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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橘千奈 -【我要我們在一起(茴香幻境之三)】《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4:42     標題: 橘千奈 -【我要我們在一起(茴香幻境之三)】《全文完》

橘千奈 - 我要我們在一起(茴香幻境之三)

從小,他就比西施還要體弱多病,是個人見人憐的美少年,  
每天早上咳到自然醒,晚上又伴隨著聲聲咳嗽入眠,  
他一年有三百四十五天待在醫院裏,三應ㄜn配著苦得嚇死人的藥吞下肚,  
醫院就像是他的第二個家,護士就像是他親愛的家人,  
他從來就不敢妄想改變這苦悶到了極點的生活,  
直到他的真命天女出現在他面前,  
她就像是一根火柴,點亮了他的生命,  
讓他的生命熊熊燃燒著熱情的火焰,無人能擋,  
也讓他好想爲了她變得更高更壯、更勇更猛,  
只是,不管他再怎麽努力,他們之間似乎都存在著一個很大的問題…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6:34

第一章

  此刻,妳不是聖女,我也不是皇子。

  那我們是什麽?她含笑,仰著灰白的眼眸。

  喉頭竄起癢意,猶在睡夢中的他無意識地咳了起來,越咳越烈,習慣性地把臉埋進枕頭,幾乎悶住了呼吸,卻仍止不住像要將心肺都咳出來的劇咳。

  他自枕中擡頭,緊咬著形狀漂亮的薄唇,好不容易才忍住喉頭的癢意,原本蒼白的俊秀臉龐染上薄怒的暈紅。

  「去你……的。每天都咳到自然醒,誰還需要鬧鍾?」初醒的醇柔嗓子咳得有些沙啞,卻仍是悅耳的,連罵粗口都顯得低沈而誘人。

  他深深呼吸了幾口,下床梳洗,換上挂在床頭的冬季制服。制服燙得筆挺,冷靜的墨綠色調爲底,胸口以淺黃色繡著「雲黎」二字及高中校徽,肩頭的燙金橫杠則代表年級,整體呈現出宛如軍裝的挺拔,但穿在他高瘦修長的身軀上,舉手投足間卻成了優雅的貴氣,風采翩翩。

  他剛打好領帶,正在整理袖口,門外便傳來踩在木質走廊上的咚咚腳步聲。

  「哥,幫我綁頭發!」傅螢筠抓著絲帶衝入哥哥房間,見到那對鏡整裝的俊逸身形,雙眼立刻煥發著崇拜與愛慕的光芒。

  「不會綁頭發,幹嘛留長?」

  「長發比較有女人味嘛!」她撒嬌地挨到哥哥身邊,硬把絲帶塞到他手裏,背對著他坐在床沿。

  「妳這小鬼,需要什麽女人味?」傅珑樹失笑,難得的笑意,讓冷峭的臉龐添上一絲溫煦。他取來梳子,開始梳理妹妹一頭和自己同樣烏黑柔軟的發絲。

  「我不是小鬼,我已經上國一了。」傅螢筠心滿意足地讓哥哥打理自己披肩的長發,從一旁鏡中欣賞著他細心的動作。

  每天早上沒看到俊秀脫俗的哥哥,她就覺得一天不算真正開始!

  同學們都說她有個夢幻家庭……身爲曆史學者、瘋狂熱愛考古的教授老爸,溫柔美麗、氣質高雅的舞蹈家母親,但她最引以爲傲的,還是這個愛看書、功課優異,而且彈得一手好琴的哥哥。

  他一出生心髒就有缺陷,從小病痛不斷,生命中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分給了病榻,脾氣因此有些陰沈,即使是家人,也難得看到他的笑容。疾病的催折與書籍的滋養,使他比同齡的男孩早熟,如今一身都是斯文沈穩的氣息,像一塊剔透無瑕的水晶,讓她眼裏再也裝不進別的男孩。

  「你不可以交女朋友哦!」傅螢筠拉著哥哥衣袖,愛嬌的語氣充滿獨占欲,「絕對不可以!」

  「要、妳、管。」傅珑樹紮好絲帶,伸指在她後腦輕敲了三下。「妳先去幫媽弄早餐吧,我到書房去找老爸,他又熬夜工作了。」

  「不管,反正你不可以交女朋友!」任何女人都配不上她哥哥!傅螢筠跟著他走出房間,要求一個保證,「就算要交女朋友,也要經過我的審核,必須有我的同意才行!」

  傅珑樹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妳不快點去廚房,媽等一下又煎出不熟的蛋黃,可別叫我幫妳吃。」

  「啊!」一語驚醒夢中人,傅螢筠立刻三步並作兩步,搶著跑到廚房去了。

  陽光透過窗戶灑入,傅珑樹微微瞇眼,享受著和煦的暖意,走到書房門口,推門進去。「爸?」

  「戟紋,有戰爭、武力、強迫的意思;重叠的十字紋代表牢獄和囚禁;螺旋加菱紋……」傅父戴著手套,吃力地捧著一塊雕成正方體的石盒左右端詳,一面喃喃自語地推敲。

  「爸,你昨天才下飛機,應該好好休息,別再熬夜研究這些東西了。」傅珑樹走到父親身邊,皺眉看著滿桌子古物,心知要父親乖乖休息根本是不可能。

  考古是需要高度熱情的工作,而父親的熱情除了分給愛妻,全都投注在考古上了。這次到遙遠的海島上調查古國西纥的皇宮廢墟,挖回來的這些東西足夠他幾個月不吃不睡,光是研究就飽了。

  「兒子,你看這個盒子!」傅父果然對他的話聽而不聞,興匆匆地將石盒捧到他面前。「關于這個古國的資料你也看過不少,看,這個嵌在菱紋中間的螺旋,這可是詛咒的圖樣啊!還有這些花紋,像不像把什麽東西強制封鎖在這裏頭?」

  傅父搔了搔頭,「我想打開它,但找來找去,都找不到可以打開的地方。你看如何?這像什麽東西?」

  兒子書看得多,從小跟著他研究各種古物,靈活融會各種知識,當他的研究面臨死胡同時,兒子常能另辟蹊徑,指點他一條明路。

  「既然盒子上有詛咒,你還想打開?」

  「古人觀察自然萬物,把他們信奉的力量轉化爲工藝裝飾,其實也只是一種意象和寄托,何況我們是做研究,沒有冒犯的意思,他們能諒解的。」傅父這反應與其說是有科學精神,不如說是對考古的熱情足以壓倒一切。

  一等傅珑樹戴上手套,傅父便將石盒交到他手裏。

  「你做這種工作,還是甯可信其有比較好……」他接過石盒,只覺重重一沈,訝異地發現這個只有他手掌一半大的盒子,竟比保齡球還重。「這麽重?」

  「是啊,重得有些奇怪吧?我們在皇宮中心的宗廟裏挖到的。宗廟是用來奉祀祖先的,但這個盒子實在不像是祭祀的物品。」

  「你給我看的史料中,記載了曾有位皇子被處以極刑,也許這和他有關?宗廟也有鎮壓邪魅的作用,不是嗎?」傅珑樹仔細察看石盒,石盒中間有細縫,似乎是事先做好兩片再阖起,卻無法分開。盒上帶有詛咒意味的螺旋,橢圓的形狀像是指紋,他以指按捺,正好與拇指大小相符。

  「我也這麽想過,但是,當時這國家發生戰亂,又有瘟疫流行,連據說可以治百病的聖女都死了,全國上下亂成一團,很多史料都毀于戰火之中,我們根據現有的資料推斷,正確性還有待商榷……啊!」

  傅父看著兒子手裏的石盒「喀」一聲輕響,從中分成兩片,不禁張口結舌,「你怎麽打開的?」怪哉,他又扭又捏又搖地忙了幾個小時都打不開,怎麽兒子輕輕松松就打開了?

  傅珑樹也是詫異,「我只是按住這個螺旋的紋……」將兩片石板打開,突然眼前一花,似乎有什麽從石盒中竄出,他一驚之下松手,兩片石板「咚」地掉在書桌上。

  「不能摔啊!」傅父慘叫一聲,卻見兒子倒退數步,背脊撞上書架,臉色蒼白,連忙扶住他。「阿樹?怎麽了?」

  「沒……我沒事,突然有點頭暈。」傅珑樹定了定神,搖搖頭,看著桌上的石盒……兩片薄薄石板掉在書桌上,其中什麽也沒有。

  「空的?」傅父訝異地拿起石板,觸手輕巧,就像普通的石頭。「變輕了?怎麽可能?剛才明明重得像鉛塊啊……難道東西掉到桌下了?」

  傅珑樹按著胸口,飛快的心跳一時無法平複,看著父親鑽到書桌下東找西尋。

  方才雖然什麽也沒看見,但他確定盒中有某種東西衝出來,直接撲到他身上,那股詭異的感覺貫透他四肢百骸,重重震撼了他,有一瞬間奪去了他的意識,腦中空白一片。

  大病瀕死的情況他有過幾回,因此對靈異事物稍有感應,但那東西不像是鬼魂,至少被那股力量衝擊後,他並無任何不適感。或許只是這幾天沒睡好,産生了錯覺?

  「找到了!」傅父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竹片站起來。「原來裏頭是這東西啊,欸,這上頭也刻了花紋……」

  「快來吃早餐,上班、上課要遲到了哦!」傅母探頭進書房,見丈夫拿著竹片在自言自語,好氣又好笑。「阿樹,快把他拖出來!他一栽進這些古物研究就沒日沒夜的,昨天已經沒吃晚餐了,今天非逼他吃早餐不可!」

  「乖乖聽話吧,得罪你老婆,當心以後天天沒飯吃。」傅珑樹硬是從父親手裏取走竹片,拉著父親離開書房。

  竹片極輕,即使加上石板的重量,也不可能讓石盒那般沈重……那真是他的錯覺嗎?

  雲黎中學,有國中部與高中部,校舍采優雅古典的白色設計,校內處處是綠意,連屋頂都精心布置成花園,有專人負責整理。

  一聽體育老師宣布,因爲本校籃球隊與外校有友誼賽,今天體育課不上課,讓大家觀摩校隊的比賽,全班同學歡聲叫好。

  唯獨傅珑樹皺眉不悅,在體育老師面前隨便咳了幾聲,立刻被恭請前往保健室休息。

  他婉謝了好意要陪他上保健室的同學,一離開老師的視線範圍,他轉而爬上操場旁的教室頂樓。

  不料,他一推開頂樓的門,揶揄的聲音立刻響起……

  「哎呀,我還在跟秀和說,我們罹患『友希排斥症』的傅少爺,八成會找個頂樓逃避體育課,果然上來了。」一身便服的魏霓遠笑吟吟地倚在花圃旁,腳邊有好幾個裝滿衣服的大紙袋,俊美臉龐揚著調侃的笑。「這次是用什麽理由騙體育老師?喉嚨痛還是頭痛?還是幹脆明說你討厭籃球隊副隊長,更不屑爲他加油?」

  傅珑樹對他促狹的笑顔視若無睹,看著他身邊理應代表學校參加寫生比賽的同學,「秀和,你不是請公假去比賽了?」

  「比賽提早結束,我就回來了。」姬秀和微笑,清秀的臉龐難掩興奮,「你父親出國考查西纥文明,今天要在我們學校圖書館展出部分古物吧?據說這個國家將藝術和法術結合,工藝品上都有精致的花紋,我們姬家也有些類似的法器流傳下來,我想研究兩者的異同。」

  「放學後在圖書館會有個簡單的開幕式,展期七天,如果你想要研究,我可以跟我爸拿詳細的數據給你。」想起早上那個古怪的石盒,傅珑樹遲疑了下,沒有開口詢問。

  姬秀和是高一時與他同班的好友,出身于源遠流長的姬氏一族,這個古老的靈能家族采母系制度,族內的男人沒什麽地位,女人倒都練就一身驅魔、除靈的本事,功力最深者居「女使」之位,統率族人。

  由于性別的關系,好友並未被族人特別培育,但本身也有不錯的能力,目前在有名的術師南宮璟門下學習。早上發生的怪異事件,問他最是適合,但石盒不在手邊,而他一整天下來並無異狀,或許,還是當成一次無害的偶發事件吧。

  「餵餵,阿樹!你幹嘛只關心秀和,都不關心我?」完全被當作透明人的魏霓遠一臉不悅,「我這趟飛歐洲拍照原本要十天,結果今天才第七天就回來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麽好奇怪?」傅珑樹徑自走到頂樓邊緣,俯瞰底下的操場,冷聲道:「八成是因爲你這副討人厭的嘴臉,終于惹惱了設計師,把你踢出模特兒界了?」

  魏霓遠是活躍于伸展台的矩陣集團小開,頂著一張俊美無邪的面孔、夢幻的模特兒身分,加上開朗隨和的個性,一向是校內同學們崇拜的對象,所到之處永遠有死忠愛慕者跟隨,連老師、教官都會跟他要簽名。

  但對傅珑樹而言,兩人之間似乎是八字不合,以至于每次看到那張燦爛無憂的笑臉,他都想擡腳踩在那張臉上。

  「才怪,是因爲我夠專業、夠合作,才能提早把型錄拍完,收工回來。我說阿樹啊,嘴巴這麽壞,小心以後會下拔舌地獄哦。」魏霓遠懶懶地伸長一雙修長的腿,足踝上的銀煉在夕陽下閃耀光輝,斜斜地往姬秀和身上靠去。「是不是啊,秀和?」

  「呃,每個人都可能被喜歡,或者被討厭,所以嘛……還是小心保持自己的態度比較好。」姬秀和只能以一貫籠統沒重點的方式回答,試圖平息兩位好友之間逐漸不友善的氣氛。

  魏霓遠撫著下颏,綻開迷人微笑,「其實,我很能體諒阿樹的心情。同性都會相斥了,太帥的人站在一起,當然不能相容,他老是講話刺我,這也難免啦。」瞧,此言不但討好傅珑樹,還間接誇贊了自己,這才是說話的藝術呀!

  見傅珑樹扔來一記白眼,他笑道:「好了啦,七天不見,別擺張臭臉給我看嘛!喏,設計師給了我一堆衣服,你挑幾件喜歡的帶回去吧!說實話,我覺得你很上鏡頭,真的不考慮走秀嗎?反正模特兒重要的是臉和身材,你的毒舌不會構成問題,正好月姨在找新的模特兒,就由我引你入行吧?」

  「免了吧。」傅珑樹嘲諷地撇唇,「萬一我突然在舞台上昏倒,一堆觀衆、模特兒,人擠人的,會耽誤我送醫的時間。」

  「呸呸呸,童言無忌!」魏霓遠搖搖頭,轉頭將兩大袋可愛的少女裝推到姬秀和面前。「來,這些給你的小妤穿。這是月姨的弟子專爲國中生設計的,我那邊還有好幾袋,未來幾年你的小妤都不必買新衣服啰!省下置裝費,可以多存一點私奔基金!」

  「謝謝。」姬秀和只能傻笑,紅著臉收下「愛的禮物」。

  「謝就不必了,大家好朋友嘛,我當然要幫忙設想你們的未來,只要記得哪天你們真的私奔了,我可要排第一號參觀你們愛的小窩哦……」

  好友交談的聲音逐漸飄離,傅珑樹坐在樓頂邊緣的水泥矮牆上,十月底的風還殘留著秋季的燥熱,呼呼吹來,他微瞇起幹澀的眼,俯視著操場上奔跑來去的學生。

  如果從這裏掉下去,就能一了百了吧?

  父親總說,他若能連續一個月不生病,全家人就一起出國玩,但他的最高紀錄只有十七天,再怎麽小心保養身體,潛伏的病魔總能找到出口,隨時將他擊倒。

  也許,他一輩子都踏不出這個由疾病所建構的生活圈。掙紮沒有用,怨恨沒有用,他只能逆來順受。

  偶爾病得極痛苦時,他會消極地想,如果眼睛閉上,就永遠不再睜開,該是多美好的事?但也只是想想罷了,在父母與妹妹的全心照顧下,他只能繼續忍受這一切,以及這一切所帶來的沈重……包括疾病與愛。

  有時,他會自我安慰,也許有一天,他會突然恢複健康,再也不必三天兩頭上醫院報到。所謂否極泰來,他把一生的病痛都在二十歲前消耗完畢,剩下來的該只有好事了吧?世上有如魏霓遠這般集衆多寵愛于一身的天之驕子,神總不會吝惜施舍幾片幸福的殘屑給他……

  一個晃動的白色影子拉回他飄遠的思緒。有兩個女人經過操場,對場中的熱鬧顯得好奇,停步與正在熱身的葉友希交談了幾句話,又繼續往教室這邊走來。

  其中一個女人穿著米白色長褲裙,長發绾髻,距離遠了,看不清她容顔,吸引他注意的是她轉頭之時,發際微微晃動的白影,看得出是發簪,末端懸著某種飾物。至于她身邊的女人,他不必看臉也認得,那件萬年不變的橄榄色套裝,是音樂科的高老師。

  「……說真的,阿樹,你爲什麽討厭友希?」久久不聞傅珑樹開口,魏霓遠想把他拉進話題裏,「他休學過兩年,是跟班上同學有點距離,可是人家從來沒惹你,你幹嘛討厭他?」

  「就跟看你不順眼一樣,沒有特別的理由。」她們越走越近,已隱約可以聽見老太婆的大嗓門,悠悠飄上六樓……

  「妳真的要搬出來住?阿辰去了非洲,妳又搬走……」

  「我已經畢業了,也找到工作,趁著這機會自立……我還是會常常回來看妳……」白裙女子話聲極低。

  聽著她溫婉的語調,傅珑樹心底自動描繪出一張秀雅溫柔的容顔。

  她始終低垂著臉,他只看得見她發上的白色簪子,發簪末端的裝飾品晃呀晃的,形狀似曾相識。他扶著環繞在頂樓外的欄杆,微微探出身子,想看清那個白色物體究竟是什麽。

  「阿樹,你再這樣講話,我會生氣哦!我是很認真要跟你研究這個問題,畢竟大家都是同學,好好相處不是比較好嗎?」魏霓遠不甚專心地哼著,一面翻揀著袋內的衣服,沒發現好友探頭下望的姿勢有點危險。「秀和,你也說點話嘛!」

  「啊?」快樂地檢視著兩袋少女裝的姬秀和,拿人手短,暫時倒戈向魏霓遠,「這個……你說的也沒錯啦……」

  「看吧,秀和也這樣認爲!阿樹,是你運氣好,碰到像我和友希這樣寬宏大量的人,才能忍受你的怪脾氣,以後要是碰到個性跟你一樣又臭又硬的人,不就兩敗俱傷嗎?所以說啊……」

  始終看不清那個神秘的白色物體是什麽,耳邊還有人喋喋不休,讓傅珑樹不耐起來,正要縮回身子,卻見白裙女子頭一側,簪上的飾品旋出一個漂亮的弧度,然後,她突地擡頭了……

  一張白淨無瑕的芙蓉面,微微含笑,晚霞的光輝落入她澄如秋水的黑眸,缥缈閃爍,宛如深情的凝睇。

  這溫柔多情的容顔狠狠地震撼住他,一縷幽思悄然穿透心底……

  ★下輩子,我們在一起,就只有我們倆。

  妳的病痛由我來受,讓我疼妳,好嗎?★

  「找到……了。」黑亮的瞳仁收縮,再放大時已充滿熾熱的情緒,低語的嗓音不似少年,像個曆盡滄桑的男子,毫不猶疑地跨越欄杆,向那張至死猶眷戀摯愛的容顔伸出手……

  「餵,唠叨了這麽多,你有沒有在聽啊?」自言自語許久的魏霓遠終于察覺不對,擡頭一瞧,赫然驚見好友半個身子已越出欄杆外。

  「阿樹!」伸手已來不及抓住他的衣角,眼睜睜地看著他失速下墜,驚叫:「阿樹!」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6:55

第二章

  難得回宮,他沐浴過後,帶著琴坐在亭子裏,屏退左右,獨自撫琴。過世的母後從小教他撫琴,偶爾心煩意亂,他會彈上幾曲,靜心滌慮。

  片刻後,他聽見人聲,從林木間,他看見一群宮女簇擁著她,正要帶她去父皇下令安排給她居住的宮殿。

  隔得遠了,他聽不清她們說些什麽,約略是宮女們吱喳不休,半是敬畏、半是好奇地探詢她是否真有救人的異能,她神態一如平時安然自得,有問必答。

  他漫不經心地撫弄琴弦,發出幾個不成曲調的柔和琴音,卻見她忽然停步,微微側頭。

  那是她傾聽四周聲音時特有的模樣。回宮的路上,兩人相處數日,他知道她耳力極佳,常人聽不見的細微聲響,她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又撥動琴弦,見她凝神傾聽,似乎亟欲一窺樂曲全貌,他索性長指輕移,彈出一曲宛轉輕柔。

  她唇邊泛起淡笑,隨口應著宮女們的詢問,專注聆賞。

  隔著重重林木,他撫琴,她昤聽,琴韻叮哆,像一道寂靜的河流,無聲地流轉彼此的心緒。

  一曲已畢,他端坐不動,深沈的眸光始終不離她素雅的身形。

  她也不動,側耳半晌,未聞琴聲再響,她唇邊仍舊帶著淡淡的笑,與宮女們一同離去。

  眸光失去憑借,他微有惆怅,仍凝望著她伫立過的地方,帶繭長指再度撫上琴弦,彈過一遞又一遍。彈琴原爲遣懷,但低柔琴聲中,心緒亂了起來……

  刺鼻的、再熟悉不過的藥水味……醫院的味道。

  傅珑樹疲憊地睜眼,身上多處疼痛,他立刻認出自己身在何處——熟悉的藍色簾子、米白色天花板,是他最常「光顧」的醫院急診處,連床都是他最常躺的老位子。

  他唇角扯開自嘲的笑,側過頭,一道纖細的白色身影落入眼簾——是那個穿白色褲裙的女人。

  她坐在床邊一張椅子上,正在看書。她看起來約莫二十多歲,相貌並不特別,可以說是平凡的,膚色卻是近乎透明的漂亮白皙,渾然天成,並非化妝品的修飾;細軟的黑色發絲盤在腦後,露出細致的頸項,顯得秀雅婉約,渾身都是沈靜的古典美。

  而那根一直吸引他注意的簪子就插在如雲發絲之間,象牙白的長簪滾著兩道豔紅色的線,一見到簪末懸著的飾物,他眉頭蹙起,跟著頹然垂下。

  「原來是八分音符啊……」

  聽見病床上傳來微弱的聲音,梁意畫從書中擡頭,見床上少年已經睜眼,她微笑道:「你醒了?覺得如何?」

  傅珑樹沒有回答,意識有些昏亂,眸光從簪末的八分音符移到她臉上,她平凡的臉含著關切的淺笑,單眼皮的眼角微微上揚,添了幾分妩媚,像染上淡淡春意的山岚,沈靜而不張狂。

  他確定自己從沒見過她,她也不是他見過最美的女子,他母親就比她更漂亮;但那平凡的五官卻比任何女子更能吸引他的注意,胸口湧起溫熱的情緒,逐漸充滿他的身體,那前所未有的溫熱熨燙著他,心底的某處在蠢動。他凝視著她,無法移開視線。

  少年深黝的眸光隱隱帶著侵略性,看得梁意畫心一跳,不由自主地垂眼,「你掉下樓了,我和高老師還有你的兩位同學一起送你來醫院的。你很幸運,正好被樹木接住,醫生說只有幾個地方擦傷,應該沒有大礙。」

  她只是和嬸嬸說話說累了,擡頭欣賞天邊晚霞,根本沒注意到頂樓有人,然後這位美少年便從天而降,險些在她面前上演一樁自殺案,想來仍心有余悸。

  「你家人已經來了,他們正在外面和醫生討論你的狀況。」她阖上書,站起身,「我去叫他們進來。」

  「手……」

  「什麽?」梁意畫聞聲止步,以爲他有什麽地方痛了,俯身關切,不料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猛地一扯,她被拉得踉跄,倒在床上,俊秀得教她發暈的面孔近在咫尺。

  「你……」她雙頰不由自主地湧上紅暈,努力說服自己,誰被如此漂亮的美少年盯著看,都會臉紅心跳,她絕不是對這高中男孩有什麽妄想啊。

  但那雙沈黑雙瞳凝視著她,眼底兩簇幽暗的火苗帶著壓抑的熾熱,漫天蓋地的鋪展開來,幾乎窒住了她的呼吸。

  雖然他只是個孩子,這樣的眼神,還是讓她招架下住……

  要命,她接下來的兩個月要在雲黎當音樂科的助理,怎能連一個學生都搞不定?

  梁意畫很快地爬起身,卻掙下開他的掌握,她咬住下唇,力持鎮定地微笑,「有事嗎,傅同學?」

  傅珑樹微怔,眼底閃過一陣恍惚。

  對啊,他是傅珑樹……爲何這名字聽起來如此陌生?

  他是傅珑樹……吧?

  梁意畫來不及退開,簾子一掀,傅家母女進來了。

  見傅珑樹恢複意識,淚汪汪的傅螢筠第一個衝到病床邊,抱著他又哭又笑,險此一撞倒梁意畫。

  「哥,你怎麽那麽不小心!前天才跟你說過,你們高中部的教室頂樓設計得很危險,不要隨便上去,你還跑到那麽高的地方,人家擔心得要命……」

  「筠筠,小聲點,他才剛醒。」傅母也含著淚,擔憂地看著兒子,「阿樹,不要緊吧?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他淡淡地吐出口氣,「我只是貪看風景,沒注意才會掉下來。」

  胡思亂想些什麽?他當然是傅珑樹啊,有熱愛考古的曆史教授父親、舞蹈家母親,和一個念雲黎國中部的妹妹,不論他病得多痛苦,他們永遠支持著他……

  但看著眼前泫然欲泣的母親和妹妹,他心頭唯有茫然的空洞感,安慰母親的話梗在喉間;看著驚惶失措的妹妹,酸痛的手臂只想要休息,連一根安慰的手指也擡不起,仿佛她們的情緒與他完全無關。

  他是怎麽了?以往的他即使病得昏昏沈沈,也會努力打起精神,不讓家人擔憂,現在卻是滿心置身事外的冷漠。是因爲墜樓受到的震蕩,一時意識不清嗎?

  他昏眩地想著,鼻端忽然嗅到淡淡的氣味,像是香氣,還混合了一點特別的味道,他來不及分辨,忽覺掌中柔荑試圖抽離,酸麻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扣住她,拖入毯子下。

  傅父與醫生談完話也進來了,背後跟著神色歉疚的魏霓遠與姬秀和,「抱歉,我和秀和就在旁邊,卻沒來得及拉住阿樹。」

  「這是意外,不能怪你們。」傅父搖搖頭,走到床邊。「阿樹,醫生說檢查沒有腦震蕩,不過爸還是安排你住院,觀察幾天。」

  「那關于展覽的網站介紹怎麽辦?」校方很重視這回的文物展出,由他負責整理相關數據給網站管理者,每天都要更新,住院勢必使這項工作暫停……掌中的柔軟仍不放棄逃離的意圖,傅珑樹心煩意亂地重重一掐,任性地不准她妄動。

  「我會找人接手,你安心休息就好了,身體要緊啊。」傅父拍拍兒子,轉向梁意畫道謝,「梁老師,很感謝妳幫忙通知我們,還陪阿樹到醫院來。」

  「這是我應該做的,而且我只是助理,擔不起老師這個稱呼。」梁意畫尴尬萬分,盡量以毯子遮掩被握住的手,暗自希望沒人會注意到她可疑的姿勢。

  「什麽助理?」傅珑樹淡淡問道,對她愠惱的眸光視而不見。

  「她是外面那位高老師的侄女,是音樂科新來的助理。」傅母方才已和梁意畫聊過,對這個氣質優雅的女孩很有好感。「你們學校一下子有兩個音樂老師跑去待産,學校來不及找人,高老師就找她來幫忙了。她可是S大音樂系的才女呢,只當助理真是可惜。」

  「我沒有正式的教師資格,只能幫著處理一些雜事,等過一陣子找到代課的老師後,就會離職了。」

  魏霓遠插口:「要離職?真可惜啊,有這麽漂亮的助理姊姊在,我還在想要逼經紀人少接一點工作,讓我常常回來上音樂課呢!不能待久一點嗎?」職業病使然,他隨便一個笑靥都是魅力四射,燦爛得讓人目眩。

  「因爲學校要求的時間不長,而且我打算出國進修,也想找個時間比較彈性的工作,才能准備出國的事宜。」這位當紅的模特兒是在稱贊她嗎?梁意畫有些飄飄然。

  她只在報章雜志上看過魏霓遠,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人,近距離之下,才發現鏡頭不過捕捉到他神韻的百分之一,那俊美的中性面孔徹底吸引住她的視線,讓她一時忘了手掌被束縛的不悅,看他看得出神。

  對于女性,魏霓遠從來不吝惜贊美,笑道:「那我只好努力排擋期,盡量把握每一堂看到妳的機會啰!有妳在,音樂課真令人期待……」呃,有殺氣?

  他愕然低頭,循著殺氣來源看向病床上一雙沈黑的眼眸,正以比平日更森寒數倍的視線盯著自己。

  「我想休息了。」傅珑樹以虛弱的氣音低語,附上幾個輕咳,不輕不重的程度,正好足以讓衆人識相地主動離開,卻又聽他加了一句:「請梁小姐留下來。」

  「我也留下來!」爲什麽指名要這女人留下來?傅螢筠硬是擠在床邊,防備地瞪著氣質好得讓她深具威脅感的梁意畫。

  「我有事要和梁小姐談,妳先出去。」見妹妹仍緊緊賴在病床邊,傅珑樹又咳了幾聲,加重語氣:「出去。」

  待衆人離開,梁意畫使勁抽回手,臉色微沈,「要談什麽?」

  她一向隨和,鮮少動怒,但這孩子的舉止實在讓她不快,她摸不透他的意圖,又有些心慌。

  「我……」一陣咳堵住了傅珑樹的話,他想忍住,卻咳得更厲害。

  這反而讓她擔心起來。「我去叫醫生。」

  「不必,這是老毛病了,咳幾分鍾……就好……」他半側過臉埋入枕頭中,極力忍住咳嗽,毯下的背脊微微聳動。

  見他咳得難受,梁意畫一時心軟,坐在床邊輕輕拍撫他。

  剛才與傅母聊過,才知他是早産的孩子,心髒有問題,從小病痛不斷,七歲以前幾乎把醫院當成家,當她聽到他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一個月不進醫院」時,心緊揪了下。而他病得再痛苦,也從不抱怨,即使因病缺課,功課上也從未落後其他同學,讓父母心疼又驕傲。

  聽起來,他倒是個懂事體貼的孩子,本性應該也不差才是,所以他剛才強硬地抓住她的手,應該不是惡意的捉弄,而是……是什麽呢?

  咳聲漸止,那雙漂亮的黑眼從枕頭間擡起,覆著一層薄薄水霧,靜靜地、迷蒙地瞅著她——那樣毫不避諱的直接,讓人心跳怦然。

  梁意畫臉一熱,掩飾地起身倒了杯開水,「喝點水,喉嚨會好一點。」

  他對自己的條件毫無自覺嗎?俊雅的模樣原就讓人心折,偏偏又有一雙勾魂攝魄的眼,老是這樣看人,遲早會出問題,例如她這個很容易被美麗事物吸引的大姊姊,就快要招架不住了啊。

  傅珑樹坐起,接過水杯,默默啜著溫熱的茶水。

  「有什麽話就快說吧。」她坐回椅子裏,低頭不看他。「我嬸嬸還在等我,要一起去找房子,我馬上就要走了。」

  他遲疑地含住一口水,吞不下幹澀的喉。

  要跟她說什麽?他根本沒想到,甚至不明白自己爲何堅持要她留下來。方才那麽自然就脫口而出,就像抓住她的手一樣,是近乎反射的動作,不需思考——除了留住她,他根本什麽也沒想。

  只是單純的不想讓她走……

  他真的沒有腦震蕩嗎?

  他密黑的長睫困惑地掀了掀,決定還是先找話說,「妳的發簪很漂亮。」吸引他注意的墜飾雖然別致,卻還不到爲它賠上性命的地步。

  「是吧?」她摸摸發上長簪,很欣喜有人贊同她的眼光。「我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歡它,可惜當時頭發不夠長,不能使用,不過我前男友還是把它買來送我。爲了它,我特地留長頭發,練習了好久——」見他臉色驟然轉冷,她詫異地住口。怎麽了?她說的有什麽不對嗎?

  傅珑樹輕咳數聲,轉移話題,「爲什麽要找房子?妳們要搬家?」

  「是我要搬。我原本和叔叔、嬸嬸一起住,打算念完大學就搬出來,但是念研究所時沒抽到宿舍,又多住了幾年,現在研究所都畢業了,想搬出來自食其力。」

  「妳家人呢?」

  「都過世了。」她神色平靜,「我高三時,父母帶弟弟去南部玩,我因爲准備考試沒有同行,結果他們在高速公路上發生車禍,全家只剩我一個人,叔叔、嬸嬸才把我接來一起住。」

  「……抱歉。」他無意勾起她的傷心事。

  她搖頭表示不介意,「其實,叔叔、嬸嬸並不贊成我搬出來,他們的獨子,也就是我堂哥,去年跑到非洲去,他們兩個人挺孤單的,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自己生活,以免將來出國後沒有照顧自己的能力。」

  「人總是會走到獨自一人的地步,早點自立也好。」

  梁意畫一怔,淺淺笑了,「是啊。」

  他只是有感而發吧?可卻在某種程度上洞悉了她的心思。叔叔、嬸嬸待她雖好,但潛意識裏,她總覺得自己是外人,他們支持她度過喪失至親的傷痛,她很感激,也不想再麻煩他們,打算自力更生。

  悄悄從眼角觑他,他還在喝那杯水,一口一口喝得極慢,若有所思的側臉顯得聰慧而早熟。他的神態有點冷、有點倔強,每個細微的舉止都自然流露出優雅,墜樓所受的傷對他的氣質絲毫無損,連喝水的模樣都顯得尊貴凜然,先前的蠻橫仿佛全是她的錯覺。

  不過,他年紀小她太多,她只能拿他當弟弟看待。她盯著他俊秀的側臉,忽然脫口而出:「如果我弟弟還活著,也是你這個年紀了。」

  傅珑樹動作一頓,冷冷地側頭看著她,黑眸清楚浮現惱意,「我不是妳弟弟。」

  他又生氣了?梁意畫又是一怔,才想到他自幼多病,她拿已去世的弟弟和他比較,定是觸了他黴頭。她讪讪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等等。」他喚住她尴尬的腳步,「我家有空房間,妳要來住嗎?」

  梁意畫雖然當場婉拒傅珑樹的建議,不料他卻告知他母親她在找房子,她不敵傅母的熱烈邀請,最後還是搬入了傅家。

  但爲什麽他這麽堅持要她搬進來呢?她不認爲他是爲了報答「救命之恩」,而是因著一種莫名的執著,強要將她留在身邊。就像他在醫院時那異樣的眼神,她總覺他那看得人意亂情迷的眸光並非無心。

  唉,她何時也學會胡思亂想兼自作多情了?他只是個太過好看的孩子,也許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自身散發的魅力,她這個成年人反倒把持不住,未免荒謬。

  「餵。」

  女孩的聲音響起,正打開行李的梁意畫聞聲擡頭,看見神色不善的傅螢筠站在門邊。

  「我媽說這些要給妳。」傅螢筠將一套新的毛巾、牙刷,還有一些衣架,放在門邊櫃子上,冷冷道:「馬上要吃晚飯了,趕快下來。」

  「謝謝,我馬上下去。」梁意畫低頭繼續整理物品,以避免和小女生面對面。這位小妹妹有嚴重的戀兄情結,阻止不了她搬進來,就一直擺張臭臉給她看,她只能盡量保持友善但回避的態度。

  傅螢筠卻把她的低調當成輕蔑,叉腰瞪著她,「我警告妳,妳可別妄想我哥會喜歡妳。」

  梁意畫啞然失笑,搖搖頭,「妳想太多了。我大了他八歲,在我眼裏,他跟妳一樣,都只是孩子。」

  「反正我不准妳接近他,也不准跟他說話。」傅螢筠霸道地命令。

  哥哥在醫院內點名要這女人留下時,她就覺得不尋常,後來他竟主動要求母親讓這女人住進來,要說他對這女人完全沒感覺,她才不信!

  當今之計,只有逼這女人別打哥哥的主意。

  傅螢筠還想多威脅幾句,樓下卻傳來母親的叫喚,她小嘴一撇,哼道:「妳最好有自知之明,離我哥遠一點。妳太醜了,配不上他!」語畢,轉身下樓。

  梁意畫當場愣住,錯愕得說不出話。她說她醜?

  她知道自己長相平凡,而傅家男的俊、女的美,相形之下,她猶如珍珠堆中的瓦礫,平凡到了極點,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直接丟個尖銳的「醜」字給她。

  生氣是有一點,可對方不過是個國中小女生,她只能把悶氣往肚裏吞。

  唉,傅家雙親客氣和藹,傅家兩個孩子卻都有點……目中無人哩。

  她摸摸自己的臉,大受打擊之下,也無心再整理行李了,遂起身走出房間。

  傅家安排她住在二樓的房間,對面就是書房。她走到房門口,就見書房的門開著,傳出說話的聲音——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傅父忙碌地敲著鍵盤,不時分神瞄一眼正在檢查展覽流程的兒子,「你才剛出院,不要太累了。」

  「我沒事。」傅珑樹看完展覽流程,又拿起另一叠最近出土的古物照片,一看之下,不由得詫異,「挖到這麽多樂器?」

  「是啊,挖到他們收藏樂器的地方,不過毀損得很嚴重,樂譜也找到不少,但演奏的方法幾乎沒有,可能要找音樂方面的專家一起研究。過兩天,我還要飛回現場看看,你媽也要一起去。」

  傅父搖頭晃腦地說著,忽然看見書房門口的人影,笑道:「梁小姐,妳來得正好,我和阿樹正在研究一些剛出土的古樂器,妳是音樂系的,這方面應該了解不少吧?」

  傅珑樹看著梁意畫迫不及待地走近,顯然對他們正在討論的事很有興趣。「聽說S大音樂系的學生自組了一個社團,專門研究一些已經失傳、只留存在紀錄上的古樂器,試圖將它們做出來,帶回現代社會。」

  「你怎麽知道這件事?」梁意畫訝異地笑了,接過照片翻看著。「這個社團是學姊們一時興起成立的,我是第二屆成員,雖然大家研究得很認真,可惜沒什麽具體的成果。」

  照片上的樂器個個稀奇古怪,她越看興致越濃,忽翻到一張照片,她眼眸乍亮,「這個倒和古琴很像。」

  「古琴是七弦吧?」傅父插口,「從這張琴的構造看來,似乎有十三弦。」

  「筝也曾經有十三弦,現在已經有二十五弦,這張琴的形狀和古琴差不多,但十三弦就太密了,恐怕很難彈奏。有實物可以看嗎?」

  「我們正在趕做複制品,最近就會送來,到時拜托妳看看,如果能找出彈法就更好了……」傅父的手機響了,他接了起來,走到窗邊和對方交談。

  「據說,若不是音樂系的優等生,還不能加入妳們的社團一起做研究?」

  梁意畫聞聲擡頭,見傅珑樹一臉嚴肅敬佩,她忍不住笑了,「沒那麽嚴格啦,只是我們整天都在看文獻、試著做樂器,不是對這方面有興趣的人,大多待不住,很快就離開了。」

  「看來,妳真的很喜歡音樂。」她發上依舊是那根八分音符的簪子,連她說話時柔軟起伏的音調,都像是樂音。

  站在她身邊,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淡淡香氣之中,混合著某種他熟悉的味道,像是……藥味?

  「是啊。我媽懷我的時候最愛聽莫紮特,我出生以後愛哭得很,可一聽到小夜曲就笑;學琴時,莫紮特的曲子也彈得特別好,而且甯可不玩、不看電視,也要把時間拿來練琴。」

  想到幼年的趣事,她展顔而笑,「我纏得鋼琴老師都怕了,她總說我上輩子也許是個鋼琴家,熱愛音樂,才會這麽拚命練琴。」

  上輩子熱愛音樂……

  寥寥數語,猝然撞進他心底,某個幽暗的角落破裂了,甜蜜又苦澀的滋味滲出來,混合著她身上的藥氣,讓他失神。

  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去,她的眼也模糊了,只有那溫雅素淨的臉龐依舊清晰,淺淺含笑中,隱著若有似無的情愫,牽動他心口的疼痛,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用這樣溫柔的神色對他,教他狠狠地淪陷,直到今日!

  ★即使有人想阻止我們,不讓我們見面,我也會逃,逃到妳身邊。★

  直到她突然後退一步,素顔淡淡染紅,他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竟逼近了她,姿勢像是要湊到她身上。

  他連忙後退一步,俊臉微熱。

  見她睜著明淨的眼盯著自己,表情怪異,他更是尴尬,試圖找個台階下,「妳……氣色不錯,很好看。」

  不說還好,說了她竟噗哧笑出來,又連忙掩口,卻掩不住眼底那抹興味。

  他俊臉更紅,粗聲道:「有什麽好笑?」

  梁意畫忍笑搖頭,「沒有。」只是覺得他臉紅窘迫的模樣很可愛。忽見他臉色迅速轉白,神色痛楚,她驚問:「你不舒服嗎?」

  「沒事。」他一手按住心口,呼吸短促,心底的裂痕變大了,滲出更多熾熱的感覺,莫名渴望著什麽,卻同時緩緩撕裂他的心髒。

  梁意畫扶著他坐下,擡頭一瞧,傅父背對著他們,還在講手機,她剛要出聲叫他,卻被傅珑樹一把扯住手。

  「我沒事!」他低聲道,搖頭示意她別驚動父親,咬牙忍痛,「只要……休息一下。」

  他的手冷得像冰,抓著她在顫抖,一定很痛吧?她心生憐惜,輕輕拍撫他肩頭,希望能替他緩解疼痛。「我以爲你心髒的問題已經控制住了。」

  「是吃藥控制住了,但偶爾情緒太激動,還是會不舒服。」她的手好軟、好溫暖,她身上的藥氣也變得更濃了。「妳也在吃藥嗎?」

  她一怔,「沒有啊。我幾乎從不生病,也不吃藥的。」

  「妳身上有藥味。」

  「有嗎?」梁意畫深深呼吸幾口,只聞到書的味道。「是你身上的吧?」

  「不是。」不是噁心的西藥味,也不太像中藥,而是新鮮好聞的藥草氣息,絲絲流入心脾,混合著心口的疼痛,恍惚間,他有種痛楚又幸福的感覺。

  「阿樹?」傅父講完手機,回過頭,赫然見到兒子臉色慘白,顯然心髒的毛病又犯了,連忙打開櫃子找藥,並向梁意畫道:「梁小姐,麻煩妳去倒杯水。」

  梁意畫點頭,順手拿了外套披在傅珑樹身上,卻被他握住手。

  她以爲他痛得難受,安慰道:「我馬上回來。」推開他的手,很快轉身出房。

  「別……」別走。他想叫住她,啓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並非承受不了痛苦,而是意識到她的離去,令他難受。肩上的溫暖消失了,藥氣也遠離了,只剩下心底缺口流出的陌生感情持續發酵,彌漫出一股失落的氣息。

  他壓著抽痛的胸口,落寞的眼神對著地毯,任這前所未有、因她而引起的感覺,反複在心頭盤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7:13

第三章

  「老師!請妳吃面包!」

  一張年輕的男孩臉龐突然湊到梁意畫眼前,還奉上一個福利社剛出爐的小圓面包,讓她嚇了一跳。

  她阖上正在看的圖集,婉轉提醒:「音樂教室不能帶食物進來哦,同學。」

  「啊,我忘了。」急于討好她的大男生尴尬地憨笑。

  梁意畫還是接過學生的好意,微笑道:「下次記得就好了,高老師對這方面要求很嚴格,讓她發現的話,你就得寫悔過書了。」

  「是。」見她收下自己特地去買的面包,大男生十分快樂,紅著臉回到自己的座位。

  梁意畫本以爲自己是來當助理,結果真成了老師,音樂科教師們爭先把課丟給她分擔,反正在這以學曆爲導向的時代,爲了上好大學,一切都可以犧牲,區區幾堂由資格不符的教師上的音樂課,又算什麽?

  由于嬸嬸教學嚴格,常放音樂家的生平影片給學生們看,還要大家寫心得報告,榮登「最龜毛音樂老師」寶座;而她「順應民情」,放了莫紮特的鋼琴曲,卻讓學生們各做各的事,于是偌大的音樂教室內,有人在准備明天的數學考試,有人在背英文單字,總算大家還懂得克制,即使聊天,聲量也不會太大。

  她目光掃過角落,停駐在鋼琴旁的身影,就見傅珑樹從書櫃裏拿了樂器圖鑒,回到座位上。

  昨天傍晚在書房裏,他險些心髒病發作,傅母特地請她在學校裏多留意他,瞧他臉色雖然蒼白,精神卻還不錯,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坐在他後面的兩個女孩交頭低語,其中一個秀麗的長發女孩頻頻搖頭,她身邊的圓臉女孩卻不斷慫恿。

  拉鋸半響,長發女孩終于遲疑地喚:「阿樹……」才講了兩個字,粉頰已浮起兩朵羞澀紅雲。

  傅珑樹回首,淡漠的神色不露喜怒,「什麽事?」

  哇,是純純的校園戀情嗎?

  梁意畫頗感興趣地看著兩人的互動,容貌相當,又同是情窦初開的青澀年紀,這才是最完美的配對。她這個年齡已經超過很多的大姊姊,就純粹欣賞啰。

  她仔細觀察他的眼神——平平淡淡,有些意興闌珊,不似幾天前在急診室裏看著她時,專注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這個方程式我一直解不出來,你幫我看看好嗎?」長發女孩眼神飄往一旁,不敢看面前暗戀多時的俊秀男孩。

  傅珑樹眸光掠過眼前羞紅的臉龐,定在角落那張興味盎然的女子容顔上,才又轉回眼前的女孩身上,嗓音不耐,「現在是音樂課,老師不限制我們做其他的事,如果妳想念別的科目,請便;但我想好好聽完這首奏鳴曲,請不要打擾我上音樂課。」

  咦?怎麽變成這樣?

  梁意畫愣愣地看著這個培養感情的好機會戛然而止,長發女孩臉更紅了,卻是因爲難堪,說了聲「對不起」,不敢再打擾他。

  至于毫不客氣讓俏麗女同學碰釘子的少年,深沈的眸光再度掃過傻眼的梁意畫,轉回頭繼續看圖鑒。

  「妳也覺得阿樹很孤僻吧?」耳畔突然響起聲音,又讓梁意畫嚇了一跳,轉回頭,魏霓遠正一臉燦爛地衝著她笑。

  「我媽和阿樹的爹都是T大的曆史教授,所以我很不幸地從幼兒園就認識這家夥,現在更不幸,還和他同班!別看他沈默寡言,一副很穩重的樣子,一講話簡直氣死人!他的字典裏根本沒有『婉轉』這兩個字!」

  對照那位可愛女學生的遭遇,梁意畫深有同感。「聽起來你很了解他?」

  「身爲他最常惡言相向、搞得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底算不算他好友的好友,是的,我很了解他。」魏霓遠滑入她身邊的座位,笑靥迷人,「親愛的助理姊姊,妳很想了解阿樹嗎?」

  「只是對他……有點好奇。」想側面打聽的意圖被識破,梁意畫雙頰微紅。

  「阿樹的個性嘛,說穿了就是個『硬』字,跟他正面衝突絕對沒好處,但說他很難搞也不至于,對付他的方法挺簡單的,第一招就是笑,不管他怎麽生氣,妳只要對著他一直笑,他就拿妳沒轍了。」

  「就像你這樣嗎?」兩次見到他,總是挂著一臉無憂的笑容,很自然地帶給她輕松的心情。

  魏霓遠示範地咧開更加光芒四射的笑顔,「沒錯,就像我這樣!還有那天一起去急診室的秀和,他也是還沒開口就先傻笑,讓阿樹想氣也氣不起來。我跟秀和說過,依阿樹這種個性,哪天碰到他喜歡的女孩子,八成也會直說,然後對方被他的臭臉嚇到、不必交往就直接被判出局了。」

  「你們這種年紀也會談情說愛?」梁意畫開玩笑地道,心中琢磨著魏霓遠的說法。原來他會直說,那她就……不用擔心了?

  「啧啧,助理姊姊,妳怎麽會有這種骨董想法?我們年紀小到哪兒啦?也才差妳七、八歲,妳把我們當成小孩看,會吃大虧哦!」

  「吃什麽虧?」

  「第一……」第一什麽還沒說完,魏霓遠突然全身寒毛直豎,擡頭一瞧,就見被他拿來當磕牙話題的好友不知何時飄到身旁,居高臨下,正以一種「你完了」的幽靈式眼神看著他。

  「你們似乎聊得很開心?」冰冷幽然的語氣,瞬間讓氣氛降溫至冰點。

  魏霓遠深思地打量著好友「猙獰得不動聲色」的經典表情,「還好啦,隨便聊聊罷了,應該沒打擾你聽奏鳴曲的興致吧?」

  怎麽回事?他只是和這位優雅的助理姊姊聊天,聲量也不大啊,莫非吵著了少爺他……瞥了眼還不知發生何事的梁意畫,魏霓遠忽地醒悟。

  哎呀呀,原來是這麽一回事!沒想到繼秀和與小妤學姊之後,這位冷臉的傅少爺也將步上姊弟戀之路啊!

  「我和你們隔得這麽遠,聽得到什麽?」傅珑樹淡淡道,對暧昧地朝自己猛眨眼的魏霓遠視而不見,將樂器圖鑒遞給梁意畫。「我想借這本書。」

  音樂教室內有藏書,經由教師登記後,就可以外借。

  待梁意畫接過圖鑒,他瞥見她桌上的書,詫異道:「妳買了這次展覽的出版品?」

  「是啊。」梁意畫撫著今早才買的圖集,神情愉快,「我趁沒課時去看過展覽,展出的樂器不多,我就順手買了這本樂器總介紹的書來看。這本書裏的圖很漂亮,解說也很詳細,我很喜歡。」

  「妳喜歡就好。」傅珑樹眸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口吻仍是淡淡的。

  「這本書是阿樹制作的哦。」魏霓遠插口,適時爲好友的形象加分。「阿樹的爹提出了構想,要把西纥工藝、美術等方面分別出書,但他工作太忙,就由阿樹接手,從拍照、找資料說明到成書都一手包辦,他爸只負責最後的校正,可以說整本書都是阿樹做的,但阿樹只挂名編輯小組,作者還是挂他爸的名字。」

  「真的?」梁意畫驚訝又佩服,看著神色不太自然的傅珑樹,「那我若有關于古樂器的問題,就可以請教你了?」

  她神情熱切,使平凡的面容更添妩媚韻味,教傅珑樹有些失神,局促地垂眼,「我懂的,會盡量回答。」

  「好極了!我還想利用這個周末回社團,跟學妹們談這次展覽的古國樂器,有你解答我的疑惑,我回去就能在她們面前充內行了。」她喜形于色,向他眨了眨眼,「不過,我的問題下少,希望不會太麻煩你。」

  「不會……」傅珑樹還想說些什麽,她已經拿著他要借的圖鑒站起身,走到屋角登記。

  他的目光不自由主地跟隨她纖纖身影,過分專注的眼神中,有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癡迷。

  一旁不識相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出神——

  「不錯啊,這樣你和她相處的機會就增加啰!」魏霓遠衝著陰沈的好友直笑,因爲太習慣他的臭臉,渾不覺那比平常更沈的臉色正醞釀著危險,還認真地想撮合兩人,「她挺溫和的,我看也只有她才能忍耐你別扭的脾氣,你可要好好把握,別欺負人家——啊!」

  他話沒說完,背上被重重一踹,俊臉整個撞上書桌。

  他連忙擡起臉,摸著撞痛的鼻梁,「阿樹!你幹嘛!啊!」背上又被踩了一腳,五官險些在桌上撞扁成大餅。

  旁邊的同學見了,都笑了起來。

  「你這只鏡頭動物,隨時都處在有鎂光燈的狀態是吧?笑笑笑,有什麽好笑?有人拿相機拍你嗎?」傅珑樹連踹人的姿勢都是一貫的優雅,意猶未盡地又補了幾腳。

  早就看這家夥不順眼,高興也笑、道歉也笑、發呆也笑,逢人便笑得一臉勾魂的燦爛,現在對著她更是笑得桃花亂亂飛,看了就有氣!

  「別踩了!我可是靠臉吃飯的,壓壞了你賠得起嗎?!」魏霓遠背上全是鞋印,連忙避開好友的皮鞋。「自己要板著臉,卻不准別人對她笑,什麽心態嘛!」

  所謂越在乎也越失常,從傅少爺這般毫不文雅的演出看來,莫非已對助理姊姊志在必得?

  至于助理姊姊那邊,雖然對這棵不愛笑的樹頗有好感,但聽她語氣,顯然將他當成弟弟看待,到底會不會有後續發展呢?真令他期待啊!

  「總之,你收斂一點。」黑眸轉爲森冷,低沈的嗓音字字銳利,「我等了幾百年才能和她相會,可不想被你這小子破壞。」轉頭就走。

  魏霓遠一愣,「什麽幾百年?」那飽含滄桑的眼神,流露出一股陌生的霸悍之氣,瞬間像是另一個人……「阿樹?」

  傅珑樹頭也不回,走回自己的座位。

  月上樹梢,他剛用過晚膳,獨自漫步在禦花園內。

  明日一早,就要回軍隊駐守的邊關了。

  東陵國比他預計的更早敉平內變,國君親自出陣,氣勢如虹,己方節節敗退,加上流行的疫疠傳入軍中,他得速戰速決,倘若拖得太久,將對己方不利。

  而她果然治好父皇的病,父皇下令封她爲「鈴女」,她成爲西纥建國數百年來第一位正式受皇室封诰的聖女。

  消息傳出,人民歡欣鼓舞,患病的百姓日日在宮門外跪著求見,她的地位俨然淩駕他父皇之上。

  但,父皇並未對他另眼相看。她依照承諾向他父皇進言,暗示立他爲太子,父皇卻只淡淡道:「國事非聖女所長,朕自有裁斷。」

  他明白,父皇懼怕他。父皇倚重他行軍打仗的長才,卻又害怕他的骁悍,像一把無法收入鞘裏的刀,鋒芒逼人,連親人也不能安心。她既是他請來的人,自然也難以受到信任。

  如今,當務之急是平定邊界的戰爭。京師駐軍加上宮廷禁軍不過數千人,而各將領都已被他暗中籠絡,敉平東陵之後,他有數十萬人馬可以調動,屆時要將任何人拉下皇位都是輕而易舉。

  他緩步踏入亭內,石桌上擺著他的琴。他坐了下來,眸光自然地往左側掃去,果然在林木扶疏間,見到兩道纖細身影在小藥圃裏。

  父皇特地在禦花園內辟了藥圃,供她取用藥材,她白日爲求醫的百姓治病,夜晚則與姜兒采藥、制藥。

  身著棗紅衫袍的她,正低聲與姜兒談著什麽,一頭長發松松地結成發辮,辮末系以一根紅絨繩,發絲微亂,顯得稚氣。

  他凝眸注視著她唇邊淡淡笑意,伸手撥動琴弦,傳出幾聲柔音。

  她動作一停,擡頭對著琴聲來處,深灰色的眸子在月色下閃著淺淺愉悅。

  一旁的姜兒並未察覺琴聲,但她聽見了,知道他來了。

  她受封鈴女時,神色平淡;搬入父皇爲她建造的宮殿時,神色平淡;每晚他這自娛的琴聲,卻能讓她煥發出喜悅的神態。爲何如此?想來是她喜好樂音吧。

  她不曾問他爲何在夜裏出來撫琴,他也不曾問她聽了有何感想,一個單純撫琴,一個單純聆聽,于是,偶一爲之變成夜夜如此,撫琴,不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她。無言的靈犀相通柔化了他被戰爭砥砺得粗糙的心,他變得有耐心,變得深思,懂得細細品味琴韻——琴韻幽柔,纏綿委婉,如慕如訴……

  采了一籃藥草,姜兒先回宮殿去了。她拄著竹杖,緩緩走近車子,棗紅衣袂翻飛,飄然如仙子禦風。

  他雙手斂于身側,瞧著她走近,渾下覺自己凝視的眸光帶著些微留戀,嗓子依舊沈冷,「……明天一早,我要回戰場。」

  「這麽快?」她訝異。

  「東陵國主禦駕親征,朝中除了我之外,無人能擋。」今晚,是最後一次撫琴給她聽了。

  「是嗎……」她聞言垂首,倚著亭柱,若有所思。

  那神情,可是對他有絲不舍?

  他胸口一熱,眸光轉柔,盯著她微微扇動的黑睫。

  半晌,她擡頭,「待殿下凱旋歸來,就能納姜兒爲侍妾了吧?」

  他一愣,怒意迅速湧上,「妳就只想著這件事?」

  「此事是殿下所應允,我也依殿下所言勸過皇上,雖然並未成功,好歹是履行了我的諾言,殿下也該守信,不是嗎?」她字字清脆,神情滿是期待,是真的等著看他娶她妹子。

  他重重呼吸,咬牙道:「那姜兒可有得等了。我這一去或許是三年半載,說不得就此戰死沙場,妳可要好好盯著她給我守活寡,別讓她另嫁他人!」

  是,他是答應過這件事,而她就用這麽……毫不介意的神情,催促他快快娶別人?

  「請別說那個字。」她蹙眉,掩口輕咳數聲,「殿下英明神武,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谄谀之言,妳倒說得挺順,可惜我最己心當面逢迎。在我父皇面前,妳若有這等口才,我早就當上太子了。」他冷冷盯著她窘紅的臉蛋。她何時在意過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她是至高至聖的鈴女,是神界的仙子,神本無情,對他亦然。

  她雙頰嫣紅似火,一急又咳了起來,發辮上的紅絨繩跟著顫動,結巴道:「我不識字,這……這些話都是宮女們閑聊時聽來的,我不會說話,若有得罪之處,請殿下見諒……」發辮猛地遭他扯住,身子撞入他溫暖胸懷。

  「發繩掉了。」他接住滑脫的紅絨繩,修長手臂圈住她,語音淡漠,「我替妳系上。」

  「嗯。」她僵直地站著,任自己的發辮落在他手裏,臉一側,擦過他胸膛,她臉更紅了,乖乖地不敢再動。

  難得見她慌亂,他頗有快意,她發絲柔軟,穿過指尖如微涼流水,他一時有些著迷了,放肆地纏繞在指尖上把玩。「妳瘦得像竹子。」近看之下,她更顯纖細,肌膚是病恹恹的蠟黃。「禦膳房可沒少了妳幾頓吧?」

  宮中吃、住、用都是上品,姜兒被養得像朵盛放的鮮花,她卻越來越像凋萎的黃葉,連原有的一點光彩都逐漸消失。

  「宮中的膳食很好,但我一向吃不多。」

  「是因爲忙著治病,吃不下?鈴女自己都這般瘦弱,說妳能治百病,我就算親眼瞧見也是不信。」他了解她,每天來宮門外求醫的百姓有多少,她就治多少,忙起來連水都忘了喝,他又惱又憐,心知勸她也是無用。她眼裏只有受疾病摧殘的人,根本不會爲自己設想,更不會……想到他。

  忽見青絲之間閃過幾道銀白,他脫口道:「妳頭發白了?」

  「有嗎?」她聞言訝異,摸著鬓邊,「姜兒天天幫我梳頭,沒聽她說啊?」

  他心頭一震。姜兒照料她日常起居,最清楚她的身子狀況,不可能沒發現,既然刻意隱瞞,便是……心頭掠過巨大陰影,他悚然不敢多想,只道:「沒,是我看錯了。」

  她方二八妙齡,沒道理華發早生,莫非這幾日頻繁地爲人治病,讓她身子狀況惡化了?

  「堂堂西纥大皇子、撫遠大將軍,卻與鈴女在此深夜幽會,成何體統?」一襲桃紅紗衫分花拂柳而來,女子身形袅娜,豔麗不可方物,正是钰妃。

  她身後還有一人,容貌俊秀,一身月白長衫飄逸出塵,眉間略帶愁色,是二皇子善吾。

  他抓住懷裏緊張的少女,從容替她紮好長辮,這才放開她,淡淡道:「後宮第一寵妃,不去照顧我大病初愈的父皇,卻陪著皇子夜遊禦花園,不怕惹閑話嗎?」

  钰妃聞言,神色不變,勾起豔麗微笑,「殿下明日就要回戰場了吧?這番可辛苦你了。既然與鈴女這般難分難舍,何不請她同行?聖女親臨戰陣,必能鼓舞士氣,何況軍中也有怪病流行,有她在,能幫上不少忙吧。」

  「聖女乃萬金之軀,若被戰火損傷,妳擔當得起?」钰妃說這些話絕非出自好意,他卻動搖了。真帶她同去,他當然不會讓她傷了半根頭發,但軍旅生活艱苦,她孱弱的身子禁受得起嗎?

  悄眼看她,她眉尖輕蹙,空洞的眼眸流露出幾許憂愁,以及期待……她想和他同去?

  「我自然擔待不起,只是建議罷了。」钰妃明眸流轉,冷豔的笑陰陰柔柔,瞅著瘦弱得像個孩子的聖女,「一切還是得看聖女自己的意思。」語畢,翩然轉身離去。

  善吾卻伫立原地,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聖女,直到遭皇兄魁梧的身影擋住視線,他才收回目光,轉身追上钰妃的腳步。

  亭內只剩兩人。

  他潤了潤被夜風吹得幹澀的唇,注視著始終不發一語的她,「妳怎麽說?」

  「殿下當初的條件,只是要我進宮爲皇上治病,如今……」她顯得爲難。

  「我沒要妳一定得去,我只是問妳的意願。」私心期望她來,但他不勉強。

  她淡淡一笑,「殿下要我去,我就去。」

  他一窒,陽剛的面孔升起狂喜之色,有一瞬間的暈眩。還說她不會說話?短短數字,直搗入他心底,掀起驚濤駭浪,久曆戰陣如他,竟會像青澀的少年般,爲了伊人一句話雀躍如此……

  只可惜,她接下來的話卻如當頭淋下一盆冰水——

  「士兵也是人,病了一樣會恐慌害怕,我去了,多少能安撫他們,但我若真去了軍中,京城這些生病的百姓誰來照看?」字字句句,都是在憂心衆人。

  原來,不過又是濟世的慈悲心思在作祟?

  他氣得咬牙,猛然背過身子。

  「我也只能盡力了,能救多少是多少。這次瘟疫流行,難以遏止,遲早會傳遍全國,我去了,至少能讓士兵們多撐一些時候。姜兒能與我同去嗎……」似乎終抄察覺他氣息不對勁,她遲疑地喚道:「殿下?」

  殿下,他是殿下;而她是鈴女,不會留戀凡間情愛的仙子。

  他緊咬的牙頹然松了,澀然道:「妳愛帶誰就帶誰。」他有私心,她卻只有大愛,兩人注定沒有交會——

  「軍中……還能聽琴嗎?」

  他聞言一震,回首瞧她。她倚著亭柱,腼腆地垂首微笑,頰染薄紅,是羞怯,或是衣衫顔色映上了臉容?那眼色依舊顯得期待,期待什麽?只期待琴聲?

  他微啞道:「能。」妳想聽,我就彈。

  心心念念衆人的她,他無法接近,只能順應她的冀求,換取親近的機會。

  堂堂皇子,竟落得如此委曲求全的地步?

  但即使他委曲求全,那顆納入天下衆生的博愛之心,就能多出空隙容納俗世的情愛嗎?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7:32

第四章

  傅家的舞蹈教室內,幾個小女孩正翩翩起舞,梁意畫坐在角落的鋼琴前,負責伴奏。

  「好,大家表現得很好!」排練完最後一次,傅母拍拍手掌,將小女孩們集合過來。「等一下要參加比賽的人自己練,其他人繼續准備我們下個月的演出。來,大家要不要感謝一下今天爲我們伴奏的大姊姊呀?」

  「謝謝大姊姊!」小女孩們熱情鼓掌。

  梁意畫起身,含笑微微一躬。

  「我衝了檸檬茶,大家來喝吧!」傅螢筠端著兩個托盤進來,小女孩們立刻圍到她身邊。

  傅母走到梁意畫身邊,笑道:「今晚麻煩妳了,平常幫我們伴奏的都是阿樹,不過他最近在忙展覽的事,才請妳來幫忙。住了這幾天,還習慣吧?有沒有缺什麽?」

  「這裏環境很好,我什麽都不缺。」梁意畫微笑。

  傅家位于市郊,是一幢漂亮的英式建築,擁有綠意盎然的庭院,曆史教授與舞蹈家的品味非凡,將家中布置得優雅溫馨,奇妙地讓她有家的感覺。

  「聽我家那個考古狂說,妳要幫他們研究古樂器?今天有些古物送來,阿樹說其中有具複制的十三弦琴——」

  梁意畫雙眼一亮,「琴送來了?」

  「是啊,送來的東西都放在書房裏,待會兒的練習沒伴奏也不要緊,妳就上書房去吧。」傅母說著,正好女兒從旁邊經過,她手一伸,拎住女兒衣領,「筠筠,妳要送消夜給哥哥?」

  「是啊。」傅螢筠剛點了頭,手裏的托盤就被母親拿走,送到梁意畫手中。

  「媽要繼續幫其他人排練下個月的表演,小菁她們要參加校際比賽,妳以前也參加過,就由妳負責盯小菁她們。」傅母笑咪咪地看著梁意畫,「消夜就麻煩妳去書房時順便帶過去了,梁小姐。」

  「只是上樓送點心,我馬上就回來了啊!」傅螢筠跳腳,怒視梁意畫,「我不准這個醜女人接近哥哥!」

  「妳胡說什麽?」傅母斥責女兒,忙向梁意畫道歉,「不好意思,這丫頭亂說話,妳別介意。麻煩妳送消夜給阿樹,順便盯著他吃藥,這孩子跟他爸一樣,一忙起來什麽都忘了。」

  梁意畫點點頭,端著托盤,給了傅螢筠一個禮貌的微笑,不理會小女生臉色變得更難看,徑自轉身出去。

  她不是故意挑釁,而是越被討厭,越要表現得從容。她雖住在傅家,卻也付了房租,沒有理由遭受這般無禮的對待。

  以她的個性,不會和人大吵大鬧,通常只要對對方的冷嘲熱諷不理不睬,對方就會知難而退,不再來招惹她。更平常的做法是,她索性遠遠地避開,讓對方根本見不著她,當然就吵不起來了。

  若非對那張十三弦的琴念念不忘,她早就搬走了。

  想到那張琴,梁意畫馬上將不悅抛諸腦後,加快腳步上樓。自從那天看過那張琴的照片後,她對它産生了莫名的興趣,買圖鑒也是爲了多看琴幾眼,甯可繼續忍受傅螢筠的無禮,也想等到目睹真品的機會。

  她來到書房外,房門開著,就見傅珑樹披著外套趴在桌上,顯然是睡著了。

  她無聲地走到他身邊。書桌旁堆著裝古物的箱子,桌上堆滿紙張、書籍,還堆了兩個木盒,上方的盒子裏裝著一個約莫三十公分長的樂器,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十三弦琴,不過比例比照片上小得多,顯然是照尺寸縮小的。

  下方的長形盒子被書本蓋住,看不見是什麽,旁邊還有一組似乎是雕刻用的工具。

  她目光掃向他擱在桌上的手,注意到他的手底下壓著一本粉紅色封皮的書。

  她感興趣地揚眉!這不是言情小說嗎?

  書名被他的手遮住了,她想將書抽出來,手指剛碰到書頁,手腕便被冰涼的力道扣住,嚇了她一跳。

  「……是妳。」傅珑樹松手,揉著額頭,蹙眉道:「什麽事?」

  「送消夜給你,還要盯著你吃藥。」她將桌上的物品東挪西移,才騰出位子,放下托盤。

  「我待會兒再吃。」見她唇畔含笑,盯著桌上粉紅色的言情小說,他立刻打開抽屜,將書和雕刻工具一並掃進去,臉頰發燒。「我……看資料看累了,就、就去筠筠的書架隨便抽本書來看。」

  「工作之余,適時放松自己也是應該的。」平常總見他一副鎮定冷靜的表情,原來也會緊張結巴啊。

  梁意畫抿唇暗笑,看著木盒裏的小琴,「我以爲會做等比例的複制品。」

  「等比例的來不及完成,這個縮小的先做好,就送來了,其實和真品還是有點差異。出土的樂器不少,但大部分都損壞得很嚴重,還在修複當中,連帶制作複制品的進度也變慢了。」

  傅珑樹抽掉木盒上的玻璃片,將琴取出,放到她面前,「它小歸小,還是可以彈的。」

  她坐了下來,將琴擺在腿上,試著以只學過一個月的古琴技巧彈奏,還真能發出樂音。她很快摸索出「Do、Re、Mi」三個音,彈了《兩只老虎》的開頭,隨即笑了開來,對這制作精巧的小琴愛不釋手。「真的,可以彈呢!」

  「送給妳吧。」那根八分音符的長簪仍插在她發問,此刻绾起的長發微微散了,一給青絲落在光潔的頸項上,仿佛落在他心口,騷動著心中某處。

  「出土的琴譜不多,也找不到關于彈奏方法的紀錄。我只會彈鋼琴,研究了半天還是不會彈,妳先玩玩這張小琴,將來做出正確的複制品,也許能找出完整的指法。」

  「然後我就成爲將這個古樂器帶回現代樂界的第一人,也許還可以創個『意畫流』的流派,成爲開山祖師呢。」梁意畫開心地笑了,將琴放回盒子裏,這才發現長形盒子裏是一把鑲金嵌玉、華麗非常的刀。「這也是要展覽的?」

  傅珑樹颔首,將盒子拿過來,「我們原本打算將刀子抽出來,和刀鞘一起擺著展覽,但刀子怎麽也拔不出來。」

  「會不會是生鏽了?」

  「不可能生鏽,應該是有機關,只是我們參不透。古人的工藝成就很高,這種打造來殺人的刀,不可能克服不了生鏽這麽簡單的問題。」

  梁意畫「嗯」了聲,探頭端詳他放在腿上的木盒,發現刀柄上似乎有著以金絲镌成的文字。「上面好像有字?」

  「『堯軍』。是刀主的名字。」更多發絲從她發簪的規縛下逃脫,及腰的長度垂落在他手臂上,絲般光滑地輕觸他手腕,宛若點在心湖,漾出圈圈漣漪。

  「西纥的工匠爲特定人士打造兵器時,會把持有者的名字刻上去,然後舉行儀式祈福,以求爲刀主護身,帶來好運。」他眼色一暗,「可惜這位堯軍先生倒黴到了極點,貴爲皇子,卻遭判入獄,最後還被斬首。」

  梁意畫點點頭,「我也聽說過這段曆史,他是西纥國大皇子,長年駐守邊疆,和隔鄰的東陵國交戰,戰功彪炳,他父皇卻立他弟弟當太子,朝中也分成擁立他和他弟弟的兩派人,暗中較勁。後來西纥流行瘟疫,很多士兵病倒,戰爭因此失利,他父皇也染病死了,皇位落到他弟弟手裏,下令將他處斬。」

  她頓了下,又道:「我就是不懂,他爲西纥立下那麽多戰功,卻因爲戰爭失利就被處死,完全不問他過去的功勞,這懲處也太重了吧?」

  「以當時的情勢,他是非死不可。原因一,他握有兵權,隨時能舉兵篡位,是個嚴重的威脅。不過有個說法是,新皇帝沒有實權,大權是落到先帝的一名妃子手裏,她因爲和這位堯軍殿下有仇,于是箝制新皇帝,逼他下令處斬自己的哥哥。

  「原因二,當時西纥流行瘟疫,能治病的鈴女卻被這位殿下帶到前線,後來還害死她,全國百姓染病,死了大半,引發民亂,新皇帝子是把一切罪過推到他頭上,民怨和王位隱憂一刀了結,幹淨利落。」

  梁意畫皺眉,不喜歡他純分析的冷血語氣,「這位鈴女真的擁有能替人治病的異能嗎?」

  「每個時代、每個宗教都會塑造偶像,供人心寄托。就算她存在,應該也只是個被神化的平凡人。」傅珑樹沈吟道:「不過,西纥國的宗教儀式非常多,這個被斬首的殿下據說還被詛咒,魂魄被封起來,永世不得超生,但是用來禁锢他的咒術——如果真有這種咒術,目前也沒發現相關的器物或文件。」

  也許該問問秀和?姬氏一族在這方面保存了很多文獻,雖然西纥、東陵是海外島國,和中原各國往來不多,也許會有紀錄流傳下來?

  「但她既然是鈴女,地位一定很崇高,沒人能強迫她做什麽吧?也許她是自願跟著上前線,想幫忙醫治染病或受傷的士兵……」

  傅珑樹卻不贊同她的說法,「皇族的力量很大,不是她一個人能抵抗的。」

  「但她死的時候,這位殿下不是陪在她身邊嗎?他還親自護送她的遺體回京,獨自替她守靈七夜,直到新皇帝下令把他抓進牢裏。如果他問心有愧,怎麽敢陪著她七個晚上?」

  「那只是東陵的鄉野傳說,不確定是真的。」這次的展覽被媒體報導出來,有些學者在電視節目中提到這些流傳的故事,想必她也看了。

  但他自小跟著父親學習,若非經過嚴格考證的史實,不會斷然采信。旁人這麽說,他懶得理會,對她卻是難得的和顔悅色,沒有直言反駁。

  「你所謂的咒術雲雲,不也是傳說?」

  他當場語塞,「呃,那只是順口說出來,我不認爲是真的。」

  「如果他弟弟和那個先帝的妃子要他背負罪名,史書上當然不會留下對他有利的記載,也許,那些鄉野傳說才是事實的原貌,不是嗎?」

  傅珑樹眸光深沈複雜,盯著她嚴肅的神情,「爲什麽堅持替他辯解?」

  「我……」這回輪到梁意畫語塞,困惑地思索片刻,才道:「我只是覺得,你說的版本雖然有史料根據,但太殘酷了,我不喜歡。而且,一個男人會爲一個女人守靈七天,我不認爲他們之間只有利用或強迫的關系。」

  「那是什麽關系?」

  那副斜眸淺笑的模樣,顯然已料到她會將之歸爲男女之情,只等她說出來,就能小小調侃她幾句。

  梁意畫可不會被個高中男生撂倒,從容微笑道:「剛才還在看言情小說的你,難道想不到會是什麽關系?」

  兩人交手的第一回合,傅珑樹敗陣,俊顔薄薄染紅,「我只是隨手拿起來看看而已。」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想扳回一城,「何況,根據記載,這位聖女服侍天神,清心寡欲,不會有凡人的情愛。」

  「就算她曾經是神,在凡間的她畢竟是個人,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怎會沒有人的感情?也許她只是礙于身分,說不出口;也許他們直到死去,都只能遙遙相望,不敢接近彼此……」

  梁意畫眸光飄遠,遙想數百年之前,這對不幸的人兒處于戰亂中,會是怎樣的艱苦與無奈?

  「總之,妳就是想要一個風花雪月的解釋。」他雖有幾分佩服,嘴上還是不肯屈服。平時只覺她性子平淡隨和,今天倒是出乎他意料的伶牙俐齒,他沈黑的眸添了抹深思,欣賞她這份優雅氣質之外的慧黠——令他心動的慧黠。

  「對,我就是喜歡纏綿悱恻的男女情愛,不要什麽王位鬥爭、兄弟阋牆,把人一個一個鬥垮的宮廷大慘劇。」她俏皮地眨眼,「等你再長大一點,有這方面的經驗以後,就能理解我爲什麽這麽解讀。」

  「我不是小孩。」傅珑樹臉色一沈,不喜歡她的口氣,像大姊姊對待弟弟,仿佛他們不處于同一水平,她永遠不會視他爲……男女情愛中的那個「男」。

  呃,犯了他的忌諱嗎?梁意畫歉然微笑,「抱歉,你年紀比我小,我很自然就把你當弟弟看待。」注意到桌上有張畫滿十來個相似圖樣的紙,圖樣很眼熟,她問:「這是什麽?」

  他忍住不悅,淡淡解釋道:「鈴女的標記。每一代鈴女身上都會有個菱形胎記,一角有水滴形狀,正好和西纥用于祭典的鈴相似,才會被稱爲鈴女。每個鈴女的胎記形狀都會被記錄下來,細節稍有不同,大致上還是一樣的。」

  「我也有這樣的胎記耶!」梁意畫驚訝,一面拉低毛衣後領,「就在脖子後面,靠近肩膀的地方……」

  「怎麽可能?」未免太巧了吧?

  傅珑樹不信,湊近端詳,果然見到她頸後的雪白肌膚上印著淡淡紫痕,幾乎和紙上的圖形一模一樣。

  「很像吧?」感覺到他按住毛衣後領,她松了手,轉而拿起圖樣仔細研究。「跟紙上的差水多,也是菱形,還有個像水滴的小點。」

  她覺得有趣地笑了,「這麽說,我也是鈴女啰——」他溫熱的指按住她肌膚,她的心突地一跳。

  「只是巧合罷了。」他口吻淡然。她柔軟的肌膚像是自有生命般,吸住他手指,拇指自然地細細描繪胎記的形狀。

  梁意畫心跳漏了好幾拍,「那就算了……」她竟然被高中生吃豆腐?想要退開,突覺他手指伸入發間,绾住的幾缙發絲瞬間披瀉至腰際,她倒抽口氣。

  「妳的發簪松了。」他低啞道,更深入她發問,直視著她泛起醉人暈紅的容顔。「我幫妳弄好。」

  又是前幾天見過的眼神,小心地、試探地盯著她,像一潭深沈的湖,吸引人墜入迷離,扶在她腦後的指掌細膩按撫,暧昧如調情。她心跳失速,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在心底震蕩,仿佛在很久之前,也有人這麽溫柔深情地待她。

  他靠近了些,似乎要幫她整理發簪,臉頰幾乎要碰到她的,溫熱的呼息拂過她的睑,帶來異樣的麻癢感,他的唇與她只差短短一厘,她卻完全沒想要閃避……

  「哥!」趁休息空檔溜上樓的傅螢筠衝入書房,見到書桌後狀甚親昵的兩人,簡直氣炸了,衝過來就猛拉梁意畫,「妳這女人!我媽叫妳來送點心,不是叫妳來勾引我哥!」

  梁意畫被扯下椅子,額角擦過桌沿的鐵尺,被打出一道血痕。

  傅珑樹連忙護住她,怒斥:「筠筠!妳做什麽?」

  「我做什麽?!這句話應該問她吧?!是她不要臉!也不想想自己幾歲了,竟然勾引高中生——」手腕猛地被哥哥抓住,強大的力道教傅螢筠痛入骨髓,驚駭地看著哥哥迥異于平日的嚴厲臉色。

  「向梁小姐道歉。」妹妹無禮的舉動讓傅珑樹胸口漲滿怒火,見梁意畫按住額頭傷口,他怒火更熾,渾不覺自己快捏斷妹妹的手腕。「立刻向她道歉!」

  「我……我才不道歉!」傅螢筠使勁甩開他的手,氣惱地大叫:「哥,你變得好奇怪!你以前最疼我了,根本不會凶我,可自從這個女人住進家裏以後,你每天跟她說的話比跟我還多!你真的變得好奇怪!」

  「我奇怪?我只是教妳對客人應有的禮貌,有什麽奇怪?立刻道歉,否則就出去!」

  傅螢筠咬住唇,恨恨瞪了梁意畫一眼,轉身跑出書房。

  「沒事吧?」傅珑樹急于察看梁意畫的傷勢,卻被她躲開。

  「沒事,我回房擦個藥就好了。」她垂眼避開他,很快地起身。「抱歉,害你們兄妹吵架。」

  「不,是我妹不好……」話沒說完,她已疾步走出書房,留他一人愣愣站在書桌前。

  出了書房,梁意畫靠在牆上,雙腿酸軟得幾乎站不住。

  發簪不會無緣無故松掉,一定是他抽掉的,若不是傅螢筠進來打斷,他們恐怕已經……

  她以爲自己純粹將他當弟弟看待,但方才,明知他想做什麽,她卻完全沒想到要躲,那雙眼眸仿佛有噬人的魅力,一沾上就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心跳快得像要躍出喉嚨,連她初吻時,心跳也不曾如此紊亂失速,快得像是——她其實期待著方才兩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別亂想,他還是個孩子啊!」她咬住下唇,努力摒除腦中冒出的念頭,迅速整理好頭發,手卻一頓,發問仿佛還殘留著他指掌的觸感。

  她甩了甩頭,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但臉上因他而起的紅暈,久久沒有褪去。

  音樂教室內,學生們各自分成小組,正在進行期末考試的合唱練習。

  葉友希背著球袋,走上樓梯。他濃眉挺鼻,眸光炯亮,黝黑的膚色使他俊秀的面容略顯粗犷,步伐輕而沈穩,走進音樂教室。

  「老師。」

  正在整理琴譜的梁意畫聞聲回頭,笑道:「籃球隊的比賽打完了?快來練習吧,下禮拜就要考試了,你的組別是……」拿起分組名單,眸光一僵,遲疑著不敢瞥向角落鋼琴旁的人。

  「報告助理姊姊,葉友希同學跟我們一組!」鋼琴旁的魏霓遠笑著舉手,適時化解了她的困窘,過來拉葉友希。

  梁意畫松了口氣。她當然不怕魏霓遠,怕的是琴椅上那個安靜文雅的身形,即使她一眼也不敢瞥向對方,仍能感覺那雙在數天前深深震撼她心房的眼一直盯著她,不曾放過她任何動作。

  她轉回身,繼續整理琴譜,努力忽略背後那教她如坐針氈的視線。

  「來來來,籃球隊副隊長,樂譜都幫你准備好了,等一下阿樹彈琴,你跟著唱兩遍就會了。」魏霓遠熱情地將准備好的樂譜遞給葉友希。

  葉友希點頭:「謝謝。」看著坐在琴椅上的傅珑樹,他打開球袋,取出一個紙袋。「阿樹,剛才我在樓下碰到隔壁班的姬秀和,他要我把這個轉交給你。」將袋子放在琴椅上。

  「謝謝。」傅珑樹臉色白得嚇人,從頭到腳散發著森森寒氣。「不過,請叫我傅珑樹。我不習慣明明跟我沒什麽交情的人,還要跟我裝熟。」

  「是,對不起。」葉友希臉色未變,只是多看了他幾眼,隨後走到一旁,和同組的同學討論合唱考試的事。

  魏霓遠皺眉,俯身到好友耳畔,「餵,你又在鬧什麽少爺脾氣?」

  「我說過,我看他不順眼,不想和他同組,是你硬要拉他進來。」傅珑樹忍著太陽穴的抽痛,聲量絲毫未降低,壓根兒不怕被葉友希聽見。

  魏霓遠瞅著他頑固的神情,歎口氣,壓低了聲音,「這麽暴躁,該不會是和助理姊姊吵架了吧?」

  傅珑樹眼色一暗,「不必你管。」

  爲了妹妹無禮的舉止,他後來又向她鄭重道歉過,她只笑答不介意,但後來這幾天都有意回避他。

  爲何回避他?他只想得到一個原因——因爲他明白了自己對她的感情,她也是——而她選擇回避。

  就因爲他年紀比她小?

  年紀小又如何?年紀小就不懂得什麽是愛情嗎?

  「不必我管?好歹我也認識不少模特兒姊姊,就『某方面』來說,或許能給你建議哦。」魏霓遠涼涼哼著,擺出一副「快求我」的表情。

  傅珑樹正打開紙袋的手一頓,言不由衷地道:「你又懂什麽了?」見到袋裏的一叠資料,還有一根木雕發簪,神色更形複雜。

  「我懂的可多了!首先,對女孩子要溫柔呵護,這是男人最基本的風度和義務,但想成功追到女孩子,單靠溫柔呵護還不夠,必要時得采取主動。當碰到喜歡的對象,女孩于是很願意對方主動有親密動作的;但如果她們對你沒意思,你說不定會被當成色狼,賞你個五百、一千塊。」一個巴掌日「五百」,買一送一日「一千」。「兩情相悅和性騷擾,只有一線之隔!」

  傅珑樹若有所悟地颔首,一手按著越來越痛的太陽穴,「這條界線有規則可循嗎?」

  這說法,與妹妹架上那些言情小說的描述大致相同,可他把那些書全部看完,還是不僅要如何捉住那關鍵、該行動的一瞬間。

  「沒有!這條神秘的界線只存在女孩子的心裏,她們喜歡你,就是兩情相悅:她們不喜歡你,你就是十惡不赦的色狼,碰她們一根手指,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傅珑樹只覺太陽穴的血管瞬間噼哩啪啦全爆了,咬牙切齒地瞪著好友,「既然一切由女方自由心證,你前面說了一大篇,不就全是廢話?」完全沒有他能利用的線索!

  「是啊!可是你聽得很認真,我只好繼續講啰!」捉弄成功,魏霓遠開心地大笑,閃過好友扔來的琴譜。「不過,還是有人可以既不激怒心儀的女子,又能看穿她的心思,制造最適合的時機,讓她不知不覺落入情網。你如果不去嘗試,永遠只能在一旁看著她,反正她是你喜歡的人,就算因此挨她幾個巴掌,也是值得的吧?喔,她來了,好好把握機會啊!」語畢,迅速溜到一旁。

  傅珑樹微僵,側眼瞄見梁意畫走近,拾起被他扔出去的琴譜,遞了過來。

  「你們這組練得如何?」組長登記是傅珑樹,梁意畫不得不和他說話,注意到他臉色白得可怕,低問:「你還好嗎?」

  「我很好,只是頭有點痛。」他將裝著發簪的紙袋放下,一時沒有勇氣擡頭看她。「等一下讓葉友希跟我們練幾遍,就可以把鋼琴讓給別組使用了。」

  「不必急沒關系,這周原本就是排到你們的小組使用。」不必與他眼神接觸,讓梁意畫沒那麽緊張,又道:「我晚上要回嬸嬸那裏,你和筠筠兩個人在家可以嗎?」傅父今早出門,前往海島上的西纥國廢墟繼續挖掘工作,而傅母放心不下丈夫,也陪同前往。

  那晚以後,他們之間融洽的氣氛已經消失,揉進了嗳昧的氣息,如果她先前對他有一絲好感,那一晚則是催化劑,徹底改變了她看待他的態度。她害怕自己不該有的感覺,害怕他會說出她不敢聽的話,只好逃避。

  但他不再有進一步的舉動,就連她回避他,他也不會主動靠近,又教她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反應太過度了?畢竟他們年紀差這麽多,她也不是特別出色的美女,沒道理他會對她有異樣的感情。

  說不定,一切只是她心裏有鬼?

  「我們不是小孩了,可以照顧自己。」又是這種姊姊看顧弟妹的語氣!傅珑樹頭更痛了,手伸入口袋,摸出藥盒。

  「你要不要去保健室?」梁意畫從未見過他臉色如此慘白,看得心驚。

  「不!」他斷然拒絕,可痛楚卻令他皺眉。「我有藥可以吃……」一陣劇烈頭痛讓他再支撐不住,倒在琴鍵上,鋼琴發出轟然巨響。

  梁意畫慌忙扶起他,轉頭隨便抓了個人,「葉……葉同學!」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7:48

第五章

  「我不要去保健室!」傅珑樹被迫趴在葉友希背上,被背著下樓,他的頭痛得像有人拿著鐵錘在敲,憤怒的咆哮變成氣虛的低語,「我有帶藥來……吃藥以後,還可以繼續上課……」

  「我不准你繼續上課。」梁意畫堅持道,伸手探他額頭溫度,燙得嚇人,讓她焦急又惱怒,「身體不舒服,爲什麽不說?」

  傅珑樹的反應是哼一聲,撇過頭去。

  三人來到保健室,不見校醫,只有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輕女人坐在辦公桌後,是保健室的助手。

  見到葉友希背上的男孩,女助手鏡片後的眼閃過一絲銳利,淡淡問道:「你又來了,這次是什麽問題?」

  「他在發燒,可能是……」是什麽病梁意畫不知道,以詢問的眼神看著傅珑樹,要他自己說。

  他卻抿唇不答,像頑固緊閉的蚌殼。

  「先讓他躺下吧。」女助手拉開布簾,示意葉友希將傅珑樹放在病床上。

  梁意畫瞥了眼女助手制服上的名牌——蘇淡樵。「蘇小姐,校醫呢?」

  「有學生在體育館那邊受傷,吳醫師趕過去處理,馬上就回來了。」蘇淡樵容貌秀麗,卻冷冷的面無表情。「我先准備溫度計和冰枕。」轉身走到藥櫃旁。

  梁意畫忙著替傅珑樹蓋好毯子,一面交代葉友希,「我在這裏陪傅同學,你先回教室,如果十五分鍾後我沒有回去,麻煩你幫傅同學向下堂課的老師請假,說他生病了。」

  葉友希默然颔首,又瞥了傅珑樹一眼。

  傅珑樹譏嘲道:「看什麽?要我向你道謝嗎?少作夢了——」一只溫軟的手蓦地壓住他的嘴,擡眼看去,梁意畫正嚴厲地盯著他,教他乖乖地安靜下來。

  待葉友希離去,她才放開手,取出他的藥盒。「要吃退燒藥嗎?」

  「我頭痛,要止痛藥。」傅珑樹知道她生氣了!笑容斂去,板起面孔,不必出言指責,就讓他鮮少爲旁人克制過的脾氣自動收斂。

  她抽出幹淨的紙杯,從床邊開飲機取了熱水。藥盒有六個小格,分配六組不同作用的藥,她打開裝有止痛藥的小格,將藥倒在他掌心。

  蘇淡樵走到床邊,將冰枕和溫度計交給梁意畫。「我去找吳醫師回來,請妳先陪著他。」見傅珑樹正要吃藥,她眉一挑,「我建議你最好等醫生回來,不要自己隨便吃藥。」

  有梁意畫在一旁,傅珑樹只得忍住譏刺的說話方式,冷冷道:「吃出問題我自己負責,不必妳擔心。」仰頭吞藥,將開水全部喝光。

  蘇淡樵推推鼻梁上的眼鏡,仿佛在說「隨便你」,便轉身離開。

  梁意畫起身拉好布簾,沒發現葉友希的球鞋停在保健室門外,並未離去。

  她將冰枕用枕頭套包好,讓傅珑樹躺下,又拿溫度計給他。

  他搖頭,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再了解不過。「不必量,反正還不到吃退燒藥的程度。」話說完又咳起來,他掩口強忍。

  梁意畫默默地收起藥盒。六個格子,裝了他最常經曆的六種病痛……這麽一想,對他的氣惱不由得軟化了些。「爲什麽堅持不來保健室?」

  「我討厭那個助手。」

  梁意畫傻了,「就只因爲這樣?」早知他脾氣古怪,沒想到會怪到只因爲看女助手不順眼,甯可忍痛強撐,也不願來這裏休息。

  看他一臉理所當然,簡直孩子氣到了極點,她不禁搖頭失笑,先前的下悅一掃而空。「這世上有誰是你不討厭的?」

  妳。這個答案他沒有說出口,只淡淡道:「家人、朋友。」

  「但是你對魏同學的態度,一點也不像是不討厭他。」她將藥盒放回口袋,摸到離開教室前魏霓遠塞給她的東西,拿了出來。「他要我幫你把這個帶過來,說你會需要。」

  是裝了發簪的紙袋,傅珑樹尴尬地接過。魏霓遠一定是料准了她會留下來陪他,刻意爲他們制造機會。

  伹,他還是不懂跨越界線的技巧,更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經到達那條界線的邊緣——甚至,如果她只當他是弟弟,這條界線永遠也不會存在。

  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他咬唇強忍,蒼白的臉很快地漲紅。

  梁意畫取出一早買的薄荷喉糖,餵了他一顆,爲他的病痛感到心疼,卻無能爲力。「你只是心髒不好,爲什麽連帶有這麽多毛病?」

  「醫生說是體質不好的關系。」他嘲弄地一哼,「不過,我覺得是神故意在折磨我。有好幾次,我明明病得快死了,最後還是被救回來。似乎是神嫌我受的罪不夠,要我活著多受苦幾年——如果真有神的話。」

  「聽說,你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希望能一個月不進醫院?」

  「是啊,結果一次也沒有實現過。」沒想到她會知道他這件蠢事,他狼狽萬分,「後來我就覺悟了,許願不過是自我安慰,很多事情即使渴望得要命,不會是你的一樣不會是你的。」

  她靜靜看著他憤世嫉俗的表情,忽道:「我小時候也總是許願,希望能看到聖誕老人爬進我家的煙囪,送我漂亮的洋娃娃。」

  見他一臉難以置信,梁意畫微笑,「我小時候真的相信有聖誕老人,還硬纏著我爸爸在屋頂上裝煙囪。結果我小二那年的聖誕夜,聖誕老人真的來了,不過是從我臥房的陽台進來,他留著長長的白胡子,背了好大的布袋,送給我一個全世界最漂亮的布娃娃。」

  「結果是妳父親假扮的吧?」

  她嫣然颔首,「我一直到小學畢業,才知道聖誕老人是我父親扮的。不過從此以後,我對什麽都抱著希望,對我想要的事物全心去祈禱、期待,我發現,只要我有所期望,事情就會順著我的期望去走,即使挫折難免,我也會因爲相信而産生力量,努力克服阻礙,最後達到我想要的目的。」

  她認真地看著他,「只要你抱著希望,你一定會好起來。」

  他澀然一笑,「我沒有妳那麽樂觀。何況妳的願望不算成真,聖誕老人並沒有來。」

  「聖誕老人沒有來,不代表他不存在啊。就像我不必打開你的腦殼,也知道你的腦殼裏有顆大腦正在運作,難道就因爲我看不見你的大腦,就質疑你的大腦不存在嗎?」

  傅珑樹啞口無言。兩人交手的第二回合,他還是輸了,淡淡扯唇,「妳這是強辯,而且罵人不帶髒字。」

  他明明頭很痛,而且最討厭頭痛時還有人在旁邊喋喋不休,可與她這樣閑扯,頭痛卻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可以忍受了。

  她粲然笑了,搖頭否認,「我沒有罵你哦!這純粹是舉例說明,我!」忽見他將手伸到她面前,她霎時屏息。

  他漂白的掌心托著一根精致的木簪,簪身雕了一段五線譜,簪頭裝飾著各色礦石串成的高音譜號,晶瑩生輝。

  「我爸有陣子迷上木雕,喜歡自己動手刻些東西,我也跟著學,後來荒廢了,前陣子看到妳的發簪,又想起來,就試著做了這個。」但高音譜號他怎麽都串不好,只好請手巧的姬秀和代爲處理。

  小說裏,男主角想接近女主角,方法之一就是投其所好,瞧她高興的模樣,應是奏效了。他注視著她接過簪子,眼底那驚喜的光彩像溫熱的水流,填滿他少有喜悅的心。她身上獨有的藥氣好溫柔,令他渴望。「太久沒碰,做得很醜。」

  「不,很漂亮!」她愛不釋手地把玩簪子,仔細看著簪上填滿豆芽的五線譜。「這首曲子是什麽?」

  他聳肩,「雕刻的時候突然想到,順手就刻上去了,也只記得一小段,不知是什麽時候聽到的。」

  她將曲子哼了出來,眼眸閃過一絲迷惘,「奇怪,我好像也聽過。編曲的方式很特別,跟現代的風格差異很大,比較像古曲。」她打趣道:「打算把它送給誰?哪位女同學嗎?」

  「妳啊。」現在,是跨越那道界線的好機會嗎?

  梁意畫愣住,這才將目光從簪子移到他臉上。

  他偏頭望著窗外,語氣平平淡淡,「是因爲妳的發簪才有的構想,送給妳也是理所當然。我媽從來就學不會用發簪;我妹才那幾根頭發,沒辦法用。」

  她嗤地一笑,「筠筠頭發也不短啊。」

  她該想到的,簪子上布滿音樂的元素,是依她的喜好特地打造,他的用心……讓她難以忽視。

  但我只想送妳。這句話在傅珑樹唇邊滾動,若是出口,恐怕她會掉頭就走,他不能急,得迂回靠近。他咬著幹澀的唇,「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自己。」

  「怎麽說?」不要緊,只要他不說出口,她可以繼續裝作不知道……可心卻背叛了她,怦然跳動,仿佛回到那夜在書房內,緊張又期待——

  「感覺像是我的身體裏還住了另一個人,他透過我在看世界,他的感覺都能傳遞給我。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控制了我,讓我做出奇怪的事。」

  例如,初見時突兀地拉住她的手;在書房裏幾乎吻了她;看完整櫃他從前根本不看的言情小說,只爲了想知道如何接近她;找出塵封許久的雕刻工具,一刀一鑿,細密地刻下對她的心意……

  回想起來,他仍不認爲這些是自己會做的事,但他做了,心甘情願、甘之如饴,就像心底有什麽在驅使他——陌生、熾熱而又強烈的情緒,依言情小說的說法,也許可以稱爲愛情的魔力?

  「聽起來你問題不小。」她開玩笑地說。

  「如果我說,只有妳能解決我的問題!」話語被另一波咳嗽打斷,不小心被喉糖嗆住,他咳得比先前更厲害,像要吐出血來。

  梁意畫慌了,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拍撫他背脊。

  「水……」他指著開飲機。

  她連忙倒了水給他,扶他坐起。

  他好不容易壓住咳意,喝了口水,又咳起來,水杯沒拿穩,掉了下去。

  「啊!」她急忙伸手去接,身子因而橫過床鋪,可紙杯還是掉在毛毯上,瞬間沾濕了一大片。

  她懊惱地撿起紙杯,忽覺有道急促溫熱的呼息吹拂在頸間,她一怔之下側過頭,微啓的唇正好和他的唇接個正著。

  她心跳霎時停了,瞠大的眼眸看見他同樣驚愕,這一瞬間,誰也沒動。當她感覺他的唇輕移,纏綿溫柔地摩挲著她,她依舊失神,幾乎要放任他爲所欲爲,直到薄荷的涼味隨著他的入侵進占口中,她才倏然醒神,驚惶地退到角落。

  他呼吸急促,俊顔染滿動情的淺紅,「抱歉,妳靠得很近,所以我……」一時情不自禁。他知道瞞不了她,一開始的接觸確實是意外,後來的輾轉輕吻卻是因爲他想要那樣做。

  梁意畫的臉色因震驚而顯得蒼白。他的眼神是歉然的,歉疚他嚇著了她,伹沒有後悔!他不後悔發生的事。

  她想說些什麽,下意識地舔潤了唇,一並把殘存的薄荷味舔入,蒼白的臉頓時轉紅,低頭回避他的視線,僵硬道:「你不必抱歉,該道歉的是我。我想,也許是我有些地方表現得不夠明確,讓你誤解了,我一直當你是弟弟看待,你明白嗎?」

  他神色一冷,「我不想被妳當成弟弟!」

  「但我只當你是弟弟!」她低喊,「我們年紀差太多,你還太年輕,不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所以誤會我們之間的感覺是情愛。我承認你很有魅力,我被你迷惑了,才讓事情變成這樣。這是我的錯,我希望還來得及拉回失控的情況。」

  她咬住下唇,「剛才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吧。我們還是朋友,最多也只是朋友。」小心地將木簪放在床邊桌上,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垂首道:「它很漂亮,但我不能收。」拉開布簾,她疾步走出。

  他臉色鐵青地瞪著桌上的木簪,聽著她的腳步聲匆匆離開,像是急著逃離一場災難。

  直到她的聲音遠去,他依舊瞪著木簪,突然伸手抓起它,使勁往窗外丟出去,木簪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遠遠地落入花圃中。

  他揪起毛毯,用力將臉埋入其中,良久,動也不動。

  雲黎高中圖書館是一幢五層樓的建築,一樓是附設小咖啡廳的書店,店外設置露天咖啡座,入夜後盞盞鐵灰立燈點起,打亮處處暈黃溫暖。

  小桌旁,姬秀和、魏霓遠與傅珑樹環桌而坐,桌上擺著一壺溫熱的水果茶。

  剛結束三天的拍攝工作,興匆匆趕回來逼問「保健室告白記」的魏霓遠聽完了經過,臉色難得顯得嚴肅,「後來呢?這幾天她怎麽樣?」

  「就跟平常一樣,她還是會跟我說話,依我媽出門前拜托她的,定時盯著我吃藥,隨時注意我的身體狀況,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傅珑樹啜著茶,眼神森然如千年寒石,極度陰郁。

  「聽起來挺奸的,她沒嚇得搬走,仍舊住在你家,又這麽關心你,你們關系還不算太壞吧?」

  「是不壞,她對我和顔悅色,完全像我們之前相處時那樣對待我,仿佛我們之間什麽也沒發生過。」想到她像沒事人似的對他噓寒問暖,擺明要與他維持朋友的關系,心頭一把火就燒起來。如果她躲他,他會痛苦;而她如此毫不在乎似的態度,更讓他墜入心死的深淵。

  被她拒絕,他的感覺是難受大過困窘,氣苦自己不被她接受。被她拒絕的那一刻,強烈的痛苦席卷他,仿佛一生一世的企盼被打碎,他絕望得幾乎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數日來,他心情跌到了谷底,想說服自己放棄,卻壓不下渴望她的心;想再鼓起勇氣和她談,又怕惹惱了她,更快逼她離開,連每天看到她的機會都失去,思念與絕望交織,逼得他幾欲瘋狂。

  爲何如此刻骨銘心?難道因爲是初戀,打擊也格外沈重嗎?

  「那,你打算放棄,還是繼續努力?」魏霓遠觀察著好友淒絕痛楚的神情,有些驚訝。他和助理姊姊相識才幾天啊,怎麽已經投入這麽多感情?

  傅珑樹無法自己地口氣惡劣,「努力什麽?她說我太年輕,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麽,還說當我是弟弟,難道我努力就能讓自己立刻多個幾歲嗎?」

  「換個角度想,這不正表示你還有機會嗎?她拒絕的不是你的感情,而是你的年紀;換成是你,你會願意和小你八歲、還在念國小的小女生談戀愛嗎?小女生會長大,你當然也是,別忘了下個月你就十八歲了,算是個成年人,等你跟助理姊姊站在對等的地位,如果她還是拒絕你,你再死心也不遲啊!」

  傅珑樹是他們三個之中最冷靜理性的,卻連這麽簡單的道理也沒想通,不難想象梁意畫造成他多大的痛苦。

  見好友一時呆愣住,似乎聽進了自己的話,魏霓遠以肘推推姬秀和,要他幫忙開導,「秀和,你跟你的小妤學姊都未成年,在這方面算是經驗豐富,提供點建議給阿樹吧?」

  一直插不上口的姬秀和早就有滿肚子話要說,「阿樹,你要我查的石盒和竹片,我和表姊找到相關的資料了。」

  傅珑樹一時反應不過來,愣了幾秒,才道:「有找出花紋的含義嗎?」

  石盒與竹片雖出上于西纥宗廟的廢墟,卻無法在西纥的曆史上找到存在的定位,于是他拍了盒子和竹片的花紋拿給好友研究,沒想到真有了結果。

  「石盒上的花紋就像你推測的,有封閉、禁制的用意,盒子底部還有一圈很像文字的花紋,表姊找了上萬條古咒語才找到記載,那是用來把魂魄鎖在盒子裏的咒文,效力很強。」

  姬秀和沒空理會猛翻白眼的魏霓遠,從書包裏取出從古書上印下來的圖樣,指給傅珑樹看,「竹片上的花紋沒找到,不過從石盒的設計看來,我和表姊推論,它應該是用來讓被封住的靈魂依附。歸納下來,石盒應是個牢籠,用以關住某個人的魂魄,不讓他輪回超生。」

  「那我爲什麽能打開它?」傅珑樹有些恍惚,想起那個被斬首的皇子,想起那些關于他被詛咒的荒謬故事,想起梁意畫說過那對彼此相愛、卻至死不能相戀的情人……

  姬秀和搖頭,「這點我們也想不通。也許你本身的磁場比較特別,正好和石盒契合,盒子才會自動開啓。」

  「這麽說,打開盒子時,裏面的鬼魂應該還在吧?」傅珑樹忽然有個古怪的念頭,「鬼魂有可能附身到人身上嗎?」

  他還記得打開石盒時怪異的衝擊感,也許他從那時候開始就被鬼附了身,才會如此迷戀她?

  「不太可能。在這種環境下過了幾百年,靈魂已經變得很脆弱,即使沒有完全消失,也不會對人造成什麽危害。」姬秀和凝神注視著好友,搖了搖頭,「不過,我確實覺得你最近怪怪的,自從那天你掉下樓以後,一直都不太對勁!」

  「什麽地方不對勁?」傅珑樹精神一振,等著好友給他超自然的解釋,說他是被鬼上身,或是被某種力量操控,才會斬不斷對她的情絲。

  「小魏以前惹你生氣,你只是隨便罵他幾句,不會跟他計較,最近卻很凶、很凶,就像是……」就像是把情路不順的怒氣全發泄在魏霓遠身上。姬秀和小心觀察著好友又轉爲陰霾的表情,「你真的很喜歡那位助理姊姊吧?」

  「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阿樹的狀況?!算什麽兄弟啊?!」魏霓遠好不容易又奪回發言權,摟住姬秀和的肩頭,指著臉色逐漸鐵青的傅珑樹,「沒錯,他這人脾氣本來就怪,墜入愛河以後更陰陽怪氣了,只要我跟助理姊姊多講幾句話,他就用一副想殺人的眼神瞪我,還用腳踹我……」

  咦,殺人的目光變柔和了?魏霓遠順著好友的目光轉頭望去,只見話題女主角正慢慢走近圖書館。

  梁意畫擡頭仰望圖書館,訝異地發現每個窗戶都是暗的。雲黎的圖書館二十四小時開放,最近有展覽,還加派了警衛,她本想在回傅家前再逛一次展覽會場,沒想到今晚會閉館。

  她只得放棄,轉而邁開腳步,打算到一樓書店買些書,沒注意書店外的咖啡座有人,直到有人開口叫她——

  「助理姊姊!」

  梁意畫聞聲轉頭,看見魏霓遠在對她招手,目光瞥到他身邊的人,腳下不由得遲疑。

  「妳想看展覽吧?今天晚上要更換展覽品,所以閉館了,明天早上八點才會開。」魏霓遠猛朝傅珑樹使眼色,他卻在此刻一徑地低頭喝茶,魏霓遠只好努力爲兩人穿針引線,「不過阿樹有保全磁卡,可以進圖書館,剛好我和秀和也想看會增加些什麽展覽品,不如妳一起來吧?」

  「我不去,我和小妤還有約——」姬秀和想拒絕,衣袖卻被魏霓遠猛扯,只好乖乖地不出聲。嗚,和她的約會鐵定要遲到了,好不容易她家人肯答應,他們才有一周見面一次的機會呀……

  「你們去吧,我只是剛好經過,並不急著看展覽。」梁意畫強顔微笑,顯得落寞。傅珑樹臉色極差,似乎根本不想看到她……

  「樂器的部分已經修複完畢,今晚會全部整理上架,包括古琴,不過,複制琴今天下午先送來了。古樂器當然不能碰,但複制琴不會鎖起來,來看展覽的人都可以試彈。」傅珑樹眼睛望著遠處昏暗的校舍,明顯感覺到她的遲疑變成躍躍欲試,心中酸苦。哼,一張琴都比他更能引起她的興趣。

  「安啦,有我和秀和在,阿樹不敢欺負妳的。」看出梁意畫已經動搖,魏霓遠加把勁慫恿,「多了這麽多展覽品,明天圖書館一開,肯定又是人山人海,妳如果想彈琴,今晚可是最佳機會,完全沒人跟妳搶哦!」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8:10

第六章

  梁意畫確實想親手碰觸古琴,每晚把玩著傅珑樹給她的小琴,那不甚准確的音調、精工雕琢的木制琴身,每每使她心底深處激蕩,像感覺到了什麽,卻又像霧裏看花,什麽也看不清。她直覺地認爲,若能見到實物,也許能厘清這虛無缥缈的感覺。

  圖書館的四、五樓辟爲展覽場地,他們上了四樓,傅珑樹開了部分區域的燈,燈光下照出已經擺在展覽台上的複制琴,光線在琴弦上閃爍跳躍。

  一見到琴,梁意畫完全忘了身邊還有人,立刻走到它旁邊。琴長確實與古琴差不多,可琴身卻更加華麗,除了有花卉雕刻,還以金箔貼成一對比翼鳥,燦爛輝煌,不愧是皇家珍物。

  她撫摸琴身漂亮的花紋,那朦胧的感覺更強烈了,卻仍是抓不出個所以然。指尖觸及發亮的尼龍鋼弦,她微微恍惚,脫口而出:「應該是絲弦才對。」

  「妳怎麽知道原本是絲弦?」傅珑樹慢慢走近,停在那把拔不出來的佩刀展示架旁,不再靠近她。這幾天她不再使用發簪,及腰的長發綁成辮子,像個清純的學生。

  梁意畫聞言一愣,「古琴也是采用絲弦,是近代才開發出鋼弦,我想兩者的道理應該是一樣的。」仿佛有低沈的嗓音貼在她耳畔,耐心地解釋——絲弦韻長味厚、圓潤蒼古,琴聲才會悠長細膩,深留在人心底……是誰?

  她搖搖頭,撇開混亂的思緒,才發現傅珑樹站在三公尺外,顯然有意分開與她的距離,而魏霓遠與姬秀和早就遠遠地退到角落,刻意留他們獨處。

  圖書館很安靜,一旦不說話,寂靜的氛圍就變得好沈重,像要把人吃掉。

  梁意畫咬住下唇,試圖緩和僵持的氣氛,「你不過來看琴嗎?」

  「我今天已經看過了。」傅珑樹腳步不動,連一眼也沒瞥向她,僵硬的身形顯得惱怒。

  她有些怅然。他還在生氣嗎?他難受,她也不好過啊。

  頭一次被比自己年紀小的異性追求,她一時慌亂,加上年齡差距所帶來的顧慮,讓她倉皇之下將他推得遠遠的。

  她努力想回到從前相處的模式,他卻一直回避她。他們當不成情人,連朋友也快做不成,他決絕的態度像一把有鋸齒的鐮刀,反複撕扯她的心,總在午夜夢回時教她痛得驚醒,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怎會如此?她承認對他是有一點心動,拒絕了他,恍若錯失了今生最重要的緣分,失落感一天比一天強烈,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下斷哭喊,掙紮著要回到他身邊,奸幾次讓她想開口告訴他,她的答案改變了,但一看到他冷峻的臉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啊!」她一個閃神,被琴上的金箔鳥翼劃過指腹。

  「怎麽了?」傅珑樹聞聲轉頭。

  「沒事。」手指滲出血滴,她含著手指搖頭。

  他走到她身邊,摸出手帕給她,「別舔傷口,用這個包著。」

  他神色雖仍冷冷的,卻難掩對她的關心。她靈機一動,心想,或許能藉琴韻化解不愉快的氣氛?「我割到手,沒法按弦,你可以彈給我聽嗎?」

  「我只會彈幾個音。」他神色尴尬。

  「沒關系,我只是想聽聽它的音色。」

  她期待的神色令傅珑樹難以拒絕,勉強伸手撫琴,彈出他摸索了一個小時的成果——「Do、Re、Mi」三個音,正好又是《兩只老虎》的前兩個小節,琴聲泠泠,旋律卻是滑稽。

  梁意畫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俊臉微紅,瞪著她,「是妳要我彈的。」數日來首次與她距離這麽近,幾乎能嗅到她發間淡柔的香氣,他心跳微微加快。

  「彈得很好,拍子很准。」她低頭忍笑,「我研究過你給我的琴,又拿古琴的指法比較,大略找出彈奏的方式。」

  她指著琴弦上幾個位置,要他按住,她則以未受傷的右手撫琴,曲調婉轉,纏綿如訴。

  傅珑樹一怔。這分明是他雕在木簪上的曲子!他那時就把木簪扔了,莫非她哼過一次就記起來了?

  「我喜歡它的聲音,像在說話似的。」她恍惚地自語,眸子有一瞬失去焦距,像是眼盲般的空洞,卻煥發著喜悅之色。

  「妳還記得這曲子?」他問,心中苦澀,分不出是什麽滋味。既然都拒絕他了,何必記著這曲他邊想著她、邊一刀一刀雕出的心意?

  「我覺得很好聽,就記下來了。」她局促地低著頭,不敢看他,細聲問:「你還在生我的氣?」

  「何必生氣?所有事情都是我自願的,妳沒有義務回報我,更不必覺得欠我什麽。」

  「我並不討厭你。」她緊張得手心冒汗。該怎麽說出她真正想說的?

  「我甯願妳討厭我、疏遠我,徹底從我身邊離開。」他澀然咬住唇,恨自己的軟弱,「否則,我會一直抱著希望。」

  是,他是孬了,明知她對他無情,仍是不能斷念,她身上淡淡的藥香蠱惑著他,一再挑動他壓抑的感情。

  「如果……我也抱著希望呢?」

  傅珑樹怔住,轉頭瞧她,發辮掩住她半邊頰上的霞色,只看得見她眸底羞澀慌亂的光芒。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如果我們隔了幾年才相遇,我也許不會……拒絕你。也許,我還是會有一點慌,畢竟我們年紀差很多,我總覺得,我們距離很遠……」唉,有點語無倫次了。她傻氣地低笑,「呃,你聽聽就好,我只是一時有感而發,很多事只有一次機會,錯過就是錯過了,談什麽可能性都是枉然……」

  她在暗示他,他還有機會嗎?

  他心髒狂跳,背後冷不防伸來一雙手,搗住他的嘴,將他拉倒在地。她也被一名男子抱住腰,白布往她口中塞入,雙手被綁上繩索。

  發生什麽事?傅珑樹愕然,才發現有數名黑衣男子不時何時繞到他們身後,魏霓遠與姬秀和已經被綁住,嘴上都貼了膠布。

  「快點,東西拿了就走!」一名男子低聲吆喝,同黨立刻四散,將四周展覽架上的展示品全掃入袋子內。

  有人來偷古物?梁意畫無暇細想,往抓住她的男人腳板用力踩下去。男人痛呼一聲,提起拳頭往她頸後重重打下。

  她眼前一黑,軟倒在地,看見傅珑樹的臉龐近在咫尺。

  見她倒地,他眸底進射出憤怒之色,反腳勾住身邊男人的腿,絆倒了對方,隨即翻身跳起。

  一衆黑衣男子紛紛抽出刀來,逼近傅珑樹,他奮力反抗,卻還是被刀劃傷了幾處,鮮血滴落在地毯上——顯然他們只是想制伏他,下手不重。

  傅珑樹倒退數步,喘息地靠在擺放佩刀的架子旁,無力再抵抗,兩個黑衣男子分別拉住他,想將他綁起來。

  梁意畫想叫他快逃,但嘴裏被布塞住,只能發出模糊的聲音。就在此時,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她一愣!他眼神悍戾凶狠,那陌生的銳利光芒幾乎使她戰栗,他仿佛變成另一個人。

  「別怕。」凶狠的眸光對上她,添了一絲溫柔,低聲安慰,接著伸手握住架上刀柄,「喀」地輕響,長刀出鞘,抖落森森寒氣。數百年不曾出鞘的刀,竟光燦如新。

  他長刀回處,身邊三個男人立時中刀,慘叫著退開,另外幾人持刀撲上來,他一一擋開,刀勢如風,轉眼間所有人紛紛挂彩。

  梁意畫看得傻眼,先不管那把一直拔不出的刀爲何能輕易出鞘,他運刀之熟練、身法之利落,像是天生擅長武術,但多病的他做過最激烈的運動也只是散步,怎麽可能如此純熟地運使這把沈重的刀?

  她愣愣地看著他走向自己,舉高長刀,刀光一閃,切斷了她手上繩索,不曾劃破她半點肌膚,接著俯身取出她口中的白布。「沒受傷吧?」

  他眸底蘊著深情與憐惜,熾烈的情緒毫不掩飾,令她心悸,那份情感,她並不陌生——

  忽見一名黑衣男子在他身後舉起花瓶,朝他後腦砸下,她驚呼:「小心!」

  聽到他被敵方大將射傷,在後方照顧士兵的她心一緊。他數日無法出戰,敵軍謠傳他傷重而亡,如今再度披挂上陣,卻中箭落馬。

  消息傳來,她再也無法按捺,與姜兒乘著馬車趕到前方。

  「鈴女來了!」

  士兵傳令的聲音響徹營區,軍心振奮,人人趕著來瞧她。她無心停留,與姜兒趕到他的營帳內,一入帳門,撲鼻淨是血腥味。

  「殿下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人聲嘈雜,聽不見他的聲音。

  姜兒引她走到床榻邊,「軍醫在替殿下裹傷,我們在一旁等吧。」

  她帶繭的小手緊握著竹杖,掌心泌汗。她看不見,無法處理外傷,鼻端都是鮮血的氣味,她只能空自焦急,再沒有比這一刻更恨自己看不見了。

  「殿下左肩中了兩支箭……箭頭取出,血止住了,軍醫正在上藥包紮。殿下閉著眼,臉色有些白……」姜兒低聲轉述周遭的一切給她聽,「他睜開眼了,看著四周的人,他看見妳,有些訝異。他看著妳。他一直看著妳。」

  她一震,仿佛能感受到他訝異而熾熱的目光鎖在自己身上,垂下了頭,粉頰發熱,話中藏著難以發覺的苦澀,「他是在看妳呢,看妳這個還未過門的嬌俏娃兒。」

  他看著許久未見的素衫身形,任由軍醫將層層白布條纏上他肩胛。「聖女是爲了我的傷,特地前來探視嗎?」

  「殿下是西纥棟梁,萬民所仰賴,我前來關切也是應當的。」她揪著姜兒的衣袖,安靜地微笑。他話聲仍是沈穩,卻比以前虛弱得多,傷勢應該不輕吧?

  他哼了聲,「淨學些官腔官調。既然妳要關切,就由妳來照顧我。請聖女留下,其余的人都出去。」

  一名軍醫進言,「近來染病的士兵越來越多,聖女還得回去治療他們,是不是讓她身邊的丫頭留著照顧殿下就好?」

  數名軍醫也隨聲附和。

  他橫目而視,「我要她留下,誰敢啰唆?」

  衆軍醫隱忍著不滿,不敢多言,紛紛告退出帳。姜兒留下隨身的藥籃後,也退了出去。

  她聽著他沈重急促的呼吸,以竹杖點地,走到他身畔,「請殿下伸手,讓我替你把脈。」

  他依言伸手,將粗糙大掌擱在她伸出的小手上。帳內點著火盆,躍動的火光映上她憔悴的面孔,添了幾分嬌豔。

  回到戰場已有數月,戰事吃緊,他只知她在後方照顧士兵,無暇前去探視。怪病持續擴散,染病、死去的人越來越多,父皇也于十天前染病過世,國內已傳出不滿他將她帶上戰場的聲浪。百姓哀求著她回去替他們治病,生病的士兵卻希望她留在前方,讓他們感到神靈與他們同在,才能拖著病弱的身子繼續奮勇殺敵。

  她屬于衆人,不是他一人能獨占。

  他癡癡地仰首望著她,發現她頭上覆著布巾,一雙眸子顔色更淡了,成了混濁的灰色,他心驚萬分,「妳在後方治好了多少人的病?」

  她搖頭,輕咳數聲,「我沒數。殿下失血過多,需要調養,軍醫應該開了補血的藥方,我這就去——」頭巾猛地被拉開,她一驚後退,手卻教他牢牢捉住。

  她心頭一顫,結巴道:「殿……殿下?」

  頭巾掉落,她一頭長發披散,火光照耀下,青絲有大半都轉爲銀白。

  他一時衝動,脫口而出:「妳別再當聖女了!」

  「什麽?」她愕然。

  「妳別再當什麽救人的聖女了!世上有千百萬人,妳怎救得了?」爲什麽要用她的命去換衆人的命?她欠了誰?就因爲是神派來救世的仙子,就得犧牲奉獻到底?蒼生的命是命,她的就不是嗎?

  他在擔心她嗎?姜兒沒說,但她能感覺到身體的變化,約略知曉自己時日無多。心頭流過暖意,她伸出左手,腕上有象征鈴女身分的胎記。

  「我出生時,並沒有這個記號。我爹是樵夫,家中貧困,我是第七個孩子,上頭六個兄姊身體健全,唯有我生下來就是瞎子。我五歲那年發生饑荒,村民連樹根、樹皮都挖來吃,好多人都餓死了。有一天,爹娘帶著我走了好遠,到深山裏去找食物,他們給了我一個米糠和草捏成的團兒,讓我在樹下玩,我玩累了,吃了團兒,在樹下睡了,等醒過來,爹娘都不見了,林子裏只剩我一個。」

  她頓了下,語調平平淡淡,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我獨個兒在山裏待了一天一夜,聽到野獸的聲音,只能躲在草叢裏發抖,後來一個獵戶經過,把我帶回去,他就成了我義父。

  「義父家裏有三個孩子,生計也是不輕,他打獵回來,全家都要幫著處理獵物,我因爲看不見,切割獸肉時常讓刀子割到手,自己偷偷包紮,不敢說出來。有一天義父病了,幾個月都不能出去打獵,家中眼看就要斷炊,義父把我叫到床邊,握著我的手,要我隔天跟著哥哥們一起上山去打獵……」

  她又頓了下,因爲他粗糙的指正摩挲著她手上的舊疤,指掌傳遞出親昵的溫熱,她原本蒼白的臉瞬間通紅,一緊張,又咳了幾聲,「不知怎的,只是握著手,義父的病就好了,隔天這個鈴女的記號就浮現出來。後來,義父沒再提上山打獵的事,我也不必幫著處理獵物了。所以,我會繼續救人,多救一位大叔、大嬸,也許他們家裏的孩子就能因此多活幾天。」

  她話才說完,猛地被他一扯,拉進他雙膝之間。

  「妳沒記號,我也要妳。」他語氣堅定,大掌包覆住她微涼的柔荑。

  她咬住下唇,「殿下要的,該是姜兒。」慣常握刀挽弓的大手,此刻力道是溫柔憐惜的,她的心仿佛也被他捧著,仔細呵護,幾乎融化在他掌中。

  初時,只是愛上他的琴聲,美妙清靈如天籁,是她貧困的生活中不曾聽聞的,一聽便深深著迷。他的琴聲開啓她不曾有過的情懷,讓她懂得了期待,夜夜心照不宣的聽琴之約,讓她越陷越深,當琴聲轉爲纏綿悱恻,她徹底淪陷。

  因而她明白,此刻他說的「要」是什麽意思,但她不能回應。

  鈴女的記號使他們相遇,也使他們永遠不能相愛。

  手上的勁力加強,捏疼了她——他動怒了。

  「籃子裏有姜兒准備的藥粉,能療傷生肌,我拿給殿下吧。」她掙開他的掌握,倒退數步,要拿姜兒留下的藥籃,不料記錯了方位,探手卻是往床邊的火盆伸去,他及時將她拉回。

  「待會兒再拿吧。」如今她連火焰的光影變化都無法察覺,是徹底盲了。他心下痛惜,柔聲道:「想聽琴嗎?」

  她面露喜色,忙不叠地點頭。來到前線以後,他們各自忙碌,他一次也沒彈琴給她聽,她連夜裏睡著都會突然驚醒,以爲自己聽到琴聲。

  他取出琴匣,拉她在桌邊並肩而坐,將琴放在桌上,調了琴弦,按弦彈奏。這是描寫春景的曲子,曲調高低變幻,如流水淙淙,如鳥鳴啁啾,她聽得如癡如醉,恍若置身百花盛放的草原,渾然忘了戰火艱苦。

  一曲已畢,收弦止聲,彈奏中牽動了傷處,他咬牙忍痛,瞧著她兀自沈浸在樂聲中的愉悅模樣。「妳很喜歡琴聲?」

  她颔首,「我喜歡它的聲音,像在說話似的。」

  一絲弦韻長味厚、圓潤蒼古,琴聲才會悠長細膩,深留在人心底,確實像在說話。那,妳聽它在說些什麽?」琴能遣懷,能訴衷情,她懂他藏在琴韻間的心意嗎?只怕懂是懂了,卻刻意裝作下曾留心吧?

  傷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他倒抽口氣,無力地伏在她肩頭,喘息沈重。

  「傷口痛了?」她連忙扶住他,「我去叫軍醫來……」腰際遭他鐵臂攬住,她渾身一僵。

  「不必。」痛楚混和著欲望,他咬牙強忍。她比以前更消瘦了,藥氣卻更濃,差點讓他錯以爲自己是抱著藥罐子,而不是抱著女人,偏偏除了她這把骨頭,再美的女子也入不了他的眼。

  察覺她身子不自在地僵硬起來,他冷笑:「怎麽?衆人敬重的聖女,還怕我這區區凡人?」故意更摟緊她,惹得她低叫了聲。

  「我……扶殿下上床歇息吧。」前後左右都是他的氣息,她腦子糊熱成一團,心跳如雷,吃力地撐起他沈重的身軀,好不容易走到床畔,他卻支撐不住地突然倒下,連帶將她半個身子都壓在床榻上。

  她「啊」的一聲,手忙腳亂地推開他,又羞又窘,又怕碰痛了他,忙了半天才將他安置好,小臉已是漲得通紅。「我去找軍醫來。」轉身走了幾步,忽聽他開口,她腳步一頓——

  「等我擊潰東陵,會下令聚集全國醫者共同鑽研如何治療怪病,當全天下再也沒有人生病,妳就不必再當聖女,到那時候,如果我要妳留在我身邊,妳肯嗎?」

  如果他們都只是平民百姓,不需他開口,她也願意啊。

  她握住拳,黯然道:「殿下生爲皇子,我生爲鈴女,此生此世,永遠不變。」

  他也知道這是妄想,可她就連一句讓他開心的假話也不願答應嗎?

  他頹然輕歎,閉上了眼,聽著她走到帳口,喃喃道:「妳能來,我很歡喜。」至少,她還惦記著他,願意趕來探望,他該知足了。

  「……我也是。」若有似無的,輕輕飄來她的低語。

  他猛地睜眼,帳簾阗然飄動,已不見伊人。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8:20

第七章

  保健室內,傅螢筠一面照顧病床上的哥哥,一面聽魏霓遠繪聲繪影地描述過程,越聽越是不信。

  「騙人!」小妮子猛搖頭,「我哥拿過最重的東西是書,平常連水果刀都不拿,怎麽可能拿刀砍人?你們一定是看錯了!」

  「照妳這麽說,難道是我跟秀和産生幻覺嗎?」魏霓遠盡管很想翻白眼,對女孩子還是好聲好氣的,「真的是阿樹拔刀砍傷了那些人,把我們都救出來,否則我們加上助理姊姊也才四個人,哪對付得了八個男人?」推推身旁臉色凝重的姬秀和,「你不也都看到了嗎?」

  「可是,那把刀應該拔不出來才對啊……」想到剛才看見警察放在證物袋裏的沾血古刀,傅螢筠的反駁有些遲疑,轉向哥哥尋求支持。

  「事實是,我將它拔出來了,雖然我並不明白爲什麽我能做到。」傅珑樹遲緩地擡手按著額頭,酸痛的手臂幾乎無法舉起。

  事情如何從他被制伏在地上,演變成他將那些人制伏,他印象模糊,只依稀記得自己的反抗,然後有某種東西占據了他的身體和意識,再清醒過來時,他握著沾血的刀,而那些男人躺了一地,動彈不得。

  他擡頭望去,從布簾縫隙可見梁意畫正在和警察談話。

  他唯一清晰的印象,是她驚恐的神情,還有保護她的意念。不論那東西是什麽,至少它保護了她,但它的一部分也殘留在他的意識裏!對她的熾熱感情,充滿強烈的占有欲,令他直覺地將對方貼上「情敵」的標簽。

  一直覺得,他的身體裏有另一個人,而這個人如今不甘再沈默,就要來和他爭奪她了。

  布簾被拉開,蘇淡樵探頭進來,看著傅家兄妹,「你們父親打電話回來了,誰要接?」

  「我接。」傅螢筠看了哥哥一眼,叮咛道:「你好好休息,不可以下床哦。」

  傅螢筠離去後,布簾拉上,隱密空間內只剩三個少年。

  傅珑樹啜了口熱茶,看著一直欲言又止的姬秀和,「秀和,你有話要說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姬秀和很爲難,遲疑片刻才道:「剛才你握刀的時候,我從你身上感應到靈體活動的迹象。」

  傅珑樹心底早已有數,聞言並不訝異,「我被鬼附身了嗎?」

  「我不確定。你身上的靈體確實是死魂,靈魂波長和你一致,但靈魂波長就如同指紋,是每個靈魂獨一無二的標記,幾乎不可能找到相同的——」

  「可是,你的小妤學姊當初不也是找到波長相同的身體?」

  姬秀和搖頭,「小妤的情況主要是看『類別』,舉例來說,有些靈魂波長可以歸類爲圓形,有些則是梯形。圓形靈魂的身體,梯形靈魂不能使用,而圓形靈魂細分起來,也許有邊緣呈鋸齒狀的圓形,也許是雙層同心圓,都是圓形,只是細節有所差異。而你和那個亡魂不但波長一致,連細節都一樣,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事啊!」

  魏霓遠瞪大眼,想象力立刻發揮,「你的意思是,阿樹死了一半,那一半變成鬼,然後附上他自己的身體嗎?」

  「呆子!不懂就別亂解釋。」傅珑樹拿紙杯扔他。

  「更重要的是,靈魂必定有個『核』,即使鬼魂附上人身,彼此的『核』依舊是獨立的,但這個死魂並沒有『核』。在你打倒那些人之後,死魂並沒有離開,卻立刻消失了,我想它是依附在你身上,但我感覺不出它的存在。或許因爲你和它的波長完全重叠吻合,我才無法分辨。」

  姬秀和蹙眉,清秀的臉龐萬分嚴肅,「我猜想,這個死魂是靠你的『核』活著。」

  「那我會怎樣?」

  他搖頭,「我不知道,這種情況我從沒見過。你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覺嗎?」

  傅珑樹聳肩,「沒什麽感覺。」布簾縫隙間,他望見梁意畫的身形動了,結束了與警察的談話,走出保健室。而他妹妹見她離開,也匆忙挂斷電話,尾隨她出去。

  姬秀和又道:「你想做個檢查嗎?目前南宮老師出遠門不在,我可以找南宮老師的朋友幫忙。如果要做,我認爲梁老師應該一起來。」

  他神色一動,「爲什麽?」

  「我的直覺認爲她和這件事有關——」

  這時,與梁意畫談完的胖警察拉開布簾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看著床上的傅珑樹,「拿刀砍人的就是你嗎?」

  傅珑樹哼了聲,「你要把我帶回拘留所嗎?」

  「目前還不必,你還未成年,而且那些人都是皮肉傷,應該會被當成正當防衛處理。」胖警察懷疑地打量眼前蒼白纖瘦的少年,「你真的拿刀砍他們?那把刀重得很,可不是小樹枝耶!」

  他掂過那把刀,頗有分量,這孩子看起來沒幾兩肉,居然能揮刀傷人,而且刀刀恰到好處,傷人卻不致命,力道拿捏之准,恐怕連武術家都自歎弗如。

  傅珑樹嘲諷地撇唇,「火災時,人都能背著冰箱逃跑,區區一把刀算什麽?」

  胖警察哈哈一笑,「好小子,原來你這麽有潛力啊!待會兒還得向你討教幾招。現在先來做筆錄吧……」卻見傅珑樹披衣下床,他愕然道:「你去哪兒?」

  「我有點事,馬上回來。」他從梁意畫與妹妹離開的那扇門走出去。

  一旁,蘇淡樵正在收拾藥品,見傅珑樹出去,才拿起暫且放下的手機,「如你所料,他出去找她了。」

  「賭一千,不出三天,他就會記起一切。」手機那頭傳來籃球場的運球聲,葉友希低沈的嗓音聽來相當笃定。

  「賭了。」蘇淡樵輕笑,「另外賭兩千,他不會記起你我是誰。」

  「是妳害我哥受傷的!」

  正要打電話給嬸嬸的梁意畫聞聲停步,回頭看著氣衝衝跑過來的傅螢筠。

  「都是妳!這麽晚了還看什麽展覽,我哥身體不好,妳又不是不知道,他受了這麽多傷,都是妳的錯!」傅螢筠壓低了聲音,不想被哥哥聽見,但氣焰可一點都不小,「妳今晚立刻搬出我家!」

  梁意畫同樣爲此事感到歉疚,也就忍耐她的指責,「這件事的確是我的錯,我很抱歉,至于搬走的事——」

  「妳馬上就搬!別以爲妳在我家住久了,我哥就會喜歡妳!妳這種醜女人配不上他!」

  「既然我是醜女人,妳又何必擔心他會喜歡我?」梁意畫再溫和,也是會生氣的,臉色一沈,「妳可以針對今晚的事指責我,但不代表妳可以借題發揮,任意讒罵。我相信我的外表和這件事無關,是吧?」

  一直以爲這位大姊姊溫吞沒脾氣,沒料到會遭到反擊,傅螢筠措手不及,氣急敗壞地叫道:「反、反正妳根本配不上我哥!我哥長得帥、頭腦好、功課永遠都是第一名,妳聽過他彈琴嗎?連妳這個音樂系的都沒他彈得好!他還會木雕、會幫我燙制服、會陪我出去買衣服,不管我想做什麽,他都會陪我!」

  「妳很喜歡他吧?」小女生從小霸占著優秀的哥哥,突然間明了哥哥不會永遠把心思擺在自己身上,只好抓著最近的目標——例如她梁意畫!攻擊,倒不是真的排斥她。「我想,他也很喜歡妳這個可愛的妹妹,不過,我不認爲他是因爲妳現在的態度才這麽疼妳吧?」

  傅螢筠臉色刷白,「妳想跟他告狀?!」

  「我不會告狀。不過,我還會在妳家住一陣子,妳如果老是這樣凶我,被妳哥哥看到了,恐怕不太好哦?」小丫頭不過是戀兄情結太嚴重,梁意畫不想計較,但也不想老是被指著罵「醜女人」,得嚇嚇她才行。

  「誰准妳繼續住我家?」這女人竟然反過來威脅她?傅螢筠氣壞了,猛地伸手推她,推得她踉跄倒退。「妳今天就給我搬出去!不然——」手腕突然被抓住,她一愕,轉頭瞧向來人。

  「妳想對她做什麽?」傅珑樹抓緊妹妹手腕,眼神森冷。

  「沒、沒有,我只是跟她說話。」手腕上的力道幾乎要將她捏碎,傳螢筠害怕地看著哥哥,那雙眼神好陌生。「哥,你弄痛我了……」

  「阿樹?放開她,你在做什麽?」梁意畫也發現情形不對,試圖分開兄妹倆,卻拉不開傅珑樹,她提高聲音:「阿樹?」

  阿樹?對了,他是傅珑樹……

  傅珑樹眼神閃過一絲困惑,這才放開痛得淚眼汪汪的傅螢筠,冰冷的口吻教人從心底深處竄起顫抖的寒意,「妳敢碰她一根頭發,我就殺了妳,聽見沒有?」

  冷酷的話語嚇到了傅螢筠,她後退數步,撞入跟著出來的姬秀和懷中。

  梁意畫也被震懾住,怔怔看著與平時判若兩人的他。

  「阿樹?」姬秀和扶住嚇壞的傅螢筠,注意到好友身上透出死魂的氣息,兩者靈魂波長相同,跟先前在圖書館的情形如出一轍。他暗念了一段警醒的咒語,將法力集中,叫道:「阿樹!」

  傅珑樹一震,寒冰似的眼神這才逐漸緩和,茫然地看著四周,發現身邊三人都以怪異的眼神盯著他。「怎麽了?」

  「你不記得了?」傅螢筠不敢接近哥哥,緊挨在姬秀和身邊。從來不罵她的哥哥,居然說要殺她?

  「記得什麽?」傅珑樹有些恍惚,如夢初醒,感覺和當時在圖書館裏猛然回神,才發現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一樣。他看著梁意畫,她神情駭異——那時她也是這樣看他。

  他又做了什麽?

  「阿樹。」現在死魂的氣息又消失了,並非遠離,而是像一滴水流人一杯水那般,隱入好友體內。姬秀和神色凝重,「檢查就安排在明天,好嗎?」

  聽姬秀和說要找術師解決傅珑樹的問題,而傅家雙親不在,需要有成年人陪伴,梁意畫沒多想就答應了。畢竟傅珑樹當時對傅螢筠的態度太駭人,她也頗爲擔心。

  于是隔天傍晚下課,三人一同來到一棟位于郊區的公寓。

  待傅珑樹與梁意畫都進入電梯內,姬秀和才按下往六樓的按鍵,電梯門關上,他解釋道:「這位向煌漸先生是南宮老師的朋友,雖然沒有九玉公會發的執照,不過他是很優秀的咒術師,南宮老師偶爾也會請他幫忙。」

  「他沒有執照?」梁意畫聽過九玉公會,是聚集許多異能者、術師的組織,極具公信力,沒有公會執照的術師,讓她直覺聯想到「密醫」、「無照營業」等等讓人不安的字眼。

  傅珑樹看穿她的遲疑,淡淡道:「九玉公會定期舉辦術師的考試,通過的人發給執照,至于和他們不合的人,當然不會來參加考試,也就沒有執照了。當然,真正的專家不會因爲少了一紙執照,就變成三腳貓,但對我個人而言,沒有執照就像是豬肉上少了CAS的標章,我是不會主動買來吃的。」

  姬秀和尴尬萬分。朋友啊,好歹我盡心盡力在幫你解決問題,你也說幾句好聽的嘛!

  見梁意畫更加狐疑不安,他連忙補充幾句讓她安心的話,「南宮老師人很好,向大哥也是很好的人,昨天聽我一提,馬上答應義務幫忙,他從不用有危險性的法術,不會有問題的。」

  到達六樓,三人出了電梯,姬秀和按下一扇橫格鐵門旁的門鈴,數秒後,鐵門內的木門開了,探出一張黝黑英俊的男人臉龐,眉心有一點殷紅的朱砂痣。

  「我已經准備好了,正在等你們呢。」向煌漸見到三人,顯得相當愉快,開門讓他們進去。

  三人跟著他走進屋內,三房兩廳的格局不大,卻空蕩蕩的毫無擺設,客廳內只在地上鋪了竹席,竹席上放了和式矮桌,矮桌下有折叠整齊的毯子、幾個軟墊,矮桌上放著一盆水,和一只竹匣。此外什麽家具都沒有,堪稱家徒四壁,甚至不像個住家。

  有個漂亮的長發小女孩坐在竹席上,見向煌漸帶著三人進來,嘟起小嘴,「你要開始工作了啊?」

  「抱歉,四之森小姐,下回再請妳來玩吧。」向煌漸走到席子旁,彎身曲臂,讓小女孩搭著自己手臂站起。

  「要記得,你要什麽,直接叫我送來,不可以找其他的店哦!」四之森千奈殷殷叮囑,不舍地隨他走到門邊。

  他笑著允諾,像個好脾氣的大哥哥,「好,我一定向妳訂貨,也會盡量介紹客人到妳那裏。」

  「你真好!我最喜歡你了!」四之森千奈親熱地攀著他的手臂,以最純真的眼神仰望著他,輕吐出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的話語:「別忘了,我的命是你的哦!」

  他眼底掠過一抹異色,笑容不變,「好,我記住了。」

  這兩人……關系似乎不尋常?梁意畫訝異地看著小女生熱情地在向煌漸頰上印下一吻,成熟的神態一點也不像個孩子,毫不隱藏對對方的好感,伹向煌漸態度卻含蓄得多,顯然只將她當成朋友看待。

  送走小女孩,向煌漸示意三人在竹席上坐下,見梁意畫神色困惑,主動解釋道:「她是附近密對店的店長,四之森千奈,秀和也認識的。所謂密對店,是我們這些術師取得施法道具的地方,偶爾也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有機會妳倒是可以去看看——」

  「直接說重點吧。」傅珑樹淡淡地打斷他,「我最多只能待兩個小時。」

  圖書館展覽出事、他受了傷,父母已經緊急取消考古行程,今晚就會飛回來,他不想讓他們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打算盡快結東此事。

  「好,我盡量不耽誤你的時間。」向煌漸笑得爽朗,並不介意他的直言。「我已經聽秀和說過你的情況,之前有發生過不尋常的事嗎?」

  傅珑樹將打開石盒的事大致提了一遍,正好姬秀和帶著石盒圖樣的資料,便也說了自己和表姊的討論結果。

  但這部分的事梁意畫並不知情,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向煌漸聽完,沈吟片刻,「我看過這次的西纥文物展,也聽說過這個古國會將犯了重罪的人處死,將其靈魂禁锢。依我猜想,石盒當初確實是用來封印某人的靈魂,但因爲某些原因,法術並沒有完全成功,靈魂帶著『核』的一半逃脫了,另一半留在石盒裏,也就造成目前這個死魂沒有『核』,必須依附在人身上的情況。」

  他看著傅珑樹,「可能性有兩個,比較簡單的推論是,你和這個古老的半個靈魂純粹是彼此契合,這種情況雖然機率非常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也就是我被鬼附身,只能自認倒黴?」傅珑樹神色陰沈。

  「別急,先聽我說完。一般而言,生物死後,魂魄會分解、回到大地,組成新的魂魄,再進入輪回,但若生前有強烈的執念,靈魂將不會分解,而以原貌轉世。我的第二個推論是,逃脫的靈魂因爲有所執著,既不分解,也不與其他靈魂融合,直接轉生成你,所以石盒裏的半個魂魄才會與你如此契合,因爲它就是你。」

  粱意畫提出疑問,「這個石盒是從皇室宗廟裏挖出來的,據說曾有位皇子被斬首,靈魂被禁锢,這裏面可能是他嗎?」

  向煌漸點點頭,「我也聽說過這件事。關于他被殺的原因,有一說是政治鬥爭,以及他害死該國聖女,當政者于是將他處死,以平息民怨;另一說則認爲一切純粹是政治鬥爭,他並沒有害死聖女,而是與她相戀。」看著梁意畫,「據秀和說,他察覺到靈體活動時,也正好是妳碰到危險的時候吧?」

  她一怔,點了點頭。傅螢筠當時只是推她,但在旁人眼裏看來,可能誤以爲她被攻擊,處身危險中。

  「既然這個魂魄是爲了保護妳才現身,如果他是被處死的皇子,如果他不是害死聖女,而是與她相戀——」向煌漸看著神情越來越緊張的梁意畫,「妳或許是鈴女轉世。」

  梁意畫結巴道:「我——我是有跟鈴女相似的胎記,但是,我不確定……」

  她相信皇子與聖女相戀的淒美傳說,卻沒想過自己會是故事中人,悄眼看著神色始終冷淡的傅珑樹。是因爲他們前世有情緣糾纏,她對他才會無法自拔的迷戀嗎?

  傅珑樹冷冷道:「你的推論有兩個,但真相應該只有一個吧?」

  向煌漸的解釋完美地串連每件事,他幾乎相信她就是聖女的轉世了,那他自己呢?他是她前世愛人的轉世,或者只是她的愛人與他相會的跳板,就像牛郎與織女之間的鵲橋?

  向煌漸聞言微笑,態度始終溫和,「你說得對,所以我現在要對兩位做個簡單的法術,引導你們記起前世,順利的話,馬上就能知道我的推論對不對。」

  他從竹匣中取出一包藥粉,倒入水盆,藥粉入水立即消失,飄出淡淡香味。

  「那我身上的鬼怎麽辦?」見梁意畫臉色微變,顯然不願鬼魂被消滅,傅珑樹立刻怒火、妒火中燒——她居然同情這個連身分都不確定的鬼,更勝過他的安危!

  「要驅除不是難事,我與秀和隨時都能做,你不放心的話,我先讓它現身給你看看吧。」向煌漸左手探入水盆,液態的清水居然如黏士般隨他掐弄,捏成一個巴掌大的小人,他念了一段咒語,將小人遞到傅珑樹眼前,「在它頭上點兩下。」

  傅珑樹依言伸指點住小人的頭,手指接觸的地方發出亮光,小人飄了起來,逐漸脹大,化成一個白衣男子的身形。

  男子面容俊朗,卻是慘白而憔悴,頸間有一道血痕,他幽黑的眼眸幾乎是立刻鎖住梁意畫,眼底是赤裸裸的、熱切的激情,毫無血色的唇急切地動著,似有千言萬語,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伹那眼底蘊含的深情,任誰也不會看錯。

  「這是他生前最後的模樣。」向煌漸看著怔愣的梁意畫,「妳認得他嗎?」

  她搖頭,「我不認得。」心底那個細小的聲音哭了起來,哀求著想要靠近他,但她不敢接近鬼魂,眼睜睜看著他熱切的神情轉爲哀傷,她的心也像被切開一角,酸楚的痛往外淌,濡濕了眼眶。

  突地,男子身形一散,化爲千萬水滴,落回水盆中,離得最近的傅珑樹被濺濕了手臂。水盆裏持續飄出香味,漸趨濃郁,芳馥怡人。

  梁意畫輕呼一聲,心頭劇震,那細小的聲音悲悲切切,哭得讓她心碎。

  「現在已經確定我身上有鬼了,要做什麽法術就趕快動手吧。」傅珑樹冷眼看著她努力壓抑激動的模樣,心中的恐懼越來越大。

  倘若她真是聖女轉世,他卻只是被意外卷進她與他人情事的無關第三者,他該如何自處?

  向煌漸颔首,大略解釋施法的過程,「這個法術會使人入睡大約半小時,藉由夢境重現被施法者前世最深刻的記憶,不過有的人不會作夢,而是在法術完成後幾天才陸續想起前世的事。一般情況都能回想起來,除非他的魂魄經過分解重組,並非保持前世靈魂的原貌進入輪回。」

  他再度從水盆裏抄起一把水,捏成兩個圓片,放在兩人掌心,再從竹匣裏取出一瓶發芽的植物種子,在圓形水片上各放了一顆帶著嫩葉的淺紫色小豆,水片融入掌心肌膚,只剩種子握在手裏,飄散的香氣更濃了,兩人逐漸昏沈睡去。

  他將兩人安置在牆角,又細心地取出毯子替他們蓋好。「好了,就等半小時之後吧。」

  「向大哥,你改用了不同的藥粉嗎?」姬秀和掩口,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味道好香啊。」

  「是啊,密對店新進的貨色,四之森小姐拿來給我試用,效果很好。」看著他倒在席子上沈沈睡去,向煌漸的微笑褪去僞裝的和善,唇角淡淡泄漏狡狯之色。

  「不過,我另外加了一點個人的偏方進去,就變成對一般人類很有效的安眠藥。好好睡吧。」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8:37

第八章

  銀月如鈎,懸在黑幕一角。

  她突然醒了,睜開一雙空洞的灰白眼瞳,茫然瞪著帳頂,習慣性地傾聽四周,沒有姜兒的呼吸聲,才想起自己今晚堅持要她回房睡。

  她咳了數聲,吃力地坐起身來。這幾日都昏昏沈沈的,一睡就睡去大半日,難得有點精神了,偏是在大半夜醒來。寒夜寂寂,連蟲聲也無,一片淒涼的死寂……

  靜夜之中,突然傳來幽幽琴聲。

  她的心劇跳了下,側耳凝聽。

  他該在戰線前方才是,怎會在此?或者又是她的幻覺?明明他不在身邊,卻屢次以爲自己聽見他的琴聲,急忙出去尋找,總是撲空。

  琴聲又響,似乎在印證她的懷疑——他的確來了。

  她不假思索便推開錦被,摸索到床畔的竹杖,披上外衣、連帽鬥篷,匆忙出房,踏人外頭幽靜的花園。每晚用膳後,姜兒都會陪她在這花園裏散步,她早已熟習地形,以杖點路,獨個兒也走得挺快的。

  琴聲斷斷續續,不成曲調,似乎心緒煩躁。他被什麽困擾著嗎?她加快腳步,病體承受不住,又咳了起來,咳嗽聲在夜裏格外清晰。

  「誰?」亭內的他轉頭見到她,連忙走出亭子,「夜這麽深了,妳還沒睡?」

  「睡了,又醒了,聽見殿下的琴聲,忍不住出來瞧瞧。」她任他牽入亭中,摸索著石椅坐下。「我以爲你還在前方,聽說戰事這幾天正吃緊,不是嗎?」

  他的琴聲?他身上多處刀傷末愈,何況都這種時候了,他哪來的興致撫琴?

  他澀然道:「情勢對我方不利。」

  血戰三天三夜,東陵突破防線,長驅直入,已攻下邊境兩座城,今晚他率領殘余的軍隊逃到這座小城,城內官員正在召集全城老幼,這兩天就要隨同軍隊撤退,退守到附近的大城蘆邑,等待朝廷的援軍。

  但流行病加上戰爭的消耗,國內早巳征召不到壯丁,援軍能有多少人?只是苟延殘喘罷了。西纥,大勢已去。

  她聽出他的沈重,咬住唇,「我聽說朝中有人向新帝進言,要治你禦敵不力的罪名。」

  他早已聽聞此事,冷笑道:「那女人,善吾都已照她的策畫登基了,她還在擔心我會回去搶皇位。」

  「我會保你無事。」憂心寫在她過分蒼白的小臉上,語氣堅定,「她是皇太妃,我是先帝敕封的鈴女,論分量,我不輸她。」

  「這回不行。」他搖頭,「那晚妳來探我,我們獨處一帳,讓人看到了。」

  她臉蛋紅了,一急又咳起來,結結巴巴,「看、看到了又如何?我們沒什麽,殿下撫琴,我聆聽,我們相待以禮,不曾有逾矩的行爲,他們……胡說。」

  他低喃:「我情願真有什麽。」出入戰陣,幾度重傷瀕死,只要想到她在後方,他多殺一個敵軍就是爲她多添一分平安,就有不知打哪裏生出的力量,支持他上馬再戰。

  他的行爲沒有逾矩,可他的心早已逾矩千遍萬遍,夜夜夢中,她不是聖女,只是他愛的女人,他們態意纏綿,她時而羞澀,時而笑語,像一朵青春嬌豔的花兒,盛開在他懷中。

  她小臉更紅,低低斥責,「別胡說,他們想藉此陷你入罪,怎能讓他們得逞?等回到京城,我一定要向新帝解釋,你一直盡心盡力在保衛西纥……」話未說完,她又咳了起來,寒風襲來,吹開她鬥篷兜帽。

  他如遭雷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頭青絲,竟已徹底轉爲銀白!

  「妳還在醫治病人?」

  她颔首,神情難過,「大夫們夜以繼日地磋商,還是找不出治療這次瘟疫的法子,我只能用我的能力救人,我盡力了,還是有好多人救不活。」

  「但,妳的頭發……」他震駭地看著她的白發,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五髒六腑翻攪,痛得說不出話。

  「幾天前就全變白了。大概是我過度使用能力,不過,身子沒什麽大礙,只是睡得比較多。」她神情沒有一絲驚惶,還是那樣安詳地微笑。

  他怔怔看著她紅顔白發,此刻她正好迎著月光,灰白眼瞳映著銀光,宛若透明,憔悴的臉蛋毫無血色,身形消瘦得可怕。她的精氣已被衆人的疾病吸幹,剩下單薄的骨架,只需一陣狂風,就能將她吹散,如仙子羽化,翩然回歸天際。

  「怎麽了?」不聞他回應,她側耳傾聽。

  「妳……頭發亂了。」她知道自己變成這副模樣,還繼續救人?旁人看見她這副模樣,竟沒制止她?抑或明知她是以她的命在救人,爲了讓自己活下去,情願讓她犧牲?

  她臉蛋又是一紅,「我聽到殿下的琴聲,急著……出來見你,忘了梳頭。」剛從衣袋中摸出木梳,梳子便被他接過,細細地替她梳發。

  她感覺到他粗糙的大手溫柔地落在發間,心跳如鼓,羞澀地垂首,悄悄沈浸在這不被允許的喜悅中。

  「別老是忙著救人,妳自己的身子也得照顧,知道嗎?」銀白發絲在他指間流瀉,他心如刀割。她恐怕活不久了。

  「有姜兒和其他大夫照顧我,沒事的。」她輕咳幾聲,期盼地道:「如果殿下不急著走的話,能不能再撫琴一曲?我只聽見一點點,想全部聽完……」

  這是她第三次提到聽見他的琴聲,可他琴雖帶著,卻一直收在琴匣裏啊!他微微訝異,「我沒在彈琴……」忽察覺她說話雖然氣弱,雙眸卻異常晶亮,神采奕奕,他心一緊,莫非是回光返照?

  他喉頭像被什麽梗住,艱澀道:「妳想聽,我就彈。」

  她臉上煥發著喜色,沒聽出他的哽咽,凝聽他取琴、調弦,在寒冷冬夜中,彈奏一曲春光爛漫,曲調雖然歡悅,對照她的白發,卻是無限淒涼。

  「倘若我看得見,就能學琴了。」她挨著他,心滿意足地聆聽,輕輕歎著。

  「不一定要看得見才能學。」他抓住她指尖,撥動琴弦。

  她聽著自己彈出的聲音,露出孩子般的新奇笑容。

  「殿下……」忽覺他手臂環過她腰間,她一震。

  「這裏只有我們兩人,就別再叫我殿下了。」

  「但是,你是殿下……」她無力反抗,也不想反抗,只覺四周越來越冷,渴望著他身上的溫暖。

  「我不是。」就連命在旦夕,她還是放不下彼此身分的隔閡嗎?他惱怒,卻又舍不得責備她。「此刻,妳不是聖女,我也不是皇子。」

  「那我們是什麽?」她含笑,擡起灰白的眼眸。

  「我們只是普通的百姓。我是書塾的教書先生,教村裏的孩子們識字,閑暇時喜歡看書、撫琴。妳是村裏大夫的女兒,常陪著妳爹出診,經過書塾外,總聽見我的琴聲。有一天,妳又和妳爹經過,這回妳停下腳步,站在書塾門口,問我能不能教妳彈琴。」

  「可是,我笨得很,又看不見,一定學不會,惹你生氣。」她臉蛋貼在他頸窩,唇邊溫柔含笑,神馳于他所描繪的平和生活,漸漸恍惚。

  他微笑,「是啊,我脾氣壞,可說也奇怪,我會對任何人發怒,就是沒法子對妳生氣,妳就像專生下來克我似的。我天天教妳彈琴,天天瞧著妳,我的笑容越來越多,偶爾妳不能來,那天我就特別暴躁,也沒心情彈琴了。又有一天,我瞧見外頭桃花開了,順手采了一朵,簪在妳發上,妳臉一紅,轉身跑了。

  「于是,我懂了自己爲何見不著妳就煩躁,隔天便上妳家提親……如果有來生,我們就這樣平平凡凡地過,好嗎?」

  頸間的呼吸越來越輕,他強忍著淚,柔聲道:「妳不再是終身不嫁的鈴女,而是個活潑健康的姑娘,如果上天要責怪,就讓祂怪我,妳的病痛、違逆天命的罪責,都由我來承擔,妳再也不會受苦,即使有人想阻止我們,不讓我們見面,我也會逃,逃到妳身邊。」

  嬌軀連最後一絲起伏也停了,他握住她冰涼的手,再也忍不住悲痛,熱淚潸然,「下輩子,我們在一起,就只有我們倆,妳的病痛由我來受,讓我疼妳,好嗎……」

  他聲聲哀恸,滾燙的淚滴落她麻木的頸間,滴進她已半沈入幽冥的心,她的眼睜不開,心卻回應了他——

  ★我會等你,等著你不再是皇子、我不再是鈴女的那一世,等著我們輪回成爲平凡人,等著你摘下那朵桃花給我……★

  她牢牢記住他的話,記住自己的允諾,在魂魄脫離之後,生生世世,將彼此的約定,銘刻于心……

  「向煌漸,與南宮璟相交近十年的好友。」角落的房門開了,歐陽無歡以一方手帕掩鼻,看著向煌漸將昏睡的少年抱到另外兩人身邊。「而現在,他利用南宮璟的唯一弟子將獵物騙上門,還用藥迷倒了他們。我真好奇,南宮璟要是知道這件事,會有什麽反應?」

  「水香的效力有半個小時,我再給這孩子施加一點暗示,他只會以爲自己太累睡著了,半個字也不會向南宮璟提起。」向煌漸撩開梁意畫額前的發絲,輕語:「別怕,我不會弄疼妳的。」

  「南宮璟號稱天才驅魔師,卻對你的真實身分毫無所覺,還跟你成爲好朋友,真是諷刺。」歐陽無歡咯咯輕笑。他五官端正,有雙大而明亮的眼,單眼皮,笑時微微瞇起,閃耀著邪氣。

  「他不像你我,本性冷淡、多疑,和任何人都無法建立信賴的情感,是天真了點,不過,我就是喜歡他那種純潔的心思。」

  向煌漸咬破拇指,將血捺在梁意畫眉心,從水盆中拈起一道水絲,捏塑成長針,刺入她眉心的血指紋,然後緩緩抽出,針尖勾出一條發亮的銀帶,血指紋隨即消失,而她眉心完好無傷。

  「聽起來,你並不信任我?」歐陽無歡歎息似的微笑。那盆水還在散發令人類昏睡的香氣,阻止他靠近,而始作俑者一點也沒有熄掉水香的意思。

  「我不相信任何人。」向煌漸淡淡一笑,掌中銀帶散發出溫暖的力量,令他贊歎,「不愧是守護古國數百年的聖女,雖然強度比下上南宮璟,但相當純淨,正是我需要的。」

  「你打算就這麽把她的力量據爲已有?」

  「反正她的國家已經滅亡,她再也不需要這種力量了。」他捋高左手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層青色鱗片,將銀帶置于其上,銀帶逐漸暈散發光,覆住鱗片。他閉眸凝神,不再說話。

  「既然這位小姐『慷慨』地將她的力量貢獻給你,你應該也回報她點什麽吧?例如,直接告訴她,她和那個一臉病容的孩子就是他們以爲的人?」

  他仍閉著眼,淡淡扯唇,「他們只要我提供法術,沒要我提供答案。」

  「所以你就隱瞞不說?你可真壞啊。」歐陽無歡哼笑著,「依那孩子靈魂的狀況,這個法術應該對他無效,如果他一點前世的記憶都想不起來,八成會以爲自己不是那位殿下的轉世,你就指點他一下,也算是做好事啊。」

  向煌漸手臂上的光芒慢慢褪去,鱗片也隨之消失,變成人類的肌膚。

  他這才睜眼,眸色澄澈如水,毫無情緒波瀾,「我說了,我只提供法術,其他的事與我無關。你擔心的話,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解釋吧。」

  「算了,這也與我無關。」歐陽無歡聳聳肩,「好吧,現在你度過危機,又能完美地僞裝成人類了,接下來呢?」

  「當然是照我目前的身分,繼續待在南宮璟身邊。」他看著熟睡的梁意畫,「直到我能像對這位小姐一樣,將他的能力偷走,據爲已有。」

  「那,那個密對店的小丫頭呢?她顯然已經知道你的身分了。」

  「她中意我,不會揭穿我的身分。爲了感謝她,」他望向幽暗的窗外,含笑的眼眸像絲緞般滑軟冰冷,「遲早我會依照她的期望——殺了她。」

  文化中心演奏廳內,梁意畫與一群家長坐在台下,看著台上正在爲演出排練的小女孩們。傅母站在舞台邊指揮,傅螢筠則幫伴奏的傅珑樹翻譜。

  梁意畫的目光很自然就停在傅珑樹身上。他穿著米白色毛衣,顯得斯文溫雅,耐心地配合排練彈奏,偶爾輕咳幾聲,有時家長們鼓掌、贊美的聲音太大,他會回頭看他們,卻一眼也不曾看向她。

  梁意畫咬住唇,有些焦躁。

  從向煌漸那裏回來之後,她每晚都作著前世的夢,夢中沒有影像,只有聲音——悅耳的琴聲,而彈琴給她聽的男子有副威嚴沈肅的低嗓,對她說話時卻比琴聲更溫柔,令她心房輕顫,渴望擁抱他……

  她好想和傅珑樹談她的夢境,更想知道他是不是作了和她相同的夢,可他卻一直回避她,爲什麽呢?

  突然,肩頭被人一拍,梁意畫回過頭,看見此刻應該在雲黎處理事情的傅父,詫異道:「學校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傅父在她身邊坐下,「大致處理好了。被偷的古物大部分都追了回來,有一些已經流出去,警方還在追查。」這件事是內賊所爲,他不願多談,改口道:「阿樹昨天給了我一些西纥的資料,包括琴的指法,他說都是妳幫的忙。」

  「我只是湊巧摸索出來而已。」

  此時,排練暫時停下休息,家長們紛紛湧上台去慰問自家寶貝女兒,傅珑樹仍坐在琴畔。

  「不過,有一點讓我想不透,阿樹重新把那個被處死的皇子事迹整理過,幾乎全盤采信東陵那些民間傳說,跟他之前的看法完全不一樣!我真不懂他在想些什麽?」

  粱意畫心一跳,「他相信……皇子和聖女相愛?」

  傅父點頭,困惑萬分,「他的解釋很完整,我是駁不倒他,但他應該知道,那些無法考證的傳說只能當作參考,學術界是不會正式采信的。他在這方面一直跟我一樣嚴謹,爲何突然變成這樣?」

  「也許,他明知學術界不會相信這個說法,卻認爲這個解釋更合理,才想提出來和你討論吧?」梁意畫咬住唇,努力掩飾內心的激動。

  她的夢境也在訴說相同的故事啊!莫非他作了和她一樣的夢,才改變了看待此事的態度嗎?

  如果他們作了相同的夢,就表示他們真是那兩人的轉世吧?

  琴聲忽起,是傅珑樹在彈琴,只聽了幾個音符,她心頭劇震——是木簪上的曲調,也是她在夢裏聽過的曲子!

  她反反複覆夢見自己前世的生前最後一夜,男子抱著她,彈琴給她聽,醒來後回想,才發現簪子上刻的正是曲子開頭一段,如此推算起來,他比她更早憶起前世吧?

  但簪子是在見向煌漸之前就雕好的,也許他並沒有憶起前世,只是在靈魂深處記得他們有過的約定?

  空曠的演奏廳內,琴聲回響,每個音符都是個巨大的驚歎號,不斷敲響她心底朦胧的記憶,恍惚間,她幾乎能感覺到夢中男子溫暖的懷抱,他的允諾、他的熱淚滴在她頸上的感覺,她得咬住唇才不會激動地叫出來,血絲泌著又鹹又苦的滋味。

  一曲彈完,半個音符都不曾出錯。

  傅珑樹雙手擱在琴鍵上,似乎正想著什麽,然後回過頭望了她一眼,起身走進舞台右側的休息室,傅螢筠則跟在他身後。

  他在暗示她跟過去嗎?梁意畫匆匆找了個借口離開傅父,跟著走往休息室。

  「妳來幹嘛?」傅螢筠瞪著跟進休息室的梁意畫。

  「我……有事找妳哥哥。」

  他倒了熱茶,正一口一口啜著,背對著她。

  「我哥只有十五分鍾可以休息,等一下還要練習,我不准妳吵他!」

  「筠筠。」傅珑樹打斷妹妹,淡淡的口吻帶著警告。

  傅螢筠不敢惹他生氣,恨恨瞪了梁意畫一眼,不情不願地離開休息室。

  傅珑樹走過去關上了門,修長身軀倚在門邊,看著神情急切的她,「找我做什麽?」

  他冷漠的語氣讓梁意畫一怔,吶吶道:「你剛才彈的曲子很……好聽。」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聲,「就這樣?」

  他渾身都是拒絕的冷淡氣息,和前幾天壓抑著熱切的模樣完全不同,她無暇多想,急于和他談論自己的夢境,「向先生的法術有讓你想起什麽嗎?我這幾天一直作夢,夢中只有聲音,什麽都看不見……」

  「記載中,西纥最後一位鈴女是盲眼的,可能因此妳才只聽得見聲音吧。」

  「還有,從向先生那裏回來以後,我的胎記就消失了。我在想,是不是這法術犯了什麽忌諱,胎記才會消失?」

  「消失有什麽關系?反正這裏並不需要鈴女。」

  「說得也是。」她輕籲口氣,觑著他依舊平淡無波的模樣,試著引起話題,「你作了什麽樣的夢?在我的夢裏,我有異能,只要接觸到人的身體,就能替對方治病,我每天都要救治上百人。我有個義妹,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我喜歡琴聲,有個……男人,他對我很好,常常彈琴給我聽,我稱呼他爲『殿下』,雖然我從來沒告訴他,但我最快樂的時候,就是和他在一起,聽他彈琴……」

  「妳很喜歡他?」

  她容顔染上薄紅,含蓄答道:「我可以感覺到,夢中的我對他有很強烈的感情。」夢中男子的身分、他們的關系已呼之欲出,他爲何仍是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

  「妳認爲我是他?」他忽然一個箭步跨到她面前,她嚇了一跳而後退,被他順勢逼到角落。

  「我……」他的呼吸吹拂在她臉上,她一時說不出口,對他的態度更迷惑了。

  他是因爲氣她先前拒絕了他,才故意用這麽淡漠的態度,非要逼她先坦白自己的想法嗎?

  他與夢中男子的氣質如出一轍,都有種冷淡睥睨的傲態,以及強烈又壓抑的熱情,他們如此相似,他在夢裏難道一點都察覺不出?

  「他說過,若有來生,他願意替我承受一切病痛。」她咬著唇。他的眼眸好亮,亮得她心慌意亂,軟弱地垂下頭,無法承受他眼中熾烈的情緒。在她的前世,那個男人也總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嗎?

  「而我身上沒有一天不帶著病痛,于是妳判斷我就是他吧?」他逼近她,唇幾乎貼上她的,「妳愛他嗎?」

  他要她承認她喜歡「前世的他」,才能確認她對「現世的他」的感情嗎?

  她有些混亂了,摸不透他究竟想做什麽,遲疑了下,還是點頭。

  他的唇猛地湊上,堵住了她的。

  她一驚,下意識想要閃躲,可他十七歲的身軀卻意外的有力,將她壓制在牆上,唇舌蠻橫地入侵,啃她、咬她,像是要吃掉她,貪婪地奪取她的氣息。

  他太過急切,弄疼了她,她卻毫不反抗,因爲她也在期待這一刻。蟄伏數百年的情感終于蘇醒,對彼此的渴望強烈呼應,他的狂熱、急切,近乎絕望般熾烈焚燒的感情,宛若夢中的男子有血有肉、活生生地出現在她眼前,她不由自主地抱緊他,胸中漲滿酸楚的喜悅。他一定就是他的重生,她才會無法自拔地迷戀他呵……

  但她一試著響應他的吻,他立刻退開了,額頭抵著她,微濕的眼眸充斥著激情和……痛苦。

  爲什麽是痛苦?他後悔自己太粗魯嗎?

  她柔聲道:「我不痛,沒事的。」唇上是他肆虐過的痛麻感,她粉頰掠過一抹赧色,眸光漾滿柔情,「前世的你溫柔多了,下過,那時的你,絕不敢做這種事。」

  「是嗎?原來他根本不敢碰妳,比我溫柔。」他嘴角揚起,凝聚殘酷的微笑,「這幾天,我半個夢都沒作過,要不是妳說了,我還不知道他原來這麽紳士。」

  她重重一震,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你……」

  「我沒作夢,也沒有想起任何關于前世的記憶!我爸跟妳談過我整理的那些資料吧?我以爲把這些東西整合起來,有助于我回憶起前世,結果什麽都沒有!我只是傅珑樹,一個沒有前世的普通人!向煌漸曾說,如果是分解過的靈魂,法術就無效,看來,唯一的可能是!」他惡意地逼近無措的她,「我根本不是妳以爲的殿下轉世!」

  「可是,你剛才彈的那首曲子……」她思緒混亂糾結,一時仍無法將他與夢中男子重叠的身影分開。

  「那是我按照妳寫下的指法,對照出土的古琴譜摸索出來的。妳夢裏的殿下彈過這曲子嗎?」他冷笑,心口隱隱抽痛,「妳才以爲我是他,連我吻妳都不反抗?」

  她臉色變得更蒼白,咬住唇,下唇的血絲忽隱忽現,晶瑩淚珠湧聚在眼底,微微顫抖。蓦地,她用力推開他,跑出休息室。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9:10

第九章

  夜已深。

  從不熬夜的傅珑樹躺在床上,睜著失神的眼瞳,了無睡意。

  她,一定討厭他了。

  發覺向煌漸的法術無效後,他極度驚恐;而她每天都一臉期盼地看著他,顯然亟欲與他討論前世的事……他哪來的前世與她討論?

  于是他只能逃避,逃到無處可逃、必須面對時,他卻愚蠢地傷害了她!她以爲他們是同一人時,那喜悅的模樣讓他嫉妒欲狂。他害怕她決定離開,去找尋前世的愛人,卻又親手把她推得更遠。

  現在她什麽都知道了。一整晚,她不再理會他,她一定很氣他故意隱瞞,騙得她的吻,也許因此恨他入骨。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做的蠢事,恨自己不是她所愛的人,恨自己不如一個鬼魂,不能讓她的眼光只停留在他身上!

  更恨已經到了這地步,他還是愛她!

  他悲哀地笑了,心髒猝然緊縮,痛得他倒抽口氣。

  他定期服藥,心髒的問題一直控制得很好,近來卻頻頻疼痛,難道是因爲感情上的挫折引發生理的不適?

  他伸手去拿床頭上的藥,心口猛地又是一陣劇痛,像是有人抓著他的心髒用力拉扯,他痛得眼前霧茫一片,突然有個念頭跳進腦中,脫口道:「殿下,你在嗎?」

  當然沒人回答他。

  他換個問句:「她不可能愛你,你知道吧?」

  回答他的是一次凶狠的重擊,仿佛要掐碎他的心髒,他痛得咬牙切齒,低吼道:「有本事就殺了我啊,你這個死人!難道你以爲你附在我身上,就能借用我的身體跟她談情說愛?你少作夢!死人就要安分,你已經死了,而我還活著,她該愛的不是你,是我……啊!」

  心髒像被撕裂開來,他痛苦地搗著胸口,氣如遊絲,卻不肯向體內的鬼魂屈服,冷冷譏刺:「你是個廢物,殿下。你無能保護她,讓她爲了那替人治病的鬼使命,受盡痛苦,直到死去,你連說愛她的資格都沒有!你有過機會,現在輪到我了,這是我的身體,她只能看著我、愛著我,我才不管什麽前世糾纏,這輩子,她是我的!」

  巨大的力量撕扯著他胸口,痛得他連聲音都叫不出來。

  他想去拿床頭的藥瓶,翻身卻推落枕畔的鬧鍾,鬧鍾「咚」地掉落木質地板上。

  門外驟然響起腳步聲,走了兩步,又停了。

  他凝眸望著房門,門外不再有動靜。

  如果是父母或妹妹,此刻已經緊張地衝進來,察看他是不是又犯了什麽老毛病。對方卻只走了兩步,便停在他房門外,顯然正躊躇著房內的「咚」一聲,有沒有嚴重到她必須進來關心的地步。

  他咬牙,擡起痛得發軟的手,將床頭的書一並掃落,書本和鬧鍾摔成一堆,發出的聲響不小。

  敲門聲立刻響起。

  「阿樹?」梁意畫擔憂地推開門,房內昏暗,只見書和鬧鍾掉在床邊,床上的傅珑樹一動也不動,呼吸短促。

  她急忙走到床畔,被他慘白的臉色嚇住。「怎麽了?要不要我叫救護車——」

  「不必,我有藥。」他望著床頭的藍色藥罐,無力伸手去拿。

  她趕忙取下藥罐,扶他坐起,將枕頭墊在他背後,從保溫瓶裏倒了熱水,坐在床沿,餵他吃藥。

  他胸口的疼痛逐漸緩和,似乎體內的鬼魂想保留一點風度,決定不在她面前折磨他。他瞥她一眼,她穿著寬松的深色睡衣,及腰的長發披散著,顯得纖弱。

  「這麽晚了,妳還沒睡?」她氣息微涼,顯然離開溫暖的床褥已有一段時間。

  「我……忽然餓了,起來找點吃的。」她心虛地低下頭。

  她有些話想告訴他,才徘徊在他房間外,卻鼓不起勇氣敲門,若非他房內突然傳出聲音,引她進來,她恐怕已經縮回自己的房間去了。但現在見到了他,還是說不出口。

  「今晚休息室的事,我很抱歉。」傅珑樹開口。她睡衣領口微敞,露出美好的鎖骨線條,粉嫩皓白的肌理,吸引他目光癡迷流連。她依舊令他渴望,渴望得心髒緊縮發疼。「我很想吻妳,所以假裝回想起前世,好讓妳毫不反抗,讓我爲所欲爲。惹妳生氣,我很抱歉,但我不後悔。」

  他究竟是想道歉,還是怎地?

  她雙頰浮起薄暈,含糊地「嗯」了聲,纖手伸入睡衣口袋,握住她帶出來的東西。現在是把它拿出來的好時機嗎?

  「我想去找秀和,想辦法驅除我身上的鬼魂。」

  她聞言愕然,「爲什麽?」

  「這是我的身體,我不想和別人共享。」瞧她欲言又止,顯然想勸阻他,卻說不出口。他澀然道:「而且,我不想被當成某人的替身。」

  她一愣,吶吶道:「我沒有把你當成他的替身……」

  「我愛妳。」他的坦言讓她一震。「我曾經想過,我可以假裝回想起前世,假裝我是那位皇子,但一想到當妳看著我,卻是透過我在看著、愛著另一個人,我就無法僞裝。妳知道嗎?我比妳更希望我是他的轉生,讓我可以毫無顧忌地愛妳,也知道妳是確確實實愛著我。」

  他咬住唇,眸底蓄滿痛楚,「我騙了妳,其實我有作夢,每個夢都一樣,夢中的我就是他,當我說我愛妳,妳不是用現在這種震驚的表情看我,而是給我一個擁抱,告訴我,妳也愛我。我作了幾十個這樣的夢,醒來,每個夢都成空。我終究只是傅珑樹,不是妳愛的人。」

  他痛苦又深情的剖白深深震懾了她,她鼻間染上酸楚,眼眶泛紅。他才十七歲啊,爲何會有如此刻骨銘心的感情?

  爲什麽他給她的感覺,依舊與她夢中的男子重叠報分?

  「所以,我不想讓他繼續留在我體內。但如果我趕走他,妳也許會恨我吧?如果他附在別人身上,妳會不會轉而愛上那個人?于是我遲疑了,想了很久,決定問妳一句話——如果我願意讓妳將我當成他的替身,妳能不能愛我?」他放下所有的自尊與驕傲,卑微地喃語:「只要妳愛我,我不在乎妳把我當成誰。妳願意……愛我嗎?」

  妳願意愛我嗎?他壓抑的眼神,熾熱、渴望、濃烈而深摯,傾盡他一生所有的感情,卻只敢乞求她一點點響應。

  只寥寥數語,卻狠狠揪住她的心,她淚眼婆娑,急切地解釋:「我沒有把你當成任何人的替身!那些夢的感覺太真實,夢中人的情感和痛苦,我都感同身受,我被他們深刻的感情震撼住了,這幾天一直想著他們……可是我沒有將你當成他!就算那是我的前世,也都過去了,如果非要把前世的事套到現實中,那我原有的人生又算什麽呢?我不可能成爲鈴女,我還是梁意畫啊!」

  「難道妳不曾希望我就是他?」

  她臉一紅,無法否認,「我的確這麽期望過,因爲如果你和他是同一人,我比較容易……」頰上的紅暈轉濃,她掩飾地低下頭,「坦白對你的感情。」

  他一愣,太過驚愕自己所聽見的話,甚至不敢開口問她,只能傻傻看著她披散的發間,露出白玉般的小巧耳朵,逐漸染上玫瑰般的色澤。

  然後,她的手從睡衣口袋伸出,握著一根木雕長簪,簪身雕著他熟悉的旋律,簪末的高音譜號因室內的光線而閃耀著光輝,是他特地爲她做的。

  他低啞道:「我以爲我扔掉它了。」他曾以爲在簪上雕刻樂譜是個美妙的巧思,如今只覺礙眼——這段旋律,是那個男人留給她的記憶。

  「它很漂亮,我看見你把它扔進花圃,覺得可惜,就撿起來了。」她撫著簪上的花紋,「我是先喜歡上你,才知道這些前世的事情。說是喜歡,我自己也不確定,因爲你……很好看,我很容易對好看的東西著迷,我以爲我只是一時迷戀你的模樣。而且,你年紀比我小太多,我怕你是一時弄錯了我們之間的感覺——」

  「我年紀是比妳小,伹沒小到連自己喜不喜歡妳都弄不清楚。」他心跳劇烈,語氣溫柔得不能再溫柔,唯恐口氣稍差,就會嚇跑她.她說「喜歡」嗎?不是他的錯覺吧?

  「嗯,抱歉,我不該這樣說。」她緊張地笑,感覺到他的灼灼目光,頭垂得更低。「所以當我知道我們之間可能存在著前世的牽系時,我很希望這是真的,這樣就能確定我對你的感覺,但是,你並不是他……」

  「所以妳認爲,妳對我的感覺是錯誤的?」他的心懸在半空,是即將得到有生以來最大的狂喜,或是狠狠摔落、碎成千萬片,全憑她一句話。

  「不,我對你的感覺和對他的一樣。」她搖頭,努力想描述這撲朔迷離的感覺,「我覺得我的心……認得你。」

  「什麽意思?」他瀕臨瘋狂,幾乎想抓住她的肩撼搖,逼出他想要的答案。

  「夢裏的我……很愛他,那種深刻的感覺烙刻在我心中,醒來以後,還是非常鮮明。當我看到你,這感覺就不斷在我心裏重演,仿佛我的心穿越那個遙遠的時代,來到現在,終于找到你。」

  她握緊簪子,「就像它,我明知它代表你的心意,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感情,就不應該收,但我還是撿起了它。我想,我的心是認得你的。」她雙頰如火,聲若細蚊:「或者說,認得愛上一個人的感覺。」

  「……再說一次。」靜寂片刻,傅珑樹粗啞的聲音在她頭上響起。

  她咬著唇,全身的血液都在燒,「我……認得愛上一個人的感覺。」

  「再說一次。」

  她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哪能再說一次?她心跳如鼓,即使初戀時也沒有這麽羞澀,嗫嚅著:「我認得!」唇猛地被他堵住,他順勢將她壓入柔軟的床鋪,年輕的身軀覆上她的。

  他的手指穿過如雲發絲,捧著她酡紅的臉蛋,唇舌放肆地入侵、需索,饑渴地吞掉她的氣息與甜蜜,他的身軀緊貼住她的柔若無骨,蠻橫又親密地擠迫她,她淹沒在熾熱的情潮中,無法反應,只能承受。

  「等等……」他熾熱的吻燒光她的氧氣,她好不容易才從甜蜜的折磨中逃開,急促起伏的胸口努力灌進空氣。

  「別說話。別再說什麽前世今生,我不想聽,只想吻妳。」他喘息沈重,反複輕啄她被啃咬得豔紅的唇,低喃道:「就算這又是一場夢,我也要好好把握,至少在夢裏,妳是屬于我的。」

  「你不是在作夢。」深濃的情感氤氲了她的眼,泛起醉人的水霧,她羞澀而堅定地吐出:「我愛你。」

  他一愣,眸光驚喜、激動,又轉爲深濃,沙啞道:「而我比妳所能想象的更多上無數倍地愛妳。」扣緊她的手,壓著她重重陷落床鋪,貼身糾纏,讓彼此陷入另一波迷眩的激情。

  夜,很靜,戀人間絢爛的情愛,在夜的掩護下,幽靜而熾烈地蔓延。

  「從今天開始,由這位胡老師幫大家上課。」梁意畫向學生們介紹新來的音樂老師。

  音樂科少有男老師,文質彬彬的胡老師一站上講台,立刻吸引了學生們,好奇地對他問長問短。

  粱意畫退到教室後面,正好停在魏霓遠的位子旁。他一臉惋惜地瞧著她,還希望剛才她宣布的事不是真的,「妳真的要離職了?」

  「校方找到兩位遞補的音樂老師,也就不需要我這個助理了。」梁意畫微笑,目光掠過教室內幾十個學生,停駐在傅珑樹身上,他正和一位同學低聲說著什麽,曾向他示好卻碰釘子的長發女孩坐在他後面,試著加入談話。

  「我說過,別把我們當小孩看,妳會吃虧的。」

  「什麽?」梁意畫聞聲低頭,看著含笑的魏霓遠。

  「妳把阿樹當弟弟,結果心被他偷走了吧?」見她雙頰逐漸染紅,魏霓遠知道自己猜對了,笑意更深,「阿樹的壞脾氣沒人招架得住,沒想到短短幾天就被妳收服了。」

  「他脾氣並不壞。」她溫和地替傅珑樹辯護,注意到長發女孩好不容易插進話,形成三人聊天的情況。

  長發女孩的眼神依舊是愛慕的,隨著她每一次看向傅珑樹、每一句對他說的話,梁意畫的心越繃越緊,看著傅珑樹處身在同齡的少年、少女之間,她越發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昨晚與他把事情談開來,感覺是很美好,但靜下來思考後,她才發覺她要面臨的考驗不少。

  先不管旁人的眼光,年齡差距必然帶來下少問題,當他和朋友談天說地時,她這個已經脫離十七歲很久的大姊姊,會不會連半句話也插不進去?

  魏霓遠的聲音拉回她憂慮的思緒,「阿樹的脾氣當然壞,是對妳才特別收斂。他有點極端,如果是他沒興趣的事,他看都懶得看一眼;至于他有興趣的事,在他眼裏就放大了無數倍。這個性挺討厭的,不過相對來說,他一旦愛上一個人就是死心場地,百分之百專情,除了他愛的人之外,其他人他都看不見。」

  他笑咪咪地瞧著梁意畫,「所以妳不必盯著黃同學看,她雖然很漂亮,但在阿樹眼裏,她跟玻璃窗差不了多少,不可能成爲妳的情敵。」

  梁意畫窘紅了臉,吶吶道:「我並不是在煩惱這件事。」

  「總之,對阿樹面言,現在全世界妳最重要,我以阿樹的好友身分保證,妳絕對可以相信他的忠貞。」忽見胡老師放了音樂給學生聽,步下講台,匆匆向他們走來。

  「意畫!」胡老師熱烈地握住梁意畫的雙手,「真巧,沒想到會在這間學校遇到妳,我們有兩年沒見面了吧?」

  魏霓遠睜大了眼,看著男人那雙不知死活的手,又瞄向傅珑樹,果然看見好友臉色一沈,眼神犀利地望著新老師不尋常的舉動。

  「是啊,從大學畢業後就沒見面了。」梁意畫微笑著,對方是她昔日男友,兩人分手後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友誼,此刻她唯有與舊友重逢的愉快,渾不覺有雙視線盯著他們,嫉妒得快要燒起來。

  「你在國外的課業結束了嗎?」

  「學位拿到了,也有點累了,就回國找工作,想換個跑道試試。」胡老師打量著她,見她長發依舊以木簪挽起,簪身刻有五線譜,簪末懸著由細小礦石串成的高音譜號,充滿音樂的元素,他笑道:「從我送妳那根發簪之後,妳似乎就開始對這類飾品有偏好了。這發簪挺別致的,在哪裏買的?」

  「一個……朋友送的。」梁意畫遲疑了下,還是沒有把「男友」二字訴諸于口。要將一個年紀小自己許多的男孩挂在嘴邊,說他是自己男友,總是有點別扭。

  幸好胡老師沒有追問,又道:「待會兒下課後,一起吃個飯吧?對了,妳應該看過學校裏的文物展了吧?展出很多古樂器——」

  「老師,我要借書。」傅珑樹抱著幾本圓鑒,走到新老師身邊,毫不客氣地塞給對方。

  哇,來了來了!魏霓遠目不轉睛地看著好友森冷的表情,以他目中無人的性格,這反應還算挺溫和的,是想在梁意畫面前保留一點形象吧?

  「借書?」胡老師一時不知如何處理。

  梁意畫解釋道:「那邊有登記的簿子,把書號登記下來,就可以讓學生將教室的書外借。」

  胡老師向傅珑樹點點頭,「等我登記好,下課再給你。」他滿心只想著古樂器的事,又向梁意畫道:「昨天又送來幾樣複制的樂器,聽說主辦單位有意將音樂部分獨立出來,另外辦展覽!」

  「已經決定要做了,目前正在征詢專家的意見,這兩天將會同校內音樂老師一起開會磋商。」傅珑樹不悅地插口,刻意擋在梁意畫與新老師之間。她與這男人顯然相當熟稔,兩人是什麽關系?

  「他是主辦人傳教授的兒子,這次展覽,很多資料都是他整理的。」梁意畫向訝異的胡老師介紹。原不想對傅珑樹解釋的,但見他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她只好壓低了聲音,含糊道:「他是我大學的學長。」

  胡老師也聽說過主辦人有個兒子,負責很多幕後的工作,此刻雖見對方臉色不太好,還是很開心地與他寒暄,笑道:「我對這個樂器展挺有興趣的,有沒有榮幸參與會議?」

  「原則上每位音樂老師都會參加,你是新來的老師,擬名單時可能沒把你算在內,我可以幫你安排。」傅珑樹瞪著眼前風度翩翩的男人,表面上不動聲色,卻是越來越惱怒。

  對方是她的朋友,她卻將他當成學生介紹,當場讓他矮了一截,也模糊了他們的關系,難道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嗎?

  「意畫也可以參加嗎?她在古樂器這方面很有研究,能提供不少獨到的看法。」胡老師好意替梁意畫爭取機會,說著,很自然就摟住她肩頭。他在國外待久了,有幾分西式作風,並沒想到這等親密動作很容易引起誤會。

  梁意畫嚇了一跳,就見傅珑樹臉色更冷,眸光迸射怒氣。

  她連忙掙開肩頭的手臂,結巴地解釋道:「他在國外住了很久,所、所以肢體動作比較多,並沒有別的意思。」

  魏霓遠則是看傻了眼,深感不妙地瞧向好友,果然見他眼中火花噼啪亂閃,恐怕這位胡老師要有大麻煩了。

  讵料,傅珑樹只是淡淡道:「她已經在名單上了。事實上,就是因爲她找出一項古樂器的指法,才引發另開展覽的構想。」語氣斯斯文文,依舊一派教養良好的沈穩模樣,只有身側握緊的拳頭泄漏了洶湧的情緒。

  胡老師神經也真夠粗,還沒發覺自己已經踩在對方容忍的界在線,兀自高興地向梁意畫道:「那我們就能一起參加研討會了!這樣吧,待會兒我們先去逛展覽,看看有些什麽樂器,然後一起去吃飯!」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美少年一把將梁意畫摟入懷中,舉止間流露濃烈的占有意味,和他文雅的外貌完全不符。

  「她和我稍晚還有事,沒時間陪你去吃飯。」傅珑樹霸道地摟住梁意畫肩頭,瞪著眼前呆愣的男人,「還有,她是我的女朋友,請你以後別隨便約她。」

  被傅珑樹這麽一摟,直到下課,所有人都走光了,梁意畫都不敢擡起頭來。

  傅珑樹早就收好書包,幫忙關上門窗,回頭見她還在核對書櫃與借閱的登記簿,開口道:「我跟秀和約在圖書館見面,妳也一起來吧?他想了解一下那天施法的結果如何。」

  梁意畫遲疑了下,點點頭,拿起兩本他先前說要借的圖鑒,「你只要借這兩本嗎?」

  他凝視著她有意回避的眼眸,「我並沒有要借書。當時妳和他在講話,我總得找個打斷你們的借口。」

  她頰上殘留的淡紅複又通紅,不再多問,關上書櫃,她率先走出教室。

  傅珑樹默默跟上她,注意到她外套衣領有些亂,他伸手替她整理,手指碰到她頸項,她瑟縮了下,顯得畏懼。

  他的心像被針一刺,澀然道:「妳在生氣嗎?」

  他不過是手臂在她肩上停了幾秒,她的朋友不也做了一樣的事?爲何她的表現像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勾當,連他的碰觸都害怕?

  「我沒生氣。」四下無人,她這才坦承自己的心情,「我只是嚇到了,旁邊那麽多人,你突然就抱住我,還那麽大聲地說我是……」她咬住唇,窘得擡不起頭,「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原來她只是害羞?傅珑樹松口氣,「他想約妳出去,而妳完全沒對他提起我們的關系,我才想『提醒』他,別對妳有妄想。如果惹妳不高興,我道歉。」他凝視著她,「他說,他送過妳發簪,他就是妳前男友?」

  他一猜就中,讓梁意畫毫無回避的余地,硬著頭皮颔首,連忙補充:「我和他三年前就分手了,維持朋友的關系。他出國兩年,回來想找我出去吃飯聊天,純粹是朋友聯絡感情而已。」

  「那至少給他一點暗示,讓他知道妳目前的感情狀況,這應該不難吧?」

  「教室裏很多人,我不好意思說啊。」在他仿佛能透視人心的眼神下,她退縮了,只好老實承認:「我怕我們的關系一旦被知道,一定會有些閑言閑語,說你年紀太輕,被我迷惑了;或者說我勾引你……」

  他眸色一暗,自嘲地笑了,「又是年紀的問題。人人都怕老,只有我在嫌自己年紀不夠。」

  他受傷的眼神讓她心疼,急急想要解釋,「我只是需要時間適應!」他俯下頭,以唇輕輕奪去她的話語。

  「別道歉。妳沒做錯什麽。」他握住她的手,隨即又放開了,轉頭往樓梯走去,「走吧,別讓秀和等太久。」

  他想牽住她的手,卻又不敢,是遷就她的顧忌吧?

  她遲疑了下,跟上他的腳步,「一定要見他嗎?」

  「只是談一下,不會太久。」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9:25

第十章

  當他們來到圖書館外,姬秀和已經在露天咖啡座等著他們了。他身邊還有個玉黎國中部的小女生,兩人拉著椅子並坐在一起,正親密地合吃一塊蛋糕。

  見到他們,姬秀和臉一紅,連忙分開與小女生的距離,招呼道:「阿樹,我點了蛋糕和水果茶,一起來吃吧。」

  「謝謝。」傅珑樹拉開椅子,讓梁意畫落坐,才瞥了小女生一眼,「好久不見,小妤學姊。」

  對方明明是個國中女孩,爲何稱呼她學姊?梁意畫不明所以,好奇地看著小女生,她有張可愛的圓臉,一雙大眼又圓又亮,身材嬌小,若非一身國中制服,乍看下會以爲她還是國小生。

  小女生倒是處之泰然,以鼻音「嗯」了聲,表示聽到傅珑樹的問候,瞄了梁意畫幾眼,自顧自地繼續吃蛋糕。

  「直接談重點吧。」傅珑樹坐了下來,「你爲什麽想知道施法的結果?」

  「呃,因爲那天我睡著了,醒來時已經被向大哥送回老師那邊,不知道法術的效果如何,畢竟是我介紹你們去找向大哥,我有必要了解。」姬秀和赧然笑著,輪流看著好友與梁意畫,「有想起什麽嗎?」

  「效果很好,她想起很多事。」傅珑樹代梁意畫回答,頓了頓,「至于我,什麽也沒想起來。」

  姬秀和睜大了眼,「什麽都沒想起來?」

  「對,連一點蛛絲馬迹都沒記起。八成就像向煌漸說的,我和這個鬼純粹是波長契合。」他加重了語氣,以掩飾心頭的刺痛。

  「但是,你沒想起前世的事,並不代表你就不是你以爲的那個人,也可能是法術失效啊!」

  傅珑樹屏息,「失效?什麽意思?」

  「向大哥使用的是最普遍的蘇靈術,對完整的靈魂效果很好,但若靈魂太殘破,就會對施術者無效。我不是說過嗎?被封在石盒裏的靈魂是一部分,逃脫的另一部分則轉世成你,如果是這種情況,你記不起前世的可能性很高。」

  姬秀和思索了下,「向大哥提出兩種可能,跟我猜想的一樣,不過,我是比較傾向這個解釋啦。畢竟,靈魂契合的情況,雖然理論上可能發生,但我從沒看過確實的記載。」

  傅珑樹遲疑著,「但是,這個靈魂曾經想攻擊我,如果我們是同一人,爲什麽它對我這麽不友善?」

  「這個沒有『核』的半個靈魂,在盒子裏被關了數百年,早就該消失了,可能是殘余的思念、執著支撐著它,它只會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動,沒有什麽理性可言。你和它在前世雖然是同一人,現在則是兩個不同的個體,而你才是正主。」姬秀和鄭重地看著好友,「南宮老師已經回來了,我可以請他幫忙,再安排一次檢查,這次用不同的法術。你願意嗎?」

  願意嗎?傅珑樹彷徨自問,想征詢梁意畫的意見,卻又躊躇了。

  他害怕看到她眼中又燃起期望,期望他是那個人。如果證明他確實不是,他該怎麽辦?怎麽辦?

  「不必了。」梁意畫開口,「什麽法術都不需要了。」

  傅珑樹愕然看著她,擱在桌下的手一暖,是被她伸手握住。他的心怦怦直跳,聽著她堅定的語氣在耳畔響起——

  「即使想起那些陳年舊事,現有的人生也不會改變,何必拿這些事來困擾自己?」她臉頰染上霞色,聲音漸低,因爲後半段的話,是說給傅珑樹聽的,「我不想管什麽前世,只想要他,何況我昨晚才說過那三個字,他難道當我在胡說嗎?」

  三個字?是她說了「你不是在作夢」後,接下來的那三個字嗎?

  傅珑樹說不出話,巨大的狂喜衝擊著他,令他昏眩,只能握緊她的手,緊緊、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那,就這樣了。」姬秀和沒聽懂梁意畫的話,反正好友沒表示意見,也就當他是同意了。「如果這個靈魂想對你不利,你再來找我,我隨時可以驅除它。」看了表一眼,拉拉小女生的衣袖,「走吧。」

  國中小女生取出紙袋,放在桌上,「家政課烤了太多餅幹,請你們吃。」

  「謝謝。」傅珑樹仍在失神,梁意畫代爲收下餅幹。她很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女生,看著她與姬秀和完全不像的臉蛋,她忍不住問:「妳是他妹妹嗎?」

  「我是他女朋友。」小女生清脆地宣布,老氣橫秋的模樣像個大人,泰然拉著臉紅的姬秀和起身,轉身就走。

  梁意畫傻了眼。這年頭的孩子說話都這麽直接嗎?而她卻連提起她與傅珑樹的關系都要遲疑,莫非她太古板了?

  她愣愣目送著兩人的背影,忽然感覺肩頭一沈,是傅珑樹側頭倚在她肩上,像貓兒依戀主人,親昵地以鼻尖磨贈著她的頸子,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頸間,親密得讓她臉紅心跳。

  「我想吻妳。」他低喃著,極力壓抑著想擁住她狂吻的衝動。真是愛她愛得瘋了,輕易被她牽動情緒,讓他忽喜忽憂,全無招架之力。

  「不行。」她粉頰如火,四周無人,又位于隱密的角落,她暫且縱容他的放肆,任由他抱著她不放。

  「妳還是擔心被看到?我可不怕。」他以指纏繞著她散落的長發,指尖染上絲絲淡香。「我只怕妳不要我。當我看到妳和那個男人那麽親近,你們用熟悉的語氣談著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讓我很嫉妒。」

  「那真的是朋友之間的聊天而己。如果你很擔心,我暫時不和他見面好了。」

  「不,我不要妳因我而改變。我希望妳和我在一起,一直都很自在,沒有任何壓力,我要從其他方面彌補我們年齡的差距,然後我就能像他那樣,很自然地站在妳身邊,妳也能很自然地將我介紹給妳的朋友。我可以追上妳,和妳站在同樣的位置,只要妳願意等我,不,妳甚至不需要等我,只要肯給我機會就夠了。我想要追上妳,配得上妳。」他喃喃著埋首于她頸間,「我愛妳……」

  他孩子氣的話語讓她感動,他太濃烈的感情又讓她無措,「我不懂,你爲什麽認定我?我並不特別,還大你這麽多——」

  「沒有爲什麽,我就是要妳。」他擡起頭,溫潤的眸瞧著她,「只是這樣看著妳,我就想靠近妳,想知道妳在想什麽,想聽妳說話,想看妳微笑,想抱著妳,想這樣做……」順勢偷得一吻,「也許就像妳說過的,我的心也認得妳;或者說,認得愛上一個人的感覺。」

  她笑了,垂首避開他柔情泛濫的眼眸,「……我很怕。」

  「怕什麽?」

  「你愛我太多,我怕還不起。」

  「妳不必還,只要心安理得的接受、擁有就好。」他擡手順著她鬓邊柔絲,掠到耳後。「因爲,這是我上輩子欠妳的。」

  她一怔,他滑過她耳朵的手指正好停頓了下,輕撫著她耳廓的細膩舉動,像是正將什麽別在她發上……

  ★有一天,我瞧見外頭桃花開了,順手采了一朵,簪在妳發上,妳臉一紅,轉身跑了。★

  「你說什麽?」

  「我說,妳不必還,只要心安理得的接受就好。」他手掌沿著她漂亮的耳朵往下,覆住她半邊臉頰,喜歡她嬌嫩的肌膚停留在掌心的觸感。

  「還有呢?」

  「沒了。」

  「還有啊,我明明聽見你說了。」

  「有嗎?我說什麽?」

  他神色詫異,顯然真的不知道自己方才說了什麽話,但她確實聽見,他說了……難道是她的錯覺?

  「如果覺得我付出的太多,不如把我們的感情揉合起來,然後分成兩塊,一人一塊,不就一樣多了?」臉龐取代了手,與她臉頰相貼,他修長的手沿著她纖細的背脊往下,將她拉近自己。

  她覺得奸笑,「又不是玩黏土,還能這樣分來分去——啊。」他竟然吻住她耳朵,溫熱的舌尖輕舔她耳垂,讓她驚喘一聲。他哪裏學來這麽挑逗的方式?

  她以拳抵著他胸口,試圖分開彼此的距離,卻徒勞無功,只能虛軟地警告:「別這樣。」

  「一個吻就好。」他細細啄著她臉頰,早就偷了不只一個吻,卻還是低聲下氣地求她,「不會有人看到的,好嗎?」

  她並沒有認真抵抗,他若真要吻她,只要主動將唇覆住她的便能得逞,可他卻很「紳士」地征求她的同意:或者該說,他要她親口承認,她也渴望與他親近。

  她粉頰燒紅,他的靠近讓她迷眩,意識酥軟發燙,咬著豔紅的唇,「你明知道我無法抗拒你。」

  他聞言擡頭,眸中閃耀著喜悅動情的光彩。「再說一次。」

  她可沒忘記,昨晚她依言再說一次之後,換來的是熱烈纏綿、險些失控的長吻,若非她謹記著他還未成年,極力抵禦他的熱情,說不定已經被逼著「娶」他了。

  他是一杯太烈的酒,一沾唇,就教她醺然迷醉,深深上瘾。

  她臉紅地清清喉嚨,試圖控制局面,「只能十秒鍾!」他的唇已堵住她的,削瘦的身軀壓她陷在椅子上,貪戀地吻著她,吸吮她唇齒間淡淡的藥香,連她細微的抗議也一並吞吃入腹,吻得細膩又狂野,她一有響應,他就以更熾烈的激情淹沒她,勾引她沈溺,再也逃不開……

  圖書館二樓窗邊,蘇淡樵望著底下咖啡座纏綿的人兒;白皙的手掌一張,頭也不回地向身後的男孩伸出,「三千,拿來。」

  「我沒帶那麽多錢在身上。」葉友希微笑,一面取出皮夾,與她一起望著窗下的人。「沒想到,他真的記不起來了。」

  「封印他的咒術是要他魂飛魄散、不能超生,他竟能撐過幾百年,已經是奇迹了。」

  「妳依然恨他嗎?」他注視著她纖秀的身影,「他明白妳我的關系,卻從不曾用這一點威脅我讓位,可見他並不是真正心狠手辣。」

  「我可沒有把前世的恩怨帶到現在。」蘇淡樵凝望著底下好不容易推開少年、臉色嫣紅的女人。「就像她說的,就算想起過往,現有的人生依舊不會改變。我是蘇淡樵,不是別人。」

  「但有些事,不論時間如何變遷也不會改變。」

  她回過頭,凝視著他,端麗的臉龐似笑非笑,而後俯身靠近他,淡淡幽香漫開,像是親吻著他鼻尖。

  他黝黑的臉龐掠過一抹暗紅,燥熱起來,熾燙的眼神盯著她,一瞬也不瞬,等著她的回答。

  她卻只是伸出纖纖兩指,從他皮夾裏抽走一張千元大鈔。「別忘了還有兩千,我會跟你討的。」

  然後,她抛給他一個甜美深沈的淺笑,優雅地起身,翩然走出他的視線。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22 00:19:50

尾聲

    兩年後——

  初秋夜晚,T大湖畔的交誼廳裏,擠滿了曆史系與S大音樂系的學生,正在舉行聯合迎新茶會。

  曆史系派出博士班的研究生當今晚的負責人,他與同學們交談了幾句,轉頭往人群一望,瞧見角落的梁意畫,她身邊圍著幾個音樂系的新生,正在聊天。

  他邁步走了過去。「梁小姐。」

  梁意畫聞聲回首,今晚她以音樂系的代表身分出席,身穿素雅的淺綠色洋裝,長發以雕著花朵的木簪挽起,處身于學生之中,更顯出她的成熟優雅。

  她向對方點頭,「黃同學。」

  「待會兒我簡單地說幾句開場,就請妳和貴系的學妹們開始表演,可以嗎?」他態度客氣,眼神卻露骨地表達出對她的熱切傾慕。

  「我都可以。」梁意畫微笑。對方的眼神她明白,不由得有些憂慮,若讓他看見了,一定會不高興的。

  她正想轉頭找他在哪裏,斯文低沈的嗓音已在她身畔揚起——

  「學長。」

  果然!

  她暗呼不妙,側頭瞧見今年剛成爲曆史系新生的傅珑樹端著飲料,就站在她後方。

  「可以跟你談一下那些文件的事嗎?我已經譯解出來了。」傅珑樹看著黃姓研究生,神色自若地開口。

  他臉色依舊是不健康的蒼白,稚氣卻已完全褪去,轉爲更接近成年男子的自信與穩重,身形修長,玉樹臨風、俊雅秀逸的模樣,一開口就吸引了附近女孩子們的注意。

  黃姓研究生驚異萬分,「你解開那些軍機文件了?」

  傅珑樹颔首,「只要找到規則,不難解讀。」

  「就是找不出規則才解不開啊!那些文件是西纥往來傳遞軍情的密件,解讀方式只有高階將領之間口耳相傳,絕不筆錄,害我們研究所的學生加教授幾十個人解了三個月還是解不出來。」

  早在這個學弟入學前,黃姓研究生就聽說過他,他是系上傅教授的愛子,兩年前西纥文物展就在他就讀的雲黎中學舉辦,他通曉西纥的一切,對皇室的所有細節更是了如指掌,年紀輕輕,卻已稱得上是這方面的權威。

  現在聽他短短三天就解出一群人焦頭爛額也弄不懂的軍情密件,黃姓研究生對他更是欣賞了,笑著拍拍他肩頭,「早知道就把文件給你和傅教授,也省得我們忙這麽久。」

  「我爸昨天早上就出國了,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傅珑樹唇線微勾,不帶誇耀的意味,眼底閃耀著似笑非笑的古怪光芒。

  「是你一個人解出來的?」黃姓研究生完全忘了要在心儀的女子面前保持形象,驚訝地張大了嘴。

  「詳細內容我明天會整理好,第一個向你報告。」傅珑樹瞧了眼四周的人,「學長,你不是還要介紹音樂系的表演嗎?」

  啊,差點忘了。黃姓研究生連忙向梁意畫道:「梁小姐,我們過去吧。」

  梁意畫點頭,離開前,特意看了傅珑樹一眼。

  「加油啊,梁學姊。」他只是向她舉杯,臉上不見絲毫惱意,唇畔甚至淺淺含笑。

  她這才安心了,隨黃姓研究生走向臨時搭成的小舞台。

  兩年來,她絕口不再提什麽前世今生,偶爾再作前世的夢,她也純粹以夢視之,夢醒後,一切煙消雲散,被那段過往震撼的情感雖仍留在心底,也只余淡淡的痕迹。再者,他太過強烈的感情,也讓她無暇顧及其他。

  對任何事都理性、冷靜,甚至常冷漠以對的他,對她卻有著極強的占有欲,連她和他的兩位高中好友多講了幾句話,他都會立刻拉她從聚會中走掉。幸好她有足夠的耐性,反複與他溝通,才慢慢改變他的態度。

  他怕她承受過多的壓力,不會主動向身邊的人提起他們的關系,也一直瞞著家人,但一起出門時,若有陌生人以爲他們是姊弟,他還是會立刻以一句「她是我女朋友」當場更正。

  倘若對方出現異樣的眼神,他也不會解釋,只用一雙冷冽森利的眼神瞪著對方,直瞪到對方心虛、明白自己的反應很不禮貌,自動道歉或離開爲止。

  他總是搶在她之前開口,免得她難堪,那堅決的模樣讓她心安而感動,不知不覺中化解了她的困窘與尴尬。

  慢慢的,再度面臨這問題時,雖然他依舊搶在她之前糾正對方,但當他回過頭看她,她的臉色不再是窘迫,而是從容坦然的微笑。

  他必然懂了她心境的改變,今晚才能和顔悅色地面對黃姓研究生吧?

  兩年來,他成長了,她亦同。

  黃姓研究生站上小舞台,朗聲道:「請各位曆史系的學弟妹們,先以熱烈的掌聲歡迎S大音樂系的同學們。」

  熱烈的掌聲過後,他續道:「感謝兩年前的西纥文物展、樂器展,拉起我們兩系之間的友誼,這兩年許多樂器陸續出土,累積到現在已經有四百多種,在音樂系教授和同學們的協助下,目前已經重制一百多種樂器,也找出完整的演奏方式。今晚,幾位音樂系的畢業校友,將以十一種樂器爲我們演出五首曲子。」

  黃姓研究生站到一旁,等音樂系的學生將複制琴推上舞台,擺好樂譜和座位,他又道:「第一項演出,曲目《春回》,由梁意畫小姐爲我們表演西纥的十三弦古琴。」

  掌聲如雷中,梁意畫走上舞台,先向台下觀衆一鞠躬,才坐了下來。

  她試了試音,纖指按在弦上,微一凝神,左捺右挑,流水般的幽柔音韻從她指尖緩緩流瀉。

  從她上台、落坐、試音、彈奏,每個動作都自然優雅,教人屏息注視,琴聲一響,柔美的琴韻與她婉約的氣質融合無間,徹底征服在場所有人的心。

  黃姓研究生也看得目不轉睛。初見時,只覺這位梁小姐氣質優雅,相貌卻是普通,但與她見面幾次後,逐漸發現她獨特的韻味,她沈靜、細膩,那份溫柔的氣質,將她平凡的面貌烘托得美麗起來,深深吸引著他。

  據他觀察,這位梁小姐身邊並無護花使者,雖然她和傅珑樹交談時,兩人互動熱絡,想必也只是兩年前文物展所結下的緣分,畢竟兩人差了八歲啊,有的也只是姊弟之情吧?

  半小時後,演出結束。一群人接著移往校內藝術中心,那裏正在展出兩年來整理好的百余種西纥古樂器。

  沒多久,交誼廳裏的人幾乎走光了,只留下活動負責人,還有十幾位工作人員在整理場地。

  傅珑樹正在清點要歸還生輔組的音響器材,擡首見梁意畫走來,微微一笑,「妳的表演很精采。」

  她打量他眼角、眉楷的愉悅之色,「你今晚似乎心情很好?」

  他應了聲,「剛才我和學長的對話,妳也聽到了吧?我一個人只花兩天就解開了幾百份軍機文件。」

  「那很好啊,表示你很聰明。」

  傅珑樹望著她坦然的神情,除了誠心贊美他,顯然並沒有想到別的。

  他笑意更深,別有含義地道:「這跟聰明沒關系。」

  他再聰明,也比不上幾十人集思廣益,何況其中還有好幾位知識豐富的教授,沒道理他們不僅的東西,他卻能在短時間內解開。

  他解得開,是因爲他一看到文件,直接就解讀出來了——那些在別人眼裏無異是天書的文字,他卻像腦子裏自動裝了解讀程序,一目了然。

  在看到文件末端蓋有那位堯軍殿下的用印時,他隱約明白了爲什麽自己能看得懂。

  兩年過去,他病痛依舊,心髒莫名的揪痛卻慢慢痊愈了。他試著跟體內的鬼魂對話時,不論言語如何刻薄,都靜悄悄地毫無反應,身體沒有哪一處犯疼,想來那個虛弱的鬼魂已經消失。

  仔細想起來,他莫名記得一段古曲的旋律,能拔出屬于堯軍的刀,能解讀將領才懂的文件,還有,許多西纥的曆史,他看到史料的開頭,就知道後頭會是什麽……

  「有時,我真以爲自己就是他呢。」他自言自語。

  梁意畫不解地看著他含笑的模樣,忽見他眸光一凝,望著她身後。

  她轉回頭,看見黃姓研究生走過來。

  他向傅珑樹點頭招呼後,立刻向梁意畫提出邀約,「梁小姐,有空嗎?現在還不太晚,市政府那裏有管樂表演,我有票,一起去聽吧?」

  梁意畫沒料到他會這麽快提出邀約,愣了下,隨便找了個借口,「抱歉,我今晚已經跟人有約了。」

  傅珑樹徑自清點器材,表面上忙著工作,其實耳朵沒有漏掉他們的每句話。

  「哦?」黃姓研究生非常失望,只好退而求其次,「其實我的票有好幾張,妳可以請妳的朋友一起來。」

  梁意畫歉然一笑,「他恐怕不太喜歡我和別人出去。」

  黃姓研究生注視著她微笑的模樣,有些目眩。她的笑容比任何時刻都美,美得像是……提起她最喜歡的人,而煥發出如此燦爛的喜悅。

  他有些心驚,勉強哈哈一笑,「哪個朋友管妳管得這麽緊啊?難道是妳男朋友——」

  梁意畫點了點頭。

  青天霹雳!黃姓研究生結巴道:「我沒聽說妳已經……」佳人竟已名花有主,他越想越不甘心,「他是什麽樣的人?」

  「他……有一點孩子氣,有一點缺乏安全感,很容易吃醋。他脾氣不是很好,卻從不對我生氣;他不是最強壯的人,但永遠竭盡全力爲我遮擋一切,和他在一起,我覺得很快樂。我想,我再也找不到像他這麽疼我的人了。」

  她羞赧一笑,感覺到在一旁假裝工作的那人已經無法再裝作若無其事,熱切的視線緊盯著她,讓她素淨的容顔浮起兩朵嬌豔紅雲。「他對我太好,也害我沒辦法再喜歡別人了。」

  這番話處處透出完全沈浸在幸福中的甜蜜滋味,黃姓研究生知道自己沒希望了,試圖保留風度地潇灑退場,「有這麽好的人,我真想認識他,學學以後怎麽呵護自己的女朋友。」

  「他就在你面前啊。」她纖手一伸,搭住傅珑樹肩頭。

  二度青天霹雳!黃姓研究生呆若木雞,吶吶道:「我以爲,你們只是像姊弟那樣的關系……」

  「是姊弟,也是情人啊。」這句話她早就在心裏預演過無數遞,但頭一次訴諸于口,還是羞澀得不敢直視對方。

  傅珑樹花了很大力氣才能克制狂喜,維持平日淡然的神情,把物品清單交給黃姓研究生,「學長,器材我都清點好了,等一下直接搬進儲藏室就可以。我還跟『某個人』有約,得先走了。」

  他拉住梁意畫的手,在其他人詫異的目光下,大步離開交誼廳。

  出了交誼廳,他越走越快,筆直走進湖畔幽暗無人的樹林。

  「要去哪裏?」梁意畫訝異,「要回去的話,校門不是往這個方向吧……」

  他猛然停步,回身將她抵在一棵大樹上,在黑暗中准確地攫取她紅潤的唇,一個火熱纏綿的深吻奪去她未完的話語,直到雙方燒盡氧氣,他才不舍地離開她的唇,依舊摟著她,將臉埋入她肩窩,氣息紊亂。

  「妳啊,要說這種話也不事先知會我,害我高興得要命,差點心髒病發作。」他語氣有些抱怨,也有著掩不住的快樂。「我沒勉強妳一定要說這些啊。」

  「老是由你跟別人解釋,我也想說點什麽啊。」她輕喘著,微腫的唇在昏暗中勾出笑弧。

  他滿足地「嗯」了聲,「不過,我哪有孩子氣?」

  怎會沒有?他老是對著陌生人大剌剌宣稱「女朋友」三個字,連她獨自去看魏霓遠走秀,他都會悶悶地吃醋,還有這永遠充滿霸占意味的擁抱,在她這個將近三十的女人眼裏看來,全都充滿了孩子氣。

  雖不成熟,偏偏就是讓她又憐又愛啊。

  她也不解釋,只道:「我剛才跟學妹問到了一個藥方,對咳嗽很有效的,明天我去中藥房抓藥,熬給你喝。」

  「是妳熬的,毒藥我也喝了。」他貪戀地啃咬她的頸子,「前幾天,我跟我爸媽提起我們正在交往。」

  她大吃一驚,「我們不是說好還不要讓他們知道嗎?」

  「我原本只是試探他們,想知道他們會不會排斥妳,沒想到筠筠那大嘴巴兩年前就跟他們暗示過了,他們只是等著我親口承認而已。」

  她屏息,「那……他們的反應呢?」

  「高興得不得了!我媽本來就喜歡妳,妳在西纥樂器方面幫忙不少,我爸也很欣賞妳,他們一致認爲,像我這種病痛不斷的身體,能有人要就不錯了,居然能勾引到妳這個細心溫柔的大姊姊,實在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至于筠筠,她最近才交了男朋友,根本沒時間注意我們的事。」

  他輕啄她臉頰,「只有妳這傻瓜,害怕他們因爲年紀而嫌棄妳,老是傻傻地擔心著。」

  她沒想到這問題如此輕易就解決,感動得說不出話,「可是,我……」

  「噓,別再說了。」他的唇又覆上她的,十指深入她發間,取下他爲她雕的發簪,涼滑的發絲披垂而下。他細細吮吻她的唇,不像先前的狂熾,他吻得細膩,卻糾纏得更深、更挑逗,誘惑地撩撥她。

  「……跟我回家。」他輕喃,與她喘息交錯,暧昧地啃著她的唇,「今天晚上,我家裏沒人。」

  她驟然從激情陶醉中清醒,下意識地叫道:「不行!」

  他一愣,「爲什麽不行?」

  「因爲……你太年輕了,這種事還是要等到……結婚以後比較好……」她結巴著,語無倫次,臉蛋紅得像火燒。

  他卻笑了起來。

  她皺眉道:「有什麽好笑?」

  「我的意思是,我家裏裝了新的音響,上禮拜妳練習表演曲目,我幫妳錄音,我們可以來試試效果如何,反正沒人在,開多大聲都可以。」他邪氣地笑了,親吻她的眼皮,「妳想歪了,對吧?」

  「是你語氣很色。」她窘得無地自容。

  「好,我道歉。但,難道妳不想嗎?」她年紀比他大,卻比他更矜持,容易害羞,他忍不住要逗弄她,「我可是很想很想喔。我都十九歲了,而且,這兩年來,我都拿妳當『那個』的幻想對象!」

  她羞窘地搗住他的嘴,他的眼卻在黑暗中閃著令她臉紅心跳的暧昧光芒,她又用力搗住他的眼。

  「我是說『振奮精神』的對象。當我念書念到很累的時候,只要想到妳,馬上又有精神了。妳又想到哪兒去了?」他好笑地拉開她的手,「走吧,去我家?」

  「只聽音樂,我就去。」

  「做別的事就不行嗎?例如——看電視?」察覺她要甩開自己的手,他連忙握緊,忍住笑,「好好好,我不說了。」

  「到底是誰教壞你的啊?」這親密的氛圍,害她毫無招架之力。有人在場時,他總一副穩重模樣,唯有兩人獨處時才有親昵的舉動,但也只是點到爲止,今晚大概是心情特別好,才老說些嗳昧的話。

  「當然是妳。因爲我愛妳、想親近妳,才會想這些事啊。」他環住她肩頭,沿著湖畔小徑走去,歎口氣,「才兩年,我卻覺得我的熱情已經累積了幾百年,再累積下去,恐怕……砰!」他配個氣球爆炸的音效。

  她笑出來,環住他削瘦的腰身,「好好念書、幫你父親整理資料,多找點事做,別胡思亂想,就沒這些煩惱了。」

  「沒辦法啊,誰教我這麽喜歡妳?就連只是在電話裏聽到妳的聲音,我都會像呆子似的,一邊聽妳說話,一邊傻笑。」他把玩著她的發絲,輕吻她發際芳香,悄聲問:「真的要等結婚以後才行嗎?」

  她瞋他一眼,重重往他腰間擰了一把。

  他大笑起來,清朗的笑聲沿著湖面蕩開,他反掌扣住她的手,將她更拉近自己,依偎的身影逐漸隱人樹林陰影中,只留若有似無的喁喁細語,隨風飄落在他們踏過的地方。

  月光在湖面浮動,淡淡飄散的桂花香,也染上了甜蜜的香味。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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