,就看到下面趴著的那一排小子們一個個都忘了痛,抬頭看過來,他們從小沒少被燕二訓誡,不少還吃過巴掌,此時看到燕二要挨打,那一個個都感覺又新奇又刺激,眼巴巴看著,一個個還很期盼。
“你們這群混小子,看我日後不把你們一個個打得皮開肉綻!”燕二這個氣啊,怒瞪他們一眼,把他們都瞪得縮回目光,又悄然轉頭看向自己的父親,用目光向父親求情。
燕老五哼了一聲,拿著馬鞭走過來,腳步卻放慢了。他本打算虛打幾下,找個由頭把子柏風趕走,誰知道自己卻是越打越氣,這一出戲演到現在,沒有退路了。
上面趴著的這些,都是為人父的了,此時再請家法,讓他們失了威嚴,日後孩子們怕是不好管教了。這點燕老五還是懂的,只是子柏風在旁邊看著,他卻是騎虎難下。
假打?燕老五的馬鞭功夫也算是一絕,一鞭子下去,說抽那里抽哪里,絕對不差分毫。可現在的問題不是真打假打,真打也就痛兩天,但是這一馬鞭打下去,真的是把威嚴打沒了,自家孩子還好說,有幾個說不定會心里記仇。
“老爺子!”子柏風終于開口了,那聲音斷然決然毅然,似乎就要上戰場一般。
“秀才郎有什麼事?”燕老五猛然轉身,又急又快。
子柏風假裝沒看到燕老五眼中的如臨大敵,一躬身道︰“老爺子,您息怒。叔叔伯伯們平日里都忙于生計,這才對孩子們疏于管教,您老不要怪罪他們!”
“怎麼?當初說我們這些燕家兒郎只知道尋玉,一個個四肢達頭腦簡單,現在沒玉可尋,肌肉沒地方長,都長到了腦袋里。一看就知道一個個資質駑鈍,冥頑不靈,怕是一個也考不上學堂,還是趁早收拾收拾回家找媳婦,再生一窩孩子的人,不是秀才郎您嗎?”燕老五憋了半天,終于等到一個機會爆了,他瞪著雙眼,看著子柏風,初時說話還滿腔怒火,說到後來,卻突然心灰意冷。
還真讓這個外姓子弟說對了,自家這些孩子們,是一個比一個不成器啊!
這個“只說真話子柏風!”真是招人恨啊!你知道就好了,你干嘛還非要說真話!
“啊咧?”子柏風手背捂嘴,差點一個趔趄倒在地上,我還說過這種話?這等毒舌,果然很有我的風範嘛,真是目光如炬,一針見血啊……
不過,有些時候真話不能說啊……
子柏風突然有點了解,為什麼自己人緣那麼差了。
無論在哪里,說別人的孩子沒出息,那可是死仇啊,而且還是地圖炮,自己父子沒被趕出去,還真算是老爺子為人寬厚了。
子柏風啊子柏風,你看看你給我留下的什麼爛攤子,你怎麼就不能管住你的嘴呢?吃飯你管不住,說話你還管不住嗎?出息!
子柏風連忙亡羊補牢,他左右看了看,裝出一股羞赧的樣子,走上前,拉住燕老五的胳膊——一拉沒拉動,左右晃了晃,老爺子這才跟他向前走了兩步,走到趴著的人前方,離後面那群刑子們遠了點,又恰好能夠讓趴在地上的父輩們能夠聽到的地方,壓低了聲音,放緩了語調道︰
“老爺子您息怒,那是我不懂事,羨慕他們能夠為家里干活出力,便說了一些難聽的話。叔叔伯伯們平日里忙著養家,這日子這般艱辛,終日里奔波勞苦,一刻不得閑,怎麼能有時間再管他們?”
“說起來這事還真的要怪我。我和他們幾個都是同窗,卻只顧自己讀書,忘記了和他們交流,共同學習。無論如何,叔叔伯伯們不能打,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在您老人家眼里,叔叔伯伯們年齡再大也只是您的孩子。不過叔叔伯伯們回了家那也是家里的頂梁柱,頭上天。”
說著,他還一伸大拇指,把這免費的大拇指送給了下面趴著的各位,又壓低了聲音,道︰“您這一打,怕是把叔叔伯伯們的威嚴打沒了,日後家不好管啊……老爺子如果打,就打我吧。”
說完,脖子一橫,露出一臉決然,擺出了一副甘心領打的姿勢。
雖然是這麼說,不過子柏風可是真的怕這老爺子真的順水推舟,給自己幾鞭子。
“哼,我怎麼敢打秀才郎?”老爺子還真不敢打,考了秀才那就是有功名在身了,即便是見了府君都不用跪的,不再是平民子弟,老爺子打了秀才,那可真會被治罪。再說了,這位子柏風雖然嘴巴臭點,但據說一篇文章讓所有人都贊不絕口,可說是前途無量,日後真要是問自己罪,那可就麻煩了。
看老爺子沒有打自己的打算,子柏風噓了一口氣,這準備的後手是用不著了。
“老爺子如果信得過柏風,不如讓柏風來幫老爺子教導他們?”子柏風看著下面趴著的那十來個學童,“柏風雖然才疏學淺,但對應試一道還有些心得,如果老爺子信得過我,三個月後,我把他們中至少三個人送到書院。”
“真的?”老爺子聞言一驚,不過頓覺自己失了威風,咳嗽一聲,道︰“此事日後再說。”
子柏風那句“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被憋了回去,沒機會揮,郁悶非常。
老爺子轉身一揮手,道︰“既然秀才郎給你們求情,都起來吧!若是三月之後,再考不進書院,到時候就不是馬鞭了,別怪我老大耳刮子扇你們的兩眼翻白,打完不用送醫,直接埋到後山上去!”
眾人唯唯諾諾爬起來,各自回到自己父親身邊呼痛賣萌,老爺子看的那個氣啊,這一個個的沒點兒骨氣,打兩下子就受不了了,不但沒有打下子柏風的氣焰,卻是把自己的威風都打沒了。
不過,子柏風也是暗暗感嘆。
老爺子振臂一呼,剛才自己所過之處,個個關門閉戶,不敢和自己多說一句話。
現在又有這麼多人都趴在那里乖乖領打,這可真是實打實的權威。
以前的時候,子柏風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村里的事情一概不聞不問,卻從未知道,原來老爺子擁有如許的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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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一間大屋做起點
不過,子柏風樂得如此,這老爺子愛攬事,愛干活,就由他去吧。子柏風的目標可不是當村正去處理一些東家打媳婦,西家爭地壟的事情,他此時心里癢癢的,還想要去找一個略有靈性的東西,去試試自己的養妖訣呢——不能讓老爹知道。
“老爺子,您這威風,真是這個!”子柏風豎起了一根大拇指,奉承道。燕老五得意地揚天哈哈笑了兩聲,子柏風道,“老爺子,我這可是向您負荊請罪來了,您可一定要原諒我啊……”
“請罪?請什麼罪?”燕老五愣了一下,子柏風痛心疾道,“您看,我參加院試,本打算混點功名,讓我父親也不至于這麼辛苦供我讀書。誰知道考完之後竟然昏迷不起,唉……到最後反而只是落了一個末名,對不起老爺子日夜教導,也對不起咱們下燕村諾大的名頭啊。”
緊接著,子柏風一陣馬屁狂拍,拍的這老爺子心花怒放,看著子柏風道︰“咦,我說柏風啊,我記得你之前說話不是這樣子的啊?”雖然這說的也是真話,怎麼這麼好聽了呢?
“嘿嘿,那不是當初不懂事嗎?您老別介意……”子柏風連連道,說完又嘆了一口氣,“老爺子您也知道的,這村里的事情,看起來都是小事,卻沒有一件事是簡單的,一個處理不當,就損了村里的友愛和諧。我曾聽府君說過,不要小看村正,當好了村正,就連府君都能做。老爺子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您也知道我,寫個字畫個畫還算是行,真要是處理村里的事務,那絕對是不行的。我當時就想啊,我哪能干得了村正?這不是故意難為我嗎?”
“誒,話不能這麼說,那是府君對你的器重。”老爺子搖搖頭,道,“村正這官職雖然小,卻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官職,不是那種欺民小吏,當好了絕對有大前途!”
“是啊,老爺子說得對,所以我一想啊,怕什麼,咱們村里有老爺子您坐鎮呢。什麼村正不村正的,反正回來有老爺子您做主撐腰,您老爺子一句話,村里誰敢不聽?我也就是回來掛個職,處理點文書工作,平日里安心讀書,上次考試運氣不好,弱了咱們下燕村的名頭,下次我定然要再把咱們下燕村的名頭給奪回來。”
這一番話,倒是正說在老爺子的心坎上。他點點頭,道︰“你這娃娃說的不錯,不愧是秀才郎,有見識。”
對燕老五放低姿態,子柏風也沒啥心理負擔,他不論是年齡還是威望,都不如燕老五。以當初子柏風的傲氣,定然是不肯低頭的,但是現在這個子柏風卻沒這麼固執。尊老愛幼,這是人之常情。
再說了,子柏風自持有瓷片在身,心中有底氣,但不知道為什麼,心中越是有底氣,就越是能夠把姿態放低。
按照制度,其實村正的職責就一個“檢查非違”,也就是村里有什麼犯罪的事情,檢查一下而已。不過事實上卻並非如此簡單,檢查非違就等于擁有執法權。而在下燕村這種山村生活,還需要組織民壯巡山守夜,定期檢查山泉懸崖,防止山洪暴,山體滑坡之類的,算是都是吃力不討好的活。
都說知人善用,這下燕村,若說有誰一心為公,最想要讓下燕村變好,那絕對非老爺子莫屬,子柏風又不打算以權謀私,自然不用去爭權奪利。
“好啦好啦,我怎麼會難為你小輩……”燕老五聞言搖搖頭,“你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就明說吧。”
“老爺子……”子柏風道,“府君任命我為村正,我也不能屍位素餐。我來之前,主薄大人曾經對我說過,咱們村別的什麼都好,就是文書來往,向來是有來無回,主薄大人有些不滿……”
燕老五皺眉道︰“此事當真?”
“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子柏風終于把這句話說出來了,頓時滿心舒暢。這句話他確實是說過,不過也只是聽到的傳言。
子柏風壓低聲音,道︰“我是聽說,這些年府君的日子也不好過,手頭沒錢,腰桿就挺不起來。所以主薄大人打算清理一下陳年舊賬,過些日子可能會到各個地方巡查督促,多退少補,清理結欠,所以我想要把咱們村的各種文書整理一下……”
子柏風在書院讀書,書院里的學生很多都是各家官員小吏的子弟,消息最靈通不過,雖然不曾打聽,但聽到耳里的卻也很多。
子柏風把自己的要求委婉地說了,他所要求的其實不多,就問老爺子要一間閑置的房間,當做自己的辦公室,用來放置和整理各種文書。既然老爹見不得妖怪,那他自然要給自己找一個根據地,免得把老爹嚇壞了。
閑置的房間,在下燕村其實也並不怎麼多,老爺子聞言皺起眉頭,子柏風道︰“老爺子,您看,在私塾里給我勻一間如何?”
村里公共設施極少,合適的更少,能入子柏風法眼的,就是那間老爺子親自帶領村中民壯蓋起來的私塾了。
私塾有大小三間屋,大屋是孩子們讀書的私塾,一間小屋是私塾先生的居所,另外一間就閑置著,放著一些雜物,子柏風看中的就是這一間。
“好吧,那就暫且借給你用。”老爺子點點頭,算是把那一間房屋劃撥給了子柏風。
“謝謝老爺子!”子柏風一抱拳,“那我下午就收拾一下搬過去,老爺子您……能不能領我去看看那些文書?”
無論是否掌握權柄,子柏風都打算去看看這些文書。他現在已經把下燕村看做了自己的私產,無論自己是否能夠支配,他都打算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
“那……好吧。”老爺子一揮手,那些站在一旁的兒孫們如蒙大赦,一哄而散,老爺子背著手,走進了自己的大院,領著子柏風到了一處北屋,推開門,道︰“都在里面了……”
一開門,就一股霉味撲鼻而來,子柏風愣了一下,就看到里面有兩個木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文書,而地上還堆著許多,疊著的,卷著的,窩著的,霉著的——老爺子眼疾手快,把那霉了的一卷向里面塞了塞,放到了子柏風看不到的地方。
“這……老爺子……您不會是從來沒整理過吧……”子柏風甚至還看到許多尚未拆封的文書,頓時目瞪口呆。
“這……里面的字寫的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頭痛,有些他們認識我,我不認識他們。”老爺子難得紅了臉,拿起一份沒拆封的文書,指著上面的火漆上的密字道,“而且這些都是機密,又不能隨便給別人看,所以我就都堆在這里了。”
感情您老人家就認識一個“密”字啊……子柏風頓時無語,看來自己是搬起腳來砸了石頭,啊,不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個兒的腳啊……
看到子柏風的表情,燕老五正色道︰“娃娃,你五爺爺我這輩子認識十七個大字,每一個字都堂堂正正,那些歪扭七八的字,五爺爺我不屑去認識他!看一眼都污了我的心!”
說得大氣磅礡,正義凜然,連子柏風都肅然起敬。
不過老爺子您不是整天吹噓說自己年輕的時候在私塾里是頭名嗎?只認識十七個大字的頭名,我還真沒見過……
“所以,當初我爺爺怎麼把這里交給我,我現在就怎麼把這里交給你,下午我就著人把這些文書給你搬過去。”
說完,燕老五轉身走了。
留下子柏風欲哭無淚。
子柏風在這房間里又呆了大半個時辰,看這些文書大多保存的還算完好,燕老五說晴天時他會把文書搬出去曬一曬,這也就是唯一的保養了,好在殘缺的不多,讓子柏風略感欣慰。他大略分了分類,收拾了一下,這才離開。
看子柏風走了,燕老五搖搖頭,道︰“這娃娃,什麼時候學得那麼精了?精的跟鬼似的……”
下燕村的正中心,有一棵古槐,樹身粗壯盤結,如同一條昂望天的虯龍,樹蔭之下有一方小院子。院子不大,一間堂屋,東西各有一屋,這就是下燕村的私塾了。今日私塾不開課,院子里非常安靜,三間屋子上,各有鐵將軍把門,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子氏父子帶著水桶抹布,再帶上一個小跟屁蟲的小石頭,走進院子里來,取鑰匙開門。
“吱——”許久不曾被人打開的房門被子柏風推開了,迎面就是撲鼻的霉味,幾個缺胳膊少腿,落滿了灰的桌椅擺放在角落,這是私塾學堂里孩子們用壞了的。
“修修還能用。”子堅走過去,檢查了一下,點點頭道。
然後,他回過頭去,看向了子柏風。
子柏風剛剛支起了窗戶,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的縫隙灑下來,照在他年輕的臉龐上,反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芒。
看著自己的兒子,子堅露出了微笑。
若說不驕傲,那是假的。
下燕村幾十戶人家,上私塾的有十多個,這十多個人里,就只有自家的孩子考進了書院,更在院試里高中頭名,一篇文章就連先生都贊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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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冊賬目織陽謀
雖然子柏風小的時候,就有人說過他是狀元之才,但那畢竟只是恭維的話。
子家祖上也是書香世家,雖然後來家道中落,卻依然沒有放棄對後代的教育,不管多艱難,也會讓孩子去上私塾,期待著後代中有人能夠再度光耀門楣。
而一場大水之後,子村的村民死傷殆盡,不知道有幾個人能夠逃得性命,光宗耀祖的責任就落在他們父子的肩膀上了。
只是之前的子柏風不通世故,並不為村民所喜,他們又是外姓人,生活諸般艱辛,若非是族老通情達理,子堅又與人為善,怕是早就被趕走了。
而更讓子堅高興的事,兒子自從上次昏迷之後,便如同變了一個人一般,說話再也不如之前那般不知變通。只是這個孩子,時而老成,時而佻脫,讓人有些捉摸不定。
而現在,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事情出了神,撐開窗戶看著窗外,就在那里笑了起來,痴了一般。
子堅也不去管他,他把那幾個壞掉的桌椅搬了出去,小石頭也過來,揮舞著一根綁了布條的長桿,伸長了胳膊踮起腳,縮著脖子,眯著黑漆漆的眼楮,打掃著橫梁上的灰塵屋衣。
“爹,小石頭,這個房子日後就是我的了。”子柏風突然回過頭來,看著老爹,道。
他面上全是興奮,在房子里面比劃著︰“在這里放個桌子,這里擺上椅子,這里擺上幾個架子,還有這邊,我要種上一盆花,嗯,還要寫幾個橫幅條幅,掛在這邊,對了對了,還要掛一個牌匾,要寫什麼呢……”
他興奮地在房子里走來走去,這只是一間普通的泥瓦房子,比之上一世那高樓大廈不可同日而語,但是這里確實是他在這里的。
第一步,一個腳印印下,再也挖不去,趕不走。
子堅和小石頭都停下來,看著子柏風在那里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描繪著這里的未來。
他們不知不覺就被感染了,一起聽著,笑著。
“我會讓下燕村的村民,日子越來越好,我會讓這方天地,變得越來越漂亮,我會讓這爹和小石頭,還有嬸兒都過上好日子。”
我會的,我會的!
……
……
……
扈才俊敲了敲門,等在外面。許久之後,才聽到里面傳來沉悶的聲音︰“進來!”
扈才俊就輕輕推開門,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走了進去,低聲道︰“府君大人。”
府君的辦公之所略顯憋悶,四面的窗戶都關著,密不透風,陽光在窗紙之上投下樹影,輕輕晃動著。府君坐在那勤耕致學的牌匾下面,正皺眉沉思,顯然在為難什麼。
扈才俊瞥了一眼,就看到那似乎是蒙城的賬目,觸目驚心的赤字,一筆筆都糾結在一起。
在府君的面前站了許久,府君這才揉了揉太陽穴,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扈才俊。
“哦,是你啊……你叫……”府君顯然是想不起來他的名字了。
“學生扈才俊。”扈才俊連忙行禮道,心中卻是無奈,沒想到府君竟然記不起自己的名字。
“哦,你有什麼事?”府君向後靠在靠背上,硬邦邦的木椅子,即便是墊了軟墊,也並不怎麼舒服,所以府君的心情不怎麼好。
“稟大人。”扈才俊連忙把手中的書冊呈上,“昨日學生聽府君提到稅收和賬目……”他抬眼看了一眼,現府君並無不悅,只是等著他接著說,于是繼續道︰“學生斗膽,清查了一下案上的一些稅收記錄,然後連夜清算,現有一些地方的稅並未收上來。”
“因為時間有限,所以學生先清算了一個鄉的九個村子,其中有幾個村子漏稅嚴重。學生想,如果差人把這些村子的賦稅補收上來,估計就能暫解燃眉之急。”
府君接過了扈才俊手中的書冊,皺眉看了起來,上面一筆筆,有理有據,有來有去,記得格外清楚。九個村子每年的賦稅一一謄抄在紙上。各地的賦稅,卻不僅僅是銀錢,諸如糧食、勞役等等皆可抵稅,這一筆筆按照物價計算起來,加減乘除,清晰非常。看了片刻,府君的眉頭舒展開來,道︰“你叫扈才俊?你精于明算?”
“學生不才,略微研習過。”扈才俊又行了一禮,道,“學生自幼喜歡研習《九章》、《海島》、《孫子》、《五曹》、《張丘建》、《夏侯陽》、《周髀》、《五經》、《綴術》、《緝古》等算經古籍,曾經想過要考取明算科,但明算終究算不得大道,所以才專心苦讀詩書。”
“嗯,不錯……”府君皺眉看著,其實府君算是一個頗為粗放的人,他的管理方式也是如此。為府君數年,諸多細節都不曾顧及,民風也略微開放了一些。但是天公不作美,最近這些年不是大旱,便是大澇,這種粗放的不與民斤斤計較的管理方式,便漸漸吃不開了,所以最近府君才廣開言路,選拔人才,打算充實一下自己的管理隊伍,走精細化路線。
他雖然不精于明算,卻懂得用人,看到扈才俊如此上心,便道︰“既然如此,那就傳令主薄,讓他著人去督促一番,你把其他的那些也都整理一下,若是需要人幫忙,就去賬房找幾個人來,便說是我安排的。”
“謝府君!”扈才俊不卑不亢地行禮,轉身走出去,走到門外,這才冷哼一聲,低頭看去。
那九個村落,排行第一的,赫然就是“下燕村”三個大字。
十年前開始,下燕村的賬目就混亂不堪,一筆筆流水自相矛盾,扈才俊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賬目理清,而且算出了下燕村所缺的賦稅,足有十成之三。為了保險起見,扈才俊還刻意核對過,自問清晰明了,滴水不漏,即便是家中的賬房先生,也看不出絲毫的差錯來。而現在,府君已然下令收繳所缺賦稅,扈才俊就不信這個子柏風還能翻出花來。
子柏風啊子柏風,若論“明經”、“明策”我自問不如你,但是若說“明算”,你子柏風拍馬也及不上我。
當初你子柏風說我扈才俊只是陰謀小人,那我便讓你知道,我扈才俊可不只會陰謀,我這堂堂正正的陽謀,看你怎麼接!
如果剛剛當了村正,就被人擼掉烏沙,那可笑煞人也!
而且此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在府君面前顯示自己的能耐。扈才俊最擅長的一點,就是投其所好,他看得出現在府君要改變自己的管理思路,故而先行一步。只要這次做好了,日後難說不能成為府君的心腹。
想到得意處,扈才俊情不自禁昂哈哈大笑,剛剛大笑出聲,卻是面容一僵,就看到對面站著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堅毅,身穿戎裝的青年將軍,正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他,一手按在腰間的長刀之上,似乎在判斷要不要將他拿下。
這位將軍扈才俊卻是認得,正是那位下令對他嚴加逼問,差點把他屈打成招的陪戎校尉,這人姓落,名南,表字千山。
“落將軍!”扈才俊慌忙行了一禮,轉身匆匆去了。
那青年將軍狐疑地盯著他遠去,這才收回目光,走到了府君書房前,抬手敲了敲門,道︰“末將求見府君大人!”
不等里面回答,他就推門走了進去,對著府君一拱手,道︰“義父!”
“坐……”府君非常隨意地揮揮手,青年將軍就在一旁端坐下來,即便是坐著,腰桿也挺得筆直。
“南兒你來得正好,我這里有一封書信,你立刻快馬加鞭到曲州府,見長史孫大人,待孫大人回信之後,你再快馬加鞭立刻趕回,這件事情極為機密,你須得親自去辦,不可使別人知曉。”
青年將軍一整面容,起身應道︰“是,府君大人!”
府君看著青年將軍,目光中露出了一絲柔和,微笑道︰“長史孫大人有一女,字娥英……”他話還沒說完,青年將軍已經接過信封,一拱手,轉身逃掉了。
“這孩子……這麼大了還不結婚,一提結婚的事情轉身就逃,到底在想什麼,哼,等你回來讓你干娘好好說道說道你……”府君哭笑不得,搖搖頭,皺眉不語。
子家父子一直忙到了日頭西落,這才算是把房子整理好了。
子柏風實在是愛死了彼子柏風的記憶了,各種手工技能點幾乎全點滿了,不論是木工還是書畫,現在的子柏風可以說是樣樣精通,和老爹倆人一起,把那幾張桌子椅子拆吧拆吧,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拼合起來,加上從自家院子里搬來的木材,改造成了幾個架子,兩個人配合默契,技巧嫻熟,很快就搞定了。
子柏風都有些疑惑了,自己這麼好的技能點,怎麼就被人教成了一個書呆子了呢?自己的私塾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實在是太牛叉了。
“勉強先用著,等我再給你打一套好的桌椅。”子堅看著那有了點樣子的桌子椅子,搖了搖頭,道。
子柏風已經計劃著自己畫個設計圖,讓老爹幫自己做幾套現代家具了,先,人體工學的椅子是必須的,這椅子真是太不舒服了,坐上一天,真要累死人。
一天下來,各種辛勞,子柏風也累了,吃完晚飯之後,向床上一趟,本打算稍稍休息一下就去尋找一個可以拿來當妖怪養的目標,誰知道這一躺下,再睜開眼楮的時候,竟然已經是快天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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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一個巴掌拍不響
半夜,柱子被一陣急促的喘息聲驚醒了,旁邊不遠的地方,娘的喘息聲如同風箱一般粗重。
“娘,娘……娘,你又犯病了?”柱子大吃一驚,翻身坐起來,來不及點燈,就慌忙打開了窗戶。
山風吹來,寒冷的夜風讓睡在床上的柱子娘打了一個寒戰,但是柱子卻顧不得這些,他慌忙拿著一個大蒲扇扇了起來,等到聽到娘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這才慌忙道:“娘,您撐著點,我去熬藥,等到天亮了,就帶您去城里看大夫……”
“柱子……”柱子娘一伸手,抓住了柱子的胳膊,聲若游絲道:“柱子……你別管娘了,娘這病,沒救了……”
“娘,你別聽那個子柏風胡說八道,他一個混小子,懂得什麼?若是我見到他,非要老大耳刮子打他!”一提到子柏風,柱子頓時恨得牙癢癢的。他真是不知道,自己那子堅兄弟,怎麼有那麼一個讓人討厭的兒子,好幾次,他恨不得拿自己的獵弓對子柏風的嘴巴射一箭,看看這個嘴巴到底有多深,一箭能不能射到底。
“柱子啊……其實柏風那孩子說得對,娘的這病是治不好的,一直拖著反而更受苦……你是和石頭他爹一起長大的,你看石頭都那麼大了,你還沒找到媳婦,這都是娘拖累了你啊……”她拉著柱子的手,剛剛四十多歲的年紀,她卻已經干瘦如同七八十歲的老人,一雙手上沒有二兩肉,如同雞爪子一般,卻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牢牢鉗住了柱子的手臂,不讓他離開。
“柱子啊……”柱子娘拉著柱子粗糙的大手,拉到了自己的懷里,“柱子,你摸摸……”
柱子的手在娘的胸口上摸索著,娘不知道喘了多久,內衣濕濕冷冷的,一個硬硬的東西就藏在娘的胸口。
“娘嫁來燕家,你爹上山采了一塊好玉,又打了一個獐子,到蒙城給娘換了這一個鐲子……”
柱子記得小時候,娘手腕上那水綠水綠的鐲子,映得人眼花。
“柱子啊,你再摸……”
柱子又摸,娘的肋骨一個個都摸得到,娘剛嫁到燕家來的時候,多風光啊。爹是好玉工,也是好獵手,那一手上山打獵的功夫,誰個不誇?可有一年下了瓢潑大雨,山上有一塊大石頭滾了下來,爹把自己和娘推開,自己卻被大石頭碾了個粉碎。也是那次,娘抱著自己和村民一起逃難,這才得了哮病。
“柱子,你摸到了嗎?”柱子娘問道。
“娘,我摸到了。”柱子的聲音悶悶的。
又是一個硬硬的東西,比剛才那個小了一些。
“你十歲那年,我娘死了……”柱子娘看著漆黑的房梁,臉上有亮光閃動,“她老人家死了之后,連個棺材都沒有,卻把這一對耳墜子給了我……我娘戴上這耳墜子啊,笑一笑,就把我爹的魂兒勾了去……”
“娘……”柱子只想哭。
“你十七歲那年,被狼咬傷了,石頭爹把你背回來,你發了燒,燒了三天三夜,娘把這鐲子和耳墜子都當了,給你治病……后來你打來的那兩頭鹿,說要留下皮給娘做個褥子,娘送人了,你還不高興……”
“其實娘沒送人,娘把它贖了回來,這是你爹和你外婆給娘留下的念想啊,娘不能沒有他們啊……”
柱子只是哭。
“娘曾想,這鐲子和耳墜子,除非是娘死了,否則是絕對不會再當了……”柱子娘沒有再說下去,她頓了一頓,平定了一下心緒,道:“柱子啊,從今天開始,這鐲子和耳墜子你就收著吧。天一亮,你就去你五爺家,把那耳墜子給你五爺,讓他幫你張羅一房媳婦,那耳墜子就當是聘禮了,那鐲子……就當是娘給兒媳婦的定禮了……”
“娘死了,不用棺材,你爹連個屍身都沒留下,我連個合葬的地方都沒有……你就把娘裹了,埋在那塊大石頭旁邊吧……”
“娘就想,就想看看你娶親的樣子,看看我的兒子戴上大紅花,背著我的媳婦兒……我想看看我的孫兒,我就想啊……”
“娘,娘,您等著,我這就去,我這就去找五爺……”柱子發了瘋一般跑出去,等到跑出了院子,卻又呆呆愣在原地。
一個玉鐲子,一對金耳墜,捧在他粗糙的大手里,那麼輕,卻又那麼重。這就是娘的生命,娘的夢想,娘的全部啊!
柱子猛然轉過身,對著娘的屋子跪下,低聲道:“娘,兒不孝,兒不要媳婦,兒要娘!就算是賣身為奴,兒也要讓娘活下來!”
他跑到了子柏風家門口,把子柏風家的大門拍得震天響。
下燕村地處山腳下,並不適合用車,所以大多沒有車。只有子堅通常要幫人做家具,拉木材,這才自己做了一個簡易的板車,每次柱子帶著自家老娘到蒙城尋醫,都要來借板車。
子堅打開門,看到柱子著急的樣子,驚道:“柱子,你娘又犯病了?”
“大哥,我借板車一用。”
“我去拉來給你。”子堅二話不說,轉身去了。
子柏風迷迷糊糊從睡房里走出來,揉著眼睛,道:“柱子叔,怎麼了?”
“你這個烏鴉嘴,我打你!”看到子柏風,柱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打在了子柏風的臉上。
“啊……”子柏風一聲慘嚎,倒退了兩步,捂著腫痛的臉頰,腦袋一時間有點轉不過彎來,我哪里得罪他了?
沒想到逃過了燕老五的三鞭子,卻沒逃過柱子叔的一巴掌……
子柏風這張嘴,真是惹禍不淺啊……
“嘶……啊……”子柏風捧著一塊濕毛巾,毛巾浸滿了冰冷的泉水,捂在側臉上,小口小口吃著早餐。子堅在對面看了,忍不住搖頭,嘆息。
雖然被柱子打了,不過子堅倒也沒記恨柱子,還跟他一起去把柱子娘搬上車。柱子是現在村子里最好的獵手,最大的大力士,他一拳頭能把狼崽子的脖子打折了,前兩年跟鄰村的一個混子打架,一巴掌把那人的耳朵打聾了,若不是占著理兒,怕是要吃牢飯。如果他真下狠手,現在子柏風早就站不起來了。而且,自家這個嘴欠的兒子,確實是該打。
不過,說不心痛是假的,送走柱子,子堅就開始圍著自家兒子的臉忙活,又是冷敷,又是抹藥的。早上燕吳氏看到了,頓時淚眼朦朧,口中一個勁的說,這個夭壽的柱子,竟然下得了狠心,小孩子不懂事,說說又怎麼了?又是吹又是摸,還專門熬了稀粥,吹涼了給子柏風喝。
子柏風那個委屈啊,他怎麼知道自己以前的自己說過那麼難聽的話,雖然又是真話……
慢悠悠吃完早飯,冷敷和藥膏才見了效,臉上稍稍消了腫,一邊眼睛能睜開了,對著水盆一照,就看到一個大巴掌印腫起來老高。
小石頭在旁邊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問道:“哥,疼不?”
“你說疼不疼?”子柏風沒好氣地一揚巴掌,“我讓你試試疼不疼!”
小石頭嚇得“喈兒”一聲尖笑,慌忙跑開,向子堅告狀道:“伯伯,哥要打我!”
子堅正對這幾塊木料又鋸又削,聞言抬了抬眼皮,道:“他不敢!”
小石頭領了這份囂張,回頭來又惹子柏風,道:“哥,你不敢打我!”
“你過來看我敢不敢!看我的密宗大手印,招打!”子柏風揮舞著巴掌,虎虎生風。
子堅看著兄弟倆打鬧,嘴角揚起一絲笑意,自家兒子確實是和之前不同了。若是往日里,自家兒子怕是已經拉著小石頭,教導他什麼叫“兄友弟恭”了。
若是往日的子柏風,此時此刻已經回房苦讀去了,但是現在的子柏風怎麼坐得住?回到房間里拿了幾本書看了看,都是無聊的經典,而且有了一份過目不忘的本事,子柏風早就都背的滾瓜爛熟了。
他對小石頭道:“小石頭,你出門看看外面有沒有人,特別是后山方向,等到沒人就告訴我一聲。”
小石頭哦了一聲,出門去了,然后又把一只腦袋探回來:“沒人!”
子柏風狐疑道:“真沒人?”
“真沒人!我啥時候騙過哥!”小石頭連連點頭。
探頭看了看,外面果然沒人,子柏風這才拎著一個小木箱,出門去了。小石頭這個跟屁蟲,當然是翹著腳尖甩著膀子,忽前忽后地跟著去了。
“路上慢點!”子堅叮囑一聲,兩個人都顧不得回答,一溜煙跑走了。
頂著一個大手印,到村子里去難免會被人笑話,所以子柏風出了門就直接向山上走去。
從山下這個方向抬頭看去,就能看到一條小溪蜿蜒而下,潺潺穿過村子,匯入濛河。而半山腰處,隱約能夠看到一塊大青石。往日里,子柏風日夜讀書,嫌子堅在家里做木工活太吵,經常帶著詩書筆墨到那大青石那里讀書寫字。
大青石就在小溪旁,背陰的那一面懸在小溪上方,長滿了青苔。向陽的一半卻干燥平坦,每天清晨,子柏風都會手拿樹枝,蘸著溪水在大青石上練字,待到大字把整個青石寫滿了,日頭也就升了起來。若是當日有私塾課,子柏風就回去私塾,若是沒課,就爬到大青石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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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一塊青石鎮山村
村里老人說,十年前,有一夜雷電交加,山洪暴,甚至引了泥石流,就在此時,一顆巨石從天而降,硬生生砸散了泥石流的龍頭,救了村人一命,就是這顆青石。
大青石背靠著一棵山槐樹,山槐樹的樹冠極為舒展,把整個青石籠罩住,等到日頭升起來時,恰好有一片樹蔭是太陽怎麼也照不到的,子柏風就總是坐在這里,誦讀詩書,待到日落時,才會回去。
長久以來,大青石上有一塊磨得格外平滑,若不是有彼子柏風的厚積,也不會有此子柏風的薄。
只是,自從子柏風到了城里去了書院之後,就很少來這里了,而院試之後,更是第一次來。
沿著小徑埋頭向前走,子柏風偶一抬頭,卻忍不住驚咦一聲,定楮一看,卻張大了嘴巴,整個人都呆住了。
天地有靈氣,但卻逸散難見。因為眉心那如同青焰燃燒的瓷片,子柏風擁有了一雙能夠看到靈氣的慧眼,但是卻看不到天地的靈氣,因為靈氣是淡泊的,需要特別聚集才能夠看出來。
譬如受到許多人歸家心願感染的奔馬石,譬如族老燕老五,除此之外,就連柱子叔和自家老爹都不曾擁有那閃耀的性靈之光,而現在,子柏風卻在這里又看到了。
就是那塊大青石——半間房屋大小的青石,籠罩在一片濃郁到如同實質的光芒之中。
說是光芒,其實也並不準確,應該說是光的靈氣流。
那巨大的青石,就像是一個正在呼吸的大烏龜,一呼一吸,就風起雲涌。又好像是一顆不停跳動的心髒,一張一縮,靈氣就如同血液一般奔流。
奔馬石若是用論層級的話,應該是在妖怪第一階“墨痕中”的前期,它和凡石的區別,便是本身吸收了許多人的執念,存在了體內,這些靈氣和執念與養妖訣所產生的靈氣比起來,並不靈異,也不能驅動它行動,但是受了子柏風養妖訣的點化之後,就像是用火柴點燃了蠟燭,所有聚集的靈氣和執念都被引爆,最終化作了一匹奔馬,一瞬間就把那些靈氣都宣泄了出來。看起來雖然極端神妙,其實神妙的是養妖訣,而非奔馬石,它只是按照養妖訣賦予的目的所行動,根本就沒有自己的神智,也根本就沒有成為真正的妖。
而眼前這塊青石,看起來是青石,摸起來是青石,咬起來也是青石,但是這青石它卻已經實實在在成了妖,看那靈氣吞吐,至少已經到了第三境,吐靈氣的境界!
小石頭瞪大了眼楮,看著眼前的子柏風在那大石頭上,又是摸,又是聞,又是咬的,忍不住也上去咬了一口——頓時差點把牙齒硌下來,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壞了,哥被柱子叔打傻了!”
子柏風又後退了一步,看著眼前的大青石,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笑,頓時又引起了一陣陣的轟鳴,山在笑,地在笑,小溪也在笑,但是最重要的,是眼前的石頭在笑。
子柏風突然明白,在奔馬石那里,自己放聲大笑的時候,回應自己的到底是什麼了。
是它!是這塊大石頭!是這個和自己朝夕相伴的大青石!它在笑,笑自己回來了!
一陣陣笑聲,從大青石上出來,震動了大地,震動了山巒,震動了小溪,震動了空氣,甚至震動了天上的雲彩。
“是誰在笑?”山村里,學堂里,一個個人情不自禁地探出頭來,摸著腦門,迷茫地四下張望著,這麼大的笑聲,這可是遇到了多麼好的好事?
“哥……你在笑什麼?”小石頭迷茫極了,“這大石頭……它怎麼也在笑?難道它是……”
妖怪兩字還沒出口,子柏風連忙道︰“不是,這是回聲。”
子柏風向後退了兩步,指了指那石頭道︰“你看,這石頭正好是個圓弧形,把我的笑聲反射出去,而四周的山峰,也正好圍城了圓弧形狀,引起了山峰的共鳴,所以聲音才變得如此巨大,小石頭,我告訴你,這就叫做科學。”
“科學是什麼?妖怪嗎?”小石頭茫然。
“當然不是。”子柏風抱著小石頭,給他講起了回聲的原理,小石頭倒是聽得津津有味,連連點頭,對“科學”著迷不已。
這邊的子柏風嘴里講著科學,腦袋里想的卻是完全不科學的事情。
他在看,在感受,想要知道這塊大青石,到底是怎麼成了妖的。
一塊大青石,沒有特別的形狀,不在孤崖之上,不在深海之中,更不在靈秀之地,就是那麼一方普普通通的大石頭,為什麼就成了妖呢?
看子柏風又有些出神了,小石頭打開木匣子,拿出了一個小木桶,跑到小溪邊,撅著屁股打了一桶水,遞給了子柏風,道︰“哥,你練字。”
“對,練字!”子柏風卻突然一拍巴掌。
這石頭,這小溪,這山槐樹,沒有眼楮,沒有耳朵,若是沒有《養妖訣》,妖怪想要成妖,便只能日積月累,感受天地的靈氣或者人類的執念。但是這里並非是靈秀之地,沒有天地鐘情,沒有人來人往,所能感受的,就只有子柏風一個人而已。同樣的情況下,為何卻是大青石成了妖?
歸根結底,這癥結就在子柏風的“字”上。
每日里沾了水,在山石上寫字,山石堅韌,也沒有感覺,但水卻漸漸滲入到了山石的心里去。
此外還有陽光,陽光曬走了水分,卻也留下了水跡,就留在這青石之上,每日一遍,日日不停。
這日積月累,竟然人為地為這青石積累了無數的“機緣”,這就是子柏風在無意之中,來了一個“一元化作墨痕中”。
十年春秋,十年寒窗,一人一石,便以這樣的方式,不斷的進步著。
而等到了這石頭慢慢過了第一境、第二境,邁入了第三境之後,青石就開始自地吐納靈氣,而子柏風整日里沐浴在這靈氣之中,不知不覺便被靈氣滋潤了,所以這些年來,子柏風身體強健,無病無災。偶爾在大石上休息,從未受過風寒,淋過雨露,擁有更多的精力和時間去學習。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一方大青石。
細細數來,卻不知道是子柏風成就了這方大青石,還是這方大青石,成就了子柏風。
“謝了,青石叔。”子柏風輕輕拍了拍青石,入手溫潤如玉。青石存在了不知多少年,叫一聲叔卻沒有虧了子柏風。然後他轉身撿起了一根落在地上的山槐樹枝,蘸了清水,默默地運上了“一元化”的訣竅,開始寫起來。
《養妖十二訣》子柏風看懂了六訣,但是子柏風本身只是凡人,因為自身的靈氣稀薄,現在真正能用的,也就只是這一訣罷了。
隨著一行行字跡在青石上蔓延,流出的是子柏風的智慧,而一絲絲一縷縷的靈氣,也從青石的身上流入了子柏風的身體里。因為之前灌注給了奔馬石而虧空了的靈氣,就又漸漸充盈起來。
當子柏風把整個青石的正面全部寫滿之後,就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鼓脹,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自己的體內噴薄出來。
之前子柏風聽多了妖怪的傳說,卻從未聽說過,原來人妖共生能夠有這麼多的好處。不過他也從未聽說過,原來妖怪能夠被人用這種方式養出來。人類自身就會生出諸般的智慧,而妖怪自己卻會生出靈氣,人類付出智慧,得到靈氣,這般和諧,似乎理所當然。
青石有這麼好的效果,子柏風就開始想,要如何讓其他人來享受這般好處了。
他轉頭看去,小石頭脫了褲衩,拎著一個小木桶,正在小溪里面捉魚蝦,他距離青石不遠,一絲絲的靈氣也浸入了小石頭的體內。雖然天氣漸熱,但是溪水卻是冰冷,往日里小石頭在里面站一會兒,就會呲牙咧嘴地爬上來,現在確實玩了許久也不見叫冷。
子柏風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父親額頭的皺紋,眼角的魚尾和頭頂的白。
若是能夠把青石叔搬到自家院子里去就好了。
少不得,還要想辦法幫老爹養一個妖怪。
可是老爹對妖怪有那麼多的成見,這倒是麻煩事。
或許是因為受到了靈氣的滋潤,未到午時,子柏風的臉就消腫了,回家蹭了午飯,下午就溜達到辦公室里,準備糞,不對,憤圖強了。小石頭本也跟來,結果很快就被各種霉文件燻跑了。
霉了的羊皮紙的味道,嘖嘖……
子柏風卻不能逃,他把那些文書一一拆開攤放在桌子上,開始核對。
此時此刻,子柏風非常懷念上一世的無紙化辦公。他很快就現,原來沒有也沒關系,他老人家可是過目不忘,快掃上一眼,再默記一遍,就如同印在腦子里一般。
太方便了,老子果然是天才!
子柏風那個得意啊。
不過,很快他就現,他的記憶力雖然不錯,但是分析和計算能力都沒啥特殊的,就算是記住了,也必須再回味一番,才能真正理解那意思,而那些數字,也不是他的簡單心算可以應付的,悟通了這點,子柏風也只能嘆息一番,乖乖開始摘抄歸納整理標注。
搞什麼,這分明就是一個苦逼的小村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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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一紙催債官文書
子柏風這邊忙碌著整理各種資料時,燕老五正蹲在村頭的大槐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村子里的人是不事耕種的,甚至打獵都只是尋玉附帶的。但當山上的玉石越來越少、動物越來越少之後,越來越多的人,不得不開始開墾山田,學著山下的人,耕種謀生了。
燕老五記得那時候他的爺爺總是抽著旱煙袋,蹲在村子北面上山的地方,看著年輕人們早早出,晚晚回來。
而現在,燕老五卻是蹲在村子南方通往蒙城的方向,看著那些村民們在山坡上或者山腳下的薄田里耕種。
一個個人影,在貧瘠的田地里起伏著,就像是被狂風摧殘著的樹,倒下,站起,再倒下。
就在那凌亂而貧瘠的山田之間的小路上,有一個身穿皂衣,腰間挎著一把短刀,五短身材的中年漢子牽著一匹馬大步走了過來,那匹馬身上烙著官印,全身烏黑亮,很是神駿,中年漢子牽著馬走在前面,身子還沒馬腿高。
馬的鼻孔里噴著白氣,滿身都是汗水,似乎奔行了很遠的路。
燕老五磕磕旱煙袋,站了起來,迎向前去,訝然道︰“老四你怎麼來了?”
這個人也姓燕,出生于燕村,算是燕老五的同宗,若是論輩分,比燕老五低一輩,行四,所以人稱老四。他不長個子,只長心眼,年輕時就在蒙城里面謀了一個差使,是一名戶房稅課的差役。
戶房權力頗大,轄下的稅課專管夏稅秋糧。老四雖然只是一名普通的差役,但是有著督促稅收之責,著實有一些權力,平日里不論到哪里,都有人緊著巴結著,好酒好菜伺候著。
但事實上,沒人喜歡看到稅吏,燕老五看到他,心里就一咯 ,卻還不能表現出來。
老四揮了揮手,沒急著回答燕老五的問題,走到了燕老五的身邊,才搖了搖頭,道︰“五叔,你們下燕村可是攤上大事啦!”
“怎麼了?”燕老五嚇了一跳,這老四未免太危言聳聽了。
“怎麼了?你自己看吧……”老四把手中的一份文書拿出來,燕老五紅了臉,道︰“老四你笑話你五叔呢,若是我認識這里面的字,那我還是燕老五?”
老四搖搖頭,就把府君決定清收稅務,囑咐他們下來督促的事情講了出來。
“差了三年的稅?”燕老五立刻臉色就白了。
沒人比燕老五更了解下燕村的家底了。
下燕村世代采玉,大多沒有田產,所以采用的是人頭稅,成年即征稅,稅額固定,卻可以用不同的物資去抵。往年還好,大多是整齊劃一的銀錢,而後來年生不好了,就什麼都有了。
來鄉村征稅,算是一個苦差使。這些村里往往一個村都沒有一個能寫會算的讀書人,而稅吏們中精于算計的也極少,讓交多少,實交多少,最終落了多少,都一團亂麻。
而到了最後,府君著人把最終收的稅計算一下,總數上大差不差,也就這麼過去了,真要理清一個頭緒來,所花費的功夫,實在是極不劃算。
在這樣的環境下,若說哪個村子里稅交少了,那村子里也只能認著,總不能去和府君講道理,自古民不與官斗,這是小民們生存的智慧。
“五叔,你覺著,這稅是收得上來,還是收不上來?”老四問道。
“難啊……”不用想燕老五就知道這稅是不可能收上來的,當年為下燕村定下稅額時,取的是全村平均數,而後三十稅一,這算是比較低的稅率,因為每隔三十年還有一次玉稅,是只對產玉的村子們征收的額外的賦稅,其他的村子大多是十五稅一。
這些年,村里人的收入劇減,幾乎只是當年收入的五分之一,若是按照當年三十稅一的標準,還勉強能夠湊出來,但是現在一次繳納三年的稅收,那就是一戶人家大半年的收成。
能收上來才是怪事。
“我也覺得難……”老四點點頭,看燕老五愁眉苦臉的樣子,卻笑了起來,道︰“五叔,你何必愁眉苦臉。你家底殷實我是知道的,三年的賦稅也不過是等閑吧。莫說你交不出來。”
燕老五搖頭道︰“我們緊上半年褲腰帶,也是能夠交出來的,但是這村里的人可絕大多數都交不出來這些稅啊……”
燕老五在愁,若是自己收不上稅來被府君治罪,這又如何是好?法不責眾這句話燕老五懂,不過他還記得一句話,叫做殺雞儆猴。
“五叔你真是糊涂了。”老四晃了晃手中的文書,道︰“我來之前就曾經聽一位府中的大人說,下燕村多了一位村正,是不是就是那位說話難聽的子柏風?”
燕老五豁然開朗,現在這收稅的職責,可不是自己燕老五的,而是那位村正大人的了,他猛然一拍手,笑道︰“正是那個子柏風。”
“這等頭痛的事情,自然由他頭痛去,五叔你的運氣真是這個!”老四豎起了一根大拇指,比劃了一下,又問道︰“現在這位村正大人在什麼地方?我把這封文書給他送過去。”
“他便在村中私塾里,你自去吧,我回家給你準備酒菜去。”燕老五道。
他目送著老四牽著馬走進了村子里,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復雜難言。
……
……
下燕村私塾,大槐樹下。
“文書就交給村正大人,鄙人這就告辭了。”老四把那印上了子柏風的印信,代表著已經把文書交給子柏風的紙箋小心收入懷中,拱了拱手,牽著馬轉身去了。
子柏風站在私塾門口,目送著他走過拐角,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我靠,子柏風,你攤上大事了!”
剛剛上任第二天,就攤上了收稅的大事,這可實在是太鍛煉人了。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世,子柏風都不曾接觸過收稅的工作,他苦思冥想,也不知道該從何開始,又從何處結束,文書上寫的很清楚——十五日內收繳齊全,自有稅課的人來交接。
如果不交呢?如果不交會怎麼樣?你倒是給老子寫上啊!
子柏風對著那一張文書,情不自禁地大吼。
此時此刻,子柏風突然有點羨慕燕老五了,他真希望自己的只識得一個“密”字,其他一概不識,不知就無畏了。
坐在那里搜腸刮肚了半晌,子柏風也茫然毫無頭緒,難不成他要一家一家,挨家挨戶收稅去?
許久之後,子柏風這才打定了主意——去找燕老五商量一下。
從私塾到燕老五家並不遠,走幾步就到的功夫。
燕二正在院子里打水刷馬,看到子柏風來了,提高了聲音,招呼道︰“秀才郎來了!”說著,還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子柏風並未在意,他雖然融合了兩世的經驗,卻畢竟都只是少年,人情世故方面懂的還不多,只當燕二汗水迷了眼楮,一拱手,道︰“二叔,老爺子在家嗎?”
“在里面呢,喝醉了,剛剛睡下。”燕二連忙道。
“哦……”子柏風畢竟有著現代人的意識,他聽到里面隱約有鼾聲傳來,覺得打攪喝醉了的人不怎麼禮貌,失望道︰“那我晚點再來。”
“好,秀才郎你慢走……”燕二看著子柏風走了,張望了半天,這才把大門掩上,走進了房里去。
“走了?”燕老五剛剛掀開被子坐起來,他確實是喝酒了,不過他酒量甚豪,真正喝醉了的是老四,此時正在隔壁打鼾呢。
“走了,說晚點再來。”燕二悶悶地回答道,看老爹沒說什麼別的話,轉身又出去了。
燕老五坐在床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天擦黑時,子柏風又來了,燕二道︰“他還在里面,你自去看看他醒了沒有。”
正在喝茶解酒的燕老五聞言一驚,連忙和衣躺倒在床上,蓋上了被子,子柏風進來叫了兩聲老爺子,他哼哼兩聲,打算敷衍過去。
子柏風又推了他幾下,他也只是裝睡,子柏風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他確實沒有醒,只好離開。
但剛剛轉頭,他就看到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半的茶水,再看看燕老五嘴角還沒干掉的水跡,頓時明白了什麼。
燕老五躺在床上不敢動,直到燕二進來說︰“又走了。”
燕老五一骨碌坐了起來,卻又躺下了,只覺得渾身無力。
“這個死老頭,氣死我了!”子柏風從燕老五家出來,差點連肺都氣炸了。這家伙是明擺著不想理這個麻煩。
不過,我擁有兩世記憶,還能被這事情難住?
那好啊,你假裝不知道,那就從你家開始收!
子柏風轉身就又向燕老五家走過去,但是走了幾步,又轉了回來。
兩個子柏風,一個冷淡耿直,一個熱血佻脫,兩個人格融合在一起,便應了那句“三思而行”,似乎真的有兩個人在思考一般。
常理來說,自己身為村正,確實是應該有這個職責,族老只是族老,他確實沒有義務幫自己什麼忙。收稅只是一時,子柏風覺得自己總能想到辦法,但若是真的和燕老五直接交惡,日後麻煩反而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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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 01:28
第十四章︰一秒鐘變武當派
而燕老五確實是喝了酒,待到明天,他酒醒了,不知道會是一個什麼態度?
耿直的彼子柏風,熟讀了那麼多的經典,心中總是存著一絲善念,雖然嘴巴毒,卻願意給人以機會。子氏父子在下燕村生活,確實受了不少的照顧。
而佻脫的此子柏風,心中卻是熱血沖動,半點委屈也不願意受,誰惹了他,恨不得把人一棍子打死。
糾結了許久,終于還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子柏風決定暫時壓下自己的沖動。
一路走一路想,子柏風抬頭,卻現整個村子靜悄悄的。
“ 嚓”一聲,子柏風一轉頭,卻是側面的大門被人上了門閂,門縫里有雙烏溜溜的眼楮眨巴了一下,和子柏風對視了一瞬間,就驚慌失措地躲開了。
子柏風恍然大悟,原來收稅的消息,已然傳遍了整個村子。
此時此刻,整個村子里,怕是一個不知道的人也沒有了!
躲著我?你們躲著我,能躲得了收稅的稅吏?躲若是有用的話,要官軍干什麼?
這一瞬,子柏風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心道︰“既然你們躲著我,那我偏偏要上門去收稅,看你們怎麼辦!”
子柏風走到那門旁,使勁拍了拍門,大聲道︰“里面有人嗎?”
“我知道你在里面,別躲了,快開門!”
子柏風此時真有電視里面狗官惡吏的風範,惡聲惡氣地喊了幾聲,才聽到里面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傳出來︰“沒……沒人……”
“小坨子?”子柏風叫道︰“快開門,到你家收稅來了!”
這個小坨子,不是駝背的駝,而是一坨的坨,之所以會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小坨子的爹老坨子。據說,當年老坨子生下來的時候,當即就拉了一坨屎,于是就被起名叫做坨子,這事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誰提老坨子就跟誰急。
“我……我爹說誰叫門也不開……”小坨子弱弱道,他年齡和小石頭差不多,長相也差不多,都是大腦袋細脖子,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但和小石頭天天上山下水不一樣,小坨子說話總是細聲細氣的,也不怎麼愛動,這一家算是下燕村一等一的老實人。
“那你爹呢?你爹在家嗎?”
“我爹說他不在。”
子柏風差點笑噴了,他總覺得自己欺負小孩子有點不應該,不過這小坨子怎麼這麼好玩呢,子柏風就忍不住想要欺負一下他。
“你爹說他不在,那你爹有沒有說你娘在沒在?”子柏風問道。
于是就聽到里面隔著門,小坨子壓低聲音問︰“爹,我娘在不在?”
過了半晌,里面傳來了小坨子帶哭腔的聲音︰“我爹說我娘也不在……”
“哈哈哈哈……”子柏風終于忍不住狂笑起來,剛剛的憤怒壓抑一掃而光,他捂著肚子捶著牆,笑的昏天黑地的。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的笑意,天空之上,雷霆一般的笑聲,大地之下,龍吟一般的笑聲,和子柏風的笑聲應和在一起。
“青石叔你也覺得好笑?”子柏風捂著肚皮,喘著氣問道。
抬頭看去,能看到半山腰上青石靈氣吞吐,變幻作字跡。
嗯,好笑。括弧,點頭。
子柏風想象著一顆大石頭認真點頭說好笑的樣子,頓時忍不住又是一陣狂笑,笑完之後,聽到里面的嚶嚶哭聲,這才驚覺自己又惹了個不大不小的禍事,害的小坨子挨了打。
“好啦好啦,別打小孩子,你不在就不在吧,反正我總是會來的。”子柏風拍了拍柴門,轉身就走,卻聽到對面吱呀一聲,有人打開了門,怒瞪子柏風︰“哪個狗崽子在笑,惹了爺爺的好覺!”
那人赤著上身,下身就穿一條牛鼻短褲,滿臉橫肉,凶神惡煞的樣子,一張口,就是滿嘴酒氣噴涌而來,讓人聞之欲嘔。
老坨子這個村里有名老實人的鄰居,卻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兒,終日里偷雞摸狗,東游西蕩,有點錢就去換酒喝,人稱四狗。
子柏風聞言大怒,道︰“四狗,睜大你的狗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子柏風爺爺!”
對老實人,有老實人的做法,對混混兒,子柏風也有混混兒的風範,他一叉腰,混有一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給我滾開!”四狗當面一拳打過去,子柏風閃身一躲,卻不及防四狗打架經驗豐富,撒開大手一把拿住子柏風,另一手掄起來,一拳打在他側臉上。
若是論力氣,子柏風拍馬也及不上四狗,雖然有養妖訣,但似乎這養妖訣里面也沒啥提升武力值的東西,子柏風被一拳打了個七葷八素,又被一腳踹在地上,狼狽不堪。他是沒想到,四狗竟然敢真打。
燕老五不敢打子柏風,那是因為燕老五明事理,知道秀才打不得,至少他們平頭老百姓打不得。但是四狗哪里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村里那個煩人的書呆子擾了他的好夢,這樣的書呆子,他見一次就要打一次。
“就你這小胳膊小腿,還敢跟你爺爺叫板?”四狗一只手拎住了子柏風的領子,把他整個拎了起來,要說這四狗也算是天賦異稟,單論力氣,這個整天吃喝嫖賭的混混兒,比之天天在山上斗猛虎擒野狼的柱子叔都不差幾分。
子柏風掙扎了兩下,掙扎不開,就聽到小石頭的聲音響起來︰“你放開我哥!”
小石頭不知道從哪里跑過來,跟個瘋的小牛犢子一般,咬著牙就向四狗沖過來。
“刑子滾開!”四狗一只手拎著子柏風,一只手把小石頭撥稜開,小石頭摔了一個狗吃屎,卻一聲不吭,又爬了起來,抱著四狗的大腿就咬。
“小石頭!”子柏風大吃一驚,“四狗你敢打小石頭,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哎呦,這個刑子你屬狗的啊……”現在不是四狗打小石頭的問題了,而是小石頭咬著四狗不放,四狗揮起缽大的拳頭,就向小石頭的頭頂上打去。
四狗的力氣多大啊,這一下打實了,小石頭不死也傻了。
“呔!”子柏風突然舌戰春雷,那一聲怒吼,真如一聲春雷一般,自天而起,自地而鳴,在四狗的耳邊炸開,炸得他的腦袋嗡嗡響,頭昏腦漲。
子柏風趁機掙扎開,正所謂打蛇打七寸,踢人要踢襠,子柏風一把把小石頭拉到自己身後,然後一抬腿,說時遲那時快,一腳踢在四狗的胯下。
呃——
頓時畫面定格,混混兒一秒鐘變武當派。
四狗抱著胯下就趴下了,他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掙扎著道︰“小雜種,你是找死……”
子柏風把小石頭拉到自己身後,整了整身上凌亂的衣服,居高臨下看著跪趴在地上的四狗,大聲道︰“四狗,就算是你知罪跪下求饒也沒用,我雖然只是秀才,只是村正,但畢竟也是府君委派的一村之正,你抗命不說,還敢動手打人,我告訴你,這是死罪!”
“死你媽……”四狗還在嘴硬,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不得不說,這四狗還算是個硬氣漢子。
“死你媽B!”子柏風加了一個字給他還了回去,一腳踹在他臉上,整整衣服,又道︰“你在這里等著,我這就去帶官兵把你抓回去!”
說完,拉著小石頭轉身就走。
小石頭一步三回頭的走了,似乎對大腿的味道戀戀不舍。
走了幾步,他抬頭看著子柏風,興奮道︰“哥,你真要帶官兵來抓他啊!”
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勁兒。
子柏風白了他一眼,道︰“你還真信啊,我要是能帶來官兵……”子柏風突然頓住了腳步,猛然一拍腦袋。
對啊,哥現在處境這麼艱難,就是因為沒有自己的力量啊,身為一個堂堂秀才,下燕村幾十戶人家,幾百號人口的父母官,自己連個隨從跟班都沒有,說出去都丟人。
收稅自己出馬也就罷了,就連打架這種活都要自己上,多份啊!
等本少爺帶上十來個如狼似虎的跟班,向各家門口一站,誰敢不乖乖把賦稅交上來?誰敢不交,就打他丫的,砸他丫的,搶他丫的。
嗯,當個狗官似乎也不錯啊。
“小石頭,你先回家去,問問我爹晚飯做好沒,我肚子餓了。”子柏風道,小石頭一聽吃的,頓時摸摸小肚子,他的小肚子早就癟癟的了,連連點頭道︰“嗯,我這就去。”
看小石頭轉身就走,子柏風不放心地叮囑道︰“你繞個路走,可別被四狗抓到。”
“嗯!”小石頭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換了一條路跑了。
子柏風看小石頭走遠了,這才抬頭看向了青石的方向,悄然問道︰“青石叔,你會變成官兵不?”
搖頭,不會。
子柏風也只是問問,大青石現在也就是剛剛到達第四境開神智,只能使用一些本命法術。這本命法術,在子柏風看來,大概就是“笑”了。
不過,現在的子柏風腦瓜轉的多塊啊,眼珠子一滾,就有了B計劃,他轉身向村北方的祠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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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 01:29
第十五章︰一筆招來天兵降
下燕村的祖先是個有名的玉工,找到了一塊天然如同燕子的玉石,這才姓了燕。祠堂里供奉的就是這位燕氏先祖的大像。不過子柏風並非燕氏後代,而且在他的印象里,這祠堂總是陰森森的,走近了就一股陰風,所以從未真正看過這燕氏祖先的塑像。
而此時,他一路走近,就看到祠堂的門只是虛掩,並沒有落鎖,走近之後,就想起了小時候聽到的種種關于祖先仙靈的故事來。不過這些故事大多是大人們編出來嚇阻小孩子到祖祠里玩鬧的,現在想起來,真是頗多的無稽之處,而且往日里總覺得籠罩在祠堂之外的陣陣陰風也不見了。
子柏風左右看看沒人在,推開門小院子的門走了進去。
進門就看到兩個巨大的石碑,被被赑屃馱著,一左一右立在院中。院子里青磚鋪路,磚縫里和兩邊都是深深的荒草,顯然許久沒有人打理過了。
子柏風站在那里欣賞了一會兒碑文,似乎寫的是當初先祖如何尋得燕形奇玉,而後又如何娶妻生子,建立了燕村。另外一塊碑文,則是描述下燕村的種種靈異之處。
子柏風拾步向祠堂走去,三階的台階中已經生出了綠草,門上倒是栓了門閂,不過是從外面拴的,想來也沒人會進了祠堂里面,從里面栓門和神像共處。
子柏風推開門,一股塵土氣息就撲面而來,祠堂里的光線有些陰沉,正中擺著一個香案,上面是冷香殘燭,抬頭看去,子柏風頓時一愣。
外面的碑上完全沒寫這燕氏的祖先是個武將啊,不過是個玉工而已,不知道誰突奇想,把自家的老祖宗塑造成了一個武將的形象,就看那神台之上的石像身穿盔甲,頭戴金盔,手持長戟,環眼怒目,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這尼瑪哪里是玉工?儼然就是一尊門神……
仔細看去,金漆剝落,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石頭來,這尊像竟然是石雕的。
“這是哪里的石匠偷懶隨便拿門神來糊弄了,還是燕村的子孫們不肖,從哪里偷了一尊門神像來供奉起來了?”子柏風看看左右,兩排木架,上面是黑沉沉的生鐵鑄就的刀槍劍戟,儼然就是武廟了。
子柏風目光一掃,看到還有一段碑文,原來傳說中這位燕氏的祖先死了之後,榮登極樂,成了一位天將——真是太會給自己的老祖中戴高帽子了。
子柏風哭笑不得,不過這也省了自己的事情,他低頭把香案上的香爐燭台挪開,用手拂去了桌子上的浮塵,一彎腰,爬到了供桌上,然後又跨到了神像下邊。
抬頭看去,這神像怒目圓睜,一雙眼楮上點了黑漆,似乎正在看著子柏風。
“莫怪莫怪,借你的身體一用,去懲戒一番你的不肖子孫們。”子柏風低低禱告,這神像身上,也像是那尊奔馬石一般,凝聚了許多的執念,只是它也和那奔馬一樣,空有諸多的執念凝聚在身,本身卻只是一塊普通的頑石,又被封閉在一座房屋之中,沒有容納多余靈氣的力量。
神像上落了一層浮灰,子柏風也不用筆,直接運力在指,使用了“一元化”的法門,把靈氣與靈智灌注在一點墨痕之中,一指向神像之上寫去,隨著他的筆跡,一行行詩句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秀才詩書難自棄,空有雄心平八荒,借我刀兵匡正道,一筆招來天兵降!”
子柏風一筆筆地寫下去,從那雕像的臉龐寫到了胸口,這才聽到石像之中似乎響起了一聲長嘯,那嘯聲越來越響,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里面掙扎出來。
子柏風後退了一步,就看到那威風凜凜的燕氏祖先邁著沉重的腳步,一步從神台上走了下來。
成了!
子柏風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自己的話,跳下供桌,招了招手,道︰“來,跟我來,去擒你那不肖子孫!”
山中日頭落得快,出了祠堂,子柏風現太陽已經西斜,天已經朦朧地黑了下來,正是黃昏時刻。
子柏風帶著燕氏天兵從祠堂里走出,當先向四狗的方向走去,燕氏天兵腳步沉重地跟在後面。暮靄之中,那高大沉重的身影,給人以極端龐大的壓力,子柏風一邊走,一邊回頭去看看燕氏天兵身上沉積的靈氣。
靈氣確實是在逸散,向四周的空氣散出去,但是當初的奔馬石能夠跑上四十里才消耗空靈力,這才短短的數步,若是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出消耗來。
子柏風滿意地點點頭,不再擔心後面的燕氏天兵,一邊前行,一邊聽著身後的腳步聲,一種擁有強大後盾的美妙感覺油然而生,這才像話嘛,這才算是一個村正應有的排場嘛!
來到了四狗家門前,子柏風上前拍門,道︰“四狗,給我出來,我帶官兵來抓你了!”
話音剛落,里面就傳來了四狗的怒吼聲︰“孫子,你還敢回來!”
他才不信子柏風真能帶官兵回來,即便是子柏風能有這個本事,這才去了多久,怎麼可能就領了官兵來?四狗扭著內八字打開了房門,看到子柏風頓時怒火中燒︰“爺爺捏爆你的卵蛋!”
子柏風向後退了一步,向前一指,道︰“就是他,把他帶走!”
“你是什麼人?!”四狗看到子柏風身後黑 ,身穿盔甲的身影,頓時大吃一驚,色厲內荏道︰“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抓我四狗,難道沒聽過我的名頭嗎,招打……”
他一拳打向燕氏天兵的面門,誰知道燕氏天兵不閃不避,任由他一拳打在臉上。
“哎呦!”四狗痛呼一聲,燕氏天兵全身都是石頭,別說是用拳頭打了,用刀砍上去都要卷刃的,四狗肉身凡胎,他的拳頭怎麼能比得上這石頭雕刻的天兵?
天兵上前一步,伸手一推,四狗就像是一個小蘿莉一般被推到了,兩只腿並緊了,生怕再被來上一腳,若是被這樣一個大漢來上一腳,恐怕就要爆蛋了。
好在天兵只是伸手抓住他一只手腕,另外一只手抓住了他的一條腿,把他打橫拎了起來。
石像比常人高,手長腳長,這一伸開,頓時拔四狗拉直了,四狗在空中嗷嗷大叫,子柏風抬頭看著被舉在空中的四狗,哼哼一笑,道︰“這次你知道了吧,秀才爺可不是你想要打就能打的!”
子柏風還想再教訓幾句耍耍威風,就聽到小石頭一連串的喊聲從遠方傳來︰“哥,吃飯了!哥,吃飯了!”
往日里,每到這個時間,全村子里各種喊聲此起彼伏,串門的漢子,偷懶的女人只要豎耳朵聽聽是不是自家的孩子,就知道自家的飯是不是做好了,從各自的旮旯里出來,拍拍屁股回家吃飯。當然,也有男人女人們大聲呼喊玩瘋了的孩子的。
不過,今日里大家都躲著子柏風,大街上都沒人,會在外面喊的就只有小石頭而已。
“我來了!”子柏風可不敢讓小石頭看到自己身邊的官兵,那可有的解釋了。他連忙揮揮手,道︰“你去把他帶走,讓他好好反省反省。”
說完了,子柏風連忙快步走到胡同外,一把拉住了正埋頭狂奔的小石頭,拽著他回家吃晚飯去了。
“到哪去了?”看到子柏風,子堅站起來,想要說什麼,卻是淡淡的一句詢問。
“今天你嬸兒做的飯。”子柏風剛進來,子堅就把院門關了起來,燕吳氏這才從柴房里走出來。兩家一個是鰥夫,一個是寡婦,必須注意點影響,是不敢在人前太親近的,但是現在靜悄悄的,這全靠子柏風所賜。
“柏風,咱家里還有一些銀錢……”子堅道,“你嬸兒也說了,先帶頭交上……”
“不用。”子柏風打斷他的話,道,“爹,你別忘了,我是秀才,不用納稅的。”
“可是……”子堅想要說,你是秀才,但是我不是啊,而且本來你就不是成年人,你本就不用交稅啊——男子二十歲加冠才算是成年,現在的子柏風還早呢。
“我說不用就不用。”子柏風斷然道,且不說他就是這個負責收稅的人,單說他已經考上秀才了,還讓自己的家人過緊巴巴的日子,這種事情他做不到。
“那我……”燕吳氏想要說什麼。
“嬸兒,你也不用。”子柏風哼了一聲,他是負責收稅的人,誰交了多少還不是他說了算?怎麼勻不出來這一筆?
子堅如同不認識兒子一般,看著他。他記得自己的兒子是一個極有原則的人,但是現在怎麼……
他卻不知道,現在的兒子還是極有原則,但是卻把自己的父母家人放在了原則的最前面。
大義滅親?那種傻事誰會做。他可以不貪小便宜,但絕不會讓自己的父母家人吃虧。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子柏風不曾把這個當做什麼大事。
他總覺得,自己擁有兩世記憶,又有養妖訣這個大能耐,還愁那點小小的賦稅?多大點事兒啊,當得那麼辛苦嗎?
真要有需要的話,他可以自己墊上這筆支出,但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的父母受這種委屈,當個村正,有了大能耐,竟然不能讓自己父母享福,這算什麼能耐?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又當什麼村正,丟了這官,學著燕老五看笑話就是了。
在下燕子村接近十年,子柏風早把燕吳氏當成自己的娘,把小石頭當做自己的親弟弟。雖然當年的子柏風總是教訓和埋怨小石頭,那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小石頭好,雖然方法不對,不討小石頭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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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一塌糊涂感情債
“你這樣做,那可不成了那種狗官了……”燕吳氏低聲道,樸實的父母總是希望兒子正直做人的。
“狗官就狗官。”子柏風哼了一聲,能夠讓父母活的暢快,能夠讓自己活的自在,他就達成了一大半的心願,若是能夠讓村民們也活的幸福,那就更好了,若是不行,那也沒辦法。至于其他人,他不是聖人,他管不了天下。
“哥,你是狗官!”小石頭喈兒一聲笑了起來,這些天,他著實享受到了在子柏風面前囂張賣萌的幸福,以前可是在子柏風面前,大氣都不敢喘的。
“我是狗官就那麼好笑嗎?”子柏風瞪了小石頭一眼,“你個狗腿子!”
兩人就又打鬧在一起。
看著子柏風和小石頭一起笑鬧,燕吳氏眉頭卻依然皺著,低聲對子堅道︰“大哥,你不交稅總也有些道理,但是我和小石頭不交稅總是名不正言不順……”
誰知道現在的子柏風耳朵比狗還靈,聞言轉過臉來,道︰“嬸兒,你要是覺得名不正言不順的,干嘛不嫁給我爸?”
這一問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燕吳氏頓時惱羞成怒,伸手扭住了子柏風的耳朵,狠狠轉了一圈,在子柏風的慘叫聲中,拉著小石頭轉身就走了。
我今天是犯了什麼煞神了嗎?早上被柱子叔打,下午被四狗打,晚上又被嬸兒打,莫非流年不利?呸呸呸呸,我的運氣好著呢!
“爹,我說錯啥話了嗎?”子柏風轉頭看著自家老爹,“你可別說你和嬸兒真是兄妹之情,你兒子的眼楮可是雪亮的!”
自家老爹剛剛三十出頭,而嬸兒還不到三十歲呢,這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一個干柴一個烈火,就是湊不到一塊去,就是點不著。自家老爹不急,子柏風還替他著急呢。
“去!”子堅在子柏風腦袋上打了一下,別過臉去,想要借燭火跳動的活動掩蓋滿臉的通紅。
“爹,說到這事我可要好好和你說道說道。”子柏風搬個凳子坐近了,“你現沒,柱子叔看嬸兒的眼神,冒著綠光,跟狼似的,你可別磨磨蹭蹭的,讓柱子叔把嬸兒搶了去了。嬸兒這麼好的女人,哪里去找……”
“噯,我說你這孩子,今天是吃錯啥藥了?”子堅終于確認了,自家這孩子,自從考試回來就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你別管我吃啥藥了,爹,你就說你喜歡不喜歡嬸兒吧。”子柏風又把凳子拉近了一些,幾乎湊到老爹的臉上了,這是蹬鼻子上臉了。
“去,吃你的飯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子堅擺手。
“切,爹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都當我爹了。”子柏風不屑地擺擺手,“人家小石頭都有小媳婦了,你還不讓我管?你想不想抱孫子了?”
喲 !今天自家這兒子真是囂張了啊!子堅那個不爽啊,自己那個嚴肅端莊的兒子呢?快把那個兒子還給我!
我的兒子不可能這麼囂張!
看自家兒子沒事人一般拿起筷子來吃飯,子堅氣不打一處來,道︰“吃,就知道吃,你嬸兒和小石頭還沒吃呢,還不趕快給他們送一半過去!”
秀才郎又怎麼樣,還不是要乖乖聽話。
“哦……”子柏風笑的賤兮兮的,乖乖答應了,就拿眼楮瞟子堅。
子堅的那個老臉,攤上面糊就可以煎油餅了。
子柏風把飯菜撥了一半,端去對面。敲了敲門,就聽見小石頭吱呀一聲開了門,顯然早就等著了。
看到子柏風過來,小石頭悄聲道︰“哥,怎麼辦,我娘生你氣了。”
“你娘才沒生我氣呢,嬸兒她心里美著呢……”子柏風點了點小石頭髒兮兮的鼻子,“小不點兒懂什麼,把飯菜端過去吧,快涼了。”
“哼,我才不是小不點兒呢,我都有老婆了。”小石頭晃開子柏風的手指,沖他皺皺鼻子呲呲牙,轉身走了。
子柏風把腰帶綁在門閂上,掩上房門,一拽門閂,幫小石頭把門從里面閂上,又一抖腰帶,把腰帶從門閂上拽下來。
這幫小石頭關門的功夫,就聽到里面小石頭對燕吳氏說道︰“娘,哥說你沒生氣,哥還說你美著呢,哎喲……”顯然是被燕吳氏沖著腦門拍了一記,還有一聲輕叱︰“多嘴!”
“這個小石頭,怎麼這麼不懂事呢,真話有時候是不能說的……”子柏風想象著燕吳氏又羞又氣的樣子,嘿嘿一樂,這個小石頭真太冤枉了。
站在燕吳氏家門口偷偷樂了一陣,子柏風覺得這應該能夠化解這倆人這麼多年的矜持吧,這倆人明明郎有情妾有意的,偏偏最後一層窗戶紙怎麼都不捅開,這倆人怎麼就這麼好的定力呢?
沒想到一轉臉,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身後。
“哇呀……”子柏風嚇了一跳,向後一跳,這才看到那人正是燕老五。
“老爺子,您有事找我?”看老爺子不說話,子柏風問道。
“是你有事情找我吧。”燕老五甕聲甕氣道,“別裝蒜了,我知道是收稅的事。”
若不是為了收稅的事情,犯得著下午就去他家兩趟嗎?
這燕老五怎麼來了?難道是四狗的原因?
子柏風狐疑地看著燕老五,燕老五難得老臉一紅,道︰“你這個後生,就讓我在這里站著跟你說話?”
“家里說話也不方便,既然是公事,那就去私塾談吧。”子柏風現在還真不怕燕老五,他對子堅說了一聲,就和燕老五一前一後去了私塾。
看這家伙竟然又拿捏上了,燕老五心中不爽,不過想到整個下午都坐立不安,他又搖搖頭跟了上去。
燕老五下午越想越不對味,他英雄了一輩子,至少自問英雄了一輩子,卻從來沒做過這麼不光明磊落的事情。聽到下午子柏風因為收稅的問題,還被四狗給打了,心中更加不是滋味,晚飯都沒吃,呆到現在,終于還是忍不住來找子柏風了。
“現在你是村正,收稅的事情終歸還是你的,我只能幫你出出主意。”兩個人到了子柏風的書房,分賓主坐下,也沒什麼茶水,就那麼干巴巴的談了起來。
說完,燕老五也不等子柏風多說什麼,就一股腦地講起來。
越聽,子柏風越吃驚。
這家伙眼看著都老眼昏花了,卻對村子里各家的家底比自家的還清楚。哪家能收上來,哪家不好收,哪家需要賣多少東西,都一清二楚。
“明天我會給大伙都打個招呼的,交稅是全村里的事情,不過這三倍的稅是無論如何也湊不齊的……”燕老五說完,拍拍屁股走人了,大有一種“道友我只能幫你到這里了”的感覺。
子柏風目送著他離開,心中卻是有些復雜,自己白天的決定,真的是做對了,燕老五並非是和自己過不去,他只是一時間沒想開罷了。
不過,現在的他倒是心中有了計較,倒是不完全需要燕老五的幫忙了。
子柏風在書房里坐了一會,理清思路,不多時就聽到外面傳來子柏風的聲音︰“柏風,在里面嗎?”
子堅看兒子不回來,擔心兒子餓著,把飯菜又送過來了。
父子倆人相對無言地在書房里對付了一頓,一頓飯吃了個八成飽,就都沒心思吃了,一起心思重重地回家睡覺。
這一夜子柏風沒怎麼睡,卻聽到對面房間,父親也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在隔壁不遠的地方,也有一個人難以入眠,燕吳氏躺在床上,懷中摟著小石頭,痴痴地抬眼看著窗外的明月,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柏風這個孩子,怎麼什麼都敢說呢……真讓人喜歡!
這樣想著,燕吳氏抱緊了小石頭,聽著小石頭的喃喃夢話,把羞紅了的臉藏到了被子里去了。
其實沒怎麼睡的,又何止是子柏風?當夜里,整個下燕村十個里面有八個沒睡著,剩下的倆,就是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子。
唯一一個睡的很香的成年人,便是那位晚上又喝了一頓的稅吏老四,呼嚕聲震天響,擾得燕老五都難以入眠。
待到四更時,子柏風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但不多久,就聽到外面一聲聲的吶喊,似乎有什麼大事生了。
“柏風,柏風,起來了!”子堅搖晃了子柏風半天,子柏風才不情願地睜開眼楮,道︰“上課還早著呢,再讓我睡一會兒……點名幫我應付一下……”
“這孩子,說什麼呢,快起來,出大事了!四狗出事了!”
四狗?聽到這個名字,子柏風頓時一個激靈,這才突然想起來,自己似乎把四狗和燕氏天兵都給忘記了……
難怪輾轉反側睡不著。
急急忙忙套上衣服就向外跑,跑到外面一看,看到燕吳氏也拎著睡眼朦朧的小石頭在外面探望著。
一家四口匯齊了,向祖祠的方向走去,還沒走到,就已經一路承受了許多的目光,大多是驚疑不定的。
走到祖祠門口,就看到燕老五就站在大門口,子柏風走過去,道︰“怎麼了?”
女人、小孩和外姓人的子家其他三人沒有子柏風這個村正的身份,自覺留在後面。
燕老五充耳不聞,就像是被嚇成了雕塑一般。
子柏風抬眼看去,也震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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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一字紙龍翱天翔
子柏風招來“天兵”,是因為身邊沒有人能用,而後他命令天兵把四狗帶走,卻沒說清楚要帶到哪里去,于是天兵就把四狗抓到了祖祠來了。
而且沒有子柏風的命令,天兵就一直沒有放開四狗,直到他身上積累的靈氣散盡,重新化作了一尊石像。
而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過詭奇。
燕氏的祖先,那位神威凜凜的天兵站在神壇上,一只手持著長戟,一只手卻拎著四狗的一只腳踝,把他倒吊在空中。
這石像的另一只手本是放在腰間的,而且是實心的,而此時卻拎著四狗,平舉在前,那實心的手掌好像是硬生生長在了四狗的腳踝上,竟然一絲縫隙也無。
“這……這是祖宗顯靈了?”燕老五口中喃喃低語,若不是四狗還在前面吊著,怕是已經直接跪下了。
“是……是他……”四狗看到了子柏風,頓時大叫起來︰“是他讓祖宗把我抓走的……我不要死,我不要去當天兵啊,我不要死……”
這家伙估計以為自己被掛在這里,死了就要成天兵了,但哪里有那麼好的事情,別把天兵不當公務員啊。
“五爺爺,你救救我,救救我啊!”看子柏風眼楮瞪過來,四狗頓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叫起來,一邊叫還一邊向燕老五求助。
燕老五這才轉過頭來,看向了子柏風。
“他瘋了。”子柏風攤手,“你打算怎麼辦,把石像的胳膊砸下來?”子柏風問道。
燕老五的面色立刻變了︰“祖宗的神像,怎麼能損毀!”
大部分的村民,什麼鬼神都信,但是根子里信的還是祖宗。要冒犯祖宗的事情,其實平日里也沒少干,但是現在祖宗剛剛顯靈在前,還有哪個不肖子孫膽敢違逆祖宗?
“那就把他的腿鋸下來吧,我爹用木頭做的假腿還挺好用的!”子柏風托著下巴,“我可以讓我爹給你打個五折。”
“不要,不要啊!”聽到子柏風這麼說,四狗立刻嚇得慘嚎起來︰“秀才爺,秀才爺您向祖宗說聲好話,求求您讓祖宗放了我,我再也不敢冒犯您了,我回去立刻就把稅交上,秀才爺!村正爺爺!子家爺爺!我的親爺爺哎呦喂!”
他這個混混,一直恃強凌弱,如果他成了瘸子,以前那些受過他欺負的,哪還能給他活路?再說了,他是真被嚇怕了,別人都只是不明所以,他確是真的被神像拎回來,然後親眼看到神像怎麼從活的變成石頭的,更是看到這神像對子柏風言聽計從。
“你真的悔改了?”子柏風看他哭得可憐,于是問道。
“悔改了,悔改了!”四狗連連點頭。
“那你以後要怎麼做?”子柏風又問。
“以後爺爺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您讓我向東我不向西,您讓我打狗我不攆雞!”四狗連忙表忠心。
“既然如此,那我就修書一封,看看這位天兵天將,給不給我這個面子吧。”子柏風道,他一揮袍袖,對後面道︰“拿紙來!”
眾人皆茫然,一個個眼巴巴看著他。
子柏風頓覺無聊,這群人真是沒有眼力價兒。
還是燕老五回去拿了自家小孫子的紙筆過來,然後用袖子拂去了供桌上的塵土——供桌上的那凌亂的腳印,讓這老爺子也嚇了一跳,這真是祖宗自己走下來的啊!
子柏風把那紙張鋪在桌子上——挺劣質的草紙,毛筆也磨得有些禿了,但還能湊合著用。
“磨墨!”子柏風肅容站在神像之前,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神像的臉,口中念念有詞。本來還在那里干嚎的四狗也不敢出聲,捂著自己的腦袋,一抽一吸,像是快死了的魚。
燕老五左右看看,眾人都躲得遠遠的,只能笨手笨腳去磨墨。
劣質的墨在硯台里面化開,待到子柏風覺得差不多了,一手扯著袍袖,一手拿著禿筆,吸飽了濃墨,大筆一揮,剛剛寫過的那四句詩頓時再次躍然紙上。
其實此時的子柏風還挺擔心一件事的,那就是他的養妖訣到底能不能通過紙筆傳遞出去。
隨著他的筆跡蔓延,靈氣注入了紙張之中,子柏風肉眼看到,那紙張的上面,靈氣充盈起來。這本就是劣質的草紙,本身承載力有限,光芒閃爍,似乎下一秒就要爆開來。
子柏風不敢怠慢,他右手收筆,一道墨痕宛若刀痕貫穿整張紙,然後左手猛然抓住草紙,向前揮出,草紙迎風飄起,直飛神像。
撞到神像之後,那草紙終于承受不了墨痕中的靈氣,出了一聲響亮的炸響,化作了片片燃燒著的紙屑飛出。
子柏風睜大眼楮,他自己也沒想到,竟然會有這種事情生。
紙張中的靈氣逸散出來,直接被石像吸收了進去,那石像出了扎扎的聲音,然後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竟然真的動了起來。
“神君!”子柏風一抱拳,“四狗雖然冒犯在下,但畢竟已經受到了懲戒,還請神君饒他一命!”
這一句話說的太文縐縐,那石像的智商明顯不夠用,石頭刻出來的眼楮愣愣地看著子柏風。
子柏風連忙壓低了聲音,道︰“放開!”
石像手一松,四狗頓時大頭朝下摔下來,咚一聲掉在地上,不過他也顧不得被倒吊了半夜,連忙爬起來,磕頭如搗蒜︰“謝祖宗不殺之恩!”
“多謝神君!”子柏風又一抱拳,“還請神君回駕!”
知道這神君的智商不夠用,子柏風又低聲說了一句︰“變回去……”
四狗抬起頭來時,現神君已經變回了原來一手持長戟,一手叉腰的威風姿勢了,之前的一切,宛若夢中。
子柏風回過頭來,大吃一驚。
從屋里到屋外,黑壓壓跪了一片的人,有好奇的小孩子抬頭好奇打量,然後被家里的大人一把按在地上,抱著腦袋呼痛。
“祖宗顯靈了!祖宗眷顧我們燕家子孫,顯靈了!”一聲聲高呼不知道從何而來。
燕老五也跪在旁邊,不過一半的眼神是在子柏風身上的。
這老爺子耳不聾眼不花,子柏風的小動作逃不過他的耳目,不過他現在也是驚疑不定,雖然知道這事情和子柏風有關,但是……
誰也沒說過子柏風其實是神仙啊?
“這里沒我的事了吧……”反正不是他們子家的祖宗,也輪不到子柏風下跪,子柏風抬腳走出去,從地上跪著的密密麻麻的村民中趟出了一條路,路過小石頭身邊的時候,還踢了他一腳,這才逃之夭夭,這種時候還是趕快離開現場比較好。
走到外面,看到父親正孤零零地等在一棵樹下,看到子柏風出來,這才擔憂道︰“生什麼事情了,說什麼祖宗顯靈了?”
子柏風哪敢亂說,到時候老爹一聲“妖怪”叫出來,那還不被群情激昂的燕家族人亂棍打死。
不過,早晚老爹會知道吧……子柏風大感頭痛,把里面的事情稍稍說了說,老爹看兒子的眼神頓時又狐疑起來。
“這麼看我干嗎?我以前看過一些傳奇志怪的書,上面的人上請天兵都是這麼做的,我只不過依樣畫葫蘆……”
“若是當年我們子氏的祖宗也能顯靈便好了……”子堅也沒再多問,而是又回憶起當初讓他們流離失所的大水來。
這一折騰,子柏風也不想睡覺了,直接轉到了私塾,老爹則是回去做早飯去了,說一會兒幫子柏風送過來。
子柏風來到了自己的書房,坐在那里,卻是皺眉沉思。
子柏風對自己的養妖訣的能力一知半解,今天所做的事情,都只是在誤打誤撞,不知道自己的養妖訣到底是如何作用的。
他沒想到用紙真能傳遞“一元化”的作用,不然的話,戲演砸了,怕是還要上去再在天兵身上寫上一次。
所以他打算做個試驗。
他找了草紙,分成了巴掌大的數塊,然後提筆在第一張紙上點了一筆,是一個一字。
一元化作墨痕中,這第一筆,便是開天闢地的開始,其中蘊含的靈氣滲入了其中,久久不散。
然後,子柏風在第二張紙上寫了個二字。二三四伍6柒捌……這麼一串寫了下去,幾乎每一筆都比前面的筆畫更多。
這幾張紙都沒什麼變化,顯然單獨的一個字,還在草紙的容納之中。
只是說草紙本身並無靈性,子柏風的一元化不過是一種灌注靈性與靈力的手段,並沒有改變紙張本身的力量,這就像是灑下了種子,能不能芽,還要看土壤。不過,草紙存不住力量,在片刻之後,那靈氣和靈性都逸散在了空中。
想了想,子柏風把那幾張紙團了團丟到一邊,又拿出了一張紙,深吸一口氣,在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字。
這一筆,龍飛鳳舞,如入九霄。
子柏風剛剛收筆,就見那紙上的龍字亮了起來,突然一陣疾風吹來,直撲子柏風的面門,子柏風向後一個趔趄,那枯黃色的草紙竟然卷曲起來,倏忽之間化作了一只神龍,搖頭擺尾地從窗口飛了出去。
雲從龍風從虎,一朵煙氣不知道從哪里飄過來,籠罩在紙龍身上,宛若這龍就要升天得道。
但就在下一秒,那紙龍在空中啪一聲炸裂,化作了一團燃燒的火雨,沒落到地面,就已經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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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一貧如洗下燕村
子柏風略一思索,便又取出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九個龍”三個大字,只見下筆未盡,紙張就已經掙扎了起來,剛剛收筆,那紙張就突然化作了九條搖頭擺尾的小龍,爭先恐後地向窗外飛去。不過這些小龍也逃不過炸裂的命運,不多時就在窗外消散無跡。
又做了幾次試驗,子柏風算是大致了解了自己這第一訣“一元化”的作用。
養妖訣中,有靈氣與靈性之分,靈氣多寡與子柏風所用的筆墨有關,而靈性則是這寫出來或者畫出來的東西所代表的意義。
靈氣便是天地之間散布的靈氣,萬物皆有靈氣,只是多寡不同。而靈性,便像是子柏風所看到的那種種執念,這便是有的有,有的無了。
如“一、二、三”之類的數字,本身並沒有太明確的表象,所以寫在了紙上之後,只要不過極限,便只會慢慢逸散。而龍字,有著完整的形象,變如子柏風所想,化作了一條龍。而數和字結合起來,卻可以產生更多的作用。如果是完整的句子,變可以把自己的念想化作行動。但是,這靈氣和靈性是消耗性的,消耗完了就完了,並沒有真正的讓這些東西成妖。
看起來雖然玄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戲法罷了,當不得什麼用處,也就是做個煙花玩玩。迄今為止,子柏風所驅使過的奔馬石與燕氏天兵,都是因為承受了許多人的執念,本來也犧牲了許多的靈氣,這才能夠按照他的想法長時間行動。
養妖訣,畢竟還是要有一個“養”字,要像青石叔一樣,日積月累,這才有可能真正成妖。而真正想要養,其一必須有承載力,能夠容納更多的靈力和靈性,其二必須可以反復書寫,從這點上來說,紙並不是一個好的載體。
子柏風低頭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道︰“就拿你來做個試驗吧!”
說著,拿起書桌上一物,蘸了清水,提筆在上面寫了起來。
只要留下筆跡,是水是墨都無妨,這點在青石叔那里已經驗證過了。
寫了片刻,子柏風就覺得頭暈眼花。現在的子柏風自身也沒多少靈力,昨天到現在又一直濫用,現在已經透支了。
眼看日頭已經出來了,子柏風回家匆匆吃了一點早飯,就拎著水桶到山上去找青石叔充電去了。
待到快到午時,子柏風這才從山上下來,精神頭兒十足,一身靈氣充盈,儼然又是一條好漢!
剛剛下山,子柏風就看到自己的書房前面等了四五個人,其中一個凶神惡煞的樣子,正是四狗,而其他幾個,被他呵斥著,神色不安。燕老五抱著肩膀站在遠處一棵樹下看著這邊,看到子柏風回來,一轉身走了。
“四狗,你又在欺負人?”子柏風神色不善地盯著四狗,四狗看到子柏風,連忙點頭哈腰道︰“秀才爺,我哪敢欺負人啊,他們這是來交稅來了。”
“哦?交稅?”子柏風連忙向前走了幾步,一拱手,道︰“瞎婆婆,坨子叔,你們都來了。”
來的這幾個交稅的人,可說都是老實人,最前面一個是瞎婆婆,她倒不是真瞎,不過眼珠上一塊黃黃白白的斑點,子柏風認得這個,這是白內障,眼看就要沒過整個眼球,那可是真瞎了。瞎婆婆的丈夫早就死了,兒子出去闖蕩就再也沒回來,現在一個人過活。她平日里有些神神叨叨的,靠給人跳大神過日子,子柏風不怎麼喜歡她,卻沒想到她竟然是第一個來交稅的。
後面的那個就是老坨子了,他一只手拎著小坨子,小坨子正怯生生地看著子柏風。
子柏風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腦袋,隨手塞了一個從山上摘的野果給他。
小坨子緊緊抓住那野果,縮到了老坨子的身後,緊張地看著子柏風。
看到子柏風,老坨子連忙把手中的一個袋子遞給子柏風,緊張兮兮地道︰“秀才爺,這……這是我們的稅……都在這里了……都在這里了……”
他神經質地念叨著,戀戀不舍地看著子柏風接過了袋子,磨了半天手掌,這才道︰“秀才爺,您把東西留下,把……把袋子還俺,這袋子還是俺用褲子腿改的,就這一個了……”
他指了指自己少了一截的褲腿,露出了一條髒兮兮的大毛腿。
子柏風只覺得自己的手都快抓不住這袋子了……他捏住了袋子的一角,遞給了老四,道︰“來,坨子叔,咱們進去清點一下,造個冊。”
“哎……哎……保管夠,都拿來啦,都拿來啦……”老坨子嘮叨著,磨蹭著跟著子柏風進了屋,子柏風拿了一個冊子,這是早就準備好了,在上面寫上了老坨子的名字,然後讓四狗把袋子里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嘩啦啦一聲,銅錢和散碎的銀子攤了一桌子。
看到有銀子,子柏風對小坨子道︰“小坨子,你去我家找我爹要個小秤來。”
這才清點起了眼前的那散碎的銅錢和銀子。
銀錢不多,不多時就稱好數好,子柏風皺起了眉頭,道︰“坨子叔,這不夠啊,還差了二十錢呢,你估計是數錯了,再回去拿吧。”
“我這就回去拿,這就回去拿……”老坨子說著,卻不動彈,就在旁邊直勾勾站著。
瞎婆婆走了過來,道︰“秀才哥兒……這是我老婆子的……”
也是一堆零零散散的零錢碎銀,稱完之後,現比老坨子的差的更多。子柏風的眉頭略略皺了起來,道︰“瞎婆婆,這也不夠啊……”
“不夠嗎?不夠嗎……祖宗會怪罪我啊……”瞎婆婆顫巍巍地道,她雙手合什喃喃低語了片刻,然後在院子里跳起了大神來,子柏風情不自禁翻個白眼,這個老婆婆,又開始神神叨叨了。
過了片刻,瞎婆婆又摸著門框走了進來,道︰“秀才哥兒,剛才祖宗托話給我了,說我交上了稅,他老人家就讓瞎婆子看見東西……秀才哥兒……”
瞎婆婆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抓住了子柏風的手,然後另外一只手伸進了嘴巴里去,猛然一掰,一只還帶著血的金牙就放在了子柏風的手心里。
“啊呀!”子柏風嚇了一跳,一甩手把那金牙甩了出去,瞪大眼楮看著瞎婆婆。
瞎婆婆摸索著從地上撿起了金牙,捧在手心里,湊在眼前,戀戀不舍地看著。
“都沒了……都沒了……祖宗啊……”她把金牙留在桌子上,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了。
子柏風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不知道什麼滋味。
“這個老婆子,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的,連個菜都不舍得吃,光啃窩窩頭,沒想到還有一顆金牙藏在嘴里……”四狗拿起那金牙,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嘖嘖連聲,道︰“是純金的,這老婆子真會藏!我怎麼逼問都說沒有值錢的東西……”
“四狗!”子柏風高聲怒叫,一半是因為他說的話,一半是因為他竟然就那麼直接把別人的金牙放在自己嘴里咬……
“嘿嘿,秀才爺,我只是說說,嘿嘿,說說……”四狗連忙哈腰。
“秀才爺。”一直站在一旁的老坨子牽著小坨子,訕笑著走上前來,道︰“秀才爺……我家里實在是沒有什麼東西了……您看,您看我家小坨子怎麼樣,您要是願意就留下他,我就拿他抵了稅金吧……”
“什麼?”子柏風瞪大眼楮看著老坨子。
他一時間沒明白。
“你個老坨子,就你家那個傻孩子,煮了吃了都沒幾兩肉,還拿來抵稅金?”四狗在旁邊暴喝一聲,“快滾快滾,回去把你家的羊牽來!”
“秀才爺……”老坨子眼里的痛苦幾乎可以滴出來,卻還是要陪著笑,哈著腰,“小坨子他弟弟才三個月,我家那婆娘沒用,奶水少,就指著這只老羊的羊奶活命呢……家里已經沒有錢多養一個嘴了,您老人家就行行好,收下我家小坨子吧。他雖然膽子小,但是干活勤快,要打要罵隨您……小坨子,快給秀才爺磕頭……”
小坨子傻傻地跪下給子柏風磕頭︰“秀才爺收下我吧!”
子柏風甚至覺得,小石頭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到底是什麼,自己所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看著那個和小石頭一樣,大腦袋細脖子的小孩兒在地上跪著,求自己收下他,子柏風的心中突然一痛,他連忙拉起來小坨子,然後把老坨子的稅金收攏一下,裝進了袋子里。
在拿起袋子之前,子柏風頓了一頓,最終還是毅然決然地把那袋子給了老坨子。
“秀才爺……”老坨子都愣了。
“拿回去吧,好好過日子,好好把小坨子養大,他是個好孩子……”
老坨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子柏風心中百般思緒在翻騰,卻不知道該如何紓解,子柏風轉頭看四狗在愣愣地看著他,一瞪眼楮,道︰“看什麼看!”
他把桌上瞎婆婆的銀錢收攏了一下,遞給四狗道︰“四狗,你把這些給瞎婆婆送過去,若是讓我知道你敢吞一個子兒,我就把你的腿打斷,聽到沒有?”
四狗疑惑道︰“秀才爺,這稅咱不收了?”
“收,先收你的!”子柏風瞪他,“忒多話,還不快去!”
四狗連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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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一怒沖冠為蒼生
子柏風在門口目送四狗遠去,抬頭看向了天上的太陽,太陽是如此的炙熱,萬道光芒灑下,卻照不亮子柏風的心,他看著太陽,任由太陽照得他的眼角流下淚來。
許久之後,子柏風才低下頭,就看到燕老五披著一件破皮衣,站在他面前。
“你為何不收?”
“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活不下去。”子柏風好像是在回答燕老五,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他們活不活的下去,又和你何干?你不收,也總會有人收的。”燕老五道。
雖然道理淺顯,卻並非什麼人都能夠想得明白。
子柏風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在他來之前,收稅的就是這個老人。
“再說了,農人命賤,大山雖然貧瘠,但總能養活一個人,怎麼也總能活下去的。”燕老五似乎是在開解子柏風,卻又像是在為自己解脫。
一直以來,子柏風其實把自己成為了村正當做是一件非常真實而且有挑戰性的游戲,他一直以為,自己有養妖訣,又有前世的記憶,兩者相互配合,總不會被輕易難住。
而且,當一個狗官什麼的,似乎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帶幾個惡奴,帶著祖宗石雕橫行霸道欺男霸女什麼的,聽起來也挺帶感的。
但是現在他卻現,很多事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簡單。他是在游戲人生,但人生不是游戲。
這些人,老爹、小石頭、嬸兒、燕老五、柱子叔、老坨子、小坨子、瞎婆婆、四狗,一個個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有怒有哀有樂,有血有肉有皮有骨。
他總覺得,收個稅嘛,當什麼大事。前世的時候,賦稅之重世界第一,各種苛捐雜稅不知不覺就收上去了,也沒見多少人活不下去。小時候也見過農人交公糧,一袋子兩袋子向拖拉機上搬,剩下的卻更多,大家都樂呵呵地討論著,今年收成還不錯,公糧也交的多。想來就算是多個兩三倍,也不過是稍稍為難罷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世界,原來這麼貧窮。
又或者,哪個世界都有窮人,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你不收他們的,其他人的也別想收上來。”燕老五似是在警告,又似是在預言。
子柏風緊了緊拳頭,抬頭看著燕老五︰“老爺子,請您幫幫我。”
燕老五閉上眼楮,搖了搖頭,嘆氣道︰“罷了,罷了……這個惡人,還是讓我燕老五來當吧,秀才郎你前途無量,若是日後當了大官,不要忘記我下燕村就是了……”
“不。”子柏風松開了拳頭,站直了身軀,看著眼前的燕老五,一字一定,道︰“這個賦稅,我子柏風不交,我下燕村,不交!”
“別傻了,你不想當官,我還不想被下獄呢。”燕老五抬手給了子柏風一拳。
“不,老爺子。”子柏風道,“你不覺得,這賦稅來得蹊蹺嗎?之前每次賦稅咱們都交上了吧。”之前子柏風雖然兩耳不聞窗外事,但是交稅這種大事還是知道一些的,每年都鬧得沸沸揚揚的,各種事情迭出。
“而且,三倍的賦稅,未免也太離譜了些!”子柏風道。
“其實……這個倒是不太離譜……”燕老五期期艾艾道,老爺子雖然斗大的字只識十七個,但是心里可明白著呢,之前這些年,哪些年少了,哪些年多了——這個基本上沒有——他心里清楚得很。合計合計,差不多也真要補交三年的賦稅。
“這是有能人啊。我聽老四說,稅課里最牛的不是稅官,而是賬房。一個厲害的賬房,能夠把稅費理得一清二楚,一絲不亂。稅官年年換,賬房定江山啊。不過以前的老賬房老眼昏花,是越來越不頂用了,幾個徒弟也不甚明白,所以賬目亂著呢。”
若非如此,老爺子也不敢輕易偷稅漏稅。
“你是說,有能人?”子柏風的眼楮突然亮了起來。
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老爺子,我有一個想法,不過現在還不知道到底成不成……嗯,我要先把村子里的賬目理清楚,看看到底有何辦法。”
老爺子聽到子柏風這麼說,頓時疑惑起來︰“你說……那能行?”
有人能夠理清楚賬目,自然也有人能夠讓賬目理不清,這個彎子老爺子還是能夠轉過彎來的,不過怎麼操作,老爺子可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應該能行。”子柏風默默回憶自己學過的東西,課堂上雖然大多在睡覺,但是大學卻是實打實地考上去的,若論計算能力,子柏風不敢說自己在這里就是頂尖的,但他想來,一個小城里,難道還有什麼高手嗎?當然,賬目可不是計算就行了,子柏風所選修的個人理財課上還是學到了點會計常識的。
雖然如此,子柏風回到屋里,還是忍不住頭大了,這一屋子的賬目,可要算到猴年馬月。
但是想到了自己的打算,子柏風就強迫自己靜下心去。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這點小困難就退縮了,日後還怎麼辦?
把那些文件一一拆開,攤開放在桌子上,開始謄寫,開始的時候,燕老五還在幫忙,但是過不了一會兒他就開始哈欠連天,又拿錯了幾次,幫了倒忙,便被子柏風打回去休息去了,只剩下子柏風自己。
子柏風一手執筆,一手拿文件撥算盤。從小跟父親走南闖本,日子要精打細算,子柏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不過日後醉心讀書,算盤有些荒廢了,算錯了幾次,這才慢慢熟悉起來。
燕老五在外面聽了一會兒,就聽到里面傳來 里啪啦的算盤聲,就像是小溪潺潺,流水叮咚,連綿不絕,從無斷絕。
過了一會兒,子柏風便覺得左手酸痛無比,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看看依然堆積如山,尚未處理的文件賬目,頓時有些泄氣。
突然,他一拍腦袋︰“我傻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拿起了毛筆,沾了水,在算盤上寫了起來。
“一歸如一進、見一進成十……”加減乘除的珠算口訣一一寫在了那算盤上,就見那珠子開始震顫起來,自己 里啪啦打個不停,似乎是活了一般,差點抓不住。
等到子柏風把所有的口訣都寫完,算盤從子柏風的手中蹦了出去,在桌子上跳個不停,子柏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按在桌子上。
“一七二,乘以二十一。”子柏風口中念了幾個數字,就見那算盤珠子 里啪啦自己動了起來,瞬間就出現了結果。
子柏風心算驗證了一下,果然沒錯,然後又試驗了幾個加減乘除,都毫無差錯。
“不錯!”子柏風格外佩服自己,“日後小爺我就一把算盤闖天下了。”
得意一下,連一口水都來不及喝,子柏風就繼續計算起來。
過了許久,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小石頭拎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道︰“哥,娘讓我來給你送飯。”
“嗯。”子柏風頭也不抬,繼續計算整理。
“哥,你在忙什麼……”小石頭趴在桌子前面,頓時被那自己 里啪啦打個不停的算盤吸引了目光,他呆呆盯著看著,看了半天,啊喲一聲坐倒在地上。
子柏風回頭看去,看到小石頭的眼楮咕嚕嚕亂轉,都快成了斗雞眼了。
糟糕!
子柏風卻是忘記了算盤的事。
“哥,這個好好玩。”小石頭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看的是什麼,他趴在子柏風腿上,問道︰“哥,能不能讓我玩玩?”
“現在不行,我現在在算賬,等我算完了就讓你玩。”子柏風心虛道。
“哥,你先吃飯,這個先讓我玩。”小石頭把食盒向子柏風手里一塞,伸手搶過了算盤,拿在手里晃了晃,那算盤頓時不滿了,兩邊的算珠向中間一夾,頓時夾住了小石頭的手指。
小石頭吃痛,手一松,算盤落在地上蹦蹦跳跳地向外逃去。
小石頭一個虎撲,把算盤按在地上,你撲我打地戰在一處。
子柏風這才覺得自己的肚子餓得慌,連忙打開食盒,看到里面的兩菜一湯,頓時食指大動。
雖然都是清淡到連點油花都沒有的飯菜,但是餓到了一定程度的子柏風卻吃得很香。
那邊小石頭和算盤已經分出了勝負,算盤乖乖被小石頭抱在懷里,小石頭正在和算盤玩算珠棋,你來我往好不開心。
這算是……這個世界上最早的掌上游戲機了吧。子柏風無聊地想。
誰想,小石頭玩了一陣,那算盤越來越有氣無力,不多時就完全不動了。
“哥!”小石頭嚇的小臉煞白,“算盤死了!”
子柏風定楮看去,哪里是死了?那是算盤的靈力已然耗盡,不過子柏風看得清楚,靈性卻有一部分留了下來,滲入了算珠之中,閃爍著幽光。
“咦,這算盤莫非還有資格成妖?”子柏風一驚。
“別怕,沒死,它是累了。”子柏風提筆重新復寫了一遍口訣,頓時又是一條好算盤。
他已經不怎麼擔心和小石頭解釋的問題了……這家伙的神經貌似蠻粗的……
關鍵是老爹那里……頭痛!
威脅小石頭不要把算盤告訴老爹,否則就不給他玩了,小石頭慌忙答應。
下午,小石頭就留在這里幫子柏風的忙,有了那神奇的算盤,屁股上像是裝了一個錐子的小石頭竟然難得地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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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一響鐘鼓官上堂
子柏風連日漏夜,一直忙到了子時,這才算是把整個賬目理清楚,小石頭早就已經被老爹背回去睡覺去了,子柏風終于整理完時,頓時覺得腦袋昏頭漲,差點直接倒在地上。
子柏風只聽過殫精竭慮這個詞,卻真沒真正自己體驗過,現在算是明白了。
不但精神透支,而且靈力也已經枯竭,他走出門去,夜風清冷,吹在身上,讓他的腦袋一清,抬起頭去,鳥鼠山半山腰上,青石叔正在對月吞吐靈氣,靈氣幻化成一行字︰“尚好?”
“尚好。”子柏風伸了一個懶腰,骨節劈劈啪啪響,卻聽到一陣鼾聲從一側傳來,然後子堅的聲音傳來︰“都算完了?”
呼呼大睡的是四狗,他鋪了一個席子在地上。而子堅和燕老五卻是在旁邊壓低了聲音聊家常。原來這些人一直都沒走。
“完了。”看到父親和燕老五關切的臉,子柏風笑道,“幸不辱使命。”
看兩人都瞪著眼看著他,子柏風轉身進屋,拿出了兩張賬本來。
他把兩張賬本遞了出去,燕老五翻了翻,頓時瞪了過來︰“打我臉不是?”
子堅雖然看得有些吃力,卻是能夠看懂,皺眉看了片刻,道︰“這兩個,怎麼數字不一樣?”
“同樣的賬目,這個是夠數的,這個是不夠數的。”子柏風指了指老爹手中的賬本,道,“五十三年的賬目,都在這里了,一筆也沒有漏掉。”
“為什麼會得出來不同的結果……”子堅翻了翻,每一筆數字似乎都是一樣的。
“天機不可泄露。”子柏風打了個哈欠,“明天一早,我就去拜見府君,哈欠……困死我了。”
“辛苦秀才郎了。”燕老五皺著眉頭看著兩個賬本,他是看不懂,但總覺得不靠譜。
明明是不夠的,但怎麼又夠了?這是變的什麼戲法?
但是,如果他能夠看出來這是什麼戲法,子柏風怎麼還能混?
“咱們村子實在是太窮了。”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村里每家每戶的大致財產,公共的財產,現在子柏風都算了一個差不多,只是數字實在是出子柏風的預料。
這樣一個窮困的村子,要如何展起來呢?
子柏風搞定了賬目,卻又開始為未來愁了。
不論如何愁,到了第二天日頭剛剛升起時,子柏風就已經準備好打算去城里去了。
“我和你一起去。”子堅早就準備好了擔子,燕吳氏也準備好了干糧。
兩個人剛剛走了幾步,就聽到後面 啪啪一陣響,小石頭狂奔過來︰“伯伯,哥,我和你們一起去!”
兩人順著小石頭的方向看過去,燕吳氏正站在門口,一臉關切地看著他們。
“回去吧,我們明兒個就回來了。”子堅道。
燕吳氏笑了笑,揮了揮手,依然站在門口不肯離開,一直目送著幾個人完全消失了,這才回轉。
到了村口,就看到燕老五也跟了上來,道︰“前腳老四剛走。”
他倒不是來送子堅父子的,只是在村口蹲著抽了會煙。
燕老五畢竟年齡大了,這一路遙遠,他是不願意再去了。再說了,子柏風這是去見府君,他在下燕村經營了幾十年,卻連府君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呢,去了也沒用。
他遞過來一個小籠子,道︰“有什麼進展,寫個條子回來,讓村民也安心。”
小石頭把那籠子抱在手里,里面有兩只紅眼楮白羽毛的信鴿,這是老爺子的心愛之物,本來有十來只,但大多都進了熊孩子們的肚皮,這兩只是碩果僅存的了。
“老爺子您確定寫條子你能看懂?”子柏風剛剛張嘴,就又忍不住虛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這管不住的賤嘴!不管場合亂吐槽!
“老子我十七個大字個個堂堂正正……”
在老爺子老生常談之中,一行三人挑著擔子,拎著箱子,抱著籠子遠去了。
……
……
……
蒙城大門四敞大開,今天不是集市,進門不收進城費,子氏父子三人一路行來已經疲憊不堪,在城門下放下擔子稍稍歇了一會,喝口茶水解渴。而後父子三人分道揚鑣,子堅帶著小石頭去走街串巷接活兒,子柏風自己去蒙城府。
再過了十來分鐘,子柏風已經來到了蒙城府前,通報了自己的名號,說了自己的來意,守門的官差就放他去里面廊房稍作等待,等到府君空閑時再去面見。他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村正,但蒙城府也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城。
但左等右等不見府君召喚,他出了廊房向里面走去。
這蒙城府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子柏風也是熟門熟路,直接向府君書房的方向走去,誰知道剛剛走了幾步,就看到里面一人袍袖展展地走了過來。
左側,左擋。右向,右擋。
子柏風定楮看著這人,冷冷不說話。
他實在是不想和這個人說話。
“吆,這不是子大才子嗎?”扈才俊自從當了府君的文書之後,對什麼人都恭恭敬敬彬彬有禮,維持自己好學本分的形象,但是眼前這個人顯然要例外——已經撕破臉皮一次了,這還需要裝什麼呢?
聽到對方這宛若京城名妓——身邊的老鴇一樣的口氣,子柏風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剛想開口譏諷,到底還是忍住了,微微一拱手,道︰“我來面見府君。”
“府君正為政務繁忙,現在沒時間見你。”身為府君文書,理論上這些文人士子來面見府君,是要他去通傳的,別人的他當然會通傳,還會交代一番府君的喜好,以此贏取別人的感激。但是子柏風嘛——
等去吧,等個天荒地老,水滴石穿,順便敲爛幾百個木魚什麼的,反正是別想見到府君的。任你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能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說實話扈才俊還真是看不起子柏風,不過是一個讀書讀傻了的呆子罷了,這樣的人就該回自己的山窩窩窮讀經書去,當官那是謀財害命。
用屁股想也知道,子柏風之所以來面見府君,是為了賦稅,這樣一個呆子,為了點點讀書人的風骨,那是什麼事情也做得出來吧。為民請命這種事情,是隨隨便便能做的嗎?即便是讓他踫個頭破血流,扈才俊也不用去管。但是賦稅這事情卻是扈才俊自己推動的,他可不想因此讓自己在府君面前留下壞印象,得不償失。
阻子柏風見府君,其實是救子柏風,小利大義,扈才俊拎得比誰都清楚。一個小小的子柏風,不過是那只車前的螳螂,若不是擋住了前行的道路,哪個惜得去踩他?
“府君不見我?”子柏風冷冷一笑。
“不見。”扈才俊腦袋一歪,哪兒來的滾哪去。
子柏風轉身就走了,扈才俊看他背影消失了,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去了,誰知道剛剛坐下,就聽到外面鐘鼓齊鳴。
每個衙門外,都擺著鐘鼓用以鳴冤,朝廷鐵律,鐘鼓一鳴,官必上堂,但是這鳴冤鐘鼓響的次數,卻屈指可數,至少扈才俊到了蒙城府之後,從未聽到過。
“難不成……”扈才俊猛然一驚,“這子柏風是找死!”
雖然如此,他的心卻蹦蹦跳起來,幾乎無法自已,這子柏風,竟然敢擊鼓鳴冤!
……
蒙城大門之外官道之上,一人一騎飛奔而來,守城衛兵剛打算上前攔截,就看到那人的面目,改攔為迎︰“落將軍辛苦了!”
落將軍風塵僕僕卻面色嚴肅,一言未,打馬就進了城門,直奔蒙城府。
他懷中揣著一封密信,雖然他未曾打開,卻也知道,府君所擔心的事情已然成真,現在必須早點讓府君知曉,多一點時間,就多一分準備。若非如此,可是真的會掉烏沙的。
誰知道還未到蒙城府之前,就聽到鐘鼓齊鳴,路上的行人紛紛側目。
落將軍下意識地一拉馬韁,奔跑中的駿馬希律律一聲長嘶,前蹄揚起,硬生生停了下來。
輕輕撫了撫胯下的駿馬,安撫著不安地踏動蹄子的坐騎,落將軍側身看去。
坐北朝南的衙門之外,一名身著青衿的年輕學士,一手鼓槌,一手撞鐘,正敲得不亦樂乎。
“胡鬧!”擊鼓鳴冤是給平民百姓申冤用的,文人想要伸冤,那定然要走遞書的程序,落將軍執掌過刑法,自然懂得這點,看到一名學士竟然在擊鼓鳴冤,便怒上心頭。府君日理萬機,為了民眾殫精竭慮,而這些學士們竟然還忙中添亂,好不知羞。
落千山翻身下馬,招手喚過一名差人,著他把馬送到官驛,自己向衙門口走去。
“何人擊鼓鳴冤?”一個師爺打扮的人推門走出來,道︰“進來陳述冤情!”
“學生子柏風。”子柏風一抱拳,朗聲道。
看到子柏風,那師爺打扮的人也略有些頭痛。子柏風的名聲其實挺響的,一小半是才名,另外一小半是嘴名,還有一小半,是倒霉鬼。
“進來吧!”那師爺轉身讓開,子柏風放下鐘鼓,拎著一個木箱就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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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一言既出滿堂驚
差役們攔住了看熱鬧的民眾,就要關門,落千山眼疾手快,也擠了進去,擺擺手阻止別人的招呼,活動了一下手腕,出了一聲清脆的骨節響聲。說不得一會就要在這個學子身上泄一下怒氣了。
正所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這些秀才們嘴巴碎,打起來還算是舒服,至少比麻袋舒服多了。想到那拳拳到肉的快感,落千山頓時出了兩聲怪笑。
子柏風聽到背後動靜詭異,悄然一回頭,就看到一個人高馬大作軍士打扮的男人正緊緊地拎著自己,看他看過來,對他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一只手在腰間的長刀卡簧上彈了一下,殺氣凜然!
“阿勒,這什麼狀況?莫非鴻門宴?不會上堂就把我砍了吧。”
剛才敲鼓的時候,子柏風玩的還很嗨的。這會兒突然覺得兩腿軟了,似乎……哥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不過,已經到了這里,想要退也退不了了。
子柏風腦袋一橫,氣勢反而更橫了一點。
子柏風進了正堂片刻,略顯疲憊的府君就從里面走了出來,他坐到了正中間,揉了揉眉心,道︰“何人擊鼓鳴冤?”
他一抬頭,先看到的不是子柏風,卻是落千山,以詢問的目光投過去,卻看到落千山緩緩搖頭。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府君卻依然失望不已,心中更是煩躁,再看堂下的小子,怎麼看怎麼可惡。
“學生子柏風。”面對府君那嚴肅的面容,子柏風一抱拳,不卑不亢道。
“你有何冤情?為何不投書陳情?”文人和平民百姓申冤的渠道是不同的。
“學生本打算求見府君大人,奈何府君公務繁忙,久等不及,故而出此下策,請府君恕罪。”
“恕罪?”府君心情非常不好,不耐煩道,“是否恕罪還要看你有沒有罪。說吧,你有何冤情,狀告何人?”
子柏風左右看了一眼,出來的只有府君一個人,主薄之類的都沒來,兩邊各七八個衙役,一側擺著個小桌,一個師爺正在奮筆疾書,顯然是在做記錄。而身後不遠的地方,那個凶惡的大兵正玩著腰間長刀的卡簧,出了有節奏的哢嚓哢嚓聲,看到子柏風看過來,又露出了一個凶惡的表情。
子柏風把心一橫,道︰“啟稟府君,學生乃是為了下燕村三百余口百姓申冤,學生要狀告的,就是府君大人您!”
一言既出滿堂皆驚!
兩邊的差役們面面相覷,師爺張大了嘴巴,手中墨水滴落胸口,而那擾人的 嚓聲也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呆住了。
“說啥子?”不知道誰驚訝出聲,一口土話方言。
“什麼?”連府君都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子柏風莫不是戲子出身,這種戲文里的故事,竟然能夠到現實中來?他以為自己連日忙碌出現了幻聽,連忙掏了掏耳朵,喝了一口茶水壓驚,道︰“你再說一遍!”
子柏風又說了一遍,聲音朗朗,絲毫不見心虛。
府君頓時就凌亂了,他又氣又笑,道︰“你為什麼狀告我,又要狀告我什麼?”
他擺擺手示意後面摩拳擦掌的落千山稍安勿躁,且聽這個子柏風怎麼說。
“我告府君三罪,一罪任人不明,二罪監管不力,三罪無理加稅。”
府君居高臨下看著子柏風。
這個子柏風確實是略有才名,而且那一篇錦繡文章確實是天花亂墜,自己看了也是贊不絕口,不過這點點的好感,都被木雕事件沖淡了,當初怒氣勃的府君雖然沒有繼續追查,卻也知道把他心愛的木根雕變成了兩個胖娃娃的,就是眼前這個子柏風。
這小子,煞是可惡!
而且,加稅這倆字,又戳到了府君的痛楚,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看府君又端起杯子,兩邊的衙役們都抓緊了手中的殺威棒,只等府君潤完喉嚨,一聲怒喝就上前亂棍暴打。
明顯感覺到氣氛遽然緊張,子柏風也不在賣關子,他朗聲道︰“府君任由無能之輩監管賦稅,一紙賬目錯誤百出,豈非任人不明?而竟然以這錯誤百出的賬目為因由,加征賦稅,豈非監管不力?而諸般因由本就站不住腳,府君這無理加稅的罪名,難道有錯?”
“大膽!”落千山暴喝一聲,就要上前把子柏風拿下,府君那是他視若親父的人,豈能容許別人如此冒犯!
更何況,府君的難處,別人不懂,他豈能不懂?府君宅心仁厚,心懷子民,諸般壓力自己一力扛下,絕對是百載難見的好官。
“且慢。”府君面容雖然陰沉地能夠滴出水來,卻依然抬手阻止了落千山,一雙眼楮緊緊盯著子柏風,久居高位,他的官威便像是滔天洪水,向子柏風一浪浪的壓過來。
在子柏風的眼里,眼前的這位府君大人,全身有類似靈力的東西在流轉,給人的壓力愈巨大。
子柏風深吸一口氣,道︰“我有證據,府君可敢讓主管賦稅的吏員當面對質?”
他從隨身的木盒里取出了一本賬目︰“這是我下燕村五十三年來的所有賬目,一筆一劃,清晰無比,歷年賦稅,無不結清。為何又讓我下燕村再交三年賦稅?府君可知,為了這三年賦稅,我下燕村村民搜腸刮肚,賣兒蠰女。這三年賦稅收上來,世間再無下燕村!”
這一生斷喝,擲地有聲,讓滿堂人馬都安靜下來。
三年賦稅收上來,世間再無下燕村!
府君瞪大了眼楮,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自問為官清廉,治下有方,民眾們不說財致富,卻也能安居樂業才對,怎麼收繳往年欠下的賦稅,就能夠村毀人滅?
“你胡說!你危言聳聽!你胡說八道!你無理取鬧!你……你……”府君還沒說話,後面就有人不應了,扈才俊怒吼著從後面沖出來,指著子柏風一通狂罵。
罵完之後,扈才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實在是太沖動了,連忙向府君告罪。
子柏風冷眼看向了扈才俊︰“原來蒙蔽鼓動府君大人的就是你,你說我胡說八道無理取鬧,我且問你,我子柏風何時說過假話?”
扈才俊張口結舌,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說真話子柏風,這響當當的金字招牌實在是太響亮了,當初得罪的人能夠從蒙城府排到城門外,而現在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反駁這句話。
沒錯,他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堂堂“只說真話子柏風”是也。
府君以手加額,原本以為來的是個好助手,誰知道竟然是個豬隊友。
“府君大人,學生懇請府君大人允許學生和扈才俊當面核對賬目,若是學生有絲毫差錯,願領冒犯府君,誹謗上官之罪!若是學生正確無誤,還請府君大人給我下燕村三百余人一個公道。”
府君皺眉片刻,道︰“扈才俊,你可願意?”
扈才俊心中一喜,府君記住自己的名字了,他連忙道︰“學生願意!”
他自信自己明算上的造詣遠子柏風,更不要說,他所計算的一筆筆賬目,都是經過了賬房核對的。子柏風膽敢和他對簿公堂,這真是自尋死路。
不多時,幾個案桌就擺在了公堂之上,子柏風和扈才俊互相看對方的賬目,扈才俊越看越心驚,這一筆筆賬目清晰明了,真不像是外行人所為,他心中驚訝,莫非子柏風其實也精于明算?這可要小心了。
不過,他翻查片刻,就找到了幾筆可疑的地方,一一記下來,心中暗暗高興,這些地方他專門核算過,絕對是子柏風錯了。
子柏風面無表情看著手中的賬目,雙方互相檢查賬目,檢查完之後,就又交給兩個賬房先生對賬,許久之後,賬目核對完畢,賬房先生先向府君匯報道︰“稟大人,小人已經核對完畢,這兩本賬目里,絕大部分是相同的,相悖的有此幾處地方……”
說完之後,府君名人拿上賬目來,他對著那幾個地方核對了幾遍,輕輕點頭,抬頭道︰“子柏風,你有何話可說?”
子柏風聽到了賬房先生的口氣,心中頓時一輕。
那幾個賬目不對的地方,是他留下的陷阱,而真正做手腳的地方,外行人是看不出來的,現在看來,這幾個家伙也只能算是外行。
他神態輕松,道︰“府君所說的可是第三十六頁,第一百二十二頁,第一百五十七頁……”子柏風如數家珍地背了出來,微微一笑,道︰“這些地方正是謬誤的地方,賦稅收取向來隨行就市,七年前的那年冬天格外長,春來得晚,收成也就晚,當年收稅其實在收成之前,而卻以收成之後的糧價做的計算,所以有其謬誤……五年前曾經大雪封山,毛皮價格暴漲,少算了三分之一的價格……”
一番解說之後,扈才俊不服地叫道︰“你是胡說!”
“你可敢跟我去找人求證?十年內的賬目,各商行定然還有,看看他們的均價多少便知。”
“你胡說八道,即便是這樣,最終的價格也不會差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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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一脈連環皆壞賬
“會不會差這麼多,你自己算算就知道了。”子柏風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他。
他們在下面爭論,府君輕輕抬手,招了那個最信任的賬房過來,悄聲詢問著。
“大人,眼下來看,應該是扈才俊他算錯了。”
“有沒有其他可能?”
“除非子柏風做的假賬我都看不出來,否則斷然沒有其他可能。”
這一瞬間,府君的眼楮亮了。
就像是兩盞小燈泡,亮得怕人,那一刻,子柏風的心神都為之悸動,他本就對靈力與靈性非常敏感,而在府君的身上,竟然也有類似“執念”的東西加身,這是無數人的信念聚攏而成,定然要許多人時時敬著他,念著他。
看到府君的神色一變,一直等待著的落千山頓時像是聽到了口令的獵犬一般,全身都繃緊了起來,這是府君要砍人的前兆!
他舔了舔嘴唇,就打算把這個可惡的書生拿下。
“來人吶!”府君提高聲音。
“末將在!”不等那幾個差役回話,落千山已經向前一步,猛然一抱拳,朗聲道。
這小子,搶的倒是快……
府君微微搖頭,吩咐道︰“把扈才俊帶下去,讓他閉門反省,同時核對賬目,若是再有差錯,定斬不饒!”
“府君大人!”扈才俊一聽,頓時五雷轟頂一般,呆愣在原地。
落千山一聽不是打人砍人的活兒,頓時沒了興趣,一擺手,道︰“還不把他押下去!”卻是不著痕跡地把這個差使又轉手給了差役了。
幾個差役還沒看夠好戲呢,這不情不願地上前把扈才俊拖下去了,扈才俊一路高喊著︰“大人,我沒算錯,我絕對不會算錯的……”被人拖出去了。
子柏風在袍袖里面悄悄鼓了幾下掌,對扈才俊做了一個鬼臉,扈才俊那個怒啊,破口就罵。
“閉嘴!”落千山隨手一拳搗在他腋窩,頓時讓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落千山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打秀才就是爽。
等到扈才俊被拖下去了,府君大人站了起來,道︰“子柏風,你跟我來。千山,你也過來。”
“我?”子柏風眨巴著眼楮指著自己的鼻子,自己這不是已經逆轉了嗎?怎麼突然又有後戲?
“對,就是你。”府君點點頭。
落千山龍行虎步地走上來,在子柏風肩膀上推了一把,子柏風轉頭瞪他一眼,雖然彼此之間武力值差距很大,身材上差距也有些大,互相瞪起來卻是棋逢對手。
府君走到了側門,現沒人跟上來,轉頭一看,現子柏風和落千山正在大眼瞪小眼,頓時哭笑不得,他整了整面容,道︰“還不趕快跟上來!”
兩個人連忙拾步跟上。
府君帶著兩人一路向書房走去,子柏風還看到扈才俊被兩個差役拉著,其中一個人還捂著他的嘴,不讓他再亂叫,兩人的目光對視,子柏風聳了聳肩。
早說讓你直接幫我通報了,你非不肯,這不,你自己倒霉了吧,大爺我還是要去書房——唉,府君大人不會是打算找個沒人的地方把我砍了吧。
“子柏風,你可知罪?”府君邊走,邊問道,不像是興師問罪,倒像是在拉家常。
“學生知罪。”子柏風正左顧右盼呢,聞言慌忙回答。
“你有何罪?”看子柏風呆呆的樣子,府君又是哭笑不得。
“這個……學生有何罪?”子柏風小聲問,他自問自己也就是囂張了點,應該算不上是有罪吧。
府君差點翻白眼,這家伙真的是一個讓人頭痛的家伙啊,難怪蒙城的三百學子,就沒有一個不煩他的。
“冒犯府君,該當死罪!”落千山替他回答,直接就把鋼刀抽出了一半,雪亮的鋼刀閃的嚇人。
子柏風向一邊閃閃,離他遠點。
“除了冒犯本府,你還偽造賬本做假賬,這也是死罪,你可知曉?”府君冷哼一聲。
“快快跪下受死!”落千山當即就打算讓子柏風血濺五步,這個家伙忒煩人,趕快砍了省心。
“府君何出此言?”子柏風瞪大眼楮,兩眼無辜︰“學生的賬本一筆一劃,一清二楚,府君若是不信,可以隨便讓人來查賬核對,若是有一筆偏差,學生願意領死!”
“府君說你有罪,你就有罪,還不快快跪下!”落千山不耐煩道,“軍爺的鋼刀都快抽出來了,你就給我演這個?”
他伸出一只手,在旁邊比劃著,到時候手起刀落,然後抬腳一踹,血都向前噴出去了,一點也沾不到身上,簡直完美。鮮血灑在石階和鮮花之上,這就是軍人的浪漫啊!
誰知道府君卻是瞪了他一眼,讓他滿臉茫然。
“賬本查不出差錯,卻不見得賬本沒有問題。”府君笑著搖搖頭,道︰“本府為官多年,豈能被這種小手段騙過去?”
“府君大人,您位高權重,可不能信口開河,學生子柏風從未說過假話。”
“只說真話子柏風?”府君轉頭看著子柏風那無辜正義的臉龐,情不自禁地搖搖頭,然後哈哈大笑。
怎麼回事?府君的心情似乎挺好?這是不是不殺了?
本將軍刀都拔出來了,你又說不殺了?落千山敲敲腦殼,突然想到了一點,頓時瞪大眼楮。
再看子柏風的時候,眼神頓時就變了。
落千山本就不是駑鈍之人,只是一路風塵僕僕,又怒火填膺,所以腦袋轉的慢了一些,此時轉過腦袋來,看子柏風的眼神,那就不再是看一個即將被砍頭的小秀才了。
帶子柏風來到了自己的書房里,自有人奉上熱茶然後推出去,等到落千山把房門關上,府君這才對落千山道︰“千山,把信拿來。”
落千山連忙從懷中掏出了密封著的書信,雙手遞上去。
雖然早就知道了結果,看信的時候,府君卻還是皺起了眉頭,搖頭不已。
“府君大人……”落千山有些擔憂地看著府君,府君卻是搖搖頭,抬起頭來,看向了子柏風,道︰“柏風,你可知道本府為何要著人征稅?”
聽到府君的口氣回暖,子柏風心知自己是死不了了,卻是疑惑府君為何要和自己說這些。
“你看了這封書信便知。”府君把書信遞過來,子柏風猶豫了一下,還是雙手接了過來。
搭眼看去,子柏風頓時一驚。落款一個方方正正的紅印,印信不大,那名字卻讓人吃驚不已。
曲州府長史孫!
這種大人物的信給自己看,沒問題嗎?
子柏風隱約覺得,自己應該是卷入了什麼大麻煩之中了。
不過此時已經騎虎難下,子柏風就低頭看了下去,幾個呼吸之後,書信就已經看完,他愕然抬起頭,看向了眼前的府君︰“曲州府要清稅?”
“正是如此,今年年初時,曲州府著人把歷年來的賦稅清理了一遍,各城無一例外積欠許多,曲州府嚴令今年之內必須把稅款結清,若是不能結清,便要罷免官職。而從明年開始,加稅三成……”
“這消息……”子柏風只是不太願意相信。
“絕對屬實。”府君輕輕點頭。
子柏風頓時無語,原來,府君大人自己都快官職不保了,加稅什麼的有問題他當然知道,但是若是官職丟了,什麼也挽回不了了。誰不留戀這個位置?
“你可以以為我是貪戀官位,但是你也曾說過,三年賦稅收上來,世間再無下燕村。而若是三年賦稅交上去,世間再無蒙城府啊!”
蒙城的財政,已經艱難到了如此程度?
子柏風猛地想起了那蒙在天地之間的死氣,這天地之間,竟然無人不艱,無處不難啊。
“府君大人是想……”
“你能平了你下燕村的帳,你可能平了我蒙城府的帳?”府君正色道。
子柏風沉吟不語,落千山已經站了起來,手中的鋼刀拿在手中,現在子柏風已經知道了這一切,若是不肯去做,說不得落將軍真要手起刀落了。
子柏風感受到了背後如同實質的殺氣,苦笑道︰“學生可還有別的選擇?”
“你說呢?”落千山陰惻惻地開口。
“那學生有什麼好處?”子柏風問道,既然都攤開來說了,總不能讓自己白忙活一番吧。
“有,你若做到,我拼著前程不要,也會送你一路好功名。”
“功名我不會自己去考?”子柏風翻了個白眼,“來點實際的。”
“你要什麼實際的?”府君卻是笑了。
剛才還市儈無比的小秀才此時就開始抓耳撓腮了︰“要什麼呢……”
他還真不知道要什麼。
要錢?要權?要女人?
“只要你能夠做到,你要什麼,只要我有,我便給你。”府君道。
“此話當真?”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那好,賬目都在什麼地方?”子柏風回憶起昨日的辛苦,頓時有一種想要呻吟的沖動。
“賬目我現在就命人去收攏,你先不必著急,我讓千山幫你尋個住處先住下來,然後我把帳下的賬房都調到你那里聽用,你不必太辛苦,一些瑣事讓他們去做便是。”
府君很是上道,子柏風一聽,這才點點頭,很是滿意。
“府君大人,我弟弟和我父親現在還在城中,還在等我的消息。”子柏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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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一處居所暫落腳
“你想要辦什麼事情,可以自己去辦,也可以讓千山著人幫你去辦,只要你辦好了我這件事情,這蒙城上下隨你調用,蒙城內外任你出入。”府君真個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讓人心中很舒服,雖然子柏風知道,這個凶惡的大頭兵怕是要整天跟著自己了。
“千山,這段時間還要辛苦你保護柏風,不要讓他被人打擾。”府君看著風塵僕僕的落千山,道。
“末將領命!”落千山一抱拳,干脆利落地回答,在這件事情上,府君的信任,讓他敢不效死?
子柏風出了府君的書房,府君一把拉住了落千山,道︰“南兒,看好這小子,別讓這小子出蛾子。”
“義父請放心。”落千山拍拍胸膛,他縱橫沙場,殺人無數,哪能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書生玩出蛾子?
“你小心點,這小子精著呢。”
“末將曉得。”落千山把玩了一下腰間的鋼刀, 嚓一聲響。
……
……
……
小石頭跨在牆頭上看著子堅和灰泥,修補著院牆邊縫,呆的有些無聊了,就左顧右盼,越過一條街道,對面就是蒙城府的大院子,一個穿著花團錦簇的小胖女孩兒正在里面玩耍,她手中拿著一對木雕,一男一女,看起來像是哥哥雕刻的,旁邊一個青衣女子看著她,不時叫著表小姐。
那是秋兒?
小石頭左右看看,見子堅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悄悄滑下牆頭,跑到接到另一邊,攀著一顆大樹,爬到了蒙城府的院牆上,趴在牆頭悄聲喊︰“秋兒!秋兒!”
秋兒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那個髒兮兮的腦袋,疑惑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我是你的小石頭哥哥啊!”小石頭理所當然道,“我當然知道秋兒的名字,秋兒也知道我的名字對不對?”
“小石頭哥哥?”秋兒眨巴了一下眼楮,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雕,雖然只是寥寥幾筆,卻是栩栩如生,秋兒頓時笑起來︰“你是小石頭哥哥?下來陪秋兒玩好不好?”
“你等著……”小石頭左右看看,翻身從牆頭上滑過去,撅著小屁股,蕩著倆腿慢慢從牆上滑下來,落地還摔了一個屁股蹲兒,不過立刻就像是沒事人一般,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子柏風從府君的書房里走出來,隔著幾叢樹木,看到的就是眼前這一幕,他翻了一個白眼,心想為兄擊鼓鳴冤,小石頭翻牆會妻,這水準一般的強悍,不愧是咱家的小石頭!
不過他可不敢讓落千山看到,看落千山出來了,立刻一指另一側的天空︰“看,灰機!”
落千山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藍天空曠,白雲悠悠,難得的一個好天氣。
“哪里有灰機?”落千山疑惑。
“沒看到就算了。”子柏風聳聳肩,向前就走。
落千山抓抓腦袋,立刻跟上去。
看到了小石頭從那邊爬牆過來,便大致知道了父親在什麼地方,子柏風出了府門,稍稍一轉彎,就看到父親的身影。
看到了子柏風,子堅慌忙站起來,道︰“怎麼樣了?”
然後看到子柏風身後跟著的一個官兵,頓時一驚,莫不是出什麼事了,這是讓柏風來交代後事的?
卻見那官兵一拱手,道︰“伯父!”
“都成了。”子柏風嘿嘿一笑,道︰“咱們下燕村的賦稅不用交了。”
“真的?”子堅喜出望外,卻不敢怠慢落千山,道︰“柏風,你還沒介紹這位大人。”
“在下落千山,乃是令郎的好友。”落千山自我介紹道,“伯父叫我千山就好。”
落千山此時雖然穿著戎裝,子堅卻不認得他們的職階,所以聞言只是略一疑惑,子柏風在蒙城上學一年時間,有兩三個好友總是不奇怪,卻不知道為什麼兒子的好友竟然是個大頭兵。
“落將軍……”子堅猶豫著稱呼著,然後拉著子柏風讓他詳細說說。
子柏風便得意洋洋地把自己如何擊鼓鳴冤,如何雄辯公堂,如何讓扈才俊鬼哭狼嚎說了一遍,後面的事情隱而不說,只說府君想要讓自己幫忙整理一下府里的賬目,還要再在城里呆上幾天。
看子柏風那得意洋洋的樣子,落千山微微搖頭,雖然一直想要砍掉子柏風,但是落千山心中對剛剛那雄辯公堂的少年才俊還是蠻佩服的,此時一看,這原形畢露,不過是個張牙舞爪的毛孩子罷了,自己下屬一抓一大把,一個個都被自己訓得服服帖帖,比猴子都乖。
“我本想待會兒去醫館看看柱子娘,你若是有時間就和我一起去。然後我和小石頭就先回去。”
“爹你還沒吃飯呢。”子柏風拉住了老爹,“咱們先去吃飯。”
末了又加了一句︰“反正有人請客。”
總不能我幫你們干活,還要自己掏錢吃飯吧。
“我來做東。”落千山擠出一絲笑容,道。
“那怎麼好意思。”子堅是真不好意思,他左右看看,疑惑道︰“小石頭呢?”
“我剛才看到他在那邊和城里的小孩子們玩耍,我們吃完了給他帶些過來就好。”子柏風道,現在小石頭還在那邊和他未來的媳婦兒玩著呢,子柏風當然不能告訴子堅,否則老實本分的子堅豈非要嚇出病來?”
落千山也沒怠慢子柏風,他知道子柏風乃是府君倚重的人才,帶著他們直接到了一處酒樓,點了好酒好菜。
“嘖嘖,好久沒吃一頓好的了。”子柏風吞了吞口水,“唉,在村子里呆著,嘴里都淡出鳥來了。”
子堅看著兒子眉開眼笑的樣子,心中有些心痛,自己沒啥用,兒子跟著自己,確實是沒吃過什麼好的。
不過,子柏風前世好吃的東西不知道吃了多少,這一邊吃一邊品評,一邊為小石頭可惜,不知道他是願意和媳婦玩,還是願意吃一頓大餐呢?
此時的小石頭正在和秋兒分享點心,吃完之後,還悄悄在口袋里藏了一個,要帶回去給伯伯和哥哥嘗嘗。
“爹,你別客氣,我和千山關系很好的,這幾天都要和千山在一起。”子柏風拍拍落千山的肩膀,道,“是吧,千山。”
“沒錯,您別客氣。”落千山強笑道,我的俸祿啊……
看子柏風吃的滿嘴流油,頓時心一橫,也敞開了肚皮大吃,總不能讓好吃的都進了子柏風的肚子。
這一頓酒足飯飽之後,子堅父子就去了醫館看望柱子娘,距離挺遠就看到一個平板車放在醫館門外,柱子正蹲在平板車旁邊,干噎著饅頭,不時翻下白眼。
這和子柏風所想的全不同,原來醫館並不收容病人,雖然來城里看病,卻並沒有病房可住,好在現在天氣較熱,晚上倒是不冷,柱子娘就蓋上被子在平板車上休息,而柱子則是在平板車旁邊窩了兩三夜。此時他頭蓬亂,雙眼紅的就像是兔子一般。
往日里子堅來城里干活,若是當晚不走,也是隨便找個角落里對付一晚,只有天氣不好的時候,才去野店投宿,擠的還是八人的大通鋪,賺錢不容易,住一晚上,一天的收入就要泡湯了。
“柱子,些許酒菜,你拿去吃。”子堅走上前道。剛才的時候,子堅只是吃了一些酒菜,剩下的就全部打包,除了給小石頭留了幾個包子,其他都在這里了,這些殘羹剩飯,對窮人們來說,也是拿得出手的禮物了。
柱子這才看到來的三人竟然是子堅父子和一個不認識的大頭兵,他站起來,目光落在落千山身上,頓時心中一驚,好一個漢子!
柱子是下燕村最好的獵戶,但是和落千山一比,精氣神兒顯然差了一截,看對方雖然風塵僕僕,衣服卻依然筆挺,顯然不是普通小兵。
“這位是柏風的好友落將軍,我們一起來看看大嬸。”
“娘,子堅大哥來看您了。還有落將軍和……柏風。”說到子柏風的名字,柱子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頓時讓子柏風無語,多大仇恨啊。
柱子娘握住了子堅的手,看到柱子娘干瘦的手指,子柏風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瞎婆婆,心中頓時莫名難言。
“柱子叔,您怎麼讓奶奶在這里呆著?”子柏風道,養病不就是要養嗎?風吹日曬的,那算什麼養病?
子柏風轉頭看了落千山一眼,然後對柱子道︰“柱子叔,我在蒙城有一處暫居之所,你若是不嫌棄,就帶著奶奶一起過來吧,總也比在外面好些。”
柱子張口結舌看著子柏風,卻是沒想到他打了子柏風一巴掌,子柏風卻並沒有記恨他。
不過他想起子柏風當初所說的話,頓時又生氣起來,梗著脖子,道︰“不用了。”
“柱子,你身體壯不怕風吹日曬,但是大嬸身體虛,可受不了這苦,你還是跟我們去吧。”
“我們不用進屋,有一個門廊讓我們遮風擋雨就好了。”柱子這才答應下來。
“爹,您也在城里多呆幾天吧。”子柏風道,這幾日里府君定然好吃好喝供著自己,也讓老爹和小石頭多沾點油水,肚子里連二兩油都沒有,生活實在是太清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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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一車一馬再還鄉
“可是五叔那邊還在等消息,你嬸兒一個人在家……”子堅有些猶豫。
“老爺子不是給了信鴿嗎?我一會兒放一只鴿子回去通風報信便是了。”
“無需如此。”落千山道,“我從營中選一健兒快馬加鞭,幫你把書信送回去。有什麼需要傳的話,也可以一並告訴我。”
落千山知道,自己現在的任務,就是讓子柏風無後顧之憂,專心工作,讓他囂張點,也算不得什麼。把子堅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稍稍拉近點關系,有益于控制住子柏風。這家伙奸猾無比,但是他的父親卻是一個老實人。
“如此,就多謝將軍了。”子堅猶豫了一下,答應了下來。
接上摸著肚子,皺著眉頭回來了的小石頭,落千山給子堅等人安排了住處,這住處是府君名下的一處產業,平日里正是落千山自己來居住,除了一個親兵別無他人,三間空屋,子柏風、子堅和小石頭、柱子母子各自住了一間。
處理完瑣事,在落千山的不停督促下,子柏風下午就去干活了,小石頭玩累了,在床上呼呼大睡。
柱子安排照顧好自家老娘,尋到了子堅,就落下淚來。
“大哥,大夫說我娘活不過這個夏天了……”
“柱子……柱子……”子堅想要安慰柱子,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
這世間諸般苦難,又何曾因人力為轉移?若不是子柏風據理力爭,為下燕村免除了一場苦難,活不過這個夏天的,又何止柱子娘?
“吉人自有天相,柱子,總有辦法的……”子堅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安慰如此蒼白無力,但是卻又不得不如此安慰他。
柱子還是帶著自己的老娘回家了,在城里住了許多天,病沒治好,錢卻基本上全花進去了。柱子他娘死活不願意再治療了,說再不回家,柱子娘就死給柱子看。
子柏風也終于大功告成,雖然調集了大量的賬房給他用,卻依然把他的兩只眼熬成了兔子。
子柏風離開這天,府君親自來送行,一輛官驛的馬車停在一旁,府君拉著子柏風的手,道︰“柏風,不如你留在府中,你和千山一文一武,做我臂助,我就後顧無憂了。”
府君是真的很欣賞這個子柏風,有能力不說,還不顯山露水,那做出來的賬目,竟然連幫忙做賬的幾個賬房都看不出問題來。
落千山?子柏風稍稍偏偏腦袋,看向了府君背後,那家伙又拿出刀子恐嚇他。
“我還是回去當我的村正吧,天高皇帝遠,樂得逍遙。”子柏風笑了笑,道︰“府君若是過意不去,就給我點盤纏吧,這日子過得苦著呢……”
府君頓時無語,搖頭道︰“唉,你這個子柏風,唉……”
其實子柏風現,原來“只說真話”這個名頭還是挺好的,平日里說話直白點,也沒什麼人怪罪,畢竟都知道這就是他的屬性嘛。
“你向後看。”府君執著子柏風的手在一邊說話,除了隨侍在側的落千山,其他人都不敢靠近,子柏風回頭看去,就看到一名差役正拿著一個包袱,遞給子堅,子堅接過來,雙手一沉,頓時面色一變。
“後日我就帶著賬目前往曲州府,這一去至少十日才能回來,千山不隨我去,若是你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便派人來找千山,千山的人脈比較熟,一般的事情,他都能幫你辦到。”
子柏風又側頭看向了落千山的方向,他還在把玩自己的刀,子柏風覺得這意思很明顯︰“沒事別煩哥,有事也別煩哥。”
子柏風覺得沒事還是少煩他為好。
子柏風上了車子,左右看看,現小石頭不在,他抬頭看去,就看到小石頭正一路狂奔著從城門里跑出來,毫無疑問,剛剛小石頭是去找秋兒作別去了。這小家伙,臉上不知道是淚痕還是汗水,髒兮兮的,跟個花貓一般,手里還拿著一個木人,仔細一看,正是子柏風雕刻的兩只木人中的一只,不過不是小石頭那只,而是秋兒那只。
“那柏風就預祝府君馬到成功。”子柏風抱拳一禮,余光處看到了先生也在人群中送行,子柏風這幾天忙碌不堪,只去見過先生一次,先生對他大加勉勵。
轉身回到了車里,父親子堅正抱著一個包袱,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顯得很是僵硬。
對這報酬,子柏風收的倒是心安理得,在這里,自己怎麼著也是一個高級會計師了吧,按說要按照百分比收費的,這點錢還算是少的呢。
車轔轔前行,不多時,後面傳來馬蹄篤篤,子柏風從窗戶里探出頭去,就看到落千山騎了一匹馬跟了上來。
“府君讓我護送你們一程。”落千山騎在馬上,身穿戎裝,腰挎鋼刀,上身挺得筆直,英姿勃。
坐在車里,子柏風不多時就昏昏欲睡,迷蒙中聽到落千山一聲叱喝,馬車似乎停下了,子柏風掀開窗簾,問馬夫道︰“怎麼了?”
旁邊一塊黑色石頭形如奔馬,原來已經到了奔馬石附近了。
“秀才爺睡醒了?剛才有幾個小毛賊想要搶咱們,軍爺追過去了。”
從蒙城到下燕村,離開官道就是荒山野嶺,其中常有強人出沒,之前子柏風他們身無長物,一眼看上去就沒啥油水,自然沒人會去搶,但是這次乘坐馬車而來,看起來油水頗足,強盜就出現了。這也是落千山親自保護他們的原因,不然怕是府君贈送的金銀還沒回到家就被人搶走了。
子柏風抬頭看去,落千山一人一騎正追著四五個人,追到近處手起刀落,跑在最後面的一個人就被砍倒在地,而其他人則是一聲喊,四下散開,跑進了路邊的林子里去了。
落千山回轉過來時,鋼刀已然入鞘,身上連絲血跡都沒有,似乎做了什麼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但他身上煞氣逼人,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讓子柏風心中打了一個突兒。
看到子柏風臉色煞白,落千山嘟囔了一句什麼,似乎是在鄙視子柏風,對馬夫道︰“走吧,量那些賊人不敢再來了。”
落千山的名頭在這蒙城也是極其響亮的,用子柏風的話來說,這家伙的武力值極高,幾個毛賊壓根就不放在眼里。
只是之前的時候,子柏風和他沒啥交集,所以一直不太了解罷了。
一路行來,果然安然無恙,等到了村口,落千山就駐足不前,不是不肯進村,而是因為村口已經被密密麻麻的村民們擠滿了。
沒有口號,沒有什麼組織,村民們只是你推我擠地在村口看著,子柏風卻突然有些感動。
上次回來時,家家關門閉戶,除了燕吳氏,竟然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而這次回來,村民們自地前來迎接。
為村民做了事,村民們都是知道,都是了解的,他們雖然不說出來,但是都記在了心里。
“看什麼看,都散了,都散了!”燕老五從人群中出來,揮手讓眾人退走,眾人呼啦啦一聲就都跑光了,一下子就剩下了燕老五和幾個村中地位較高的人。
子柏風頓時翻了下白眼,這老家伙,又跟我來下馬威啊。
“軍爺辛苦,大把式辛苦,趕快進來喝口水吧!讓馬匹也歇歇。”燕老五一副主人的架勢招呼著。
落千山在馬上一拱手,道︰“甲冑在身,不宜下馬,公務在身,不敢久留,落某就送到這里了,子兄保重。”
一板一眼,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樣子。
“落兄保重。”子柏風也拱了拱手,“感謝落兄相送之恩。”
兩個人一板一眼地互相感謝完,落千山轉身就打馬而去,車夫連忙趕著馬車跟上,他倒是想要喝口水,奈何沒有言權。
目送著落千山等人遠去,子柏風轉過頭去,看向了身後的下燕村。
依然破敗不堪,依然窮山惡水,但看起來卻比往日里舒服了許多。
至少站在這里,已經感受不到惡意,自己終于被這個村子接納了,成為了這個村子的一部分。
子柏風抬頭看向了半山腰,那巍巍青石反射著陽光,吞吐著靈氣,靈氣在空中化作了兩個字。
無恙。
“嗯,無恙。”子柏風點點頭,嘴角勾起了一絲笑容。
然後,那笑容化作了開懷大笑。
子柏風對著大山大聲歡笑著,回聲從遙遠的山巒之上反射回來,然後,天空在笑,大地在笑,整個世界都在笑。
大地之下,如同有什麼東西在轟鳴著,翻滾著,就連燕老五的面色都蒼白起來,手舞足蹈地阻止子柏風︰“別……別笑了……”
他一臉驚異地看著子柏風,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少年的聲音竟然那麼大。
“我知道,這是科學。”小石頭跳出來道。
“沒錯,這是科學。”子柏風扭了扭小石頭的臉。
“娘!娘!”小石頭突然撒歡兒一般跑了出去。
子家父子抬頭看去,燕吳氏正藏在一顆樹後,掩著半邊臉兒,抿著嘴,笑看著這邊。
剛才人多,她不好意思過來。
“爹,還看啥,咱們趕快回家吧。”
“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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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一方講台做人師
老爹帶回來銀錢之後,很是緊張了一陣,有個風吹草動老爹都爬起來出去看看,光看外面還不放心。連續好幾天晚上,子柏風都見到老爹把錢挖了埋,埋了挖,院子里的大槐樹下面全是坑,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把錢藏在哪里去似的。
老爹就像是故事書里面寫的守財奴,半夜挖出來,數上一遍,然後再埋進去,這才能睡著,子柏風還聽到他在那里嘿嘿笑︰“我兒進京趕考的盤纏這下可算是夠了。”
時間長了,子柏風真擔心老爹為了這點錢鬧出心病來,他問老爹道︰“老爹,不如你把這錢拿出來,給嬸兒置辦一筆聘禮,把嬸兒娶回家里來吧。”
子柏風的大膽建議,換來的是子堅的一巴掌拍在腦門上︰“你胡說八道什麼!這些錢是拿來給你進京趕考的,別的誰都不能動!”
進京趕考什麼的,子柏風還真不著急,他現在最大的依仗就是養妖訣,而現在養妖訣還沒養出來妖怪呢,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一只妖怪,就是青石叔,偏偏青石叔還是一塊大石頭,根本就動不了,帶不走。
按照子柏風前世的記憶,錢要麼拿來花掉,要麼拿來投資,攥在手里那是等著貶值啊。
可惜的是,子堅窮了半輩子,已經窮怕了,所以說什麼也不肯把錢花了,勢必要把錢留到霉生蛆才罷休,這有錢了,就連桌子上的飯菜都沒豐富一點。
“怎麼說我也有俸祿吧,爹你怎麼就不舍得多花點錢做點好吃的……”子柏風確實是有俸祿的,不過那點東西,也僅夠糊口,老爹瞪他一眼,道︰“你懂個什麼?你進京趕考需要花錢,你娶媳婦也要花錢,現在要花錢的事情多著呢……這樣吧,現在家里也有點閑錢了,不如我去求人幫你尋個好人家的女子……”
眼看立刻就要引火燒身,子柏風只能敗逃,道︰“爹,我以後可是要高中狀元的人,你給我找個糟糠之妻,到時候上不了廳堂,帶出去不丟咱子家的人嗎?”
“沒錯,我兒子是要高中狀元的人,確實不能隨便找個人就娶了……日後若是宰相家的千金要嫁入咱們子家,那也不能委屈了人家……哎呀,要是皇帝招女婿那可怎麼辦?”老爹頓時陷入了幸福的煩惱之中,把其他的事情都忘記了。
子柏風的冷汗都快下來了,子家老爹比自己的想象力強多了。還皇帝招女婿?子柏風記得歷史上的駙馬沒幾個過得舒心的,咱還是不受那種氣了。若是宰相家招女婿,那倒是可以考慮考慮,咱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前途無量光明遠大,若不是宰相家的女婿,怎麼也要當個大將軍的女婿不是?
子柏風也越想越高興,哼著歌就從家里走了出來,誰知道燕老五就堵在門口,抱著肩膀,虎著臉看著子柏風。
“老爺子,您這是……”子柏風覺得自己這幾天沒得罪這老爺子啊,干嗎堵門啊。
“秀才郎您貴人多忘事。”燕老五劈臉就是一句話。
“啊,沒錯……不對,我忘了什麼了?”子柏風滿臉茫然。
“秀才郎果然忘記了哈。”燕老五冷嘲熱諷的,對子柏風極為不滿︰“我記得當初誰曾經說過來著,只要三個月的時間,就能夠讓我下燕村的娃兒考進書院。這都過去了十天半個月了,也沒見秀才郎開堂講課。”
“老爺子您可別挖坑陷害我。”子柏風連忙澄清,“我說的是至少三個人,有幾個人實在是太駑鈍,我可沒那能力搞定他們。再說了,當時說這事以後再說的,不是您老爺子嗎?”
老爺子眨巴了一下眼楮,把這事情混過去了,一把抓住了子柏風,道︰“既然你說過了,那就趕快走吧,我們燕家兒郎都在私塾里面等著呢。”
被老爺子拽著到了私塾里,不過這次不是進入子柏風的書房,而是直接被拽進了最大的房屋里,村里大大小小的娃兒都在那里等著呢,一個個眨巴著眼楮,乖乖背著手,看著子柏風。
這其中幾個,比子柏風的年齡都大。
“私塾先生呢?”看到這陣仗,子柏風頓時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私塾先生?那個老書迂子,我已經讓他卷鋪蓋回家了。”燕老五一揮手,“有你蒙城第一大才子在,還要那老沒用的干嗎?”
子柏風頓時無語,道︰“你是心痛那點教習錢吧。”
他還想要親眼看看能夠把彼子柏風硬生生從天才教導成呆子的那位傳說中的私塾先生呢。
老爺子倒是光棍,能省錢為啥不省?大大咧咧就認了下來,道︰“你身為村正,理應為村子的展貢獻力量,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子柏風還真沒話說。就算是燕老五挖了坑讓他跳,關鍵是這坑還是自己遞上去的榔頭。
“放心,咱們也不會讓你免費干活,日後你們農田里的那些活,我燕老五包了,每天中午我燕老五管飯。”
“那早上和晚上呢?”
燕老五用口型說了一個滾。
子柏風無奈攤攤手,燕老五不懂這個動作什麼意思,只當他在搞怪,道︰“反正村里的後生都在這里了,一共三十一個,你可要教導好了。”
子柏風一聽,定楮看去,頓時一愣。
村子里的學齡孩童都在這里了,就連小石頭都坐在側前方,背著倆手,眨巴著眼看著子柏風。他都在這里坐了許久了,就像是屁股上扎了錐子一般,不停地磨來磨去。他旁邊的小坨子就比他乖的多了,腰桿挺得筆直,瞪著眼楮看著子柏風。雖然眼楮紅紅的,看起來似乎是哭過。
“怎麼這麼多人?”子柏風訝然問道。
別的不說,小石頭都來了,這還真是稀奇。
“誰家不想孩子出人頭地?”燕老五這句話說的有些感慨,他燕老五雖然只識十七個大字,但也知道能讀書能寫字是好事,但是農人們寧願讓自家的孩子到地里幫忙干活或者在家里看看弟弟妹妹。
但是子柏風成了秀才,回來當了村正,更幫村里消彌了一場大難,得到了府君的賞識之後,這些人的想法都變了,都想著自家的孩子也能當個村正,不但不用交稅,還能有個好前程。
就連燕吳氏都存了這個想法,好說歹說把小石頭也送了過來。
子柏風只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柏風你聽著,只要能夠讓他們成才,他們隨便你折騰,如果有人不聽話,就給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我兜著。”燕老五的這句話說的是殺氣騰騰。
不過子柏風知道,這世界上,還真沒哪個成功人士是被打出來的。
“既然老爺子你把他們交給我了,我也就不矯情了。”子柏風道,“放心吧,三個月之內,我保管讓他們中有三個考上書院。”
“其實今年考不上也沒關系……”其實燕老五對自家兒郎還真沒有太大的信心。
“我說到做到。”子柏風道。
子柏風倒背著手走上了講台,一眼看過去,心中倒是有了數。
這些人里,有一些是子柏風的同窗,識字是沒問題了,但是那些字湊到一塊就不認識了。
有一些是半大小子,字還沒識幾個。
還有一些是小石頭這樣的頑劣孩童,斗大的字也不識得半個。子柏風決定把他們分成三個部分,可以對應成幼兒園、小學和初中。
子柏風先訓誡了一番,下面的這些人倒也聽話,乖乖聽著。燕老五看子柏風確實是這麼回事兒,便放了心,道︰“你在這邊忙著,我去找幾個獵手到山上轉一圈。”
“獵手?”子柏風送出門來,訝然道,“生什麼事了?”
“昨天晚上有大家伙下山來了,不知道是什麼,咬死了幾個牲口。”燕老五道,“好些年沒有家伙敢來村里了,難不成忘記我燕老五還活著了?”
燕老五這話說的雖然自傲,但確實在理。山里的野狼曾經被燕老五帶著幾個獵手差點打絕了,很久不敢來村子里為禍。
“大家伙?”子柏風真有點擔心了,他們家就住在最靠近山上的地方,若是有大家伙來,他們當其沖。若是只是傷了牲畜還沒事,若是傷了人……
子柏風都不敢想下去。
不過,村子里確實是有好幾年沒出過這種事情了,一個好獵手,便能保一方平安,燕老五雖然老了,雄風猶在,他每天在村子外面轉一圈,到後山上撒泡尿,那些野狼聞到味兒就不敢來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燕老五也是一頭猛獸。
子柏風突然心中一動,他伸出手指在自己眉心一點,思維之中便出現了那旋轉的瓷片,灰蒙蒙的世界之中,只有下燕村這針尖大小亮著,然後亮點放大,呈現出了完整的下燕村來。
往日里下燕村里只有景物,所有的東西都籠罩著一層死氣,但現在,在這下燕村的版圖之上,卻有幾個光點在出蒙蒙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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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01:27
第二十六章︰一只白狐聽講道
一個光點在半山腰上,正是那青石所在。
一個光點在下燕村直通蒙城的路上,是奔馬石。
一個光點在家祠,是燕氏祖先的神像。
一個光點在子柏風的書房,應當是那只子柏風施展了養妖訣的算盤。
這四個光點,亮度不一,大小不一,但確實是亮的。而在這四個光點的附近,那籠罩著的死氣變得淡薄了起來,特別是青石附近,死氣幾乎完全被驅散。
雖然這四個光點之中,只有青石真正成了妖,其他的都只是承接了子柏風的靈氣,但這畢竟是養妖訣的靈氣,有其特殊之處,與其他靈氣截然不同。
在這四個光點的映襯之下,整個下燕村的死氣似乎也被驅除了,變得生機勃勃起來,俯瞰而下,可以看到,村子四周的綠色植物都比之前多了不少。
春夏之交,正是萬物軔的季節,那死氣被祛除,生靈立刻變得多了起來。
而除了這四個光點之外,還有這一個個黑點在移動著。黑點深淺不一,有的淡淡的看不清楚,有的濃濃重重的一筆。
其中有很多的黑點,都集中在私塾里。
這些……是人?
濃重無比的有四個,一個在子柏風家里,那是老爹;一個在對面不遠,那是燕吳氏,一個在私塾里,那是小石頭,還有一個正從私塾里移動出去,竟然是燕老五!
子柏風心中一動,頓時明白,這定然也是一種信念,對自己是信任,或者是親近,老爹三人是絕對信任著自己的,而燕老五竟然也對自己這般信任?
另外還有一個黑點,只比這四個黑點稍弱一點,看位置,竟然是四狗。
這家伙真的是被子柏風嚇怕了,降服了。
仔細看去,子柏風現自己還能夠看到這些人在做些什麼,老爹正在鋸木頭,燕吳氏在燒飯,四狗在睡懶覺,燕老五在疾走,小石頭……在沖自己做鬼臉。
還想繼續看下去,誰知道腦袋猛然一昏,子柏風踉蹌了一下,連忙抓住門框,這才現,自己的靈力已然消耗一空,近日早上起來,還沒來得及去補充靈力。
略一思忖,子柏風就明白了為何會如此。
正所謂相由心生,這瓷片落到了別人手里,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天視地聽之術,又或許會作一方銅鏡,映出天下萬物,又或者會化作一方畫卷,繪制芸芸眾生,但是對子柏風來說,這些都不夠直觀,最直觀的,便是前世玩游戲那俯瞰視角的衛星地圖,高高在上,洞悉萬物。
只是把芸芸眾生轉化成可以看的圖像,也不是無所消耗的,它所消耗的就是靈力,子柏風的靈力。
這是瓷片帶來的另外一個好處,目前看來,應該是和養妖訣有著一定的關系,但具體關系如何,卻不得而知。
子柏風是一個求知欲很強的人,剛剛遇到了新玩具,不搞明白真的是非常不爽,但是身後還有一大群熊孩子等著他去調教呢,到底要怎麼辦呢?
子柏風眼珠子一轉,就有了主意,他回到私塾里面,道︰“今天第一天,咱們換個形式上課,來,大家帶著各自的東西跟我到山上去!”
到山上去?不論是大的還是小的,都驚訝莫名,只有小石頭笑了起來,他知道子柏風定然是帶著這些人去山上的大石那里。
一行人出了私塾,浩浩蕩蕩向山上走去,隊伍迤邐,大的拉著小的,小的跟著大的,還有幾個大孩子背著自己的弟弟們,倒是很友愛。
到了大青石前面,子柏風讓大小孩子們席地坐下——雖然這里遠沒有私塾的桌椅那麼舒服,但是大小孩子們明顯放松了許多,特別是從未到過私塾的那些人,不再像剛剛那樣抵觸了。
子柏風背靠在大青石上,道︰“你們先坐下,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嗯,就講一個狐仙的故事吧……”
這些小孩子們,最喜歡的就是神神怪怪的事情,聞言頓時一個個豎起了耳朵。
“說是汾州府的通判是一位姓朱的男人……”
“汾州府是哪里?”
“通判是什麼?”立刻就有好奇寶寶打斷他問道。
“汾州府是個很遠的地方,說了你們也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有人問,頓時一團亂糟糟的問。
子柏風頓時現,自己實在是小瞧了當私塾先生這件事情的困難度,好在子柏風現在好歹也有點權威,板起臉來,道︰“聽我講就是了!”
這才把眾人亂糟糟的聲音壓下來。
其實子柏風講的這個故事是聊齋中一個很小的小故事,不過子柏風自己添油加醋講了起來,一個短小精悍的汾州狐的故事,卻也是跌宕起伏,聽到朱公和狐狸日久生情,這些家伙一個個心生向往,恨不得立刻就有一個狐仙也跑到自己面前來,解決了娶妻大業。而聽到兩人就要分離,紛紛忍不住流下了同情的淚水,聽到最後兩人還是分離了,最後久久悵然不語。
看到不論是大孩子還是小孩子,都能夠聽懂,都聽的津津有味,子柏風心中暗暗點頭,這固然和子柏風講的引人入勝有關,但同時也是因為在這大青石旁邊,靈氣格外充足,注意力也特別容易集中,理解力也有所增強。這本就是子柏風學習的風水寶地,現在來的人多了,看起來非但沒有影響到青石叔吸收靈氣,反而感覺青石叔更歡悅了,似乎更多人的思考,更多人的言語,讓他可以得到更多的靈性。而子柏風更驚訝的是,他現自己在講課的過程中,已經不知不覺地用上了養妖訣。
前些日子里,養妖訣確確實實是只能用筆寫出來,而且目標也只能針對一個人,而現在,卻已經生了變化,竟然可以“講道”了。
難道養妖訣已經提升到了第二階“陰陽生”了?細細體悟片刻,卻又搖了搖頭,養妖訣第一階自己也不過是水準“過半”,這“講道”只是養妖訣第一階過半之後生出來的變化,雖然可以覆蓋更多人,卻更像是潛移默化,而非提筆寫字那種近乎畫龍點楮的絕妙。
抬頭看去,學子們聚精會神;回過頭去,青石叔也在認真傾聽,靈氣、靈智形成了完美的循環,以子柏風為中心,以養妖訣為支撐,在這里搭建了一方自我循環的新天地。
子柏風驚訝莫名,若是人類和妖類可以這樣共生,那麼之前那些妖怪為禍的傳說又是從哪里來的?或許,這其實是養妖訣的特殊作用?
子柏風不解,但是沒人能夠給他解惑,他背靠青石講故事,靈氣就已經自主自地進入了他的身體,現在的青石已經不再需要用筆去寫,它已經可以聽,可以感知四周的一切了。
因為往日里總是在青石上寫字,所以青石可以通過用靈氣幻化字跡和子柏風交流。而若是從現在開始每天在這里講故事,那說不定過段時間青石叔就可以說話了?
很有可能啊!
“哥,哥!”子柏風講完了之後,小石頭立刻就把小手高高舉起來,生怕子柏風看不到他。
“現在要叫我先生,你有什麼問題?”子柏風頗覺好笑。
“先生……”小石頭別別扭扭地問了一句︰“狐狸為什麼不和那個豬公在一起?他們不是喜歡對方嗎?”
“為什麼呢?”子柏風抬起頭,看向了小溪的方向,一邊思索,一邊回答著︰“或許這就是狐的本性吧,見到你就想要靠近你,但若是你想要追上去,它卻又會離開……”
故事之中的狐仙,似乎最終都會選擇離開,若即若離,不願受到束縛,或許這就是狐狸吧。
子柏風說完,卻突然一愣,咦了一聲。
小溪旁的一處草叢里,一只通體雪白的狐狸正豎著兩只尖尖的耳朵,歪著腦袋看著他。那白狐現子柏風已經現了它,頓時轉身跑走了。
“啊,狐狸!”
“追!”一群大大小小的崽子們看到了那只狐狸,頓時像獵犬一樣大叫著沖了上去,追過了小溪,現狐狸早就不見了。
“你們別打它,說不定它是狐仙呢!”
“回來吧,一只小狐狸而已。”子柏風道,那些學生們這才怏怏地回來了。
“故事講完了,下面我們來上課。”子柏風轉過身去,沾滿了濃墨,在青石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汾州狐”這個故事,讓大孩子們背誦,讓半大孩子們誦讀,然後又把小石頭等一群小孩子集中在一處,教他們識字寫字。
不在私塾里面,讓這些孩子們沒啥壓力,學習的效果還不錯。當然,他們不知道這是因為青石的神效。就連小石頭都能夠坐住,雖然好幾次想要溜走,都被小坨子告,被子柏風抓了回來。
眼下這狀況能夠溜走才怪呢,這個小家伙,恐怕是覺得自己同時教那麼多的人,沒有注意他,所以故意做出來一些出格的事情來吸引自己注意力吧。子柏風對小石頭的心理倒是有些了解,于是子柏風故意誇獎小石頭學得不錯,學得很快,頓時讓小石頭的興趣轉到了學習上來。
想到往日的自己,只知道訓斥小石頭,而不知道因勢利導,害的小石頭見到自己就害怕,對學習也充滿了抗拒心理,而現在,小石頭學習東西的時候,兩只眼楮亮晶晶的,緊緊盯著子柏風。子柏風也絕對不吝給他以適當的獎勵,對子柏風來說,小石頭就是親弟弟,什麼一視同仁那是假的,對自己弟弟不好,那能對誰好?
子柏風倒不在乎小石頭考不考功名,卻希望小石頭能夠有更多的知識。
一上午過去,子柏風宣布放學時,眾人竟然還有些意猶未盡,戀戀不舍的樣子。
村里的私塾只開課半天,剩下的半天,這些孩子們還要去幫家里干活。
“先生,明天咱們還在這里上課嗎?”說話的是燕老五的小孫子燕小六,今天一天他已經心悅誠服,甚至喜歡上了上課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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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01:28
第二十七章︰一座大陣聚靈氣
“你們若是喜歡,咱們就在這里上課了。”子柏風左右看去,青石所在之處有一塊平坦的空地,只要是天氣晴好,在這里擺放一些桌椅,就把學堂開在這里,一方面為學生們講課,一方面還能夠幫青石叔開啟靈智……嗯,這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回去和燕老五商議一番。
眨眼間,學生們你追我趕地走光了,只剩下小石頭一個人還呆在青石旁,子柏風伸手點在眉心,透過瓷片看到一個個黑點從山上涌下山去,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里,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而且,子柏風還現,和早上比,這些黑點要濃了許多,顯然他們對自己更加信服了。
但反而有一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黑點從山下向山上移動過來。
子柏風抬頭看去,柱子身上背著一只粗劣的獵弓,手中拎著幾個獸夾走上山來。子柏風心中暗嘆,這個柱子,現在還是恨自己入骨,他是性情中人,這種人認定了一件事情,怕是很難逆轉。就連子柏風曾經幫他尋找住處的事情,他也只是把好記在子堅的頭上,對子柏風還是不肯諒解。
柱子走上山來,理也不理子柏風,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小石頭,道︰“小石頭,我在四周下了一些夾子,你四周亂跑的時候小心點,可別踩到了。”
“嗯,我曉得的。”小石頭點點頭,獵人放了獸夾總是要做上記號,也不會放在人們常走的路線上,村子里的小孩子們都懂得如何分辨。
柱子又摸了摸小石頭的脖子,瞟了子柏風一眼,背著長弓向山上走去。
小石頭就摸摸癟癟的小肚子,道︰“哥,我餓了,咱們回家吃飯去吧!”
“走!”子柏風對青石揮揮手,沿著山路走了下去。
走到山腳下,就看到燕老五正站在子柏風家門外,抬頭看著山上的石頭︰“我怎麼總覺得,那顆大石頭變大了呢?”
子柏風回頭看了一眼,悄悄擦了擦汗,子柏風還以為自己的錯覺,原來燕老五也感覺到了,看來……青石叔真的是變大了。
子柏風此時還不清楚,其實這和他的養妖訣有關,養妖訣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將俗世權力、天地靈氣、人間知識和妖之靈智結合在一起,在三界五道之外,建立了另外一個奇特的循環,這個循環不斷運轉,就不斷壯大,終將建立一種全新的輪回之道,而冥冥之中,這種全新建立的輪回之道,終將動搖早就已經垂垂老矣,腐朽不堪的舊有天道,改變天地軌跡,俗世命運乃至天下萬物。
但此時,這全新的輪回之道還是如此的稚嫩,稚嫩到身為其中關鍵環節的子柏風,都不曾意識到這點。
青石不但變大了,而且在養妖訣的奇異功效之下,青石的靈氣和整個下燕村的靈氣結合在一起,便如同定海神針,擎天巨柱,牢牢鎮守住了整個下燕村的靈氣,讓靈氣固鎖在下燕村的範圍內,自我循環,不再像往日那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抽取出去,化作了別人的養料。
下燕村北方半山腰上,距離子柏風家二百余米的距離,就是那青色巨石;而青色巨石再向北方里許,山坡更高處,柱子正在幾條獸徑下套;再向山的深處行去,山勢徒然陡峭,鳥鼠山直插入雲,不知其高。
在那雲霧籠罩的峰頂,宛若仙境之地的一處山崖上,坐落著一座道觀,面對著山崖有一個牌坊,上書“鳥鼠觀”三字,這便是道觀的山門。道觀不大,也就是和下燕村差不多的規模,其中許多的建築都已經年久失修,破落不堪,只有在靠近山門的地方才有著人氣。
一名老道從山門中走出,老道五柳長須,須皆白,兩道壽眉垂在臉側,他一路探探轉轉,終于停下來,皺眉檢查著地上的聚靈大陣。
從十多日前開始,聚靈大陣吸取來的靈氣便遽然降低,已經不夠山門中師兄弟們修煉所用。而為了吸取到足夠的靈力,老道不得不加大了聚靈陣的運轉效率,但即便如此,情況也沒有好轉,反而使得聚靈陣中的許多玉石負荷產生了破損。
他從袖中取出一些玉石,替換掉碎裂的玉石,心中思忖︰“若是這樣下去,怕是用不了兩個月,就要再去蒙城索取玉稅了。”
但這治標不治本,雖然從千年前開始,天地之間的靈氣就一天天的稀薄下去,但這些日子以來,似乎降低的太快了一些。
正所謂事出反常即為妖,老道掐指計算,卻總有什麼東西蒙蔽天機,難以看清。
再細細檢查了一番聚靈陣,卻現原來是南方的靈氣似乎被什麼東西截留了一支,讓整個聚靈陣聚集的靈氣遽然降低了十分之一還多。
“莫非是有大妖降世,劃地封疆,獨霸靈氣,為禍世間?”老道壽眉一蹙,看向了南方,卻未曾見到妖氣沖天,氣沖斗牛。
“此事倒是奇怪,少不得要下山探查一番……只是我若離開,聚靈大陣怕是要停止運轉……”正在猶豫之中,就聽到有人呼喊著奔了過來。
老道轉身看去,身穿白色道袍的小師弟非間子正疾步奔來,看到老道,立刻叫道︰“師兄,二師兄讓我叫你回去!”
看到依然少年模樣的小師弟,老道的面上露出了笑容。自己這個師弟天資聰慧,資質極高,若非是現在天地之間靈氣稀薄,修為怕是早就過自己了。
“師弟,你上山也有三十年了吧。”老道說道。
“嗯,我來山上有三十二年了。”非間子笑道,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歲月並未在潛心修道的非間子身上留下痕跡,這種根骨,這種通透,這種悟性,讓身為鳥鼠觀觀主的老道都極為羨慕。
“那你有沒有想過要下山?”輕輕撫著非間子的後背,老道笑著問道。老道先師收徒之後不到一年就駕鶴西去,眼前的少年更像是他的徒弟。
“下山?”非間子一愣,“為何要下山?”
山中悟道,閑散恬淡,非間子很喜歡這種生活,上山之前的種種,他幾乎已經忘記的差不多了。
“此事我和你二師兄商議之後再與你細說。”老道笑道。
只是修道之人壽命漫長,老道再提起這件事情時,已然是兩月之後。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兩個月的時間,子柏風每日早上去青石那里開堂講課,順便養妖。下午就回到自己的書房里,讀書寫字,試驗養妖。偶爾會和燕老五一起處理一點雜事。
到了某月月中時,蒙城有信使來,遞了一封信給子柏風,這信是府君親手所書,大略交代了去曲州府的所見所聞,府君雄辯曲州府,終于把蒙城的賦稅免了去,引得其他數城的人羨慕不已,自然是揚眉吐氣一番。信中還說,若是子柏風願意,蒙城府的大門永遠為子柏風敞開。子柏風一笑置之,將之放在火上焚毀了。
世人只知道他雄辯蒙城府,說服了府君免除了下燕村的賦稅,卻不知道,他其實是通過做假賬做來的這結果,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現在子柏風的精力,絕大多數放在了下燕村的小家伙們身上,這些天來,子柏風現,下燕村除了老實巴交的農戶就是吊兒郎當的混子,一個可堪大用的人才都沒有,許多事情都沒辦法去做,現在最先要做的,就是培養出來一批可用的人才。
成年人已經不堪造就,還是年輕人更有可塑性,可是這些人實在是太年輕了一些,想要成才,時間太長,怎麼也要在書院學習一年以上的時間。
這兩月的時間,他的學生們進步神,年齡大的已經可以背誦經典,年齡小的也可以默寫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經,年齡最小的那些,也已經認識了許多的字,可以自己磕磕絆絆地讀書了,子柏風就編撰了許多的小人書給他們讀。捧著一本書在街上邊走邊讀的小書迷現在隨處可見,這等有趣的,圖文並茂的小人書,這些小孩子們哪里見過?小石頭睡覺的時候,都要抱著一本入睡。
不過,這幾日眼看著書院的考試就要臨近,子柏風就開始把重點放在了許多應試技巧上。
子柏風決定,等到把這些人送到了書院,他就在下燕村開辦一個掃盲班,先把下燕村那些大字不識幾個,還膽敢說自己每一個字都堂堂正正的家伙給掃了。
不知道為什麼,此事燕老五堅決不同意,雙方正在爭執之中。
隨著書院考試的時間一天天臨近,子柏風帶著自己的學生們開始了最後的沖刺,參加考試的一共有六個人,考試之前一天,村民們敲鑼打鼓送他們出村,就連燕老五都親自出馬帶隊,還帶了三四個精壯漢子護送,盼子成龍的心情極為殷切。對參加書院的考試,子柏風是信心十足,這六個人都是極有把握的,至少也能考上五個。
子柏風這邊進展順利,但是那為禍村里的大家伙卻一直沒有被抓住,村里零星的還會有家畜被咬死,燕老五組織了丁壯,每天晚上巡邏,卻也于事無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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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01:29
第二十八章︰一顆美玉如晨露
子柏風等人在蒙城呆了三天的時間,第四天才回到了村子里,一路疲憊,子柏風讓其他人各自回家,自己也緊走了幾步,趕快回家。
走到自家門口,就看到柱子帶著一條瘦的皮包骨頭的母獵犬從山上下來,那母狗的肚子下面懸垂著,顯然是生了小狗了。
“柱子叔。”子柏風打了聲招呼,本來沒打算有人回答的,但是今天柱子叔似乎心情很好,竟然向子柏風點了點頭,算是回了一聲招呼。
子堅估摸著子柏風就要回來了,早就在家里等著了,沒想到柱子和子柏風一起進來了。
剛進門,柱子就喜不自禁地叫道︰“大哥,你看我在山上找到了什麼!”
子柏風偷眼看去,柱子寬大厚實的手掌里,一顆通體潔白,晶瑩圓潤的石頭正靜靜躺在那里。
“這是……玉?”子堅看了一眼,頓時驚喜地叫了起來︰“從哪里找到的?”
他從柱子手里拿過那塊玉,仔細端詳著,雖然不是玉工出身,但是在下燕村耳濡目染了那麼多年,多少還是懂點的,子堅翻來覆去看了片刻,道︰“這……好像是一塊上好的美玉啊!”
“是呀,自從我爹去世之後,我就再沒見到過這麼好的玉了。”柱子喜不自禁,“我在山上下套的時候,細腿從一顆大石頭下面現的。”
說著,他彎下身子,使勁揉了揉腳邊那只瘦骨嶙峋母狗的腦袋。
其實村子里的狗,大多不是獵狗,而是尋玉犬,幾十代的甄選馴養,天生就對玉石非常敏感。只是這些年無用武之地,只能客串獵犬了。
“我看看。”子柏風從老爹手中接過來,翻來覆去看著,柱子也沒在意,他雖然不喜歡子柏風,卻也信得過子柏風。
拿到那塊玉之後,子柏風頓時就是一驚。
以子柏風看來,眼前的這塊玉石,其實和子柏風前世所認識的玉石有著細微的不同,一面平整,一面渾圓,如同清晨樹葉上的露珠凝結而成,形狀極為規則。但最重要的是,子柏風能夠看到那玉石中蘊含著的靈氣。
這玉石不像是一種礦物,反而像是……靈氣的結晶!
下燕村代代相傳的《玉經》上也曾經說過︰“玉,乃地脈之精華也。地脈盈則玉現,地脈竭而玉無蹤。”玉不是礦物或者寶石,而像是一種特殊的生物,正如雨後春筍,雪下靈芝,是生長出來的。
摩挲著這美玉,子柏風似乎看到靈氣如水,從地脈的縫隙之中滲出,然後在夜半之中凝結,化作了無暇美玉。
近百年來,下燕村的村民所尋到的玉石逐年降低,這十年來,幾乎再也沒人找到過玉石了。當年的尋玉人,現在都變成了獵戶,農民,手工藝者。
但是,對玉的執著是刻在下燕村人骨子里的,那種執著和喜悅,是子柏風所不能理解的。
“我去拿去給五爺看看。”拿回了玉石,柱子喜不自勝地走了,能夠再次找到玉石,對這個村子來說,是一件意義極為重大的事情,如果日後還能夠現玉石,那就說明地脈已經開始復甦,也意味著往日下燕村的榮光將會再臨。
柱子轉身去了,那條老母狗卻沒有跟著去,而是邁著細長的腿,直接進了廂房,子柏風還在疑惑呢,就聽到里面小石頭的大叫聲︰“哥,哥,快來看啊!”
子柏風剛才還疑惑這小家伙跑哪里去了,聞聲進了廂房,就看到小石頭正趴在一個大木箱子旁邊,對子柏風拼命招手,那只老母狗在小石頭身上嗅了嗅,就邁著腿腳進了箱子,輕手輕腳地躺了下來。
子柏風低頭看去,箱子里七八個粉撲撲的小肉球正在老母狗的懷里拱來拱去,這些小肉團兒還沒睜眼呢,一個個粉嫩粉嫩的,抽動著紅紅的鼻頭在母親腹下找著奶頭。
子堅端著一碗稀粥進來,放在了箱子旁邊,那老母狗就拿鼻子踫了踫子堅的褲腳表示感謝,然後低下頭去,舔了起來。
“柱子叔說給我一只,哥你說我要哪只比較好?”小石頭一雙眼楮亮晶晶地看著那小狗,然後又揚起小臉,一臉期盼地說道︰“哥,我能不能給秋兒一只?”
子柏風聞言失笑,這小石頭還真是會為自己媳婦著想。
子堅在旁邊解釋道︰“那天你們剛走,你柱子叔家的細腿就生了一窩小狗,家里沒人照顧,這才送到咱們家里來。”
“大哥,大哥!”外面柱子的聲音又響起來,子堅出去,就看到柱子把腰間掛著的一只山雞解了下來,道︰“大哥,這山雞你燉著吃,把骨頭留給細腿就行了。”
“你拿回去給大嬸補補身子吧。”子堅推辭著。
“我打了三只,這只大的留給我娘,這只給五爺送去。”柱子道,然後聲音就消失了,就聽見子堅在外面磨刀 。子柏風笑了,今天有口福了,子堅不擅長打獵,前些年山上的獵物也少,子柏風吃山雞的次數屈指可數。
“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啊。”子柏風伸手撫摸著細腿瘦骨嶙峋的腦袋,硬硬的,毛也有些稀疏。柱子家現在家徒四壁,就連柱子都吃不飽,更不要說細腿了。
正所謂兒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柱子孝敬娘,這狗也對柱子忠心。
看著那七八個小肉球在細腿身子下面一直吸奶,吸得細腿有氣無力的,喝進去的稀粥估計還沒吸出來的奶水多,子柏風心中也有些不忍,他摩挲著細腿的背部,運起了養妖訣,手指在它嶙峋的背部輕輕描著︰“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長食肉。”吃不到肉,那就給兩句詩安慰一下吧。
養妖訣的靈氣和靈性入體,細腿立刻感覺到了不同,它弓起身子,輕輕舔著子柏風的手背,一雙水盈盈的大眼楮看著子柏風。都說狗通人性,它們雖然不會說話,但智商卻和小孩子差不多,它能感覺到子柏風在對它做一些事情,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只能模糊地表示一下謝意。
描了三四遍,細腿的精神就好了許多,它低下頭去,挨個舔著那些小狗。看著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子柏風越看越喜歡,揚聲道︰“爹,咱們也寄養一只吧。”
“嗯,我也打算選一只,也好看家。”最近村里頻繁生家畜被咬死的事情,子家又在靠近鳥鼠山的地方,子堅也有些擔心家里闖進畜生來。
“我要這只……”小石頭伸手要去摸小狗,被子柏風一巴掌打開,“小狗太小,還不能踫!”
小石頭就只能怏怏地在旁邊看著流口水,過了一會又問︰“哥,小狗什麼時候睜眼啊。”
“總還有十來天吧。”子柏風回答道。
“好久……”小石頭有些等不及,悄悄伸手又想要摸一摸小狗,這次被細腿拿鼻子拱了出去。
“我也要帶著小狗到山上尋玉去……”小石頭兩眼望天,充滿了期冀。
不多時,外面飄來了山雞的香氣,小石頭頓時被吸引了出去,子柏風伸出手指,在那幾只小狗的身上虛虛劃了幾下,不多不少,八個“長”字,唯願這些小狗無病無災,長得快些。
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至少做到了自己心安。
這邊子柏風還沒吃上自家的山雞,就聽到外面燕老五在大聲喊他,出門就看到老爺子樂呵呵地站在大門口,一只手叉著腰,肩膀上還披著自己的老皮衣,裸著古銅色的胸膛,看到子柏風就一把拽住了他,道︰“柏風,快點,大伙都等著呢!”
“等著?等著什麼?”子柏風愣了一下。
“等著你啊……”燕老五拽了子柏風,然後又到了屋里拽了子堅,道︰“你們父子倆都去,快點,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小石頭,你去叫你娘看著點鍋……”子堅還沒叮囑完,就被燕老五拉走了。
燕老五家里,人聲鼎沸,子柏風定楮一看,剛剛從蒙城回來的人都在這里了。還有幾個村里的老人也都在,柱子在這里沒說話的份兒,正被指使著蹲在角落里收拾山雞,桌子上的菜已經擺上了幾個了,酒也已經熱好了,燕老五大手一揮︰“秀才郎上座!”
“折煞我了!”子柏風連忙推辭,別的不說,自家老子還在這里了,自己怎麼能夠上座?推來推去,還是燕老五坐了上座,然後子柏風和子堅父子一人一邊,這倆人現在也是下燕村的貴人,待遇比之前不知道高了多少。
“柱子,這些菜給你娘帶去,等你送完回來,咱們不醉不歸!來,干了這杯!狀元郎,你看不起我燕老五啊,干了,對就這樣,干了!”燕老五在那邊咋咋呼呼的。
子柏風喝了不知道多少,反正也是高興,酒到杯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飄乎乎起來,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再有意識的時候,就是夜半了。
他窗邊不遠的地方,就是那一窩小狗,細腿團在木箱,把小狗圍在身體里,此時卻抬起頭來,口中出了嗚嗚的聲音。
子柏風心中一動,難道說外面有畜生來了?
他剛打算從床上爬起來,就聽到外面一聲輕響,窗戶竟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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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一尾白狐竊書來
是小偷?
子柏風裝作熟睡,卻伸出一只手到枕頭下面,那里放著一只磨尖了的鑿子,三角形的刃口,很是鋒利。
下一秒,子柏風卻是愣了一下,從窗外擠進來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通體雪白的小家伙。
是白狐,那只曾經被熊孩子們狂追的白狐。
這些天子柏風在青石旁講課的時候,經常會看到這只白狐在小溪旁的草叢里趴著,熊孩子們追了幾次追不上,就不再追了。燕老五等人下過幾次套子,卻從未被觸過,幾次斗智斗勇,都無功而返,就連燕老五都不得不搖頭嘆息,說狡猾的狐狸見多了,但這麼狡猾的還是第一次見。
但是這只狐狸現在卻出現在了子柏風的面前,最讓子柏風驚訝的是,它的嘴里竟然還咬著一本書。
一本子柏風書畫裝訂之後,給小石頭等人啟蒙用的連環畫書。
獵犬和狐狸是天敵,看到小狐狸進來,細腿就從箱子里跳了出來,俯低了身體,口中出了嗚嗚的聲音……
白狐看起來體型嬌小,遠不如細腿身高腿長,但面對細腿卻怡然不懼,它向前一步,直接向細腿沖去,在細腿沖上來迎戰的瞬間,一晃身子,從細腿的胯下鑽過去,直撲木箱子。
“不行!”子柏風連忙大呼,那白狐躍到箱子上,低頭看了一眼箱子中兀自熟睡的八只小狗,回頭細細地叫了一聲,似是聽懂了它的意思,細腿停了下來,口中出了嗚嗚的威脅聲。
狐狸縱身一躍,跳上了子柏風的書桌,松口把口中的連環畫放在桌子上,然後又從桌子上咬起了一本,回頭看向了子柏風。
細腿連忙跳回了箱子,再也不敢離開自己的小狗,一雙眼楮緊緊盯著白狐。
“好吧,你拿去吧,下次不要偷了,我借給你。”子柏風道。
他這些天在講課的時候,總是默運養妖訣第一訣一元化,對青石叔來說,效果不如直接在青石上書寫,但有一個好處,就是說話的度比寫字要快,所以相差不多。
而對總是悄悄來聽子柏風講課的白狐來說,這便是講道,子柏風的養妖訣同樣滋潤了它,也幫它開啟了靈智。
子柏風曾想過,這只白狐會不會也成妖,但卻從未想過,這白狐竟然會看連環畫小人書。
白狐抬起雙腿拜了拜,咬住了那書冊,轉身跳下書桌。
說時遲那時快,細腿猛然從木箱中躥出,一口咬向了白狐的背脊。
白狐嗷嗚一聲,一個打滾滾到了子柏風的床下,子柏風的床下雜物堆積,這下子可是走進了死胡同。細腿似乎早就有所準備,它挪動腳步,伏低身軀,堵住了向外的道路,白狐向外沖了幾次,都被他擋了回去。
細腿這家伙,也滿狡猾嘛!而且深諳孫子兵法,剛才明顯是在示敵以弱,現在就來甕中捉鱉了。
“別打架!”子柏風連忙下床,抱住了細腿,把它拉回了木箱,然後對床下兀自不肯放開口中書冊的白狐道︰“快去吧,下次來的時候記得敲門。”
細腿掙扎了一下,不甘地嗚嗚兩聲,剛剛被人用自己的孩子威脅,它可是氣壞了。不過子柏風不肯放手,它也只能用聲音威脅一番。白狐也回了它幾句,轉身一躍,跳出窗外跑掉了。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子柏風撫摸一番細腿的背脊,這才讓它順下氣來。子柏風擔心再來什麼大牲口,出去檢查了一番,大門關得緊緊的,四周也靜悄悄的,小狐狸已經不見了。走到東廂,卻聽到隔壁老爹鼾聲震天,剛才的騷動都沒有驚醒他,不知道喝了多少。
推門看了一眼,老爹身上酒氣沖天,床邊放著的一只空碗,顯然已經被他喝光了。推了推老爹,老爹只是哼哼了兩聲,翻個身繼續打呼嚕,子柏風無奈,幫老爹倒了一些水,洗干淨毛巾幫他擦了擦臉,這才回去自己房間。
房間里,細腿還在如臨大敵地張望著,看到子柏風進來,委屈地對子柏風嗚咽了兩聲。
“好了好了,不要生氣了。“子柏風又上前安撫了它幾下,摸了摸它的耳朵,細腿不理他,俯下身子,圍起了小狗,閉上了眼楮。
“好吧,柱子叔討厭我,你也討厭我。”子柏風無奈地聳聳肩,他對這家子實在是沒轍。
細腿睜開一只眼楮,嗚咽了幾句,似乎又數落了他一番,閉上眼楮,把一只不安分的小狗舔到了自己的身下,又白了子柏風一眼,這才又閉上眼楮。
“女人啊……”這小性子,怎麼也不像是一條狗,就跟一個任性的小女孩似的,“都當媽了還這樣。”
細腿嗚咽著,似乎在抗議,當媽了便不能任性了嗎?
子柏風來到了桌前,翻看著那本被狐狸偷走的小人書。
小人書是用粗劣的草紙釘成的,前後各有一道不太清晰的咬痕,子柏風看到這咬痕,這才想起來,之前似乎也曾經在其他書上看到過,他還當是熊孩子們不愛惜書籍,還教育了他們一頓。
這本小人書上寫著《白蛇傳肆》,是子柏風按照前世的白蛇傳畫成的,仔細看看,另外幾本有咬痕的,正是白蛇傳二和三,而白蛇傳一被借出去了還沒回來,白蛇傳五,正是被小白狐借走的那本。
這個小東西,竟然真的是在借書,而且順序完全沒亂,顯然真的是識字了。
都說狐狸有靈性,容易成精,書上那些妖怪的傳說里,十個里面有八個是狐仙的傳說,現在子柏風算是見識到了。
正所謂有心栽花花不,無心插柳柳成蔭。子柏風費了大力氣,每天都在上面書寫一遍珠算口訣的算盤君現在還處在妖怪的第一階段“墨痕中”,推一推動一動,不推便不動,即便是偶爾做些出格的事情,也只是“應激”行動的感覺,就像是單細胞生物一般,只會被動地對外界產生反應。
現在子柏風已經明了了,對這些天生沒有慧根的東西,輸入多少,逸散多少,怕是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也不見得能夠讓其跨過第一階“墨痕中”這個坎,真正在身上凝聚一點靈性。
當年的青石叔是子柏風十年如一日全神貫注地在其上書寫,這才養出來的。十年時間養一個,即便是能夠活一百歲,也不過養出來十個青石叔這樣的妖怪罷了,效率不可謂不低。而這世界上,又怎麼會有第二個人,像子柏風這般,十年練筆在青石?
而對這些活物生靈來說,則沒有這種困擾,可以說它們天生就算是妖怪第二階“點頑石”的初期。子柏風的養妖訣現在依然在第一階“一元化”,對非生靈的死物如石像、紙張、算盤效果顯著,對第二階“點頑石”的諸般生靈來說,只能算是一種補充靈氣和靈性的手段罷了,其他方面的效果乏善可陳。所以他可以號令石像擒拿四狗,命令奔馬石疾奔數十里,卻不能勸服細腿不生他的氣。
但畢竟“一元化”是養妖訣中的奇特技巧,和養妖訣第二階的“陰陽生”相比,就像是一文錢和一兩銀子,攢夠一吊錢,也能換取一兩銀子的。日積月累之下,一元化對那些等級稍高的妖怪,也是有著好處的,正如同現在的青石叔。
子柏風又蹲下來,撫摸著細腿的背脊,好姑娘好孩子地勸了半天,才換來細腿輕輕舔了舔他的手背,這算是原諒他了。
“這才乖嘛,等我好好練練養妖訣,讓你也變成妖怪,然後化身成一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專門去勾引柱子叔,哼哼……”子柏風低頭看看細腿,雖然餓得瘦骨嶙峋,但是身體修長,臉盤端正,以人類的審美觀來說,是一條漂亮的狗。這麼一只漂亮的狗如果化成妖怪的話,定然也是漂亮的狗妖,到時候把柱子叔迷得神魂顛倒,到最後再告訴他,其實他喜歡的是他家的狗,而且還是生了八個小狗崽子的狗……
這樣一想,子柏風突然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齷蹉太惡毒了,連忙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細腿也甩甩腦袋,又趴了下來,腦袋放在兩只前爪上,張著眼楮,不知道在想什麼。
“乖孩子,睡覺吧。明天再去多尋幾塊玉石,就有好吃好喝了。”子柏風又拍了拍細腿,他很喜歡狗,而下燕村當年輝煌時,玉工最在乎自己的尋玉犬,好吃好喝的供著,也就是現在人都吃不起飯了,才委屈了這些為下燕村立下汗馬功勞的生靈。
第二天一大早,子柏風就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的,然後柱子在外面拍門︰“大哥,大哥,起來沒有?”
“起來了!”子堅出去開門,趴在木箱里的細腿也刺溜一聲跳了出去,直奔門外。
“哼,養不熟的白眼狼!”子柏風心中腹誹一聲,虧我給你用了那麼多次養妖訣。
他走到木箱前面,看到八只小狗擠成一團睡的正香,心里就又變得柔柔的。
子堅一打開門,細腿就沖了出去,興奮地伸著舌頭,在柱子腿邊轉來轉去。柱子蹲下來,使勁揉了揉它的脖子。
子堅卻是愣住了,門外一群人怕不是有三五十號人,牽著十多只瘦的皮包骨頭的尋玉犬,一個個面色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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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一臀之下藏玉石
“大哥,走,一起去山上尋玉去!”看到子堅,柱子一把拉住他,不由分說轉身就走。
“唉唉,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子堅掙扎了兩下,卻掙扎不開柱子的一身蠻力,被拉著走了。
“我帶他們去昨天現玉石的地方去。”柱子道,“大家散開來找找看,說不定能再找到幾塊玉石呢。”
說著,柱子壓低了聲音,道︰“大哥,你可使勁兒找,找到一塊玉石,就頂的上現在忙活半年的。”柱子可也知道親疏有別,誰對他好的。
子堅雖然有了府君賞賜的那許多銀錢在身,卻總還是覺得不夠,聞言頓時興奮起來,回頭對家里吼了幾嗓子,等到子柏風披衣出門來,他們一行人已經上山了。
遠遠看過去,細腿沖在最前面,一路撒歡兒一般來回跑著,有了養妖訣的滋潤,它的精氣神明顯比別的狗好上許多。
不多時,那些人就繞過了大青石,消失在視野之外。
子柏風看到燕老五站在對面,抱著肩膀看著眾人上山,疑惑道︰“老爺子,您怎麼沒去?”
燕老五有些艷慕地看著眾人,卻是搖搖頭,道︰“我早就已經金盆洗手了,尋玉養家的事情,現在要交給他們年輕人啦!”
想去就去唄,這個別扭老頭。子柏風心中腹誹,懶得陪他在這邊感慨,轉身走回家的方向。
聽到子堅叫喊的不只是子柏風,還有燕吳氏和小石頭。子柏風剛剛走到門口,對面門就吱呀一聲,小石頭兩手揉著眼楮走出來,身邊是拿花布包著頭的燕吳氏——子柏風記得這花布是上次父親從蒙城回來時,悄悄藏在懷里的。子柏風那賊眼多尖啊,早就看到了,卻還要裝作不知道,別說多辛苦了。
燕吳氏起初也不敢戴,現在才算是第一次戴出門。
看到燕老五在不遠處站著,她低頭紅了臉,輕聲叫了一聲︰“五爺……”就鑽進了子柏風家里,便如同女主人一般收拾院子,為子柏風和小石頭準備早餐。
小石頭也叫了一聲︰“五……”低下頭打了個盹,過了半晌才又抬起頭來叫︰“老爺……”
燕老五等了半晌,終于聽完了小石頭這聲招呼,他嘆了一口氣,伸出粗糙的大手掌在小石頭腦袋上摩挲了一下,看小石頭又低下頭去打盹了,便又嘆了一口氣,去了。
子柏風在旁邊看的失笑不已,不用問,這個小石頭昨天晚上又偷偷看小人書了。子柏風真沒想到他編撰的那幾本小人書竟然有這般的魔力,不論是小石頭還是小狐狸,都傾倒在其下,他倒是忘記了,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娛樂活動,村人那老掉牙的故事都聽了幾百遍了。對小石頭他們來說,這小人書的吸引力,堪比子柏風迷戀的電腦游戲了。
村子里大半成年男人都到山上去了,子柏風也給私塾放了假,讓小孩子們在家里幫忙干點農活,自己去了山上青石那里。
“青石叔,現在又能夠尋到玉石了,是不是說現在地脈又開始充盈了?”子柏風一邊在青石身上練字,一邊問道。
“看下面,笑。”青石叔的回答還是言簡意賅加表情符號。
子柏風低下頭,又趴下身子,這才現,不知道何時青石下方出現了一條縫隙,子柏風向里一看,頓時嚇了一跳。
青石的下方,密密麻麻的玉石如同鱗片一般鋪滿了山體,如果有密集恐懼癥的人,看上一眼就絕對嚇尿了。
讓子柏風看了一眼,青石就又挪了挪屁股,把那玉石又掩蓋了起來。
子柏風頓時明白了,其實這里就是整個下燕村地界的靈氣匯聚之所,換句話說,現在下燕村的靈氣,十成里面有八成是青石吐出來的。
如果在其他地方都能夠現玉石,那麼這靈氣最充裕的地方,怎麼會沒有玉石。不是沒有,只是青石叔藏了起來。
“循序漸進,低調藏拙。”青石的靈氣又幻化了八個字,告誡子柏風。
子柏風連連點頭,山上出現了玉石的事情,青石叔看來是知道的,說不定是青石叔故意讓靈氣凝結,這才出現了玉石,讓村民們落點好處。若不然,現在死氣沉沉的下燕村,子柏風都不知道要怎麼讓它展。
子柏風心想,若是不怕嚇到老爹,定要讓他看看自己的小金庫,看他還會不會把那點銀錢當寶貝。然後他又想,真不容易啊,這一貧如洗的下燕村,終于也有一點點可以調用的資金了,自己之前的許多想法,是不是可以開始實施了?
但細細一想,子柏風又突然覺得不對。
“青石叔,我記得要到第五境‘潤體軀’才能夠和地脈融為一體,控制地脈凝結玉石吧。”子柏風細細思索自己的養妖訣,他也問過青石,青石言稱它並未真正擁有自己的本命法術,所以第四層“開神智”還沒有圓滿,怎麼可能跨過四層圓滿,直接得到第五層呢?
“天賦如此。”青石回答道。
其實青石自己也不太了解為何會如此,理論上來說,它既然還沒有達到“開神智”圓滿,便不可能施展什麼法術,但他卻可以應和著子柏風的聲音,出那震天動地的轟鳴。
子柏風問的時候,青石也只是說是天賦如此。
子柏風只能自己去腦補,他覺得或許這青石本就是這山、這地的一部分,是鎮守整個地脈的一個節點,所以才天生就能夠影響到這片天地。
子柏風不知道這猜測是真是假,但也只能這樣想。
但有了這等好處,子柏風自然不可能不善加利用,腦袋里轉了千百個想法,恨不得立刻大展宏圖,立刻結束了上午的功課,狂奔下山去做規劃去了。
等到了夕陽西下時分,一早就出去尋玉的人又都回來了,一行幾十號人出去,卻是又尋了三塊美玉回來。其中一塊是細腿尋到的,柱子收了。另外兩塊是村里的其他人。
除此之外,他們還有其他的收獲,幾只山雞掛在腰間,兩只獐子被精壯的小伙子抗在肩頭。
雖然僧多肉少,但是大家都是有說有笑的,充滿了希望與憧憬。
往日里經年累月的尋玉,一家平均下來也就是尋到五六塊,現在一天能夠有三塊產出,就已經是好運爆棚了。
對下燕村的人來說,其他都是假的,這玉才是根本。下燕村本就是因玉而生,為玉而在的。
燕老五早就等在山下了,聽到好消息,頓時哈哈大笑,張羅著要去喝慶功酒。但是眾人都紛紛說明天還要上山繼續尋玉,不再耽擱時間了。
幾個熟練的獵戶到小溪邊把獐子快手快腳地剝了,其他幾十號子人就在子柏風家門口討論了半晌明天該搜尋何處,到哪里搜尋,等到獐子分好了,各自領了一塊然後就散了。
子堅腰間掛著一只山雞,手中還拎著一塊獐子肉,喜滋滋地進屋來,柱子跟在後面,今天他又尋到了一塊美玉,可以說勢頭極好。柱子好生安撫了一下早就已經躥進了屋里奶狗崽子去的尋玉功臣細腿,興奮地和子堅談了一會兒,話里行間都是再多尋兩塊,就再到城里去找大夫幫老娘看病。
子柏風幫兩人端上水,又幫細腿準備了稀飯,輕輕摸著它的腦袋,對它使了幾次養妖訣,這才出去。
看到子柏風出來了,柱子就告辭了,燕吳氏這才從子堅的房里出來,她剛才還在子柏風家沒走,生怕被人看到,躲在房里提心吊膽來著。
便如同迎接丈夫歸來的妻子,她給子堅遞上了毛巾,搬來了馬扎,遞上蒲扇,又接過了山雞和獐子肉,下廚準備晚飯去了。
子柏風從廂房的門里看到這一幕,心中諸般感慨,老爹和嬸兒的事情,也必須提上日程了,整日里這樣子提心吊膽的,他們不累,子柏風都累了。
看著老爹坐在院子里,脖子上搭著毛巾,打著蒲扇喝著水,而對面廚房里,嬸兒正在灶前忙忙碌碌,不時輕拭汗滴,子柏風便覺得,或許能夠永遠這樣下去,也是一種幸福吧。
真希望這種幸福,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啊!
小石頭似乎也被這畫面感染,走過來靠在子柏風的腰間。子柏風伸手環住了他的肩膀,卻摸到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一低頭,就看到小石頭賊笑著抱著兩只毛茸茸的小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小石頭,我不是說過了嗎?現在的小狗不能踫,細腿,咬他!咬他!”這個小石頭啊,給他三分臉色,他就敢蹬鼻子上眼了。
“哥,你看,它們都睜眼了呢。”小石頭卻是不怕,把手中的狗崽子給子柏風看。
“咦?”子柏風一愣,這兩只狗崽子確實睜開了眼楮,黑漆漆烏溜溜的眼楮正怯生生而又好奇地到處看著。
難道是養妖訣起作用了?
再低頭看去,和其他的小狗一比,這兩只小狗明顯大了一圈,顯然養妖訣也並非是對所有的小狗都起了作用,換句話說,這些小狗本就不見得全部能活,體質也有好有差,幾個長字,也就對這兩只小狗起了量變引起質變的大作用。
“這兩只小狗長得最快了,哥一只,我一只。”小石頭邀功道。
“秋兒呢?”子柏風逗他。
“那……那……秋兒……”小石頭頓時糾結了。
看小石頭那糾結的眼神,就連細腿都受不了了,伸過腦袋來舔了舔兩只剛剛睜眼的小狗,順道幫小石頭洗了把臉——髒兮兮黑漆漆的小臉頓時更髒了。
“就把第三個睜眼的給秋兒吧。”小石頭終于下定了決心。
還好,沒有了媳婦就忘了哥。子柏風挺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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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小時前
第三十一章︰一方地圖繪宏
接下來兩三天時間,每天早上老爹都被柱子拉去尋找玉石,回來之後,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一本《玉經》埋頭苦讀,讓燕吳氏失笑,說︰“大哥你還要去考狀元啊,看你那用功的樣子。”
子堅笑著搖頭不答,他雖然識字,但是多年不怎麼看書,所以看得很是吃力。但是看到別人都找到了玉石,子堅也很羨慕,他向來不喜歡落在人後。只是別人都是世代玉工,他只是一個木匠和泥瓦匠,在尋找玉石上先天就不如別人,每次看到別人找到玉石,都只能在後面羨慕。這樣的情況多了,子堅的心中也極為不甘。
“爹,你就當去山上玩就是了,咱家反正也不缺錢。”子柏風勸導道,他還真不把幾塊玉石看在眼里。
之前若是這樣說,子柏風還沒啥底氣,不過上次府君贈與了那些銀錢之後,至少能讓子柏風他們一家人好幾年不愁吃喝了,子堅完全不用這麼辛苦。
再說了,青石屁股下面一大堆玉石呢。
“去,你小子管那麼多事,自己去玩去。”子堅板臉,子柏風出去一次賺的錢比他好幾年還多,讓他挺傷自尊的。
子柏風捏捏鼻子,無奈地去了,他本來還打算幫老爹講講《玉經》呢,既然老爹想要自己找虐,那就讓老爹自己啃去吧。
他估計接下來幾天尋玉隊的收獲會更多,估計過不了三五日老爹也會有收獲,村里很多的設施都已經荒廢了陳舊了,他要去找燕老五商量一下,重修這些設施的問題。
村里想要修些東西,其實不大用花錢,只是需要各自出工出力,子柏風想要修的第一個,就是山里的落腳點。子柏風記得天工開物上曾經說過︰“凡玉映月精光而生,故國人沿河取玉者,多余秋間,明月夜望河候視,玉璞堆積處,其月色倍明矣。”這個世界並無天工開物,但是《玉經》上卻記載過玉石凝結的過程︰“月圓之夜,視之瑩瑩有輝,是玉所凝也。”
這個世界的玉就像是露水,是靈氣凝結而成,而在月夜之中,玉石凝結的過程中會出瑩瑩的光華,月色越亮,這光華也越亮,所以尋玉最好的時間是在晚上。
只是晚上的時候,各種野獸出沒,非常危險,山中的落腳之處是必須的。
當年下燕村繁華之時,山中的尋玉小屋有數十個之多,覆蓋了三四十里的山路,這些小屋,都是村民們千辛萬苦地蓋起來的。
子柏風回房取了一張地圖,這地圖是他照著瓷片里的地圖描出來的,雖然略有誤差,但是其精度估計已經越了之前村里那大略的地圖許多倍了。
子柏風打算把這張地圖裱起來,掛在自己的書房里,就像是偉人一般,指點江山一番。可惜書房不夠大,否則做成沙盤會更爽。
在這地圖上,子柏風已經標出了村子範圍內的十多個小屋,此外還有二十多個在鳥鼠山的更深處,那里已經不屬于村子的範圍了,子柏風的瓷片無法看到那里的情形。不過子柏風也無須去管那些。玉石重生是因為青石鎮守地脈,而它鎮守地脈的範圍,也就是子柏風的領地範圍,離開這片領地,估計根本就沒有玉石。
為了找這十多個山中小屋,子柏風差點把兩只眼楮都找瞎了,耗費的靈氣更是一籮筐,為此他卻也現了瓷片的另外一個好處,那就是他可以在那俯瞰的任何一個目標上標注出來名字,這會兒子柏風偷眼看了一眼,現標著燕老五名字的黑點正在家祠外面站著。
就這麼閃一眼消耗的靈氣極少,子柏風已經漸漸習慣了做什麼事情之前,就先掃一眼,那種俯瞰一切的感覺,真的很讓人上癮。
夾著一卷地圖,子柏風看看太陽還沒落山,于是疾步出了門直奔家祠,遠遠打了一聲招呼,然後走到了燕老五身邊,訝然問道︰“在看什麼?”
“祖宗顯靈,下燕村終于又見到了玉石了。”燕老五拿下頷指了指眼前黑 的家祠,拿余光掃了子柏風一眼,道︰“我就在想,要不要重新修繕一下家祠,家祠上次大修還是我年輕的時候……”燕老五絮絮叨叨地懷念著當年祭祖的盛況,什麼他們下燕村雖然是從燕村分出來的,卻是最為熱鬧繁華,也最有錢。什麼請了戲班子來唱了三天大戲,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湊熱鬧。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對呀,家祠也需要修理。子柏風的注意力卻在別的地方。
子柏風拿出了一個小本本,拿出了一桿鉛筆,在上面單獨找了一頁,寫上“文化與信仰”五個字,然後在下面列上了祖祠。現在子柏風漸漸有了一些展下燕村的思路,他決定隨時記錄下來,日後總能用到。
這小本本和鉛筆是子柏風前兩日去蒙城時,從書院對面專賣文房四寶的筆墨軒買來的,之前他還真沒注意過,原來這世界也有鉛筆。這鉛筆和前世還有些不同,看起來像是一個簪子,前端稍尖,里面可以放上加工成圓柱形的石墨,外面還可以再套上一個套子保護,看起來挺高檔的,價格也不菲。這就是傳說中的簪筆,是刀筆吏常用的,可以當簪子插在頭上,隨時記錄。只是子柏風不喜歡這簪子的造型,不願意插在腦袋上。而且這筆寫起來沒有前世的鉛筆舒服,總有一種用斷掉的鉛筆的感覺,略有松動,子柏風正在合計著該怎麼改造一下,設計一個自己喜歡的造型,免得日後想要隨便記點東西還要磨墨。
燕老五探頭過來看了看,卻是看不懂,無奈地撇撇嘴。
子柏風道︰“老爺子,祖祠確實需要修,不過現在最需要修的是山中的小屋吧。”
“沒錯。”燕老五聞言點了點頭,道︰“我還想著,這兩日我就去山里摸摸那些屋子的情況,現在很多年輕人,都不知道那些屋子在什麼地方了……”
其實,若不是子柏風算過村子里的賬目,子柏風也不知道有這些山中小屋的存在,這些山中小屋可以說是村子里罕有的共同財產……當然,賣不出去。
“老爺子你看。”子柏風把手中的大地圖展開,全現完全被擋住了,連忙讓燕老五搭把手,兩個人扯開了地圖,燕老五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這是……”
燕老五自己也手繪過地圖,現在還珍藏在自家櫃子里。但是和眼前這地圖比起來,卻是弱爆了。和燕老五手繪的那些鬼畫符比起來,這張地圖簡直就是衛星地圖。
“這是咱們下燕村的地圖,我已經把山中小屋標出來了。”
“標出來了?”燕老五不信,瞪眼看了半天,才納悶道︰“你咋知道那些小屋在哪里的?柱子跟你說的?不對啊,他也不知道幾個啊……”
“山人自有妙計!”子柏風享受一下燕老五的震驚,然後道︰“我建議先把這個,這個……這四個山中小屋修起來,其他的暫時押後,老爺子您覺得呢。”
燕老五有些失落,道︰“秀才郎你怎麼說就怎麼做吧……”
看自己真把老爺子刺激到了,子柏風連忙道︰“別介呀,我光是動動嘴皮子,怎麼修還要您老爺子說了算,我可不懂修屋子。”
“你不懂,你老子總懂吧。”老爺子還是不爽,子柏風好勸歹勸,這才心滿意足地答應了動員和組織村民去修山中小屋。
“老爺子,你看我這還有幾個規劃……”子柏風指著地圖,“我想在村門外修個牌坊,把村子到官道的這段路也修下,然後在村南濛河旁邊建一個水力磨坊,再建上幾個筒車,向農田里面灌水,還有這里,我想和府君申請一下,在咱們下燕村建立一個驛站,至少備上三匹馬一輛車……”
一連串的規劃下來,燕老五都愣了。
半晌之後,燕老五摸了摸子柏風的腦袋,道︰“沒燒啊,咋就說胡話呢?”
搖搖頭,嘆息著去了。
“你才燒呢,你全家都燒!”子柏風呆了半晌,只能惡狠狠地吐槽。
這可是他辛辛苦苦規劃了許久的,竟然被燕老五這樣評價,怎麼能不傷心!
不過,子柏風也知道,一口吃成個胖子是不現實的,現在能做的,也就是修繕一下山中的小屋,其他的要等以後村子里收益高了才行,到時候需要大家集資出力,免不了還是一番功夫。
但無論如何,日子充滿了希望,似乎越來越讓人充滿了期待了。
暮靄漸漸降臨,子柏風站在家祠門外,回看去。
一輪紅日已經降到了山的後面,為那山峰鍍上了一層金色的佛光。
漸漸稀疏的陽光貪戀地灑在下燕村上,映照著那從屋頂緩緩飄出的炊煙。
他伸出手去,金紅色的光芒從他的指尖漏下,在他的面上留下了五指的陰影。
他將手緩緩握起,就像是要握住自己的命運和未來。
誰也別想從我的手中奪走這種期待與快樂。
誰也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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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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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小時前
第三十二章︰一駕羽鶴入凡來
旭日東升。
非間子坐在山門外的那塊青石之上,向下望去。
鳥獸山方圓數百里,一眼望去都是白雲悠悠,霧聚霧散,森森的草木隱約可見。
一條羊腸小徑已經被荒草淹沒,許多年不曾有人從這條道路走上來了,所以現在的他還是小師弟。
三十二年的時間,對修道人來說,似乎只是彈指一揮間,現在的非間子看起來依然是白衣的翩翩少年,歲月不曾留下絲毫的痕跡。
但是師兄頭上卻早已經有了白。
師兄在山門外巡行,檢查著地上布下的大陣,不多時從地面上撿起一塊碎裂的玉石,搖搖頭丟進手邊的袋子里,看到非間子還在那里眺望,催促道︰“你已經和師兄弟們告別了吧,趕快去蒙城吧,早日把今年的玉石收上來,我也好重修聚靈大陣。”
“是,師兄。”非間子回頭看了一眼山門,據說山門曾經門庭若市,但非間子來的時候,這里就已經破敗不堪,荒草叢生了。那時候的聚靈大陣可以聚集起整個鳥獸山的靈氣,供他們修煉所用。而現在,鳥獸觀的靈氣,已經不足以供應他們十多個門人的使用,因為聚靈大陣的過度負荷,布陣的玉石所損耗的也越來越多,所以他們不得不頻繁去山下的蒙城索取玉石。
這還是非間子三十多年來第一次下山,實在是因為聚靈大陣損毀太嚴重,其他的師兄們不得不都投入到聚靈大陣的檢修之中。
山門的那只老鶴已經經年沒有駕車了,套韁繩的時候,非間子現它細長的脖頸上已經有些地方禿了,山門外的那架雲車也已經落滿了灰塵,但此去蒙城是要代表鳥鼠觀的門面的,所以一早起來,非間子就把那雲車洗刷一新,晾在了山門外。
登上雲車,駕起白鶴,雲車四周滾滾白雲騰起,把雲車托起,隨著一聲蒼涼的鶴唳,雲車載著非間子,側對著山風歪歪斜斜地飛向了遠方。
師兄抬起頭來,看向非間子的背影,情不自禁回憶起師祖曾經講起過的,那千鶴騰空,豪車如雲的景象,這種光景到底還能不能重現呢?
反正鳥鼠觀已經是一代比一代更加凋零下去了。
師弟此去,到底能不能取到足夠的玉石呢?若是沒有,不夠聚靈大陣運轉,那鳥獸觀將會行向何方?
難道鳥鼠觀注定要在自己手中敗落下去嗎?百年之後,自己要把什麼交給後輩?
呆呆看著師弟消失在了天邊雲中,師兄竟然痴了。
……
……
……
鳥獸山南麓,蒙河之陰,坐落著一座城池,城池佔地數里方圓,是周圍數百里最繁華之所,是謂蒙城。今日正是蒙城的集市,附近百里內的鄉民都向蒙城的方向趕來,在城門口繳納了每人一文錢的入城費,背著各色貨物,帶著希冀的笑容,排隊進城。
而有人不舍得這一文錢的入城費,干脆就在城門外吆喝叫賣起來,賣餛飩面的,捏小泥人的,寄放驢馬的,出租車馬的,出售成衣的,殺豬屠狗的,不一而足。蒙城門外那八匹馬並行的官道,擠得只容人側身而行,反而比城內還要熱鬧。
進得城來,就是幾個飯莊,幾家客棧,對面是鐵匠鋪子,成衣店鋪,銀樓糧行。
但是蒙城最有名的,卻還是南城門的荷香大包子,兩手才能捧住的大包子,餡大皮薄,咬一口全是油,兩兩一包,用曬干的荷葉包了,用蘆葦一系,拎著走到哪里,就一路香到哪里。往來的客商,哪個吃了不贊不絕口的?
就在荷香包子鋪門外兩個高高的蒸籠之前,細脖子大腦袋,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小石頭正瞪著黑溜溜的大眼楮,眼巴巴看著那蒸籠里的包子,兩手捂著嘴,卻阻止不了口水水漫金山,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他已經在這里站了小半個時辰。
賣包子的伙計終于忍不住了︰“你家大人呢?”
小石頭指了指身後,兩只眼楮還是不離大包子。
對面是一個小巷,小巷後面燈紅酒綠,紙醉金迷。而在這拐角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書肆,承接著庸俗與風雅,側向對著漫漫長街。門面不大,只有四面書架,書架上擺滿了裝訂好的各色書籍。
“謝謝老板。”子柏風終于談妥了白蛇傳的付印事宜,拱手一禮,接過了老板預付的幾錠銀子,袍袖展展,向門外走去。他雖然有院子里埋著的銀子,有青石屁股下的玉石,但都拿不出來,花不出手,日子總是過得緊巴巴的,不得不來找點錢路。
小書肆雖然門面不大,老板卻是蒙城文化市場的扛把子,流水大多在背後而非人前。
“哥!”聽到子柏風走出來,小石頭立刻跳起來,眼巴巴看著他,如果有人在他身後裝上一只尾巴,此時一定是在搖來搖去的。
“肉包子,我答應你的。”子柏風笑著走到了對面的飯莊前,取出十文錢遞了上去,道︰“十個肉包子,兩個要雙層荷葉包起來。”
那伙計迅地兩兩一包,把肉包子包裹起來,其中一個加了一層荷葉,又拿稻草編的網兜裝起,遞給了子柏風。
“盛惠十文錢,十個荷香豬肉大包子,您拿好!”伙計嫻熟地招呼著,“對不起了各位,包子被這位客人包圓了……今天就這幾籠,各位明天請趕早,謝謝!”
子柏風一把拍開小石頭伸向肉包子的髒手,拿手帕抹了抹他的手心,雪白的布帕瞬間就變成了漆黑一片,正在無奈時,書肆胖老板笑眯眯地伸出手來,手中抓著一只盛著清水的瓢。
清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大小兩雙手在水中揉搓著,響起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荷香包子鋪的大包子咬一口就滿嘴是油,讓人情不自禁想要把舌頭吞下去。子柏風剛剛吃了一個,就看到對面的小石頭兩個已經下肚,正眼巴巴地看著他,搖頭笑了笑,掰開手中的包子,又遞了半個過去。
吃完手中的半個,子柏風把手中剩下的六個包子裝在草兜里,遞給了小石頭,道︰“我還要去拜訪幾個朋友,你去給我爹送包子去……四個給我爹,兩個給嬸兒捎回去,你可別再偷吃了。”
“我知道!”小石頭響亮地回答了一聲,抱住了那網兜,轉身就要跑。
“慢點,別摔倒!”子柏風無奈地搖頭,這小家伙,定然是打算在父親那里再蹭半個包子,真不知道他那小肚子怎麼吃下那麼多東西。
雖然一個半包子進肚里,但似乎更餓了,子柏風正是長身體吃壯飯的時候,一個半包子怎麼夠吃?只是荷香大包子就只剩下這些了,子柏風便打定主意,去找人蹭飯去!
今天是蒙城一月兩度的集市,從昨天晚上,小石頭就吵著鬧著要去蒙城玩,子柏風知道,什麼借口都是假的,小石頭想媳婦了。
恰好子柏風也有許多事情要做,所以就打算帶著小石頭來蒙城。
子堅不放心兄弟倆自己來蒙城,也是一個閑不住的性子,所以就帶了自己的木工泥瓦工具,也跟著一起來了。
這一路走來,路途遙遠天又熱,可把子柏風累壞了,他就開始醞釀著,無論如何也要在下燕村建一個驛站,就算是沒有驛站,也要弄駕馬車,這種交通基本靠走的日子,他可是過夠了。
就在這樣想的時候,子柏風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驚呼,他轉頭看去,現眾人都抬頭看著天上,于是也舉目望去。
子柏風也張大了嘴巴。
……
……
……
小石頭在人群中艱難地前行,他剛才只看到天空中似乎有一個陰影掠過,集市上就搔動了起來,人紛紛從各自的房間里涌出來,口中大叫著︰“仙人來了,仙人來了!”
不多時,前方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幾個官差在前方吆喝著,驅趕著民眾,幾個敲鑼打鼓的鄉勇把腦袋都仰到天上去了。
在那些鄉勇官差的護衛之下,一只雪白的大鶴正邁著細長的兩條腿,向前走來,大鶴的身後,一輛籠罩在氤氳霧氣里的雲車,載著一位身穿道袍的少年,俯視著芸芸眾生。
小石頭從人群中鑽出來,一只手護著懷里的包子,一只手死命撐住膝蓋,從下方探頭向上看去,那大鶴兩條比人還高的長腿在官差的身邊擺來擺去,而大鶴後面的雲車,竟然沒有輪子。
“哇!”小石頭的眼楮頓時亮了起來,這大鶴要是做成了肉包子,能夠吃多少頓啊!
“都閃開,閃開!”眼看人群越積越多,還有人在雲車逸散出的煙霧里,貪婪地呼吸著,似乎打算沾沾仙氣,那些官差們著急了,城守大人正在府門外迎接,讓大人久等或者讓仙人不耐煩,那都是掉腦袋的大罪啊!
他們揚起手中的棍棒,四下打去,一陣哎呦的聲音傳來,人群再次擁擠起來,互相推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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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一仙一凡一面緣
小石頭扶著膝蓋蹲在最前方,人群擁擠之下,小石頭一個不穩,撲倒在了路上。
“刑子,你給我起來!”那官差的棍棒,立刻向小石頭的腦袋上招呼下來,小石頭痛呼一聲,抱頭縮起來,大叫救命。
“住手!”一聲清喝,官差的棍棒應聲停止,小石頭但覺得身上不痛了,他抬起頭來,就看到陽光之下,似乎全身都著光的仙人正低下頭來看著他︰“不礙事吧。”
小石頭呆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他和哥哥好像!
不是長得像,而是感覺像。
“鶴兄,把他扶起來。”非間子道,他本打算直接飛進城守府,但這老鶴卻是年老力衰,一路飛來,早就已經精疲力竭,所以才在城門附近就不得不降下來。
老鶴低下頭去,左右晃了晃腦袋,髒兮兮的衣服讓它感覺無處下口,最終才勉為其難地咬住了小石頭後頸的衣服,把他拎起來,小石頭在空中劃了一個圈,不知道是吃驚還是高興,哇哇大叫起來,手中的包子甩來甩去。
“放他下來。”子柏風站在路邊,抬頭看著那羽鶴仙人,一雙眸子清澈明亮,沒有絲毫的畏懼與崇拜,似乎只是在看一個凡世俗人。
從瓷片曾經展現出來的景象中,子柏風知道這個世界是有這樣一些人存在著的。而且他自己本就擁有類似的力量,所以他只覺得好奇,卻並不覺得奇怪。
非間子低頭看過去,身穿樸素儒服的子柏風就那麼平靜冷淡地和他對視著,明明只是一個普通少年,眼神卻出乎預料的平淡,沒有任何普通人看到之後的崇拜與憧憬,那眼神是平視,甚至可以說是俯視。
就像是在高高的雲端之上,看著世間一切的旁觀者。
只是一眼,便如同看穿了非間子四十多載的生命。
那一刻,非間子這樣想著,這樣的心境,若是和他一起去山門修仙,怕是要逆天的。
只是下一秒,他卻又惋惜地搖了搖頭。
少年的身上,淡淡的靈氣逸散,就像是霧氣一般蒸騰,這是靈根深重的表現,但是在這樣靈氣枯竭的天地之間,這種無時無刻不向外逸散著靈氣的人,靈氣聚攏的度,怕是還沒自身向外逸散的快。這個少年,怕是活不過二十歲,便會因為自身靈氣逸散殆盡而亡。
可惜了。
阻止了官差們揮舞著的木棒——事實上他們早就已經裹足不前,非間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子柏風。”子柏風回答道,他抬頭看著這個和自己看起來年齡差不多的仙人,“你呢?”
呵……非間子笑了,他下山以來,還是第一次被人問名字,而且是用如此平等的態度。
“非間子。”
目送著非間子離開了,子柏風的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看到非間子,他便想起了下燕村的賬目上曾經記載的一項“玉稅”來。
事實上,下燕村的賦稅,相比其他的村子是較低的,因為下燕村還有一項特殊的稅金,那就是玉稅。
每三十年一次,以戶為單位,每戶人家繳納三塊玉石或一塊上好玉石。子柏風幫蒙城清算賬目時,現這筆賦稅覆蓋了蒙城轄下大大小小的十來個產玉的村子。以每個村子五十戶記,每三十年就是三千多塊的玉石,這些玉石,都到哪里去了?
記錄上寫的是“上繳仙人”。
只是,這三十年一次的玉稅,卻在十年之前,剛剛繳納過,十年過去了,現在的下燕村才稍稍恢復了生息。
但願……不是為了玉稅吧。
子柏風皺起了眉頭,有心想要去求證一番,卻看到前方不遠的地方,府君和落千山等人都站在門外,正在迎接仙人的到來。四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一時半刻,怕是沒人可以讓他求證了。
“哥,哥……”小石頭拉了拉出神的子柏風,指向了前方︰“伯伯過來了。”
前方不遠處,子堅正站在街邊,茫然地看著那擁擠的人群,不知道生了什麼。
……
……
……
柱子揮汗如雨地拉著一輛板車從官道上快步奔跑著,柱子娘就躺在後面的板車里,今天早上,柱子還沒出尋玉,柱子娘就又犯病了。
“柱子,你慢點,別急,娘不打緊……慢點……”聽到兒子粗重如牛的喘息聲,柱子娘心痛兒子,口中輕輕嘟囔著。
只是柱子只顧著趕路,哪里還能聽到她的念叨?悶著頭就只顧著狂奔。
上百里地,一路跑過來,即便是柱子這種壯漢,也早就已經氣喘吁吁,喉嚨里幾乎要冒出煙來。
一聲鷹唳從天空中響起,巨大的陰影掠過了地上的板車,柱子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一只巨鷹在天空中盤旋著,巨鷹飛去的方向,蒙城已經隱約在望。
“娘,就快到了。”
但是到了城門外時,那官道早就已經被人擠得水泄不通,柱子在那邊啞著嗓子呼喊著︰“讓讓路,行行好,行行好幫忙讓讓,我娘病了,我要帶她進城去看大夫。”
聽到他的呼喊,那些行人紛紛挪動一下身子,只是這里本就是人擠人,很多小販好不容易佔了一個好地方,又哪里肯讓開了?喊了半天,嗓子都啞了,也沒向前走出去幾步。
“讓讓,求求你們,行行好啊!”聽著自家老娘的咳嗽聲越來越急,越來越無力,柱子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柱子叔,這里!這里!”子柏風背著小石頭走出城門來,小石頭騎在子柏風的脖子上,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焦急呼喊的柱子,把手中的一只潔白羽毛揮得風車似的,興高采烈。
這只羽毛是從那大鶴的身上落下來的,恰好落在了小石頭的脖子里,現在就成了他的戰利品。
子柏風卻不會那麼沒眼力勁兒,看到柱子叔滿臉惶急,就知道一定是他老娘的病又犯了。
“柱子叔,二奶奶的病又犯了?”子柏風連忙跑了過去,低頭看去,柱子叔的娘越虛弱了,竟然連咳嗽都咳嗽不出來了。
“我娘又犯病了,我帶她來看大夫,可這里根本就進不去啊……”柱子急得都要哭了,現在他也顧不上討厭子柏風了,緊緊抓住了子柏風的胳膊,就像是抓住了一只救命的稻草。
“柱子叔,你別著急,我們在這里看著二奶奶,你進去找大夫,看看能不能把大夫請出來。”子柏風道。
“啊,我這就回來!”柱子一拍自己腦袋,連聲謝也來不及說,撒腿就跑,子柏風輕輕搖搖頭,一邊呼喊著,一邊又把板車推出了人群,拉到了人少的地方,找了一個樹蔭,停了下來,踮腳眺望著。
小石頭蹲在車轅上,手拿羽毛幫柱子娘扇風賣乖道︰“二奶奶你別擔心,柱子叔馬上就回來,小石頭給你扇風。”
柱子娘強笑了笑,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一犯病就喘不過氣來,但是小石頭拿著羽毛扇風卻頂不了什麼用。子柏風看到一只蒲扇就在板車後邊,拿在手中。
拿起蒲扇之後,下面掩蓋著的東西便露了出來,子柏風一看,頓時愣住了。
……
柱子一路狂奔到了醫館,正在稱量藥物的老郎中一抬頭,看到了柱子,就搖起了頭︰“別再來找我了,我說過了,你娘的病已經沒救了,你再怎麼纏我也沒用。”
其實這已經不是老郎中第一次拒絕柱子了,但是柱子總是不死心,一次次帶著錢來。
“大夫!”柱子雙膝一屈就跪了下來,砰砰磕頭,一個接一個,似乎郎中不肯話就絕對不會起來。
“唉……”眼看著地上的青磚已經被額頭上的鮮血染紅,老郎中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也不是沒有辦法,不過這個辦法……卻不是你能夠做到的……”
“大夫,不論什麼事情我都能做到,只要大夫能夠救我娘,我願意生生世世為大夫當牛做馬……”柱子一句話沒說完,腦袋又磕了下去,大夫都開始心痛自己的青磚了。
“唉,你快起來,起來啊!”老郎中伸手拉起了柱子,道︰“事到如今,普通的藥方已經不能救你娘了,我這里有一個仙方,不過管不管用,卻還要另說……”
小石頭扇了一會兒風就累了,他坐在車轅上,就聽到板車後面悉悉索索的,似乎有什麼聲音。
小石頭左右看了一看,現板車後面還綁著一個籠子,籠子是堅韌的藤條編成的,又浸了桐油,堅韌異常,任由那籠子中的白色生靈百般撕咬,都無法損壞分毫。
小石頭低下頭去,從那縫隙里看了一眼,就驚叫起來︰“哥,你看,是個小狐狸!”
是呀,子柏風其實早就看到了,他現在正苦惱著呢。那只狐狸恰巧正是到他家里竊書的白狐,這白狐雖然狡猾,但柱子卻是下燕村最好的獵人,說不得,在抓捕這只狐狸的過程之中,細腿也立下了汗馬功勞,早知道細腿這家伙不會那麼容易善罷甘休。而現在柱子帶著這小狐狸來,怕是打算把它賣了,好為自家老娘治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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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一顆鳥蛋從天降
子柏風雖然很重視這只白狐,但是若是和一條人命比起來,他還真沒辦法偏袒小狐狸。
子柏風和那狐狸對視,只見那狐狸的眼珠如同兩點墨汁一般漆黑,卻又靈動非常,眼中透著驚恐與絕望,期盼與祈求,仿若人類。
子柏風微微皺起眉頭,還沒作出決定,就聽到柱子一路大叫著跑了回來。
“柱子叔,誰欺負你了?”小石頭看到柱子的額頭一片血肉模糊,卻是嚇了一跳,柱子卻是來不及回答,他從板車的下方抹了抹,摸出一把獵弓來。
那是柱子整日背著的那把獵弓,沒有上漆的弓身都被汗水浸成了淡黃色,摩挲得如同玉石一般光滑,柱子給弓上了弦,抬起手對著天空做了一個彎弓的動作,卻是又搖了搖頭,口中嘀咕著︰“不夠,這弓射不到……”
“柱子叔,你要射什麼?大夫怎麼說?”子柏風連忙問道,這個柱子叔什麼都好,就是一旦有了啥事就沉不住氣,說好聽了是風風火火,說不好聽就是沒頭沒尾。
柱子連連搖頭,把獵弓松了弦,又塞到了板車下面,一把抓住了那放在後面的籠子,道︰“待我宰殺了它,取了毛皮去換把好弓!”
“不要殺它!”小石頭慌忙叫了起來,“它好可憐的!”
“一個白毛畜生罷了,有什麼可憐的。”柱子就要打開籠子,“等你二奶奶好了,叔幫你抓狼崽子回來。”
“哥……”小石頭拿出了殺手 ,開始央求子柏風。
看著小石頭那淚光閃閃的眼楮,再看看小狐狸充滿了希冀與央求的靈動雙眼,子柏風也是一陣不忍。世間萬物皆有靈性,這只白色的狐狸又格外有靈,本是天地靈秀之物,如此殺了取其毛皮,卻是暴殄天物。
“柱子叔,你先別著急殺狐狸。”子柏風道,“我看這狐狸長得如此精靈可愛,說不定有什麼富商和官家的小姐喜歡,當寵物養呢?這只狐狸這麼小,就算是取了毛皮,也不見得買太高的價格,不如你先去找找好弓,問問有沒有哪家小姐想要養個白色小狐狸當寵物,然後再決定殺還是不殺不遲。”
“不錯……若是殺了卻賣不出好價,買不起好弓……柏風你原來也會說句好話啊……”柱子一拍大腿,轉身又跑了。
看著這個風風火火的柱子叔,子柏風只能翻翻白眼,什麼叫我也會說句好話,我一直都是說好話的好吧!
看那邊小石頭眉開眼笑地逗弄籠子里的狐狸,子柏風無奈道︰“小心咬你!”
“不會啦,它好乖的。”小石頭嘿嘿笑著,伸出一根指頭逗弄著那狐狸的耳朵,狐狸似乎知道小石頭是它的救命恩人,把腦袋靠上來,挨挨擦擦,很是溫順,看那邊沒啥危險,子柏風也就不去管他。只要保住了這小狐狸的一條命,那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抬頭又向柱子離開的方向看過去,卻是不解,柱子叔明明是去找大夫去了,怎麼回來反而要找好弓呢?難道他要去獵什麼東西?但他這把獵弓已經是下燕村石數最高的獵弓了,這把弓尚且不行,那還要什麼樣的弓呢?這個柱子叔,怎麼也不說清楚就走呢?他也好幫忙出出主意,唉,這個柱子叔。
子柏風拿起掛在板車旁邊的水囊晃了晃,早就空空如也,對小石頭道︰“小石頭,你看好二奶奶和狐狸,我去去就回來。”
“嗯。”小石頭隨口答應著,繼續伸手逗弄著小狐狸,小狐狸伸出粉嫩的舌尖輕輕舔著小石頭的手指,逗得他哈哈大笑。
小石頭悄悄左右看了看,柏風哥不在,別人也看不見,于是悄悄打開了籠子門,伸出手去,那小狐狸顫抖著,被小石頭抱在了手中。
小狐狸的小腦袋搭在小石頭的肩膀上,軟軟的毛讓小石頭咯咯笑起來,小狐狸輕輕舔著小石頭的脖子,那髒兮兮的脖子被舔出了一道道的白色痕跡。
“小家伙,狐狸不能拿出來,小心跑掉了。”旁邊一個路過的男人看到小石頭抱著狐狸玩,搖頭道︰“狐狸不是貓狗,當心咬你。”
“不會的。”小石頭把手中的小狐狸舉起來,道︰“你說對吧。”
小狐狸的兩只水濛濛的大眼睛看著小石頭,靈性十足,小石頭越看越喜愛,把小狐貍放在了膝頭,輕輕**著它光滑水嫩的毛皮。
小石頭自然沒有看到,那小狐狸一雙靈動的大眼楮正在四下轉著。路邊不遠的地方,就是一座饅頭形狀的小山,山上光禿禿的,沒有太多的草木,在山頂上,一刃孤崖傲然聳立,山的南側就是一片樹林,密不透風。
它悄悄活動了一下四肢,甩了甩尾巴,做好了準備工作,全身肌肉緊繃起來,蓄勢待,然後伸出一只前腿,在小石頭的手背上撓了一下。
“哎喲!”小石頭猛然一縮手,說時遲那時快,小狐狸猛然一掙,掙脫了小石頭的懷抱,落地之後,四肢撒風一般擺動著,一溜煙向小山的南邊狂奔而去。
“啊,小狐狸!別跑!”小石頭大吃一樣,撒腿就追,大呼小叫,就連二奶奶都顧不上了。
子柏風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子柏風大驚,這狐狸可是柱子叔救他娘的病資,若是被它跑了,柱子叔更要恨死自己了。
雖然愛惜狐狸有靈,但是和人命比起來,一只狐狸當不了什麼事。
小石頭從小撒歡慣了的,那只狐狸在籠子里又被關了很久,四肢無力,跑的並不快,起初幾步,小石頭竟然跑到了小狐狸的前面。
小狐狸不得不轉身回頭跑,子柏風卻已經圍了上來,小狐狸一甩尾巴,向山坡上狂奔而去。
兄弟倆大呼小叫著,向小山坡上追去。
但是那狐狸在山上跑得飛快,兩個人再怎麼追,也只是越追越遠了。
“小狐狸,快回來!我給你好吃的東西!”小石頭還大叫著,想要引誘那小狐狸。
但是和自由比起來,好吃的算什麼?
不曾失去就不會珍惜,小狐狸沒忘記,自己是為了一點吃的東西而落入陷阱的,現在自然不會重蹈覆轍。
卻是堅決、絕然地棄小石頭而去了。
“唳!”天空突然響起了一聲鷹啼,山頂的孤崖之上突然升起了一團巨大的陰影,一只怕有五尺長的巨鷹突然升空而起,向那小狐狸撲了過去。
“臭鷹,壞鷹!”小石頭大叫起來,急得跳腳。子柏風也有些急了,若是小狐狸逃走了,大不了他掏錢買下來,現在他身上著實有些銀子,但若是非但沒逃走,還成了巨鷹的口糧,這豈非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巨鷹的度何其快?從天空中凌空撲下,就來到了小狐狸的身邊,小石頭頓時忘記了狐狸剛才還抓了他一下,大叫起來,手中不知道從哪里掏出了一個彈弓,一顆石子對著巨鷹射去。
但是已經晚了,巨鷹的利爪——三只利爪,便如同傳說中的三足烏,每一只都精鋼鑄就一般,烏黑亮,刃爪之前,閃耀著雪亮的光芒——已經抓到了小狐狸,此時小狐狸若是能說話,定然會大喊一聲︰“早知如此,何必逃跑!”
又或者大叫一聲︰“吾命休矣!”
可惜它不會說話,只是出了一聲慘嚎,就被巨鷹從地上抓了起來,眼看就要成了鷹糧。
子柏風眉毛揚起,一把奪過了小石頭手中的彈弓和石子,又伸手在空中虛虛寫了一個疾字——
就在此時,一道光芒閃過,璀璨的流光從子柏風眼前不及三米處飛過,帶起的勁風幾乎割破了他的面頰!
之後,天搖地動,山崩地裂。巨鷹棲身的斷崖竟然出了一聲炸雷般的爆響,炸裂開來!
石頭迸濺,其中一塊石頭恰好砸中了巨鷹的翅膀,巨鷹出了一聲哀鳴,爪子松開打著旋兒向下方落去。
小狐狸完全顧不上害怕,剛剛落地就一個骨碌滾了起來,四腳如飛地逃走了。而子柏風和小石頭兩個人卻是完全呆住了,小石頭嘴巴張得能夠吞下去一整個雞蛋,就看那斷崖打著滾兒從兩人身前不到五米的地方,攜著轟隆隆的恐怖威勢,滾下山去。
“啪”一聲,一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蛋砸在了小石頭的腦袋上,頓時蛋破花開,小石頭哎呦一聲,還以為自己頭破血流了呢,連忙雙手抱頭,又有一顆蛋從天空飛下來,順著他抬起的手臂,滑進了他過分寬大的袖子里,卡在了腰上。
傻傻站了許久,小石頭才回過頭來,呆呆看著子柏風,他已經不知道是該害怕,還是該害怕了。半晌,他從懷里掏出了一顆蛋,看了半天,才帶著哭腔問道︰“哥,我跟柱子叔說小狐狸變成蛋了……柱子叔會不會吃了我……”
曉是子柏風一向自詡淡定,此時卻也完全平靜不下來,但是那一瞬間,足以讓他吃驚的事情太多了,卻不知道該吃驚哪一個好。最終,他的注意力還是集中在了那一道流光之上。
“剛才那閃光是什麼?”額頭上滴溜溜旋轉的青色瓷片上燃燒的火焰慢慢熄滅下來,子柏風看向了流光射來的方向,那流光早就已經無影無蹤,只剩下蒙城四四方方坐落在原地,古老到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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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一劍光寒十四州
柱子不知道來蒙城來過多少次了,對蒙城也是輕車熟路,他知道鐵匠鋪里經常有寄賣的好弓,所以進了城門就直奔鐵匠鋪,一進門,就看到一把人高的長弓掛在牆上。
“老板,那弓是多少石的?”柱子一眼就被那弓吸引住了。他用的弓是他自己制造的,用的是上好的硬木,但這把弓卻是用獸骨、硬木和獸角復合而成,比他的獵弓好了不止一點,就算是天空中盤旋的三爪鷹,定然也躲不過這種強弓。
“四石。”老板是一個粗壯的老人,聞言看了他一眼,看到是一個健壯的獵戶,這才回答了他的問題,看來平日里對這弓好奇的人不少。
“四石……”柱子估摸了一下,四石的弓自己勉強還是能夠拉開的,若是過了這個村,怕是沒有這個店了,他連忙問道︰“老板,這弓多少錢?”
“多少錢?十吊錢!”老板似乎冷笑了一下,一般的獵戶哪里能夠拿出十吊錢來買一把弓?所以這把弓已經在這里掛了半年時間了,卻一直沒有賣出去。
“十吊錢!”柱子吃了一驚,十吊錢就是十兩銀子。他一個獵戶,辛苦半輩子,也攢不下這許多的錢。此時此刻,他真是非常高興自己沒有殺了白狐狸取皮,就算是高價賣出去,那狐狸皮頂多也就三兩銀子。
現在就只有像子柏風說的那樣,問問有沒有誰家的小姐想要稀奇的寵物了,這蒙城里有錢的人家還是很多的,十兩銀子的白狐狸,總有人能夠買得起吧……
想到這里,其實柱子是心中惴惴的。
他是一個樸實獵戶,走街串巷去敲富戶官爺家的門,推銷小狐狸這種事情,他從未做過,但為了自家的老娘,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
敲了兩家的門,這些人家一聽是賣小狐狸,都要看看,待聽到說狐狸還在城外,頓時一個個不悅了,一腳踢在柱子的屁股上,把他踹出來︰“空口無憑你說個屁!”
官家富商那里踫了釘子,一路來回跑了許久,柱子也疲乏了,低著頭怏怏地向回走,突然聽到天空突然打了一個炸雷,等他抬起頭來,就看到蒙城南門之外的小山丘山頂上的那處斷崖,突然炸成了兩截,上半截轟隆隆地滾下山來。
“仙人震怒啦!”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很快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傳遞,不知道多少人從房子里跑出來,彼此推搡著,四下奔走,便如同世界末日降臨。
大膽的都在出城看熱鬧,小膽的都在進城躲麻煩,柱子熱了一身汗,才從圍城中擠出來,就看到大樹下子柏風低頭沉默,小石頭哭喪著臉。
柱子嚇了一跳,蠻勁一使,沖撞開幾個人,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了大樹下,慌忙問道︰”怎麼了?我娘沒事吧!”
“柱子叔……”小石頭看到柱子,頓時大哭起來︰“小狐狸……小狐狸跑了……”
“你!”柱子眼楮一瞪,巴掌下意識地揚了起來,那不是一只狐狸,那是他娘的命啊!
“柱子!”躺在床上,虛弱不堪的柱子娘輕輕叫了一聲,“柱子,你別怪小石頭,他還小……娘不怕死,這是娘的命……”
“娘!”柱子哭叫一聲,就跪倒在了老娘的面前,其實他不是在生小石頭的氣,他是在生自己的氣,就算是小石頭沒把狐狸放跑他又能怎麼樣呢?
他能夠賣出去小狐狸嗎?能夠賣到十兩銀子買得起那硬弓嗎?買到硬弓能獵的到三爪鷹嗎?能獵的到三爪鷹又能夠找到三爪鷹蛋嗎?
“娘,是我沒用啊!”柱子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嚎啕大哭。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柱子叔,對不起……你……你把這個拿去賣了吧……”小石頭淚眼吧擦地把手中的那怪蛋捧了過去,“柱子叔,你別哭了,不然你打我吧……”
“我打你有什麼用,現在再說這個有什麼用,我……”柱子邊哭邊抹淚,一抬頭就愣住了。
“這……這蛋從哪里來的?”
比鵝蛋稍小的蛋,上面有著糾結的花紋,仔細看去,就像是一個三條線的袋子盤繞在其上。
“山上大鷹的蛋,可好吃了。”小石頭抹了抹自己腦袋上的蛋液,用舌頭舔了舔。
“哈哈哈哈哈,我娘有救了!”柱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一定是神仙顯靈了,神仙顯靈了啊!小石頭,謝謝你,謝謝你!”
柱子抱住了小石頭就親,親了幾口,吧嗒一下嘴︰“咦,真好吃!”
“是吧,我腦袋現在可香了。”小石頭驕傲,把腦袋晃到子柏風身邊,“哥你也舔舔。”
“德性!”子柏風一巴掌拍在小石頭的腦袋上。
蒙城府的盛宴一直持續了兩個時辰。
美味佳肴流水一般端上來,又流水一般地端了下去。
非間子修行了三十二年,雖然遠沒有達到闢谷的程度,但是對口舌之欲早就已經沒有了太多的需求,所以不論端上來多少菜,都是淺嘗輒止。府君一直細心觀察著他的面色,卻是覺得這些食物都不合他的胃口,生怕仙人怪罪,心中自然惴惴。
但是比之仙人的胃口,他更擔心仙人的來意。但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酒足飯飽之後,就該圖窮匕見了。
“不知仙人這次駕臨蒙城所為何事?”府君小心探詢。
“當然是為了取玉石而來。”非間子道。
“玉石?”府君面上一驚,心中更驚,“鳥鼠觀護衛鳥鼠山四周平安,我們蒙城每三十年也供應鳥鼠觀三千玉石,這是早就已經立下了的規矩,只是……距離鳥鼠山的仙長取走三千玉石到今日,也不過過了十年而已……這……為何又來取玉石?”
非間子面上微熱,他年少時就上山修行,面皮嫩薄,在下山之前,就曾經向師兄問計,要如何才能夠湊夠足夠的玉石。
師兄的教誨卻是猶在耳邊。
不必管府君怎麼做,你只需問府君索要玉石,他自然會幫你湊夠玉石。
若是府君不願意呢?
那就讓他不敢不應。
想到這里,非間子笑了笑,抬起頭來。
此時的非間子,坐北朝南,抬起頭來,就是城外山崖,那一刃孤崖不知道已經聳立了幾千幾萬年。
“玉石都是小事,不如我給府君大人你變個戲法吧。”非間子冷笑著,指向了城門外的那山崖,“我說我能把那山崖變沒了,不知道府君大人信還是不信?”
府君的面色變了,卻一句話都沒有來得及說。
非間子右手劍指一引,口中叱喝一聲︰“去!”
一道流光不知道從他身上什麼地方射出來,在天空中化做了一道劍光,飛射城外的山崖,繞崖一圈,又倏然收回。
那劍光度之快,就算是目光都追之不及,府君只覺得眼前一花,就聽到一聲爆響,那不知道聳立了幾千幾萬年的孤崖炸成了兩截,滾落山下。
堂前花滿三千客,一劍光寒十四州。
……
……
……
太陽已經漸漸落下,筵席也已經結束,仙人旅途勞頓,已經去客房休息了,幾個侍者在收拾著殘局,落千山在回廊里截住了府君。
“大人,您真的打算要收玉稅嗎?”落千山一把拽住了府君,壓低聲音,問道。
“不然能怎麼樣?”府君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落千山不甘心,他更不甘心。
但是他能怎麼樣呢?這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可以講道理的,譬如子柏風可以說服他不收下燕村的賦稅,他也可以說服曲州府不收蒙城府的賦稅,但是他能說服仙人不收玉稅嗎?
府君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去,看向了城南的方向。
那山頂上聳立了千萬年的大石,就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無數的碎片,飛濺而下。
只是一劍而已。
一個人,一把劍,誰能擋,誰能敵?
“大人,末將願效死!”落千山按住了自己腰間的長刀,一字一頓道。
他知道府君的抱負,了解府君的性情,也知道他的理想。府君大人出身高貴,卻願意從底層做起,為的就是做出一番事業,為的就是按照本心生活。
而他已經碾碎了如此多擋在他面前的困難,但現在,卻要功虧一簣嗎?
府君不甘心,他落千山更不甘心。
仙人又如何?也不過是一個人,一條命。若是能夠把那仙人殺掉……
府君張大嘴巴,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人,您不用下令,您只需要點一個頭,不論事成與否,千山絕不會泄露半句。”認為府君大人不願下這個命令,落千山咬咬牙,道︰“大人,我半夜扮作強人,直接闖進客房里……”
“這……這……”府君伸出一根手指。
“大人,您……”落千山還想說,府君卻抓住他的手,指向了圍牆的方向。
落千山一轉頭,頓時大吃一驚。
天色已經漸漸黑下來,圍牆後面有著陰影,從這里看過去,看不清是什麼人,但確實看到一個人正從牆上爬下來。
說強人,強人到,這是何方的小賊,竟然膽敢翻牆進入蒙城府,這是小瞧他落千山嗎?外面的衛兵呢?都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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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小時前
第三十六章︰一個小賊翻牆來
那一刻,落千山怒火中燒,大喝一聲︰“呔!大膽小賊!”
那翻牆過來的人本來還在緩緩試探著,被這一嚇,啪一聲就掉下來,就聽到“哎呦”一聲慘呼,半晌爬不起來。
“大膽小賊,還不快點伏誅!”落千山揮舞著鋼刀就沖了出去,就像是見到了獵物的獵犬。
他俯身抓住了那趴在地上的小賊,將其按在地上,誰想到地上的小賊還氣勢洶洶搶先問罪︰“你個天殺的落千山,小爺我若是摔壞了,我跟你沒完,我下輩子都纏著你,讓你一輩子不得安生,我變鬼也不放過你……哎喲,疼死我了……”
何方小賊如此大膽!被抓了竟然還敢如此囂張?他抓住那人肩膀的手猛然收緊。
“你還不放手,趕快放手,放開你的狗爪子……哎喲……我的肩膀快被你抓斷了!”這一聲慘嚎,落千山終于是聽清楚了對方的聲音。
“柏……柏風?”落千山猶猶豫豫的。
“正是你家小爺我……哎喲,你還捏!”子柏風哼哼唧唧,今天出門一定是沒看黃歷,下午被那流光嚇了一跳不說,這好不容易到晚上了,還被摔了一下子。
有家丁聽到聲音,打了燈籠過來,就看到子柏風灰頭土臉的從地上掙扎起來,搖搖晃晃站住了,還氣急敗壞地︰“你就不會扶我一下啊!哎呦,疼死我了……”
落千山無語,不是你不讓我踫你嗎?
“活該,好好的有門你不走,非要爬牆進來,不摔你摔誰?若是我今天心情不好,剛才就飛來一刀,把你釘牆上了!”落千山哼了一聲,抱著肩膀。
“還說我?不知道哪個天殺的說誰都不能從門里進來,我不翻牆怎麼進來?”
“嗯哼。”府君站在打燈籠的家丁旁邊,咳嗽了一聲,道︰“是我吩咐的……”
“你……”子柏風伸手指著府君,半晌不知道說什麼,猛然轉身一腳踢去︰“你個落千山,我跟你沒完!”
“你不講道理!”落千山無語,雖然早知道這家伙不講道理,不過今天這不講道理的程度又有所升級啊!都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但是現在不講道理的竟然是秀才,請尊重一下你的身份設定好不好!
“哥,你沒事吧……”小石頭趴在牆頭上,弱弱地問道︰“我……怎麼下去啊……”
子柏風轉身張開手,道︰“來,你跳下來,我接住你。”
小石頭猶豫著不敢跳。
落千山無語搖頭,走上前兩步,張開雙手,小石頭叫了一聲,從牆頭上跳下來,穩穩落在了落千山的懷里。
把小石頭接下,一群人都用鄙視的眼神看著子柏風。
“翻個牆都能掉下來,服了你了。”落千山總結。
小石頭在落千山懷里使勁點頭。
“小石頭,就連你都叛變了嗎?”子柏風悲憤莫名。
“柏風啊,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我勸你還是別跟千山吵了,吃虧的還是你啊。”府君笑著說,雖然心情煩悶,但是看到這一幕總覺得心里的郁結少了許多。
年輕人,活力十足,真好啊。
子柏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向前走了幾步,抱拳道︰“府君大人,那仙人可是為了玉稅而來?”
聽到子柏風這樣問,府君輕輕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大人,這玉稅不是十年前已經收過了嗎?”子柏風問道。
“誰說不是呢……”府君更是無奈了。
“那……”子柏風想要問,卻又搖頭不語,子柏風不是傻子,有些時候可以講道理,有些時候,沒道理可講。
“府君大人。”略一思忖,子柏風又一拱手,道︰“並不是我子柏風想要狡辯,其他村我不曉得,但是現在的下燕村是不可能每戶上繳三塊玉石的,不,應當說現在的下燕村,連每戶一塊玉石都拿不出來。”
子柏風估摸著還有些人家悄悄藏了一些東西,但是絕大部分的家庭都一貧如洗了,早就已經入不敷出。
府君嘆口氣,道︰“我何嘗不知道?”
若說他之前還不知道,在子柏風雄辯公堂之後,他確實是派人好好了解了一下,受命前往的都是落千山麾下的大頭兵,他們都是軍籍,和本地的官員沒什麼牽扯,所探的消息還算是翔實,最終的結果,讓府君也為之嘆息。
“那現在怎麼辦?”子柏風問道。
“怎麼辦?”府君搖頭,道︰“為今之計,只有一個了。”
拖。
仙人不是上級,管不了府君腦袋上的烏紗帽,他也只有一個人,總不能親自去收玉稅,雖然主動權在他的手中,但是府君也並不是毫無余地。他能拖一天就多一天,而且現在也不是說他想要拖,而是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的玉石,就算是想要收,也收不上來。
府君沒有說出來那個字,但是子柏風和落千山兩個人卻都是心領神會,對望一眼,互相點頭。
看到兩個人都領會了自己的意思,府君突然頗為感慨,這倆人果然就是自己麾下最可靠的左膀右臂了嗎?
不過看到子柏風全身上下髒兮兮亂糟糟的樣子,頓時又覺得他不是那麼可靠了。
“明日我便下令,讓所有的村正和族老來蒙城府開會,明日一早,我就命人起草文書,然後著人快馬加鞭送到各村去。”府君道。
子柏風就送了府君一個大拇指。
其實開會是效率最低的事情,到時候各個村正或許還好對付一點,畢竟現在的村正都是年輕的讀書人。但若是族老也來了,這些族老怕是要把會場吵翻天了。
更不要說,這明日一早起草文書,起草到什麼時候,而後再付印,分,著人遞送——蒙城府雖然只是一個縣城,但是轄地可一點也不少,在深山老林里的也不少,一一送到,再等他們趕來,快了要三五天,若是慢了,十天半個月也不奇怪。
然後再開會扯皮,只要蒙城府管吃管飽,那群族老們能夠吵出個三月半年都不稀奇。
但是,再怎麼拖,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總要拿出一個解決的方案的。
這點子柏風明白,府君自然也明白。
希望府君能有辦法吧。
子柏風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該怎麼辦,他的影響力也就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對這種整個蒙城範圍內的事情,實在是無法可想。
府君身心疲憊,讓落千山招呼好子柏風,便轉身回去找老婆去了。落千山說了一聲“你自便”也想走人,子柏風一把拉住他,道︰“你哪去?”
“回去睡覺,我也累了。”落千山道。
“等等,我晚飯還沒吃呢。”子柏風連忙道。
“那就去吃啊。”
“我晚上也沒著落。”
“去住旅店,別說你沒錢。”落千山頭也不回。
“府君讓你招待我啊!”子柏風一把拽住落千山。
“把手拿開!”落千山一按腰間鋼刀,子柏風慌忙縮手,弱弱道︰“你不管我,倒是把小石頭放下啊……”
“……我前世一定是欠了你們的!”落千山恨恨道,抱著小石頭轉身就走。
子柏風慌忙跟上。
不用說,今天晚上有地方住了。
誤交損友的落千山不得不接待了子柏風、小石頭、子堅三人,然後到了酉時,柱子和柱子娘也來了,是子堅帶他們過來的。
柱子的嘴笑的合不攏,放下了自家老娘,就嗷嗷叫著直撲子柏風的房間。
“別打臉!”子柏風嚇得連忙護住臉,這可是在蒙城,若是今天晚上被打了臉,明日里怕不被府君笑死。
誰想到柱子直接撲上前,把子柏風一把抱了起來,又抱起了已經在床上睡著了的小石頭,還在小石頭的腦袋上一番猛親。
“哈哈,哈哈,柏風,小石頭,我太感謝你們了!”柱子一手一個,喜不自禁,“我娘的病好了!病好了!”
病好了?子柏風愣了一下,就算是在現代世界,哮喘也是一種非常高危的病癥,更不要說這種久病不愈的,這麼快就好了?
“都要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找到的三爪鷹蛋,我娘吃了就好了!”柱子哈哈大笑。
這麼神效?子柏風瞠目結舌。不過想想這個世界還是有各種神異之處,倒是不能以之前的經驗來論。
他出去到車上看了看柱子娘,柱子娘已經自己坐起來了,她還是瘦的皮包骨頭,但是面上已經泛起了一絲健康的紅暈,別的子柏風不敢說,子柏風定楮細細看去,柱子娘身上的靈氣絲絲縷縷地從體內散出來,一部分逸散到了外面,一部分卻滋潤著她的身體,這就是三爪鷹蛋的神效了,或許是因為其中蘊含著很多的靈氣,滋潤了柱子娘完全枯竭的生機。
“三爪鷹蛋?”落千山在旁邊聽到了一字半句的,頓時訝然,“三爪鷹可是非常厲害,而且最是護巢,特別是生蛋之後,雌鷹和雄鷹總是輪流看護,絕不離開半步,我都不敢說能夠對付它,你們倆……”
他看看子柏風和小石頭,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就這倆一個書生一個孩童,竟然能夠找到三爪鷹蛋?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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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一番計議話行刺
“你可看好了,別耽誤了你娘的治病。”落千山對柱子道,提醒他一定要小心。
對落千山柱子絲毫不敢放肆,連忙道︰“多謝軍爺關心,大夫說了,我娘只要再悉心調養上一兩個月,就能完全好了。”
“但願如此。”落千山點點頭,不再多說,既然柱子如此信任子柏風,他也不當惡人。
子柏風和小石頭對望一眼,嘿嘿一笑,現在子柏風已經弄明白了那道光芒是怎麼回事,這個非間子,雖然是個災星,但是也未嘗不是帶來了好運啊,若不是那一劍把巨石炸成了碎片,也不會有鷹蛋從天而降。
今天的諸般巧合,讓子柏風有一種命運真是神奇的感覺。
現在唯一讓他擔心的,也就是小狐狸了,不知道小狐狸現在如何了。
落千山喚來了一名貼身親隨,讓他幫著柱子把柱子娘扶進屋子里,他親自沏了一壺茶,和子堅、子柏風等人聊了一會,這才告辭睡下。
夜晚,更深露重,子柏風被尿憋醒了,起來上廁所,就看到落千山正站在天井之中,一手按刀,抬望天。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子柏風剛剛吟詩一句,立刻轉頭呸呸兩聲,這詩可是相思情詩,而且前面兩句更是不堪入目,堪稱小黃詩典範,如果是對花魁頭牌念出來,還算是應景,對落千山這個糙漢子,好基友念出來不小心讓人誤會了怎麼辦?
看落千山雖然聽不太懂子柏風那文縐縐的話,卻也知道子柏風是在問他為什麼這麼晚還呆在庭院里,他嘆了一口氣,道︰“柏風,明日或許便是永別了。”
“什麼?”子柏風頓時大驚,怎麼突如其來,說了一句訣別的話來。
“明日我要去刺殺仙人。”落千山沉聲道,他一手扶刀,轉頭看著子柏風︰“府君大人待我恩重如山,而我卻無法為府君大人分憂,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不會吧,不至于要去刺殺吧,不就是要收玉稅嗎?慢慢拖著不就是了?”子柏風訝然。
“柏風你今日不在所以不知,那仙人竟然以府君的性命相要挾,我豈能容他活在世上!”落千山咬牙道。
“那你要怎麼刺殺?”子柏風伸手擦擦夜露,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來,側目看著還在擺造型的落千山。
“當然是憑借我的一把鋼刀……”落千山豪勇無雙狀。
“好了,別擺那造型了,半夜里在這里等我,我說你怎麼那麼殷勤,我睡覺之前還給我沏茶。”子柏風早就看穿了落千山那點小伎倆,兩個人雖然一個官兵一個秀才,彼此之間沒啥共同語言,而且在一起不是互相拆台就是互相譏諷,但落千山這家伙的脾性,子柏風還是挺了解的。這家伙看起來是個莽夫,事實上還是有些狡黠的。
被子柏風拆穿了,落千山也不臉紅,這家伙的臉皮便如同身上的鎧甲,是精鋼鑄就的,等閑戳不穿。
“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人家一劍能夠把山上的大石炸得粉碎,你那點小功夫,也就是對付對付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對人家還差了十萬八千里呢。”子柏風打了一個哈欠,伸了一個懶腰,站起來道︰“若是真想要刺殺他,你不如去買上半斤砒霜和在飯里給他吃,說不定就把他毒死了呢。”
“早點睡吧,別想那有的沒的。”子柏風推門進屋,轉身擺擺手︰“晚安!”
“砒霜?”落千山眼楮一亮,這倒是可以試試,仙人仙人,既然還有一個人字,那總有弱點,吃死了就算,吃不死……假裝不知道就是了。
落千山也是個膽大包天的家伙,說干就干,到柴房里踢醒了親隨,命他半夜去尋摸毒藥去了。
子柏風自然不知道這點,第二天早上起來,就看到落千山正在磨刀霍霍,他那個親隨蹲在一旁看著,一邊看還一邊打哈欠。
子柏風剛出來,就看到落千山把刀刃豎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雪亮的鋼刀,刃口齊整而沒有瑕疵,看得出落千山對這把鋼刀非常愛惜。
“你不是真打算去刺殺仙人吧。”子柏風嚇了一跳,“你現在殺了他,那才是給府君找麻煩。”
“我自然不會現在就下手。”落千山呲牙一笑,“山人自有妙計……”
子柏風就非常自覺地把耳朵附了過去,等著他告訴自己。
“我可沒說告訴你。”落千山擺擺手,“離我遠點,小心我手一滑,讓你留下個碗大的疤。”
說著,他一回頭,一刀劈出,雪亮的鋼刀在空中劃過了一道弧光,啪一聲,把一根豎在一旁的木樁劈成了兩片。
刀光貼著那打瞌睡的親兵鼻尖砍落,那親兵嚇得一個激靈,一屁股墩坐在地上,連連求饒道︰“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落千山本打算順勢把其他幾根排成一排的圓木樁一一劈開,炫耀一番自己的刀法,此時氣勢一泄,頓時提不起力來。
“去去去!”落千山無語,踢了他一腳︰“要睡回你房里睡去!”
“啊,軍爺您放著我來!”那邊柱子正出門端水,恰好看到落千山劈柴,連忙小跑著過來,不知道哪里掏出來一個斧子︰“劈柴這種活,交給小人做就好了,小人別的沒有,就是一把力氣……”
然後落千山就眼睜睜看著柱子把他練刀用的幾截圓木樁劈成了一塊塊木材。
“大……大哥,這個是拿來練刀的,不是燒火的……”落千山那個親兵小聲道,柱子啊了一聲,訕訕笑著,摸著腦袋走了。
“哈哈哈哈……”子柏風笑的前合後仰,落千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轉身又在自己親兵屁股上踢了一腳︰“你多嘴多舌!再多嘴把你遣回大營去!”
親兵茫然地看著落千山,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
落千山這個親兵子柏風也認識,他也就是和子柏風差不多年紀,看長相似乎還更小一些,雖然挺壯實的,但總是長不開的一張娃娃臉,看起來沒啥威懾力。他是落千山的小老鄉,落千山怕他在軍營里被那些兵痞子欺負,這才帶他在身邊,他整天迷迷糊糊睡不醒的樣子,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什麼,經常惹火了落千山,落千山自己上場欺負他一頓。
小石頭倒是很喜歡他,因為他願意趴下給小石頭扮馬騎。
被落千山踢了一腳,那親兵摸了摸被踢的地方,嘿嘿一笑,蹲下去抱起那些砍好的柴火,說了一聲︰“我去做飯!”便轉身去了。
“早上吃什麼?”子柏風的注意力連忙被吸引了過去,抬腳就要跟上去,這個親兵的手藝還不錯,是個當火頭兵的料子,兩個月前子柏風就吃了有七八天時間,偶爾想起來還是挺懷念的。
落千山劈手拽住他,道︰“你不是問我怎麼刺殺嗎?”
“哦,差點忘了。”子柏風轉過頭來,看著落千山,誰知道這家伙又賣關子︰“你猜猜看!”
“不就是想辦法把他引出去嗎?”子柏風擺擺手,“別鬧,吃飯要緊。”
“傻子都能想到是把他引出去,你且說說,我是怎麼把他引出去的。”
“這沒啥可猜的吧,無非是渴望、障礙、行動。他下山來是來尋找玉石的,告訴他哪里現了很多玉石他自然乖乖去了……難道你有什麼好主意?那我倒要洗耳恭聽了!”
子柏風自問看過無數的小說,各種可能,各種想法都被人提出來過了,沒被人想到的定然還是有的,但那種事情概率太低了吧。
落千山伸出一根手指頭,想要說些什麼,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泄氣道︰“好吧,你猜對了。”
卻沒看到落千山在暗中悄悄一握拳,心中嘿嘿一笑,我就知道子柏風這個家伙吐出來的全是壞水!他之前想了數個計策,就沒有一個這般渾然天成的。
剩下執行的東西,就是落千山自己去想了,殺人這方面,他是行家,用不到子柏風出壞主意。這一轉眼,就有了一大堆的伏擊方案。
“自己乖乖去玩吧!”子柏風擺擺手,很不屑地打了落千山,自己直奔廚房而去。走到了廚房門口,子柏風又回過頭來,很是認真地看著落千山,道︰“千山,我奉勸你三思而後行,刺殺仙人絕對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一邊吃飯,一邊思索,落千山不說話,其他人也都不說話,就只有子柏風和小石頭兩個人嘰嘰呱呱地笑個不停,完全不顧“寢不言食不語”的古話。
等到快吃完的時候,子柏風對落千山道︰“吃完飯我們也就回去了,我不去和府君道別了,你便幫我道別一聲吧。”
“怎麼那麼早就回去?”落千山一愣。
“這麼大的事,我總要回去安排一下,和村人商議一下對策。”說這話的說後,子柏風語氣沉重,儼然一名合格的村正,完全不見平日里的佻脫。落千山點點頭,子柏風也有自己的職責,遇到這麼大的事情,確實是需要回去商議一下對策。
“爹,回去之前,我們去買匹馬去吧。”子柏風轉頭對老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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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一頭毛驢名踏雪
“買馬?”老爹頓時嚇了一跳︰“那可買不起。”
“可是我實在是不想來來回回的走了,以後來蒙城的日子還多著呢,這樣走何時是個頭啊……不然千山你去找府君說說,給我們下燕村開個驛站吧!”
落千山正在那里小口小口抿粥呢,聞言一口滾燙的熱粥全咽了下去,燙的哇哇叫。
“你可別亂說,驛站可不是輕易能夠建的,而且你們下燕村可養不起驛站……”落千山覺得子柏風這家伙真是奇怪,有時候心思縝密,有時候又太天馬行空,說話不經過大腦。
“不就是幾匹馬,一個房子嗎……”子柏風嘀咕。
“你不懂。”落千山搖頭,勸他,“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蒙城也就兩個極為偏遠的鄉才建了驛站,這樣那些鄉還叫苦不迭,驛站所需花費,可是需要所在地分攤的,養一匹驛馬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那還是咱們去買一匹吧,買一匹小馬也是好的……”子柏風央求自家老爹,習慣了前世出門就有車的日子,子柏風對走上五十里地來蒙城已經深惡痛絕。
“秀才爺,您要是想要找東西代步,買個驢或者買個騾子不就好了?”小親兵捧著一碗粥蹲在角落里吸溜吸溜地喝著,聞言道。
“驢?騾子?”子柏風頓時失望,“哪里有馬那麼威風……”
“威風?給你一匹馬,你會騎?”落千山白眼,“再說了,府君出門有時候都不舍得用馬拉車,而是坐驢車,你比府君還金貴?”
“我們上次不是就坐的馬車嗎?”子柏風記得上次回鄉的時候,乘坐的就是馬車。
“那是府君禮遇你,你可別不知道好歹,你不知道驛站的老齊跟我抱怨了多久,拿他的寶貝馬去拉車,可把他心疼壞了。”
看子柏風翻了翻白眼,落千山頓時知道,感情府君的媚眼全拋給了瞎子。
“那好吧……”子柏風弱弱道,“那就……買個騾子吧……”
“騾子也不能買!要買也只能買個毛驢!”子堅在旁邊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如果子柏風能伸手摸摸他的心窩,一定能感覺到他的心窩里疼的 的,買一頭驢,就為了往來蒙城?這也太敗家了一些。
但是自家兒子現在是府君的座上賓,每次往來蒙城都要走過來,也未免太寒酸了些,騎個毛驢,總也有個代步的坐騎。
“買驢子的話,一會讓小九帶你去,他家以前就是養驢的。”落千山指了指自己的小親兵。
“放心交給我!”小親兵把自己的胸膛拍得震天響。
子柏風眼楮望天,想象了一下自己騎在毛驢上的樣子,頓時唉聲嘆氣起來。
……
……
……
“我有一只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著去趕集,我手里拿著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麼嘩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蒙城前往下燕村的官道上,一條黑白兩色的小毛驢拉著一輛板車走在路上,兩只長耳朵抖來抖去,蹄子敲擊在路上,出清脆的聲,伴著童謠,傳出很遠。
小石頭騎在小毛驢的背上,揮舞著一只小馬鞭,興奮地唱著歌兒。柱子伸手牽著毛驢,走在前面,後面板車上坐著子柏風、子堅和柱子娘,柱子娘氣色好了很多,側身坐在車里,看著牽著驢的自家兒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子堅說著話,不知道是不是買了小毛驢太心疼,子堅的談性不高,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子柏風在旁邊唉聲嘆氣地看了一會兒小毛驢,看它尾巴一甩一甩的,四條腿邁得很快,走起路來很輕松很歡快,不由的也有些高興起來。
“小石頭,快點下來吧,讓你柱子叔也坐上來。”子堅看柱子走了這麼久,出聲道。
“不礙事。”柱子樂呵呵地趕著毛驢,雖然不是自家的毛驢,但是趕著毛驢比自己拉著板車要快多了,毛驢走的很快,柱子要一路小跑著才能追的上,不多時就出了一頭汗,還是樂得合不攏嘴地,反手使勁撫了撫小毛驢的耳朵根,誇獎道︰“真是個好驢子!”
驢子似乎也知道柱子在誇它,打個響鼻,埋下頭來,度更快了。
小石頭坐在驢背上,也不唱歌了,沖啊殺啊的叫著,似乎把自己當做了大將軍了。
“寧騎踏雪驢,莫驟追風馬。霜蹄失餃勒,多是快意者。”子柏風也想通了,就自己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騎個高頭大馬,還不如直接騎個小毛驢呢,現在看來,毛驢的度也不慢,而且還穩,性子還好。
這樣一想,再看小毛驢,越看越喜歡,毛驢的身上毛色分黑白,背部是黑色,到了腹部又是雪白一片,四條腿也是黑色的,上面有點點的白色斑紋,就像是有白雪濺在上面。
“就叫它踏雪吧。”子柏風道,自家的東西,怎麼看怎麼好。
“踏雪,踏雪。”小石頭叫了兩聲,搖頭道︰“不好聽,還是叫小雪吧,小雪,小雪。”
小石頭叫了兩聲,自己咯咯笑起來,趴在小毛驢的脖子上,輕輕撓著它的脖子。小毛驢估計也知道是在叫自己, 叫了兩聲,腳下更歡快了。
這下子柱子是真的追不上了,連忙拉了拉韁繩,控制住小驢子的度,向小石頭伸手道︰“不成,現在度太快了,坐上面危險。”
小石頭這才不情不願地讓柱子把他抱下來,坐到車後面,讓柱子娘抱住。
柱子也坐在車轅上,手中揮舞著馬鞭,趕著驢車,一邊趕路,還一邊訓驢︰“小雪,左拐!小雪,走穩點!”一路呼呼喝喝,不多時就拐上了下燕村的小山路。
路過奔馬石的時候,子柏風定楮看去,奔馬石上的執念和靈氣又匯聚了一些,看那形如奔馬的石頭,子柏風心中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雖然驢也不錯,但有一匹馬也挺好啊。
還是太窮了!
一年半載的,估計老爹不會允許買馬了,還是專心想想眼下吧。子柏風開始算計著,怎麼著把自己這頭小毛驢升級成史詩級妖怪坐騎了。
從蒙城到下燕村,往日里要走上半天,現在一個多時辰就到了,快了一半還多,也就子柏風還在想,若是能夠像前世一樣半小時就到就好了。
到了村口不遠的地方,就有一群小孩子們呼喊著追了上來,在驢車後面跟著跑,叫一聲先生,呼一聲驢子,子柏風怎麼都覺得是在罵自己,哭笑不得。
再向前走一陣,就看到燕老五正蹲在那里抽旱煙,看到一行人趕著個小毛驢過來,一張老臉上頓時綻放出了一朵花來︰“誰買的小驢啊,可是一頭好驢!”說著,伸手摸了摸驢子的耳朵。
看到燕老五,子柏風路上的好心情就慢慢不見了,卻是想起了玉稅的事情。
“老爺子,我一會有事要去跟您商量。”子柏風正色道。
“若是要建驛站,那就別說了。”老爺子連忙擺手,子柏風現在才知道建驛站是鬧了一個笑話,頓時紅了臉,連忙道︰“不是驛站的事,這次事情很嚴重,比上次收稅還嚴重。”
“真的?”老爺子嚇了一跳,他可還沒過幾天安穩日子呢,不會又來吧。
等到子柏風把事情跟他一說,老爺子頓時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這……這……唉……”老爺子搖頭,“這是老天爺不讓人活啊……”
“不是老天爺不讓人活,是仙人不讓人活。”這是斷人生路,是不共戴天之仇,仙人這種生物,一出現就只知道搜刮地皮,比貪官污吏還可恨,死了活該,死絕了更好。只是子柏風對刺殺這種極端的想法,總還有著抗拒心理,再說落千山這家伙的刺殺計劃實在是不怎麼靠譜,估計很難成功,所以子柏風走之前,曾經叮囑過落千山,不要輕易去刺殺,那只會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而且就算是刺殺成功,也只是飲鴆止渴,說不定會換來變本加厲。想來落千山也不會如此魯莽,這就出手去做,還需要再細細思索一番。子柏風雖然說要回來早作準備,這事應該讓府君這種級別的大佬去為難,心中卻總是掛念著,放心不下。
府君清正廉潔,落千山勇猛正直,村民善良本分,這種生活正是子柏風最喜歡最享受的。他不想任何人破壞它。
“噓,話不能這麼說!”燕老五連忙捂住了子柏風的嘴,面色都嚇白了,“你不清楚仙人的厲害,四十年前交玉稅的時候,有一個白胡子的老道來到了咱們村里,一劍就把山里那只巨虎殺了,當時就是我給那仙人帶路……我爺爺那時候還活著,他跟我說過,他年輕時,年山里的熊精作怪,也是那白胡子老仙人下來一劍殺了的,幾十年那仙人連樣子都沒變……這次來的仙人可是白胡子老道?”
“不是,是一個白衣少年。”子柏風搖搖頭,又想起了那白衣飄飄,羽鶴雲車的少年修士來。同是少年,自己這個穿越者,現在只能素手無策地等著嗎?
可現在除了等著,又能做什麼呢?
子柏風吸了一口氣,道︰“老爺子,這事情現在先不要多說,等官府文書送來再做打算。”子柏風道,“我要好好計議一番。”
“我曉得了。”老爺子點點頭,又道︰“明日,我去叫上幾個老兄弟,帶上我那條老狗,也去山里尋玉去……”
說到底,老爺子還是不覺得這事情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為今之計,也只能拼命去尋找玉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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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一指點出前塵事
從老爺子家里出來,子柏風總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些什麼。
老爺子話里面有些東西,讓他心中有所觸動,卻又模模糊糊地抓不住。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子柏風搖搖頭,“反正早晚會自己蹦出來的。”
玉石什麼的,子柏風心中還不是特別擔心,反正青石叔屁股下面多著呢,子柏風雖然沒數,但是幾百個總是有的,就是子柏風不甘心給他們罷了。
回到家里,子堅正在照料毛驢踏雪,刷洗喂料,搭建驢棚,小石頭抱著兩只小狗,帶著它們看子堅干活。
“回來了,你嬸兒已經做好飯了,就等你回來開飯。”子堅把手中的活兒放下,擦擦手,走進了廚房,不多時就把飯菜端了出來。
沉默地吃完飯,子堅打小石頭出去玩,對子柏風道︰“柏風,我有事情要跟你說……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子柏風一愣,訝然道︰“什麼?爹你有話就說。”
不會是心疼今天買了小毛驢,打算數落自己吧。
誰知道子堅卻是抬頭看著子柏風︰“柏風,這些日子,你有些奇怪。”
子柏風頓時心中咯 一跳,老爹是現什麼了?老爹不會覺得我不是他的兒子,然後不要我了吧!
“我知道你有些事情瞞著我……從小你就喜歡瞞著我。”子堅看著子柏風,“你又開始和妖怪為伍了吧……”
你又開始和妖怪為伍了吧……你又開始和妖怪為伍了吧……你又開始和妖怪為伍了吧……
子柏風腦袋嗡嗡一響,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里面就這一句話,他嚇得差點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自家老爹這個語氣,還有這個又字,這……這是怎麼回事?有什麼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嗎?
“你以前天天向山上跑,到青石那里去讀書寫字,我也不曾阻攔你,反正只要你老老實實呆著,我也就放心了。但自從你考試昏倒之後,醒來便變了模樣,小時候你便是如此,比誰都機靈,比誰都有主意,我曾說不讓你和妖怪為伍,你偏不聽,這些天,那青石大了一圈又一圈,它也成妖了吧……”
老爹眼中滿是擔憂和無奈,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子柏風的腦袋︰“你可不要忘記了,妖怪一旦成長起來,便會興風作浪,你難道忘了當年咱們子村的洪水是怎麼來的?你忘了那只蠃魚了嗎?”
你忘了那只蠃魚了嗎?
忘了那只蠃魚了嗎?
蠃魚了嗎——
老爹的一根手指,就像是當頭棒喝,又是一份記憶在子柏風的腦子里炸開,他猛然抱住頭,低吟出聲。
這世界上本就是如此,越是不應該忘卻的,偏偏越容易被忘卻,子柏風從未回憶起的記憶角落里,那塵封的記憶,被老爹這一當頭棒喝重新翻起。
子柏風三歲那年,蠃魚出世,濛河大水,洪水淹沒了濛河畔的子家村,子柏風不得不和自己的父親逃難離開。
一路輾轉,逃難數年,走了數百里地,往來徘徊,最終在鳥鼠山下的下燕村定居下來。
這是子堅告訴子柏風的話。
只是,沒有人知道,當初的那場大水,並不是因為蠃魚為禍,就算是有人知道,也絕對不敢說出來。
微風吹拂,子柏風似乎又回到了三歲的時候,在山之下,洋河之畔,子家村的日子。
那是一個晴好的春日,微風和煦,吹拂著河畔的楊柳,山腳下的洋河,突然轉了一個彎,由湍急的流水變得和緩而清澈,子家村就在這樣一個河灣里。
已經三歲的子柏風就用樹枝沾了水,在河灣的大青石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大字。
字寫在被太陽曬得燙熱的青石上,一行字還沒有寫完,就已經被太陽曬干了,但子柏風卻是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寫著。
寫累了,他就在青石上坐下來,把自己白嫩嫩的小腳伸到了河水里,任由河水沖刷著腳心,向遠方眺望。
沒有了妻子,子堅是又當爹又當媽,照顧著子柏風。初時子堅出門去干活,都要把子柏風鎖在家里,但是子柏風卻是異常聰慧,和子堅幾次辯論,終于說服了子堅,讓他可以自己出門行走,雖然僅限于村里村外,但活動範圍大了許多,也不至于在家里憋出病來。
子柏風不喜歡和那些孩童們玩鬧,總是在這大青石上,寫著誰也不懂的句子。
子堅不知道,其實子柏風在河邊也是遇到過危險的,他兩歲那年,在河邊大青石上書寫,就在他站起來打算再折一段樹枝時,卻一不小心從青石上滑落。
那時,子柏風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他只記得四面八方的水都涌了過來,向他的口鼻之中灌了進去,他拼命撲騰著,想要喊救命,但一張嘴,水就灌了進來。
就在那時,他現有什麼東西頂住了他的腰,然後把他駝了起來,讓他浮在水面上。
那就是他第一次見到蠃魚。
白生生的腳丫在水中輕輕晃蕩著,一圈圈的波紋從他的腳下蕩漾開去,即便是流動的河水,也沖不散這漣漪。突然,腳心上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癢癢的,子柏風低下頭去,就能看到一只身上生著兩只羽翼的大魚在水中,用嘴輕吻著他的腳心。
那就是蠃魚。
傳說中,見則其邑大水的蠃魚。
從一年前開始,每日子柏風在青石上朗讀或書寫時,蠃魚都在這里,它從初時的不通人言,到現在的已漸漸能夠和子柏風交流,卻是成長了許多,體型上也變得越來越大了,變化最大的,還是它身上的那一對翅膀,初時還是魚翅,只是比普通的魚略大而已,但現在卻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對羽翼,每當雷雨之時,它都會張開翅膀,在天空之中翱翔,有時還會停在子柏風窗外的那顆山槐樹上。
蠃魚在水中撲騰著,一朵朵水花散開來,濺在了青石上,也濺在了子柏風的身上,那一絲絲的河水,涼絲絲的,子柏風開心地笑起來,笑聲傳得很遠很遠。
每當這時候,河水之中的蠃魚就分外開心,似乎能夠讓子柏風高興,是它最喜歡的事情。
但事情並不總是向好的方向展,蠃魚越來越喜歡子柏風,經常會在半夜里,悄悄落在子柏風家的院子里,悄悄看著他在月光下入睡,在燈下讀書寫字。而也有越來越多的村民看到了它,蠃魚現世的傳言就傳了出去。
終于,有一天,來了一個仙人,他坐著白鶴拉著的雲車,自稱是鳥鼠山的道士,專為降服為禍世間的蠃魚而來。
而後,煙霞籠罩了整個洋河灣,蠃魚躲到了河水之中,又生起了萬丈的巨浪,和那道士斗了起來。那一刻,總是風平浪靜的洋河灣如同怒海狂濤,拍折了岸邊的垂柳,拍碎了河底的大石,水像是一只被激怒了的猛獸,咆哮著,吞噬著能夠吞噬的一切。
人們驚慌失措地逃離了家園,卻又被咆哮的河水追上,吞噬。河水漫過了村子,沖毀了山田,那鳥獸山的道士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上一眼,他手中拿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站立在雲霄之上,只顧和蠃魚廝殺。
就是那時,蠃魚低下頭來,看到了抱著一塊門板漂浮在水中的子堅,和坐在門板之上的子柏風。
那滔天的巨浪突然平復下來,子柏風看到那老道一劍砍下了蠃魚的尾巴,又一劍刺穿了它的背脊。
剛剛平復下來的河水,就像是脫韁的野馬一般沖了出去,沖毀了一切能夠沖毀的東西,那鳥獸山的道人欣喜地把蠃魚收到了雲車之中,駕著白鶴飄然遠去。
那就是仙人。
“柏風,柏風,你怎麼了?你可別嚇我!”子堅抱住了子柏風,拼命大叫著,他記得當初子村被淹沒,他們逃難之後,子柏風就大病了一場,醒來之後,就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呆呆傻傻的,許久之後才恢復了過來,只是日後就一直顯得腦袋里少根弦一般,為人處世也不知道變通,似乎所有的靈性靈氣,都被人抽走了。
“我沒事……”子柏風搖搖頭,從父親懷里掙扎出來,摸了摸臉,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有許多的事情,子柏風自己也記起來了,串起來了。
子氏父子一路流浪了兩年時間,直到流浪到了下燕村才定居下來,而他們定居下來的那天晚上,大雨傾盆,後山上一聲轟隆巨響,不知道何時,就多了一塊大石頭。
那就是大青石。
那塊大青石,不是別的石頭,就是當初洋河之畔,子柏風在上面讀書寫字,和蠃魚戲水的那塊大青石。這些年來,子柏風在上面讀書寫字,青石也年年在長大,一年長三寸,十年下來,已經比當初在洋河畔的石頭大了好多倍。
而現在,這顆石頭依然在長,而且長得更快了。
“原來不是此子柏風有了養妖訣,而是彼子柏風有了養妖訣……他雖然很多事情已經記不起,但心中一定在默念著,想要讓自己擁有養妖的手段。”子柏風終于明白,為何那瓷片,會給自己一個“養妖訣”,而不是養神訣,養魔訣。
因為他,非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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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一人二人心難定
子柏風也終于想通了,剛才覺得不對的地方是什麼,不是子堅的那一根手指敲出了他的記憶,而是從剛才開始,這記憶就掙扎著要出來,要告訴子柏風,要讓子柏風去警惕。
剛剛老爺子說到了妖怪——仙人會斬妖除魔!
青石叔——
深吸一口氣,把心中的想法藏起來,子柏風又看向了自家老爹。
“爹,你別擔心,我心里有數。”子柏風道。
子堅搖了搖頭,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好。
“那……爹……我出去了……”子柏風悄悄看了一眼老爹的神色,看老爹沒有反對的意思,趕快一溜煙跑了。
他寧願面對非間子的飛劍,也不願意面對老爹那失望和擔憂的眼神。
都說每個人心中都有兩個自己,當遇到一件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時,其中一個自己退縮了,而另外一個自己則堅強地頂了上來。
而現在,子柏風的心中,就有著這樣的退縮和頂上,
可是,如果自己真的和仙人站在了對立面,父親、嬸兒和小石頭怎麼辦?村民怎麼辦?府君、落千山怎麼辦?
如果僅僅是有一個非間子,或許還簡單一些,但是非間子的背後,定然還有一個師門宗派,至少那個老道士就不好對付。
一邊沉思一邊前行,猛然一抬頭,卻現自己竟然不自覺又走到了大青石之旁。
子柏風向前一步,輕輕撫摸著青石那粗糲的表面,問道︰“青石叔,你為何不告訴我,你就是當初洋河畔的那塊大青石?”
“你……記起來了?”青石的字跡顯得有些凌亂猶豫。
“是,終于記起來了。可青石叔你怎麼在這里?”子柏風唯一不解的,就是這個。
“你抬頭,貼手掌上來。”
子柏風抬頭,就看到頭頂的上方,石紋扭曲著,隱約有一個類似魚尾的紋路。
子柏風踮起腳尖,伸出手按住那魚尾,然後閉上了眼楮。
蠃魚壓下了大水,卻也失去了依仗,那一瞬間,道士一劍砍下了蠃魚的尾巴,又一劍刺穿了蠃魚。
魚尾攜著漫天的妖氣從天而降,砸落在水中,帶著一蓬血漿沉入水下,落在那青石之上。
魚尾似是不甘就此死去,又似是放心不下什麼,它奮力擺動著,竟然鑽進了青石中去,然後游動著,推著大石在水中逆流而上,順著滔天的大水向上狂漲。
等到了浪頭之上,那魚尾奮力一躍。
傳說中,魚躍龍門便化龍,現在這只魚只剩下了魚尾,它化不成龍,卻真的升了天。
魚尾瘋狂擺動著,就像是一只螺旋槳,就那麼直直向上飛去,越飛那魚尾越小,魚尾越小,就越是努力地擺動著,魚尾中的妖氣瘋狂瀉出,推動著青石,就像是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直飛天外,在九天之上,化作了一顆星辰。
這一飛,便是兩年。
直到有一天,化作星辰的青石終于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它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從天外降下,伴隨著一聲轟隆巨響,落在了鳥鼠山上。
蠃魚……
那記憶中已經模糊了的蠃魚,形象卻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即便是死了,那蠃魚也沒有忘記自己,它把青石叔送到了自己身邊,護著自己,陪著自己。
子柏風握緊了拳頭,又松開。
“青石叔,你現在已經第四階中期了吧。”子柏風道。
“我現在是開神智後期。”青石道,這些日子子柏風天天講道,他所講的比之當初子柏風所讀的詩書不知道內容要豐富多少倍,青石的神智漸開,已經快要突破這一層次了。
“那當初蠃魚它……”
“蠃魚已經覺醒了本命法術,應當是第五層潤體軀的後期。”青石道,“不過蠃魚和我不同,蠃魚乃天生靈物,先天上比我強了數倍。”
這樣先天上比青石叔強了數倍,等級也比青石叔高的蠃魚,都在鳥鼠山道士的手里吃了大虧,再聯想到非間子的那耀目一劍,子柏風就更糾結了。
似乎又有兩個子柏風在心中糾纏,一個是彼子柏風,他的心中有仇恨,有憤怒,有難言的殺戮,一點也不像是一個清心寡欲的文人士子,而像是被凌辱和損害了的人。但還有一個是此子柏風,他的心中有冷靜,有思索,還有一名旁觀者的清楚明白——一時的激憤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反而會將問題復雜化。
彼子柏風開始細心思量落千山的刺殺計劃,想著這個計劃的可行性,想著刺殺非間子之後,該如何做……
但此子柏風,卻在思考另外的問題——冤有頭債有主,非間子並非是老道,他有沒有罪?刺殺也並非是真正應該用的辦法,而刺殺之後,矛盾真正激化了,接下來該如何處理?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他突然聽到身後有異響,猛然一轉身,就看到一點白影慌忙躲了起來。
“別躲了,我看到你了,出來吧。”子柏風道,那白色的影子悄悄從一顆石頭後面探出頭來。
白狐,那只逃跑了的白狐。
它到底還是逃回來了。
它尖尖的耳朵抖動著,胸腹部有數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正是被三爪鷹抓出來的,現在還隱約有著一股血腥味。
“別怕,過來。”子柏風蹲下身去,招招手,“過來啊,我不會傷害你。”
那白狐猶豫著走過來,子柏風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白狐眯起眼楮,在子柏風的手掌心上蹭了一蹭。
子柏風小心翼翼抱起它,它掙扎了一下,把腦袋縮在了子柏風的懷里。
“別怕,我帶你去處理一下傷口。”
子柏風抱著小狐狸悄悄下山,他不敢回家,怕被老爹說,左右看看,干脆去了燕老五家。
燕老五正在院子里準備進山的行頭,看到他頓時一愣,道︰“哪里抓來的小狐狸?這狐狸的皮傷了,值不得幾個錢,而且狐狸肉不好吃的。”
一聽燕老五要吃它,狐狸拼命蹬腳,想要逃跑,子柏風不得不抱緊它,道︰“我不是要吃,而是想要給它包扎一下傷口。”
燕老五看了子柏風幾眼,看的子柏風有些心虛,該不會這老爺子也知道自己會養妖怪了吧。
不過燕老五什麼也沒說,進屋拿了一些傷藥來,蹲下身來,幫白狐悉心清理傷口。
白狐身上的傷口有些地方已經化膿了,燕老五用小刀割下來,然後再敷上藥,用繃帶細細裹起來,白狐在子柏風的懷里趴著,四只爪子緊緊蹬著子柏風的衣服,身體不時顫抖一下,顯然傷口痛得厲害,不過它知道這是在幫它治傷,卻沒有掙扎。
“好了。”燕老五把繃帶綁緊,輕輕在小白狐的腦袋上拍了一拍︰“這小家伙不錯。”
“是的,很乖的。”子柏風伸出手,運起養妖訣,虛虛在小狐狸的身上寫了幾個“愈”字,但希望這能管用。
“去吧。”子柏風把白狐放下,在它身上輕輕拍了拍,“這些天老實點,別沾水。”
白狐回頭看了一眼,輕輕叫了幾聲,這才晃著尾巴一溜煙跑掉了。
“柏風,有些時候,少和這些生靈為伍。”燕老五看著白狐的背影,輕輕點醒子柏風。
“我醒得。”子柏風點點頭,他知道老爺子定然也現了什麼。
“老爺子,你剛才那蛇藥能不能給我一些?”剛才老爺子拿出藥粉來幫小狐狸敷藥時,子柏風看到里面有個瓶子,上面畫著一個丑丑的小蛇。似是燕老五不會寫蛇字,又怕弄錯了,所以用畫標了出來。
“你要蛇藥做什麼?”老爺子愣了一下,“誰被蛇咬了?”
“沒,就是留點備用。”子柏風沒敢說真話。
老爺子狐疑地看了子柏風一眼,還是給了他一些,叮囑了他用法,這才目送他離開。
離開燕老五家,子柏風又抹了一把汗,自從老爹點醒他之後,他就疑神疑鬼,風聲鶴唳的,生怕再有人蹦出來說知道他會養妖怪。
子柏風唯一慶幸的是,這個世界的文化和和前世相仿,與歐美那些外國人不一樣,對凡的力量充滿了敬畏,而非是排斥和狐疑。
細細想來,中國古代的傳說之中,各種奇人異事層出不窮,而且不少都是達官貴人的座上賓。中國人自古以來,就呈現出了異樣的包容力。
夜晚,子柏風被窗子上傳來的敲擊聲驚醒了,他連忙轉頭看去。
柱子本打算把幾只小狗帶回家里去,但是小石頭死活不要,所以晚上細腿還在子柏風這里,聽到聲音立刻跳了起來,口中出了嗚嗚的聲音。
一聽這聲音,子柏風就知道,定然是那只小狐狸來了。
他打開窗戶,就看到小狐狸正人立起來,用前爪拍著窗欞,上次子柏風說下次來時不要忘記敲門,這小狐狸還真沒忘記。
看到子柏風,小狐狸張口把口中的《白蛇傳》放下,子柏風笑道︰“我去幫你拿下本。”
白狐卻是搖搖頭,回頭對身後呼呼叫了兩聲。
夜色中,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子柏風借著月色定楮看去,一只兩指粗細,全身碧綠的蛇從遠處游過來,在遠處猶豫著,不敢過來。
不遠處,踏雪不安地甩著腦袋,出了低沉的噴氣聲,顯然它很是忌憚這只蛇。
“是你的朋友?”子柏風愣了一下,他認得這是一只竹葉青,竹葉青的毒素主要是針對小動物的,排毒量很少,所以咬人之後並不容易死人,但這並不代表它的毒性不厲害。子柏風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去。
白狐對竹葉青呼呼叫了兩聲,青蛇在地上晃了晃,然後猛然彈起來,纏在了子柏風的手臂上,順著子柏風的手臂游到了他的肩膀上。
竹葉青冰涼的鱗片讓子柏風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強忍著把手中的青蛇甩出去的沖動,靜靜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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