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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7:15     標題: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本文最後由 發表回覆 於 2026-1-29 02:00 編輯

大唐辟珠記 作者:飯卡

內容簡介】:

  大唐身受天恩盛寵的萬壽公主因疾薨逝,春秋僅僅一十有七。

  一個小賊悄悄打開陰森地宮,卻發現公主是被生生活埋,一張猙獰的魌頭面具蓋在她的臉上

  宮闈暗藏殺機,朝堂波譎雲詭,江湖風起潮湧……

  ——都跟他倆沒太大關係

  你騎著驢,我牽著繩,以西天取經的陣容,苦苦奔赴東方投奔兄長

  最煩惱是旅費捉襟見肘,衣食住行一日三餐,每到一地總遇大案,遇到大案就變嫌疑人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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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是參考唐代中後期為背景的架空文,故事和人物都沒有原型,重傳奇冒險,輕懸疑探案

  一句話簡介:復生公主和江湖遊俠的大唐冒險記

  立意:以唐傳奇為靈感的懸疑探案故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7:39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一章

  五月,惡月。陰陽爭,死生分,毒螫橫行,邪祟出沒,大凶之月。

  長安城困在溽熱的氣候和惡月的種種禁忌裡,人人都覺煩悶難安。此時大明宮中突然傳出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萬壽公主因疾薨逝,春秋僅僅一十有七。

  公主乃是聖上最寵幸的薛貴妃所出。中宮空缺,薛氏雖為貴妃,宮中禮遇等同皇后。公主降生,至尊寶愛之,聖寵優渥,天下皆知。未出襁褓就得封食邑一千五百戶,至及笄又加封至三千戶,遠超其他妃嬪所出的公主。

  幾年前貴妃因產難去世,聖上悲痛萬分,對她留下的二子一女倍加疼惜。「萬壽」乃是父母希望女兒長命百歲的真摯祝福,公主也一向活潑康健,卻在將要擇婿待嫁的花樣年紀,無緣無故突發疾病,不到兩天就暴死宮中,實在讓人詫異。

  聖人悲痛不能自持,不顧群臣阻攔,追封其為長公主,賜謚號思,輟朝七日以為祭奠,命鴻臚寺並太常寺一起主持喪儀,敕喻天下半年內不得奏樂宴請,士庶百日內不得嫁娶,長安百姓也要服喪齋素一月。時值暑日,眾人怕玉體腐敗,只在宮中停靈三天便金棺入殮,送至終南山下一處寶地下葬。

  那本是多年前一位老親王為自己百年後精心準備的墓穴,卻因為犯事被貶為庶人,不再有資格使用。公主年少早殤,措手不及,便強徵了這墓穴下葬。

  皇家多年來為公主準備的豐厚嫁妝,如今只能當做隨葬品陪伴她進入陰間,發喪這天,送靈的隊伍多達萬人,禁軍開道,百官隨行,幢幡寶蓋遮天蔽日,焚燒香料如同使用柴草,一車車奇珍異寶令人目不暇接。前行隊列已經到了墓地,尾部的挑夫還沒出城門。長安士庶紛紛罷市以圍觀,汗流浹背,接踵摩肩,唯恐落於人後。

  萬壽公主的葬禮從園寢到喪儀處處逾制,御史大夫們勸得口乾舌燥,無奈皇帝失女肝腸寸斷,不聽任何反對意見,反將幾個言辭激烈的言官貶黜流放了。天姬之貴,不容置喙。

  星月黯淡,終南山的陰影如同漆黑的覆斗籠罩著這片皇族墓地,馬燈只能照亮腳下尺寸之地。天氣溽熱難耐,空氣潮濕得要擰出水來,哪怕是半夜三更也讓人喘不過氣。

  地宮已經封閉,三道墓門以錫汁灌縫,其上的封土還沒有壘好,皇帝又命人平整陵園,修築祠堂以備日後祭奠,京畿地區遠近的征夫工匠陸續趕來,這場宏大的葬禮還遠未結束。

  兩名金吾衛坐在剛伐倒的樹樁上歇息,全副武裝巡夜讓他們疲憊不堪,甲胄之下的裡衣都濕透了,出身富貴人家的京師少爺兵們極少接到這樣累人的任務。

  「太倉促了,急急忙忙的,棺材不想放在宮裡,停靈到哪座大寺廟一邊念經一邊慢慢修墓不行嗎?皇室停喪一般都超過半年,就算是尋常人家也要給幾天時間發喪吊唁,這是想把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累死啊。」一人抱怨道。

  另一人回道:「說是宮裡的方士看了日子,必須某日某時某刻下葬才吉利。」

  「惡月哪裡有吉利的日子?」兵甲壓低了聲音說,「這事處處透著古怪,聽說公主平日喜歡馬毬、射獵,一向康健得很,就算偶染風寒也不能一兩日就病死了呀。死得快不說,還這麼著急下葬,跟鬼催得似的。」

  兵乙趕緊左右環視,見四周無人,同樣壓低了聲音說:「都傳不是病逝,是被毒死的。」

  兵甲立刻心領神會,把頭湊了過去,靜聽同伴細說。

  「自從貴妃辭世,兄妹幾個的境況就很微妙。韶王聰慧持重,人望也好,聖人本來那麼寶重他,眼看要立儲,誰知去年莫名其妙就被貶去幽州為刺史,這同胞妹妹又暴斃,難說啊……」

  兵甲皺了眉頭:「我還以為你有什麼新消息,不還是那套陳腔濫調。我看世人都說母以子貴,實際上卻是子以母貴。母妃受寵,兒女才能享福。一旦恩情不再,嘖嘖。」

  當年亂黨謀逆,還是梁王的皇帝倉皇逃去蜀地,元妻王氏罹難,他與薛孺人兩人相濡以沫,不離不棄,韶王就是在流亡路上出生的。王含淚立誓:但有出頭之日,絕不相負。

  後機緣巧合,梁王得登大寶,果然實現諾言,薛氏二十年來盛寵不衰,令長秋虛位,生前身後都得享中宮恩遇,滿門親屬均飛黃騰達。世人提到貴妃從不加姓氏,因為人人都知道貴妃只有一位。這段故事舉世皆知,傳為佳話。

  「再說公主生前受寵,死後怎麼也得葬在長安北邊的皇陵,陪伴在祖宗和貴妃身邊,結果卻匆匆丟到終南山這兒孤零零地埋了,豈不可疑?」

  「再小聲些,這些宮闈秘聞,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兵甲掩著嘴說,「墓道合攏前,進去了一支龍武衛,片刻間出來,甲胄靴子上都是血。」

  兵乙疑惑道:「不是說把公主生前最喜愛的幾匹寶駒殉葬了?」

  兵甲嗤道:「殺幾匹馬,需要聖人貼身的禁衛親手來幹嗎?」

  兩名金吾衛睏意全消,越聊越是起勁。此時星移漏轉,萬籟俱寂,兵甲忽聽得樹叢中簌簌而響,登時心驚肉跳,一手按住腰間刀柄,一手攔著兵乙的嘴巴,沉聲大喝:「出來!何人在此深夜游蕩!」

  兵乙以槍尖挑馬燈,緊盯聲響發出的方向,影影綽綽之間,一個小小身影佝僂著腰走了出來。光頭,無鬚,一襲半新不舊的僧袍,是個十一二歲的小沙彌。

  他還沒有開口回話,兩名金吾衛就放下一半心,按在刀上的手也鬆了。

  此時聚集在終南山下為公主打醮祈福做法事的僧道眾有上千人,全長安的佛寺道觀無不出動,高僧法師雲集於此,有個小沙彌出現再正常不過了。

  「軍爺莫要打殺!小僧白日裡貪嘴多吃了兩碗齋飯,夜裡腹痛跑肚,師父趕我出來……」

  小沙彌捂著肚子顫聲開脫,連腰都直不起來,汗珠從光頭上串串滾落。

  「行了!滾遠點,不要污了公主的寶地。」

  盤問了幾句,兩名金吾衛如釋重負,趕走小沙彌,見沒有長官過來查問,便換了一處地方巡查,準備續上之前的話題。

  這只是為公主守靈期間一段無關緊要的小小插曲。

  小沙彌靜待巡邏軍士的馬燈蕩遠了,才站直了身子,以袖拭汗。選月色深沉的晚上動手,可以遮蔽身形,自己卻也看不清腳下起伏。如果師父還在世,看見他踩到枯枝引來官兵警覺,事後定要用馬鞭把他抽個半死。

  這一回有驚無險,他更加小心,躡手躡腳地走進樹林深處。行了約有一裡遠,小沙彌摸到一家種菜的農戶,翻籬笆進入後院。為了舉喪,此時方圓十里內的人家都已經被驅離,屋內黑燈瞎火。

  他並不進屋,斂聲屏氣在院子裡蹲了一會兒,確定四下無人,才摸進羊圈,在餵羊的石槽上敲了幾下。片刻後,石槽下傳來節奏相同的幾下敲擊。小沙彌擼起袖子,把石槽挪開,露出下面草皮。掀翻草皮,是一個不起眼的洞,入口狹小僅夠兒童容身,斜斜探入地底,不知通往何處。

  小沙彌沖著洞內低聲喊道:「大師兄,上來吧!」

  洞內先塞上來幾包泥土,小沙彌接了土包放在一邊,洞裡又擠擠挨挨鑽上一個人來,先頭後肩,等到兩條手臂都抽出來後,便聽到骨骼咔嚓作響,舒肩展背,小小的洞裡竟然鑽出個一襲青色衣衫的年輕男子出來。

  縱然不知道看了幾次,仍是令人驚嘆,小沙彌對師兄的縮骨之術咋舌不已。

  這青年身材瘦削,一張清秀的窄臉,膚色比月光還要蒼白,細長眼睛之下有一抹淡淡青色,看起來氣色不甚健旺。從洞裡面鑽出來,兩人並不寒暄,青年就地結跏趺坐,雙手捏個決,閉目運氣吐息。

  地洞之中空氣滯澀,縱然他練的玄炁先天功已達到極高境界,挖了幾個時辰的土,依然要上來換換氣。小沙彌一邊為他望風,一邊把土包分散傾倒出去。如今附近到處都是為公主喪事營建的工程,撒幾包土如同滴水入海,誰也看不出來。

  等他忙完,青年這邊已經吐納結束。小沙彌從懷中掏出酒食,恭敬地遞到師兄手上。青年接過,不緊不慢地坦然享用起來。

  看著青年吃喝,小沙彌心想,縱然師兄根骨清奇,有種種絕技在身,但要承受這樣的代價,誰也羨慕不來。他的皮膚比墓道青磚還冷,如果閉目屏息一動不動倒在地上,十停有九停人會以為是個死人。

  「快挖到地宮了麼?」

  「再有三刻就差不多了。」青年將皮囊中的薄酒一飲而盡,解下幞頭撣撣土,又重新包上。

  「大師兄,這真是……真的最後一回了?」小沙彌終究耐性不足,忍不住再三確認。

  青年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細白牙齒:「對,就算找不到,以後也不幹了,金盆洗手。」

  小沙彌忍不住嘆息:「可惜你一身絕技,而我們倆還都沒發財。」

  「十三啊,想發財你去跟老二他們嘛,跟著我韋訓這個喪門星有什麼財路?」

  被稱作十三的小沙彌誠摯地說:「我跟了二師兄,誰來給大師兄望風呢?」

  一僧一俗,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

  道上的傳奇,發丘中郎將陳老頭兒去世之前,終於還是把衣缽傳給了二徒弟。韋訓毫不在意。老頭兒一死,他立刻孤身離開,只帶了傍身的匕首。之後這個在師兄弟裡排行最末的孩子追上他,一心要跟隨。

  重新進入地洞之前,韋訓抬頭望了一眼雲中的月亮。月相朦朧,廣寒不彰,看不出徵兆如何。縱然不信鬼神,他還是在心中默念誓言。

  最後一次發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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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唐代傳奇為靈感的冒險故事

  主要來源《太平廣記》《酉陽雜俎》《玄怪錄》等等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7:57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二章

  此時終南山腳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的朝官、宿衛巡邏的禁軍、雕磚刻石的工匠、念經超度的僧道、再加上宮中宦官婢女,共有兩三萬人聚集在此,誰也不知道自己腳底下有一條長長的盜洞,神不知鬼不覺通往公主陰間的府邸。

  上有宿衛軍士,下有地宮墓門。三道石門以鋼釺固定,封頂石條以錫汁灌縫,堅不可摧。然而韋訓另闢蹊徑,先是混進工匠之中探明地宮形狀和確切位置,再遠遠避開眾人耳目,挖了一條地道斜插入底,再由下而上探入地宮。不說其掘土之快,光是這不能差之毫釐的計算功夫,便是尋常發冢者遙不可及的神技。

  自孩提時被陳老頭買下,韋訓被迫隨他學藝,十五歲上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但韋訓本人卻對財帛渾不在意,運氣也背,常常空手而歸。本指望整班人靠他騰達,他卻如此憊懶,陳老頭一命歸西之後,眾師兄弟樹倒猢猻散,各自抱團去了。

  韋訓在地洞中摸黑作業,心算距離差不多了,片刻後手中鐵釺發出鏗然一聲金玉之音,觸手冰涼,這便是官窯專為皇家燒製的「金磚」了。

  金磚不是真金,是使用一種用細篩過濾的特殊黏土燒製的,質地細膩堅硬,專門用於皇家建築,不僅造價高昂,配方也嚴格保密。墓磚橫豎交錯鋪了九層,工匠不敢偷奸耍滑,磚與磚嚴絲合縫,一張紙也插不進去。但只要沒有灌漿,就難不倒他。

  韋訓從懷中抽出一把匕首,摸著縫隙插刀進去,接著切豆腐般四邊一劃,便將那塊磚拿了下來。去了第一塊,後面就簡單多了,平整的地宮一角,漸漸顯出一個缺口。

  地宮裡森冷晦暗,雖無一點風,冷氣卻絲絲入骨,與地面上的炎天暑月相比,彷彿另一個世界。墓門剛剛封閉不到兩天,空氣還算新鮮,只是飄著一股淡淡的腥味。韋訓扶著牆探身入內,覺得觸手濕黏,心道是喪事辦得太急,連壁畫還沒乾就封了墓門。

  他不著急掏出火折子,而是在黑暗中靜聽了一會兒。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若有危險機關,身體的直覺比眼睛要好用多了。韋訓從身後的洞裡摸了幾塊小石頭,朝各方向丟了出去。

  黑暗中勁風撲面而來,韋訓略微一閃,一發弩箭射進磚牆裡,發出空曠的回聲。從聲音迴蕩之中,韋訓已經對地宮的結構和身處的位置心中有數。

  公主的墓雖然豪奢,但急促下葬,沙海和火龍這種規模宏大的復雜機關都來不及準備,只在墓道上下安置了六架弩箭,韋訓把弓弦卸了,就再沒有別的後招了。如果有屍氣和水銀毒霧,也沒有足夠的時間發酵釋放。除了鼻端縈繞的腥味讓他有些在意,其他並無異樣。

  韋訓掏出火折點燃了蠟燭,宏偉的地宮便在小小火苗中揭開一角面紗。

  以公主身份而言,這座墓穴確實逾制太多,已經接近皇室「陵」的規格了。上有天井,側有龕房,墓道兩邊則是一群群侍女的壁畫,或執扇,或捧壺,如生前一般侍奉自己的貴主。倉促之下,許多侍女的衣裙還沒有填滿顏色。而公主那堆山填海的陪葬品,則凌亂地擺放在每個角落。

  韋訓手持蠟燭,緩緩查看這些民間無法想像的巨大財富。一箱箱綾羅綢緞,金盆玉碗,螺黛胭脂,並沒有分門別類地擺好,而是跟馬具、陶俑、香器乃至各色食物一堆堆疊放在一起。

  韋訓越看越奇,明器的擺放自有其嚴格禮制,如果不是被盜墓賊大規模翻找過,斷然不會亂成這樣。往墓道深處走去,連壁畫也來不及畫了,便懸掛以綾羅絲緞為裝飾。公主身後之事奢華隆重,超乎尋常,也草率倉促得令人驚異。

  水晶盞上水晶糕,黃金盤中乳酥亮,事死如事生,這些本應由活人使用的器物、食用的點心擺在陰冷墳墓中,有種反差的詭異之感。

  象牙犀角,珊瑚雲母,珠簾翠几,從各色無價之寶前走過,韋訓沒有半分心動,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東西。在一尊整塊美玉雕琢的四足鼎爐前,他駐足查看一番,發現裡面只是熏香,便立刻拋在腦後。

  那股腥氣越來越濃。

  在一豆燭火微弱的光芒照耀下,一個真人大小的侍女俑映入眼簾。她身穿青蘿綠紗裙,跪趴在地,朝向地宮深處墓主的方向稽首行禮,姿態栩栩如生。

  不……並非人俑。

  韋訓的薄底快靴踏到一攤血泊上。那是一具被利刃斬首的屍體,梳著墜馬髻的頭顱還有一絲皮肉連在脖頸上,鮮血已經變得冰冷黏稠。女屍身穿宮中婢女服飾,手腳被捆綁成跪姿,屍身僵硬後依然保持著臨死前的樣子。

  韋訓心中駭異。自始皇之後,人殉早已消失,漢唐墓葬以偶人陪葬,哪怕帝后陵墓,也幾乎見不到為此殺人的。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萬壽公主之死,究竟有何特殊之處?

  當來到空間最大的中央墓室時,今夜最殘忍血腥的場景出現了:數十個被處死的侍女宦官通通被捆縛手足,五體投地,朝向石台上公主的棺槨叩首。滿室濺血,觸目驚心。

  韋訓一一查看屍身,見他們不僅慘死,生前還受了種種酷刑,筋斷骨折,皮肉盡碎,慘不忍睹。

  是因為公主患病猝死,皇帝遷怒她身邊失職的奴婢嗎?

  韋訓緊皺眉頭,既厭惡又憤怒,恨不得一把火燒掉這一切。只是他生性謹慎,不著急動手。他秉燭細查,圍著墓室轉了兩圈,發現眾奴婢的屍首並非隨意放置,而是按照天干地支的某種陣法特意擺好的。

  沒空分類明器,卻有時間擺弄屍體嗎?

  再看正中央的巨大石棺,裡面想來就是墓主萬壽公主了。這棺材大概是為某位親王準備的,外形雕刻成一座飛簷斗拱的華麗宮殿,還有持戟的衛士站在四角。

  韋訓伸指一摸,發現棺蓋縫隙沒有如慣例那樣用蜂蠟填滿,這種細節的疏漏在公主墓中比比皆是,不能細數。

  既然已經來到這裡,豈有不開棺尋寶之理?韋訓看著周圍的奴婢屍體,心中隱隱有一股報復的想法。

  他用鋼釺扁扁的一頭插進棺蓋縫隙,以四兩撥千斤之力一推,棺蓋斜行閃開一條縫。如此這般幾次發力,沉重的宮殿寶頂轟隆一聲墜落在地,摔成了幾塊石板。

  目之所及,是貴重的金絲楠內棺,棺木之上,蓋著一副兩尺寬、七八尺長的杏黃色經幡。韋訓見過高官顯貴在棺材上蓋帛畫的,上面通常畫著一些墓主升仙得道的吉祥圖案。這塊絲帛卻寫滿了咒語,約略一看,能認得的都是些鎮魂驅邪的厭鎮之符。

  難道這公主死後變成僵屍厲鬼了?

  再看周圍擺放的奴婢屍身,就能看出其中隱含的厭鎮之意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一般膽小的盜墓賊早已寒毛卓豎,心生退意了,哪裡還敢開棺。然而此人天生反骨,不信鬼神,旁人越是忌諱,他卻偏要試試。韋訓冷笑一聲,伸手抓起經幡揉成一團,丟到一邊去了。

  接著起釘升棺,毫不客氣地將墓主人再次暴露在光線之下。

  璀璨寶光撲面而來,內棺中竟然豪奢到以一斛珍珠為襯底,將墓主包圍其中。屍體臉上戴著一副陰森可怖的猙獰面具,燭光搖曳之下,呼之欲出。這種雕刻有四隻眼睛的面具叫做「魌頭」,乃是民間做法事驅邪鎮魂專用的器具。

  世人常言為逝者諱,埋葬親屬之時,無論死人生前貴賤貧富,多少應有一分敬意,通常用白綾做成面衣蓋在臉上。這裡沒有面衣,還給屍體戴上魌頭,目的就是將魂魄鎮壓在屍身內,以免厲鬼作祟,如此一來,這位公主就不得轉生,魂魄只能困在腐爛的軀體中永世受苦了。

  韋訓雖然不信有鬼,卻也驚訝於設計者手段毒辣,比那些將死去政敵挖出來鞭屍揚灰還要厲害,這究竟是什麼仇什麼恨?

  然而不管宮闈中有什麼冤仇秘密,都跟自己無關。

  韋訓從珍珠中反復翻找,不知道要找的那東西什麼模樣,只知道那不應該是花鈿,也不像是步搖,更不該像梳箅。丟開這些價值連城的珠寶,他並沒找到想像中的目標。一般而言,墓主貼身藏的陪葬品乃是最珍貴的,也是墓主日常最喜歡的東西,他決定再摸摸屍身。

  屍體臉上戴著魌頭,身體覆蓋在層層錦緞絲被之下,用絲帶捆綁,緊緊裹成蟬蛹一般,韋訓挑開綁帶,把絲被一層層剝下,露出穿著鵝黃色廣袖禮服的嬌軀。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飄散出來,不像他聞過的任何一種香料。

  韋訓一愣,按照道上的規矩拱手致歉,道一句:「叨擾了。」

  嘴裡叼著一折白紙,接著翻身入棺,俯身跪在屍體上,把公主上上下下捏了一遍。他越摸越是疑惑,這具軀體觸手溫軟,絕不像僵硬死人。縱然地宮中比外面冷得多,但從公主薨逝那日算起,到今天最少七八日了,豈有死了那麼久沒有腫脹腐臭,體溫尚存的道理?

  他心中一動,伸手掀開魌頭。

  醜惡面具之下,是一位珠圓玉潤的美貌少女。她雲鬢高髻,插十二股花樹頭釵,臉龐施以厚厚嚴妝,金箔花鈿,粉面朱唇,沒有絲毫要變成厲鬼的跡象。

  韋訓此等浮浪無籍的流民自是從未見過深宮貴主相貌,但長安城廣傳韶王隨母,公主似父,特別是一雙福耳有天家貴相,而棺中之人確實耳垂豐潤飽滿。

  韋訓試著扭了一下公主臉頰,觸手柔軟有彈性,此時強烈的懷疑讓他必須驗證一下了。於是伸手探入公主雲鬢之中,摸到百會、神庭穴一按,勁力透骨而入,以內功渡之,又不停拍她臉頰。

  「醒一醒!日上三竿了!黃粱已熟了!」

  如此來回施為,片刻之後,少女喉頭微微一動,吐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羊脂玉蟬來。這是給死者壓口的飯含,能被主人吐出來,說明死的不夠透。

  此時細觀公主,雖然沒有甦醒,但睫毛微顫,胸脯起伏,他這個膚色慘白、雙手冰冷的活人倒比少女更像死人。

  韋訓心中透亮:墓中種種詭異之處,癥結全在於此,萬壽公主根本沒死,她是被活埋的!

  思緒流轉間,韋訓主意已定,不再執著於那件虛無縹緲的東西,從棺中一躍而出,落地輕捷無聲。依禮,皇室宗親下葬,要陪以千種美饌仙醪,他掃視周圍的容器,各種美酒漿酪堆積成山,沒有千種,百種是遠遠超過了。

  韋訓選了一甕破開泥封,登時酒香四溢,甘美無比。看封紙,寫著「御賜凝露漿」。他扯起酒甕痛飲起來,喝了一陣,覺得氣力生發增長,便把甕一擲,又跳進棺中。一手攬頸後,一手插膝窩,把昏迷不醒的公主打橫抱了出來。

  十三郎蹲在洞口望風,時間已近五更,眼看天邊將要泛起魚肚白,心下不禁焦急。天色大亮以後,他這個沙彌身份就不能閒逛了。

  忽聽腳下傳來悶悶的敲擊聲,他滿心歡喜,立刻搬開石槽,掀翻草皮。又是幾大包土遞了上來。

  不是挖通了麼?怎麼還在掘土?大師兄可從來沒算錯過方位啊?

  按下心中疑惑,十三郎接了土包放到一邊。接著鐵釺翻飛,小小洞口瞬間擴大了幾倍,這一回卻冒上來兩個腦袋。只見韋訓背著一具滿頭珠翠的年輕女屍,手腳並用從盜洞中鑽了出來。

  十三郎大驚失色,失聲叫道:「大師兄,萬萬不可啊!就算是屍體還新鮮……你可不能學四哥!」

  韋訓幾乎失笑:「莫要胡說,這是活人。」

  十三郎來不及想為什麼墳墓裡會有活人,急切地問:「那東西找到了嗎?」

  韋訓沉默地搖了搖頭,師弟的失望溢於言表。

  他足足忙了二十多個時辰沒睡,此時氣力將竭,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只怕停下喘口氣就脫力,已經沒有餘力再下去一趟尋找了。或許這就是天意吧。韋訓想,乾脆一鼓作氣將人安頓好,自己這條命也算物盡其用。

  「你來善後,之後翠微寺見。」

  他撂下一句吩咐,說罷背著公主揚長而去。

  來到地面上,他方舒展筋骨,將一身功夫施展開來。雖然負著一人,腳步無聲無息,疾如閃電,輕若豹狸,頃刻間無影無蹤。

  十三郎豔羨地看著師兄背影消失,知道自己拼了命也追不上他。這身獨步天下的驚人技藝不是有名師傾囊相授、勤學苦練就能做到的,多半是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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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魌:音同七,古代用來驅逐疫癘之鬼的醜物。同「䫏」。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8:13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三章

  長安城南郊的翠微寺,本是太宗皇帝所建的避暑離宮,原名翠微宮。貞觀二十三年的五月,太宗皇帝在翠微宮含風殿養病時突然駕崩,這處離宮就變成了忌諱之地,幾代皇帝都不再來訪。伴隨著那位傳奇帝王的去世,五月作為惡月,在大唐的忌諱更深了。

  上有所好下必趨之,反之亦然,翠微宮逐漸荒廢。後來改為翠微寺,也是香火稀少,人跡罕至,連駐寺的和尚都揭不開鍋,另投門路去了。安史之亂後,這裡頹垣敗壁,滿地荒草,哪裡還有絲毫天家宮闕的模樣。

  韋訓把公主安置到後殿一間屋頂尚存的禪房。人雖活著,但封在棺材裡多日不進飲食,兀自昏睡不醒。擦去她臉上厚厚的脂粉,才看得出形容憔悴,已經奄奄一息了。如果不是生死攸關時有內力深厚的高手續了一口氣,恐怕扁鵲華佗再世也難救活。

  韋訓悉心照護,第一日只能用蘆葦管灌下些許熱湯,第二日能進漿水,第三日才能喝些薄粥。

  剛開始,十三郎對這位死裡逃生的金枝玉葉頗有些不忿,覺得是她耽誤了大師兄危急存亡的大事,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少女無端死掉,只好跟著端湯遞水幫忙。

  曾經宮中趨炎附勢之徒見萬壽公主得寵,宣稱貴妃以後,公主乃是京畿第一美人。如今得見真容,雖稱得上清婉可愛,但平心而論,距離第一稱號還遠了些。

  只是她肌膚脂膩玉滑,完美無瑕,滿頭烏絲又稠又厚,光可鑑人,如同一匹順滑閃亮的黑色錦緞。這樣的髮膚,實在是深宮中萬般嬌寵、精心呵護出來的,非民間所能擁有。

  到了第三日上,公主嚶嚀一聲,星眸半張,漸漸醒轉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空曠殘舊的禪房,門板早已消失,門洞大敞四開,窗漏牆破,角落裡放著幾隻接雨水的瓦盆。身下一張破舊的窄榻,已經塌了半邊,用磚頭墊起來。榻上光禿禿的沒有一件寢具,她披、臥的都是自己沾染泥土的外袍。

  公主費了半天力氣才勉強撐著身體坐起來,只覺嗓子喑啞乾澀,手足麻木,彷彿不是自己身上長的一般。

  「噢,活了活了。」

  廊下站著兩人,一個光頭小沙彌,一個身穿竹布青衫、膚色白淨的瘦削男子,嘴裡含著根飴糖。雙方面面相覷,一時間相對無言。

  十三郎小聲問韋訓:「師兄,你說她會報官抓我們嗎?」

  韋訓笑著答道:「官家未必信呢。」

  萬壽公主以為還在夢中,恍恍惚惚問:「你二人是何人?這是何處?你們是拐帶我的盜賊嗎?」

  十三郎說:「盜賊是沒錯,拐帶可沒有。認真講來,大師兄還是救你的恩人呢。」

  韋訓進了禪房,遠遠靠著柱子往下一溜,席地而坐,姿態甚是悠閒。接著,把公主暴疾薨逝,被活埋在地宮中,他發丘盜墓,恰巧將她起出棺木等事簡單一說,只略去人殉不提。

  此事太過驚世駭俗,公主一時接受不了,加上大病初癒,腦中一片空茫。自己身著最高品級的翟衣禮服,這可不是日常用的衣物,她怎麼可能穿著這一身,被人從宮中擄走卻什麼都不記得?

  公主茫然問:「你到底是誰?」

  韋訓這才吐了糖棍,挺身正坐,不卑不亢拱了拱手道:「鄙人韋訓,這是我師弟十三郎。」

  「是京兆韋氏還是吳興韋氏?」

  這兩家都是不遜於五姓七望的世家大族,聽到這天真一問,韋訓不禁放聲大笑,屋頂簌簌落下許多灰來。

  「哈哈哈哈哈哈,你瞧我這身布衣,像哪個韋氏?」

  公主面上一紅,方覺自己失言,這場無妄禍事後,她頭昏腦漲,連坐著都覺艱難,思緒更是剛出生的嬰兒一般簡單。看這人年紀不到二十,雖然一襲布衣,但雙目湛然如電,氣度疏狂不羈,不似賤役。

  「休息兩天再做打算吧,這是你出土時身上的首飾,如數收好哦。」

  韋訓把一隻沉甸甸的包袱放到榻邊,帶著十三郎健步走了出去。這張包袱皮是一張寫滿咒符的經幡,正如他方才所述。

  此後兩日,不再見韋訓蹤影,每天是小沙彌送些簡陋的糜粥、湯餅來,碗裡自是一點葷腥沒有。正如白樂天詩作:飢聞麻粥香,渴覺雲湯美。公主餓了這許多日,沒有別的飲食可挑,只能有什麼吃什麼。

  她生來便錦衣玉食,身邊奴婢環繞,就算睡覺時也有幾個宮女陪在腳榻邊。現在孤身待在荒寺中,虛弱到步履維艱,能見到的只有兩個身份可疑的陌生人。她心裡既害怕又迷茫,總覺得還沒有從那個混沌可怖的噩夢中醒來。

  待到勉強能起身行走時,公主發現自己衣寬帶鬆,玉體輕減了許多,有些不勝其衣。也幸得她往日身材豐潤,又喜騎馬打球,才扛得住這許多天水米不進。換一個飛燕之姿的纖弱女子來,早已經餓死在石棺中了。

  幾天來從沒見其他人來過這荒寺,只有鳥雀蟲蟻偶爾探訪。魚沉雁杳,舉目無親,公主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讓十三郎把韋訓叫來,斂衣正坐,正色說:「翠微寺乃是我先祖離宮,距離長安不遠,你們倆把我平安送回宮中,本公主自當重謝。」

  韋訓笑嘻嘻地問:「重謝是怎麼謝法?」

  萬壽公主金尊玉貴,此生沒有經手過一樁交易,除了玩牙牌葉子戲的時候以金質通寶為注,並沒摸過銅錢,對財帛哪有概念。只記得宴樂時彷佛聽一個士人說過,在長安城中買一處普通宅院要三十萬錢,便遲疑著說:「賞金一千貫。」(一貫一千錢)

  韋訓搖搖頭。

  「那麼五千貫。」

  十三郎心動神馳,急得直戳他。長安居大不易,可公主許諾的這筆巨款,哪怕是在平康坊起一座畫棟雕樑的豪宅,也綽綽有餘了。然而韋訓又搖搖頭。

  公主也覺棘手,看財帛不能打動他,便換了說法:「為你討個官?」

  韋訓依然不為所動。

  「我一個居無定所的無籍流民,做什麼官?」

  公主奇問:「那你想要什麼?」

  韋訓笑言:「發皇室之丘是斬首棄市、十惡不赦的重罪,韋某這顆人頭雖不值錢,卻也捨不得賣。」

  萬壽公主恍然大悟:「原來你是怕治罪,這無妨,只要我開口求阿耶,無不許也。」

  韋訓收斂了笑容,說:「那也未必,將你埋葬的人恐怕希望你永世不得超生。」接著把他在地宮中見到種種奇詭之事一一道來,並把當時覆蓋在她臉上的魌頭拿出來佐證。

  公主見這面具青面獠牙,雕刻有四隻眼睛,其恢詭怪異是戲台上都沒見過的,只是盯著看上一看,就讓人遍體生寒。她皺眉問:「這是什麼東西?」

  「是魌頭,民間多在驅邪鎮魂做法事時使用,我開棺的時候,見這東西蓋在你臉上。」

  公主自然不信。

  巫蠱壓勝之類的事情向來是宮中大忌,牽扯其中的人輕則打入冷宮,重則破家滅門,絕無寬宥。她接過這張沉重的木雕面具,卻見內側還沾著少許白粉和胭脂的痕跡,她用手指拈下一些查看,其質地顏色確實是她往日慣用的,心中不禁有點動搖。

  十三郎畢竟年幼,還有幾分天真,對公主說:「因病假死的人身體冰冷,呼吸微弱,被家人誤以為死亡,裝棺入殮倉促埋葬的事,倒也不是很罕有,或許你也是這樣被誤埋了。」

  少女沒有回應,沉默地擺弄著手裡的猙獰面具。她雖然沒有親自主持過葬禮,卻也參加過許多場皇家喪儀。經過初終、招魂、設床、沐浴、易服、飯含、訃告、赴闕、小殮、卜日、起殯、大殮、反哭等等繁瑣程序,很難想像自己因病假死卻無人發現。

  再者就算發生了這種萬中無一的巧合,也絕不會有人膽敢冒大不敬之罪,將這樣的壓勝之物偷偷放在她金棺中。

  韋訓說:「為死者蓋上輕薄的白綾做面衣的習俗,就是為了及時發現人假死時的微弱呼吸。可你臉上戴著這樣沉重的一張柏木魌頭,就算有呼吸也沒人能察覺。」

  公主仍是不肯相信,雙手舉起魌頭,戴在臉上試驗,然而那壓抑沉重的觸感、柏木特有的氣味讓她立刻驚恐地將魌頭扔了出去。

  沒錯!面具上雕刻有四隻眼睛,而她那個無法醒來的漫長噩夢中,自己就從這四處對不上的縫隙中隱約看到了一些光,而後一切都沉寂到黑暗中。無論她如何掙扎,都如同被夢魘壓身一樣動彈不得。

  雖然當時沒有清醒意識,但哪怕是在夢中,那種被活埋的恐懼依然深入骨髓,少女面色慘白,櫻唇顫抖。

  這讓十三郎對她產生了些許同情,韋訓把魌頭撿起來,依然用布蒙上,交給師弟,讓他拿到外廊她看不見的地方藏了起來。

  等她情緒略微平復一些,韋訓開始詢問最可疑的事:「你『死前』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公主魂不守舍,喃喃回憶道:「也沒什麼特殊的……前一天籌劃好去大興苑獵鹿,早上梳妝時,發現當天要穿的羅裙沒有燙好褶,我讓侍女再去取一條新的,結果那小婢竟然拿來一條石榴裙,讓我好生氣惱。」

  看到韋訓和十三郎臉上困惑的表情,她解釋說:「我母妃生前愛穿石榴裙,她是傾國傾城的絕色女子,因此宮中都不願意穿紅,生怕在她面前被比成庸脂俗粉。阿娘去世後,阿耶看到石榴裙就會想起她,要麼泣不成聲,要麼大發雷霆,所以也沒人敢在他面前穿紅裙了。」

  師兄弟倆對女人的服飾可謂一竅不通,聽她這麼說,只覺得深宮中莫名其妙的事隱晦煩人。

  韋訓略帶鄙夷地冷笑道:「一點小事,一國之君的脾氣居然這麼反復無常。」

  公主怒道:「你這小賊好大的膽子!膽敢議論天子!」

  韋訓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反正發丘已是死罪,我沒有父母家人可以株連,他還能把我殺第二次不成?」

  公主一時語塞,心中大為驚異。這人雖然名叫韋訓,可是一點都沒有「訓」字的樣子,既不順從更不恭敬,一股無所畏懼的狂傲之氣。無奈的是,現在她形單影隻,確實對他無可奈何,只能暫時忍下這口氣。

  審時度勢,公主只說:「這都是那些左道方士的錯,阿耶本來脾氣很溫和的,最近兩年被他們騙著服用了不少來歷不明的丹藥,才有些喜怒無常……」

  她頓了頓,心想自己也是病得傻氣了,竟然跟兩個陌生人傾訴這些宮闈之事。由親情而言,天子對故去的愛妃一往情深,朝思暮想,連看到一條石榴裙都忍不住落淚。身為帝女,她只有感動,哪裡有指責的道理,只是對那些滿嘴荒唐話的方士頗有微詞。

  於是繼續剛才的話題:「我想那婢子服侍時間不長,年紀也小,可能還沒弄清楚宮中這些不成文的規矩,所以只罵了她兩句,讓人另取羅裙,穿戴好後就匆匆騎馬出宮了。那一天收獲頗豐,獵到兩頭鹿,一頭黃羊,還有些小獵物。」

  韋訓與十三郎對視一眼,對她有這樣的狩獵技術都不怎麼相信。心想大概是皇室貴胄最愛的圍獵之術,命侍衛們將大批獵物逼進溝壑陷阱,再讓主人出手,閉著眼隨便射幾箭都有收獲。

  「就是說,狩獵過程中沒發生什麼意外?」

  公主搖搖頭:「一切都很順利。自大興苑歸來,是申時三刻,我覺得暑熱不堪,讓下人備水沐浴。因為晚上還要參加夜宴,恐怕要通宵達旦,所以隨便吃了些東西就躺下休息了。」

  韋訓立刻問:「你吃了什麼?」

  公主仔細想了想,說:「飲了石榴果子露,吃了冰浸甜瓜。」

  「有奇怪的味道嗎?」

  公主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懷疑什麼,我平時飲食都是內庭尚食局送來,每一樣都會撥出一些讓內侍提前嘗毒。」

  「然後呢?」

  「睡了不知多久,天色似乎暗了,宮燈處處燃起。我忽然腹中絞痛,接著嘔吐不止,侍女們都嚇壞了,大喊著『公主吐血了!公主吐血了!』奔出去。弟弟李元憶聽完講筳回來,見我這樣嚇呆了,我怕他受驚夢魘,就讓女官把他送到宋太妃那裡暫住。」

  「可曾延醫用藥?」

  公主彷佛聽了廢話,皺眉道:「那是當然,片刻後御醫們就來了,開了湯藥,行了針灸。只是我一直腹痛不止,服過藥後又吐了幾次,沒過多久就眼前發黑,然後……就渾渾噩噩地不停做夢,記不清楚了。再後來,就被你們弄到翠微寺來。」

  十三郎插嘴道:「可是突然腹痛嘔血的症狀,要麼是受了嚴重內傷,要麼是老人久病,年輕人這樣嘔血,聽起來更像是中毒。」

  韋訓接話:「那一日我在公主口中試過毒,倒是沒有什麼。」

  公主捂著胸口退縮,驚道:「你還給我試過毒?!」

  韋訓不拘小節,坦然回答:「你昏迷不醒,閒著也是閒著。試不出毒,可能是無毒,也可能是事發多日,你都咽下去了。」

  「如果是下毒,凶手怎麼繞過尚食局?又是誰會給我下毒?再細細想來,我打獵回來,沒有看到早上給我拿裙子的小婢。我只是罵了她兩句,並未處罰,或許是女官另行處置,讓她心生怨憤?可她怎麼敢……」

  公主繼續回憶,在那個混亂不堪的黃昏,確實有些蹊蹺的細節。比如常來棲鳳殿為她診脈的御醫是陳元閣和沈樂賢二位,但那一夜來的三個人只有兩個是她認識的,只是並不熟悉,另外一個年輕御醫更是從未見過。

  韋訓凝視著她,緩緩道:「不管是突發疾病還是意外中毒,這事怪就怪在公主暴死宮中,皇帝不但不嚴查,還趕緊把你埋了,又做種種法術鎮魂,倒像是怕你變成鬼報復似的。」

  聽到韋訓把她心中最隱秘的懷疑直白講了出來,萬壽公主頓時面如紙色,想要厲聲斥責他信口胡言,卻什麼都說不出。去年她深受寵愛的兄長韶王李元瑛受到毀謗被貶去幽州時,這個疑問已經在心底悄悄生根發芽了。

  千頭萬緒不見端倪。少女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紅著眼圈顫聲說:「你不肯送,我自己走回長安去。」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8:28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四章

  萬壽公主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紅著眼圈顫聲說:「你不肯送,我自己走回長安去。」

  十三郎想要上前攙扶,被韋訓按住了。

  此事當真棘手。按理說,皇帝愛女起死回生,得回宮中,自然皆大歡喜。但她生前死後疑竇叢生,又讓人覺得這並非一起意外。種種事實已經如實告知,公主心中有數,韋訓自然也沒有理由攔她。

  外袍已經沾染墓土,公主只穿著貼身的齊胸襦裙便上路了。

  俗話說處處有路透長安,方向倒是不難尋找,出了翠微寺山門沒走多久便是通往城裡的官道。只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不帶侍衛奴婢獨自外出,自是茫然失措,而腳上鑲金嵌玉的翹頭絲履是禮服配套的壽鞋,並不合腳,走了不到三里路就疼痛難耐,一瘸一拐。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三十里路,騎在她心愛的玉蹄烏騅馬背上轉瞬就到;若是坐著香車,慢慢欣賞路上繁花,也是十分愜意。然而靠自己的雙腿走起來,卻那麼遠,那麼長。

  疼痛還算不得什麼,迷霧中隱藏的真相才更讓她鬱結。為何阿耶這般對她?她的死那麼奇詭,他為何不追究真凶,只是厚葬了之?還有那張鎮魂的魌頭……公主驚恐莫名,不敢細想,抹了抹淚,強迫自己低頭趕路。

  韋訓和十三郎遠遠跟著,見她坐在路邊把鞋脫了,只穿著羅襪繼續行走。路人見這美貌少女失魂落魄赤足趕路,無不驚奇側目。

  十三郎小聲嘀咕:「這公主倒挺倔。」

  韋訓沒有吱聲。

  十三郎又問:「這一趟還是沒找到那物事,師兄你要怎麼辦?」

  韋訓嘆了口氣,下頜一抬,指了指前面的少女:「還能怎麼辦,運氣好領賞,運氣不好等死唄。」

  十三郎黯然神傷,垂下頭說:「也未必就死。」

  「現在去投奔老二他們還來得及,七郎那伙也行,跟著我沒有前途的。」

  孩子搖了搖頭:「起碼大師兄不打人。」他頓了頓,又自言自語道:「大師兄是為了趕著救人,才錯過找東西,這是行善積德的大好事,按理說不該金盆洗手。」

  韋訓並不讚同,搖搖頭道:「花言巧語。」

  十三郎問:「既不為錢財,人也救活了,那你還跟著幹什麼?」

  韋訓嘆道:「哎,好奇心害死貓,你知道我放不下這種怪事,如果不追個水落石出,就心癢難搔。」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兩個人一路尾隨萬壽公主,來到了長安城外西南的安化門前。一群群將要進城的人,正在城門前排隊等待核驗身份。趕考的舉子、遊歷的士人、挑擔的販夫、遊方僧道、奴婢雜役等等數不勝數。拉著貨車的牛馬和胡商的駱駝擠做一團,發出陣陣牲畜臭味。

  十三郎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公主她有公驗嗎?」

  韋訓想了想說:「起碼身上沒帶。」

  孩子斜了韋訓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他這位大師兄向來對男女之事不開竅,把公主帶回翠微寺救治,或抱或摟,掐穴捋脈,韋訓既不避諱也不害羞,磊落坦蕩,只當她是件物事。明明她長得挺美……

  此時站在人群中的萬壽公主手足無措。往日她出入城門,侍衛們早已驅趕閒雜人等,淨街清道以待,她在婢女、內侍簇擁下騎著馬長驅直入,根本不用停下。

  門吏一一勘驗每個人攜帶的公驗過所,當輪到萬壽公主時,他立刻起了疑,盯著她上下查看。

  這少女素面朝天不著粉黛,杏眼桃腮,甚是明媚可愛。但是雲鬢散亂,沒有穿鞋,一雙羅襪沾滿泥巴,身上的衣料倒看得出極好,只是既不合體,又布滿塵土褶皺。

  是逃奴?還是拐子拐帶的良家少女?

  門吏當下請她出列,單獨盤問:「這位小娘子從何處來?姓甚名誰?為何孤身一人?」

  萬壽公主磕磕絆絆答道:「我是、是宮裡人,名叫珠兒。」

  「可有公驗在身?」

  「不小心丟了……」

  「是宮裡人,祖籍何地,何時入宮?在哪位貴人身邊服侍?跟誰出的城?又怎麼一個人回來?」

  萬壽公主本來編了一套謊言,然而她長居深宮不諳世事,安化門的門吏當了多少年的差,一雙眼睛都練成精了,一眼就看出這少女破綻重重,三言兩句就把她逼到左支右絀。

  見她答不上來,便以為是哪家顯貴的美貌逃奴,門吏冷笑一聲,揚聲叫來幾名金吾衛,請他們把這女子收監,帶去縣衙受審。

  公主本想低頭服軟,等進了縣衙,想辦法面見京兆尹再作打算。哪知幾個穿圓領袍服的大漢伸臂就抓她身體,夏季衣衫的料子輕薄柔軟,盡顯玲瓏曲線,一隻毛手在她胸脯上捏了一捏,那人還嘻皮涎臉地說:「小娘子身上真香啊!」

  萬壽公主自出娘胎,一聲重話都沒聽過,哪裡受的這等動手動腳的侮辱,登時氣得渾身發抖,失聲叫嚷:

  「莫要碰我!你們可知我是誰!」

  「是誰?你倒是說呀?」

  「我是公主的人!不許碰我!」

  門吏與金吾衛相視無言,各自念頭飛轉。誰都不想惹事,但誰也不敢放任這無名女子在城門口胡言亂語,一名金吾衛上去就捂住她的嘴,橫著拖倒在地。

  公主拼命掙扎,髮髻徹底散了,又被重重踢了一腳,她就地便滾,想要逃離這幾人,誰知好巧不巧,滾到牲口扎堆的地方,沾染了一身馬糞牛屎。這下誰也不想碰她了。

  此時圍觀者眾,韋訓看著時機恰好,走上前去,堆著笑不斷躬身施禮:「這是我主人家的小娘子,腦子不太好,今日家人不查被她逃出去,在這裡胡言亂語,攪擾各位軍爺勾當,還望海涵。」

  接著湊近門吏,故作神秘地低聲說:「被人退婚,這才發了瘋。」

  此時上至朝堂下到乞丐人人都梳髮髻,散髮披肩的不是戴罪之身,就是瘋癲痴人。

  門吏皺著眉頭看那女子,只見她披頭散髮,滿身污穢,神志確實不怎麼清醒的樣子,原來是個瘋婆子。雖然很想打聽一下到底是哪家的女兒,但是城南多是當朝權貴的別墅莊園,當眾查問,得罪哪一家都是吃不了兜著走。

  當即厲聲喝道:「快領回去!好生關在家裡,不要再放出來了!」

  依照當朝律令,戇愚瘋癲之輩就算犯了罪送去見官,也可從輕發落,況且誰也不想碰她,既然有家僕來領,自然樂得清靜。

  韋訓把狼狽不堪的少女拉扯起來,原路返回翠微寺。

  回程路上,少女一言不發,腳步虛浮,好似魂魄離體,但竟然不哭。

  十三郎以肘戳韋訓,小聲問:「沒有領到賞,也沒被砍頭,我們拿她怎麼辦?」

  韋訓搖搖頭,默不作聲。

  回到翠微寺已近黃昏,天邊雲蒸霞蔚,紅光四射,如鮮血一般由西燒到東,是一片讓人不安的火燒雲。走進山門,十三郎伸了個懶腰,低聲抱怨道:「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一文錢沒有拿到,倒像是故意趕去城門挨一頓打似的。」

  萬壽公主一身污穢已經風乾了,走過放生池邊,她特意探頭看了一看,見裡面荒草蕪棵,池水早就乾涸了。

  忽聽她一聲令下:「汲水來!」

  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常居人上的威嚴氣勢。師兄弟二人自然拔腿執行,尋了木桶,去後殿的井中打水。

  公主不去禪房,就直挺挺地跪坐在前庭,幕天席地,和衣盥洗。深井之中的水極冰,此時可沒有侍兒為她燒熱香湯了,公主一瓢接一瓢冰水當頭澆下,激了一身戰慄。

  韋訓冷眼旁觀,見她舉止肅穆,神色哀而不傷,眼神中竟已經存了死志,心道不妙。

  沖淨了一身穢跡,公主朝著御座方向叩頭一拜,便起身去禪房,想尋一條繩子自盡。尋來尋去一無所獲。團花披帛乃細紗所製,輕薄透亮,想來承受不住軀體重量;若用腰帶,那裙子就掉了,可謂極不體面。

  正踟躕,看見韋訓在旁袖手而立,公主揚聲詢問:「有刀嗎?」

  韋訓點了點頭,從懷中抽出一把槍灰色的匕首,插在公主面前木柱上,映出她蒼白憔悴的面容。

  此時連十三郎都看出她想尋死,急得搔頭抓耳,喊道:「她要刀,你還真給啊?!」

  韋訓笑道:「旁人自戕而亡,依律與我二人無關。等她死透,屍首無人認領,我們洗淨血跡尋個買家,做一樁冥婚,換上十幾貫好錢,去城中打酒割肉買飴糖,豈不美哉?」

  十三郎大為震驚,瞪向師兄,卻見他神情狡黠,沖自己眨了眨眼。孩子機靈,立刻明白了師兄意思,順著他的話頭說了下去:

  「大師兄要少了。未婚貌美的新鮮女屍,在鬼市上怎麼得叫價二十貫,有的是鰥寡孤獨的老頭子搶著要呢。」

  接著絮絮聒聒講了配冥婚的價錢,燒成灰的叫價多少,陳年枯骨叫價多少,老嫗腐屍又是多少,總而言之越新鮮、越年輕就越貴。

  兩個盜墓賊竟然當面議論她死後屍身價格,還說賣掉跟老翁配冥婚云云,公主又驚又怒,又氣又怕,百感交集,突然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眼淚斷線的珠子一樣滾滾而落。

  這一哭驚天動地鳥驚飛,撕心裂肺沖雲霄,把一切的委屈和恐懼都宣洩出來。就算忍辱進得城中,見到京兆尹又能如何?就算京兆尹立刻上報,得以面聖又如何?

  萬壽公主法理上已經死了,而且是在某種天恩期待下的死亡,就算她現在胸膛跳動氣息不絕,但普天之下、率土之濱,所有人都只能當她是個死人。在走去長安的路上,她就隱約想到這一層了,只是太害怕,不敢深入想下去。

  如今當眾受辱,除了自盡以保全天家顏面,還有什麼辦法呢?

  聽了一會兒哭聲,韋訓平心靜氣地問:「我把你帶回人間,公主可曾後悔?」

  公主哭罵道:「宵小賊子!休想動我屍身的心思!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韋訓略微放下心來。尋死之人最怕是意志堅定,一旦能哭能罵,有了宣洩之地,倒不容易著急赴死了。

  哭了好半天,喉嚨嘶啞,女孩對著匕首的反光一照,見自己披頭散髮、雙目紅腫、臉頰消瘦,從未如此醜怪過,簡直已經是個鬼了。心想要是會被賣掉屍體,那自己死前一定得把面容劃爛,絕不能讓賊人賣個好價,可這樣又更不體面……

  如此糾結起來,十三郎取來一瓢冷水給她潤喉,她順手接過來就喝光了。

  又小聲嚶嚶哭了一會兒,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她抬頭不見那兩個小賊,出門一瞧,卻見師兄弟兩人正蹲在廊下,呼嚕呼嚕美滋滋地吃湯餅。

  不看便罷,一看立刻飢火中燒。

  這時候公主死志稍退,冷靜下來,稍微明白過味兒來了。假若為了求財,韋訓隨便在她地宮中順手摸一件什麼,都足夠他們半生逍遙快活,連她身上帶的首飾都如數奉還,何必還在乎一具屍體呢?說什麼冥婚,不過是東拉西扯,激將之法罷了。

  一旦想通,再看這兩人,立時覺得順眼了不少。

  今日從早到晚來回奔波了六十里路,一粒米也沒有進過,現在幾乎餓得站不住腳。(唐代一里約450米)

  「小子,去給我盛一碗!」

  十三郎應了,趕緊把自己碗裡的麵片咽下去,統共就這麼兩隻碗,不騰出一個空的,就沒有公主用的了。他本來因為大師兄的事對少女怏怏不平,怎知道她似乎天生有種擅長指使人的能力,眼睛一眯,下巴抬起,他還沒有意識到,就自覺去給她跑腿了。

  十三郎用井水仔細洗淨了碗筷,呈上湯餅。

  於是天潢貴胄、金尊玉質、食邑三千、京畿第一佳人的萬壽公主,就這麼散髮赤足捧著一隻破碗,稀裡呼嚕吃著只加了點鹽的清水湯餅,身邊坐著兩個本應拉去狗脊陵棄市的盜墓賊。

  韋訓臉上掛著一副讓人想打他的狡黠笑容:「餓了吧?」

  女孩面上一紅,擦了擦臉上淚痕:「哼,我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韋訓半是戲謔半是真地讚嘆:「公主灑脫,有大智慧也!」

  吃飽喝足,萬壽公主只覺渾身酸軟,睏倦得什麼也不想,一頭栽倒在榻上,睡到日上三竿。等到自然醒來,只見明媚的日光灑在榻上,再看木柱上插的那柄匕首,忽然就不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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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戇:音同狀,痴愚、急躁、剛直。

  戕:音同強,殺害、傷害。

  鰥:音同官,年老無妻或喪妻的人。

  嫗:音同玉,婦女的通稱。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8:45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五章

  她撫摸自己晶瑩的手臂,看著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心道就算沒有公主封號,但她身體裡流動的血液依然來自高祖太宗。往日則天大聖皇帝也曾身陷感業寺,孤立無援,她鍥而不捨東山再起。而今自己也被困在翠微寺,還比武皇多留下一頭青絲呢。

  她的血來自最高貴的李唐皇室,也來自最不屈的武周血脈,怎麼能遇到挫折就束手等死?

  再仔細想來,這事或許是針對韶王而來。立嗣之事雖然暫時不提,兄長也被貶至幽州,但朝中暗地支持他的依然有幾位極有重量的大臣,太子之位懸而未決,也未必不能翻盤。

  她從首飾包袱裡拿出一柄玉背梳篦,通了通頭髮。她往日以自己秀髮濃密為傲,不管多麼高聳復雜的髮式,都不需要用假髻填充。

  如今身邊沒有婢女,想把頭髮攏在一起都做不到。抓住左邊,右邊就散了,攏住右邊,左邊又亂了。最後只好左右兩邊各簡單挽了個髻,腦後剩下的大宗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背上。

  昨天被金吾衛狠踢了一腳,當時激憤欲死渾然不覺,今日梳頭的時候只覺肋下灼痛,悄悄解開羅裙察看,但見青紫一片,輕輕一碰,疼得直抽冷氣。

  十三郎從門口探頭進來,喜道:「你可算醒了,我夜裡看了你幾次,就怕你想不開,涼了。」

  「小孩兒家口無遮攔。」公主嗔怪一聲,也不想昨天是她自己尋死覓活,呼天籲地。

  「喏,大師兄昨夜去了一趟城裡,買了帖膏藥給你。我把石頭燒熱了,你將膏藥烤軟,自己貼上吧。」說罷用鐵鉗夾來一塊燒成炭黑色的石塊,又遞給她一張塗在油紙上的膏方。

  萬壽公主從小活潑好動,曾經打馬球、圍獵玩樂時也不是沒受過傷,只是那時有成群的御醫侍兒精心照料,父母兄弟齊來探望,哪裡需要她自己化膏上藥。

  現在不比從前,有藥可用已是運氣了。她鼻子一酸,眼睛發熱,趕緊拋下念頭,當下接了膏,小心在石塊上烘軟化開。一邊烘,一邊想那姓韋的小子倒是面冷心熱,眼睛也尖,她被踢這一腳自己都不覺,他倒是隔著許多人看見了。

  貼上膏藥,穿好羅裙,公主見韋訓的匕首還插在柱子上,順手拔了下來。

  這匕首長約八寸,犀角為柄,看起來已經很舊了。刀身不知道用什麼材料鍛造的,呈現一種奇異的灰黑色,乍一瞧灰撲撲的並不起眼。迎著陽光細看,只見刀身隱約有曲折婉轉的流水紋理,與金屬融為一體,摸著卻沒有凹凸感,頗有古韻。

  靠近刀柄處篆刻著兩個金文,她雖然擅長書法,但對上古金石之學並不了解,依稀只認出一個「魚」字。

  韋訓昨日把匕首插在柱子上似乎沒費絲毫力氣,公主試著揮舞了一下,還沒切到什麼,十三郎急忙叫停:「小心!這匕首快得很,你還沒察覺到,身上的零件就掉下來了。」

  「哪兒有那麼誇張。」公主以為十三郎不願意自己碰他師兄的東西,用上力氣想把匕首原樣插回柱子上,哪知無聲無息直沒至柄,方知他所言不虛,這不起眼的匕首確實是一柄利器。

  十三郎並不著急離開,坐在門口廊下跟她聊天。

  「你師兄有馬麼?那麼快又去一趟長安?」

  十三郎撲哧一笑:「我們這等窮人,一片遮頭的瓦也沒有,哪裡可能有馬。大師兄腳力極健,說去就去,說回就回。」

  公主回想起昨日自己在安化門前的屈辱,此時越想越是奇怪,頓時疑竇叢生。

  質問道:「他自稱無籍浪人,從哪兒得來公驗過關進城的?再說京城宵禁,暮鼓之後城門坊門都關了,街上有金吾衛巡邏,他又從哪裡買的膏藥?」

  「唔,貓有貓道,鼠有鼠道。」小孩兒含含糊糊,企圖蒙混過去。

  公主哪裡肯放過,一把揪住十三郎的僧袍,怒道:「去把你師兄叫來!」

  「在,公主有何吩咐?」

  韋訓悄無聲息出現在背後,少女嚇得心臟漏了一拍,穩了穩心神,質問道:「你明明知道沒有公驗就能進城的辦法,卻眼睜睜看著我被那門吏為難,這是何故!」

  韋訓一臉無辜:「進城的辦法我能做到,公主卻做不到啊。」

  公主不服:「有什麼法子你做得到,而我卻做不到?!」

  「午夜時分,等城樓上巡守換過第二班崗,徒手翻過城牆直接溜進去。或者稍微麻煩點,脫光衣服,閉氣由永安渠水下潛入進城。」

  萬壽公主杏眼圓睜,抿著嘴唇說不出話。這兩種途徑聽起來都太過離譜,可他語氣卻極為誠摯。

  她含著怒氣又去質問十三郎:「你也能翻牆、閉氣嗎?」

  十三郎連忙擺手:「小僧不能。小僧法號善緣,身有僧籍,掛單城內寶台寺,平時雲遊化緣,過所記載可在京兆府二十縣自在行走。」接著雙掌合十,口誦佛號,一套下來行雲流水。

  萬壽公主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貓有貓道,鼠有鼠道!怪不得一個俗家帶著一個小沙彌,兩人卻以師兄弟相稱。這個沙彌身份,乃是盜賊的合法掩護。

  韋訓見她氣得夠嗆,才收了戲謔,開口說:「我真不知道你進不去城門,並非故意袖手旁觀。若宮中有什麼可以信任的人,韋某可代為傳信。」

  公主眼神一凜,陷入沉思。

  她有可信任的人嗎?那是自然。

  最可靠的乃是同胞兄長韶王李元瑛,日前已離開長安,遵旨前往幽州為刺史。其次是同胞幼弟李元憶,母親辭世時他還是個新生嬰兒,一直跟著姐姐在棲鳳殿生活,兩人感情極好。只是他剛滿七歲,雖然獲封安平郡王,畢竟難堪重任。

  舅舅薛文曜曾官至宰相,不過為人既貪婪又膽小,在貴妃辭世後害怕落得楊國忠那般下場,常年告病閒居,不問政事。她的表哥們都是些身居高位的紈絝子弟,一起宴飲玩樂、鬥雞走狗可以,要托付性命她實在不敢。

  想來想去,最妥貼的就屬身邊兩名心腹女官了。

  於是對韋訓說:「我在宮中有兩個可靠的女官,一個叫鮮于靜的司飾,一個叫夏芳春的典正。只是她們兩人身處內廷,不便聯繫。請你帶一封信到長安永和坊夏典正的家裡,讓她的家人轉交。對了,這裡有紙筆嗎?只要她看見我的字跡,立刻就能明白了。」

  韋訓不動,也不接話,只是神色復雜地望著她,眼神中有一絲憐憫。

  公主心中不禁忐忑,難道他又改主意不想幫忙了?

  韋訓問:「那兩個女官是在你身邊服侍的嗎?可有什麼外貌特徵?」

  公主一怔,心道就算你知道外貌,也不可能直接送信去皇宮內啊。但還是照實描述:「兩個人都頗有姿色,鮮于靜比我大兩歲,膚色極白,眼睛下面有顆紅色淚痣,愛穿綠羅裙,梳墜馬髻。夏典正三十多歲,身材豐腴,後頸有個銅錢模樣的燙傷痕跡。」

  韋訓垂下眼睛沉思片刻,似乎是在回憶,然後神色陰鬱地道:「這信恐怕沒法送,我暫時去不了地府。」

  聽他如此說,公主驚得站了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韋訓本不想告訴她墓中眾人被處死殉葬的事,但話說到這個份上,也不得不如實告知了。

  「地宮中的活人只有你一個,但是死人有四十二個。看衣裳,是你身邊的婢女和宦官,眼下有淚痣的女子和頸後有傷疤的女子都在其中。」

  公主張了張嘴,想要悲鳴,喉嚨裡卻被什麼堵住了,一時頭暈腿軟,緩緩跌坐在地上。

  死了?全都死了?

  棲鳳殿所屬宮女、內侍的籍冊上加起來共有三百多人,然而有資格進入殿內近身服侍她和李元憶的只有不到五十個,其餘人等都是不得入內的底層雜役。也就是說,她身邊的人被趕盡殺絕了。

  她讀過史書,也偶有耳聞犯下重罪被朋坐族誅的禍事,但這一次,卻是親身體會到被逼入絕境的陰森絕望。而那些比血親更常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音容笑貌似乎還在眼前,一夕之間,已是陰陽兩隔。她這幾日每時每刻都在想回到宮中,立刻恢復往日正常生活的幻想,如今看來,竟是痴人說夢了。

  少女淚盈於睫,晶瑩如珠的淚水奪眶而出。她們死的時候,也和母親一樣流盡了鮮血嗎?

  韋訓站起來,朝師弟招招手,打算留她獨處哭一會兒。

  少女卻使勁擦了擦淚,帶著哭腔叫道:「別走!我不回宮了!」

  韋訓回頭,驚訝道:「怎麼?」

  公主思來想去,痛下決心,以壯士斷腕的心情對兩人說:「我要去幽州投奔兄長,你們倆護送我,事成之後,保你們師兄弟一生榮華富貴。」

  韋訓正色問:「長安到幽州一去兩千里路,已經不是天寶之亂前那般四海昇平的景象了,各處匪盜橫行,一路上顛沛流離,你真的要去?」

  少女眼中含著淚,神情決絕點了點頭。

  「我還有個同母弟弟在宮中,前幾天才剛滿七歲,我被害之事陰謀深重,絕不能將他牽扯進來。」

  想起李元憶,她難過地說:「阿娘死於產難,我阿弟的生辰就是母妃的忌日,從來沒快活過一回。他從小在我身邊長大,往年都是我陪他過生日,如今我也去了,他孤零零一個人肯定很傷心。」

  韋訓突然問:「那麼說,前幾日就是貴妃的忌日?」

  公主點點頭:「五月十九。」

  韋訓噢了一聲。

  「說起來這件十二股花樹頭釵就是我阿娘生前用過的,不知為何下葬時戴在我頭上,也是怪事一件。」公主從首飾包袱裡取出那件華麗的珠寶,捧在手中輕輕撫摸。

  頭釵以金質蓮花為底座,十二個簪形枝椏上密密匝匝用薄金片打成數不清的花朵,珍珠寶石做蕊,金絲為柄。既有羞澀內斂的花苞,又有含苞待放的花蕾,更多是舒展怒放的大花,微風一過,金絲晃動,如同一樹黃金花在盛世中搖曳生輝。

  這既是一件由巧手匠人精心打造的絕世寶物,又是一件彰顯命婦身份和等級的告身。遙想當年貴妃戴著這頭花樹,在宮宴中風華絕代的模樣,長安詩人無不靈感迸發,下筆如神。

  十三郎好奇地問:「把母親的東西陪葬給女兒是宮中慣例嗎?」

  少女搖搖頭:「怎麼可能。依照品級,只有皇后能用十二鈿,我頂多用九鈿。阿娘生前享中宮禮遇,身後追封皇后,自然可以戴,我用這個就逾制了。」

  雖然已經過了七年,當年母親去世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嬰兒呱呱而泣,貴妃躺在血泊中,烏雲黑髮和珍珠般光潤的指甲裡都浸透著自己的鮮血。她想要摸摸孩子的臉頰,卻虛弱得抬不起手。滿室抽噎哭聲,皇帝哭得最慘,坐在榻上問她遺言,她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李元憶,就是追憶他最愛的女人。

  樂天詩云「最是無情帝王家」,母親死後,她竟淪落到如此境地,難道那樣的深情也可忘卻嗎?

  十三郎合掌念了幾句專為生產婦女誦的血盆懺*安慰她。

  少女勉強振作,拭去眼淚說:「這件頭釵不能落到他人手上。其他的,你們拿去城裡賣掉換錢,當做旅費。」

  少女把母親的花樹釵珍重地放到一邊,又從包袱裡拿出一柄玉背梳日用,其他簪釵瓔珞,手鐲臂釧都包起來,一起遞給韋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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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篦:音同碧,用竹片、牛骨或金屬等製成的細齒梳子,用以除去髮垢,或插在頭上當髮飾。

  *多有考據稱《血盆經》是偽經,是以此為業的和尚為賺婦女錢財編造出來的,咱非專業人士,不敢妄言,姑且提上一句。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9:03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六章

  萬壽公主將隨身釵環全部交於韋訓,他卻不接,緩緩道:「不敢。這些東西一看就是皇家敕造之物,隨便哪件拿去金銀鋪,老板轉頭就會報官抓我去拷打。」

  公主本以為自己主意不錯,誰知才開頭就碰了壁,當下有些尷尬。

  十三郎好心提醒她:「得把首飾熔化成金餅,才好出手。」

  她微微遲疑:「珠寶首飾貴重在匠人的巧思和手工,熔了之後,就只是金子罷了。」

  韋訓嘖嘖感嘆:「不愧是天家貴主,瞧這話說得,『只是金子罷了』。」

  公主聽出他語氣中的揶揄,怫然不悅,揚聲說:「那你就拿去熔了吧!」

  「溶了連贖回都沒得贖,你不後悔?」

  少女心想,這不跟自己處境一樣嗎?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一旦出宮,就沒有回頭之箭了。

  當即硬下心腸回答:「不後悔!」

  見她眼神堅毅,韋訓這才伸手拿了包袱,將那些首飾一一取出,當著她面,用匕首把上面鑲嵌的寶石、水晶、珍珠之類挑下來,只剩下黃金底座。

  接著取來一個巴掌大的小爐子,並一個茶壺大的小坩堝,將金子放進坩堝,點燃爐子。不知爐子裡用的什麼炭火,火苗呈青藍色,熱力逼人。

  公主在旁邊觀看韋訓操作,初時只道可惜,後來便覺有趣,整個過程跟煮茶類似,只是煮出來的產物是金水。

  等到黃金完全熔化,韋訓鉗起坩堝,將金水直接倒在青磚上,蜻蜓點水般一點一提,金水在青磚上凝成一顆顆金豆,橫成行豎成列,煞是規整。一個時辰過去,那些貴重的首飾就再也不見蹤影,化作一包金豆和一包寶石散珠。

  公主意猶未盡,過了一會兒回過味來,鄙夷道:「原來這就是你們銷贓的手段。」

  韋訓撇撇嘴:「瞧公主這話說的,首飾不是您親手遞給我的嗎?怎麼就成銷贓了?」

  「哼,這下能拿去換錢了吧。記得給我買一匹馬,不需要太神駿,但最好是大宛種或是突厥種;還有方便行動的胡服,靴子一定要羔羊皮的,再買一頂帷帽遮陽;坊間的白粉胭脂想來品質堪憂,只買一塊石黛畫眉好了……」

  有了財帛,公主口吻硬氣起來,流露出一些曾經久居人上頤指氣使的傲氣,口述一串採購清單。

  「是是是,好好好,行行行,韋大曉得了。」

  韋訓敷衍之情溢於言表,直到她口述到『角弓、箭囊』等項時才認真聽了聽。

  他略帶訝異地問:「你真的會用弓?」

  公主甚是驕傲:「我箭術頗佳呢。」

  韋訓掃了她一眼:「確實看不出,你手上沒有繭子。」

  「我自然要戴扳指護具保護皮膚,怎會磨出繭子?」

  韋訓問她索要了弓的尺寸、材質和重量。

  少女一一囑咐,心裡暗自納悶:他怎麼知道我手上有沒有繭子?

  也不知道清單都記住沒有,太陽落山之後,韋訓把金貨揣進懷裡,懶洋洋地抬腳朝山門走去。

  十三郎攏著手高聲喊道:「買幾張胡麻餅!最好是輔興坊老店的!記得多放芝麻!」

  公主白了他一眼。就這麼眨眼之間,再回首望去,韋訓竟已經杳無蹤跡了。

  這一夜過得十分忐忑,她既害怕韋訓持寶闖關被抓,又怕他帶著錢財一去不返,那自己真就身無分文,只能荒寺等死了。

  第二天早上,韋訓還沒回來,看到她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的樣子,十三郎安慰道:「東市西市的店鋪都是正午鼓後才開張做買賣,著什麼急呢。」

  公主皺眉道:「我是擔心男人挑的東西不堪入目。」

  「別的不好說,那輔興坊的胡麻餅絕不會讓你失望。剛出爐的餅,麵脆油香,味道那個美;長興坊韓家的櫻桃畢羅,外皮透明酥軟,能透出櫻桃顏色來;還有平康坊北曲鄭家的七返糕,麵團抹上酥油反復折疊七次,先蒸再烤,吃的時候每一層都能完整揭開,手藝堪稱奇絕。師兄又不怕跑腿麻煩……」

  這一天正好灶上沒米下鍋,朝食一人一瓢涼水,兩人都腹中空空,但誰也不說餓。十三郎反復追憶他曾吃過的美食,公主恨不能捏一團布塞進他嘴裡堵上。

  宮中日日宴飲不休,御膳供海陸之珍饈,奉萬國之奢味。龍肝鳳髓,麟脯豹胎,哪個不是吃厭了懶得看上一眼,乳母們為了讓她多吃一口想盡辦法。

  如今真的嘗到飢餓滋味,方才知道隨時有東西可吃是多麼難得。十三郎歷數這些坊間賣的小吃,曾經她只會嫌髒,現在聽聽就垂涎欲滴了。

  十三郎叨叨一會兒,見她面露慍色,隱忍欲發的樣子,立刻識相地閉嘴,撣撣僧袍,拿了自己傍身的鐵缽:

  「哎呀,小僧出門化緣去了,公主自便吧。」

  說罷溜得無影無蹤。

  萬壽公主無處可去,獨身一人被留在荒寺之中,雖是白天,仍隱隱有些害怕。加上餓得心煩意亂,她一邊用「此乃我先祖離宮」來壯膽,一邊四處閒逛。

  此時翠微寺荒廢幾十年,殿堂禪房多傾頹,內裡家具陳設等物早被人搜刮乾淨了,僅留下一些比丘、文人題在壁上的酸詩。

  公主看了一會兒,只讀到一句「龍髯不可望,玉座生塵埃」尚可。又有一些押不上韻腳的奇怪歌詞,如「雁行參,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等等不可勝數。

  轉頭又進一間院落,但見房舍衰敝,四處卻清潔平整,看起來似乎有人居住的樣子。公主進去轉了轉,見院中衣架上晾著一領竹布青衫,領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原來是韋訓的住所。

  公主面上一紅,本應立刻離開,可終究好奇心壓過了教養,又多瞧了兩眼。不看則已,那禪房敞開的大門裡竟然堆著半間屋子的竹簡木牘,車載斗量,目測千斤以上,不知從何而來。

  魏晉之後,紙張逐漸取代了簡牘,成為世間書寫傳遞文字的主要載體。誰還在使用這麼笨重的書冊?

  公主撿起一卷展開欲讀,不想手勁略重,穿在木片上的細麻繩當即朽爛,一卷書冊嘩啦啦散落在地。

  並非新製,乃是古人所著嗎?

  公主靈光一閃,忽然明白了這些東西可能都來自前朝古墓之中。

  「那小賊不盜財寶,挖來那麼多簡牘是做什麼……」

  這些書冊不沾墓土,不生蛛網,可見是日常閱讀過的。廊上放置幾個大瓦盆,用清水浸泡著一些字跡模糊、朽爛不可讀的斷簡殘篇,又不知是作何用途。

  公主好奇心起,坐在廊下看了起來,誰知一讀之下大失所望。書冊內容絕大多數都是道教經文、秘典之類,不乏方術煉丹之類荒誕言語。宮中那些旁門左道的方士們說過太多了,實在煩不勝煩。

  沉迷煉丹和方術的王孫貴戚常見,但都是年邁體衰的中老年人。人到暮年恐懼天命,才會想到修仙養生,以求不死,秦皇漢武無不如此。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也在晚年信了天竺方士羅邇娑婆的鬼話。

  這韋訓年紀輕輕,看起來勉強二十歲,弱冠少年千辛萬苦收集這些幹什麼?當即丟下書卷,不再理會。

  到了晚間,師兄弟兩人終於陸續回來了。

  韋訓胳膊上扎著一條白麻布,一臉促狹的笑容。

  公主見他的表情就覺得有點生氣,問:「你這是作甚?」

  韋訓笑嘻嘻地回答:「天子敕令,全城都給公主戴孝呢。」

  公主聽聞大是窘迫,面生粉暈,尷尬到無地自容。

  這家伙明明離開長安時就能摘下白麻布條,卻偏要一路戴回來給她看,實在是討厭。

  韋訓又說:「東西市都在嚴查,羊臂臑沒有買到,炙品、鹿脯一概沒有,大家伙得齋素一個月。」

  公主已經氣得不肯同他說話了。

  十三郎倒是十分喜悅,歡呼道:「是輔興坊的餅!」

  韋訓果然帶回了一摞胡麻餅,十三郎則不知從哪兒討來兩隻大紫梨。三個人圍坐爐前,在火上烤餅燒梨。餐點簡陋,也沒有肉食,但這全因為她自己的緣故,公主無可挑剔,也餓得沒法挑剔。

  十三郎興致勃勃地說:「一尺大的胡餅,市面上都是兩錢一個,唯獨輔興坊老店要價三錢一枚,五錢兩枚,就這也供不應求,實在是別家的技藝比不上呀!公主請看,這芝麻給的好多,裡面夾的油酥也極香。」

  公主無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道:「這麼好的餅都塞不住你的嘴,這麼懂行,該封個殿中省尚食局的奉御當一當。」

  十三郎毫不在意,又好奇地問:「我聽說公主在宮中也吃甜瓜,那瓜和我們吃的有什麼不同嗎?」

  公主無奈道:「平時賞賜給百官和下人的瓜都是一樣,只是不另外賜冰了。」

  十三郎豔羨道:「夏天的冰可比瓜本身貴上百倍千倍呀!看來區別不在瓜,而在吃法。」

  梨子燒熟,韋訓用匕首剖成幾瓣分給三人,胡餅香脆,梨汁豐沛,飢餓之下,這些簡陋的食物竟然如此美味。

  吃到七成飽,韋訓拿出一方鼓鼓的布帕,展開之後,裡麵包著幾枚柿子和柑橘。

  萬壽公主享用過四方朝貢,自然認得這是臨潼產的火晶柿子和洞庭橘,心中一驚。

  臨潼距離長安不遠,柿子秋季大量上市時並不算名貴果品。只是現在才剛六月,物以非時為珍,這早熟的火晶柿必然是皇莊用暖房和篝火不計成本催熟,特供內廷的。

  再說洞庭橘,那是吳地遠道新貢的南方物產,只有皇帝賞賜重臣才能嘗到,京中豪商巨富都見不著。

  雖然只是兩種拿來吃的果品,卻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稀罕之物。他一介布衣,又是從何處得來?

  公主驚疑不定地問:「這些果子從哪兒得來?」

  韋訓笑而不答。

  十三郎拿出一枚橘子慢慢剝開,一邊品嘗一邊說:「以大師兄的本事,去皇城貢庫裡取幾個果子不算難事。既然你以前不花錢就能吃到,現在一樣還是這些呀?還是說公主要為這幾隻果子抓我們去見官?」

  公主愕然,竟一時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皇城千重萬宇,守衛戒備森嚴,他拿取果品如探囊取物,卻又不碰其他重寶,有這樣的本事,自己還穿著磨損的舊衣,著實奇怪。此時種種異常,她可以確定韋訓並非普通盜賊,必定有什麼奇特之處在身上。

  吃過水果,公主又長了個見識:十三郎把剝下的橘皮小心攤在爐子旁邊烘烤,說乾橘皮煮水喝清肺,是城裡藥鋪賣的昂貴陳皮的平價替代品,絕不可輕易丟棄。

  填飽肚子,再來檢查韋訓採買的旅途用品,公主大失所望。

  城中沒有成衣鋪,無論貴賤,想穿新衣要先去綢緞莊買布料,或拿回家由女眷裁剪,或花錢請裁縫鋪製作。就算付了趕製的訂金,還要等兩天才能拿到。

  此事按下不表。

  畫眉的石黛沒有買。韋訓從熄滅的爐子裡翻出兩塊帶著餘溫的木炭,說:「這個甚好,不用花錢。」

  此事按下不表。

  最最可恨的是他竟然沒有買馬,而是買了一頭奇醜無比的瘦驢。鬣毛斑駁,頭大腿短,叫起來嘶啞淒厲,聒噪無比。

  萬壽公主是鑑馬的行家,曾在禁苑養了十幾匹純血駿馬,每匹都是世間罕見價值萬金的神駒。她自覺流落民間,不能挑剔坐騎品質,有匹普通的馬代步即可。誰曉得韋訓竟然買回來這麼一頭全身上下處處都是缺點的寶貨,簡直被他氣得吐血。

  公主怒道:「你要是在宮中當差,是要被削職問罪的!」

  韋訓卸下瘦驢轡頭,放任它在院中溜達啃草,他漫不經心地說:「所以我才不去當差呀。」

  公主問:「是金子不夠用嗎?」

  「夠還是夠的,西市一匹品格普通的馬要價二十五貫錢。」

  「這醜驢呢?」

  「三百貫。」

  公主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無論她怎麼跳腳反對,韋訓只有一句:「這是鬼市上最好的坐騎,我買它自然有我的道理。」

  所有採購之物裡,唯一讓她滿意的是一張牛筋纏的角弓。外表樸實無華,尺寸、弓力卻十分趁手。配套的弓韜、扳指、護臂等等相當齊全,羽箭標準三十發一筒。假如沒有這些,她簡直懷疑韋訓是故意搞鬼,讓她無法上路。

  兩日之後,韋訓去裁縫鋪取回裁好的衣裳。

  是套牙色的胡服,上面纈印著簡單的鬱金色團花紋樣。料子並不考究,花紋勉強算清新可愛。唯一的優點是肩頸腰身無不纖儂合度,穿上舒適合體,褲子方便騎馬。

  賣了珠寶首飾,褪下盛裝宮裳,換上這身平民穿的胡服,她渾身只剩下一個貼身的香囊是宮中舊物,其餘都與皇家再無干係。

  少女捏捏自己臂膀,早已沒有往日腴潤,想來今後顛沛流離三餐不繼,根本不可能長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復昔日豐肌秀骨的神采,顧影自憐,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換好衣服走進院裡,師兄弟倆人正在準備上路的行李鞍轡等物。

  「瘦了之後穿這身倒是剛好,那裁縫手藝不錯,沒有量體也裁得處處合適。」

  她說完這話,韋訓一言不發,只當沒有聽見。往日整天喋喋不休的十三郎也不吱聲,不停拿眼睛瞟他師兄。

  公主不明就裡,問道:「還剩下多少錢?路上可夠用?」

  「寶石散珠都賣掉了,還剩一包金豆,我兌了七八貫散錢路上臨時花用。」

  一貫錢一千文,公秤約六斤,這幾貫錢裝了滿滿一褡褳,幾有五十斤重。韋訓捧著褡褳橫放到驢屁股上,那瘦驢不滿地哼哼了兩聲。

  所購之物,韋訓都一一報了本來價格、折扣和贈品數量,公主雖不了解民間物價,倒也能覺出他管錢細致,索性把剩下的金子讓他保管了。只是聽到剩下這麼點兒,她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兩三天就花個乾淨,之後的旅途不知何以為繼。

  路上的準備差不多了,剩下就是告別。

  公主早命韋訓在大殿內掀起一塊石板,往下挖了個洞。然後將母親的頭釵、宮裳等物鄭重地埋在地底,那個醜惡的魌頭則用經幡包裹,塞到偏殿房樑上去了。

  蓋上石板,她跪地拜了一拜,含著淚說:「兒這就上路了,望母親天上有靈,保佑兒一路平安。」

  她戴上垂著面紗的帷帽,眼前一切籠在輕煙之中,然後騎上瘦驢,韋訓步行走在前面牽著韁繩,十三郎後面尾隨。

  韋訓兩手空空,為路上所準備的東西唯有一條蹀躞帶。皮質寬腰帶隔著相同間距垂下八九根細帶,細帶上面鑲嵌金屬環扣,懸掛匕首、巾帕、燧石袋等常用小物,隨手可以拿取,非常方便。

  皮帶一纏,從後望去,更顯得背影蜂腰猿背,挺拔清瘦,腳步輕捷如豹,與她曾經那些膀大腰圓的儀衛們完全不同。

  見他輕裝上陣,她問:「你那些簡牘都不要了?」

  韋訓搖搖頭,長長籲了口氣,彷佛從一種無形的桎梏中解脫了一般:「本來就是些沒用的東西,早該扔了。」

  經過山門時,他忽然仰天長嘯,聲遠清越,方圓數十里的鳥雀頓時群起驚飛,山門石樑上的灰塵簌簌而落。

  公主只覺得心跳加劇,耳中嗡嗡作響。想他平時說話細聲慢氣,從沒高聲過,這清瘦的胸膛裡竟然能發出這樣豪邁的聲音,不禁駭然驚異。嘯聲中似有一股慷慨悲涼的意思,明明年少輕狂,不知何來這般感觸。

  又想她都覺得耳鳴不止,如果坐騎是馬,早已經驚跳狂奔,將主人甩下馬去。然而胯下這頭醜驢居然處之泰然,屹立不動。待到韋訓漫長的嘯聲漸漸沉寂下去,醜驢甩了甩尾巴,以嘶啞難聽的聲音跟著長長吼了一嗓子。

  韋訓回過身來,臉上已經恢復了玩世不恭的輕鬆笑容,他輕輕拍了拍驢腦袋,忍俊不禁地說:「誰要你來和聲了?真會湊趣。」

  三人一驢就此離開翠微寺,踏上去幽州方向的道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往日天家嬌寵,紛華靡麗,如同黃粱一夢,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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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韜:音同掏,劍套;裝弓的袋子;兵法。

  惴:音同墜,憂慮、恐懼。

  蹀躞:音同蝶謝,衣帶上的飾物。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9:18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七章

  官道上的旅人漸漸多了起來,韋訓突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你叫什麼?總不能當著路人喊你公主。」

  少女垂下頭來,雙頰漸漸沁出一層紅暈。

  此時全天下名門閨秀的名字都是秘而不宣,男女互不通問,只有最親近的家人知道。公主的閨名更是無比稀貴,從不出宮,不為史書所著。只有貴主即將出閣下嫁的時候,與男方交換庚帖,才會告知閨名。

  但如今流落民間,哪裡還有餘暇顧及這些忌諱,她帶著一絲羞怯,低聲道:「我的真名叫做寶珠,珍珠的珠,但是你們不能這麼叫我。」

  韋訓的背影突然微微一震。

  十三郎奇道:「名字不許人叫,那起名是為了什麼?」

  寶珠不願解釋有關名諱的種種禮法,想到玄宗皇帝喜歡百姓們稱呼他為三郎天子,只說:「我在家行九,你們叫我九娘就可以了。」

  無論宮中還是民間,熟人之間男稱郎,女稱娘,前面再加上排行,就是最普遍的稱呼。

  十三郎聽過她的閨名,忽然想起了什麼,小聲喃喃自語:「李寶珠,珠是活的珠……」心中一動,揚聲喊道:「大師兄!」

  韋訓似乎沒有聽見,牽著韁繩自顧自地往前走。十三郎心中奇怪,又叫了一聲師兄,韋訓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卻沒有回頭。十三郎雖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觀察到他步伐虛浮凌亂,無意間竟然踢飛了道旁一塊石頭。

  十三郎知道他師兄的蜃樓步已經練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就算黑夜疾行,也斷不會發生這種事。這樣魂不守舍,顯然也從少女的名字中發現了些許端倪。

  三個人懷著各自的心思,一路朝著東方走去。

  臨近灞橋,離開長安送行到此就是終點,離別之人難分難捨,按照慣例折柳相送。此時本應是草木蔥榮的季節,但關中大旱,老天爺大半年沒有下雨,連柳樹都顯得光禿禿的。即使有柳,此地誰也不認得她,誰也不會送她。

  寶珠常聽人詩作中有灞橋別離之言,如今看到柳枝荒敗,感物傷懷,忍不住垂下淚來。

  韋訓說:「現在後悔回頭還不晚。」

  寶珠嘴硬,倔強地道:「我才不後悔,只是走到灞橋,想念阿弟罷了。」

  韋訓淡淡地道:「他人沒事,如今暫住在清元殿,只是跟你一樣,哭起來沒完沒了。」

  寶珠一聽,不禁大吃一驚,連忙俯身湊過去低聲問:「你怎麼知道?!」

  韋訓回過頭來,一臉狡黠的笑容:「偷橘子的時候順便瞧了一眼。」

  寶珠捂住嘴,勉強自己不要激動地哭出聲。大明宮在皇城東北,從翠微寺出發,去皇城貢庫絕不會路過內廷,而去過內廷回程卻可以經過貢庫。他並不是偷水果時順便瞧了瞧李元憶,而是特意去探望她年幼的弟弟,順路拿了幾個橘子。

  清元殿是宋太妃的住所,那是個與世無爭性情柔和的老太太,元憶跟著她,起碼不會受難為。她一時感懷,淚水更是止不住的滾落。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記住姐姐的話,每天堅持練字?

  見她哭得梨花帶雨,氣噎喉堵,韋訓嘆了口氣,道:「看來得過了灞橋,九娘才可以開懷。」

  寶珠用巾帕擦擦眼睛,神情低落地說:「落到這般境地,有什麼可開懷的?」

  他一本正經地道:「那就算離開長安了呀,戴孝茹素的敕令過不了橋。你看前面那些食鋪,也敢賣些煎魚、鴨肉、血羹、心肝肚肺之類的便宜葷菜,十文一份,惠而不費,九娘不必再為萬壽公主吃齋茹素,可以如願開葷了!」

  聽到這一通亂七八糟的荒唐話,寶珠又氣又想笑,罵了兩句胡說八道,十三郎又說腳酸,央求討一文錢買枚油䭔吃,被兩人一攪和,就把那感傷的心給錯過去了。

  長安百萬人口,一天消耗無數的糧食、菜蔬、木炭,這些大宗貨物都要從各地運送而來,牛馬貨車來往不絕。因為郊外的物價略比城內便宜,趕車的把式和腳夫們常在這裡聚集歇息,熱鬧的如同集市一般。

  附近食鋪售賣的東西也都是專門為流汗出力的人提供的,不說滋味如何,鹽是很捨得放。漢子們把外衫脫掉一半捲在腰裡,光著曬得黑黝黝的上身,汗流浹背擠在一起吃喝。

  寶珠一看,堅決不肯過去就食。

  韋訓說:「宮裡貴人們的吃用都是這些人運來,九娘嫌棄他們嗎?」

  寶珠不肯承認,只說他們脫了衣服不甚雅觀,她湊過去不妥。

  又見許多衣衫襤褸的流民擠在另一邊,連十文錢一份的粗陋酒菜也捨不得買,就著涼水啃乾餅。

  腳夫們光膀子是因為天氣炎熱,這群流民才可稱得上衣不蔽體,滿身由東一塊西一塊的爛布拼湊在一起,顧得上顧不得下。許多幼小孩童乾脆光著身子,好像待售的豬仔一樣被放在筐裡挑著。

  寶珠問:「這些人也是要去長安的嗎?」

  韋訓淡然道:「是啊,要麼過兵匪,要麼大旱,要麼生蝗蟲。既然在家鄉活不下去,不如去城裡尋個活路,不管是做幫傭還是勞工都能賺份力氣錢。實在不行還能發賣自己,當個吃喝不愁的奴僕。」

  寶珠一愣,實在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求生辦法。同情之餘,又隱隱害怕旅費用完後,被這兩個小賊賣掉。

  十三郎拿了錢去買了兩枚熱騰騰的油䭔,遞到少女手中,她見這球形的糕點顏色暗黃,隱約一股哈喇味,不知道炸䭔的油幾個月沒有換過了,也不肯吃。於是全都便宜了小沙彌。

  路上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後面突然跟上來一個騎著騾子的黑胖男子。他頭大如斗,面如肉盤,眼睛擠成一條縫,腦袋直接嵌在肩膀上,外觀看來完全沒有脖子。男子手持一桿「妙手回春」的白幡,騾子上懸掛藥箱,看起來是個遊醫。

  人胖大而騾瘦小,如同一顆大肉丸壓在一顆小肉丸上,形狀甚是滑稽。寶珠不禁多看了兩眼,誰想那胖子也回看過來,上上下下將她仔細打量,小小的眼睛精光四射,像盯著砧板上的肉估價一般,令她極不舒服。

  「驢甚好。」

  少女怒甚,他竟然先誇驢!

  「人也美。」

  寶珠手裡攥緊了馬鞭,只等他近前來,就狠狠抽他一鞭。

  此時牽著韁繩的韋訓由外飄至內側,隔在她和那遊醫之間。

  黑胖子殷勤問道:「大師兄從何處得來這般健驢美婢?」

  韋訓頭也不回,冷冷道:「我買的。」

  「嚯!兄弟們才剛剛散伙,大師兄就發財了。」

  韋訓斜了他一眼:「你有意見?」

  胖子連忙低下頭,恭恭敬敬地道:「老四不敢!」

  這時候十三郎用微弱的聲音喊了一聲:「四師兄。」

  寶珠這才知曉,原來這黑胖子是他們的師兄弟!

  騎騾遊醫東拉西扯,想打聽錢財的來路,韋訓只是不理,寶珠忍耐不住,問那胖子:「你沒看見我騎驢他步行,憑什麼判定我是婢?」

  胖子哈哈大笑:「大師兄向來行事古怪離經叛道,這又算得了什麼。我只知他死也不可能去做人家僕役,那自然你是婢。」

  這番言語理直氣壯,寶珠銀牙暗咬,只想抽他一鞭,可惜他坐騎晃晃悠悠,始終徘徊在馬鞭揮不到的距離。

  一騾一驢並肩騎行,胖子寒暄半天,韋訓愛答不理,都不拿正眼瞧他,胖子只能老實說明來意:「大師兄眼力天下無人能及,何必單打獨鬥,我們幾個合伙,你只需望氣指穴,其他雜務一概不必沾手,兄弟們便分三成利給你,可否?」

  韋訓斷然拒絕:「不行。」

  胖子狠狠心比出四個指頭:「四成,實不能再高了。我們幾個不比師兄灑脫,攜家帶口,嚼用頗高。」

  韋訓不屑一顧,笑道:「我攢這錢給自己準備棺材嗎?給十成,我也不幹。」

  胖子一敗塗地,只當他另有財路,也知道此人性情孤傲,不是能用言語說服的,只好打消了主意。說了幾句閒話,就此辭別。臨行前又意猶未盡地將少女和驢打量一番,自言自語道:

  「此女美則美矣,只可惜是個活的。」

  寶珠此時忍無可忍,雙腿一夾,催驢上前。沒想到這瘦驢的衝勁甚是強勁,一躍就竄到騾子後面,要不是她常年騎馬,差點兒就給掀翻過去。距離正好,她當即沖著胖子那寬如案几的後背揮出一鞭。

  鞭子結結實實打在背上,發出的聲音卻悶悶的,好似打在一截木樁之上。胖子渾然不覺,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頭也沒回,揚長而去。

  寶珠愣了一會兒,對韋訓怒道:「這黑臉漢如此唐突無禮,你怎麼不殺了他?」

  韋訓搖搖頭:「殺他容易,只是我也要受些小傷,不劃算。」

  一直沉默的十三郎此時大大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勸說:「這胖子十分難纏,九娘不要惹他。幸虧在墓中你遇到的是大師兄,如果是被四師兄發丘掘冢,那可就遭殃嘍。」

  「怎麼個遭殃法?」

  「這……還是不說為妙。」

  寶珠看他眼神閃爍,欲言又止,顯然不是該讓閨閣少女聽到的好話。她又問:「那黑臉漢看起來有三十好幾了,怎麼他行四,韋訓卻是大師兄?」

  十三郎答道:「我們不是按照年紀排序,是看入門的時間。」

  寶珠心想,這群人既有僧道也有遊醫,個個奇形怪狀,膽大包天,如果不是出了宮親眼所見,她實在不敢相信世間竟然會有這等怪人存在。

  又走了一會兒,卻見那個黑胖子又在前面路口等著。

  寶珠滿心厭惡,對韋訓說:「他如果再對我口出惡言,我就要射他一箭了。」

  韋訓莞爾一笑,並不阻止:「可以試試。」

  但那胖子並沒有看向他們,而是瞅著別的地方。只見長安方向來了一隊官差,押送幾百個老少。這些人上有頭髮花白的佝僂老嫗,下有剛及膝蓋高的幼童,男女老少統統囚衣木枷在身,一路啼哭不止,淒切慘痛,路人紛紛側目。

  韋訓一行人讓至路邊,駐足觀看。

  寶珠問:「這些都是什麼人?」

  黑胖子回答:「只因萬壽公主驟亡,御醫們診斷不當、救治不力,天子敕令把他們的親族全部收捕流放至黔中。」

  「什麼?!」

  寶珠聽聞渾身一震,又是驚駭,又是羞愧,視線遲遲不能轉移。

  身邊婢女宦官被殉葬,還是間接從韋訓口中得知,並未親眼得見。可這一行扶老攜幼,人人哀痛欲絕,路上行人無不嗟嘆同情,連押送的官差都不捨得鞭打催促,她豈能不大受震撼。

  她喃喃道:「人自有天命,御醫也不能起死回生,不該牽連親族。本朝律法嚴謹,若是三司會審,或許有翻案可能?」

  黑胖子瞥了她一眼,譏諷道:「你這妞好生天真。法是什麼?這案子可是天子訴訟,他老人家口含天憲、言出法隨,判了流刑已經是大官兒求情的結果了。跟公主的命比,我們這些小民不過是鼠雀螻蟻罷了。」

  一行老幼婦孺經過時,黑胖子從騾子上翻下來,目送致意。胖子嘆道:「黔中距此千山萬水,又有毒霧瘴氣,這些人頂多有一半能活著走到。御醫遊醫都是醫,我也算半個同行,物傷其類呀。」

  韋訓一行人去幽州朝東,去黔中朝南,兩路人就此錯過。

  等那些人走出視線之外,哭聲也聽不到了,胖子翻身上騾,呼喝一聲,那頭又瘦又小的騾子甩開四蹄,竟然跑出驚馬的氣勢,一騎絕塵揚長而去。

  目睹這些,三個人均默不作聲,氣氛凝重。

  過了一會兒,十三郎說:「這種事就像是老天降下來的洪水、旱災或是時疫,都是人力不能救的。我祖上也曾為官,後來獲罪滿門抄斬,我是襁褓幼兒免於罪責,被送去寺院撫養,也長到這麼大了。」

  寶珠驚問:「你是誰家子孫?」

  十三郎答:「俗家姓杜。」

  寶珠默然。『杜禾案』當時天下皆知,杜家先祖乃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兒子還娶了公主。沒想到子孫不肖,牽扯進謀反案。先人封侯拜相位極人臣,後代做個乞食維生的小沙彌,真真是造化弄人。

  十三郎說這些話並不沉痛,好像訴說別人的事,想來身為嬰兒根本不記得父母愛憐,既沒有享受過家中富貴,也體會不到滅門的慘痛。從他口裡說出「天命如天災」的話,則更加震撼人心。

  寶珠強打精神,握緊韁繩,昂然道:「若有一日我能查明真相,自當為剛才那些被流放的人平冤昭雪!」

  韋訓抬頭看看她,目光中有一絲嘉許:「你有這想法,倒也不算太自私。」

  寶珠反問:「你又為什麼跟著我?剛才那黑臉漢以利誘惑,你不肯去,做官當差也沒興趣,你到底想要什麼?」

  韋訓牽了韁繩,頭也不回地說:

  「跟你一樣,對真相好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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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如何避免盜皇族之墓被誅九族

  答:已經被誅過了九族(狗頭)

  備註:杜如晦的兒子沒有被滅門,只是本人伏誅,娶公主當然是有大好處的。

  䭔:因同堆,餅類食物。油䭔:類似炸麻球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9:33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八章

  前去幽州,最便捷的途徑是取道洛陽。

  京師長安距東都洛陽八百多里,兩京之間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驛,可說是北方最方便的一條官道了。只不過驛站僅供官家傳遞信息和貨物,或為來往官員提供住宿,平民百姓有錢也住不進去,得自尋旅店或者寺廟投宿。

  關中地窄人稠,五穀豐稔的豐收年份,糧食尚且緊張。稍有天災,則立刻爆發飢荒。

  多年之前京畿地區遭遇大荒年,江淮的糧食無法及時供給長安百萬人口嚼用,皇家本著惜民的心,攜帶後宮女眷、宗親貴胄並滿朝文武幾萬人前去東都「就食」,年幼的萬壽公主也曾跟著去過一趟洛陽。

  然而那一趟如同天子巡幸,御道輦輿浩浩湯湯,一路之上各地官員無不傾力奉獻,寶珠只記得好吃好玩,搖搖晃晃就到了。

  這一趟可就難受了。

  本來是麥子成熟收割的季節,田地卻龜裂板結,放眼望去都是枯死的荊棘荒草,雖然還沒到餓殍遍野的地步,卻也百業凋零,與京城長安的繁華稠密有天壤之別。

  路上偶然碰到擺攤的小販,還能吃上一口熱食,如果不湊巧,只能以隨身帶的乾糧饟餅充飢,以水相送才能勉強咽下去,許多時候有錢也沒處使。

  韋訓師兄弟過慣了這種日子,自然不覺苦,公主這千金之軀可遭罪了。木胎的馬鞍生硬,連著騎了兩天驢,大腿內側的皮都磨破了。

  她曾跟韋訓抱怨過鞍子質量不佳,他卻說這是前主贈送的。如果不是她說會騎射,需要馬鐙輔助,他乾脆就不要這一套馬具,光板騎驢,還能多講下兩貫錢來。

  韋訓的理財風格就是這樣能摳則摳,寶珠心有不滿,卻知道旅費不富裕,若是按照她以前的生活用度來消耗,只怕還沒上路就把錢花光了。於是只能強自咬牙忍耐,心裡盼望化作飛鳥,扎上翅膀立刻趕到阿兄的身邊。

  至於韋訓,她在心裡暗自封他個太府寺卿,總領左藏署右藏署,專管國庫金帛帑幣,市肆財貨交易。腹誹如果以這種吝嗇的勁頭管理國庫,那就再也不怕庫中空虛,入不敷出了。

  這一日天色漸晚,三個人投宿於路旁一家小客棧,店主卻說單獨房間已經客滿,大間通鋪還有幾個位置。寶珠不知道通鋪為何物,進屋一瞧,只見幾個光著膀子的腳夫坐在鋪上摳腳,還沒看清楚陳設如何,就被他們濃鬱的汗餿腳臭味熏出來了,奔到店外只是乾嘔。

  她嫌惡地說:「我就算露宿荒野,也絕不睡那裡面!」

  韋訓道:「如果加緊腳步,或許還可能在關城門之前趕到新豐縣。但你沒有公驗,怎麼入縣城是個問題。」

  他之前提過,如果偽造一份買賣奴婢的合同,以女奴身份行走倒也方便,但良賤身份差之千里,奴婢賤隸在律令中跟牲畜沒有區別,兩者之間甚至不能通婚。寶珠願意裝作庶民百姓,卻寧死不肯當賤婢。

  如果偽裝成飢民逃荒,一般心懷仁義的縣令會默許經過,但別說衣服不像,公主這膚髮舉止,也根本不像是到了山窮水盡。

  十三郎說:「新豐這種小地方沒有長安那麼嚴,若是私下賄賂門吏,大概也能入城,只是要多花個二三百錢。」

  寶珠立刻拍板:「就這麼辦!」

  韋訓提醒道:「一路上要勘驗的關卡有幾十個,次次賄賂,加起來可不是小數哦。」

  寶珠仍堅定拒絕:「若為賤役,永世不得翻身,就算我答應,祖宗也不能答應。」

  於是韋訓從褡褳裡數出三百錢交給十三郎,讓他先行去新豐縣交涉。如果事情能成,第二天一早再匯合入城。

  寶珠略顯訝異,問:「這小孩兒才十一二歲,能自己去辦事?」

  韋訓笑言:「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從小到處討生活,接人待物頗機靈。」

  寶珠仍然放心不下:「要是賄賂不成,官差翻臉抓他怎麼辦?」

  「十三入門太晚,雖沒學到什麼本事,自保也足夠了,你不必擔心。」

  聽他口氣自信,寶珠才半信半疑地讓小沙彌自行去了。

  無論如何,今夜入城是沒希望了。

  韋訓走過去向店主打聽,附近有沒有寺廟或者村落能夠借宿。

  那店主道:「附近是有一座尼姑庵,只不過那是大戶人家的家廟,不留外客。」

  有個客人坐在門外乘涼,指點說:「沿著官道往東走一裡,有條小路,朝北走上六里,有個叫方莊的地方應該可以投宿。」

  店主呵斥道:「別害人,那莊子早廢棄了。」

  那客人也是吃驚:「怎麼就廢棄了?我還有個遠親住在那呢。」

  店主道:「你多少年沒來關中了?涇原兵變的時候亂軍就駐扎在那,能搶的都搶走,搶不走的全燒了,還能剩下什麼。」

  客人驚訝道:「方莊有個富賈,好大一片宅院,家中一百多口人,也滅門了?」

  店主不無幸災樂禍地道:「方財主是吧?早年他時常炫耀家中有一寶,附近人家都知道。所以亂軍進村的時候先去他家宅院,逼問拷打之下沒找到什麼寶貝,就把所有家資都搜空了,方財主家連一條狗一隻羊都沒活下來。後來他族兄弟繼承了那座大宅,沒過多久瘟病流行,又是全家橫死,從此再沒人打那座宅子的主意了。」

  店主的老婆出來說:「最近幾年呀,聽說裡面有不乾淨的東西遊蕩,夜裡鬼叫連連的,去年有個小氣的走商捨不得錢想討個便宜,夜宿在那宅子裡,第二天就暴死了!看來那個方大戶,就算死了也放不下家裡的寶貝。」

  韋訓意興盎然聽得認真,寶珠瞧他表情,心中暗暗覺得不妙,向老板娘問:「既然死了人,官府沒有派人來查訪嗎?」

  老板娘轉過頭來說:「那當然是要報官的,但是官家也管不了鬼怪作祟啊,還能跟閻王爺要人不成?」又對寶珠說:「小娘子太過嬌氣,旅途行走哪有跟家裡一樣講究的,通鋪掛個簾子男女分開,人有床鋪,驢有嚼頭,不比露宿強多了?」

  寶珠想起那開間裡的醃臢氣味,一條簾子可是擋不住,堅定地搖了搖頭。

  天色已晚,無論如何都得另找地方投宿。

  兩人一驢往新豐縣方向走了一程,果然見到一條朝北的小路,路口站著個挑擔賣魚的人,韋訓上前打聽。

  寶珠等得無聊,便騎在驢上湊過去看,見蒲草編的筐裡各裝著一隻泥瓦盆,盆中盛水,裝著大大小小七八條魚。

  賣魚人見她有興趣,連忙推銷:「小娘子買魚嗎?新鮮大魚,早上剛捕的,做成魚羹魚鮓都十分味美,又鮮又甜。這天色也晚了,我想便宜賣掉回家,大魚只要十錢,小的五錢。」

  連吃了幾天乾糧,寶珠早就想換點別的,想到各種魚類菜品,更是食指大動,當下就要解囊購買。

  但見到盆中的魚黃背白肚,鱗片上有十字花紋,她遲疑地問:「這可是鯉魚?」

  『鯉』字音同『李』,被稱為國姓魚,為避忌諱,官府幾次下令禁捕,如有不從,依律杖責。

  她這一問,那賣魚人登時變臉,尖聲反駁:「哪兒有什麼鯉魚,你可不要胡說,這分明是鯽魚!」

  他這樣嘴硬,倒讓寶珠以為是自己眼拙認錯了,便改口說要買鯽魚。但賣魚人卻死活不肯賣了,挑上擔子快步走開。

  寶珠莫名其妙,不解道:「官府確實不讓捕撈鯉魚,我問一句怎麼了?」

  韋訓全程看熱鬧,樂不可支,「這種事向來民不舉官不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有功夫日日盯著?窮困之人糊口尚且艱難,當然是捕上來什麼賣什麼。」

  寶珠眼見到嘴的魚游走了,大為沮喪,嘟著腮說:「我也不是特別在意這個,誰知他又不賣了。」

  「你已經叫破這一行的規矩,他自然怕你買了魚轉頭拿去報官,哪怕生意不做,也不想惹這個麻煩。」

  「好吧……那附近可有客棧旅店?」

  韋訓搖頭:「只有剛才路過那一家。」

  寶珠心生憂愁:「那怎麼辦,今晚是要露宿嗎?」

  「倒也不至於。」韋訓眼神閃爍,流露出一絲興奮,「既然走到這兒了,不如去那方莊瞧瞧。」

  寶珠杏眼圓睜:「你沒聽見那開店的夫妻說的話嗎?」

  韋訓滿不在乎地說:「他們不過是危言聳聽,想逼你住在他店裡,未必據實以告。」

  韋訓一邊敘述,一邊牽住驢的韁繩走上那條荒蕪的小路,顯然有了目的。

  寶珠聽他語氣裡沒有一點兒憂慮,反而頗為亢奮,驚叫道:「你幹什麼?都說了是凶宅還要去冒險?」

  「機會難得啊,來都來了,怎麼能不去見識一番?」口中說話,韋訓腳步加快,幾乎跑了起來。

  寶珠心道不妙,趕緊俯身踢驢,但韁繩早被韋訓搶到手中,他腳程又極快,哪裡還能阻止,雖然一路喝罵,還是被他扯著奔向那所謂的「凶宅」。

  如店主所說,方莊經過兵患,已經變得十室九空,茅草房屋大多過火,殘垣斷壁不堪入住。整座村莊黑魆魆的,沒有半點燈火,寂寥中透著一股陰森,比那沒有人煙的荒山野嶺更有幾分滲人。

  在這荒涼的廢村中,唯一沒有遭受火災的就是那座傳說中的方氏大宅。這宅院前後有四五進,屋舍寬敞,堂高柱粗,想來曾經的主人非常富貴,只是如今空蕩黑暗,令人心生畏懼。

  若不是帳具齊全、人多勢眾的胡商商隊,其他形單影隻的旅客誰也不願露宿。戶外不僅蚊蟲叮咬,還有野獸、匪盜種種危險,若是被露水打濕生一場病,身子弱的只怕會客死他鄉一命嗚呼。

  寶珠極不情願,但夜色漸濃,只得勉為其難跟著韋訓進去了。

  院中荒草有一人多高,牆上爬滿藤蔓,此時夏季未過,外面依然灶上蒸籠一般潮熱,宅子裡竟然冷森森的,穿堂風一陣接一陣,透出一股涼氣。

  韋訓將驢上的鞍轡行李卸下來,說:「你不是總抱怨天氣熱嗎?這裡多好,涼快得很。」

  寶珠恨恨地從他手裡奪過包袱,畢竟整日趕路,塵土滿面,得在有屋簷的室內才好盥洗,否則明天就得繼續髒著上路。

  韋訓從腰間蹀躞帶上掏出燧石火折,給她點了根蠟燭,寶珠不敢深入,尋了間偏房,用水浸濕巾帕略擦了擦身,只是屋子裡黴味撲鼻,無處坐臥,她心中又極害怕,連忙拿上包袱回去。

  韋訓手持蠟燭,正四處查看正房堂屋,寶珠看到牆邊擺著一口油漆斑駁的舊棺材,頓時感到一陣陰冷的寒風撲面而來,令她心驚膽戰,忍不住叫嚷:「你看見這東西還要住這裡嗎?!」

  韋訓笑道:「這又不是什麼特別家具,沒什麼可怕的。」他過去敲了敲棺木,木質鏗鏘有聲,一聽就是空的。接著臂上用力推去棺蓋,覺得觸手頗沉重,棺蓋轟然打開。

  「看,乾乾淨淨,沒有死人用過。」

  寶珠不想靠近棺材,踮著腳望了一眼,裡面確實空無一物。可能是因為常年封閉,內部看起來倒比外面新一些,也沒有塵土和黴氣,只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味。

  韋訓道:「年長老人提前給自己備下壽材,放在家裡一遍遍塗漆是常有的事。皇帝一登基,別的正事不幹,也是先徵集勞役給自己準備陵墓。」

  寶珠聽他這麼說,覺得似乎有些道理。只是看著這具棺材已經如此陳舊殘破,顯然主人死後並沒有用上它。

  韋訓隨口說道:「晚上你可以睡在這裡面。」

  寶珠以為自己聽錯了,錯愕地問:「你說什麼?」

  「別的家具都朽爛不堪,只有這件乾淨,讓給你睡。」

  寶珠頓時花容失色,驚恐地睜大眼睛,顫聲嚷道:「休想!」

  韋訓察覺到她聲音有異,看到她雙手緊緊抱住包袱,面容慘白,才意識到到自己失言。眼前這個少女,曾經被活生生埋葬在棺中。

  念及於此,心中略感歉疚,於是說:「說笑而已,別當真。我去尋些稻草幫你鋪床。」說完,他拿起蠟燭就要離開。

  寶珠想到要孤身一人跟一口棺材待在一起,就嚇得毛髮悚立,連忙道:「等等我!」

  想了想放下包袱,將箭囊掛在腰間,拿出弓箭上了弦。

  韋訓見她帶上了武器,不禁失笑:「你打算見到鬼就射一箭嗎?」

  寶珠聽他有戲謔之意,憤恨地道:「就算射不中鬼,也射你一箭解恨!」

  韋訓笑道:「韋某自當領教公主箭法!」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19:47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九章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兩人持燭四處探查,寶珠越看越後悔留宿在此地。

  微弱的燭光在夜風中搖曳不定,每一處陰影都彷佛潛藏著幽靈鬼影。青苔蜿蜒覆蓋著階梯,地板在腳下嘎吱作響,牆壁上布滿黴爛斑駁,還有許多不明來源的污漬潑濺其上。

  然而最可怕的還不止這些。

  身邊這人的腳步輕得猶如鬼魅,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聲。一身青衫總站在背陰的暗影之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很多時候,他只是一個隱約的輪廓,一轉身便消失在視線之外,彷佛根本不存在。如果不是他腳下還能映出一條人影,寶珠甚至懷疑自己是這座大宅中唯一的活人。

  直到此時,寶珠才想起,她似乎從沒有在深夜見過韋訓。

  白天這小賊總之一副讓人氣惱的狡黠笑容,被她責罵也只是嘻嘻哈哈,不覺有何異樣。然而隨著夜幕降臨,他的氣質就發生了某些變化,彷佛變成一種危險的生物,帶著死亡的氣息隱匿在陰影之中,讓她無法抑制內心的畏怯。

  韋訓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按照多年的習慣,走在下風處。潛蹤隱跡最重要的是消除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聲音和行跡,到了高手境界,連氣息的存在也要隱匿。這些對他來說已經成為深入骨髓的本能,不經刻意,也會自覺待在陰影中。

  忽而一股輕柔夜風拂過,從上風處她的方向吹過來。那股稀有的幽香,揉合了少女清新嬌嫩的暖香,如同一層無影無形的紗網攏了過來,緩緩浸入這座寂靜的大宅中最幽暗最晦昒的角落。

  站在那角落中的韋訓為之一怔。

  他想起皇宮禁苑裡栽種的那些名貴花木。玉蕊,芝蘭,瓊花,無不是芬芳馥鬱,嬌貴到冬天需以地道燒火取暖,夏季要張開網布遮蔽烈日。就算喜歡挖去兩株試種,無論怎麼精心呵護,總因為換過了土不日就枯萎凋零。

  他把她從內苑中連根盜掘出來,她真能在外面貧瘠荒蕪的土壤裡生存下去嗎?

  正在沉思中,寶珠忍受不住孤身一人的錯覺,出聲要求:

  「你能不能發出點動靜,走到我能看見的範圍裡?」

  這句話前半句還是命令,後半句已經接近請求。

  聽出她話音中的畏懼,韋訓依言跨出一步,進入月光之中。如同一潭冰冷寂靜的湖水,他那冷白色的容顏在黯淡月色之下籠著一層隱約的青氣,使人生出一種臆想,這般氣色的人是否肌膚和五臟都沒有溫度。

  寶珠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喃喃自語:「真不該讓十三郎去新豐。」

  就在此刻,她眼角視線中忽然晃過一點白色。寶珠連忙高舉蠟燭,但見院中影壁之上有個光禿禿的白色腦殼。然而那腦袋當然不是她認識的小沙彌,而是一具骷髏,正在用一對漆黑空洞的枯骨眼眶凝望著她。

  寶珠的尖叫聲還在嗓子中沒有發出,身後一道青影已經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迅捷無倫撲到那骷髏上,捲著那東西消失在影壁後。

  寶珠丟下蠟燭拈弓搭箭,驚疑不定地對準骷髏消失的方向,卻見韋訓已經從影壁後轉了出來,笑道:「哪個促狹鬼,把這東西放在牆頭上。」他托著一隻骷髏腦袋,在手裡掂了掂,展示給寶珠看。

  寶珠又是驚恐又覺噁心,叫道:「快丟掉,你怎麼能碰這嚇人玩意兒!」

  「每個人都有的東西,哪裡可怕了,假如誰人沒有,脖子上頂著軟塌塌一個畫著五官的肉口袋,那才可怕吧。」韋訓把骷髏拿在手中擺弄,讓那腦袋的下頜骨上下開合,作出開懷大笑的模樣,又順手放在走廊上。

  寶珠順著他的話略微一聯想,頓時一陣惡寒。

  此後他們又發現了三四顆骷髏,還有一具趴伏在窗口的枯骨。那骷髏身上穿著件浸透血漬的血衣,姿態似乎是想要從危險中逃離,卻在翻窗時被人從背後殺害,此後就一直留在那裡,其狀淒慘可怖,正符合兵災過境時合家被屠戮的景象。

  寶珠倒抽一口涼氣,韋訓過去查看,說:「有趣得很。」

  寶珠罵道:「你有沒有心肝,這樣慘死哪裡有趣了?」

  韋訓道:「這枯骨倒斃在此,肌肉已經腐爛殆盡,身上衣服風吹日曬,早該化成絲縷碎片了。」

  寶珠嚷道:「可是衣服上那麼多血痕,總不是壽終正寢,你千萬別碰!」

  韋訓於是罷手,回到她身邊。

  兩人繼續探查,走到宅院中最深的位置,一座高大的庫房矗立在此。高近兩丈,寬三十步,富貴人家的資財通常都收納在這種庫房當中,與住人的房子不同,四壁的窗戶開得極高。庫房大門落了鎖,鎖頭上布滿厚厚的塵土。

  韋訓試著推了一下門板,鏽蝕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只打開了二指寬就被鎖頭擋住了,他迅速向內部掃了一眼,手指一勾,又把門關嚴了。

  寶珠奇怪地道:「不進去看看嗎?」

  韋訓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說:「你看,這門上好大一把鎖,我打不開。」

  寶珠心中狐疑,且不說這陳舊的門板看起來經不起一踹,就瞧他以前那種好奇心,怎麼也不會放過一座上了鎖的房屋。

  問道:「你是個賊,難道不會開鎖嗎?」

  韋訓不以為意:「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整座宅子差不多都看完了,也沒什麼詭異的地方。夜深露重,不如早點歇息。」

  其實連續趕路,寶珠早已疲倦得很了,強撐著到這時候,已經打了幾次呵欠。心想一座透著黴味的破爛庫房,確實沒什麼好看的。於是轉身離去。

  一路查看過來,竟然是放著棺材的那間正堂最乾淨。因是半敞開構造,南面只以柱子撐起屋簷,沒有牆壁自然通風透氣,沒有黴味。

  寶珠怕鬼,縱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顧不得尷尬害羞了。韋訓將尋來的稻草鋪在一側,當作她的臥榻。

  有錢人家會擺放屏風來保障隱私,但這裡荒廢已久,哪裡還有可用的家具。他乾脆把驢牽進屋裡,拴在堂屋正中當做兩人之間的屏障。給驢餵了一些豆餅後,他翻身跳進空棺材裡,和衣而臥。

  寶珠見他躺進棺材,目瞪口呆,驚道:「你當真要這麼睡?!」

  韋訓從棺中探頭出來,說:「我先師陳師古一直睡在一具棺材裡,從小見慣了,又是做這行當,從沒覺得喪葬用具有什麼忌諱。如果大伙兒一起出門勾當,有這麼一副乾淨壽材,還要論資排輩,請師兄來睡。」

  寶珠這才明白,他讓她睡在棺材裡不是故意捉弄,倒算是著意體貼了。

  她小聲咕噥:「你師父真是個怪人。」

  韋訓微笑道:「委實如此。不過人固有一死,多數都在夢中。死在棺材裡,直接拉去埋了,還免了入殮的麻煩。」

  寶珠心道這話雖然在理,卻不知為什麼有一股淡淡的死志。又想陳師古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從哪裡聽過。但這些以武亂禁的賊寇之流根本不登朝堂,應該只是碰巧重名。

  韋訓再次躺到棺材裡,寶珠也忍著不適,枕著包袱,躺在稻草上。

  大宅內一片寂靜,彷佛時間在此刻凝固,只有微風在庭院裡輕輕吹拂,拂過石階,穿過回廊。

  她害怕稻草裡有跳蚤蝨子,又害怕宅子裡有鬼魂活動,哪裡能迅速入睡。小聲問:「除了我,你見過別的人被活埋嗎?」

  棺材中沉寂片刻,傳來韋訓悶悶的聲音:「有幾次。只是我開棺的時候,已經沒救了。」

  「他們……死得很淒慘嗎?」

  韋訓心道:那豈止淒慘?棺材內滿是帶血的抓痕,以至於指甲都嵌在棺蓋上。屍體因窒息而表情猙獰,四肢扭曲,哪怕腐朽殆盡,死前一刻的驚恐依然蝕刻在面孔上,無論經過多少年,都永遠不能抹去。

  寶珠能夠僥倖存活,只是因為地宮封閉不久,還有些新鮮空氣殘留。倘若他還有足夠的時間,耐心等上幾個月再去盜掘,能見到的就是她的遺體了。無論生前有什麼清幽香氣,只會化作腐爛屍臭。

  此間種種凶險,他不想詳述,低低地道:「你還是不知道為好,快睡吧。」

  破舊的棺木再次陷入應有的寂靜。

  寶珠本以為荒廢的翠微寺就是她平生所經歷過最差勁的住處了,然而人生境遇的滑落是沒有底線的,夜宿在鬧鬼的凶宅之中,跟睡在棺材裡的人臥談,將來就算敘述給兄長和弟弟聽,他們也未必會相信吧。

  她只能安慰自己,起碼這是大戶人家的正堂,比旅店那令人作嘔的通鋪要寬敞清爽。

  一豆燭光上下躍動,根本睡不安穩。

  寶珠一會兒覺得夜風拂過房簷上的草,似乎有妖物在上面爬;一會兒聽見朽爛的窗戶吱呀作響,像是有鬼怪向室內窺探;燭火跳動,就像鬼影跳來跳去。風吹草動都讓她浮想聯翩,毛骨悚然。

  「喂,你睡著了嗎?」她用極小的聲音問了一句。

  棺木裡悄無聲息。寶珠偷偷爬起來瞧一眼棺材內,見韋訓側身蜷臥,紋絲不動,她心下稍安。

  一更之後,蠟燭燃盡了。瘦驢在黑暗中緩緩嚼著豆餅,是她能聽見的唯一活物響動。

  連借宿的客人都見不到天明……

  雖然是村漢之言,但那些話反復在腦海中回蕩。半夢半醒之間,她忍不住回想起宮中流傳的冷宮棄妃以生魂害人等種種傳說。黑暗中,各種幽暗詭異的景象如同走馬燈般紛至沓來,分不清究竟是幻覺還是夢境。

  不知躺了多久,寶珠忽然聽到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發出幽微哀嘆:哎……

  她以為自己神經緊張聽錯了,又或是把夢中的事情帶入了現實。她豎起耳朵,凝神靜聽,庭院深處再次傳來一聲哀嘆。院中的荒草在月光下搖曳,不知是風的作用還是別的原因。

  寶珠全身毛發聳立,手臂環繞膝蓋,蜷縮在稻草堆裡一動不敢動。

  庭院的荒草簌簌有聲,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潛伏。

  那發出哀嘆的東西似乎正在逐漸靠近正堂,寶珠猶如墜入冰水之中,心臟突突直跳。突然,頭頂的房樑上傳來一聲淒厲貓叫,她被嚇得差點哭出聲,往稻草裡使勁藏了藏,秸稈扎得臉上皮膚生疼。

  行李裡還有備用的蠟燭,但她無論如何都不想鑽出去拿。

  樑上那聲貓叫後,庭院裡的動靜平息了片刻。

  寶珠屏住呼吸,想要出聲叫醒韋訓,又怕被鬼物聽見了聲音,急得淚盈滿眶。正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草叢中的那個東西又動了。

  「好恨呀,我好恨呀……」

  隨著聲音緩緩移動,那東西逐漸靠近正堂,似乎是要攀著圍廊進入堂中了。樑上的東西又發出一聲威嚇的凌厲叫聲,像是要撲上去撕咬獵物的猞猁。

  這兩個模糊不清的東西一上一下,在黑暗中互相對峙,寶珠嚇得頭皮發麻,渾身瑟瑟發抖。但不知為什麼,韋訓睡得極死,沒有任何反應。

  兩個鬼物鬧了片刻,她在崩潰邊緣徘徊,淚珠簌簌而落,一會兒想就這麼光著腳衝出大宅去曠野中露宿,一會兒又想把自己拖到如此境地的韋訓狠狠抽上幾鞭。

  終於忍無可忍,懼極而怒,少女一躍而起,左手抄起身邊的角弓,右手抽出一把羽箭,開弓搭箭,先沖著頭頂樑上嗖嗖嗖速射三發,又沖著院子裡發出聲響的地方射了三發。

  「滾!都給我滾!」

  一聲帶著哭腔的暴喝,六發箭矢全部出手後,整座庭院一片靜謐,誰也不出聲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20:02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十章

  她又睏又倦,不記得自己是究竟嚇暈了過去,還是累到極點迷迷糊糊睡著了。一覺驚醒時,天色已經大亮。

  韋訓和十三郎聚在廊下嘀嘀咕咕小聲聊天,驢在院子裡放風溜達,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彷佛昨夜的詭異動靜只是她的一場怪夢。

  十三郎在那抱怨:「先弄這個,匕首有了魚腥味怎麼再切梨?」

  韋訓不耐煩地回道:「你直接生啃得了,吃什麼梨片。」

  十三郎又抱怨:「就圖大師兄刀快啊,給九娘準備魚膾積極,我吃個素的就嫌煩了。」

  寶珠睡眼惺忪地出了一會兒神,低頭數了數箭囊裡剩下的箭矢數量,發現確實少了六羽,於是俯身從牆角拾了塊破瓦,照著韋訓背後狠砸過去。

  他頭也不轉,回手一抄,迅捷又靈巧地接住瓦片,隨手拋到院子裡。

  「九娘醒了。」

  十三郎招呼道:「朝食有魚膾可吃,快點來!」

  寶珠攏了攏頭髮,撣掉黏在身上的稻草,有氣無力走出正堂,來到圍廊上,韋訓正端坐在那聚精會神地片魚。

  也看不清他手法如何,只見雪白的魚膾一片片從手底飛出,晶瑩透亮,比紙更薄,甚至能隨風而動。

  「你昨夜是睡死了嗎?那麼大的動靜竟然一聲不吭。是不敢動,還是故意嚇我?」她仍是氣恨不休。

  韋訓把半邊魚身全都侍弄好了,才擦擦手,從廊下抽出一塊木板,上面赫然插著三支羽箭。

  「樑上是我。並沒打算嚇你,只是好奇到底是誰在搗鬼罷了。」

  寶珠大吃一驚,回想昨日種種細節,驚駭莫名,顫聲問:「你在樑上,那棺材裡睡的人是誰?!」

  「九娘可自去查證。」

  不用他說,寶珠拔腿回到正堂,來到東邊仔細一瞧,只見棺材裡盤著裝錢的褡褳,外面裹著一領韋訓的青袍。原來屋子寬闊,燭火照不到另一頭,影影綽綽分不清明。寶珠又覺得棺材晦氣,只要不湊近查看,就破不了這簡單的障眼法。

  那他是何時用褡褳偽裝自己,又怎麼無聲無息攀到兩丈多高的房樑之上?

  這件事怎麼也想不明白,寶珠怒道:「你到底蹲在樑上幹什麼?!」

  「登高望遠,可以俯視庭院和屋裡的動靜。只要對方稍動,我就可嚇他一嚇。誰知你如此勇悍,根本不需要韋大出手。」

  他指著那片木板,讚嘆道:「還好擋了一擋,否則被你洞穿三個窟窿,滋味可不好受。」

  寶珠又轉頭對付十三郎,喝道:「樑上是他,那院子裡裝神弄鬼的是你咯?」

  十三郎雙手亂搖,連忙撇清:「我清早才回來,不關我事!」

  寶珠奇道:「那是何人,還真的是鬧鬼不成?」

  韋訓不答,指了指魚膾說:「不急,趁新鮮吃。」

  寶珠暫停盤問,帶著滿腹疑團坐了下來,只因她確實餓極了。

  鮮魚切成絲片生吃謂之『膾』,宴席上這道菜毫不起眼,只能算湊數的冷盤,放到此時就媲美山珍海味了。雖沒有橘汁、梅醬之類蘸料,但韋訓揪了一把不知什麼名字的野草搗碎當做解膩去腥的調味,當真是滑爽鮮嫩,滿口香甜。

  她一邊吃一邊問:「你一早就去買魚了嗎?」

  十三郎搶答:「是我回來後,師兄去河裡現抓的。天氣這麼熱,魚膾得吃剛離水的,不然容易鬧肚子。」

  韋訓突然想起一事,開玩笑道:「別怪我沒提醒,這可是國姓魚哦。」

  寶珠正吃得爽快,哪裡還在乎這個,連忙說:「難道你們沒聽過婁御史吃魚的典故嗎?」

  原來當年則天皇帝臨朝,因崇信佛教下了「禁屠令」,不許百姓吃葷腥。婁師德去關中公幹,進餐時僕人上了一道羊肉,婁師德問:「天子嚴禁屠殺,怎麼會有羊肉?」僕人道:「這隻羊是豺咬死的。」婁師德誇道:「這隻豺太懂事了。」於是吃了羊肉。僕人接著端上一碟魚膾,婁師德又問,僕人道:「這條魚也是豺咬死的。」婁師德斥罵道:「你這個蠢貨,豺怎麼能咬死魚呢,你應該說是水獺咬死的。」

  這則故事流傳甚廣,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知名笑聞,寶珠特意講來,又補充了一句:「若有人查問,今天這條魚就是狸奴抓來的。好懂事的狸奴!」(狸奴,貓咪的別稱)

  這句話剛出口,韋訓一僵,十三郎當即捧腹大笑,笑得就地仰倒,不可抑制,從廊上滾到廊下去了。

  寶珠有些莫名其妙:「這故事是好笑,但也不至於那麼誇張吧?」看向韋訓,他卻扭過頭去,極難得地流露出一絲窘態。

  等十三郎笑夠笑足,擦了臉上眼淚,手腳並用從廊下爬上來,才解釋說:「不是婁御史好笑,是九娘的話好笑。我大師兄的乳名就喚作『狸奴』,這可不真應了『狸奴抓來的魚』嗎?」

  聽到這話,寶珠一時大窘,想到自己在不知情下當面叫他小名,羞得桃腮暈紅,赧然垂頭。又暗想他腳步輕捷,繞樑無聲,也怪不得有此稱呼。

  曾經吐蕃朝貢來一窩猞猁,她分得一隻。那動物外形像貓,耳朵尖上各有一簇黑色立毛,威武機警,又毛茸茸的十分乖巧。打獵時就在馬臀上鋪一條毯子,讓它蹲坐其上隨身跟著,撲殺獵物,比獵犬還凶猛。她極是喜歡,出則同輿臥則同榻,愛稱『狸奴』。沒想到這麼巧合!

  氣氛尷尬,兩個人都不好意思先開口說話。默默無語地吃了一會兒東西,寶珠見他片魚的手法如同行雲流水,非常悅目,想扯開話頭,就問:「你這匕首叫什麼名字?」

  韋訓低頭片魚,低聲說:「就叫匕首。」

  「看起來是件古物。」

  十三郎誇耀道:「確實是古董,師父從一座春秋戰國時的古墓裡淘到的,給了武功最高的大師兄。」

  寶珠驚訝道:「刀刃上有金文銘刻,如果是古物,那可是件有來頭的利器。你拿來當餐刀使,可是大材小用了。」

  韋訓輕描淡寫地說:「我不認識古字,師父也沒有講過。他自然給了我,我就當普通匕首使。」

  寶珠嘆道:「如果是把長劍,那定是顯貴們人人爭搶的寶物了,只可惜是把匕首。」

  韋訓道:「出土時只是一根鏽成鐵棒的短劍,師父說其長不足以當禮器佩劍,其短又不能藏匿在衣襟中當暗器,不文不武,百無是處,所以磨去了三寸。」

  寶珠一聽,心中頗為惋惜。又想這發丘的匪首性情竟然如此偏狹激越,得到寶物也不珍惜,隨手摧折毀壞,倒是跟她印象裡那個人有點相似。

  「我想這個字大概是『魚』,難道這匕首是……」

  韋訓笑著打斷了她的猜測:「那用來片魚不是剛好?」

  吃完早飯,寶珠還惦記著射向庭院中的箭,趁著日光明亮,她在荒草中找了一會兒,只撿到兩發射空的,另一支不見了,地上只留下小小一攤血跡。

  韋訓道:「你箭法準頭不錯,膂力卻差,如果不命中要害,就只是皮外傷。」

  聽他直指症結所在,寶珠有些鬱悶:「我往日五十步內射殺黃羊、野豬不在話下,如今遭這一場劫難,力氣是弱了許多。」她思索片刻,沉聲說:「如果真是鬼魂,那是不會流血的。」

  韋訓點頭:「昨夜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影壁上放置的骷髏,還有窗戶上倒斃的枯骨屍體,都是嚇人用的。」

  寶珠氣憤道:「嚇得我差點丟了魂。」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十三郎也回來了,她覺得陽氣已經壓過了陰氣,膽氣略壯,想再探鬼宅。

  陽光之下再看那些骷髏頭,骨質枯黃龜裂,不知道是從哪處亂葬崗淘來的無名屍首。故意安置在轉彎處或者牆頭上之類讓人想入非非的地方,當然不會是骷髏自己跳上去的。

  枯骨上穿的一身血衣,陽光下看更是醒目,但仔細一想,如果是陳年血漬,早應該變成暗褐色,不應該是這般殷紅模樣。

  「這其實……不是血吧?」

  韋訓看了看說:「是茜草染的。」

  回憶昨夜驚魂時刻,寶珠腦中回蕩著黯淡燭光之下血色宛然的景象,沉默了良久。她想起自己重病嘔血那個夜晚,那鮮血也是如同這茜草一樣鮮豔。

  一個疑問漸漸地浮了上來:那真的是血嗎?

  她睡覺時有光線就睡不沉,服侍她的人都知道,因此哪怕只是午後小憩,婢女們也會將殿中所有窗簾掩上,掌燈時分,也不敢用特別明亮的宮燈。昏暗的燭光下,她將殷紅腥甜的液體吐在銀唾壺中,婢女立刻驚得大叫,馬上喊人去叫御醫。

  那唾壺變色了嗎?因為腹中劇痛,她吐完就躺下了,沒有看見。韋訓說過曾在她口中試毒,也沒發現有中毒跡象。或許那只是她臨睡前飲下的石榴果子露的顏色?就如同這茜草染紅的「血衣」,乍一看悚然,其實根本是別的東西。

  這樣微小的誤會,只要點亮宮燈仔細查看就能發現蹊蹺,就算婢女們無知,御醫們不可能認錯,她又怎麼可能「中毒嘔血」而死呢。

  一股隱隱約約的絞痛緩緩從腹部升起,逐漸蔓延到胸膛之中,寶珠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掩耳盜鈴一般從長安奔逃而出,不是因為束手無策,而是因為她太害怕真相,比怕鬼還怕。

  寶珠勉強振作精神,回到現實中來,說:「看來搗鬼的那人不太聰明,也很草率,不知道它到底找到方財主的寶貝沒有。」

  韋訓道:「看來是沒有,不然也不會掘地三尺了。」

  日光之下再看方氏大宅的庭院,鬼氣已去,荒草斑駁,挖掘翻找過的泥土雖然已經有意掩飾,但土層擾動的痕跡在韋訓這等大行家看來,如同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樣明顯。他當即一一指給她看。富家大室在宅邸埋藏錢財原是常事,更何況方大戶生前就誇耀家中有寶物,更容易遭人覬覦。

  宅子裡用來嚇唬人的屍骨或許是賊人從荒墳拖來的,也可能是被他害死的,撅著屁股趴在窗口折成兩截,總覺得可憐。師兄弟二人在庭院裡掘了個坑,把它和那幾個骷髏頭一起埋了。

  寶珠蹙眉道:「最奇怪的就是宅子深處那座庫房,不知到底是誰鎖上的,既然覬覦寶物,怎麼不進去搜索?鎖頭都落灰了。不如我們趁著天色亮進去瞧瞧。」

  韋訓微微一怔,收斂了笑容:「那屋裡真的有鬼,你最好別去。」

  聽了這話,不僅寶珠,十三郎也覺得詫異。他這位師兄天生反骨,不僅不信鬼神之說,聽到這種事還特別感興趣,非得去親自體驗一番才能滿足好奇。如今這般保守,大是反常。

  寶珠雖然怕鬼,但現在大太陽掛在頭頂上,她不信有哪隻厲鬼敢白天出來,跋扈的勁兒上來,命他一定要把那鎖著的庫房打開給她開開眼。

  被她催命一樣趕著,韋訓輕輕嘆了口氣,抽出匕首用刀尖一挑,鎖頭就被削斷了。

  三個人破門而入,寶珠見庫房中雜物堆積,黴爛不堪,別說寶物,連一件能用的家什都沒有。然而抬頭望去,只見橫豎六道房樑上,竟然懸掛著幾十條麻繩和破布條,在風中來回飄蕩,陰氣四溢。

  她『啊』了一聲,突然明白了,這些都是上吊自縊時用的繩索。此時屍骨已經不知所蹤,然數十人一起懸樑自盡,屍體隨風而蕩的慘烈情景依然能夠想像,她一時間毛骨悚然,渾身冰冷,一步一步退出門去。韋訓將門扇關閉。

  寶珠在台階上坐了半晌才緩過神來,看見韋訓臉上掛著『早告訴過你別進去』的同情表情,她問:「你之前就知道裡面有什麼?」

  韋訓答道:「掃了一眼,沒看真切,大體也猜得到。」

  她魂不守舍地喃喃:「怎麼……怎麼會那麼多人一起上吊啊……」

  「自然是遇到了沒有人能活下去的情形,可能是當年亂兵過境時的事吧。如是飢荒,剩下一地人骨,更加慘絕人寰。」

  「後人收了屍體,怎麼不把那些縊索也帶走?」

  「屍體留下腐爛是要生瘟疫的,屍臭氣味也太大了,不得不收拾。那縊索嘛……世人都傳說縊死鬼的魂魄就留在那根繩上,最是晦氣。裡面又沒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乾脆把大門一鎖,當這庫房不存在了。」

  萬萬沒有想到,這座凶宅裡面最可怕的部分,跟鬼沒有什麼關係,反而是人間發生的慘劇。

  關上庫房的門,十三郎站在門口念了幾句超度的經文,請這滿屋的縊死鬼趕緊投胎。這些冤死鬼生前尚且無力反抗自己的命運,死後估計也窩窩囊囊,連在自家宅院裡亂挖的賊人都無法阻攔。

  此時真相呼之欲出,有人想找到方大戶家隱藏的財寶,借助大宅裡真實發生過的慘事傳播流言,裝神弄鬼,以免有人再搬進來住。而從前路過借宿在這裡的行腳商,只怕就是被這搗鬼的人給活活嚇死了。

  回到正堂,寶珠找到庭院裡那一攤殘血,撥開荒草四處找了一會兒,直搜到牆邊一處塌陷,牆根留下血跡和擦痕,那人顯然是從此處翻牆逃走。

  站在這斷牆朝外張望了一會兒,寶珠很是猶豫。正常情況下,只要告知屬地官府即可,然而她現在連個正經身份都沒有,哪裡有資格報案呢。難道受這一場驚嚇,還得裝聾作啞地離開?

  猶豫不決之間,韋訓師兄弟已經把驢和上路的行李收拾好了,寶珠不禁埋怨責備道:「昨夜那人逃走的時候你就該跟上去的,好歹揍他一頓解氣。」

  韋訓並不反駁,只說:「是我的不是。」又跟十三郎說:「你們倆先行一步去新豐縣城裡等著,我去去就來。」

  寶珠覺得不太對勁,「你去哪裡?幹什麼?」

  韋訓漫不經心地道:「辦點小事。」

  寶珠呆呆地望著他:「人都跑了,茶也涼了,你該不會現在又想去追人了吧?」

  韋訓笑了一笑:「將功折罪嘛,再說也留他不得。」

  說著拿出一個破布包裹著的東西遞給寶珠,她接過來一看,竟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尖刀。

  「昨夜那人逃走的時候掉在牆外。」

  這凶器刃長一尺,根部寬二寸,刀尖磨得十分鋒利,但刀柄做工頗為粗糙,纏著些又髒又破的布條防滑。持刀私闖民宅,性質就跟『凶宅鬧鬼』完全不同了。

  「如果我帶著一百名侍衛,追一頭中箭不死的鹿,倒是保證能找到。你去哪裡找一個受傷的人?」

  韋訓答道:「傷鹿沒名沒姓,人卻有家可歸,如果知道是誰,就不用費多少功夫,你聞一聞這刀子。」

  寶珠蹙著眉頭,雖然萬分嫌棄,終究抵不過好奇,輕輕聞了聞,一股濃重的魚腥臭味沖進鼻腔。這是一把殺魚刀。

  她「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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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淡水魚絕不能生吃!!!

  2.婁師德機智問答的故事來自《太平廣記》

  3.那時候主流社會仍然君子遠包廚,唯有片生魚片這事樂於當眾展示,似乎有點炫技、開屏的意思(當然韋大從不屬於主流社會)

  4.一屋子房樑掛了幾十上百條縊索的事來自《夷堅支志》,是南宋淳熙年間發生的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20:20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十一章

  韋訓留下一句「去去就來」,一撣袍角,揚長而去。

  寶珠騎在驢上,一步一回頭地張望。

  十三郎說:「不用擔心,師兄他也沒有公驗,一會兒會自己想辦法進城,跟我們匯合。」

  寶珠把昨天夜裡發生的事詳細告訴了十三郎,喃喃道:「不知道那賣魚的為什麼專門在那路口做買賣?」

  「盯梢啊,避免有人晚上進去擾了他的生計;如果有大師兄那種不信邪的,非要進去省一筆住宿費,也正好提前準備,放倒了賺一筆外快。」

  寶珠慍怒道:「你這吃齋拜佛的小禿頭倒是很懂行。」

  十三郎笑了:「我本來就是負責給大師兄盯梢的。」

  「如果昨天夜裡他勤快點跟上去追到賊窩,今日也不用麻煩這一趟了。」

  十三郎遲疑地說:「幹這行少有單獨行動的,如果那人還有別的同伙,師兄獨自去追,只怕九娘你一個人……」

  聽他這樣說,寶珠一愣,接著冷哼一聲,豪氣萬丈地說:「昨夜是我親手射中賊人,哪裡用得著他保護了?再來一個才好,我射他一雙!」

  十三郎心想:你早上起來吃飯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淚痕,現在又逞強嘴硬。他不好意思當面戳穿,只能唯唯諾諾稱是。

  寶珠自吹自擂一番,可惜此時身邊沒有侍衛和宦官們輪番阿諛逢迎,吹了幾句吹不下去了,只好轉移話題:「就是不知道方大戶引以為豪的寶物到底是什麼?是藏在哪個角落誰也找不到,還是當年就被亂軍搶走了?」

  十三郎驚訝道:「那東西不就擺在九娘眼前嗎?那麼大一個,你沒看見?」

  寶珠勃然大怒:「一百步內我能射中雀兒的眼睛,你敢說我眼神不好?!」

  十三郎一縮身子,顫聲說:「就是屋裡那副壽材啊,那是龜茲板的,市舶司來的西域貨,很稀罕呢,大師兄沒跟你說?」

  寶珠緩緩張大了嘴,腦中浮現出那副油漆斑駁的破棺材,呆了半晌,震驚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如此!竟然如此!

  這世上再寶貴的東西,在不識貨的人眼裡都只是晦氣的廢物,擺在眼前也不認識,這一點上,她跟那個苦尋寶物不得的賣魚人沒有任何區別。

  「我猜方大戶當年受到拷打,應該當場就招了,不過龜茲板相當沉重,那些兵匪就算貪婪,也沒辦法隨身帶著一口棺材,又不好變現,只能丟下了。」

  十三郎頓了頓,以崇敬豔羨的口氣解釋道,「雖然龜茲板挺值錢,不過那是民間的值錢,跟九娘你那口帝王木金絲楠的棺槨還沒法比。那是有錢沒處買,用了要抄家的。」

  聽他這麼比較,寶珠一時間五味雜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自豪。

  十三郎已經提前買通門吏,兩人牽著驢進城,果然一路毫無阻礙,兩人在縣城街頭尋了一處小酒肆,打算坐下等待韋訓歸來。

  進門時看見一桌四個穿灰布袍的粗莽大漢正在推杯換盞,鬧哄哄的好生聒噪,酒水菜蔬淋漓,灑得滿桌都是,更有幾隻綠頭蒼蠅、花腳蚊子徘徊飛行。

  寶珠一看就覺得心底厭煩,正想撩開門簾出去,又回想起昨天那家小客棧的事。如果不是她嫌棄條件簡陋,堅持不進,也不會有後面被迫住凶宅的遭遇。假如她一直不能適應這種落魄環境,以後的旅程只怕步履維艱。

  於是長嘆一口氣,咬了咬牙,返身進屋,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款款坐下了。

  店主抬頭見是一位二八年華的美貌少女帶著一個小沙彌進來,心中詫異。這少女衣服不怎麼華麗,頭上只插了一把梳子,舉手投足卻端莊高貴,容光照人,不像普通民間女子。她摘下帷帽和面紗,好奇地四處打量,似乎從未進過街頭酒肆一般。

  酒博士過去招呼:「小娘子喝些什麼?小店有自釀的米酒和清酒。」

  寶珠一愣,心想這樣地方,昆侖觴之類名品應該是沒有,便撿最常見的問:「有郢州春或者石凍春嗎?」

  酒博士搖頭。

  「秋清或是桑落呢?」

  酒博士又搖頭。

  十三郎咳嗽一聲:「這裡的酒恐怕九娘喝不慣,你還是點酪漿吧。」

  酪是牛乳或者羊乳發酵成的飲料,因為原料易得,味道酸甜可口,無論高門貴戶還是街頭食肆都能提供,是不勝酒力的女子首選,寶珠點頭說可。

  十三郎又要了幾個素酒菜,酒博士端來一碟花椒豆乾,一碟酥炸饊子,一碟鹽煮蠶豆。

  遙想長安城幾千家酒肆,其中不乏富麗堂皇媲美豪門的大酒樓,宴飲歌舞日夜不休。但這裡只是一家縣城店鋪,桌塌席子半新不舊,一個年老色衰的胡姬無精打采地站在櫃前沽酒趕蒼蠅。

  所一致的只有牆上的題字畫壁。

  大唐飲酒成風,作詩更是所有階層共同的風尚,只要不是新開的店鋪,粉牆上都有來往旅客揮毫落墨,當然詩句本身質量天壤之別,千古絕句旁邊可能搭配粗俗不堪的豔詩。

  地方雖然簡陋,題壁倒是可觀,可見是家開了多年的老字號。寶珠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發現這家酒肆牆上不僅有題詩,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圖畫,鳥雀蟲蛇,茶壺石臼,沒有統一題材,倒像是兒童隨手塗鴉上去的,寶珠不解其意。

  韋訓果然如他所說那般『去去就來』,兩個人剛吃完一碟蠶豆,他就回來了,左手拎著一隻鼓鼓的皮囊,右手拿著一根長長的樹棍。他把棍子插在門口,撩起門簾進來,酒肆為之一靜。

  寶珠連忙問:「可解決了?」

  韋訓神清氣爽,將皮囊往席子上一放,「手到擒來。」

  寶珠又是好奇又是害怕,見他袍角一點血漬污痕也沒有,不知道怎生打聽,斟酌道:「可曾受傷?」

  韋訓莞爾而笑:「一個村漢而已,昨夜連驢都懶得叫喚,其實不值得我去一趟。」又向她申請:「我想喝酒。」

  寶珠點頭同意:「昨夜裡折騰半宿,我也想喝兩杯。」

  上司已經批准了預算,韋訓喚來酒博士要了一壇燒春。說話間,酒博士端來一隻錫酒壺和兩個酒杯,放在案几上。

  韋訓蹙眉道:「你聽錯了,我要的是一壇。」

  那酒博士只道少年狂妄自負,賠笑道:「客官,這是蜀地產的燒酒,酒性濃烈,後勁頗大,二位喝這一壺也差不多了,一壇可是有二十斤吶。」

  韋訓指了指寶珠:「這裡有人請客,你照做就是。還有,這杯子太小,換一隻碗來。」

  酒博士暗自咋舌,諾諾連聲走開了。心想這兩人看外貌不像兄妹,舉止不似情侶,若說是主僕,哪裡有家僕大剌剌坐在主人對面吃喝的?

  寶珠聽而不聞,眼睛只盯著那隻皮囊,心中猜想難道裡面裝的是人頭?

  韋訓看她眼神,便猜到她心思,當即拆開皮囊上扎的繩子展示。原來只是一袋餵驢的豆粕。

  「此等宵小,犯不著提頭來見。」

  眼見她錯愕的樣子,韋訓放聲大笑,十三郎嘆了口氣:「大師兄就喜歡戲弄人。」

  寶珠氣哼哼地瞪了他一眼,不再作聲。心想這人明明快到行冠禮的年紀了,有時候做出的事卻比她幼弟還淘氣,什麼蹲在房樑上學貓叫嚇人,潛入皇城貢庫卻只偷橘子等等。

  酒博士再次過來,托盤上面仍是兩個酒壺,一個空碗,一大盤清蒸羊羔,寶珠心中不悅,正想罵他到底有沒有長耳朵,酒博士恭恭敬敬地說:「這兩壺是靠門那一桌的客人送給小郎君的,他們說您點了什麼酒就照樣送上雙倍。」

  寶珠回過頭去,見那一桌剛才吵嚷不休的四個大漢站在地上,朝這邊彎腰叉手致意,神態甚是恭謹,卻不過來。

  韋訓只點了點頭,並不還禮。

  他擦了擦杯子,端起酒壺斟了一杯,先放到她面前。

  寶珠低頭看杯中酒液,只見翠綠如竹,上面泛著一層白色泡沫。她淺淺抿了一口,只覺入口燒喉,回味酸澀,微微皺了眉頭,放下不再碰了。

  韋訓知道公主嫌鄉下小店的薄酒粗陋,也不勸酒,自斟自飲,眨眼間一個酒壺就空了。贈酒那四個人丟下一桌酒菜,悄悄會鈔走人了,酒肆裡頓時清靜不少。

  寶珠問:「那幾個人是誰?」

  韋訓搖了搖頭:「我不認識。」

  「既然不認識,他們為什麼送你酒喝?」

  十三郎說:「可能他們認識大師兄。」

  寶珠半信半疑:「難道你在江湖中還有點名氣?」

  韋訓再次搖頭,神情淡淡的,「師父在世時有點名氣,我只是個沒錢買酒的窮賊。」

  燒春不稱寶珠的心意,那羊羔倒是蒸的酥爛入味,她自從落難以來少見葷腥,夾了一筷又一筷。可恨天氣炎熱,幾隻綠頭蠅聞到羶味,和花腳蚊子一起圍過來嗡嗡騷擾,實在大倒胃口。

  韋訓從腰間抽出匕首,輕推護手,露出一寸刀刃,橫放在案上,不知是劍氣還是煞氣,蚊蠅立刻避之不及地逃走了。

  寶珠甚是驚奇,回想住在翠微寺那些日子,一直蚊蟲不擾,她還以為是離宮選的位置好,是塊有龍氣的寶地。如今一想,大約是這匕首經常伴在身邊的緣故,的確是一柄寶刀。

  看她只吃菜不碰酒,十三郎嚼著豆乾問:「九娘不善飲酒嗎?」

  少女答道:「也能喝上幾杯,但我喜歡甜酒。」

  「大師兄喜歡去古墓中尋那種上百年的陳釀,說是酒性最醇最好喝,還不要錢。」

  聽到他這麼說,寶珠頗為詫異。

  陳釀誰都愛喝,但酒水這種東西不是金銀珠寶,就算大量囤積,也是喝一壇便少一壇,更別提家族更替、朝代變換能不能保住藏品。如此想來,確實只有古墓那種特殊的地方才能保存下來。

  她覺得有點噁心:「可是那些酒都跟死人埋在一起,不覺得反胃嗎?」

  韋訓一笑:「這世間比死人更令人反胃的活人可多了去了,比較起來死人反而安靜,不管生前是什麼身份,化為枯骨後也沒法作惡了。」

  寶珠想了想也有道理,興致勃勃地問:「古墓中的酒真能喝嗎?不會變質?」

  「十停中頂多有一停可入口,其他要麼保存不當乾涸了,要麼朽變不可聞。」

  寶珠道:「我喝過最陳的酒是去年爭春宴上一百二十年的乾和葡萄,而且只飲了兩杯就醉倒了,阿兄說烈酒傷身,讓我以後只喝新釀。你喝過最陳的酒是什麼?」

  韋訓想了想說:「應當是一座殷商貴族墓中一隻提梁銅壺裡的酒了。打開之後異香撲鼻,裡面僅殘存了二指高的酒液,顏色跟琥珀一般。」

  寶珠驚道:「千年陳釀!那味道定然是仙液瓊漿了?」

  韋訓笑著搖頭:「喝起來跟清水一樣,想來時間太久酒性都揮發了,僅餘香氣還在。酒的味道跟貯藏時間有關,但更重要的是本身的品質。劣酒放上一千年也依然是劣酒。」

  兩人興致盎然聊了一會兒酒的話題,韋訓歷數曾經品嘗過的佳釀,寶珠又問:「那你在墓中喝過最香醇的美酒是什麼?」

  他開口便道:「是你……」

  他本想說最香醇的就是在公主地宮中喝過的那一壇「御賜凝露漿」,堪稱餘味無窮。又想當面說「最好喝的乃是你墓中藏的酒」屬實有些奇怪,當即按下不提,把話頭扯到別的地方去了。

  韋訓暗想自己素來視禮教大防為無物,離經叛道,口無遮攔,今日卻不知為什麼在她面前在意起言談舉止了,自己也覺得十分古怪。心中有礙,這殺人之後的酒,遠不如往日那般暢快。

  說話間,有個身穿暗紅色綢衫、腰懸鋼鞭的中年男子進店來,沒有落座,徑直走到櫃前,朝這邊指了指低聲說了兩句話,付錢之後又離開了。

  店主親自端著一托盤四隻酒壺過來,看著韋訓的眼神愈加恭敬,甚至帶了點畏懼:「這位小郎君朋友真多,又有人來送酒。麟角鞭喬老爺吩咐我們好生伺候,說您上次點了什麼,照樣送兩倍來。」

  本來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飲酒聊天,卻屢次被打斷,韋訓臉上露出厭煩的神情,直言告知:「再有人來囉嗦,不管是誰,叫他滾開。」

  「是,是,再翻兩倍就是八壺,這案上都擺不開了,就是喝水也喝不了那麼多。」

  店主將新送來的酒壺放下,順便收拾空碗碟,卻發現之前那三壺已經喝空了,心中詫異。看這兩人,都是青春年少,不像海量的模樣。

  如此兩次,寶珠也察覺到不對勁。只是她往日眾星捧月,高高在上,一向是人群中最受矚目的那個,今日在這小破店裡卻只是配角,心裡不免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等店主走開,十三郎苦笑著對韋訓說:「看來已經走漏了行跡,師兄還是題壁吧。」

  寶珠睜著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明所以。心想難道他要作詩?可他身上也沒帶裝著筆墨的算袋呀?

  韋訓怏怏不樂地思忖片刻,從腰間裝燧石的小袋子裡掏出一塊青色的石頭,在那些塗鴉中找了塊空白的地方,幾筆畫了個簡單的圖形,長耳簇毛,看起來像是一頭蹲坐在石上的青色猞猁。

  寶珠本來期待著賞鑑他的大作,萬沒想到他在牆上畫了這麼個東西,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什麼呀,我還以為你要題詩!」

  韋訓頗為窘迫,悶頭喝酒,一口一碗。

  十三郎替他解釋:「九娘別笑,這不是畫兒,是鴝鵒辣。」

  「什麼東西?」

  「就是一種道上的暗號……路過陌生地界,要留個印跡,一是方便跟同伙聯繫,二是知會本地的同行,方不算冒犯。」

  十三郎指給寶珠看:「你看,這個花雀是一個外號林中雀的大盜,尾巴上五根羽毛,是說他一行五人。這個石臼是個外號鐵石心腸的遊俠,裂了一條縫,是說他受傷了,搗碓朝西,說明他要往西去。還有很多別的復雜信息,一口氣解釋不清。」

  寶珠笑道:「我懂了,這猞猁就是韋訓本人,猞猁耳朵上的毛朝東,就是說我們要往東走嗎?」

  十三郎點頭:「九娘真聰明。」

  寶珠又問:「你怎麼不畫?」

  十三郎嘆了口氣,失落地說:「我還沒出師,師父就沒了,只有道上成名的人物才有資格題壁,嘍囉跟班不能亂畫。」

  寶珠明白了,那些送酒的江湖人士未必跟韋訓有什麼深情厚誼,或許只是畏懼他的名聲,怕他在自己地頭上興風作浪,先送酒以示誠意。

  再去看壁上塗鴉,只覺耳目一新,大開眼界。那頭青色猞猁只用了草草幾筆,卻矯健颯爽,甚有神韻,可她想起韋訓小名叫狸奴,又掩口輕輕笑了起來,聲音清脆如鈴。

  「難道你江湖外號就是某某猞猁嗎?」

  十三郎瞥了一眼師兄,小聲說:「那倒不是。而且外號是別人叫起來的,不是自己取的……」

  韋訓心下大悔。

  剛才用皮袋戲弄於她,誰想報應來的這樣快。他本來沒覺得自己外號和題壁有什麼好笑的地方,可是她這樣樂不可支地打聽,他頓時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非常可笑。

  於是不再作聲,酒到杯乾,迅速將那幾壺酒喝盡。二三十碗烈酒下肚,不僅沒有一絲上頭跡象,臉色反倒越喝越是蒼白。

  這般喝法,那些容貌偉壯、腰帶十圍的豪客也要跌跌撞撞一醉不起,這體格清瘦的少年郎卻像是喝水一般輕鬆。酒肆裡其他酒客,店主,酒博士和廚子都出來圍觀。

  一個人將桌上所有酒喝得涓滴不剩,韋訓起身去結賬,看見寶珠面前那一杯始終沒動,便伸手端起一飲而盡。

  這一路上也曾多次幾人分食一張胡餅,或是一個梨子,可那都是掰開的。寶珠見他竟然毫不在意拿她用過的器皿飲酒,心下有些難為情。

  然韋訓行動從容灑脫,她要多說什麼倒顯得計較,只能裝作沒事發生。但少女瑩白如玉的臉頰緩緩浮起如同醉酒般的酡紅,她連忙戴上帷帽,放下面紗遮住容顏。

  十三郎瞧瞧這個又看看那個,捏一根筷子敲著空碗道:「燒春這酒真是奇哉怪哉,喝酒的人不臉紅,沒喝的倒是紅了臉。」

  寶珠一聽,臉上更是發燒,惱羞成怒,弓起食指狠狠彈了他光禿禿的腦殼一下。

  十三郎遲鈍地捂住頭:「唔,幹嘛打我。」

  寶珠怒道:「李元憶我都打得,怎麼打不得你個嘴瓢的賊禿?!」

  見她柳眉倒豎,殺氣騰騰,十三郎不敢辯駁,平白吃了一個腦瓜嘣,唉聲嘆氣:「苦也,苦也!」一邊忙不迭把吃剩下的豆乾和饊子都收進衣襟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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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鴝鵒:音同渠玉,八哥的別名。

  饊:音同傘,饊子:一種用麵條扭成細絲後,油炸而成的食品。

  鴝鵒辣這東西來自《酉陽雜俎》,確實是道上人聯繫的暗號,但具體內容沒有記載,我編的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20:36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十二章

  一行人吃飽喝足,從酒肆裡走出來,看見那穿著綢衫腰懸鋼鞭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等候,身後跟著兩個家奴,各自牽一匹鞍轡精美的健馬。一看見韋訓出來,中年男子便笑臉相迎,走上前去自報家門:

  「在下麟首鞭喬石,久仰青衫客大名,少俠路過此地,恕在下沒能盡地主之誼,這兩匹馬是我喬家一點心意,請您路上代步用。」

  韋訓心中怏怏不樂,沒精打采地說:「我沒來過新豐,你又不認識我,久仰個什麼?」

  被他這麼絲毫不給面子駁難,喬石一愣,心道傳聞果然沒錯,此人孤傲不群,鋒芒畢露,根本沒有與江湖同行結交的意思。好在他這句話承認沒有認錯人,那就很好。

  性情乖戾的陳師古一身驚人絕藝,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文經武緯無不是頂尖,只要他願意,正能做開派宗師,邪可為一代梟雄。所幸他一輩子只在發丘盜墓上鑽營,倒是造福江湖。陳師古這一死,門徒風流雲散,又是一大變數,不得不打起精神認真應對。

  武學上繼承陳師古衣缽的就是他的首徒,此人是個不世出的鬼才,一身反骨,連他師父都對他無可奈何。只是行蹤詭秘猶如鬼魅,出師幾年,跟他交手過的大都死了,既不知道他武功路數,也沒幾個人見過廬山真面目。如此連一個合適的外號都很難取,只能根據傳聞取了一個「青衫客」。

  喬石是多年老江湖,見韋訓這樣不給面子,不以為意,仍是滿臉帶笑:「賢師弟鬼手金剛邱任前幾日從新豐經過,有幸一起喝了兩杯。」

  韋訓呵呵冷笑:「死胖子賢個鬼,跟我有什麼關係。」

  喬石心想那是大有關係,邱任繼承師門飛揚跋扈、眼高於頂的慣例,什麼宗主前輩、大派掌門都不放在眼裡,只有提起這位大師兄才有些又敬又怕的意思。前些天在夜宴上他贈了邱任五十兩黃金,對方才『不經意間』提起師兄的行跡,喬石立刻在城裡布了人蹲守,看能不能碰上這位來無影去無蹤的遊俠大盜。

  與四海為家的遊俠兒不同,喬家世代居於此地以販馬為生。他以鋼鞭為武器,雖然家大業大,但武藝並不突出,喬石早就打定主意,就算不能順利結交,也絕不能與他交惡,不管韋訓說什麼,都是你說得有理的親和模樣。

  除了馬,他本來還準備了兩個妙齡家妓,但見韋訓自帶一個美貌紅顏,怕惹惱了他,又趕緊讓人送回家去了。

  喬石笑吟吟地低聲說:「方才想進去敬上一杯酒,見少俠有佳人做伴,不便打擾,才在這裡等候。」

  又將兩匹健馬的韁繩遞出,韋訓視若無睹,懶得理他。牽了驢,等寶珠坐穩了,拔出剛才插在酒肆門前的樹棍,抓起韁繩就走。

  喬石目瞪口呆,只見這位傳說中孤高不群、鋒芒畢露、一身反骨的少年天才,像個家奴一般牽著驢和驢上的人走了。

  路上走了一段,寶珠看韋訓只是悶聲趕路,不像之前那樣跟她閒聊瞎扯,知道是因為她方才取笑他題壁的事,於是說:「我聽見那人叫你『青衫客』,這是個不錯的名號。」

  韋訓只低低「唔」了一聲。

  寶珠又說:「元稹有『青衫經夏黕,白髮望鄉稠』,白樂天有『白髮更添今日鬢,青衫不改去年身』,甫裡先生有『香還須是桂,青會出於藍。』這些名句都是讚美青色高潔,還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寓意。」

  韋訓聽她口吐珠璣,心下更覺寂寥。

  「這名號只是不認識的人見我常穿這顏色的衣服隨便取的,跟品性高潔不高潔沒關係。穿青衫是因為青布最便宜,我天天鑽在墓土裡,喝死人的酒水,哪裡潔了?」

  寶珠沉默了一會兒,說:「再糟糕也沒我糟糕。我受封萬壽,卻只享年十七歲就死了,距離一萬歲還有九千九百八十三歲呢。」

  韋訓驚訝地回頭望她一眼,見她神色淒然,眼眶微微紅了,顯然是牽動了心思。心想她如今無家可歸,軀體確實還活著,社會關係卻等同死亡,不管名字封號多好聽,也沒有人叫了。

  十三郎此時插嘴:「你們都比我強,我沒有名號,人們心情好喊我一聲小和尚,心情不好喊我小禿頭……」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寶珠,眨巴眨巴眼睛,「罵人的時候就是死賊禿了。」

  寶珠被他逗得一樂,淚珠差一點兒沒掉下來,回憶道:「我小的時候,耶娘有次帶我去長安郊外踏青郊遊,碰見一個赤足老道,看過我面相,說這孩子一生富貴順遂,只是壽命不長,未婚配就會夭折。阿耶又驚又怕,急忙封我做萬壽公主,長命鎖平安符求了幾大箱子,還專門建了座上仙觀給我寄名祈福。沒想到該來的還是會來。」

  韋訓問:「那老道長什麼模樣?」

  寶珠說:「那時候我才一歲多,行動都要人抱著,哪裡記得住事,都是宮中老人講的。」她想了想又感嘆道,「這世上名不副實的事也很多,我獲封萬壽而早夭,你叫韋訓,又哪裡訓了?我看應該叫韋不訓才對。」

  陳師古確實因為逆徒從小就桀驁難馴才給他起這個名字,當然,沒有起到一丁點兒作用。

  韋訓點頭稱善,於是三人相視而笑,將剛才的事都拋在腦後。

  寶珠問:「剛才那人送馬,你怎麼不要?雖然不是什麼駿馬,代步也是好的。」

  韋訓說:「無事獻殷勤。麟首鞭是個馬販子,十分的生意,七分買賣三分盜。他要是不懷好意,送兩匹偷來的官馬,路上就有些麻煩了。」

  寶珠奇道:「官馬的臀部都有烙印記號,一查便知,他豈敢盜取?」

  韋訓笑了笑:「祖輩都幹這行,自然有門路秘訣。喬家有一種專門給馬用的去腐生肌的金瘡藥,反復塗抹,烙印疤痕上能重新長毛,記號就看不清了。」

  寶珠哇了一聲,「好刁鑽的馬販子。」

  韋訓又說:「聽說最近幾年也懶得這麼幹了,直接走耗損。」

  「那又是什麼?」

  「馬太嬌貴,又挑食,很難伺候,長途跋涉不如驢皮實。水土不服病死,跑得久了累死,折了腿受傷而死,這部分就是耗損。只要跑通門路,報上去的耗損略高一些,官家的好馬就成了死馬,變成他們喬家的貨物。」

  韋訓就此住口,斜睨了她一眼。

  寶珠登時明白了。如今朝堂賄賂成風,妃嬪公主居於深宮,都有人能將門路摸過去,盼她們能給天子吹風,換個斜封官來做。年深日久,見怪不怪,此事雖與她完全無關,但她身為食天下封邑的皇族,此風卻似乎又跟她有那麼一點關係。

  思忖良久,說:「這喬石的馬確實是不能要,怪不得你這個摳門的鐵公雞非要用十倍的價格買一頭奇醜無比的驢。」

  驢聽見她罵自己,當即尥蹶子反抗,被韋訓牢牢按住轡頭,沒能蹦起來,於是嘰裡咕嚕罵罵咧咧了一通,可能是驢的髒話。

  寶珠看韋訓一路上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拎著那根四尺多長的樹棍,猜了又猜,還是想不出具體用途。「你拿著那根棍子到底幹什麼?」

  韋訓說:「我路上撿的。你看它很直,又很長。」

  寶珠不明所以,看向十三郎,他也沒覺得撿一根木棍有什麼不對,反而跟著高興:「確實很直,又很長,是根難得的好棍子。」

  「我是問你撿來幹什麼用!」

  韋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它很直,又很長,這就是優點了。至於怎麼用,我撿回來再慢慢想。」

  十三郎忙道:「師兄借我玩一會兒。」接過樹棍揮來舞去,又做有德高僧狀,當做雲遊手持的錫杖,跟韋訓拋來接去玩得不亦樂乎。寶珠哭笑不得,這竟然是一件不花錢的玩具。

  後來遇到一個賣飴糖的老翁,師兄弟兩人同時望著她,似有所盼,寶珠嘆了口氣,慷慨批了兩文讓他們買糖。

  她身受名門之教養,自然不能騎著坐騎當街吃喝,見他們兩人自在喜悅,初時只覺得幼稚可笑,其後竟不知怎麼羨慕起來。雲羅高張獵鳥獸,金鞭遙指空桑林,她騎著龍駒寶馬大張旗鼓的遊獵,也未必比他們不花錢的快樂更純粹。

  他們玩了半天,韋訓想了想,一刀把樹棍斬成三尺長,又把扎手的樹皮細細削去,橫在指上試了試前後輕重,遞給寶珠。

  寶珠捏著這根棍子瞠目而視,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十三郎失落地嘆氣:「你又給她了,我本來想拿來當手杖。」

  韋訓笑罵:「等你老得瘸了腿走不動時自己去撿。」

  寶珠慍怒道:「多謝,可我也沒有老到需要用手杖。」

  韋訓道:「是當做防身武器用。你膂力太弱,如一箭不能封喉,等對方近身過來,你就只能束手等死了。弓箭手向來是軍中最強壯的武士,遠戰靠弓馬嫻熟,敵人近身則能棄弓劈砍。你既然苦練過箭術,怎麼沒有練近身兵器?」

  寶珠愣了一會兒:「我練箭是為了狩獵,不為殺人,只需要弓馬嫻熟,要是一箭沒有射死,獵物反撲,那自有大批侍衛替我抵擋。」

  韋訓說:「是了,現在你沒有大批侍衛了,拿著這根木棍練一練罷。」

  他理據無可辯駁,寶珠又不想承認自己武藝有重大缺陷,小聲嘀咕:「我可以買一把像樣的三尺佩刀防身。」

  聽了這話,韋訓和十三郎都笑了。「起手就用開刃的兵器,能不能傷敵未可知,倒是很容易劈到自己腳趾,刮傷臉面。」

  寶珠驚懼交加,摸了摸自己甚是珍惜的容顏,思慮再三,還是把這根撿來的木棍斜插在身後行李裡。忽而心中生出怨憤,她雖然流落江湖,但起碼身邊還剩下一個侍衛,難道這小賊竟然不打算在危機時刻保護她,而是叫她自己對敵?

  激憤之下,寶珠暗自下定決心,以後路上要時常開弓練習,膂力恢復到能一箭封喉時,這兩個小賊就不敢笑她了。又想自己騎著駿馬開弓搭箭,顧盼生輝英姿颯爽,現在騎在一頭別扭醜驢上,射術再神準,那形象想必也不堪入目,不禁哀怨嗟嘆。

  十三郎又說:「聽說前太子就是被熊抓毀了容貌才被廢,就算有侍衛陪伴,你們玩這狩獵也是挺危險的。」

  寶珠頓時沉下臉來,嚴肅地說:「那件事不是那麼簡單,你不要妄議。」

  韋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也算是你兄長吧?怎麼,不熟?」

  寶珠心想豈止不熟,她們這些皇室子女,哪怕同一對父母生下來,也會因為權力反目成仇,一定要對方血濺當場才能放心,玄武門之變後,這幾乎是李唐王室的詛咒。一場惡戰下來,又豈是一支箭一把刀能殺的人數能比較。

  旅程繼續,一行人即將離開新豐縣城,臨走時買了蒸餅做為路上乾糧。

  那食肆開在城門附近,東來西往的旅客甚多,店家在屋外設了遮陽的棚子,熱氣騰騰的蒸籠噴薄出大量水霧,遮住了食客們的身影。寶珠騎驢經過,一個行腳商隱在蒸籠水霧後望了她一眼,三兩口將餅塞進嘴裡,連忙背起行囊,結賬上路。

  韋訓似有所覺,卻並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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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黕:音同膽,黑色汙垢;烏黑、黝黑。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20:53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一章

  嗡的一聲弓弦波動,寶珠突然朝著曠野樹叢中放了一箭。

  十三郎茫然四顧,摸不著頭腦,韋訓喝彩:「好眼力!」

  寶珠意氣揚揚,昂首挺胸,鼻子幾乎翹到天上去了。她射中的是一隻藏在濃密灌木中的花兔,目標很小。這個距離射中獵物算不得什麼本事,難得的是她能在斑駁陰影之中一眼看見這隻同樣花色斑駁的小動物。聽他誇得懂行,心裡更是得意。

  韋訓足不點地飛身掠過灌木叢,片刻間將她的獵物撿了回來。寶珠看著他輕飄飄的背影,心想他雖然外號不叫『某某猞猁』,但箭矢脫手之後,立刻去飛撲去撿拾獵物,用途倒是跟她的猞猁完全一樣,心中不禁好笑。

  然而那隻瘦骨伶仃的死兔到手,她立刻失望地大呼:「怎麼這麼瘦!」

  韋訓笑道:「你以前都在皇家禁苑中打獵吧?那是不許平民入內的,獵物無憂無慮,自然養的肥壯。外面的人都吃不飽,野地裡的兔子,當然就是這般模樣。」

  寶珠本來以為今日可以開開葷,將兔兒烤來吃,但到手一掂量,只怕剝皮之後就光剩下骨頭了,心中甚是惱恨。看了看韋訓,低頭再看看兔子,心想出宮之後,人也瘦條條,兔也瘦條條,連路上跑的馬都是瘦的。恐怕自己一路風餐露宿、千里跋涉趕到幽州時,也會跟這兔子一樣寒傖了。

  她怏怏不樂將死兔丟回給韋訓:「扔了吧,根本沒有能吃的地方。」

  韋訓說:「吃肯定是能吃的,扔了多可惜。」於是拔了根細韌的草梗,將兔兒拴在腰間。趕到下一處食肆時,他將兔子剝了皮,去掉四肢和內臟污物,請店主將胴體連骨帶肉一起剁碎,塞進胡餅裡入爐烤製。那張兔皮就當作店主的辛苦費。

  等了片刻,兔肉碎胡餅熱騰騰出爐,餅焦脆可口,餡鮮香四溢,除了骨渣嚼著有些費牙,味道竟然美極。寶珠飢腸轆轆,雙手捧著餅大嚼,吃相還算斯文優雅,眼神已經跟逃難的飢民沒有兩樣了。

  韋訓和十三郎自然不會跟她搶食,袖手旁觀,心裡都有點兒同情。這姑娘從小錦衣玉食,現在流離失所,為了吃上一口肉絞盡腦汁,委實有些可憐,也怨不得她動不動就淚汪汪地掉珍珠。

  十三郎小聲說:「到底是身體底子好,出土才二十多天,胃口就這麼好了。」

  韋訓點了點頭,沒有作聲。他目光如電,習以為常地掃一遍附近來往旅客,忽然眼前閃過一片白光,頓覺寒風拂背,手足冰冷。他直直盯著那個方向,咬住牙關,緊緊攥住雙拳。

  離開新豐縣進入華州區域,前面是下圭縣,再往前就是潼關了。

  潼關乃是關中的大門,素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有畿內首險、四鎮咽喉的稱號,是長安至洛陽途中最險峻的軍事要沖,其守衛也與別不同,勘驗相當嚴格,恐怕很難用普通的賄賂通過。

  一行人在旅店中謀劃如何才能順利通過潼關,思來想去不得要領。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偽造個奴婢身份,依附人數眾多的商隊蒙混過關,但這又是寶珠最反感的。

  韋訓倚靠在窗前,頭枕在胳膊上,俯視街中人來人往,整個人都懶洋洋的,似乎心不在焉。

  十三郎和寶珠商量半天沒有結果,轉頭問他:「大師兄有什麼意見?」

  韋訓頭也不回,喃喃道:「過不去也沒什麼。回去長安,向北取道延州、太原一樣能走到幽州。」

  寶珠皺眉道:「說什麼怪話,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都走了好幾天了,怎麼能再回長安?」

  韋訓回過頭來,懶懶地說:「讓十三牽著驢過去,我背著你半夜闖關也不是不行。」

  寶珠怒拍案几:「休得胡說!你可去過潼關?那地方兩側都是懸崖峭壁,中間的羊腸小道僅容一輛牛車通行,只要有人把守,飛鳥都過不去。再說駐守潼關古城的官兵有幾千人,到時候萬箭齊發,管你闖關的是猿猴還是猞猁,都給射成刺蝟!」

  「那就在下圭縣多住幾天看看情況好了。」

  「多住幾天?!」

  不管她說得如何凶險,韋訓好似當耳旁風一般,留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又去看窗外景色了。從新豐縣出來後,不知為何,韋訓對趕路這事有點消極,能拖則拖,也不催著她早起了。

  這人一天到晚精神抖擻兩眼冒光,根本看不見他疲憊,這兩天卻一反常態,起得晚睡得早,天剛擦黑就回自己房間去了。寶珠晚上有事去找也見不到人,只有十三郎出來應對。

  寶珠非常困惑,順著他目光看過去,街上人來人往,也沒有什麼特殊的。

  十三郎起身說:「我這就去買通下圭縣的門吏,先通過下圭,才能說入潼關的事。而且我的過所上只寫了在京畿之內通行字樣,以後不管朝哪兒走,我都得去官府申請添上幾句再說。」

  寶珠竟然對小沙彌產生了一絲羨慕:「沙門的身份真自在,我要是能弄個度牒出家,就不用那麼麻煩了。」

  十三郎大為詫異:「九娘難道想做比丘尼?」

  寶珠攏了攏漆黑濃密的鬢髮說:「我可不想落髮,當然是做個女冠。」(女冠就是女道士)

  十三郎嘆道:「俗話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不知有多少世家大族的俊俏兒郎盼著娶你,你居然想出家。」

  十三郎自然不知道,李唐皇家的貴主們其實非常愁嫁。

  只因為李家的女子向來以驕橫矜奢著稱,無論是在家為女還是出嫁為婦,在家族中的地位都遠超前朝。公主下嫁,不僅能遠離公婆,造公主府自住,更不用遵守一般人家的媳婦禮節。

  有權勢的公主婚後擁有藍顏知己的也不在少數,甚至去世了還能讓駙馬戴孝三年,堪稱低眉折腰娶來一位祖宗,是以名門世族誰也不願尚主。朝中甚至有諺語稱「娶婦得公主,平地生公府」,自己家中憑空迎來一座官府管制,何其受屈?

  萬壽公主不僅深受天恩寵愛,還以弓馬嫻熟武藝高超聞名,以當年『李娘子』平陽昭公主為偶像,曾有百步一箭貫穿黃羊雙眼的驚人戰績。這樣一位武德充沛的貴主,男子們就算有心攀龍附鳳,甘願伏低做小,也要打量自己是否有承受她當胸一箭的本事。

  曾經皇帝聽說戶部尚書韓仞家的幼子韓季舟翩翩少年,享譽京城,試探著問過尚書是否想做兒女親家,韓老頭不說行也不說不行,撲通跪下只是痛哭,一把山羊鬍子都被涕淚打濕了,場面一度十分尷尬,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也因為公主愁嫁這事,皇帝與貴妃才為她準備豐厚嫁妝,願以天下資財換取萬壽公主的婚姻幸福,甚至還考慮過「榜下捉婿」這種極端手段。

  只是這些宮廷隱秘不足為外人道,少女自有一番復雜心思,不方便解釋。她給十三郎抓了滿滿一捧錢,催促說:「小孩兒不懂別胡說,我人都死了,還論什麼婚嫁!還不快出門辦事,打聽一下有什麼好辦法通關。」

  十三郎接了錢,道:「醜話說在前頭,度牒我實在買不來。」

  世人傾僧慕道不是沒有世俗原因,出家人免於徭役,又不用繳納租稅錢糧,名下若有良田產業可節省許多財帛,自然慕道者眾多。官府為了避免戶口流失,立了度牒的規矩,只有官家簽發的這道手續方能合法出家,因此一份度牒不僅相當值錢,又得等上面審批名額,一年可能碰不上幾次,不是輕易就能到手的。

  十三郎說明了此間緣由,讓寶珠不要寄予厚望,帶著錢出門賄賂門吏,韋訓則繼續盯著樓下出神。

  街上人來人往,走南闖北的商販、浮寓流寄的工匠、前去長安尋找活路的失地流民們,每個人朝著自己所設想的飽足生活奔波在路上。

  十三郎出去遊走半天,帶回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下圭縣的名寺古剎——蓮華寺,即將在六月十九觀音得道日前後三天舉辦盛大的無遮齋會,屆時寺門大開布施齋飯,無論僧俗都可以去參觀隨喜。

  十三郎興奮地說:「蓮華寺的素齋遠近馳名,平時只招待有錢的施主,這回連施三天,我們可以一起去蹭飯!」

  寶珠一聽是素齋,興趣並不大,十三郎忙道:「聽說他們的素齋與眾不同,不管味道還是模樣,都跟真葷完全一樣,九娘一定要去試試。再說,這次法會是為了供奉一件絕世寶貝,就算不為吃,去看一看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哦?是佛舍利還是佛骨?」寶珠好奇地問。

  十三郎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聽說是一件徐州來的寶物,暫時在蓮華寺供奉,之後會被運去長安皇宮中,那時候想看都看不著了。」

  天氣這麼熱,寶珠並不想去擠人堆,但她青春年少,本來就是愛吃愛玩好熱鬧的年紀,又耐不住十三郎反復央求勸說,還是決定去一趟。誰能想她這樣一位出身天潢貴胄的驕女,如今竟會為了蹭一頓免費的齋飯而汲汲營營,自覺心酸又好笑。

  下圭縣門吏已經買通,第二天一早,三個人退了房,牽著驢進城。

  去往蓮華寺的街道已經比尋常擁擠許多,人人臉上都興致勃勃,為了這場難得的法會和神秘的寶貝而好奇,很多人還是大老遠從鄉下趕來的,對他們來說,法會跟趕集也沒有什麼區別。進入寺門後,人群更是摩肩擦踵,人聲鼎沸,甚至有人被擠下放生池。

  蓮華寺原本就實力雄厚,更有向佛的富貴人家慷慨解囊,布施支持,從上到下的僧人都為這場法會投入了萬分的精力,大殿之前的銅香爐中不計成本投入了許多香餅香線,火焰熊熊燃燒,青煙並非裊裊,而是如同失了火一般沖上天際。

  不知為何,維持現場秩序的除了寺中僧人,竟然還有許多公門中人,拿著水火棍東戳西攔,所以雖然遊人眾多,還不至於互相踩踏。

  寶珠早忘了自怨自艾,好奇地左顧右盼。人多戴不住寬大的帷帽和面紗,她就摘了,叫十三郎拿著。大病初癒時還顯得容顏憔悴蒼白,但一路上師兄弟兩個都自覺把好吃的讓給她,將養了這大半個月,氣血逐漸恢復,陽光照射下,臉蛋兒竟似籠上一層琉璃珠光,顧盼之間神采飛揚,自有一種旁若無人高高在上的尊貴。

  如果放在美人扎堆的後宮中,或許不算特別出眾。然在這廟會趕集一般的民間法會中,就顯得十分扎眼了。這些人不懂禮儀更不知克制,看見美貌少女就目瞪口呆地盯著使勁瞧,渾然忘了自己是來拜菩薩做功德的。

  多數人見她氣度不凡,猜測是高門大戶的小娘子,只是盯著看,並不敢湊上去冒犯。

  但也有個別「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閻羅王」的市井無賴故意擠到她身邊,想趁亂一親芳澤。只是還沒摸著衣角,就不知被誰輕輕踢了一下腿彎,接著半邊身子酸麻難當,跪在地上竟然怎麼掙扎都站不起來,差點被左右人群給踩死。

  寶珠對此渾然不覺,只覺得被周圍的人盯得渾身難受,因為她在宮中並未受到過這種待遇。恍惚之中,她想起很多年前,曾見過這種眾人仰望如痴如醉的情景,那是母親還在世時。

  環佩叮咚,香風微動,她在宮宴中一亮相,整座宮殿都被她的豔光所照亮。無論老翁少年,出身豪族或是寒門,那些精於世故、姬妾成群的高官見到母親時,仍然會像這些見識淺薄的田舍漢一般,震驚、痴迷、茫然、狂熱……神態完全沒有區別。

  她微微一笑,文臣說話顛三倒四,一曲琵琶,武將端不穩酒杯,人人失態,個個丟魂……

  「那件寶貝到底在哪兒啊?」

  香客不耐煩的叫嚷聲把寶珠從那段紛華靡麗的過去扯回現實,她本以為寶物應該供奉在大殿中,但又有幾個人說寶物放在寺中的多寶塔裡,並不會公開展覽。

  一個容光煥發的中年和尚登上大殿前的法壇,理一理綢緞袈裟,拖長了嗓子,一聲「佛寶讚無窮,功成無量劫中,巍巍丈六紫金容,覺道雪山峰,眉際玉毫光燦爛,照開六道昏蒙」,開始唱誦「佛寶讚」,聲音洪亮如鐘,善男信女們的眼神立刻被他吸引過去。

  有人指著說:「那就是蓮華寺的主持了如和尚,是有名的高僧啊。」

  寶珠踮著腳尖遠遠望去,見高台上講經的和尚圓臉厚唇,一雙牛眼,並不英俊,不管他是高僧還是矮僧,她都沒有興趣,轉頭悄悄問韋訓:「看一看哪兒在放齋?」

  三個人都是同樣心思,逆著人流而行,來到一座二層閣樓——靜華堂前面。這裡本是蓮華寺招待大香客的齋堂,看門的僧人一見寶珠的尊貴氣派,不敢怠慢,笑呵呵地請她們提前進去了。

  十三郎是經常去寺院中蹭飯的常客,但都是掛單混在眾多僧人之中吃堂食,從沒進過這樣窗明几淨的單間客室,小沙彌很是感慨:「今天是看九娘的面子了,長得美真的有特權。」

  寶珠掃了他一眼,心想不過是蹭一頓齋飯,小孩兒懂什麼美貌的魔力,她只不過繼承了母親十分之三四的容貌,真正的傾國姝麗是讓人一見之下就心甘情願為她去死的。

  靜華堂的二樓風景極佳,又避開了庭院裡人擠人的潮熱,單間雅座,陳設跟城裡的酒樓沒有兩樣。

  三個人落座之後,知客僧先上了茶水,片刻之後又端來蓮華寺聞名的素齋:整雞整魚,八寶酥鴨,都是麥粉混了豆腐入模成型,內腔填塞了切成丁的昆侖瓜和各種菌菇,然後進滾油炸出來的。味道說不上多美,形狀倒確實逼真,魚鱗和雞皮的細節尤其細膩,算得上用心。

  寶珠夾了幾口,越發想笑,正想同韋訓笑話這些僧人虛偽,但他仍是滿腹心事的模樣,幾乎不怎麼動筷,只盯著窗外出神。

  是沒休息好嗎?連眼下的青色也濃了不少。明明早睡晚起,難道他謊稱休息,其實晚上自己溜出去玩兒了?

  寶珠也跟著朝外看去。樓下依然是人頭攢動,擠擠挨挨,但一牆之隔的後院則空蕩蕩的,七八個身穿衙役公服的人來回巡邏,他們身後則是蓮華寺的佛塔——多寶塔。

  那塔有七層,頂部如傘蓋,塔身每一層腰簷都懸掛一圈銅鈴,上千個鈴鐺隨著微風輕輕擺動,鈴聲悅耳動聽。雖說典雅巍峨,但長安城中禪林精舍如雲,多有輝煌壯麗媲美宮殿的,在寶珠所見之塔中,這一座也算不上多麼特出。

  寶珠眼神極好,遠遠看見佛塔底部的大門上竟然橫豎掛了三把各不相同的大鎖,心中十分納悶。

  她心想:不知道供奉在塔裡的寶物到底是什麼,竟然需要這麼嚴密的看守?韋訓又為什麼那麼在意?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21:08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章

  兩天前下圭縣縣衙

  縣令吳致遠的內宅即將舉辦一場招待貴客的盛宴。

  吳致遠出身寒門,明經科入仕,一生宦海沉浮,五十多歲才混成七品的縣令,已經竭盡全力。因此今日這個能與當朝權貴搭上關係的機會,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光這場宴席的菜單就跟夫人反復商量了兩天。

  天已經黑透了,吳致遠站在衙門外面焦急地等著,貴客姍姍來遲,戌時二刻,一名武將打扮的青年男子才在幾個軍士簇擁下騎馬緩行而來。吳致遠恨不得衝上去親自幫他牽馬,只是自己的下屬:縣丞、主簿、縣尉、幕僚們等等都在旁邊站著,又不好太過殷勤。

  這名青年來自徐州,是威軍節度使崔克用親信武官,名叫保朗,官任都虞候。年紀約二十七八歲,長得鼻似懸膽,目如寒星,身量氣度都十分出眾。他身為使者,負責為崔克用護送一件敬獻給當朝天子的寶貝,由徐州前往長安,途中經過下圭縣,暫住在館驛當中。

  寒暄過後,吳致遠將保朗迎進內宅正堂之中,請他坐在宴席主位。青年與他略微推讓了一回,就坦然坐下了。縣令一一介紹自己屬下各位幕僚,眾人按照身份地位陸續入座,除了官場人士,今夜的晚宴還有個特別嘉賓——蓮華寺的主持了如和尚。

  這內宅花園泉石精緻,亭台閣樓應有盡有。插上火炬照明,兩名雇來的妓女坐在水畔,一人吹笛,一人彈琵琶,又有兩個樂人曼聲吟唱,絲竹之聲不絕於耳,甚是風雅。

  雖然宴席邀請了茹素的和尚,但餐桌上並沒有用蓮華寺著名的素齋,而是牛羊雞鴨,葷菜葷酒,一應俱全。了如和尚毫不介意,滿面喜色地在旁侍候。

  當僕人們將整隻小牛犢蒸成的「水煉犢」和鹿舌羊舌一起烤製的「升平炙」端到桌上時,保朗微微露出了笑容,說:「吳明府費心了。」

  吳致遠連忙道:「小地方廚子手藝拙劣,沒有什麼好奉獻的特產,照著長安的食譜隨便做一做,叫特使笑話了。」

  珍饈羅列,佳釀飄香,眾人談著無關緊要的時令節氣,喝了幾輪酒,保朗肅然起立,開始說今日的正事:「諸位都知道,崔大帥派鄙人運送一顆寶珠敬獻給今上,這本是一件美事。誰想我剛從徐州出發,就聽說今上的掌上明珠萬壽公主去世了。」

  眾人都趕緊站立起來,低頭垂手,就好像那從未謀面過的公主的靈位就擺在眼前,大家一起為她默哀致敬似的。

  吳致遠眼眶發紅,含著淚說:「聖人哀痛欲絕,龍體抱恙,聽說已經許多天不肯上朝了。下官也有個十五歲的女兒,還未婚配,將心比心,真是割肉一般痛徹心扉啊。只願聖上龍體早日康復,忘卻傷痛。」

  保朗心想這吳縣令挺會來事,說哭就哭,比台上唱戲的來得還快。沒有接著他的話感慨,停了片刻,只說:

  「崔大帥從長安得到消息,剛剛去世的萬壽公主閨名中有個「珠」字,現在獻珠不僅唐突了公主名諱,還會引得今上傷心,自討沒趣。大帥派人命我找個藉口在路上多耽擱幾天,等今上心情平復再將寶珠送到長安。」

  說完,又自行坐下,眾人連忙跟著也坐下了。這兩人之前密會時已經互通過事由,今天的宴會就是商定辦法。只是吳致遠今夜才知道公主名諱之事,心想崔克用的心腹竟然能探聽到深宮中的事,這手也算伸得很長了。

  吳致遠已經迅速收了淚,恭敬地說:「崔大帥遠見卓識,下官欽佩之至。特使接到崔帥的命令,行轅正巧落在咱們下圭縣,更是一種難得的緣分。下官不才,有一建言。」

  保朗說:「明府請講。」

  吳致遠指一指旁邊的了如和尚,道:「這日子正好要到觀音得道日了,特使可以用這個名義將崔大帥的寶珠供奉在蓮華寺,祈福也好,做法事也好,總之寄放十天半個月,再看長安的情況。」

  保朗入席時看見了如和尚,心裡就差不多猜到吳致遠的建議了,心想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當今聖上仰佛慕道,向來對這些法事頗有興趣,寶珠供奉在蓮華寺,既能合理地拖延行程,又能為之增加一些神聖色彩。

  他深知寶物的價值不僅在於本身,而是像和氏璧、隨侯珠一般,擁有種種神奇曲折的經歷方能成為至寶。在富有天下的皇族眼中,再稀罕的寶物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也不過就是放入庫房中逐漸蒙塵。只有擁有特別故事的寶物,才能夠在天子心裡留下一席之地。

  他開口問了如和尚:「這枚寶珠乃是稀世珍寶,蓮華寺可有穩妥的地方安置?」

  了如和尚得到吳縣令指點,早已準備好說辭,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特使,蓮華寺有一座多寶塔,乃是前朝高僧所立,專門用來供奉佛家珍寶。塔身七層二十丈高,只有塔底大門一個入口,甚是穩妥。」

  保朗又問:「只有一個入口,那麼有窗戶嗎?」

  了如和尚道:「回特使,多寶塔沒有明窗,是以整塊石板雕琢成蓮花形狀的鏤空假窗,只有采光通風作用,並不能進出。特使如不信,可以與隨貧僧前去現場勘察。」

  吳致遠幫腔道:「其實站在我這內宅院中就能看見上面幾層。」

  保朗立刻起身,端著酒杯走進花園裡,放眼遠望。今夜月光不算明亮,只能看到多寶塔的輪廓,但是塔身上千個銅鈴隨風而動,倒是能聽到一些縹緲聲響。

  他返回席間落座,微笑道:「這些鈴鐺倒是極好的防護。我身邊只帶了二十個親兵,其他都是些沒用的工匠。假如寶珠入塔,吳明府能否幫忙安排人手防護?」

  吳致遠聽他口氣,預想這事已經有了六成,忙道:「那是自然。在座各位必將盡心竭力,為崔大帥辦成這件好事。」

  接著向縣尉郝晉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起身,叉手稟報:「卑職手下有一名得力的不良帥,名叫羅成業,外號『獅子猲』。此人乃是華州最知名的巡捕,曾經偵破過數起奇案,武藝高強,人也機警,由此人率領不良人守衛寶珠,最是穩妥安全。」

  保朗故作驚訝:「他還有外號,難道曾經是綠林中人?」

  官府經常徵用有前科惡跡者充任偵緝逮捕的小吏,稱之為「不良」,這些人熟知種種坊間不法勾當,手段也凶狠毒辣,以惡制惡,實在是基層吏治的得力幹將。指揮這些不良人的首領,就稱作不良帥。

  郝晉忙道:「特使高見,羅成業確實曾是綠林豪傑,以使四方鑌鐵鐧成名,後來從良入了下圭縣縣衙。」

  保朗笑道:「如此甚好,他既然做過強盜勾當,就該熟知強盜的手段,防守必然更嚴密。」又問,「怎麼不叫他來入席吃酒?」

  郝晉一時語塞,看向自己上司,似乎有點難言之隱。

  吳致遠連忙接話過來:「羅成業出身草莽,出言無狀,不知進退。他外號『獅子猲』,猲就是猛犬,再得力也只是一條狗,上不了席面,不敢讓這等樣人污了特使的眼睛。」

  保朗無所謂地說:「那倒無妨,我也是個出身軍旅的粗人。」

  眾人都忙道:「特使人中龍鳳,豈能與那種人比較。」將保朗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紛紛敬酒。

  吳致遠又問:「敢問特使帶來那些工匠,也是要一並敬獻給聖上嗎?」

  保朗道:「是,也不是。萬壽公主暴病而亡,後事倉促,這批人是常州工匠,受敕命徵召,前去為公主的陵墓趕工的。既然也是威軍節度使治下,大帥就叫他們趕過來匯合,讓我一並帶到長安去。」

  吳致遠道:「既然如此,下官可派人監管,先把他們送去長安,以免路上有人逃逸。」

  保朗道:「吳明府想得倒是周全。不過我明日還是先看看那座塔,再說要不要逗留在下圭吧。」

  吳致遠連聲稱是,不停敬酒。保朗酒到杯乾,甚是豪爽。

  吳致遠心想這人深受武威節度使信任,此番前去長安獻寶,說不定能跟皇家攀上聯繫,端的是前途無量。而且外貌如此標致威武,年紀又輕,他非常想討個乘龍快婿。等眾人推杯換盞都喝到醺醺然的時候,他便借著敬酒的機會,悄聲問保朗家中是否有妻妾。

  保朗笑而不答,不肯接話。

  吳致遠好生遺憾。

  前一天大清早,保朗帶著幾名親兵來到蓮華寺後院,縣令吳致遠、縣尉郝晉、不良帥羅成業、蓮華寺主持了如和尚等人早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保朗打量這個叉手彎腰行禮的壯年男子,就明白了為什麼他外號叫獅子猲。

  羅成業身量不算太高,一臉蓬亂蜷曲的短鬚,頭髮束在幞頭之下,想來也是跟鬍子一樣捲,外貌很像一頭捲毛獅子狗。雖然其貌不揚,但步伐舉止矯健,太陽穴高高鼓起,確實是有真功夫傍身的模樣。只是公服不太合體,緊緊地箍在身上。

  見他腰間插著一根鐵棍般的武器,保朗問:「這就是你成名的四方鑌鐵鐧嗎?」

  羅成業連忙稱是,從腰間解了武器,雙手端著,畢恭畢敬地遞給上峰觀賞。

  保朗接過來這柄奇門兵器,入手只覺非常沉重,鐧外觀似鞭,但骨節不能彎曲,四方各有一楞,都沒有開刃,拎在手裡,就像一根沒有尖的方形粗鐵棍。想來也不是像刀劍一般憑借巧勁遞招,而是靠力氣砸得人筋斷骨折。

  保朗自己是使橫刀的高手,也自覺沒有足夠膂力揮舞這柄奇門武器,將四方鑌鐵鐧還給羅成業,說:「羅帥膂力頗為強悍。」又查問他手下不良情況,如果在蓮華寺布防,應當如何安排等等。

  羅成業對答流暢,精明強幹,全然沒有昨天吳縣令所說的「出言無狀、不知進退」,保朗便以為是上司故意壓制,不許他冒尖。

  了如和尚帶著監院僧,打開多寶塔的大門,邀請一行人進去參觀。

  如同主持的介紹,佛塔結構簡單,用料堅固厚實,一層一層看過去,根本沒有什麼可藏人的隱蔽地方。多寶塔頂層供奉著手持金剛降魔杵的韋陀菩薩的金身泥塑,香案上放著一尊銅香爐,此外就只有一些日常打掃灰塵的用具。

  抬頭看去,塔頂頂蓋如傘,傘骨以石片拼出一條條縫隙,既能采光,又可避雨。最寬處一拃多寬(五指張開,大拇指到中指的距離),人類是不可能鑽進來的。

  保朗粗中有細,還親手檢查了泥塑,敲敲打打,並沒發現任何機關,心中十分滿意。當即敲定將寶珠放在多寶塔中供奉,他的親兵與羅成業手下的不良混在一起再分組,每日三班,日夜不休在塔外巡邏。

  為了去疑,保朗建議由自己、吳致遠、了如和尚各自拿出一把大鎖,寶物入塔之後便同時上鎖,鑰匙由三個人分別保管。如此安排,天衣無縫,吳致遠心想這青年軍官謹慎又多疑,也怪不得年紀輕輕就坐上高位。

  保朗手下的親兵對他更是畏之如虎,噤若寒蟬,他說往東,親兵不敢往西看上一眼,可見平時御下之嚴。

  全部安排妥當之後,保朗才從館驛之中請出寶貝,眾人對這件節度使的珍寶好奇已久,都睜大了眼睛使勁瞧。保朗從一個檀木大箱裡捧出一個七寸來長的小漆盒,打開盒蓋,只見錦緞軟墊上托著一顆徑長一寸多的大珍珠,白淨渾圓,上面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薄紗防塵。

  眾人都驚嘆此珠之大之圓,確實世所罕見,保朗微微一笑,臉上透露出些許得意之色,「可惜現在是白天,如果是晚上,這顆寶珠還能散發出光輝,是一顆絕無僅有的夜明珠。」

  他彷佛怕這些人的眼神讓寶珠失色一般,展示過後,立刻將漆盒蓋上。接著雙手捧盒,親自供奉在佛塔頂層,韋陀菩薩面前的香案上。

  多寶塔大門關閉,三把大鎖一一掛在門環上。即將舉行的法會人多手雜,了如和尚宣布在寶珠供奉期間,蓮華寺後院封閉,無論僧俗都不可進入院中。

  羅成業的家就在僧院隔壁,正方便指揮調度,監管巡邏的人員。

  一切妥貼圓滿,一切盡善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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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鑌:音同賓,精煉且堅硬的鐵。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21:29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三章

  一行人入住下圭縣內一家普通客棧——孫家店,寶珠身為主人家的小娘子理所當然住上房,韋訓作為跟隨的僕人,訂了隔壁普通房間。

  十三郎還是對三個人開兩間房的奢侈行為非常不適應,先是建議讓寶珠睡床,他們師兄弟打地鋪,被寶珠嚴詞拒絕。

  後又提議他們倆去蓮華寺借宿,這樣只開一間房讓寶珠住就夠了,畢竟寺院只象徵性收個十幾文食宿費,乃是貧寒學子、做小本買賣的行腳商之類囊中羞澀的旅人的最佳選擇。

  寶珠聽了以後大怒,「你們把我一個人扔到客棧,那我雇傭護衛有何用處?」

  十三郎被她一吼,怯生生地說:「這畢竟是城裡,又不是荒郊野外……我已經在蓮華寺掛單了,按照禪林慣例,三日之內都可以免費食宿,再多花費這一份,實在可惜。」

  寶珠一揮手,豪邁地說:「我既然雇了你們,還能缺你一個小孩兒的吃喝?」心想自己麾下不過區區兩人,再克扣糧餉,來一場微型兵變,那就貽笑大方了。

  日常十分摳門的韋訓竟然也難得的支持她,對十三郎說:「我們兩個,至少要有一個人留在她跟前。」

  十三郎一愣:「還能有拐子不成?」

  韋訓搖了搖頭,思索片刻,囑咐道:「你出去踩個盤子,看看本地掌穴還是不是馬三,把點是誰,再打探有什麼能過關的野路子。」

  寶珠不知所云,問:「你說什麼胡話呢?又是『鴝鵒辣』嗎?」

  十三郎答道:「『鴝鵒辣』是畫牆上的,口裡講的是『春典』,這是黑道上的切口。大師兄是讓我出去打聽這裡的老大還是不是以前……」

  話說到這,十三郎突然看見韋訓眼神凌厲瞪著他,趕緊住口。

  寶珠催促道:「繼續講呀?」

  十三郎小心翼翼地道:「道上常說『寧捨一錠金,不教一句春』,這些切口你還是不懂為好。」

  寶珠慍怒道:「你們是說我窮了,聽不起這江湖黑話?」

  韋訓緩緩地說:「不是不願教,是你一知半解,反而危險。這就如同你手裡提著燈,好奇地向暗河中打量,或許能瞧見一鱗半爪,可在那暗河裡生存的怪物,都能清清楚楚看見明處的你。」

  他語氣嚴肅,形容又生動可怖,寶珠有點打怵,心中又想這人近幾日確實反常,之前她見到市井中什麼不懂的,他總是好言好語地告訴,今天怎麼如此冷漠?

  寶珠冷哼一聲,罵道:「好了不起麼,我還瞧不上這些鬼話呢!」撅嘴嘟腮,轉到屏風後自去生氣。

  韋訓又交代了十三郎一些事,讓他去辦,十三郎起身走到門口,大聲問:「我回來時給你們帶蒸餅吃,可還有別的要捎的?」

  這一句寶珠當然聽得懂,忙喊道:「不要買全素,捎幾個羊肉餡的!」

  十三郎頓時苦了臉:「派沙彌買肉蒸餅,九娘可真會難為人。」

  寶珠不耐煩地道:「又沒逼著你吃!天天素齋冷茶,我再不吃些肉就沒力氣拉弓了。」

  十三郎答應了,又問韋訓:「大師兄要捎什麼?」

  韋訓想了想,靠近他輕輕說了一句什麼。

  「啊!……」十三郎似乎有點訝異,瞪著韋訓看了片刻,但沒有多問,立刻拿上錢出去了。

  寶珠對師兄弟兩人的言行頗為疑惑,又拉不下臉去問,左思右想不得要領,甚至暗暗擔心:他們故意用切口說話,難道是計劃把她賣掉麼?

  兩個時辰後,十三郎帶著一些消息和熱蒸餅回來了,說是馬三去年被本地把點給除了,如今擔大樑的是他舅子劉茂。

  十三郎說:「這縣裡的把點是個從良的綹兒,道上又恨又怕,都不願招惹他,我也沒能接上盤子。」

  韋訓神色陰晴不定,站起來說:「你不夠斤兩,還是我去盤道吧。」接著給十三郎使了個眼色:「放機靈點,別離開她。」

  十三郎點頭應了。韋訓不走正門,匆匆從後窗翻出去了。

  寶珠問道:「不覺得你大師兄這兩天有點兒反常嗎?」

  「可能節氣不好,水土不服吧。」十三郎說了兩句廢話,殷勤地問:「九娘不再吃個蒸餅嗎?這可是遠近聞名的食肆,我排了好久的隊。一說要買羊肉餡的,還被他們笑話半天。」

  韋訓徹夜未歸,一去就是一整天,到了第二天,許多住店的客人聚在客棧大堂裡,紛紛議論:無論是否有公驗過所,他們都無法通過潼關——整個下圭縣直接封城了。

  除了傳遞軍機要務的使臣,其他不管是走親訪友、打工買賣還是上京趕考,都通通不許進出。城門一關,幾十個帶甲軍士在城樓上來回巡視,人人嚴陣以待,好似即將有大軍壓境一般。

  十三郎下去問了問,神色不安地回到房間,「好奇怪,這二年沒聽說有什麼反賊呀?再說這裡是下圭,西邊就是京師,東邊是潼關天險,就算有反賊也不至於突然就打到這裡?」

  寶珠憂慮地說:「不是外患,難道是內憂?」

  十三郎攥拳錘掌:「要這麼說,倒是有點像抓朝廷通緝要犯的意思。」

  聽他這麼一說,寶珠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有些不妙的想法。轉念一想又覺得多慮,她既不是通緝犯,也不是什麼反賊,為什麼心裡發慌?當下也不顧露不露臉了,帶著十三郎坐在大堂中探聽。

  客人們有人猜是抓番邦細作的,有人猜是城中疫病傳播的,誰都不得要領。

  一個運送時鮮果品的商人愁容不展:「時運不濟,只怕這趟要把貨砸在手裡嘍。」

  另一人道:「破財還好,可別牽扯進什麼大案,那就是破家的禍事了!」

  一直聚到酉時過了,大家準備回屋歇息,店主的本地親戚突然來訪,說是家宅靠近縣衙的百姓聽到獄房帶進去許多犯人,人人都哭喊冤枉。又有人說這些嫌犯都是從蓮華寺抓走的。

  這一下如同熱油炸開了鍋,所有人都沒了睡意。

  「哎呀呀,叫得實在太慘了!那簡直不是人間的動靜,不知道是抽筋還是剝皮,這麼熱的天,我們都不敢開門開窗,捂著耳朵直哆嗦。而且聽聲音不像是一個兩個,得有許多人呢。」

  那人一番繪聲繪色的形容,旅客們頓時陷入了恐慌,一名士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了正黑色幞頭,鄭重其事地道:「本人是去長安待選的文散官,雖然只是九品,也算是官家的人。想來耽擱在這下圭縣中的也不乏朝中有人的權貴,就算不能開城門放行,也總不能把他們都蒙在鼓裡。我這就去縣衙打聽打聽。」

  見有身份的人願意去探問,店主和眾旅客都對他高看一眼,有為他倒茶的,有願意借馬的,前呼後擁簇擁著他走出門去。

  寶珠在一側旁聽,等那人走了,湊到十三郎耳畔譏諷:「真是個顯眼包,針鼻大的小官兒端什麼架子。」

  十三郎悄聲回道:「九娘沒聽過『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刺史』這句話嗎?品級再低,也比白身要矜貴。」

  寶珠撇了撇嘴,甚是不屑。想宮中大宴群臣之時,前排的親王公侯還能看得清臉,往後三品以下的官員都跪著抬不起頭來,一出長安城,官位的價值竟大大膨脹,什麼阿貓阿狗都敢擺譜。

  縣城並不大,不到半個時辰,這位九品候選散官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悄悄摸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但他確實說對了一件事,城中有硬關係的權貴能夠打聽到內幕。

  這些小道消息從他們的親信扈從們口中透露出來,又通過僕人傳遞到街頭。消息如同長了腳一般,天還沒透亮,城中就有大半人知道了:武威軍節度使崔克用敬獻給當朝天子的那件稀世珍寶,於蓮華寺的多寶塔頂層供奉時,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偷走了。

  不僅如此,負責看守這件寶貝的下圭縣不良帥羅成業,被賊人殺死在自己家中,屍體肚破腸流,死相極為淒慘。

  全城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佛塔之上。

  每個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到:多寶塔二十多丈高,除了底層大門能夠出入,上面幾層都沒有門窗,每層只有一腳寬的腰簷,沒有扶持之處,加上每層腰簷都懸掛一圈銅鈴,層層疊疊金黃燦爛,縱然有善攀登之人偷偷往上爬,也絕不可能完全不碰到一個鈴鐺。如此一來,只要塔底的大門封閉,周圍駐守軍士,就只有飛鳥才能無聲無息地登上塔頂。

  然而,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就是發生了。

  孫家店中的客人們討論得熱火朝天。

  有汴梁方向來的客人質疑:「崔大帥在我們那號稱徐州王,怎麼有人膽敢虎口拔牙,碰他老人家的東西?還是崔大帥要獻給皇上的寶貝?」

  一老人捋著鬍子搖頭晃腦道:「那必然是無法無天、身負絕技的曠世大盜,否則也不可能突破銅牆鐵壁的守衛,飛到塔頂取寶。」

  聽到老人的說法,一直安靜旁聽的少女被茶水嗆咳一聲。她不想讓人注意到自己表情有異,以手遮杯,假裝繼續飲茶。

  又有一個年輕客人問:「崔大帥要獻給天子的寶貝,應該由他的專員一路押運直接送到長安去,為何會在下圭這裡耽擱,供奉到蓮華寺去?」

  在旅店中擔任掃灑的一名老嫗咳嗽了兩聲,拉長聲調說:「老奴有個妹妹在吳縣令府上做奶娘,因此得來了一點消息。」

  眾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她身上,老嫗精神煥發,眼不昏腰也不彎了,似乎馬上年輕了十歲,她神神秘秘地說:「吳縣令最孝順,這是全城人都知道的。他的老娘信佛,天天燒香吃齋,吳縣令是鞍前馬後的伺候……」

  年輕客人著急地插話:「婆婆,這都跟失了寶有什麼關係呀!」

  老嫗眼睛一瞪:「好沒耐心的小郎!不說前因後果怎麼講清楚後來的事!」

  聽眾們急切地想聽內幕,連忙斥責年輕客人,求老嫗繼續往下說。

  「這回那崔大帥的送寶特使來到下圭,吳縣令自然要做東請客。他老娘便想看一眼那寶貝,吳縣令這樣的孝子豈有不想方設法之理?於是想出來請寶入塔供奉,老娘以拜佛的名義去看一眼的法子,百般懇求,那特使做人情答應了。聽說當今聖上也信佛,蓮華寺是遠近聞名的名剎,供奉幾日也算增光添彩。誰想到就在這兒出事了!昨天早晨開塔察看,那寶貝就這麼平白無故地不見了,吳縣令的頭髮一下子白了大半,連忙把守塔的不良人、奉塔的和尚們都抓了起來拷打,只求尋到寶貝,挽回罪過。」

  眾人聽到結局,都覺邏輯嚴密,過程流暢,鼓噪討論起來。有說吳家老娘壞事的,有說吳縣令愚孝糊塗的。只有那個被奪走關注的小官大為不悅,高聲說:

  「軍國大事,豈是一個婦人就能改變的?!」

  他喝了口茶,清清喉嚨,確定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轉移他這邊,方才朗聲說:「聖上的掌上明珠萬壽公主剛剛薨逝,此事天下皆知。聖人傷痛成疾,聽說已經輟朝許多日了,這時候送寶過去,不是自討沒趣嗎?一定是崔都護吩咐特使找個藉口在路上多耽擱幾天,等聖人恢復之後再送,方能有預想的封賞呀。武威軍節度使乃是一方霸主,區區一個七品縣令,怎麼敢因家裡私事耽誤他的事情?什麼吳老娘想看寶,無稽之談!」

  當他講到公主逝世,皇帝生病的事,少女緊緊咬住下唇。

  老嫗提供了口耳相傳的街頭八卦,小官又從業內人士的思路進行了推測,聽起來各有各的道理。

  店主說:「咱小門小戶不認得縣令和節度使那樣天上的人物,倒是認得那不良帥羅成業。這人可是我們下圭縣說一不二的人物,他曾是個綠林好漢,外號『獅子猲』,就是說他鼻子跟狗一樣靈敏,能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來到下圭縣三年,破了多起大案,我們下圭的慣偷、強盜叫他治得服服貼貼,號稱華州第一名捕。就是人貪財了些,時不時得要一筆孝敬。」

  年輕客人搶著說:「那必然是盜寶的大盜畏懼『獅子猲』的狗鼻子,搶先殺了他,免得以後被這神探緝捕歸案啊。」

  店主搖了搖頭說:「你不懂,羅成業武藝極其高強,一手四方鑌鐵鐧揮舞起來,如同鐵桶一般,水潑不進,針扎不透,四五個人都不是他對手,怎麼能輕易就被一個賊殺了呢?」

  聽眾們十分盡興,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接著又回到了主題:那寶貝究竟是什麼。

  是佛牙?是美玉?是寶石?是書聖王羲之的名帖?還是蓬萊島的延壽仙丹?

  好奇心起,每個人都像吳家老娘一般心癢難搔,只盼能看上寶貝一眼,好有些談資。店主趁機拿出一斗曬乾的瓜子,以兩文錢一包的價格銷售給眾人,並不停添茶倒水,殷勤服務。見十三郎年少,還抓了一把送他。

  那個汴梁來的商人突然道:「鄙人倒是聽說過徐州的一則奇聞,願與各位分享。不過到底是不是那件寶貝,我可不敢斷定。」

  眾人連忙催促:「快說快說!」

  商人道:「去年武威軍中一名普通軍士喝醉了酒,在鄉間趕路,突然被一條三丈多長、水桶那麼粗的白蛇攔住去路,蛇眼像馬燈一樣散發紅光。他嚇得酒都醒了,連忙拔出刀來與蛇搏鬥,打了許久才將蛇斬殺。白蛇的額頭嵌著一枚一寸大的寶珠,能在夜間發光,軍士挖下寶珠之後,白蛇的屍體就化成一泓清水消失了。他不敢私藏,便把珠子獻給了頂頭上司,也就是節度使崔大帥。崔大帥如獲至寶,立刻把那斬蛇的軍士提拔為親信。這件事在徐州附近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軍士聽說目前還在崔大帥帳下效勞,鄙人不敢添油加醋,句句都是實話。」

  眾人正沉浸在這個富有傳奇性的故事中不能自拔,那個小官突然雙掌一拍,彷佛得了天啟般茅塞頓開:「對得上!對得上!」

  他這次不敢高聲,特意壓低嗓音說:「漢高祖劉邦斬白蛇起義得天下的故事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白蛇珠這種東西,不管是真是假,都只有天子才配擁有。崔克用縱然在徐州權勢滔天,也只是一方豪強,只要他沒有造反的心,就不敢私自佔有這種名頭的寶貝。既然奇聞已經傳開了,他必須把寶珠主動敬獻給天子,才能顯得忠心耿耿,這不是想討封賞,而是明哲保身之道,不得不為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位官家實在是再世諸葛!」

  眾人紛紛點頭,稱讚小官的推論合情合理,一致認為蓮華寺中被盜的寶貝就是白蛇珠無疑。

  寶珠斂色屏氣旁聽了好半天,直到確認再也沒有新的消息了,才心事重重地帶著十三郎起身回屋。

  她倒不是擔心吳縣令有丟官殺身之禍,只因韋訓已經失蹤了近兩天,至今沒有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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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綹:音同柳,絲縷編成的線,主要用來繫東西;量詞。計算絲、線、髮、鬚等的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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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四章

  寶珠回到房中,打開窗戶,往窗外望去。

  夕陽西下,多寶塔矗立在燦爛晚霞之中,上千個鈴鐺隨風而動折射霞光,整座塔流金溢彩,如夢似幻。

  發生如此大案,想來那附近已經被官兵嚴加看管,普通香客別想再靠近了。前日他們三個人一起去蓮華寺遊玩時,寺裡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彷佛還在眼前。而當時韋訓就心事重重,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的多寶塔,如今回想起來,怎能不讓人起疑。

  他到底在看什麼?換防時間?巡防路線?或者只是單純發呆?

  十三郎見她不如往日親切,冷著臉若有所思,心中忐忑,不敢在她面前胡說八道,只揀剛才聽到消息評論:「只是抓賊而已,怎麼就封了城,那吳縣令好糊塗啊!」

  寶珠竟然搖了搖頭,緩緩地道:「田舍漢的話怎麼做得準。一般守衛森嚴的內庫被盜,十有八九都是內鬼聯繫,吳縣令立刻抓捕相關人員,又封城防止匪盜攜帶贓物逃走,也算得上當機立斷,處置果決。只是嚴刑拷問這事做的不怎麼精明。」

  十三郎問:「什麼意思?」

  寶珠道:「如果是酷吏審問謀反案,錘楚之下疑人必招。謀反乃是承認有反心就能坐實的虛構罪名,不需要有什麼證物,官吏即可拿著供狀交差了事。盜竊案卻與此不同,就算酷刑之下讓人被迫承認是自己所盜,但被冤枉的人卻無法空手變出來贓物,沒有贓物,那案子就破不了,是以拷問不對。」

  十三郎聽她分析得絲絲入扣,心中好生奇怪。畢竟她以前稷黍不識,麥莠不分,走在街頭好像個幼童一樣,時時都要人照應。

  他不知道的是,萬壽公主生於深宮,對市井間的事自是一竅不通,叫她親自去買口吃食都大有可能被七兩秤蒙騙。但廟堂之上,達官顯貴們的種種敷衍塞責、誣告構陷等齷齪事卻是從小耳聞目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那九娘的意思,被抓的人是冤枉的?」

  寶珠嘆道:「我又不知道其他細節,哪裡能空口斷案。只是我自己大概要倒黴了。」

  十三郎驚問:「這又是怎麼講?」

  寶珠心事重重地說:「如果拷問之下依然沒有尋回崔克用的東西,縣令當不起這罪責,就會著差人在城中一一搜捕,不然大張旗鼓地封城幹什麼?就算找不到一時寶物,也總要逮捕拷問一批人,方能顯得自己盡心竭力。到時候沒有公驗的流民首當其沖,會被當作疑犯抓去縣衙過堂,就算清白無罪,幾十杖挨上非死即殘,那可不就是倒了大黴?」

  韶王身為皇儲備選時,曾經接受過幾年「聽訟」的教育,每次從前朝回到宮裡,總是把當天聽到的有趣案子講給寶珠聽。朝中歷代以審案聞名的名臣徐有功、蘇無名等人的實錄,兄妹倆當做故事書讀,都給翻爛了。至於酷吏、庸吏的辦案思路,都不用專門去找,天天都能看到。

  她對官府下一步的行動推斷也相當準確,這一天下午,街上便傳來消息,衙役們全員出動,挨家挨戶地搜捕盜賊,其勢頭像要把整座城池給掀翻。不僅要抓賊,一切身份可疑的市井人士,從雲遊僧侶到耍猴、戲蛇的遊方藝人,妓院、賭場從業人員,乃至街頭討飯的乞丐都要盤查。

  本街區的里胥慌慌張張來到孫家店,知會店主準備好給客人登記的冊子,預備迎檢。店主又一間間敲門,把迎檢的消息通知給住店的客人。

  十三郎得了消息,眼見禍事將至,急得熱鍋螞蟻一般。他雖然從小在街頭摸爬滾打,三五百錢內的人情世故頗為熟悉,卻從來沒經歷過這種牽扯權貴的要案,畢竟年紀幼小,韋訓又不在,登時慌了手腳。

  他急道:「這可怎麼辦?這樣的大案,稍有差池就會禍及妻兒,賄賂多少錢都混過不去呀!」

  此時城門已封,其勢如甕中捉鱉,是人是鬼都插翅難飛。寶珠也是愁腸百結,幽幽地說:「下圭縣不算大,戶籍上也有五、六萬人口,想來一時半刻還查不到這裡,只盼你師兄趕緊回來,或許還有轉機。已經兩天了,那臭小子到底幹什麼去了?!」

  十三郎咬緊嘴唇,低著頭不說話。

  寶珠見他竟敢在這種大事上隱瞞,氣得只想尋一塊竹板打他手掌,可這孩子終究不是她親弟,打起來沒那麼順理成章。只能按捺脾氣,迂回曲折地問:「你師兄走之前叫你捎東西,你老實說,他要的是什麼?」

  十三郎心想要是一絲口風不漏,決不能逃過這一劫,只能支支吾吾地說:「他讓我捎些精炭……」

  寶珠奇道:「要說我缺畫眉的石黛還能偶爾用上一塊,天那麼熱,他要炭做什麼?」

  「……」十三郎又變成一個光頭沒嘴的悶葫蘆。

  突然之間,寶珠腦海中浮現出當時落難,暫居長安翠微寺,韋訓在爐子上將她的珠寶熔化成金水的過程——偷來的東西要銷贓,銷贓最好改變原物的形狀。

  太陽落山之後,韋訓還沒回來,倒有一個陌生老翁帶了四個伴當到孫家店來訪。

  這人六十多歲,穿一身樸素短袍,個頭矮小,貌不驚人,兩隻眼睛成一條縫,有些老眼昏聵的樣子。但是四個伴當虎背熊腰,遍體刺花,一看就絕非善類。

  老翁往店裡一站,店主立刻慌了神,誠惶誠恐地迎了上去,結結巴巴顛三倒四地說:「您怎麼來了!小店、小店,您先喝茶!」自己承受不住,嚇得轉頭喊老板娘,「老婆子快出來!劉老丈來了!」

  又十分小心地搓著手解釋:「我們這個月的孝敬已經、已經給過……不知老丈還有什麼吩咐……」

  那老翁揮手叫他閉嘴,中氣十足地朗聲說:「前日,有個穿竹布青衫的年輕人,帶著一個小沙彌、一個年輕女子,牽了一頭驢住店,你去知會一聲,說下圭劉茂來訪,請他屈尊來見一面。記著,要恭敬!另外叫廚下準備一桌酒菜,酒水尤其要頂好的。」

  店主豈敢怠慢,一疊聲答應著,讓妻子加急安排宴席,自己則小跑著上樓去裡叫人。他心裡好生奇怪,明明是一位閨秀娘子帶著一個青衫家僕住店,怎麼到劉茂嘴裡卻反了過來?心裡又很害怕,假若那一行客人惹怒了這位白頭老翁,在他店裡血濺五步,那孫家店的生意恐怕是做不下去了。

  寶珠聽了店主的話,心裡更是奇怪,正是封城戒嚴之時,這人氣勢洶洶來到客棧,點名要見韋訓,是仇家還是熟人?十三郎打發走店主,忙說:「我下去跟他說,師兄現在不在。」

  寶珠攔住他:「不急,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我下去會一會這老翁,說不定他知道點什麼。」

  十三郎驚道:「這人就是本地黑道的首領,九娘你……」

  寶珠在房間裡擔驚受怕憋了兩天,早就氣不順了,冷笑道:「本姑娘還是死過一回的大唐長公主呢,我是怕鬼,可不怕人,更何況一個快要入土的老頭子。再說這人既然是黑道,要真想對我們不利,你混賬師兄不在,我們躲著不見,他能善罷甘休嗎?」

  十三郎嘆了口氣,承認她沒錯,「必然不能,九娘說的是。」

  寶珠出身李唐皇室,從小喜動不喜靜,日日以騎馬射箭擊鞠捶丸為樂,本就有幾分膽氣。大病初癒時體魄衰弱,膽氣也弱,遇到事端,不免有驚慌怯懦的情緒。如今身體逐漸恢復,膽識也漸漸恢復如初了。

  宴請群臣,接待使節,她從小跟著父母兄弟見過多少大世面,雖然身份已無,膽魄卻還在。她攏了攏頭髮,整了整衣裳,帶著十三郎款款地走下樓來。

  劉茂一聽韋訓不肯見面,讓一個二八少女出來應對,心中十分不悅。出奇的是這女郎年紀雖小,但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竟有種天然的威嚴魄力,身邊明明只有一個小沙彌陪著,卻有帶了一大群手下的氣勢。自己帶了四個伴當,竟硬是被一個孤身的美貌少女壓下一頭。

  要說是江湖俠女,膚髮就過於完美了,雙手也是雪白細膩,不是慣用刀劍的模樣。要說是娼門中的風塵女子,氣質又絕不能如此尊貴。

  劉茂幾十年江湖經驗,一雙開過光的眼睛,竟然看不透這少女底細,心中也是暗自驚異,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拱了拱手,自述身份:「小老兒劉茂,是下圭縣水下的掌穴。」

  寶珠冷冷地道:「我是李氏九娘,聽不懂你們的江湖切口,老丈還是明白說話吧。」

  劉茂一愣,心想自己雖然是見不得光的黑道人士,但資歷身份高,又是地頭蛇,道上人士怎麼也得給幾分面子,這少女竟敢對他出言不遜。

  道上向來有「四不惹」的忌諱,第一僧道,第二女人,第三孩子,第四乞丐。

  僧道是方外之人,女人和孩子是弱者,這三種人本不該出現在危機四伏的江湖上,既然敢單身闖蕩,說明他們要麼有能自保的絕藝,要麼有足夠強悍的背景。這個自稱九娘的少女帶著一個小沙彌,兩個人就佔了三條大忌,劉茂雖然暗自惱怒,卻不敢輕視。

  最近還有江湖流言,說眼高於頂的青衫客並非自願出遊,而是被一個武功更加絕頂的騎驢娘子給擒獲了,不得不當人奴僕供人驅使。劉茂倒是不信這種無稽之談,一個少年高手已經是世間罕有,怎麼可能頂上還有個頂?

  再說自己今日來是有求於人,不管對方表現的何等傲慢,也只能照單全收。

  眾多思緒一閃而過,劉茂審時度勢,邀請寶珠落座,讓伴當給兩人斟滿酒,「這麼說吧,下圭縣水面上的一縣之主是吳致遠吳縣令,那是上九流官家的領袖。至於下九流行當的頭領,就是小老兒我了。」

  寶珠「哦」了一聲,並沒露出什麼尊敬或者畏懼的神情。

  「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劉茂微微一笑,指了指客棧牆上的題壁,寶珠掃了一眼,看見那頭青色的猞猁藏在角落中,也不知道韋訓什麼時候畫上的,登時氣得牙根癢癢。轉念一想,就算他不畫這東西,麟首鞭喬石能找上門,這老翁自然也能找上門,地頭蛇在自己地盤上,當然遍布眼線。

  或許韋訓一個人能方便隱身,但是加上她、十三郎和一頭醜驢,這一行目標就太過顯眼了。

  她問:「老丈找韋郎有什麼事?」

  劉茂掃視左右,店主乖覺,早已經把別的客人遷到遠處,附近只有自己帶來的四個伴當,於是低聲說:「九娘子應當知道我來找他什麼事,小老兒也是無可奈何,被迫上門求人,懇請青衫客高抬貴手,放同道一馬。」

  寶珠越聽越疑惑,蹙眉道:「我不知道他幹過什麼,還是請老丈說清楚吧。」

  劉茂以為她是佯裝不知,深深嘆了口氣,只能打開天窗說亮話:「道上老規矩,是不能碰朝廷的東西的,如今青衫客盜走蓮華寺佛塔上的寶珠,惹來官府全城追查,小老兒水面下的生意可就舉步維艱了。」

  寶珠一驚,立刻反問:「你怎麼能篤定就是韋訓盜珠?你親眼看見了嗎?」

  劉茂微微一笑:「不必小老兒親眼看見,那多寶塔的樣子全城人都看得到,有本事從那種地方盜寶的,這世間只有青衫客。更別說只用一擊就殺掉了武藝高強的『獅子猲』羅成業,關中方圓八百里,都沒有這般高手。羅成業頭顱被割掉帶走,就如同這牆上青色的猞猁一般,是他成名的手段。『一擊致命,取其首級;不中,則飄然而去。』九娘子自然應該聽過吧。」

  完全沒有聽過!

  寶珠震驚極了,轉頭看向十三郎,小沙彌低著頭,既沒有反駁,又不敢看她,竟然是默認了。

  她是見過韋訓用匕首處理兔頭和魚頭的,手段當然爽快麻利,削果皮去果核,也是乾淨俐落。但是人頭?他不是個盜墓賊嗎?要說那愛捉弄人的促狹鬼真有這般本事,他到底用什麼武器去割人首級,就是那把當餐刀使的匕首嗎?

  寶珠回想起自己一路上吃過他處理的食物,一時間腑臟上下翻騰,這桌酒菜是一點兒都不想碰了。

  劉茂看她神色遲疑,自以為說中,手裡端著酒杯站起來,「小老兒手下所領不過是娼妓、莊荷、伶人、糞頭、走卒、保媒之類上不得台面的行業,然幾千人衣食所繫,官府搜查,百業俱停,又有許多無辜下屬給抓去拷打,實在不堪其擾。懇請九娘子轉達,請青衫客把官家的寶珠還回去,小老兒自有厚禮相送。

  至於那羅成業,實與小老兒有大仇,去年他藉口公事,殺了我侄兒馬三,因他是官府治下不良帥,我們不便報仇,如今有人勾了這筆血債,那就是小老兒的恩人。恩人有何所求,只要小老兒能辦到,必然竭盡所能。」

  擲地有聲地說完這段話,劉茂仰頭自乾一杯,他身邊伴當立刻上前斟滿,他又喝了,如此連著乾了三大杯酒,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拱了拱手告辭離去。

  寶珠坐在桌旁,心中思緒萬千。

  抬眼看見十三郎賠著小心站在旁邊,冷笑一聲:「吃菜呀,人都走了,剩下多可惜。」

  十三郎哪裡敢動筷子,頭搖的撥浪鼓一般:「我還不餓。」又說,「這老頭說的可憐,其實他掌管這滿城的賭坊、妓院,手下還有許多小偷強盜、保鏢打手,並不是好人。」

  寶珠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那你師兄盜我陵墓,割人腦袋就是好人了?」

  十三郎一愣,不敢接話。

  寶珠說:「這老翁既然確定被盜的東西是一顆珠……珠子,還知道那個羅成業是被一擊打死的,這許多內幕,必然在衙門裡有眼線,肯定不會是什麼循規蹈矩的老實生意人。」

  她一邊思索,一邊站起來緩緩往樓上房間走,瑟縮在遠處的店主忙喊:「小娘子稍等,您的金子落下了。」

  寶珠回頭道:「那是劉茂付給你的酒席錢,不是我的。」

  店主哪裡敢收,賠笑道:「劉爺在這城裡吃頓酒,哪裡用得著花一文錢,小人就有八百個膽子也不敢收啊,自然是小娘子的脂粉錢。」雙手捧著金錠,亦步亦趨地送過來,見寶珠不伸手,又強行塞給了十三郎。

  他心想連劉茂這等叱咤風雲、心狠手辣的大佬在她面前都只敢站著敬酒,也不知道她是什麼來頭的大人物,心裡惴惴,「小人有眼無珠,這幾日怠慢了小娘子,娘子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如果不方便,就告訴我老婆。」

  寶珠哪有心思應付,隨便點了點頭,轉身回房了。

  「你師兄跟那個不良帥羅成業有故仇嗎?」

  寶珠突然發問,十三郎一愣,答道:「我不知道,獅子猲以前是個強盜,其實跟我們並不算同行。」

  寶珠暗想:難道是曾經在綠林混時有過節?可羅成業已經從良多年,當年韋訓才多大年歲?再說他們只是因為趕路才經過下圭,並非特意來到此地,要說是仇殺,也過於巧合了。

  官員斷案離不開「證、跡、贓、供」四個字,江湖中人則參考個人技藝和殺人手段,說不清誰更高妙,只是讓韋訓的可疑之處更多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3 02:22:02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五章

  「廢物!都是廢物!!」

  此時蓮華寺的多寶塔頂層,擔任押送寶物的特使保朗正暴跳如雷地怒吼。他抽出橫刀把香案劈成兩段,碎片激飛,香爐灰灑了一地,站在一旁的吳致遠連忙側身閃躲。

  剛才獄房中來人報告,又有一名嫌犯在酷刑中死亡,保朗勃然變色,拔刀劈砍洩憤,雙目之中隱隱閃著嗜血的紅光。了如和尚站在一旁哆嗦,不敢吭一聲。

  吳致遠戰戰兢兢地勸道:「特使息怒!特使息怒!」

  「息怒?我的怒氣能平息,崔大帥的怒氣你可平息得了嗎?!這可是你推舉擔保的地方!」保朗高聲質問,回頭沖那個獄房來的小吏吼道:「再審!繼續審!」

  那獄吏手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洗乾淨,連忙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地答應,連滾帶爬地下塔去了。

  究竟是誰?能在這密不透風的佛塔中把節度使的寶珠盜走?

  吳致遠雙手抄在袖中,苦思冥想不得要領。為了前途挖空心思地逢迎,結果竟親手惹來這禍事,無盡悔恨自不必多說,短短幾天,他頭髮已經全白了。他本來覺得保朗器宇軒昂、前途無量,還曾想過把女兒嫁給他,如今翻臉,這人竟如同一頭殘暴的野獸般殺人不眨眼,自己手下當班的親兵也不手軟。

  從五天前起,負責押運的保朗、下圭縣縣令和蓮華寺主持三個主事人一起,捧著盛有寶珠的漆盒放在這多寶塔頂層,供奉在韋陀菩薩的面前。三個人都驗看過後,一起下塔鎖門,每人一把鎖,每人各自保管鑰匙,缺了哪一人都打不開大門。

  因為這是武威軍節度使要送給皇帝的寶珠,所有人都十分慎重,保朗親自把塔身內外驗看過多次。他自徐州帶來的親兵和下圭縣不良人一起巡邏,每日清晨,三個人都聚在一起,共同開塔驗寶。

  就是這樣萬無一失的措施,寶珠依然不翼而飛。

  前天早上,他們三個人開鎖登塔,發現漆盒中空空如也,僅留下承托珠子的錦緞軟墊。三個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保朗連忙扒開錦緞尋找,只見軟墊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幾個字。

  更加奇異的是,韋陀菩薩的金剛降魔杵上盤繞著一條白蛇,渾身晶瑩如玉,兩隻蛇眼彷佛紅寶石一樣,沉默地盯著三人。

  了如和尚在驚恐中喊了一句:「寶珠被白蛇盜走了!」

  保朗接著暴怒翻臉,如果不是吳致遠勸阻,主持就要血濺當場。慌亂之中,那條蛇也不見蹤影了。

  接班的不良人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去僧院隔壁通知上司不良帥羅成業,卻發現此人竟慘死家中,頭顱不翼而飛,肚子上插著自己成名的武器四方鑌鐵鐧,一掛血淋淋的腸子高高懸掛在房樑上,室內彷佛屠宰場。

  那四方鑌鐵鐧不僅是羅成業自己的武器,而且沒有尖頭也沒有開刃,一根鐵棒硬生生捅進肚腹之中,獅子猲一身驚人藝業,竟然沒有絲毫反抗餘地,那是何等高強的武功。

  不僅如此,羅成業的屍身遭到嚴重毀壞,那凶手似乎對他抱有極大的恨意,不惜將他開膛破肚,扯出五臟六腑來狠狠糟踐。

  所有能接近多寶塔的守衛及僧人一共抓獲二十人,當夜就拷死了三個,有七人受刑不過承認盜珠,卻說不出珠子的所在。

  吳致遠絕望地哀求:「特使,我已讓下圭縣所有公人在城中全力搜捕盜賊了,但寶珠被盜實非人力所能為,崔都護縱然降罪於下官,下官也是無可奈何呀。」

  「非人力能為,還能是天意嗎?」

  保朗喃喃自語,抬頭看向塔頂。多寶塔乃是南北朝能工巧匠所造,頂蓋如傘,傘骨的縫隙之間投進一條條光線,從中間向著四面八方輻射出去,如正午烈日,如佛陀法輪。

  保朗腦海中浮現出那白蛇熠熠發光的殷紅雙眼,濃稠的鮮血從白鱗之下噴湧而出……

  「人進不來,那就是飛鳥?是猿猴?是兒童?不管是什麼東西偷了我的寶珠,我一定要宰了它奪回來!!」

  保朗惡狠狠地在香案殘骸上劈了一刀,其表情之猙獰瘋狂,讓年過半百見過許多風浪的吳致遠也覺得不寒而慄。

  至於死掉的不良帥,保朗並不在乎。他既然是押運特使,當然只關注被盜的寶珠,失了珠子,肩負守衛職責的羅成業本就該死。就算當天沒有被殺,現在也早已被他親手砍做兩截。只是兩天過去案子仍沒有絲毫線索,到了今日,保朗終於想起來詢問那條死狗。

  他聲音瞬間從暴怒轉為冰冷,平靜地問道:「羅成業屍身何在?」

  吳致遠被他快速的變臉嚇得後背激起一層雞皮疙瘩,答道:「回特使,因天氣炎熱,已運回縣衙,放置在獄房地下,能稍微緩解腐爛。」

  「仵作怎麼說?」

  吳致遠立刻掏出屍單呈上:「經過查驗,他身上只有肚腹一處致命創傷,頭是死後割下來的。」

  「凶器是他自己的武器四方鑌鐵鐧?」

  「正是。」

  保朗道:「帶路,我要去他家中看看。」

  煙靄裊裊,韋陀菩薩手持金剛杵,威嚴而沉默地俯視著這一切。

  入夜的時候,十三郎提議自己帶著鋪蓋在寶珠房中借宿,方便有個照應,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下圭城萬籟俱寂,夜幕之中隱隱約約傳來一兩句公人喝罵的聲音,也不知道搜捕進行到哪裡了,但遲早會來到她們住宿的這家客棧。雖然店主現在殷勤伺候,但到時公人進門,他一個小小生意人,當然不敢為她隱瞞。

  黑暗中,十三郎翻身的聲音傳了過來。

  韋訓依然下落不明。

  唯一跟他有關係的這個小沙彌,卻說不出師兄到底去了哪兒。寶珠察覺到他可能知道點什麼,卻出於某種原因,不願或不能解釋。但他為她發愁的情誼倒是相當真誠,不似作偽,如今在她房裡打地鋪,鋪蓋也是緊貼在門後,身邊放著那根木棍防身。

  翻來覆去實在睡不著,寶珠悄悄起身,望向窗外月下的蓮華寺多寶塔。

  一個身負絕技的大盜偷走了塔頂的寶物,又辣手擊殺了守護寶物的不良帥,是誰能飛簷走壁,在皇城中偷盜也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

  倘若皂隸上門,搜身逼問,再受一次安化門前的折辱,她又該如何自處?四方城門已經封鎖,她此時就算想逃,也沒有可逃的去處。

  一念及此,寶珠委屈地落了兩滴淚,房頂上的瓦片突然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如同野貓經過。如果已經入睡,是不會發現的。然而寶珠此時正細細回想這兩日的遭遇,五官十分敏銳,立刻察覺到這個細微的聲音。

  一股喜悅之情湧上心頭,寶珠忍不住脫口輕呼:「你回來了?!」

  窗戶給他留著,沒有從內拴上。一個人影輕輕推開窗扇,蹲據在窗框上,逆著月光盯著她。

  寶珠登時察覺有異:身材和衣服都不對。這個人影穿黑色緊身衣,比尋常男子高大不少,肩寬腿長,臉上蒙著刺客般的黑布。

  黑衣人翻下窗框,朝她走來。

  「你是誰?!」

  寶珠出聲喝問,正如韋訓說的那樣,距離太近,此時張弓已經來不及,她只能從箭筒裡抽出箭矢,以鋒利的箭頭抵在身前防護。

  黑衣人的腳步頓了一頓。

  十三郎也已經被驚醒,抓起木棍衝過來擋在兩人之間。

  有他一擋,寶珠一邊後退一邊張弓,才得以及時將箭搭在弦上。誰知十三郎突然喊了一聲:「七師兄!」立刻丟下武器,匆忙去拿蠟燭。

  那個黑衣人不再逼近,讚了一句:「好俊的小娘子!」聲音清朗脆嫩,竟然是女人的嗓子。

  等到十三郎把蠟燭點燃了,寶珠這才看清,這人身量雖高,但肩寬腰細,凹凸有致,是個很有力量感的女子。

  黑衣人伸手扒下遮面的黑布,露出一張既美又猙獰的臉來。她本來相貌應該十分俊逸,卻自上而下被斜劈了一刀,從左額貫通到右頜,傷疤既長且深,皮肉都翻了出來,縱然已經癒合了,卻依然觸目驚心。

  「四胖子說韋大被一個騎驢的小娘子活捉了,我還不信,如今親眼見到娘子這般姿容,倒是信了四五分。」

  女子帶著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寶珠竟不由自主羞紅了臉。這黑衣人雖然是女兒身,卻有一種雌雄莫辨的魅力,舉手投足間英姿勃發,是那種能讓許多少女意亂神迷的春閨夢裡人。

  「鄙人霍七郎,韋訓的師弟,見過小娘子。」

  她拱了拱手,瀟瀟灑灑行了個男人見面的禮,後退幾步,又跳到窗框上坐下了。

  寶珠驚魂未定,又有些莫名其妙。這人從身材相貌到聲音都分明是個女子,卻自稱『七郎』,十三也叫她師兄,不知是何緣故。

  女子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看了片刻,問:「韋大不在嗎?還想找他談一樁生意。」

  寶珠戒備地問:「什麼生意?」

  「他不是從佛塔裡偷了個一寸大的夜明珠麼?珠子又不能藏起來當蠟燭用,自然得出手,我想從中做個牙人,抽點傭金買酒喝。」

  寶珠心裡咯噔一下,質問道:「你又怎麼知道是他偷的?」

  霍七郎大大咧咧道:「雖然不是親眼所見,但這點子很硬,只有他能得手。霍七雖然能登塔,卻不能保證不碰一個鈴鐺。就算僥幸不失手,也沒有縮骨術鑽進塔頂。那普天之下,能從容上下進出的就只有大師兄了。」

  不僅是本地的地頭蛇,連他自家的師兄弟都覺得是韋訓出手盜寶!

  寶珠心潮澎湃,雖然十三郎已經叫破對方名字,她卻始終沒有放鬆弓弦。霍七郎見她全身緊繃,時刻警惕,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無奈地摸了摸鼻子。既然已經見識過傳聞中的神秘美人,又沒找到韋訓,就道一聲叨擾,翻身從窗口溜走了。

  霍七離開之後,寶珠徒自驚魂不定,想了想還是把窗戶關好拴上了。又檢查了一遍門閂,確認屋內再無旁人,她揪住十三郎的領子,又急又氣地吼道:「其他人都聞著味兒找上門來了,還不肯說韋訓幹什麼去了?!」

  小沙彌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豎起三根手指賭咒:「善緣向佛祖發誓,確實不知道大師兄現在身在何處!如有說謊,叫天雷劈死我!」

  寶珠連忙捏住孩子的手,捂住他的嘴:「別胡說!要成真的!」

  她想起幼年時向父親撒嬌,抓著他的袍子賭咒說「若離開阿耶身邊,就叫小賊偷了珠兒去!」如今背井離鄉,落魄江湖,可不就是被小賊偷走了嗎?不僅偷了,還把她孤身丟在險境中不辭而別。

  她渾身無力,沮喪地往榻上一坐,喃喃自語:「這人究竟去了哪兒?」

  十三郎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垂頭喪氣地說:「天下所有人都說是大師兄偷了那寶貝,九娘也是這樣想嗎?你是不是擔心他盜寶後自己攜贓潛逃了?」

  寶珠長長嘆了口氣,搖搖頭說:「我倒並不這樣想。雖然所有線索都指向那促狹鬼,而我也沒什麼證據……」

  十三郎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滿眼期盼等她說下去。

  寶珠道:「只是常理推斷罷了。他既然能去皇城貢庫中偷橘,那寶庫之中也可說隨意來去,任意拿件什麼東西都是價值連城,不至於到了下圭才突然見錢眼開。唯利是圖的人我見過的多了去了,此事定有蹊蹺。而且他向來做事肆無忌憚,就算一時興起想去盜珠,也不會瞞著。至於那個『獅子猲』……」

  寶珠挫敗地仰天一嘆:「哎,這事我實在沒有頭緒。」

  韋訓身上藏著許多謎團,都是她不知道的,而他故意用春典不讓她知道更多。

  當她持燈看向暗河中時,他也是隱匿在黑暗水面之下的怪物之一嗎?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0:50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六章

  兩個人秉燭交談,還沒說完,忽聽樓下馬棚裡驢子嘶啞聒噪的吼聲。

  平時都是韋訓伺候那頭瘦驢,他失蹤之後,這兩天根本沒人有心思去管它,草料飢一頓飽一頓,早就心有不滿了。驢叫撕破了寂靜的夜,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哎呦呦」的痛呼。

  寶珠立刻止住十三郎說話,抄起弓,打開窗戶,搭箭瞄準樓下馬棚。那男子被驢狠狠踢了一蹶子,從馬棚裡抱頭鼠竄逃了出來,接著頭頂嗖的一陣冷風,一支羽箭直接穿透他的幞頭,像一枚特別長的簪子直插在髮髻上。

  他驚魂未定地摸摸頭頂這支冷箭,抬頭望去,見二樓一扇窗戶後,一名女子正持弓對著他。箭頭往下偏個兩寸,他最少會丟一隻眼睛,是字面意義的高抬貴手。

  陌生男子捂著肋下被驢踢的傷,忍痛低呼一聲:「還請手下留情!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看看珠兒姑娘過得好不好!」

  這句隱語電光石火般觸動了寶珠,心臟頓時如驚馬一般怦怦狂奔起來,持弓的呼吸節奏全都亂了——她兄長李元瑛的乳名就叫小狐,而宮外無人知曉她的閨名。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月,她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聽到與她過去相關的詞語。

  寶珠竭力控制心中激動,壓著嗓子吩咐十三郎:「去,開門叫他上來!」

  十三郎驚道:「這可是陌生人!我、我未必能……」

  「今天見的哪一個對我來說都是陌生人!不缺這一個了!」

  寶珠連聲催促,十三郎只能拎著棍子下樓去了。

  這一夜過得如此不平靜,霍七走後,又來了個滾一身馬糞驢屎的怪人。十三郎不情不願把他迎上二樓,秉燭一照,只見這中年男子年約四十,作商販打扮,斯文白淨的臉上留著三縷細長鬍鬚,因為被驢踢了一腳又得爬樓梯,痛得面容扭曲。

  期間店主出來查看,十三郎忙稱是自己給驢添夜草的時候被踢了,才作出響聲,把他哄回去了。

  兩人進屋,寶珠仍然持弓守候,厲聲斥問道:「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那男子瞥了一眼十三郎,並沒有開口,只是自懷中掏出一份折疊成條形的冊子和一隻銀色的小口袋,畢恭畢敬地雙手捧著遞給寶珠驗看。

  寶珠幾乎捏不住弓弦了,那口袋是官員佩戴證明身份的信物魚袋,裡面裝著魚符。她將弓掛在肘上,用顫抖的手接過冊子翻開,只見朝廷製作公文專用的黃藤紙上,蓋著吏部官印,清清楚楚寫著官員姓名楊行簡,是從六品的親王府幕僚。銀魚袋是五品以上官員佩戴的信物,越級賜予,乃是格外的信任恩遇。

  那人跪地稽首行了大禮,輕呼:「珠兒姑娘萬安!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的!」

  聽聞此言,寶珠感到一股熱流湧上胸口,她帶著哭腔問:「你是誰?阿兄他、他知道我沒有死嗎?」

  中年男子仍是警惕地盯著十三郎,不肯開口。他跪姿挺拔,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氣質端莊凝重,一派賢良文士風范,與那身骯髒狼狽的行頭反差極大。

  寶珠立刻命令道:「這小沙彌早知我的真實身份,你但說無妨!」

  那男子聽了這話,才肅容道:「臣楊行簡,任韶王府主簿。殿下身處幽州,驚聞公主薨逝的噩耗,哀痛欲絕,寢食俱廢,始終不願相信您是因疾猝死。殿下賜銀魚袋,命臣隱瞞身份,前去長安調查您真正的死因。」

  寶珠哇的一下哭了出來,而楊行簡也流出激動的淚水,兩人對坐痛哭,情緒都十分激動。

  寶珠哭道:「你怎麼現在才來?調查出我的死因了嗎?」

  楊行簡哭道:「臣羞愧難當,韶王殿下安排在您身邊的人全軍覆沒。」

  「阿兄在我身邊安插了耳目?」

  楊行簡拭淚解釋:「殿下身受誣陷前去幽州,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主,只怕您也受人所害,安排耳目為的是隨時得到您平安喜樂的消息。」

  寶珠淚盈於眶,慘然一笑:「阿兄一向謹慎,可惜我還是被害了。那你什麼時候才知道我沒有死?」

  楊行簡從懷中掏出一角精心包裹的布帕,展開帕子,裡面裹著一隻髒兮兮的絲履。上面鑲金嵌玉,鞋頭翹起,正是公主下葬時穿的壽鞋。

  「臣在長安始終沒有查到什麼頭緒,倒是在安化門那探聽到一則傳聞,有個自稱珠兒的瘋癲女子說是公主的人,想要入城未果,被家僕領走了。」

  寶珠面上一紅,承認道:「那是我。」

  楊行簡繼續說:「既然沒有別的線索,臣只能跟著這則傳聞探訪,誰想在路邊發現這隻鞋埋在泥中。此翹頭履乃是緙絲雲錦所製,顏色、圖樣都不是民間富豪家能擁有的,臣因此起疑。」

  寶珠回想當時從翠微寺步行趕赴長安,一路魂不守舍,因為鞋不舒服,中途被她脫掉扔了。這人好生細致,竟然從農田裡找到了這隻鞋。

  女子的鞋襪乃是私物,並非陌生男人可以持有的,楊行簡告罪之後,畢恭畢敬把鞋交給寶珠。

  「臣假扮成商販在那條路上來回行走,探訪了許多天,終於發現您的蹤跡。當時公主靈柩早已經下葬,臣驚駭莫名,幾乎失態,又滿腹狐疑,不敢相認,只能默默尾隨觀察。其後見公主展示百步穿楊的箭術,方才能確定是您本尊。」

  「主簿既然早早就認出了我,怎麼一直到今天才來相認,還被驢……咳,還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

  楊行簡的臉色一下子晦暗了,連著瞅了幾眼十三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神色更是古怪:「臣當然想立刻與公主相認,只是……只是您被……被惡僕所擄,臣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實無法相救,只能一路跟隨,見機行事。」

  終於咬牙道出苦衷,楊行簡回想這一路上險象環生,與惡人鬥智鬥勇,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突然撲倒在地失聲痛哭。

  「那惡僕一路上盯梢極緊,臣始終不能靠近,讓公主生生受了這許多日的委屈,臣罪該萬死啊!」

  寶珠本來熱淚盈眶,被他這樣一說,莫名其妙,跟十三郎對視一眼,小沙彌露出了哭笑不得的尷尬神情。

  她問:「什麼惡僕?什麼被擄?」

  楊行簡哽咽著道:「就是牽驢的青衣奴啊,他之前數次半夜破窗威脅恐嚇,臣咬緊牙關不肯吐口,他就百般折磨,將臣掛在旗桿上晾了一宿。我想寫信求韶王派來救兵,可信也差點被他奪走,臣拼了命將紙張塞進嘴裡咽下才保住秘密。公主請看……」

  他扒開圓領袍的領口,赫然見到一個青黑色的手印握在脖頸上,想必是足以讓人窒息的力量緊緊捏住咽喉才會形成的瘀傷。

  「這兩日那惡僕不見蹤影,臣觀察良久,這才敢半夜前來相認,公主,請立刻隨臣離開此等險境!」

  寶珠面上發窘,斜著眼睛瞥十三郎,他也局促不安,將手裡防範禦敵的棍子放下了。

  這個誤會鬧得有點大。

  十三郎結結巴巴地解釋:「師兄、師兄他以為你是壞人……誰讓你一路鬼鬼祟祟的跟蹤九娘?問你為什麼跟著,你就是不說;嚇唬你,你又跟狗皮膏藥一樣不肯離開,怎麼看怎麼可疑,師兄只能不眠不休地蹲守盯梢,以免你對九娘幹什麼壞事。」

  楊行簡露出憤恨不休的神情,指著脖子上的瘀傷,大聲斥責道:「小和尚休得造口業,到底誰是壞人?!他可是數次欲將我置於死地而後快!」

  十三郎嘆息道:「大師兄真想殺你,你有一百個腦袋也都掉了,怎麼還能有命坐在這裡叨叨。他不過是看你並沒真正做出什麼壞事,才手下留情罷了。」

  楊行簡氣得雙手發抖,義正詞嚴地罵道:「休得胡說,公主時常愁容滿面,日日啼哭不休,當然是受制於人才會如此!你怎能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十三郎被他這番高論罵得目瞪口呆,訥訥地說:「可是她吃到棗裡有蟲也能哭一場,不是我們故意欺負她啊。」

  寶珠尷尬極了,咳嗽了兩聲掩飾,小聲說:「這裡確實有誤會,韋訓是我雇來的護衛,並非惡僕,主簿不要多慮。他雖然喜歡捉弄人,看起來也有點兒可疑……但對我沒有什麼……什麼惡劣行徑……」

  她越說聲音越低,似乎有點理不直氣不壯,畢竟韋訓外表看起來確實相當可疑。一個落拓無籍的流民,臉上常掛著散漫而譏誚的笑容,無論對誰都不恭不順,動輒出言不遜。當時在翠微寺初見的時候,她也只是因為無人可用才被迫請他護衛,一路上不止被他氣哭過一兩回了。

  與劉茂、霍七郎等混跡底層的江湖人士不同,她與弘農楊氏出身的楊行簡這些高門貴族,都有深入骨髓的「惡奴以下克上」恐懼,這不僅是傳奇故事中經常出現的題材,天寶之亂後兵連禍結,禮崩樂壞,惡僕掌握把柄要挾主人、奪主財產、逼佔其女,可說是時有耳聞。甚至連天子都有受制於掌軍內監的情況。

  楊行簡見韋訓不恭,猜度他是欺主惡僕,並非想當然耳,更何況公主現在無依無靠,年少貌美,正是最可欺的對象。

  「總而言之,這裡沒什麼威逼勒索行為,楊主簿不用擔心。」

  寶珠出言澄清之後,楊行簡自然恭敬地點頭稱是,但心下卻暗自揣度:公主乃是長於深宮、未出閣的純真少女,那惡人武藝高強心狠手辣,必然使了種種陰險卑劣的手段折磨公主,讓她難以啟齒。本人不在,還留了個嘍囉眼線在此,公主必是畏懼他淫威,才不敢吐露真相。

  他心想公主萬金之軀,何等尊貴,如今美玉明珠淪落惡僕之手,飽受恐嚇折磨,反而要頻頻看家奴的眼色,何其可憐!此間種種經歷不堪細說,她不願承認是理所當然。身為臣子,他自當假裝不知,小心呵護,想盡辦法維護公主的清譽和體面。

  韶王無一時一刻不惦念這唯一的胞妹,可說是思之欲狂。公主現在能活著已經是奇跡,他就算粉身碎骨,赴湯蹈火,也要將她好好護送到幽州。想清楚重點,楊行簡不再多說,又是同情又是憐惜地望著她。

  寶珠看楊行簡狼狽不堪,兼且傷痕累累,想必這些天被韋訓折騰慘了。雖然是出於誤會,但一個連驢都打不過的弱質文人,能咬緊牙關不肯吐露她的身份,想方設法、百折不撓地試圖「營救」她,算得上是忠誠頑強,也難怪深得兄長信任,派他一個人去長安打探。又是同情又是憐惜地望著他。

  兩個人互相同情了半天,寶珠「啊」了一聲,突然想明白為什麼前些天韋訓一直作息反常,時常盯著別處出神了。他誤以楊行簡為敵,摸不清底細,這人又窮追不捨纏著不走,除非辣手除之,還真沒什麼好辦法擺脫。

  他只是在盯梢跟蹤者,並非在看多寶塔嗎?

  沉思之間,窗外又飄來衙役搜查呵罵的聲音,聽著越來越近了。

  楊行簡問:「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敢問公主怎麼從地宮中逃出來的?」

  寶珠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又是一段編成故事都沒人信的奇聞了,以後有空時再講給你聽。現在最緊迫的是,我沒有身份戶籍,吳致遠下令封城捉賊,如果查驗到此,皂隸必然對我盤問非難,該如何是好?」

  楊行簡說:「公主不必擔心,臣正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說著掏出一份登記戶籍的手實,上面詳細記錄著一戶人家男女老少六口人的姓名、年齡、身份的信息。

  楊行簡指著其中一行「女-芳歇-十五歲 小女」的字樣,說:「還請公主受屈,暫時扮成行簡的女兒。」

  寶珠拿了手實細看,驚喜道:「你辦事確實妥貼。」想了想又問:「芳歇本人何在?確實是你的女兒嗎?」

  楊行簡答道:「是臣的長女,前年患時疫沒了,因家中老母疼愛,念念不忘,一直沒去註銷戶籍。」

  寶珠一愣,見楊行簡神色如常,心中納罕。

  有了這份手實,就算是有身份的合法人口了,想來不會再被下圭縣官差為難,以後也方便旅途中通過各種關卡。如果不是韋訓失蹤,可算得上稱心如意了。

  楊行簡問:「敢問公主那個青衣護衛去了何處?」

  寶珠愁容不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只說出去辦點事,然後再也沒回來,接著就封城了。」

  楊行簡念頭飛轉,心想那青衣僕失蹤之時正好遇上下圭縣封城,大約他就是個身負重案的逃犯,怕被這一輪盤查揪出老底,才畏罪潛藏起來。如此一想,封城倒救了公主。

  楊行簡本就是親王府足智多謀的參謀,轉念之間已想好策略,說:「那就不勞煩公主深夜遷移了,臣這就入住孫家店,方便近處侍奉,只是這位小師父得換地方了。」

  十三郎一愣:「為什麼?大師兄叫我留下照顧九娘。」

  楊行簡道:「小師父還不知道吧,城裡正在嚴查遊方僧人,你在這裡會連累公主。」

  十三郎解釋說:「我是有僧籍的,已經在蓮華寺掛單,不是浪人。」

  楊行簡故作驚訝:「什麼!已在蓮華寺掛單,你怎麼沒回去?現在官府已經將全寺僧人就地關押,你若在此,公主必被牽連!」

  寶珠也是吃驚:「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楊行簡道:「蓮華寺正是盜珠案事發地,難脫干係,寺中僧人從上到下都有嫌疑,掛單遊方僧也一樣當做本寺僧眾處理。當然嫌疑有輕有重,多數人都只是關在寺裡不許外出,等待盜竊案結果出來。」

  寶珠頓時慌了:「他已經在僧堂單據上落字畫押,人沒有到,名單已經有了,倘若在寺外抓住,立刻就能判作潛逃,罪加一等。」

  楊行簡點了點頭:「此時立刻回去點卯,就說是在檀越家吃住了兩天,他年紀小,倒不會引起懷疑。」

  十三郎一聽,大聲說:「我不能落下九娘一個人走!」

  寶珠急道:「你懂什麼!被當作逃犯抓住是要上刑的!」

  十三郎鎮定自若,說:「我從小挨打習慣了,並不怕打。」

  「胡說八道!上刑跟挨打差之千里!你這死小孩……」

  寶珠已經跳了起來,翻出一張包袱皮,將旅途用品和一些吃食一股腦裹了,塞到十三郎懷裡,「你看看還缺什麼?天一亮你立刻去蓮華寺點卯,裝得天真爛漫一些,就說這幾日都在外面流浪化緣,才聽說衙役要拿僧人,趕過來聽候發落。」

  十三郎急道:「我走了,你怎麼辦?」

  楊行簡苦口婆心地勸道:「你走了,公主才安全。要是在客棧被抓,必然要一並帶去縣衙講清楚你們之間的干係,就算小師父你頭鐵不怕杖刑,公主萬金之軀,豈能披枷戴鎖受辱?」

  十三郎一下愣住了。

  韋訓不在,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小少年,哪裡是這老奸巨猾的政客的對手,楊行簡利用他與寶珠互相關切的心意,三言兩語就把他安排了。

  天亮之後,寶珠一迭聲催促,命十三郎離開客棧,去蓮華寺點卯。

  楊行簡雇了個走卒,把他的行李從另一家客棧取來,以楊芳歇之父的名義正式入住孫家店,成為她新的監護人。

  他一路上殫精竭慮,提心吊膽,如今終於成功把公主從惡僕手中解救出來,打發了嘍囉眼線,將她護在羽翼之下。一時間心情舒暢至極,只想縱情舞蹈,連被韋訓毆打、被驢踢的傷都不覺得疼痛了。

  唯一覺得不妥之處,乃是假稱公主之父,雖然只是權時制宜迫不得已,自己不免心中惴惴,如此僭越,只怕要大大的折壽。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1:09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六章

  兩個人秉燭交談,還沒說完,忽聽樓下馬棚裡驢子嘶啞聒噪的吼聲。

  平時都是韋訓伺候那頭瘦驢,他失蹤之後,這兩天根本沒人有心思去管它,草料飢一頓飽一頓,早就心有不滿了。驢叫撕破了寂靜的夜,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哎呦呦」的痛呼。

  寶珠立刻止住十三郎說話,抄起弓,打開窗戶,搭箭瞄準樓下馬棚。那男子被驢狠狠踢了一蹶子,從馬棚裡抱頭鼠竄逃了出來,接著頭頂嗖的一陣冷風,一支羽箭直接穿透他的幞頭,像一枚特別長的簪子直插在髮髻上。

  他驚魂未定地摸摸頭頂這支冷箭,抬頭望去,見二樓一扇窗戶後,一名女子正持弓對著他。箭頭往下偏個兩寸,他最少會丟一隻眼睛,是字面意義的高抬貴手。

  陌生男子捂著肋下被驢踢的傷,忍痛低呼一聲:「還請手下留情!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看看珠兒姑娘過得好不好!」

  這句隱語電光石火般觸動了寶珠,心臟頓時如驚馬一般怦怦狂奔起來,持弓的呼吸節奏全都亂了——她兄長李元瑛的乳名就叫小狐,而宮外無人知曉她的閨名。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月,她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聽到與她過去相關的詞語。

  寶珠竭力控制心中激動,壓著嗓子吩咐十三郎:「去,開門叫他上來!」

  十三郎驚道:「這可是陌生人!我、我未必能……」

  「今天見的哪一個對我來說都是陌生人!不缺這一個了!」

  寶珠連聲催促,十三郎只能拎著棍子下樓去了。

  這一夜過得如此不平靜,霍七走後,又來了個滾一身馬糞驢屎的怪人。十三郎不情不願把他迎上二樓,秉燭一照,只見這中年男子年約四十,作商販打扮,斯文白淨的臉上留著三縷細長鬍鬚,因為被驢踢了一腳又得爬樓梯,痛得面容扭曲。

  期間店主出來查看,十三郎忙稱是自己給驢添夜草的時候被踢了,才作出響聲,把他哄回去了。

  兩人進屋,寶珠仍然持弓守候,厲聲斥問道:「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那男子瞥了一眼十三郎,並沒有開口,只是自懷中掏出一份折疊成條形的冊子和一隻銀色的小口袋,畢恭畢敬地雙手捧著遞給寶珠驗看。

  寶珠幾乎捏不住弓弦了,那口袋是官員佩戴證明身份的信物魚袋,裡面裝著魚符。她將弓掛在肘上,用顫抖的手接過冊子翻開,只見朝廷製作公文專用的黃藤紙上,蓋著吏部官印,清清楚楚寫著官員姓名楊行簡,是從六品的親王府幕僚。銀魚袋是五品以上官員佩戴的信物,越級賜予,乃是格外的信任恩遇。

  那人跪地稽首行了大禮,輕呼:「珠兒姑娘萬安!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的!」

  聽聞此言,寶珠感到一股熱流湧上胸口,她帶著哭腔問:「你是誰?阿兄他、他知道我沒有死嗎?」

  中年男子仍是警惕地盯著十三郎,不肯開口。他跪姿挺拔,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氣質端莊凝重,一派賢良文士風范,與那身骯髒狼狽的行頭反差極大。

  寶珠立刻命令道:「這小沙彌早知我的真實身份,你但說無妨!」

  那男子聽了這話,才肅容道:「臣楊行簡,任韶王府主簿。殿下身處幽州,驚聞公主薨逝的噩耗,哀痛欲絕,寢食俱廢,始終不願相信您是因疾猝死。殿下賜銀魚袋,命臣隱瞞身份,前去長安調查您真正的死因。」

  寶珠哇的一下哭了出來,而楊行簡也流出激動的淚水,兩人對坐痛哭,情緒都十分激動。

  寶珠哭道:「你怎麼現在才來?調查出我的死因了嗎?」

  楊行簡哭道:「臣羞愧難當,韶王殿下安排在您身邊的人全軍覆沒。」

  「阿兄在我身邊安插了耳目?」

  楊行簡拭淚解釋:「殿下身受誣陷前去幽州,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主,只怕您也受人所害,安排耳目為的是隨時得到您平安喜樂的消息。」

  寶珠淚盈於眶,慘然一笑:「阿兄一向謹慎,可惜我還是被害了。那你什麼時候才知道我沒有死?」

  楊行簡從懷中掏出一角精心包裹的布帕,展開帕子,裡面裹著一隻髒兮兮的絲履。上面鑲金嵌玉,鞋頭翹起,正是公主下葬時穿的壽鞋。

  「臣在長安始終沒有查到什麼頭緒,倒是在安化門那探聽到一則傳聞,有個自稱珠兒的瘋癲女子說是公主的人,想要入城未果,被家僕領走了。」

  寶珠面上一紅,承認道:「那是我。」

  楊行簡繼續說:「既然沒有別的線索,臣只能跟著這則傳聞探訪,誰想在路邊發現這隻鞋埋在泥中。此翹頭履乃是緙絲雲錦所製,顏色、圖樣都不是民間富豪家能擁有的,臣因此起疑。」

  寶珠回想當時從翠微寺步行趕赴長安,一路魂不守舍,因為鞋不舒服,中途被她脫掉扔了。這人好生細致,竟然從農田裡找到了這隻鞋。

  女子的鞋襪乃是私物,並非陌生男人可以持有的,楊行簡告罪之後,畢恭畢敬把鞋交給寶珠。

  「臣假扮成商販在那條路上來回行走,探訪了許多天,終於發現您的蹤跡。當時公主靈柩早已經下葬,臣驚駭莫名,幾乎失態,又滿腹狐疑,不敢相認,只能默默尾隨觀察。其後見公主展示百步穿楊的箭術,方才能確定是您本尊。」

  「主簿既然早早就認出了我,怎麼一直到今天才來相認,還被驢……咳,還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

  楊行簡的臉色一下子晦暗了,連著瞅了幾眼十三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神色更是古怪:「臣當然想立刻與公主相認,只是……只是您被……被惡僕所擄,臣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實無法相救,只能一路跟隨,見機行事。」

  終於咬牙道出苦衷,楊行簡回想這一路上險象環生,與惡人鬥智鬥勇,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突然撲倒在地失聲痛哭。

  「那惡僕一路上盯梢極緊,臣始終不能靠近,讓公主生生受了這許多日的委屈,臣罪該萬死啊!」

  寶珠本來熱淚盈眶,被他這樣一說,莫名其妙,跟十三郎對視一眼,小沙彌露出了哭笑不得的尷尬神情。

  她問:「什麼惡僕?什麼被擄?」

  楊行簡哽咽著道:「就是牽驢的青衣奴啊,他之前數次半夜破窗威脅恐嚇,臣咬緊牙關不肯吐口,他就百般折磨,將臣掛在旗桿上晾了一宿。我想寫信求韶王派來救兵,可信也差點被他奪走,臣拼了命將紙張塞進嘴裡咽下才保住秘密。公主請看……」

  他扒開圓領袍的領口,赫然見到一個青黑色的手印握在脖頸上,想必是足以讓人窒息的力量緊緊捏住咽喉才會形成的瘀傷。

  「這兩日那惡僕不見蹤影,臣觀察良久,這才敢半夜前來相認,公主,請立刻隨臣離開此等險境!」

  寶珠面上發窘,斜著眼睛瞥十三郎,他也局促不安,將手裡防範禦敵的棍子放下了。

  這個誤會鬧得有點大。

  十三郎結結巴巴地解釋:「師兄、師兄他以為你是壞人……誰讓你一路鬼鬼祟祟的跟蹤九娘?問你為什麼跟著,你就是不說;嚇唬你,你又跟狗皮膏藥一樣不肯離開,怎麼看怎麼可疑,師兄只能不眠不休地蹲守盯梢,以免你對九娘幹什麼壞事。」

  楊行簡露出憤恨不休的神情,指著脖子上的瘀傷,大聲斥責道:「小和尚休得造口業,到底誰是壞人?!他可是數次欲將我置於死地而後快!」

  十三郎嘆息道:「大師兄真想殺你,你有一百個腦袋也都掉了,怎麼還能有命坐在這裡叨叨。他不過是看你並沒真正做出什麼壞事,才手下留情罷了。」

  楊行簡氣得雙手發抖,義正詞嚴地罵道:「休得胡說,公主時常愁容滿面,日日啼哭不休,當然是受制於人才會如此!你怎能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十三郎被他這番高論罵得目瞪口呆,訥訥地說:「可是她吃到棗裡有蟲也能哭一場,不是我們故意欺負她啊。」

  寶珠尷尬極了,咳嗽了兩聲掩飾,小聲說:「這裡確實有誤會,韋訓是我雇來的護衛,並非惡僕,主簿不要多慮。他雖然喜歡捉弄人,看起來也有點兒可疑……但對我沒有什麼……什麼惡劣行徑……」

  她越說聲音越低,似乎有點理不直氣不壯,畢竟韋訓外表看起來確實相當可疑。一個落拓無籍的流民,臉上常掛著散漫而譏誚的笑容,無論對誰都不恭不順,動輒出言不遜。當時在翠微寺初見的時候,她也只是因為無人可用才被迫請他護衛,一路上不止被他氣哭過一兩回了。

  與劉茂、霍七郎等混跡底層的江湖人士不同,她與弘農楊氏出身的楊行簡這些高門貴族,都有深入骨髓的「惡奴以下克上」恐懼,這不僅是傳奇故事中經常出現的題材,天寶之亂後兵連禍結,禮崩樂壞,惡僕掌握把柄要挾主人、奪主財產、逼佔其女,可說是時有耳聞。甚至連天子都有受制於掌軍內監的情況。

  楊行簡見韋訓不恭,猜度他是欺主惡僕,並非想當然耳,更何況公主現在無依無靠,年少貌美,正是最可欺的對象。

  「總而言之,這裡沒什麼威逼勒索行為,楊主簿不用擔心。」

  寶珠出言澄清之後,楊行簡自然恭敬地點頭稱是,但心下卻暗自揣度:公主乃是長於深宮、未出閣的純真少女,那惡人武藝高強心狠手辣,必然使了種種陰險卑劣的手段折磨公主,讓她難以啟齒。本人不在,還留了個嘍囉眼線在此,公主必是畏懼他淫威,才不敢吐露真相。

  他心想公主萬金之軀,何等尊貴,如今美玉明珠淪落惡僕之手,飽受恐嚇折磨,反而要頻頻看家奴的眼色,何其可憐!此間種種經歷不堪細說,她不願承認是理所當然。身為臣子,他自當假裝不知,小心呵護,想盡辦法維護公主的清譽和體面。

  韶王無一時一刻不惦念這唯一的胞妹,可說是思之欲狂。公主現在能活著已經是奇跡,他就算粉身碎骨,赴湯蹈火,也要將她好好護送到幽州。想清楚重點,楊行簡不再多說,又是同情又是憐惜地望著她。

  寶珠看楊行簡狼狽不堪,兼且傷痕累累,想必這些天被韋訓折騰慘了。雖然是出於誤會,但一個連驢都打不過的弱質文人,能咬緊牙關不肯吐露她的身份,想方設法、百折不撓地試圖「營救」她,算得上是忠誠頑強,也難怪深得兄長信任,派他一個人去長安打探。又是同情又是憐惜地望著他。

  兩個人互相同情了半天,寶珠「啊」了一聲,突然想明白為什麼前些天韋訓一直作息反常,時常盯著別處出神了。他誤以楊行簡為敵,摸不清底細,這人又窮追不捨纏著不走,除非辣手除之,還真沒什麼好辦法擺脫。

  他只是在盯梢跟蹤者,並非在看多寶塔嗎?

  沉思之間,窗外又飄來衙役搜查呵罵的聲音,聽著越來越近了。

  楊行簡問:「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敢問公主怎麼從地宮中逃出來的?」

  寶珠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又是一段編成故事都沒人信的奇聞了,以後有空時再講給你聽。現在最緊迫的是,我沒有身份戶籍,吳致遠下令封城捉賊,如果查驗到此,皂隸必然對我盤問非難,該如何是好?」

  楊行簡說:「公主不必擔心,臣正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說著掏出一份登記戶籍的手實,上面詳細記錄著一戶人家男女老少六口人的姓名、年齡、身份的信息。

  楊行簡指著其中一行「女-芳歇-十五歲 小女」的字樣,說:「還請公主受屈,暫時扮成行簡的女兒。」

  寶珠拿了手實細看,驚喜道:「你辦事確實妥貼。」想了想又問:「芳歇本人何在?確實是你的女兒嗎?」

  楊行簡答道:「是臣的長女,前年患時疫沒了,因家中老母疼愛,念念不忘,一直沒去註銷戶籍。」

  寶珠一愣,見楊行簡神色如常,心中納罕。

  有了這份手實,就算是有身份的合法人口了,想來不會再被下圭縣官差為難,以後也方便旅途中通過各種關卡。如果不是韋訓失蹤,可算得上稱心如意了。

  楊行簡問:「敢問公主那個青衣護衛去了何處?」

  寶珠愁容不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只說出去辦點事,然後再也沒回來,接著就封城了。」

  楊行簡念頭飛轉,心想那青衣僕失蹤之時正好遇上下圭縣封城,大約他就是個身負重案的逃犯,怕被這一輪盤查揪出老底,才畏罪潛藏起來。如此一想,封城倒救了公主。

  楊行簡本就是親王府足智多謀的參謀,轉念之間已想好策略,說:「那就不勞煩公主深夜遷移了,臣這就入住孫家店,方便近處侍奉,只是這位小師父得換地方了。」

  十三郎一愣:「為什麼?大師兄叫我留下照顧九娘。」

  楊行簡道:「小師父還不知道吧,城裡正在嚴查遊方僧人,你在這裡會連累公主。」

  十三郎解釋說:「我是有僧籍的,已經在蓮華寺掛單,不是浪人。」

  楊行簡故作驚訝:「什麼!已在蓮華寺掛單,你怎麼沒回去?現在官府已經將全寺僧人就地關押,你若在此,公主必被牽連!」

  寶珠也是吃驚:「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楊行簡道:「蓮華寺正是盜珠案事發地,難脫干係,寺中僧人從上到下都有嫌疑,掛單遊方僧也一樣當做本寺僧眾處理。當然嫌疑有輕有重,多數人都只是關在寺裡不許外出,等待盜竊案結果出來。」

  寶珠頓時慌了:「他已經在僧堂單據上落字畫押,人沒有到,名單已經有了,倘若在寺外抓住,立刻就能判作潛逃,罪加一等。」

  楊行簡點了點頭:「此時立刻回去點卯,就說是在檀越家吃住了兩天,他年紀小,倒不會引起懷疑。」

  十三郎一聽,大聲說:「我不能落下九娘一個人走!」

  寶珠急道:「你懂什麼!被當作逃犯抓住是要上刑的!」

  十三郎鎮定自若,說:「我從小挨打習慣了,並不怕打。」

  「胡說八道!上刑跟挨打差之千里!你這死小孩……」

  寶珠已經跳了起來,翻出一張包袱皮,將旅途用品和一些吃食一股腦裹了,塞到十三郎懷裡,「你看看還缺什麼?天一亮你立刻去蓮華寺點卯,裝得天真爛漫一些,就說這幾日都在外面流浪化緣,才聽說衙役要拿僧人,趕過來聽候發落。」

  十三郎急道:「我走了,你怎麼辦?」

  楊行簡苦口婆心地勸道:「你走了,公主才安全。要是在客棧被抓,必然要一並帶去縣衙講清楚你們之間的干係,就算小師父你頭鐵不怕杖刑,公主萬金之軀,豈能披枷戴鎖受辱?」

  十三郎一下愣住了。

  韋訓不在,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小少年,哪裡是這老奸巨猾的政客的對手,楊行簡利用他與寶珠互相關切的心意,三言兩語就把他安排了。

  天亮之後,寶珠一迭聲催促,命十三郎離開客棧,去蓮華寺點卯。

  楊行簡雇了個走卒,把他的行李從另一家客棧取來,以楊芳歇之父的名義正式入住孫家店,成為她新的監護人。

  他一路上殫精竭慮,提心吊膽,如今終於成功把公主從惡僕手中解救出來,打發了嘍囉眼線,將她護在羽翼之下。一時間心情舒暢至極,只想縱情舞蹈,連被韋訓毆打、被驢踢的傷都不覺得疼痛了。

  唯一覺得不妥之處,乃是假稱公主之父,雖然只是權時制宜迫不得已,自己不免心中惴惴,如此僭越,只怕要大大的折壽。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1:21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七章

  羅成業的家就在蓮華寺僧院隔壁,兩個大合院之間夾著的一條窄巷,盡頭處擠著一個極小的院子,正房一間半,偏廂只有三步寬,無法住人,租給鄰居作為雜物間。羅成業就死在他那一間半的正房當中。

  縣尉郝晉親自撕開蓋了官印的封條,請保朗和吳縣令入內視察。

  羅成業的屍身以及散落的肚腸都作為物證抬回縣衙去了,噴濺在各處的大量血跡已經乾涸,蒼蠅嗡嗡徘徊飛舞,發出一股沖人的腥臭氣味,彷佛肉鋪賣的下水餿了。吳致遠當場就要吐出來,連忙抽出錦帕捂住口鼻。

  保朗倒沒有表現出反胃,反而仔細地四處看了看。這一間半房子面積很小,站在中間就可看清四壁,頂棚挑高倒比房間的寬度還長些,看原本結構似乎曾是一間大房,後來拆成了小房子。

  羅成業身為一縣不良帥,手下管著三四十個不良人,竟然家徒四壁,屋裡只有一張窄窄的矮塌靠牆放著,上面連一張席子都沒有鋪。

  保朗問:「這麼空蕩,其他家私都抬去縣衙了麼?」

  縣尉郝晉恭敬地回答道:「並沒有,他家就是這樣。」

  保朗冷笑一聲:「別跟我說這死狗生前非常清廉,一貧如洗。」

  郝晉低聲說:「羅成業有些好賭……」

  「賭到所有家私都當了,連公人的衣服都沒了?他那天第一次見我,身上公服就不合體。他不是不能上席,是件得體衣服都沒有,你們連夜又給他弄了一件?呵呵,你們所謂的萬無一失,竟然是弄了這麼個賭徒給我護珠。」

  保朗聲音陰冷刻毒,大熱的天,郝晉滿頭冷汗直往眼睛裡流,他擦都不敢擦,只是眨眼讓汗自然落下去。

  羅成業精明老練,手段也很凶悍,本是下圭縣得力幹將,將本地黑道治理得服服貼貼,連上峰華州府也幾次借他去破案,如果不是出身綠林底子髒,早已由吏提拔為官了。或許是他看到晉升無望,又有人引誘,最近一年來沾染上賭博惡習,沒幾天就把家當全輸光了,又憑不良帥的身份強行借了城中許多大戶的錢繼續賭。

  這些被勒索的富戶也曾到縣衙訴冤,郝晉早就對羅成業不滿,私下罵過多次,仍是戒不掉。如果不是上司吳致遠想借「華州第一名捕」的名頭來奉承節度使,他是不敢用羅成業這種賭徒承接這樣大事的。然而縣尉就是夾心的襖子,事情辦得好沒他功勞,辦的不好裡外不是人。

  吳致遠實在待不住這血腥的凶案現場,用錦帕捂著口鼻打圓場:「這屋裡什麼都沒有,一眼看穿,咱們還是移步到院中說話吧。」

  三個人來到院子裡,一個年輕的不良人跪在地上,正在等待詢問。

  郝晉連忙介紹:「此人是王良才,羅成業的手下,就是他最先發現羅成業死在家中的。」

  保朗緩緩地道:「你說一說當時情形。」

  王良才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說:「回特使,那天早晨該小人去接班,大清早到蓮華寺後院點卯,就聽說珠子丟了,小人連忙跑來羅帥家裡,叫他趕緊去現場。小人敲了許久門,羅帥才打著哈欠開門出來,我一說寶珠被偷,他也嚇呆了……」

  保朗皺著眉頭打斷他:「怎麼,他當時還活著?你不是開門就看見屍體了?」

  王良才馬上說:「沒有沒有,當時羅帥還好好活著,他一般盯夜裡那班,上午都在家裡補覺,身上還穿著裡衣。一聽我說丟珠,他說這就更衣,叫我先去寺裡候著。」

  「然後呢?」

  「小人又去兄弟馬宏壯家喊了他一聲,然後結伴去了蓮華寺院裡,結果羅帥還沒趕到現場。您當時就 ……咳咳,就那個很生氣了,我怕羅帥挨罵受罰,趕緊又回來催他快點。」

  「這回見到的是屍體?」

  王良才點頭:「是,小人又敲了半天門,實在等不得,就使勁晃了晃門,誰想門閂沒上,一下就推開了……」

  保朗接上:「然後就看見一具無頭屍體倒在屋裡,肚腸灑得到處都是。」

  「是、是。特使,這就是小人當日所見的一切,兄弟馬宏壯可以作證。」

  保朗質疑道:「既然頭都沒了,你怎麼能一眼認出那就是羅成業的屍身?」

  王良才一愣,沒有想過這個方向,結結巴巴地說:「人死在羅帥家,穿的也是羅帥的衣服……」

  郝晉對保朗的敏銳精細很覺棘手,解釋說:「回特使,經過仵作檢查,無頭屍體身材跟羅成業對得上,而且他身在綠林時皮膚留有刺青,左臂纏繞著一條大蟒蛇,從膀子一直延伸到手背,這特徵是做不得偽的。」

  保朗臉色一沉,沉吟道:「又是蛇……」

  王良才眼神迷離,突然喃喃自語說:「他的腸子掛在房樑上,也挺像一條蛇的……」

  郝晉背後冷汗又下來了,罵道:「不相干的事別在特使面前放屁!」

  保朗不以為意,繼續問:「從你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羅成業,到你第二次來找他,中間過了多久?」

  王良才跪著回答:「回特使,不到一炷香時間,這裡本就是僧院隔壁,來回一趟用不了幾步。」

  保朗自語道:「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心算了一番自己全力從多寶塔趕到此處的時間,又問:「可還有別的細節沒說?」

  王良才回答:「沒有了,小人已經跟郝縣尉重復過幾十遍。」

  保朗微笑著勸勉:「不要著急,你再想想有沒有遺漏。」

  王良才躬身磕頭:「特使,實真是沒有了,證詞小人已經簽字畫押。」

  離開那棟惡臭的房子,吳致遠緩了半天才敢說話,擦了擦頭上熱汗,說:「難不成真是蛇妖、鬼神之類作祟,一炷香的時間怎麼可能足夠殺死一個人,還砍掉腦袋掏了肚腸呢?」

  保朗輕聲笑了笑,伸手拍拍一縣之長的肩膀,溫言說道:「明府是念書出身的文官,也不怪你不懂,砍腦袋其實用不了多久,一瞬間就足夠了。」

  保朗摸到腰間刀柄,吳致遠和郝晉根本沒看清他抽刀動作,眼前一花,便見血光沖天而起,嘶嘶作響,王良才的頭顱咕咚落地,截面乾淨俐落。保朗漫不經心地在屍體衣服上擦乾淨刀上血漬,緩緩收刀回鞘。

  「看,是不是快得很呀。」

  天剛蒙蒙亮,街上賣朝食的小攤就已經支起爐灶,雖然城門仍未打開,但住在城裡的人總是要吃飯的。只是做小生意的人怕事,攤位零落,遠不及封城前那麼興旺熱鬧。

  一看那家賣柳葉餺飥的食肆沒有開門,寶珠十分失落,將就著買了塊棗糕,嘗了一口直接放棄。倒是坐在攤位上聽其他食客聊天,得知了一些案件的新消息。

  這一番大動干戈的全城搜查,竟然意外破獲了許多陳年舊案,抓獲了一名在逃殺人犯,三個貪贓的伙計,並好幾起男女姦情等瑣碎小案,但最關鍵的佛塔盜珠殺人案卻依然懸而未決。

  食客們壓著聲音討論,某家某人被捕入獄,已經給打得不省人事,渾身沒有完整皮肉。又有衙役公報私仇,沾邊不沾邊的捏造個因由就送進獄中,至今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縣衙獄房人滿為患,甚至急招了工匠去搭了幾個棚子臨時關押嫌犯。

  話音中人人膽顫心驚,生怕被牽連進去,從中又滋生出各種恢詭譎怪的奇談。

  「那白蛇珠分明就不是人間的東西,想必是死去的蛇妖報仇,又還魂把靈珠奪走了。除了蛇妖,誰能爬進塔裡去?聽說那『獅子猲』羅成業的身體被蛇妖吞了一半!」

  「罪過罪過,那可是韋馱菩薩鎮守的佛塔,他老人家嫉惡如仇,什麼妖魔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怪?」

  「只要案子沒破,這白蛇的仇就沒完,咱們下圭全城可都要倒黴了!」

  盜珠殺人案至今未破,內情信息也一直捂著,因此街頭巷尾的謠言越傳越離奇。聽了一會兒,感覺能攢出一卷傳奇了。

  楊行簡站在旁邊陪伴,躬身小聲說:「咱們回吧,這案子有沒有結果,都跟咱們沒有關係,等城門一開,就離開下圭東去。」

  寶珠不置可否,心裡依然惦記著師兄弟兩個。韋訓究竟去了何處?他跟這件大案究竟有沒有關係?若無干係,為何就是不肯現身?要是真有什麼苦衷或是冤仇,哪怕給她留一張字條說明也好,竟然不告而別,實在可恨極了。

  幸得楊行簡帶來的戶籍手實,剛才經過官府第一輪篩查時,寶珠沒受任何難為,輕輕鬆鬆就過去了。

  和他一起回到客棧,關上門後再無旁人,寶珠將韋訓下地宮盜墓,正好把被活埋的她起出棺木等事一說,楊行簡自然也是驚異至極,連聲感嘆公主吉人天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等話。

  心中更想這賊人敢盜掘皇族陵墓,簡直膽大包天到不可思議了,料想就是民間所謂的異人俠盜,如果不是他對公主心存歹意,將來能為韶王所用,當可襄助他成大事。一時間又是後怕又覺惋惜,心情復雜極了。

  寶珠問:「我被無辜活埋之事,主簿有何看法?」

  楊行簡自然不敢提至尊的不是,斟酌著公主的心意,道:「臣以為,此事仍是針對韶王而來。奪嫡雖然你死我活,公主身為女子,本來沒有威脅。只是您向來深受天子恩寵,又跟韶王殿下表裡相濟,為了剪除他在宮中的助力,敵人下手才如此狠絕。此事定然是深恨韶王之人的陰謀,跟詆毀他的人應當是同一陣營。」

  說到此處,楊行簡豎起大拇指,折下第一個指節。

  寶珠一驚:「李承元?他臉都被熊抓爛了,已經徹底殘疾,還有什麼好掙扎的?」

  楊行簡嘆息道:「廢太子倒行逆施,虐殺百姓,親近孌臣,世人皆鄙夷。就算沒有毀容的意外,也早晚都會被廢的。哎,承元之後,本來就數韶王最尊最長。如果貴妃還在世,憑其盛寵,其他皇子根本沒有機會。只可惜珠胎毀月,紅顏薄命啊。」

  寶珠聽他提到母妃難產而逝,漸漸紅了眼圈。是啊,如果母親還在,她自然能將所有孩子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皇帝對貴妃一往情深,多年來如果不是為了東宮地位、朝堂穩固,貴妃早已是名正言順的皇后了。實際上,李承元的太子之位被廢之後,封后的事立刻提上議程,萬事俱備,只等欽天監選一個最尊貴合美的吉日來舉行典禮了。

  只可惜紅顏薄命,貴妃沒等到這天就血崩而死,皇后的冊寶與玉璽也只能放在靈堂之上紀念。

  寶珠默默掉了一會兒淚,楊行簡低聲安慰她:「等城門開了,臣向幽州寄封快信,告知殿下您平安無事,他定然極為欣慰。等公主安全抵達幽州,咱們再細細清算這筆賬。」

  兩個人討論朝堂機密,本來就心情緊張。忽然聽到客棧門口吵鬧喧嚷,有一群人破門而入,皆同時一驚。

  楊行簡連忙開了一條門縫朝外看,只見一幫佩刀的衙役踹翻了店主,大聲呵斥,說要搜捕嫌犯。店主只遲疑了片刻,就被揪住衣領猛抽了幾個耳光,他口鼻流血,哆哆嗦嗦指向寶珠的房門方向,楊行簡大驚失色,趕緊關門。

  然而一條木頭門閂哪裡能擋得住這伙虎狼之輩,衙役們一擁而入,楊行簡如同老母雞一般張開雙臂,拼命擋在公主身前。寶珠連忙偷偷握箭,然而光門口就堵著五六個人,聽動靜樓下還有一大批,更有人布防在周圍房頂之上。

  這些人不僅手持刀劍,還有人舉著鐵網、鋼叉等狩獵野獸的武器,嚴防死守,天羅地網。

  楊行簡只道是政敵獲知公主去向,前來斬草除根,不禁心如死灰,渾身冰冷。然而衙役們開口喝問道:「青衣奴藏在何處?」

  楊行簡飛快轉動腦筋,連忙回答:「我們二人是主非僕,差人為何而來?」

  「我們探聽到有個穿青衣的大盜藏在孫家店,他就是盜珠殺人的疑犯!你們兩個既然是他主人,就是窩藏罪犯,跟我們一起走!」

  接著抖出鐵鏈木枷,要把他們兩人捆上。

  楊行簡忙道:「我們父女二人出身清清白白,著實不知奴僕所犯之罪,絕非有意窩藏!」

  衙役看他身後護著一名妙齡少女,冷笑道:「是否是嫌犯,要進了縣衙過堂審問才能知道。打上幾十鞭,銼一銼皮肉,看你承認不承認,膽敢拒捕,我們現在就砍了你!」接著上前推搡楊行簡。

  楊行簡豈能眼看著公主披枷戴鎖受刑,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只能亮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咬牙頓足,大喝一聲:「好大的膽子,你們誰敢斬殺朝廷命官!」

  那些衙役被他吼得一愣,楊行簡得了空,從懷裡掏出銀魚袋高高舉起:「我乃是天子敕授的六品官員,自有公務在身,被封城耽擱在此許多天了,你們還想砍我?!老夫跟你們沒完!」

  那銀魚袋以銀絲繡成鱗片花紋,銀光閃閃波光粼粼,工藝極為精美,乃是高級官員的身份證明。魚袋之內裝著半片魚符,內刻防偽榫卯,另一片則放於內庭作為底根,合二為一,榫卯就能契合。

  這幫衙役誰也沒親眼見過魚袋,但都聽說過,接過來仔細看過後,辨認不出真假,卻也不敢動粗了。看楊行簡穿著一身百姓的白布麻衣,領頭的那人賠笑道:「老爺怎麼不穿公服,住在館驛中?」

  楊行簡冷哼一聲,收回了魚袋揣在懷裡,朗聲道:「我自己能住館驛,家眷卻不能住。一日兩日還能勉強湊合,封城那麼久了,我怎麼放心把未嫁的女兒一個人留在外面的旅舍裡?要穿著公服蝸居在此,也不知道是丟我的臉還是丟天家的臉。」

  寶珠悄悄放下箭,配合他的說法,臉對著牆假裝嬌弱無助的良家女子。

  楊行簡心想那個青衣奴前些天居住在此,見過的人眾多,這點無法辯駁,只能以退為進另闢蹊徑,說:「我以前確實有個青衣僕人,雇傭沒有幾天,封城之前就逃了,逃奴幹了什麼,我們還能成天用眼睛盯著不成?你們再要羅唣,老夫親自去縣衙找吳致遠辯白!」

  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楊行簡雖然在長安人微言輕,但畢竟是從六品,本縣最高長官吳縣令也才七品。此時亮明身份,他故意大發官威,一舉一動都是威勢赫赫,趾高氣昂,還揚言要回京去參吳致遠一本。

  衙役們一見京官發難,都是頭疼。他們得了暗線消息,大張旗鼓前來逮捕青衣奴,一無所獲,也不敢空手回去。領頭的當即使了眼色,叫手下速速出去,把這位六品官員微服居住在孫家店的事,報告給外面主持抓捕行動的縣尉郝晉。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1:38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八章

  下圭縣縣令吳致遠、縣丞汪岳、縣尉郝晉片刻間全都到了,孫家店這間縣城普通客棧,從未接待過如此多的達官貴人。店主臉上被衙役毆打的瘀傷高高腫起,他哪裡敢抱屈,驚惶失措地前後張羅,心裡琢磨今日這太陽可從西邊冒出來了,也不知是福是禍。

  楊行簡立刻請示寶珠,假父女悄悄對了對詞,迅速敲定應對盤問的話。老楊此時緊張得衣裳濕透,被衙役們推搡得髮絲散亂,幞頭都歪了,好生狼狽,他乾脆換上行李裡面的深綠色公服,重新梳頭正容。又命店主搬來一扇好屏風,為寶珠遮蔽身影,擺出官員家眷的矜貴派頭,然後才正式開門迎客。

  吳致遠躬身唱個喏,恭恭敬敬接過楊行簡的告身,和縣丞一起逐字逐句細看。

  衙役們多不識字,只認得魚符魚袋。而這告身冊子上有吏部官印,內容書寫在添加了草藥防止蟲蛀的特製黃藤紙上,又有官員名字、籍貫和體貌特徵等信息,全都對得上。

  下圭縣諸官員心道苦也,遇上百年難遇的奇案丟了節度使的寶珠不說,又冒犯了這位越品拿著銀魚袋的親王府幕僚。蓮華寺都成了案發現場,想來燒什麼高香求轉運都沒用了。

  吳致遠昨天被保朗隨意殺人嚇得心膽俱裂,回到縣衙內宅,半邊臉就麻木了,一作表情便嘴歪眼斜,此時也顧不得了。他雙手端著告身遞還給楊行簡,先以下官的身份告罪一番,又問:「楊主簿這是要去哪裡,身邊怎麼連一個隨員都沒帶?」

  楊行簡大大嘆了口氣,懊惱地說:「我帶著家眷要去洛陽,行經新豐縣境內時遇到匪盜,馬受驚了,放行李的車被拖走,隨員們也都受了傷,我急忙帶著女兒趕路,想著進城了方能安全些。誰曾想遇到這糟心事……哎,流年不利,時運不濟啊。」

  當下匪盜猖獗,流民作亂,甚至敢於襲擊人數少的官員隊伍,已是讓人相當頭疼的現象。

  吳致遠惺惺作態地同情一番,還是問到關鍵主題:「敢問主簿,這青衣奴又是怎麼跟您扯上關係的?」

  楊行簡道:「我們被匪盜襲擊之後,這人便主動尋上門來,自稱是失地流民,衣食無著,想自己發賣為奴。我當時正著急沒有人手伺候,便雇了他路上打雜牽驢,一路上倒也殷勤妥貼,無甚異常。因此前幾日突然悄無聲息地逃了,我心中還十分詫異。」

  縣尉郝晉心中一動,看了看上司的眼色,對楊行簡說:「主簿這是叫賊人套路了,這青衣奴必然跟那群匪盜是一伙兒的,先唆使人去傷了您的隨員,搶奪行李車馬,他自己再來裝作好人幫忙,獲取信任後混到您身邊,再行勒索等不法之事。」

  楊行簡故作驚訝:「是這樣嗎?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屏風之後突然傳來一聲問話:「你們怎麼知道這青衣奴就是盜珠殺人的嫌犯?」

  吳致遠等人都是一愣,這嗓音嬌脆動聽,如燕語鶯啼,聽起來是個說長安官話的妙齡少女。

  眾官員討論嚴肅案件時她隨意插話,楊行簡卻不以為忤,還以溫和寵慣的口吻介紹說:「這是我的愛女楊芳歇,最是聰明伶俐。」

  少女說:「你們大張旗鼓來抓人是執行公務,本無可指摘,但我父親身為朝廷命官,又是韶王親信,你們不問情由,差點將他當場毆殺,關於此案,我們也理當知悉內情。」

  下圭縣眾官員聽她語氣嚴厲,全無少女之嬌怯,訓他們跟訓灰孫子似的,心裡又驚奇又尷尬。吳致遠咳嗽兩聲,說:「今日縣衙有人飛刀傳書,說殺人盜珠者為孫家店青衣奴。」

  屏風後的少女又說:「連信源都不可證,你們就信以為真了?若明天飛刀傳書說張三李四,後天又說王五趙六,你們都一一抓去審問嗎?也怪不得獄房都不夠用了。」

  楊行簡笑容滿面,得意非常,捋著鬍鬚點頭稱是。

  縣尉郝晉出聲說:「這位楊……楊氏小娘子,飛刀傳書之人恐怕是城裡的黑道,因不方便跟官家報案,才用這種方式提醒。他們的信源來自江湖,或有特別之處也未可知。」

  屏風後的少女「哦」了一聲,譏諷道:「恐怕、或許、未可知……古人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擔君之憂,你們可真是靠得住呀。」

  在坐諸官員都有品級在身,年紀鬍子也一大把了,被一個只看得見輪廓的少女厲聲責問,竟沒一個人敢說話。吳致遠看風向不對,跟縣丞使了個眼色,縣丞汪岳熟知律令,便以謙卑的語氣問楊行簡:「楊主簿既然用了這人做奴僕,可立了『市券』沒有?」

  市券乃是官府發給買賣雙方的券契,買賣奴婢必然要走這道手續,若無憑無據,雙方都要受罰,交易也不成立。

  楊行簡一聽,惱怒道:「我剛剛被土匪劫道,大部分行李財物都沒了,哪有心思和時間去辦理這等雜務?」

  汪岳笑著說:「若無市券,這人也算不得主簿之僕,若是隱瞞同行人犯罪……」

  楊行簡冷笑:「你們就是想把這口黑鍋扣在老夫身上是吧!不如現在就來搜一搜身,看那失竊的珠子在不在我身上?來啊!」接著站起身來,張開胳膊。

  吳致遠忙道:「主簿這說的哪裡的話。惡僕在外犯罪,主人雖有不察之過,倒說不上與之同罪。」

  楊行簡冷笑道:「那吳明府意下如何?」

  吳致遠心想如果是平時,別說這青衣奴殺了一二個人,就是推倒了他家祖宗牌位,也不會跟他的主人撕破臉。可是節度使的寶珠失竊,封城到如今還沒有任何蛛絲馬跡,他身上責任大有萬鈞之重,今日好不容易抓住這一條線索,實在不敢放棄。

  昨日保朗當著他面出手殺人,就是殺雞儆猴,給本地官府緝拿壓力,他怎能不懂?兩害取其輕,跟那個令人膽寒發豎的可怕男人比較,如今只能得罪這位京官,走一步看一步了。只要能找到節度使的寶珠,挽回罪過,他吳致遠到時候大可以給楊行簡跪下磕頭謝罪。

  想到這裡,吳致遠下定決心,咬著牙說:「下官之意,主簿父女屈就在這小客棧,身邊無人伺候,也太委屈了。既然一時出不了城,不如搬到縣衙暫住,下官的內宅還有許多房舍空著,下官的家眷也可陪伴楊氏娘子,方方面面條件都比這裡好得多。」

  楊行簡一驚,拔高了聲音:「怎麼,你還想軟禁我們?你好大的膽!」

  吳致遠扯著一邊嘴角乾笑著說:「下官不敢。只是想著如果那惡僕還藏在城中,說不定什麼時候便回來騷擾,那時主簿身邊只有嬌女,無人保護,豈不是任人魚肉?還是說……咳,還是說主簿就等著他回來呢?」

  這番含沙射影的話把楊行簡氣得鬍鬚發抖,腦中正在構思一篇千字大論罵他,吳致遠已經招了衙役們進屋,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收拾房屋,把楊行簡父女所剩無幾的行李搬了出去,連驢都牽走了。

  又叫來一輛裝飾豪華的大牛車,派八九個膀大腰圓、身強力壯的僕婦,將這父女倆半扶半架地「勸」到車上,簇擁著送去縣衙吳致遠的內宅。一切用度,都照著下圭縣最頂尖的水準供給。

  托盤上放著一套鵝黃色纈印紗羅衫裙,妝匣裡是一支簇鳥金簪,一支瑪瑙垂珠步搖,金銀各一對柳葉手釧,一個卷草紋的環形玉佩,金燦燦堆了一匣。此外,還有胭脂鉛粉、茶具筆墨、吃用點心等一應雜物,想得非常周到。

  送來這些東西的老婦臉上堆著笑,對楊行簡父女道:「我家主人說楊公路上被匪盜搶劫,小娘子的衣裳首飾都沒了,夫人特命老奴送來替換的衣裳,請小娘子將就著用。」

  寶珠臉上不喜不怒,淡然掃了一眼,一言不發扭過頭去。

  老婦心中納罕,這少女做未婚打扮,穿著最普通的布帛胡服,頭髮上只插了一把玉梳,然而旁若無人的一坐,竟比當家主母的氣派還要高貴。

  老婦得了主母命令,本來想以聊家常的名義來打探消息,問問少女是否婚配啦,未來郎君是哪家之類,然而只是站在她面前,這些閒言碎語就咽了下去,自覺噤聲了。她心想長安的女子做派氣度就是與眾不同,先不說相貌高下,同樣年紀,吳縣令家的女兒還像隻怯生生的兔子。

  楊行簡二人被一群僕婦強行「勸」到縣衙內宅暫住,名義上是客人,其實是被軟禁在此。父女二人被安排在一座題為「思過齋」的二層小樓居住,其暗示已經很明顯:請他們對放縱奴僕作惡的不察之過進行反思,看能否協助抓住青衣奴,了結此案。

  楊行簡護主失利,怏然不樂,不等寶珠發難,一迭聲把送東西來的幾個奴婢罵了出去。

  寶珠緩緩地說:「衣裙是給我的,首飾是賄賂你的。」

  楊行簡豈能不懂。設身處地,他也能理解吳致遠左右為難的處境,既不想得罪節度使,又不想得罪他,甚至送了一匣金銀首飾想撫平他的憤怒。

  「叫我們住『思過齋』,這真是當面打臉了,想來吳致遠沒有這個膽量。他若有這膽,就不該再送這些東西過來亡羊補牢道歉,難道把我們劫持到縣衙,是節度使崔克用那邊人的意思?」

  寶珠此時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情,前天那個自稱本地黑道掌穴的老翁劉茂來訪,請求韋訓歸還被盜寶物,讓他們擺脫嫌疑繼續生活。現在案件仍未偵破,看來他們已經按捺不住,直接飛刀傳書將韋訓舉報給官府,她二人才有了今天跌宕起伏的遭遇。

  不管那顆珠子是否是韋訓所盜,這口黑鍋他是背定了。

  楊行簡反復斟酌良久,很不自在地說:「公……芳、芳歇,還是把這些衣裙首飾穿戴上吧。」

  寶珠被他打斷思路,一愣:「怎麼?」

  楊行簡壓低嗓音,悄聲道:「水至清則無魚,咱們現在孤立無援,收了這些賄賂,吳致遠才能安心。倘若崔克用的人想找麻煩,還能暗地拉攏一下吳,否則,咱們就站在他們所有人的對面了。再說捧高踩低乃是人之本性,您打扮越尊貴,他們越不敢造次。」

  經過這老謀深算的幕僚一點,寶珠登時明白了,當下不再多說,上樓去更衣。縣令夫人派了兩個婢女來伺候,寶珠正好讓她們給自己梳頭。一路上只有韋訓師兄弟兩個完全不懂女子內務的人陪伴,她自己又不會梳髮髻,幾乎能算作是蓬頭襤褸了。

  打開髮辮,寶珠所珍愛自豪的四尺長髮如同銀河瀑布般奔瀉而下,搖首一抖,烏雲錦緞一般光滑閃亮,兩個婢女都驚呼從未見過這般好頭髮。她指點她們給自己梳成宮中時髦的少女樣式,雙螺用不完頭髮,又在腦後多挽了一雙鬟。

  「娘子身上好香啊,這是什麼香?」

  「長安如今流行雙螺雙鬟嗎?哎,要不是這麼多的髮量,得加許多假髮進去才梳得成。」

  「您氣色真好,勻紅都省卻了,這鉛粉也用不上多少,真真是『脂粉污顏色』了。」

  「斜紅是畫新月還是兩道抓呢……」

  楊行簡坐在樓下,一邊喝茶,一邊反復琢磨如何才能襄助公主擺脫這惱人的困境。樓上女子們嘰喳不休的商討聲音斷斷續續傳了下來,他不知怎麼,一時間心神恍惚,突然想起自己親生的女兒——戶籍上真正的楊芳歇。

  當年他們一同出門,他也是這樣坐等她梳妝,女子裝飾復雜,梳頭、擦粉、描眉、更衣,一個時辰轉瞬即逝,等來等去不出來,他總是煩躁地頻頻催促。她是沒有公主那般貴氣風範的,但也同樣明媚可愛,口齒伶俐……

  如今那孩兒冷冰冰地躺在地下,無論坐在這裡耐心等待多久,也等不到她出來亮相那一刻了。環佩聲遠人何在,魂歸月夜憶故鄉。再聽這少女嘰嘰喳喳梳妝的聲音,楊行簡淚眼迷離,胸中湧出一股酸脹難當的熱流,喉嚨擁堵滯澀,一口茶水也咽不下去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1:54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九章

  飯頭僧聽到封閉的廚房中傳來了噗嚕噗嚕的細微動靜。他心想,又是哪個餓極了的僧人進去翻找食物了嗎?

  自從供奉在多寶塔上的寶物被盜,蓮華寺被關閉後,所有的僧人都被困在寺內,無法自由行動,這座建造自南北朝的名寺變成了一座戒備森嚴的監獄。能接近多寶塔的僧人全部被當作疑犯抓走,其餘人等雖然禁足不得外出,但還可以照常在寺內修行。

  眾僧以為自己清白無辜,只要堅守等待,事情總會水落石出,誰知兩天之後,寺中儲備的米麵菜蔬全部用完,官府竟然不許他們外出採購。

  「讓他們淨餓幾天,反思一下自己的罪孽,找到寶珠的那天,他們才有東西可吃。」

  看守的衙役這樣說道,命令來自某個位高權重的大官,他們只能執行,不敢有任何通融。除非有罪人出來坦白,否則不可放出去一個人。

  蓮華寺是大寺,加上掛單的遊方僧,寺中一百五十多名僧人,慣例會儲備大量食物,但是舉辦觀音得道日的無遮齋會已經用掉了大部分,剩下的儲備本來就不多。況且蓮華寺建在城中,寺屬的田產菜地都在城外鄉下,此時根本拿不到手。

  平日裡衣食無憂的眾僧一下子恐慌起來,可主持了如和尚甚至不敢走出方丈室辯白,又有何人能幫他們申訴?

  到今日,已經餓了近三天。飯頭僧渾身虛弱無力,心想還好寺裡有水井,聽說人只要有水喝,就能維持十天半個月,不至於立刻餓死。那些沒有被抓去拷打的僧人都覺自己幸運,沒想更殘酷的折磨還在後面。假如那寶物始終找不到,他們豈不是要全數餓死在院牆中?

  整座寺院已經被徹底搜查過幾遍,昨天已經把佛前的貢品分吃殆盡,連掉在角落裡的陳米粒都被翻找出來吃掉了,哪裡還有剩餘的食物呢?就算是老鼠估計也早已餓得搬家了。據說管大殿的僧人已經開始打起了蜂蠟香燭的主意。

  聽到廚房裡的響動聲,飯頭僧腿腳酸軟,本不想管這沒有結果的偷盜行為,但廚房裡還有些柴草,假如走了火燒起來,這罪責也是要落到自己身上,他只能唉聲嘆氣,拖著沉重的腿打開廚房門。

  「沒有吃的,不用再找了……」他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往日熱鬧非凡的廚房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廚房正中央的大油鍋冒出一陣青煙,下面的灶火熊熊燃燒著。這口大鐵鍋是用來製作蓮華寺著名素齋的,有澡盆那麼大,可將整隻的素雞素鴨放進去油炸。之前,鍋內沉底的細碎油渣都已經被撈上來吃掉了,現在只剩下一鍋清油在裡面。

  飯頭僧以為有人餓昏頭要喝油,自言自語說:「直接喝油是要跑肚的,腸子裡的油水也給一起拉出來,那可太虧了。」

  話雖如此說,可他聞到了一股奇特的氣味,濃鬱的腥臭中帶著一股肉香,這不是素齋的味道,而是真正的葷腥。

  難道有人抓了野貓野狗在此烹製嗎?這種破戒之事理應立刻報告給監院和尚,但食物的氣味就像一根無形的鎖鏈,拴在飢餓的僧人身上,讓他情不自禁地朝大油鍋走去。他一邊默念著罪過,一邊不由自主地掀開了鍋蓋……

  只見大鐵鍋中沸騰著,一顆被炸至焦黃的人頭正在熱油中上下翻滾。

  飯頭僧一聲狂叫,眼前發黑,仰身朝後倒去。

  當日晡時,保朗正式遞上名帖,以崔克用特使、都虞候的名義拜訪楊行簡,還特意提及請他的愛女楊氏娘子一同出席。

  楊行簡看完拜帖,嘆一聲:「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不管是福是禍,都躲不過這回。」

  寶珠看帖中的字跡才剛剛成型,潦草難看,然而一筆一劃卻劍拔弩張,橫劈豎砍,似乎出自武將之手,能略窺寫字之人的脾性,她問:「這都虞候是什麼職位?京中似乎沒有。」

  楊行簡愁容不展,說:「這是地方節度使專有的屬官,在軍中掌管執法懲戒,要在那種地方降服眾多軍痞惡棍,必定要心狠手辣。芳……芳歇自重身份,最好是不要出面。」

  寶珠知道他們兩人被軟禁在縣衙內宅,都是此人在背後掌控,心中好奇,倒有心見上一面,看看這人到底有幾個腦袋幾條腿。

  她說:「無妨,反正見與不見,他都不讓我們離開這裡,料敵方能制勝,我沒有當面見過此人,也想不出什麼對策。」

  楊行簡見她態度堅定,只能答應了,心中嘆服:萬壽公主雖生長於深宮中,但習過武藝,膽氣果然就與尋常深宮婦人不同。

  當年公主尚幼,卻喜歡騎射,聖上為博她歡喜,力排眾議令名師精心教導,大唐名將猛將如雲,回長安面聖之時,都要受邀教她兩招。養出一個小小的李娘子來,連天子巡狩之禮也帶著她,此等恩寵,稱得上震驚朝野。

  如此得寵的貴主,結果因為一場不可言說的陰謀被活埋地宮,淪落到這般淒慘境地,她竟然還有勇氣獨自去幽州尋親,實在是個心胸豁達的姑娘。

  寶珠與楊行簡商議妥當,雙方約定當晚戌時見面。

  楊行簡雖是六品,但持銀魚袋,依官場默認的規矩,應以五品上禮遇對待。

  吳致遠安排座席尊卑次序之時,保朗終於謙虛了一次,將自己定位在次席。他與下圭縣諸官員坐在廳中等待楊行簡出場,內堂腳步聲靠近,家僕掀起竹簾,幾個人都客氣地站了起來。

  只見楊行簡身穿深綠色官服,配銀腰帶,邁著四方官步走出來,頭上已經由軟裹幞頭換上了翹腳幞頭,乃是民間俗稱之烏紗帽。他進廳之後側身一站,讓出道路來,但聽環佩玎珰,羅裙蹁躚,暗香浮動,一個穿著鵝黃色衫裙的美貌少女從竹簾後緩緩走了進來。

  她沒有與眾人打招呼,旁若無人目不斜視地穿過廳堂,徑直走到中央主位,款款提起裙擺準備落座,卻突然想起什麼,又趕緊站了起來,假裝以袖代帕擦了擦座椅,回身走到楊行簡身邊,扶著他胳膊請他入座。

  「阿耶,您請坐這裡。」

  楊行簡姿勢僵硬,尷尬地點點頭,也就依她所言坐下了,但屁股只淺淺沾著一點椅子,口中不住地默念「折壽」。黃裙少女便如同普天下的孝順女兒一樣,袖手站在楊行簡身旁侍奉。

  父女兩人之間的互動極其細微,保朗卻敏銳地看在眼中,一時不明所以,興味盎然地笑了一下。縣令吳致遠瞥見楊氏娘子戴上了自己所送的金銀首飾,心下大感安慰,對夫人出的這個主意很是佩服。

  明明勢同水火各懷鬼胎,眾人卻仍拿腔作調地應酬了一番,保朗一邊微笑一邊客套,親眼見過他殺人的吳致遠、郝晉等人都覺毛骨悚然,總覺得他會隨時站起來拔刀砍人。

  終於見到這個把他們軟禁在此的元凶,楊行簡不免多看了幾眼。

  只見這個年輕的都虞候二十七八歲年紀,穿一身繡著獬豸暗紋的黑色圓領皂袍,雙腕戴皮護臂,蹀躞帶上懸著一把鯊魚皮鞘三尺橫刀,英姿勃發,輪廓硬朗,一雙眼睛如同冷電一般,縱然是虛與委蛇地微笑客套,仍然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這一個武將站在一眾文臣之中,氣質非常特殊,縱然是敵人,楊行簡也不得不暗自嘆服此人形貌非凡。

  他冷著臉說:「看來強行『邀請』我父女二人來縣衙『作客』的,就是這位保朗特使了,果真是年輕不知天高地厚啊。」

  保朗微笑著說:「楊公客氣了。賊人盜珠殺人,手段高強,乃是極危險的凶犯,留您父女二人縣衙暫住,是非常時刻非常之舉,但也有誠心保護之意。」

  楊行簡冷冷地道:「特使全憑一個來路可疑的飛刀傳書,就指責是我家逃奴作案,不免太過草率了。」

  保朗謙遜地道:「楊公說得是,因此今日我親自在獄房待了一天,從幾個有江湖背景的人口中挖出來些線索……」

  聽他漫不經心地一句帶過,縣令吳致遠背後一陣惡寒,他今天又簽了幾份過刑而死的屍單,根本沒敢去現場驗看,保朗的手段效率可遠比獄卒高得多了。

  保朗繼續道:「據我所知,這個青衣奴很可能就是江湖中一個神秘大盜,外號叫做『青衫客』,此人武功奇高,行蹤詭秘,最擅長偷盜,能從封閉的多寶塔中盜取寶珠,恐怕非此人莫屬。」

  楊行簡駁斥道:「這什麼客既然是江湖中有名的高手,為什麼甘願隱姓埋名做個打雜的僕役?我的車馬財物已經全數被強盜掠走,剩下的只不過一頭毛驢,幾貫散錢而已,你們全都看到了,實在沒什麼可覬覦的,難道他還能奪我的魚符告身去當官不成?我所雇之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流民而已,既然已經逃走了,就跟我父女毫無干係,你不要胡亂栽贓了。」

  保朗微笑著說:「其實剛才進門之前,我也始終想不明白這件事,今晚親眼見到楊公愛女,方才解了疑惑。」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保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拐一個普通女子賣做奴婢,不過賣上數十幾貫錢,而楊氏娘子這般姿容,非千金不能入手。」

  聽他公然冒犯,楊行簡火冒三丈,猛地拍一下桌子,指著保朗大聲呵斥:「放肆!獠奴出言無狀,你可知禍從口出!」

  保朗見他破口大罵,不以為意,淡淡地道:「楊公高見,在下確實有少許獠子血統。」

  獠乃是大唐中原人士對邊遠少數民族的蔑稱,是極厲害的辱罵,保朗竟然坦然受之,倒讓楊行簡驚呆了。他站起來想要護著愛女離去,卻見「楊芳歇」泰然自若,並無受辱之色,兩人眼神一碰,楊行簡只能強行咽下這口惡氣,冷哼一聲,又重新坐了下來。

  保朗拱手告罪,繼續咄咄逼人地陳述:「得罪了楊公愛女,實非本意。這人定是覬覦楊氏娘子美貌,故而潛伏在楊公身邊伺機而動,來到下圭縣發現節度使的寶珠更加價值連城,才更換目標,潛逃而去。其後與守塔的羅成業勾結盜珠,又因為爭奪贓物將他殺死家中。」

  「楊芳歇」聽到「更加價值連城的寶珠」這句,非但不生氣,反倒輕笑出聲,問道:「請問特使,這節度使的寶珠有什麼特別之處?」

  保朗以為戳破這層窗戶紙,這女子可能會羞慚難當,也可能會覺得恐懼動搖,卻沒想到她是這般反應,他回答道:「那是一枚一寸二分大的巨型珍珠,夜晚能夠發出熒光,乃是世所罕見的珍寶。」

  「楊芳歇」輕描淡寫地一笑:「一寸二分也算不得多麼巨大。不過既是珍珠,還能發光,倒是從未聽過。民間百姓都說這枚珠子是徐州某人斬殺三丈白蛇得來,不知道傳聞有幾分可信?」

  保朗以探究的眼神深深盯著楊芳歇,而對方也從從容容地瞪視回來,不見絲毫畏懼。保朗心中暗自納罕,被他盯住的男人都會因為軟弱或驚懼而避開眼神接觸,這少女不但不怕,竟敢瞪回來,這份膽識很是少見。

  他微微一笑,鏗鏘有力地回答:「傳聞沒錯,這枚寶珠確實是斬殺白蛇得來,而斬蛇的徐州某人,正是在下。」

  一言既出,滿室皆驚,吳致遠等人當然也聽過那枚珠子的傳奇來歷,但都半信半疑,只當是民間怪談,卻沒想到傳說中的人就在眼前。回想保朗出手殺人之時,連他拔刀姿勢都看不清的高超武藝,確實有斬殺巨蟒的能力,眾官員看向他的眼神中驚懼又帶了敬畏。

  「楊芳歇」似乎也吃了一驚,瞪著保朗,冷冷道:「特使這般奇遇,口氣驕傲至極,想必是自比漢高祖斬白蛇的傳說了?你是節度使下屬,山高水遠,已經忘了這是李唐的天下麼?」

  楊行簡聽到公主這一問,心底擊節稱讚,想這人年紀輕輕狂妄自大,確實應該迎頭痛擊,好好敲打敲打,逼問他是否有篡國謀逆的狼子野心。

  保朗果然不敢接其鋒芒,立刻站起來拱手剖白:「娘子言重了,保朗豈敢張狂,這寶珠是要敬獻給當今天子的。」

  「楊芳歇」這才冷笑一聲,不再追問。

  吳致遠見場面尷尬,連忙想一個話題,恭敬地說:「還請二位詳述這青衣奴的外貌,好讓畫師繪出通緝像來,若是盜珠凶犯最好,假如不是,為楊公尋回逃奴,也是一件好事。」

  楊行簡捋著鬍子,搖頭晃腦地回憶說:「那人二十七八歲,一對濃密劍眉,黑黢黢的長臉,身量挺高,其他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吳致遠一臉尬笑僵在臉上,楊行簡這描述幾乎就是保朗本人,看來畫師是不用請了,楊氏父女吃了這虧,都在氣頭上,看來是絕對不會配合緝拿了。

  唇槍舌劍一番,楊氏父女略佔上風,出奇的是依照保朗的脾氣,他竟然沒有當場暴怒翻臉。

  楊行簡繼續道:「就算你說這青什麼客的大盜真實存在,他既然有本事攀登到二十丈高的塔上盜珠,那就有能力翻過城牆,在你們全城搜捕的時候,說不定那大盜早就帶著珠子逃之夭夭遠走高飛了,你再扣著我們父女不放,有何意義?」

  保朗斷然否認:「不,他絕對沒有逃。」

  楊行簡冷笑:「何以見得?」

  保朗拍了拍手,兩名親兵從戶外抬進一個三尺寬的包銀銅盤來。這盤子是縣令吳致遠家的,當時為保朗舉辦接風宴之時,就用這大盤抬上整頭牛犢的大菜「水煉犢」,上面有配套的包銀銅蓋保溫。

  因此親兵抬上這盤時,吳致遠還以為裡面放了宵夜的點心,心中驚疑不定,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保朗來到盤前,親手揭開蓋子,眾人定睛一看,只見裡面放著一團黑漆漆的物事,有些部分似乎像人的鼻子眼睛。

  吳致遠心臟狂跳,哆哆嗦嗦地問:「請問特使,這是何物?」

  保朗一字一句緩緩地道:「今日在蓮華寺廚房裡發現的,是羅成業被油炸過的人頭。」

  眾人大驚失色,轟得撞歪了桌椅,紛紛站起來往後退,在楊行簡擋住女兒之前,保朗看到少女嬌美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驚恐的神情,他得逞地冷笑了一下。

  雙方一拍兩散,楊行簡破口大罵,護著女兒拂袖離去。

  保朗卻坐在原地不走,吳致遠等人也不敢走,只能懷著恐懼和噁心,跟這顆被炸至焦黑的人頭待在同一個屋簷之下。

  縣尉郝晉平日掌管治安緝捕之事,有些見識和勇氣,賠著小心問:「請問特使,這頭已經炸……炸得皮肉分離面目全非了,真的是羅成業嗎?」

  保朗說:「鍋蓋縫隙裡沾著幾絲頭髮,僥幸沒有浸入熱油,羅成業那獅子狗一樣的捲毛,恐怕也沒多少人擁有。再說下圭縣小小一個縣城,有第二具無頭屍出現嗎?」

  郝晉連忙道:「特使說的是,蓮華寺從案發後就一直封閉,不許人進出,這大盜竟然來去自如,還特意……特意扔到油鍋裡,弄做這般樣子,對羅成業的仇可太深了。」

  縣令吳致遠忍無可忍,低聲下氣地懇求將人頭抬出去。保朗點了頭,親兵將銅盤抬下去,送去仵作當差的地方收納。

  保朗盯著茶杯出了一會神,沉吟許久,才出口問道:「諸位對這位楊氏娘子有何看法?」

  吳致遠這一夜心驚肉跳,不知該怎麼評價才合他心意,若誇讚怕惹怒保朗,若貶低則顯得自己信口雌黃,只能說:「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

  保朗對他的膚淺說法只付之一哂,緩緩說:「他父女兩人的相處之道實在不同尋常,三綱五常,父為子綱,這世上沒有兒女比父親更尊貴的道理,楊行簡卻像是有些敬畏自己女兒,這太奇怪了。除非……除非女兒的丈夫,身份比父親尊貴太多。」

  楊氏父女倆已經離去許久,然而楊芳歇經過的地方,依然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只有感官極其敏銳的人才能察覺。

  保朗總覺得這香氣有些熟悉,但認真去嗅,那氣息卻又悄無聲息地從鼻端溜走,根本無法抓住實質。他出身草莽不辨龍蛇,坐著回想了許久,終無痕跡,只能站了起來,慢慢踱步到室外。

  明月如霜,廣寒堅冷,回想黃裙少女高高在上倨傲視下的神氣,心中竟有一絲按捺不住的躁動和亢奮。

  他用耳語般的聲音輕聲呢喃:「楊芳歇,她要麼是皇帝的女人,要麼是韶王的女人。」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2:09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章

  羅成業焦黑的頭顱只是出場了一瞬間,卻依然給寶珠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她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東西,被保朗一通恫嚇,又氣又怕,回到思過齋委屈地哭了一通,向婢女索要剪刀使用。

  婢女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哪裡敢擅作主張,又去請示過主人,磨蹭了很久才給她一把剪線頭的交股小剪刀,開刃部分只有半寸,連剪燭花都不堪大用,更別提傷人傷己。

  他們被架來縣衙內宅時,為避免暴露身份惹火燒身,楊行簡趁亂把她的弓箭丟到客棧柴草堆裡,如今當真是身無寸鐵。

  拿到這玩具般的剪刀,寶珠嘆了口氣,在一隻小碗中注滿清水,再將剪刀平放在碗上,開口處先是對準門,想了想還是掉了個頭,對準窗戶。又在水碗旁擺了一碟酥酪,一碟魚炙。擺放好後,合掌默念。

  婢女瞧她沒有自戕的意思,才放下心,陪著說話:「小娘子這是作甚法術?」

  寶珠說:「不是法術,是尋找走失狸奴的禱祝。」

  婢女問:「娘子養著狸奴麼?」

  寶珠恨恨地咬牙道:「是啊,我養了那麼大一隻狸奴,不聲不響地跑丟沒影了。」

  婢女笑道:「狸奴性野,這原是常事,酥酪和魚炙就是誘引它回來的魚餌了?」

  寶珠道:「那倒不是,一般這套剪刀尋貓法是放在戶外的,食物是供給附近野貓,請它們吃喝一番,如果在外面見著我的狸奴,告訴他趕緊回家。你們又不許我出去,那就只能擺在屋裡聊以慰藉罷了。」

  屈指一算,韋訓失蹤前後不過才六天,可感覺上卻有數十天那麼長,如今她被牽連身陷囹圄,被關在思過齋裡恫嚇逼迫,無計可施,竟然翻出宮中招貓逗狗的遊戲來解悶,只能說是可悲可笑了。

  卸妝更衣,寶珠不許婢女們睡在她房中,這是最後的底線。要是睡夢之中臥榻之側都有人監視,那她真的受不了。更別說她們有可能把自己的一舉一動報告給那個拿人頭嚇唬她的都虞候。

  想到保朗,寶珠忍不住心下發抖,不知道是出於驚恐還是厭惡,她腦中根本無法忘掉他那種帶著評估貨物價值一般的探究眼神。她一直都是獵手,如今身處牢籠之中,變成任人宰割的獵物,其身份轉換甚至比她淪落江湖餐風咽露還要難以忍受。

  熄滅蠟燭閉上眼睛,眼前全都是那顆皮焦肉爛的人頭;點上蠟燭,又無法安穩入睡。如此反復折騰多次,更聲已到子時。

  更夫敲著梆子從街巷經過,又過了片刻,寶珠聽到閣樓下院牆外傳來一陣輕微響聲。思過齋在縣衙內宅東北角,緊貼圍牆,本來是縣令的書房,取其高爽安靜。既然是縣令內宅,朝外就沒有設置讓人窺視的窗戶,僅在二樓有個通風透氣的小窗。

  那聲音爬上圍牆,期間有幾次踩空,又繼續向上攀爬,方向正對准寶珠臥房的這扇小窗。

  狸奴腳步無聲,斷不會如此笨拙。寶珠惶惶不安,從床榻上悄悄爬下來,摸黑想找一件稱手的武器,摸來摸去竟然只有韋訓留下那根棍子。她揣著木棍躲在窗戶邊,等爬牆之人推開窗扇,摸索著想要進來的時候,她用盡全力狠狠向下打了一棍。

  那人抬胳膊擋了一下,寶珠覺得棍下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觸覺,心中一喜,結果翻窗那人還是鍥而不捨擠了進來,月色之下,只見他頂著一個冒青茬髮根的禿腦袋,身材也很矮。

  寶珠捂著嘴嗚咽了一聲,丟下棍子去摸他被打的胳膊,那人害羞地縮了回去,悄聲說:「我沒事。」

  寶珠連忙點燃蠟燭,十三郎站在窗下,帶著羞澀和為難的表情悄聲問:「九娘這裡有吃的麼?」

  吳致遠不敢怠慢楊氏父女,一應供給都很周全,房間裡擺著金乳酥和見風消,寶珠端來給他,十三郎雙手並用往嘴裡猛塞,寶珠看他行動麻利,沒有受傷的跡象,心想自己難道打空了?

  十三郎吃完點心,看見桌上剪刀水碗旁邊還擺著一碟酥酪,於是端起來一口咽了下去,他是胎裡素,僅留下魚炙沒動。

  寶珠看他如此飢餓,很是憐惜。又打開門左右掃視,確定外面沒人偷聽,兩人用最小的聲音對話。

  「他們是不給你飯吃嗎?哎,我真不該叫你去蓮華寺點卯。」

  十三郎總算得以吃飽,滿意地嘆口氣,抹了抹嘴說:「也不獨我一個,蓮華寺斷糧了,有個大官說沒人坦白罪行,就不許出入,關著淨餓。」

  寶珠說:「擼起袖子讓我看看你的胳膊,我聽著剛才好像打折了,你這孩子竟然一聲不吭。」

  十三郎捂著袖口就是不給她看,小聲說:「我沒事,想是棍子折了。」

  寶珠撿起木棍一看,當中果然豎著裂了一條大縫,她回想自己用馬鞭狠抽了韋訓的四師弟一記,對方竟然如同沒有知覺,吃了一驚:「你和你那個胖子師兄一樣刀槍不入嗎?」

  十三郎摸了摸腦袋,謙虛地說:「當然遠不如四師兄,我和他雖然都修習外家橫練功夫,可我差他十幾年功力,也就扛得住九娘打兩下。」他頓了頓又說,「我半夜偷偷從寺裡翻牆出來去客棧找你,聽店主說你也被抓去縣衙,當真嚇死我了。你要是受刑挨了打,大師兄非拆了我一身骨頭。」

  寶珠冷哼了一聲:「我倒是沒有忍飢挨打,可也好不到哪裡去,被人幽禁在這裡逼迫恐嚇。你師兄他……哎,他自己腳底抹油跑了,還想苛刻你一個小孩兒保護我嗎?」

  十三郎眼神閃爍,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半天才鼓起勇氣問:「九娘……九娘依然覺得大師兄是無辜的嗎?」

  寶珠沉思片刻,緩緩說:「被強搬到這裡來的時候,我發現他把首飾熔的金子都塞到褡褳裡了,連這個錢都沒帶,他又何必跟同伙分贓不成反手殺人?見錢眼開的人不會丟下任何一點利益。」

  說到這裡,寶珠想到自己這幾日無故擔驚受怕,越想越慪,又賭氣說:「再說一寸大的珍珠我有十幾顆,沒鑲嵌首飾的平時不過拿來當彈子玩,有什麼好稀罕的!我不信韋訓這麼不識貨,為了偷一顆不知什麼成色的珠子把我丟下不管了。

  劉茂、霍七郎、楊行簡、乃至下圭縣屬地官吏,黑白兩道形形色色一切人等都認定是韋訓犯罪,卻只有寶珠願意相信他,十三郎眼圈漸漸紅了,他帶著哭腔說:「多寶塔上的珠子確實不是大師兄偷的,人也不是他殺的,他現在動不了。」

  寶珠只覺心臟猛地往下一墜,一直以來擔憂的事總算得到證實,頓時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他……他受傷了嗎?」

  十三郎神情低落地說:「是生了病。大師兄天生有寒邪之症,一年半載就要發作一次,發病時痛入骨髓寸步難行,別說登塔盜寶,連自身都難保。他當時覺得起病,本想殺了你那個跟蹤的下屬解除後患,可盯梢好多天也不見他主動犯你,終究不忍下死手。」

  寶珠心道好險,幸虧楊行簡是自己人,又恭敬謹慎,若有半點不敬,只怕已經無聲無息的丟了腦袋。

  十三郎又說:「師兄試了他幾次,確實不會武功,料想我一個人也能對付,實在支撐不住,才獨自去了。誰想後來城裡爆出殺人盜珠的大案來,一下子就全亂套了。」

  小沙彌隱瞞至今才說出實話,寶珠心中生氣,狠狠剜了他一眼:「你還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賭咒發誓說不知道韋訓在哪兒,也不怕菩薩降雷劈你。」

  十三郎急忙辯白:「我當時真不知道具體位置,大師兄總是自己找個角落悄悄藏起來。」

  寶珠驚訝地問:「你既然知道他有隱疾,他都不告訴你藏身的地方嗎?」

  十三郎苦笑道:「我們師兄弟之間的關係,與普通人家不太一樣。面上和和氣氣,若是看誰稍有破綻,就會趁機插上一刀。霍七師兄臉上的傷疤你也看到了,那是二師兄幹的。大師兄知道我不會害他,但保不住其他仇家會辣手逼我說出藏身之地,所以不告訴我,也不告訴你。」

  寶珠一下子沉默不語。

  若說同室操戈、手足相殘,沒有比皇家更血腥更無情的了。為了皇位,李唐、武周宗室之間的紛爭又豈是臉上劃一刀那麼輕,那是要破家滅門趕盡殺絕的。她這位金尊玉貴的天家公主,不也莫名其妙就被活埋了嗎?

  這麼回想起來,韋訓離開之前確實已經竭力做了一切安排,只是緊接著下圭縣發生盜珠殺人大案,他又被所有勢力認定為疑犯,那就是人所難料的天意了。

  十三郎說:「如今九娘被師兄牽連,被抓到這裡關著,我才不得不告訴你實話,這兩夜我已經找到師兄的藏身地,估計他得再有三四天才能動彈,我今夜過來,是想告訴你別哭別害怕,等大師兄好了,自能輕鬆料理這些壞人,救九娘出來。」

  寶珠看小沙彌眨著漆黑的眼睛,語氣極為誠懇,明明自顧不暇,還想著來安慰她,就把氣他隱瞞的事放下了。轉頭看到剪刀水碗以及那碟被十三郎吃光的酥酪,心中只覺好笑,這剪刀尋貓法屢試不爽,才剛擺上,就間接找到了韋訓的蹤跡,算得上一擊即中。

  十三郎吃過東西,要翻窗離開,寶珠拉住他說:「等一等,我換身衣服,跟你瞧瞧韋訓去。」

  十三郎吃了一驚:「你怎麼從窗戶出入?」

  寶珠不耐煩地說:「你這樣笨手笨腳都能翻窗,我又哪裡不如你了?抓我來的人以為我跟老楊一樣弱不禁風,疏於防範,他們可是大錯特錯!」

  她當即換上褲裝,又學韋訓在凶宅裡那招,用被褥在床榻裡側堆了個人型,搭上披帛。只要不持燈走近來看,還以為她在沉睡。接著在十三郎心驚肉跳的眼神中翻窗而下,中途踩著他肩膀一緩,落地之後除了蹭破了褲子,竟沒有受傷。

  寶珠拍拍身上的灰,問:「你真的跟你大師兄是同一個師父嗎?瞧著還不如我呢。」

  十三郎站在街角給她望風,說:「是同一個師父。可我沒有練輕功的天賦,修得是般若懺內功,從裡到外都跟大師兄不是一路。其他師兄也因人而異,學的都不太一樣。」

  寶珠一愣:「那你師父可真是個博學多才的高手,竟懂得這麼多武藝。」

  十三郎看準街頭無人,朝她招手:「不僅武功高,他什麼都懂,還有許多許多的書,只是不許我們看。」

  寶珠躡手躡腳地跟著他走,「那你很崇拜他咯?」

  十三郎搖搖頭,過了片刻才說:「他脾氣太壞,從沒有一天開心過,我很怕他。哎,真是罪過,師父過世的時候,我們都鬆了口氣。」

  寶珠暗暗詫異,心中胡亂猜想,不知那個壞脾氣的匪首是不是躺在自己平日睡的棺材裡直接下葬。走著走著,她發現他們前往的方向很熟悉,韋訓藏身的地方居然距離孫家店不遠,只隔著區區兩條小巷。

  十三郎輕車熟路地摸到一家沒人居住的院落,門上貼了嶄新的封條,看來是盜珠案發後衙役已經搜查過的空屋。寶珠踩著十三郎的肩膀,兩個人再次翻牆進去,十三郎從院後撿起一架破梯子,抬進屋裡。

  寶珠被屋裡的陳年灰塵嗆得咳嗽了兩聲,「你究竟是怎麼找到這樣偏僻的地方?」

  十三郎說:「有一回,他並沒說生病,卻不知怎麼失足從房樑上掉了下來。那事屬實罕有,我至今記憶猶新。這一回,我想他不會藏得離你太遠,應該就在孫家店附近。」說著把梯子靠在屋中橫樑上。

  寶珠抬頭張望,見房樑再往上是一層木質平台,看房子外形結構,上面應該有個人字形的隱蔽閣樓存在。

  十三郎點了蠟燭,兩個人陸續順著梯子爬上房樑,又沿著房樑爬進屋頂平台上。這人字形閣樓本來不為住人,打一層木板只為了防塵和美觀,最寬敞的地方也得低頭站著,極為隱蔽,只要不出聲,想來就算屋裡住著人也發現不了。

  一個穿青衫的人蜷縮在閣樓角落的陰影中,正是韋訓無疑。

  寶珠弓著身輕輕走過去查看,見他側身蜷著,蒼白如紙的面容籠著一層灰霧,看起來只比死人多口氣了。身邊擺著那隻用來熔化首飾的爐子,裡面炭火已經熄滅了。

  十三郎輕聲說:「這寒痺之症發作起來,哪怕在三伏天也會感覺如墜冰窟,冷到不能忍受,所以他那天要我買炭,我大約就猜到了。」

  原來炭的用途是在這裡!

  這一切就如《列子》中那個疑鄰盜斧的故事一樣,如果先入為主懷疑某人是賊,那看他任何行為都會像賊。一旦真相大白,那之前種種行跡都自有緣由。這個外界以為飛天遁地為非作歹的大盜,其實病得動也不能動,憑空接了無數口黑鍋。

  寶珠吩咐道:「把爐子點上。」

  十三郎依言行事。

  借著燭火,寶珠仔細打量,見他清秀的兩條眉毛擰作一團,因為忍痛,嘴唇都被自己咬爛了。手上還有紅腫潰爛的傷,看來是神志不清時,為了取暖摸到爐壁上燙的。

  寶珠沒想到他病得這麼厲害,沉沉地問:「為什麼生了病就藏起來,不能找個大夫看一看嗎?我雖然窮了,抓幾副藥吃想來還是夠的。」

  「大師兄這病大夫治不了,他早年也拜訪過許多長安的名醫,都說無可奈何,何況這小城。」

  想此人平日何其疏狂,此時卻像受了傷的猞猁般委頓在塵埃中,寶珠心下大不忍,伸手去探他額頭。

  誰想還沒碰到,就被一隻極其冰冷的手狠狠捏住脈門,韋訓突然睜開眼睛,寶珠嚇了一跳,那是多麼幽暗深沉的眼神!像要把人吸進陰司地府一樣空洞,萬丈深淵般沒有絲毫光亮。

  十三郎大驚失色,連忙過來卸力:「千萬別在大師兄睡著的時候碰他!他出手就能讓人送命!」

  寶珠痛得彎了腰,還以為他被驚醒了,但看他沒有後續動作,眼神也不聚焦,原來只是本能反射。被他無意識這麼一抓,她雪白的皓腕上登時出現了青色的指印。

  韋訓又徐徐閉上眼,沒了聲息,渾身籠罩著困獸般的戒備。

  此時他不省人事,她終於能放下禮法,明目張膽仔細打量他。但見他雙眉疏淡細長,呈尖刀形狀,鼻梁高懸如危橋,嘴唇細薄色淺,五官太過銳利,怎麼看都是宮中所說「福淺命薄」的相貌,然她心中只覺得更加憐惜了。

  十三郎看她神情哀傷,故作開朗地勸道:「咱們走吧,大師兄又不讓碰,就算花大錢請個不嫌麻煩願意爬房樑看診的大夫,摸不著脈就被他捅了。左右就是幾天,等大師兄病症緩解了,自會回去找你的。」

  寶珠嘆了口氣,撫摸著自己火辣辣生疼的腕子,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念道:「狸奴啊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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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狸奴性野,不給摸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3:33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一章

  新的一天迎來新的挑戰,用過朝食的長生粥,保朗竟然派親兵來邀請芳歇娘子出去騎馬踏青。

  明明昨天晚上剛剛惡鬥一場,他今天居然沒事人一樣提出這種離譜要求,楊行簡聽聞簡直不可置信,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暴跳如雷地罵道:「老夫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狼子野心之人!!!」

  吳致遠本來是陪著閒聊的,一聽也是滿臉尷尬,苦笑著說:「男未婚女未嫁,保朗特使一表人才,前程似錦,主簿大可不必如此動怒……」

  楊行簡連名帶姓地大罵:「吳致遠你良心叫狗吃了,你自己也有未嫁的女兒,你怎麼不叫自己女兒去陪那個遭天譴的武夫!?」

  吳致遠乾笑著說:「我倒是想,特使他看不上啊。主簿是弘農楊氏,世家大族,自然跟我們寒門小戶不一樣。」

  寶珠也覺得莫名其妙,從婢女手裡接過茶碗漱過口,才開口問那個親兵:「城都封了,去哪裡踏青?」

  那親兵神色緊張地回答:「說是城西有一戶人家報案,苦主認為是盜珠凶犯作案。」

  楊行簡倒抽一口冷氣,兩眼瞪直了:「我沒聽錯吧,去凶案現場踏青?!」

  寶珠一愣,念頭轉動,低聲喃喃道:「這倒是有意思。」

  楊行簡仔細觀察公主神色,見她受此冒犯,竟然沒有生氣,心中很是詫異。昨天被保朗抬出人頭驚嚇一場,她回來路上就氣哭了,誰知僅僅一夜過去,該吃的吃該喝的喝,食欲旺盛,情緒也十分穩定。

  寶珠放下茶杯,對親兵說:「叫他把馬準備好,我要梳妝。話先說到前頭,既然是他主動邀請騎馬出門,劣馬駑馬我可是不碰。」接著起身要去樓上更衣。

  楊行簡大驚失色,急得快給她跪下了,苦苦勸阻道:「公……公然唐突無禮,這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再說那凶案現場必定血腥污穢,不是芳……芳歇可以去的地方!」

  寶珠說:「去哪兒都比被幽禁在這籠子裡強,再說此案不破,他也不會放我們兩個出去,不如早早了結。」

  楊行簡急得熱鍋螞蟻一般,周圍都是外人,又不能公然問她的意思,還想再說什麼,寶珠已經轉身走了。

  寶珠心想既然已經確定韋訓是無辜的,不如試著搶先破案,幫他洗脫罪名,自己也能早日擺脫囚籠,把這混亂的局勢安撫平整。保朗幾次三番找她麻煩,想來不過就是急於破案,否則身為使者丟失寶物,崔克用不會饒了他。

  她雖然極不想讓保朗如願成功獻珠,但在尋找贓物、偵破凶案方向,兩人的利益暫且是一致的。既然如此,料想他也不敢當眾對自己幹出什麼出格的事。

  想定計策,寶珠穿戴上吳致遠夫人贈送的首飾衣裙,將自己打扮體面,裊裊婷婷地走出思過齋。

  保朗果然帶著兩匹馬站在內宅入口等她,其中一匹大黑馬身高腿長,雄健飽滿,是一匹突厥種的駿馬,它原地站著仍然不停踱步,噴著鼻息,神態高傲。

  保朗見她到來,彬彬有禮地說:「聽說芳歇娘子要求騎好馬,我自徐州來沒有提前準備,只好把自己的坐騎獻出來。不過這匹特勒驪剛來中原沒多久,脾氣躁得很,恐怕不適合娘子這樣的淑女騎乘,安全起見,還是請娘子騎這匹溫順母馬吧。」

  保朗說的話,寶珠置若罔聞,她仔細看了一遍大黑馬的身姿和神態,伸出雙手,溫柔地朝它說了兩句突厥話,特勒驪頓時一愣,寶珠繼續以母語呼喚它,大黑馬猶豫了片刻,低下頭嗅了嗅,然後湊到寶珠雙手之間,主動讓她撫摸。

  寶珠對特勒驪柔聲細語聊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對保朗說:「它不是脾氣不好,只是聽不懂別人說什麼很寂寞罷了,沒有什麼烈馬是我馴服不了的,還是你騎那匹溫順母馬吧。」

  保朗心中吃驚,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笑容可掬地讚嘆了兩句,又溫文爾雅地伸出一隻手來,請寶珠扶著他的手上馬。

  寶珠視而不見,擦身而過,輕盈地翻身上馬,裙擺如同牡丹一般翩然綻放,又恰到好處垂在馬腹障泥兩側,一看就是騎乘行家了。她戴上帷帽面紗,長袖裹著手,一絲肌膚也不露,正是望門貴族女子出行的氣派。

  保朗伸著手被晾在原處,他只能無奈地笑了笑,去騎上那匹背高矮了一尺的母馬。

  兩人並肩騎馬出門,後面跟著八個保朗的親兵,八個下圭縣衙役,隊伍安靜齊整,所有隨從都對保朗畏之如獅虎蛇蠍。寶珠不知道他過去幹過什麼,也能察覺出這人御下絕不會是什麼憐恤恩慈之人。

  再看這匹特勒驪,雖然鞍轡華麗考究,馬鬃也精心編成五花辮,可脖頸處有許多鞭打傷痕,可想而知馬到保朗手上是過得什麼日子。

  一路騎行到城西那戶報案的人家,但見屋舍陳舊,瓦房頂上多處破損無力修繕,用茅草遮蓋,院中僅有兩間屋子,是一家最普通不過的平民戶。寶珠注意到這戶宅院緊貼城牆,而這一段城牆剛好有個殘損缺口,比其他地方矮了半丈。

  保朗見她抬頭打量那處城牆缺口,讚賞道:「芳歇娘子好眼力,這麼快就注意到關鍵了。」

  寶珠沒有回答,搖了搖頭。

  苦主是一個醜陋的中年男子,他跪在門口,向著保朗磕了幾個頭,自我陳述說:「請為草民做主,我的婆娘叫盜寶的賊人偷去了,還偷了我家三十貫好錢。」

  寶珠一聽,心道原來沒有死人,只是盜竊案而已。

  跟班的衙役喝問:「你怎麼知道就是盜寶的賊人偷了你的婆娘?」

  那中年男子道:「我的婆娘是封城以後走失的,那天晚上我聽見有人踩著家裡房頂,跳到了城牆缺口上,翻牆逃走了,只有偷盜佛塔寶物的人才有這樣本事!」

  圍觀的左鄰右舍議論紛紛,人群中有個人突然喊了一句:「他的婆娘外號石半,哪個賊會偷她去!」

  保朗命人立刻揪出說閒話的人,讓他跪下說明。

  那人想著混在人群中說笑話,沒想到竟被當場拿住,戰戰兢兢地說:「小民沒有撒謊,程老二的婆娘不到五尺高,有一石半重,整個人如同一隻矮墩墩的石鼓,故外號叫做石半。」

  寶珠聽他敘述,突然咯咯笑出聲來,保朗意外地回頭看她,問:「芳歇娘子為何發笑?」

  寶珠忍俊不禁地說:「也沒什麼,想到那個小賊背著個一石半的婦人和重達二百斤銅錢翻牆,景象實在非常好笑。」

  縱然城牆有缺口,但也有三丈之高,無論什麼高手,也不能背著這麼重的東西上去,仔細一想就知道是撒謊。

  保朗也笑了:「可見此人報案荒誕不經。」

  人群中又有一個人喊:「程老二欠我兩貫錢,一年多沒有還,他家裡竟然有三十貫現錢,為什麼拖著不還我的錢?!」

  連續被鄰居揭底,報案的中年男子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地說:「可我的婆娘確實不見了,城門封上許多天,我們在下圭又沒有別的親戚,她能去哪裡?」

  保朗可不想管民間偷漢之類的瑣事,如今破案的主力都被牽扯在這些案子之中,盜珠殺人案卻遲遲沒有進度,這些刁民簡直是絆腳石。他臉色一沉,命令身旁衙役:「危言聳聽炮制流言,打他一百杖,結案。」

  寶珠一聽,頓時吃了一驚,百杖算是律令中的重刑,打下去就算不死也定要重傷殘疾,僅僅是謊報而已,他竟然隨隨便便就斷人命運。

  於是她翻身從特勒驪身上下來,故作天真道:「我從沒有見過平民的房子,想進去瞧一瞧。」

  保朗不想拂她的意,也跟著下了馬。

  這兩間房屋不僅局促,更兼鄙陋骯髒,寶珠一時竟不知這些人能睡在哪裡,保朗將那些破爛踢開,勉強給她闢了個能站的地方,穿過屋子是靠著城牆的一個小小後院,方圓不過三丈,長滿雜草,地上僅放著一盤陳舊的石磨。若說有個會輕功的高手踩著他家房頂跳到城牆缺口上,似乎確實能說得過去。

  寶珠在這小小的後院中溜達一圈,看到雜草之中灑落著少許新鮮碎土,但院子裡整塊土壤乾燥硬實,並沒有韋訓說過那種挖掘過的痕跡,心中有些疑惑。既然沒有掘土的痕跡,那些新鮮碎土又是從哪裡來的?

  衙役將苦主和左鄰右舍的兩個鄰居都押進來,苦主聽到自己要挨一百杖,已經嚇得褲子濡濕,哆哆嗦嗦小聲說「婆娘不要了,只饒了他」等胡話。

  寶珠問那兩個鄰居:「他說那一日半夜聽見有人踩著房頂跳上城牆,你們都聽到了嗎?」

  那兩個人一個說睡得死什麼都沒有聽到,另一個人則說確實聽到這院子裡傳來極為沉悶的咕咚一聲,但不能辨別是不是踩房頂的聲音。兩個衙役攀著梯子上房檢查,苦主家的房頂本來就有許多漏損之處,也看不出有沒有人踩過的痕跡。

  整座房子和院落都有一股常年無人清掃的醃臢體味,寶珠站了一會兒受不了,轉身要走。突然眼角看到那舊石磨上有一處不顯眼的新缺口,又站著不動了。

  她摸了摸那處缺口,上面沾著少許泥土,於是對保朗帶來的衙役親兵們說:「把這石磨拉倒,讓我看一看下面。」

  雖然只是個妙齡少女,但她話語中自有一種威力,眾衙役看了看保朗的眼色,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聽她命令去尋了條麻繩,將石磨拉倒了,發出沉悶的咕咚一聲。

  苦主噗通跪下來,哭著說:「我婆娘定是捲了家裡的錢跟情夫跑了,我覺得臉上無光才撒謊栽贓給盜賊……小民願認謊報之罪!」

  石磨之下的土色濕潤新鮮,如果是因為埋壓之故,倒也說得過去,但寶珠眼神極佳,看見那土裡混著幾縷連根的野草。草不該長在這樣完全沒有陽光又有重物埋壓的地方,更別說那也不是生長的方向,而是掘土之後再行填埋,野草混雜在裡面的模樣。

  她回頭望了一眼剛才承認撒謊的苦主,對方抖得如同篩糠,臉已經變作蠟黃顏色。

  寶珠嘆了口氣,對衙役們說:「就從這裡往下挖挖看,如果我猜的不錯,他家失蹤的婦人不是被盜賊擄去,也不是私奔,而是埋在這石磨底下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3:47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二章

  寶珠不想看到屍體,走出院子躲到街上去了,沒過多久就聽見衙役們驚呼挖掘到女屍一具。鐵證如山,她本來出於憐憫之心,想幫一幫苦主,誰知道杖刑直接變成死刑,真正是命運難以預料。

  連這麼個謊話都編不圓的愚蠢田舍漢都知道要趁亂將自己殺妻的罪行栽贓青衫客,可見人心之險惡。如今這下圭城,丟一頭羊一隻雞,估計都要賴給韋訓了。

  寶珠看見街邊正好有家上色香藥鋪,便走進去看了看,這鋪子雖然招牌寫著「上色」,卻沒什麼真正上等的貨色,店主看寶珠穿戴氣度都很貴氣,連忙殷勤招待:「小娘子想買些什麼香料?店裡有上好的沉檀、乳香和麝香,還是需要什麼服用的藥物?」

  寶珠開口問:「有胡椒嗎?」

  自從張騫西行打通了商路,胡商為獲巨利不遠萬里而來,輸入許多異國特產,這一味香料因為形似蜀地產的花椒而得椒名,又因為非本國所產特稱為『胡』。

  這些來自天竺的黑色小顆粒既是香料,也是藥物,更是頂級奢侈品,它逆著玄奘取經的道路,歷經千難萬險才能運到中原,實實在在價同黃金,哪怕京師之中也只有巨富宴請貴客時肯拿出來炫耀食用,尋常人家從不敢想。

  開元年間至今,胡椒因為質輕價貴、方便攜帶等特點,逐漸變成了一種流行的賄賂用品,廣受權貴喜愛。有段時間,在長安拿出胡椒即可當做黃金等重的貴貨,直接用於買賣、納稅等用途,人們形容什麼東西昂貴,就說「貴比胡椒」。

  店主驚訝於她識貨,連忙說:「這東西下圭縣無人能用,小店不敢囤貨,但是我認識一個要去長安的香料商,如今因為封城困在這裡,或許手裡有胡椒。」

  寶珠說:「你叫他拿著貨來,我要買一些。」

  店主連聲答應,立刻派僕人去叫人,封城之後百業停滯,就算做牙人賺一筆傭金也算是開張了。片刻之後那個香料商急匆匆奔來,果然帶著小小一盒胡椒,寶珠捏了一粒驗看過成色氣味,掏出錢袋,倒出一把金豆付賬。

  保朗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盯著她,說:「我以為你要買香,沒想到是買這個。」

  寶珠不悅地說:「我就愛吃這一味,吳致遠供不起,只能自購罷了。」

  銀貨兩訖,寶珠收起胡椒,站起來要出門,保朗卻倚著門框不動,他身材高大魁梧,硬要通過,只能擦著他身體出去。

  寶珠不知道他是何意思,瞪著他不說話。

  保朗若有所思地問:「下官是個不辨氣味的武人,一直好奇,想問問芳歇娘子身上用的什麼香?」

  寶珠一聽,心下極是惱怒。他這話幾乎等於當面問她裡衣什麼顏色,已經非常唐突,其姿勢竟然是逼著她一定要回答。

  「我也有個問題,一直好奇,想問問保朗特使。」她冷著臉說,「都虞候,是幾品?」

  話音落下,也不聽他回答,寶珠抽出馬鞭,以一端抵住保朗,硬是把他從門口推開,闢出道路,隨即目不斜視地翩翩走了出去。

  地方節度使雖然勢大,卻沒有封下屬官員品級的權利,保朗在徐州已經是位高權重,但去了長安不過是沒品級不入流的武官,寶珠的鄙視不屑之意已經擺在臉上,保朗被馬鞭抵著推開,只能任她離去,但心中對少女的好奇更是到了極點。

  殺妻埋屍後院雖然是獵奇大案,但跟盜珠殺人案沒任何關係,保朗留下幾個衙役處理,也不再過問。

  一行人騎著馬再次回到縣衙,看見三四十個人跪在大堂外的院子裡,縣令吳致遠和縣丞汪岳也在,臉上都有些束手無策的意思。這些人穿著樸素,看起來都是平民,領頭的是一個拄著拐杖的瘸子。

  保朗皺眉問:「這是幹什麼?」

  吳致遠迎上來回答:「是和特使一起來下圭縣的常州工匠,來求我打開城門,先放他們去長安。」接著指向那個領頭的瘸子,讓他上前來說明。

  那人年紀和楊行簡差不多,但頭髮已經花白,面容飽經風霜,一臉苦相,左腿自膝蓋以下皮肉萎縮,枯槁如骨,不僅瘸了,還是個殘疾。

  他竭力挺直背脊,朗聲說:「我們常州工匠受敕命傳喚,要去為萬壽公主的陵墓做工服徭役,若是遲了日期要受朝廷重罰的,請各位官爺放行吧。」

  保朗冷笑道:「若是放了你們先走,其他什麼阿貓阿狗牛鬼蛇神都來求著開門,那怎麼抓賊?萬壽公主已經升天了,她不著急,等得起。」接著揮手命親兵將這些人驅散。

  寶珠萬沒想到來到這下圭縣,再次聽到生前的封號,這些人還是趕去長安給自己修墓的,一時間心情非常復雜。

  依照當朝律令,誤了服役的工期是要受到杖責的,保朗的親兵暴力去推那個瘸子,其他工匠連忙去攙扶,瘸子抬頭憤恨地瞪了一眼保朗,但也無可奈何,只能一瘸一拐地帶著其他工匠離開縣衙。

  寶珠這一天受夠了保朗咄咄逼人的態度,再也不想看見他那張狂妄自大的臉,下了馬連寒暄都不講,直接把韁繩甩給他,昂首轉身回去內宅。

  保朗盯著她高傲婀娜的背影消失在內宅門內,笑了笑,回身準備騎上自己的坐騎。特勒驪回到原主身邊,不自在地來回踱步,它一整天都跟楊氏娘子在一起,保朗聞到了她沾染在馬鞍障泥上的香氣。

  這樣近的距離,又十分新鮮,在這一瞬間,保朗極為敏銳地抓住了這一縷隱約飄逸的幽香,如同抓住了少女的秘密,他愣住了,終於回憶起這香味的不凡來歷。

  瑞龍腦。

  那是瑞龍腦的香氣。

  當時他剛剛靠著向節度使獻上寶珠嶄露頭角,因刀法出色,從一階平凡武士晉升為崔克用的親兵,第一次參加權貴的宴會,招待交趾國王派遣去長安朝貢的使臣。

  使臣攜帶著的就是交趾特產的香料——瑞龍腦。那是要獻給大唐天子的貢品,來自異國的頂級珍稀香料,以國禮之節也不過區區十枚,崔克用當然不敢私自截留,只以舉辦宴會的名義,請使者打開金盒,讓大家鑑賞了一番。

  保朗看到金盒中一枚枚形如蠶繭、如玉如雪的瑞龍腦,聞到了那非凡絕俗的香氣,但並不知道它珍貴在哪裡。

  喝醉了的崔克用懷裡抱著家妓,笑著對他說:「這是至尊的女眷才能使用的香料,長安深宮之中,天下最高貴最絕色的女人,你一生都無法想象、無法擁有的女子,現在可以聞聞她們身上的氣味,好好做一夜春夢。」

  那是他不能擁有的女人嗎?難道她不僅僅是名門高官之後,還有著更加高貴的身份?

  美貌雖然少有,但許多身份低賤的家妓也具備,大權在握的感受則更加使人沉迷。那個在城中徘徊不去的高手青衫客,也是在覬覦她才不肯逃逸嗎?

  保朗僵立在特勒驪旁邊一動不動,他沉浸在瑞龍腦的香氣之中,沉浸在那個如夢似幻的夜宴回憶之中,感到渾身燥熱不堪。他渴望得到她,如同想要她代表的無上權勢,野心的火焰熊熊燃燒,讓他一陣陣戰慄亢奮。

  如果不能以正當手段求娶,擄走強佔她會如何?如同他斬殺了那頭紅眼白鱗的蛇妖,奪走那枚讓他飛黃騰達的寶珠。她是屬於皇帝的?還是屬於藩王的?他完全不在乎什麼處子,搶來的東西,別人的所有,才最能讓他興奮。

  韋訓剛恢復一絲神志,就發現有人來過他的藏身之地——閣樓上灰塵亂了。錯愕中,他第一反應是強撐著起身想要遁走,卻又注意到腳印分成兩種形態,都是他熟悉的人所留。

  她們兩人是怎麼找來的?

  起猛了,一陣頭暈目眩,韋訓支撐不住只能再次倒臥下來。此時深入四肢百骸的劇痛已去了大半,留下的是讓手足麻木的極度寒冷。

  幾縷夕陽的光芒透過瓦縫擠進昏暗狹窄的閣樓,無數塵埃顆粒隨之起舞,如同昏昏沉沉的混亂思緒。本來這處安靜隱秘的地方能讓他有安全感,現在卻滿腦子都在想她們為什麼會來找他,難道有敵人上門騷擾不成?那個狗皮膏藥一樣的行腳商理應不是十三郎的對手……

  韋訓腦中走馬燈一般歷數對手的脾性和功夫,種種應對之策,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席卷而來。如果只有他一個人,或戰或逃,隨機應變,怎麼都好對付,但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了。這次發病的間隔又比上次短了不少,倉促到他還沒把跟蹤的人解決掉就得隱匿躲藏起來。

  找不到那味虛無縹緲的丹藥,他還能苟延殘喘多久?至少要撐到送她抵達幽州……

  這些雜亂的念頭轉瞬間掠過腦海,韋訓積蓄著丹田中的氣力,想盡快起身回去,保護客棧裡的同伴。然後才發覺空氣中洋溢著一股濃鬱辛辣的香料氣味,聞著讓人感到冰冷的胸腹中滲入了一絲暖意。

  他本以為是附近誰家在做飯,但這氣味似乎很近,而且既非茱萸,又不是花椒,而是一味極貴重的香料。

  聞著這股氣味,韋訓支撐身體緩緩爬起來,雙手捏決,結跏趺坐,閉目運氣吐息,搬運氣海中的玄炁先天功力,逐一打通經脈中寒痺形成的阻塞。縱使心急如焚,也得先恢復個二三成功力才能出去,否則只是平添累贅。

  心神凝定,一閉眼,兩個時辰迅速滑了過去,日落西山,明月升入天空,閣樓裡沉入一片黑暗,唯有病中取暖的爐子發出些微微火光,一日之中他最自在的時刻到來了。

  韋訓終於將胸中滯澀打通,睜開眼喘了口氣,才去尋找那股辛辣氣味的來源。爐子上煨著一隻矮胖的黑色瓦罐。罐口密密裹了幾層濕潤的布帛,防止裡面的東西潑灑蒸發,那股氣味就是從罐子裡散發出來的。

  韋訓一頭霧水,一層層揭開布帛,掀開瓦罐蓋子,一股辛辣沖人的濃香裹著油脂肉香迎面撲來。探頭一看,只見瓦罐裡面燉著一汪和著麥仁、枸杞煮的羊肉,肉粥上浮著滿滿一層磨成粗粒的胡椒。

  是誰這麼窮奢極侈,在一罐粥裡撒了那麼多胡椒粒?

  答案想都不用想。

  韋訓嘆了口氣,心道自己再不抓緊時間爬起來回去,一行人的旅費馬上就要被揮霍光了。

  院中傳來噗通一聲翻牆落地的悶響,接著一串腳步聲靠近過來,韋訓一聽便知是師弟十三郎,聽他鼻息中氣十足,腳步也穩健,不像受過傷的樣子,心下稍安。

  小沙彌舉著蠟燭爬上梯子,光頭從閣樓入口冒出來,眨眼看見韋訓盤腿坐在黑暗中,雙目機警有神,顯然是恢復神智了。十三郎心中大喜,壓著聲音叫道:「大師兄你終於醒了!」

  韋訓開口就問:「敵人是誰?」

  十三郎一愣,心中登時萬馬奔騰,表情復雜而扭曲,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是青衫客。」

  韋訓聽他稱呼自己外號,不明所以,蹙著眉頭問:「什麼鬼?」

  「大師兄,你這次可把九娘給坑慘了。」

  十三郎一開口就滔滔不絕,把他離去之後,下圭縣多寶塔節度使寶物失竊、不良帥羅成業慘死家中、縣衙飛刀傳書舉發孫家店青衣奴、韋訓被當作第一疑犯全城緝捕的事一一詳述。

  他又說:「沒想到跟蹤九娘的那個行腳商是她兄長派來尋親的人,還是個微服私行的大官,你走之後,要不是他假扮九娘父親,用官員身份作保,九娘就被你牽連抓去過堂受刑了。」

  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巧合,韋訓越聽越是胸悶,剛剛疏散的上焦經脈似乎又澀住了,他咬著牙問道:「她現在人在哪裡?你怎麼不跟著保護她?」

  十三郎說:「和那個姓楊的官一起被軟禁在縣衙內宅,吳縣令的家裡。雖有吃喝,但不讓出門。也怪我嘴饞,為了蹭素齋掛單蓮華寺,如今封城抓賊,有僧籍的僧人都被關在寺裡天天點卯,我只能回去關禁閉,夜裡才能翻牆來看你。」

  韋訓胡亂裹了裹燙傷的那隻手,起身準備去找寶珠,十三郎攔著說:「等一等,師兄先把爐子上的藥吃了再走,九娘叮囑我拿過來,說是好不容易才買到,又說灌也得給你灌下去。」

  寶珠擦淨身上的水痕,裹上濕漉漉的長髮,將貼身的香囊用五彩線拴在腰間,再穿上裡衣,接著喚來下人把水冷掉的浴桶搬出去。她心想好在下葬的時候身上配著常用的瑞龍腦,胡椒雖貴,有錢總能到手,這交趾國朝貢來的奇香也不知哪裡去買,可要好好保管。

  被囚禁在此雖有千般苦惱,唯有擁有僕人這件事上遂心,她也能用澡豆好好把頭髮洗一洗,只可惜不是自己信任的婢女,不能如臂使指,還要自己塗上髮油擦乾。住在宮裡時被許多人精心照料,不需勞動分毫,她可從沒想到這一頭青絲越長越多就越麻煩。

  寶珠坐在榻上擦著頭髮,突然聽到小窗外傳來三聲輕輕的敲擊。

  這次沒有爬牆的笨拙聲響,敲窗聲從容不迫,好像普通客人站在門外來訪一樣。寶珠愣一會兒,心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不知道見了面應該說些什麼?痛斥他不告而別,還是發洩被他牽連囚禁的怒氣?

  沉思良久,窗外又傳來三聲不長不短的輕輕敲擊。

  寶珠把袖子翻下來遮住手背,開口喚道:「進來吧。」

  韋訓無聲無息地從窗外翻了進來,飄然落地,除了氣色依然蒼白以外,行動倒與往常無異,被燙傷的左手草草裹著,用布帛繫成十字結,拎著那隻裝著藥粥的瓦罐。

  兩人對視片刻,一時無語。

  空氣裡殘存著寶珠剛剛沐浴過的潮濕水汽,她披散著頭髮,身上的幽香被熱水蒸騰過,縈繞彌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裡,韋訓疑心自己在錯誤的時間闖進了私密場所,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再翻身出去。

  寶珠看他像犯了錯的猞猁一樣局促不安地貼牆站著,滔天的怒火和委屈一時間竟發作不出來,心下還有點想笑。

  她故意板著臉沉聲說:「原來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青衫客來訪,真是有失遠迎了。」

  韋訓知道她有意奚落,更是困窘不堪,垂著眼睛看向地板。

  寶珠明知故問地說:「蓮華寺多寶塔守衛森嚴密不透風,江湖傳聞天下只有身負絕藝的大盜青衫客能登塔盜珠,敢問事實如此嗎?」

  韋訓愁眉不展,答道:「我能,但不是我幹的。」

  寶珠又問:「下圭縣不良帥羅成業武功高強,江湖傳聞只有青衫客有一擊而中、取其首級的本領,敢問果真如此?」

  韋訓垂頭喪氣地回答:「我能,但不是我幹的。」

  寶珠再問:「昨日永和裡牛角巷又有一婦人被青衫客擄走,其夫報案說賊人背著一石半重的婦人和二百斤銅錢翻越城牆逃逸而去,這又怎麼說?」

  此話已經是荒誕無稽,韋訓不知從何辯駁,抬頭看向寶珠,卻見她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眼底的揶揄已經顯而易見了,才知道是她故意編排。

  他只能苦笑著說:「我能,但這事確確實實不是我幹的。」

  寶珠徹底忍耐不住,掩口失笑,這個愛捉弄人的促狹鬼,也終有一天落到自己手上。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4:02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三章

  痛快淋漓地奚落了韋訓一通,寶珠回想兩人相識以來的遭遇,仍覺得不可思議,埋怨道:「你還敢騙我說你是個沒有名氣的窮賊!現在看來,從頭到尾就只有『窮』這個字是真的,我竟然信了你的鬼話,不知不覺間已經淪落成飛天大盜的同謀。要不是楊行簡及時趕來護主,還不知道事態變成什麼模樣。」

  數落到這裡,韋訓除了偶爾一句應答,仍然沒有辯解,寶珠又想他是因病失蹤,並非故意隱匿,語氣緩和了一些,說:「就是京師朝官生了病,也有尋醫休沐的制度,你既然身體不適,為什麼不同我說一聲再走?就有什麼不能言說的苦衷,起碼留一張字條也好,叫我又急又氣地擔心了這許多天。」

  韋訓終於從沉默中抬起頭來,神色復雜瞧了她一眼,低聲說:「我不會……」

  寶珠沒聽清:「什麼不會?」

  韋訓深深吸了口氣,彷佛鼓起全身勇氣,下定決心說出口:「我不會寫字。」

  寶珠一怔,更是惱怒,罵道:「又來騙鬼!但凡路過官府張貼的告示和通緝,你都第一個擠過去看,你在翠微寺藏了那麼多簡牘,不識字,是用來燒火嗎?!」

  韋訓垂下眼睛,神情失落地說:「我識字,但不會寫。陳師古有許多藏書,但從不教我,我是趴在縣學書齋房頂上偷學的,沒有給過講師束脩,因此也沒人教我寫。」

  他頓了頓,語氣苦澀地說:「江湖人士用鴝鵒辣的畫壁聯繫同行,也不是什麼風情,只是因為多半人都不識字罷了。」

  寶珠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原以為全天下的每個人都該識文斷字,卻沒想到有許多人是沒有條件學習的,回想那一日在酒肆裡飲酒,因為畫壁的事被她取笑,韋訓一直鬱鬱寡歡,竟是因為這個。這個聲震江湖的高傲大盜,如今被迫承認他沒有辦法留下一張字條,面容上俱是自慚形穢的羞愧之色。

  再回想韋訓其實在孫家店也留下了畫壁,那隻青色的猞猁不若往日矯健,是伏臥在草叢中的,他確實留下了一些隱秘的信息,只是她根本沒有察覺。

  如今一一追憶往事,寶珠一下子就原諒他的不告而別了,見他仍然垂頭喪氣地貼牆站著,想了想,輕聲說:「那也沒有什麼,以後我可以教你寫。不是吹噓,我的書法師從柳少師,就連元憶的啟蒙都是我躬親教導,可比那什麼縣學的講師高到不知哪裡去了!」

  韋訓聽她語氣中再無譏諷之意,驚詫地望了她一眼,寶珠揣測這些江湖遊俠或許自尊心很強,又補充說:「作為交換,你也教我一些我不懂的,比如……比如你可以教我春典切口。」

  韋訓勉強一笑,問:「你真想學那個?」

  寶珠認真點了點頭。

  韋訓正色答應了:「那好,這很公平。」

  解決往日芥蒂,寶珠回到正題,說:「剛才說的第三個婦人失蹤案我已經查明,的確不是你幹的,前面兩樁卻仍然是懸案,你身上的嫌疑還沒洗清……」

  她說著話,順手把長髮往耳後一撥,露出一側圓潤臉頰,韋訓一愣,勃然變色,快步向她靠近,沉聲怒道:「他們還是打了你?誰動的手?誰下的令?」

  剛剛聊得還好,韋訓卻無緣無故突然變臉,寶珠被他冷厲的眼神嚇了一跳,茫然道:「是誰挨打了?」

  韋訓看著她臉頰眼角處掛著兩道新月形的長長血痕,在無瑕的肌膚上顯得極為鮮豔猙獰,他咬牙切齒說:「你臉上……」韋訓哽了一下,忍著沒說出破相的話來,頓覺胸中氣血沸騰,摸到腰間匕首,眼底不覺露出殺意來。

  寶珠從沒見過他這般陌生的眼神,心裡有些害怕,同時更加莫名其妙,「我臉上怎麼了?」她起身走到銅鏡前照了一照,頓時啞然失笑,從妝匣裡拿出一些山茶花油敷在眼角,片刻後用錦帕擦拭,那傷痕就不見了。

  她被羈押在這裡無處可去,白天無聊,用胭脂畫宮中流行的「血暈斜紅」妝容,晚上卸妝時心不在焉,竟獨獨漏下了這一處沒有擦乾淨,燭光下一看確實有點可怖。

  寶珠回頭給他看清楚,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沒有合心的婢女使喚,確實不方便。」

  韋訓親眼看見她竟然把那麼嚴重的傷憑空給擦沒了,也是吃了一驚,如釋重負後,只覺胸腔裡都被掏空了,這一夜心情三波六折,七上八下,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扶著案几緩緩坐下。剛剛甦醒就奔了過來,終究是太勉強了。

  寶珠看他這一坐行動凝重遲緩,遠不如以前輕盈,顯然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她摸了摸他帶回來的瓦罐,裡面沉甸甸的竟是原封未動,心中不快地說:「你怎麼不吃藥?這可是我陪著一個十分討厭的人出門,好不容易暫得自由才買回來的。」

  韋訓把頭埋在雙臂之間,嗡嗡地低聲說:「我吃不得辛辣的東西。」

  寶珠怒道:「良藥苦口利於病!胡椒是驅寒最好的藥物,你不是得了寒證嗎?」

  韋訓又說:「用茱萸或是蜀椒煮湯照樣有驅寒的作用,何必買這麼貴重的香料。」

  寶珠理直氣壯地說:「胡椒是香藥鋪賣的,那茱萸和花椒卻是賣油鹽醬醋的味料鋪賣的,怎麼能等同使用?貴當然有貴的道理。你還跟七歲的李元憶一樣需要拿石蜜哄著才肯吃藥嗎?!快吃!」

  被她連聲催促逼迫,韋訓沒有辦法,只得揭開瓦罐蓋子。他走時身上帶了幾片肉脯,但發作時痛得天昏地暗,喝水都吐,所以並沒怎麼吃,幾天下來也算餓透了。

  這道羊肉枸杞麥仁粥是補肝養心、溫中暖下的滋補藥膳,微火慢煨,羊肉和麥仁都燉爛了,本應十分美味。只是寶珠出手豪奢,把足夠一場宴席上用的胡椒全撒了進去,反而又苦又辣又嗆人,只能當煎藥咽下去。

  寶珠得意道:「這是孫思邈的藥膳方,是我親自配的料呢。」

  韋訓被辣得面目扭曲,連連咳嗽,嘴唇通紅,給他蒼白的面容上難得添了一抹豔色。他斜睨了她一眼,質疑道:「你親手煮的?」

  寶珠這才面上一紅,又坐到銅鏡前梳頭,假裝沒有聽見。

  身為女子,哪怕是天家貴主,她也要從小學習中饋之責。兄弟們學的都是經、史、子、集的治國之道,她卻要背誦《女訓》《女誡》之類預備將來為人妻母的教條。父母生病時更要端膳奉藥,履行為人子女的孝道。

  還好作為公主,不必像尋常人家女子那般含辛茹苦親操井臼,只要從婢女托盤中接過碗來一轉手,就算侍奉。往尚食局敬上的飯菜上撒一撮鹽,就可算作親手做羹湯,滿足禮教所要求的職責。

  這一瓦罐肉粥,當然只是吩咐吳致遠家的廚房做好,然後由她把磨碎的胡椒撒進去而已。至於手重手輕,撒得多少,那就不干她事了。

  這小賊吃了她親手做的藥粥,簡直榮寵至極,實在應當感激到涕淚橫流,承諾粉身碎骨追隨侍奉,妥妥當當地把她送到幽州去。寶珠自傲於父母兄長所教導的御人之道,越想越是得意,逐漸喜形於色。

  韋訓倒也真的涕淚交加,只不過是被嗆的。

  他心裡默念著這實在不是藥粥,而是金粥,強行咬牙吃了一半,只覺五臟六腑都給煮沸燙熟了,驅寒效果比最烈的酒都厲害。實在咽不下去了,他擦著眼角的淚說:「藥王所著的三十卷《備急千金要方》我都看過,實在沒看見過胡椒這麼用的。」

  寶珠笑道:「你不知道了吧,他晚年又寫了三十卷《千金翼方》,作為前作《要方》的補充,所以稱之為『翼』。那是他在同官縣五台山隱居時寫的,永淳年間藥王仙去,高宗派人前去故地祭奠,順便取了這三十卷書帶回宮裡。尚食局根據他寫的『胡椒主下氣,溫中,去痰,除臟腑中風冷。』做成藥膳進奉,我們小時候染了風寒都會吃這個粥。你聽聽,『除肺臟中風冷』,是不是很對你的寒邪之症?」

  韋訓聽了這一番話,心道自己多次去皇城轉悠,也曾去過弘文館、集賢殿等皇家藏書之地翻過,只是萬沒想到藥王的書放在殿中省尚食局,專門服務於天潢貴胄的日常飲食,根本沒有發揮懸壺濟世的作用,屬實是明珠暗投了。又想從這一個方子看,傳到民間也沒什麼用,羊肉與枸杞存錢還買得起,平民之家誰又吃得起胡椒?

  韋訓嘆道:「你居然熟讀醫書,令人驚訝。」

  寶珠睜著圓圓的杏眼道:「我沒有讀過啊,只是因為胡椒牽扯了一樁往年的口舌官司,我才記得的。」

  她突然想起說了這半天話,外面沒有絲毫動靜,韋訓都不掩飾咳嗽,也不知道監視的人聽見沒有。寶珠站起來悄悄開門出去偵查,卻見走廊裡兩個婢女東倒西歪,一個靠牆坐著,一個半趴在花架上,都睡得極沉。她走過去碰了碰她們的肩膀,竟然一動不動,身上看不見傷痕,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回到房間裡,寶珠問:「她們是怎麼了?」

  韋訓仍在一臉痛苦地齧檗吞針,勉強咽下口中的,才望著她說:「封了昏睡穴,明天才醒。你若想走,我現在就可以帶你走了。」

  寶珠一愣,想到他確實說過能背著人翻越城牆而去,登時怦然心動,立刻就想逃出牢籠奔赴自由。可思前慮後地想了一會兒,還是不能答應,她遺憾地說:「不行,案子沒破,就算能翻牆逃出城去,也坐實了罪名。去幽州這一路上順順利利還好,要是身份變成通緝犯人,那可比沒有戶籍更加寸步難行了。」

  韋訓點了點頭,不再作聲。

  這人不愧是百忍成剛的豪俠,硬是用了半個時辰一口一口慢慢把胡椒藥粥咽下去了,吃完發了一身汗,除了胃倉燒灼,舌頭疼得說不出話以外,倒真覺得身上輕鬆許多,韋訓心中暗想這真不愧是藥王遺作,有機會一定要去宮裡把最後三十卷弄出來。

  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韋訓站起來對寶珠說:「既然不走了,你就安心住下,我去辦點事。」

  寶珠驚訝地說:「你……你要去找誰的麻煩?」

  韋訓緩緩地說:「你是被我牽連關到這裡,但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劉茂把我舉發到官府所致,這個樑子已經結下,必須解決。」

  寶珠沉吟道:「飛刀傳書的果然是那老翁……」

  「不是劉茂,也是他的手下。既然身為本地掌穴,他就得擔了這個責任。」

  「你失蹤之後,劉茂來過孫家店一次,還想求你還回那枚蛇珠。」

  韋訓一聽,有些後怕,揚起眉毛問:「可曾對你失禮?」

  寶珠搖了搖頭,說:「那倒沒有,他敬了幾杯酒就走了。不過你病還沒好,非得現在去嗎?那老翁的手下可是很多。」

  韋訓煞有介事地說:「我這人不能留隔夜仇,會睡不著覺。再說對付劉茂之流,能走路就足夠了。」見寶珠面上憂心忡忡,他從容不迫地笑著說:「韋大平生所遇的強敵,都沒你那罐子藥粥愁人。」

  說著輕輕從窗戶裡翻了出去,轉瞬間他又回身探進窗口,認真叮囑說:「把門窗關好上閂再睡,我明天來找你,所以今夜不會再有別人來了。」

  寶珠快走兩步想看看他是怎麼跳下去的,卻見韋訓折腰向後一仰,像是失足摔下去一般極速墜落,寶珠捂住嘴裡的尖叫,扒著窗沿向下再看,卻見他在空中靈巧地翻了個身,足尖一點,已經竄進黑暗中去,就此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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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大是個貓舌頭

  石蜜是甘蔗提取的冰糖,甘蔗製糖工藝是輸入性新技術,在唐代還是很稀有的玩意兒,只有貴族能享用,比韋大他們愛吃的麥芽糖飴糖高級得多

  柳少師就是「顏筋柳骨」的柳公權,累官至太子少師,世人稱「柳少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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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四章

  劉茂做了一個混亂的噩夢,夢中他的侄子馬三倒在血泊中,凶手獅子猲羅成業先是眼神慌亂,後發聲大叫暴民抗法,喊來手下眾不良人將奄奄一息的馬三從地上拖了起來。

  身邊的十幾個伴當只能束手無策站著旁觀,官府緝拿執法,他們再凶悍也不能當眾出手抵抗,否則就是謀逆了。半個時辰後,馬三死在了去往縣衙的路上。

  在馬三的葬禮上,劉茂放了掌血發誓,要為侄兒報仇雪恨,以此跟元老們達成協議,接過下圭縣的整個攤子。

  羅成業這條狂犬明明是個用江湖手段的江湖人,可是擁有不良帥的官方身份,能讓他黑白通吃,為所欲為。如何報仇,劉茂是花了心思的。他讓閒人們引誘羅成業去妓院和賭坊消遣,觀察他的癖好,最終決定使用賭博拉他下水。

  一年之內,羅成業欠下巨債,黑道的錢他可以賴,有身份的富戶們就沒那麼容易。被他威逼利誘借下巨款的人多次去縣衙舉發羅成業,讓他的上司頭疼不已,眼看羅成業的白道身份岌岌可危,只要他丟了不良帥的名頭,立刻就與江湖草莽無異,只差一根稻草,報仇雪恨指日可待。

  誰想下圭縣突然發生盜珠殺人案,死到臨頭的羅成業提前找閻王爺點卯去了,可劉茂卻陷入了更大的泥潭。天羅地網的緝凶行動中,他手下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都被擊穿搗毀,如果只是銀錢損失,只要咬牙挺過去這陣風,還能東山再起。

  但幾天後他親生的兒子劉屏被捕,此時正在獄房中熬刑,他噩夢中所有血肉模糊的形象又變成了兒子。

  那個無可奈何的下下策,能讓劉屏活著從縣衙走出來嗎?……

  人老睡得淺,劉茂翻個身又醒了,捂著胸口乾咳了幾聲,呼喊暖腳的婢女倒水來喝,但是沒有人答應。

  「賤婢!都睡死了嗎!」

  他又喊了兩聲,估摸著連院裡都能聽見了,但還是沒有人應。劉茂心中惱怒,爬起來猛踹腳踏上睡著的婢女,對方卻像昏迷過去一樣滾落在地。劉茂的惱怒逐漸化作驚疑,他跳起來,拔出床頭的環首刀,光著腳大步流星走到門口,卻見庭院裡橫七豎八躺著當日值夜的伴當,生死不知。

  在這滿地僵硬的軀體之間,一個身材清瘦的青衣人矯矯不群立在院中,沉默地盯著他。萬籟幽寂,冷白色的月光撒將下來,這人背對著月亮,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楚,只瞥見些許銳利眉眼,竟是意外的年輕,彷佛一個剛長足身量的少年。

  來人赤手空拳,並沒有攜帶武器,可劉茂的驚疑瞬間化作了冰冷的恐懼,他感覺自己抓著刀柄的手在發抖,五臟六腑都因為恐慌緊緊縮成了一團。

  「是誰?!」

  「孫家店,青衣奴。」青衣人一字一句說出飛刀傳書上的內容。

  劉茂心中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他本能地撒謊道:「不是我……不是我們舉發的!」

  青衣人輕蔑地笑了一聲:「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我又不是官面上的人,不需要拿你畫押供狀。你壞了道上的規矩點了我,就要想到我會上門找你。」

  劉茂感到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他想到了牢獄中的劉屏,想到自己老驥伏櫪的雄心壯志,想到設計將羅成業誘入絕路的得意……然而這一切似乎都要在今夜結束了。

  老人口舌發乾,嘶啞著喉嚨解釋說:「衙門抓了我兒子嚴刑逼供……我不是有意……是逼不得已……只想緩一緩……」

  青衣人的聲音冷如冰撞玉擊,「人人都有難處,你也知道衙門的手最黑最狠,不想牽連我身邊的人是什麼下場。」

  劉茂心中一閃而過孫家店那個高貴少女的形象,死亡的氣息如同藤蔓緩緩爬滿四肢,讓他動彈不得。一步錯,步步錯,或許他舉發的時候就不該隱約其辭,而是直接報上青衫客的大名,或許還能留得一線生機。

  「有人為你說了一句好話,我就不取你首級了,自戕保個全屍吧。」

  青衣人給了僅有的寬宥,如同冥府使者下達的最後命令,劉茂知道今夜再難逃一死,若舉刀掙扎,只能落得身首異處。他僵硬地舉起環首刀,對準自己的咽喉。

  一陣血沫四射的嘶嘶聲響如同微風拂過,片刻後,劉府的庭院再次陷入本來的寂靜。

  楊行簡清晨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上又落了幾根頭髮,最近幾日,就算不散開髮髻包著幞頭睡覺,都不能控制脫髮的趨勢了。這一個多月以來的奔波勞苦,絞盡腦汁的較量,讓他這個不惑之年的中年文人感到筋疲力盡。

  楊行簡怎麼也想不到,好不容易擺脫那個青衣惡徒救出公主之後,竟然又被他牽連關進下圭縣令家裡,時不時就來一場非暴力過堂,連人頭那種血腥之物都抬出來恐嚇公主。楊行簡幾次想寫信給韶王求助,但次次都被保朗攔下,幽州荒蠻邊境之地,遠水解不了近渴。

  青衣人已逃走,楊行簡推測,保朗留他們二人在此的第一個目的是為了把丟失崔克用珍寶的罪責分攤給他,第二就是就是公主本身。

  公主目前對破案頗有興趣,天真地認為只要偵破盜珠殺人案就能順利擺脫囚禁的困境。楊行簡只能苦笑,公主居於深宮不諳世事,竟察覺不出保朗看她的眼神已經非常露骨。

  人心險惡,美貌少女脫離了皇權庇護,便如孩童手持珍寶招搖過市,剛剛逃脫惡僕的威脅,又來了個咄咄逼人的都虞候。他一介綠衣小官,沒有紫朱加身,又聯繫不上主上,到底要怎麼樣才能保護公主脫離困境?

  若是對付吳致遠之流,憑他三寸不爛之舌,總能把水攪混。但對付保朗這種手段強硬的武夫,他楊行簡就十分無力了。

  貴妃已逝,韶王心中最重要的人就是這個小妹,如果把她安然無恙帶回去,就是奇功一件。要是讓她死裡逃生後又生波瀾,那他這輩子也不用回韶王府了。

  越想越是絕望,楊行簡撣落肩上的脫髮,一邊嘆氣,一邊扶正幞頭,照了鏡子確定姿容端莊,才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臥室。卻見吳致遠派來的兩個男僕或坐或躺,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

  楊行簡大驚失色,壯著膽子摸了摸他們,皮膚還有溫度。他立刻提起袍角往樓上狂奔,只見走廊裡兩個服侍公主的婢女也倒在地上。楊行簡的心臟跳得如同驚馬奔騰,不知道公主是否已經遭殃。

  「公主……芳歇!芳歇!芳歇啊!」

  楊行簡驚慌失措地高喊著女兒的名字奔向前方臥室,來不及敲門,他魯莽失禮地撞門而入,只見寶珠穿戴整齊,正坐在床榻上對著銅鏡梳妝,而那個青衣惡徒席地而坐,面帶得意之色盯著他。

  看到這般場景,強烈的無力感滾滾襲來,楊行簡一口氣提上不來,幾乎背過氣過去。虎狼環繞,保朗還沒解決,這個青衣人竟又回來了!楊行簡雙腿發軟站立不住,緩緩依靠在門框上,恍惚之中,他感到自己引以為豪的美髯也脫落了幾根。

  「楊主簿來了。」

  寶珠見他這般喪魂失魄的模樣,倒也不吃驚,回頭狠狠瞪了韋訓一眼,命令道:「快向主簿道歉,雖是雙方誤會,你可把人家折騰慘了。」

  韋訓撇了撇嘴,也不起身,態度散漫地拱手說一句:「韋大失禮了。」

  看他這樣懈怠,寶珠很不滿意,斥責道:「坐直了好好說!」

  韋訓這才一臉不情願地坐正身體,拱手致歉:「此前對你失禮,韋訓很覺愧疚。」想了一想,又補充道:「我不在的時候,多虧你護著九娘。」

  他心裡暗自慶幸當時一念之間留了楊行簡一命,否則等他病癒回來的時候,恐怕寶珠就不是住在縣令內宅,而是在獄房下受刑了。

  又想這個牛皮膏藥一樣煩人的中年男子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被他惡整多日,依舊沒有透露寶珠身份的一絲口風,倒算得上可靠,暫且可放他在身邊看一看。

  楊行簡在韋訓手裡吃了不少苦頭,此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眼神恍惚,哭喪著臉乾笑了幾聲。公主這樣命令,意思就是讓他們兩人和平共處,他既然沒有武力驅趕這人,就只能忍氣吞聲的奉陪下去。

  他心裡更是驚異,這思過齋雖是吳致遠的內宅書房,但也位於縣衙之中,是整個下圭縣的權力中樞,多少帶刀的官差就在隔壁來來往往執行公務,這人居然還敢來糾纏公主,不知是藝高人膽大,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楊行簡仔細觀察,見韋訓神態孤傲,並不依禮正坐,而是隨意趺坐在公主跟前蒲席上,胳膊懶洋洋地搭在她坐臥的榻邊,雖收起了對付他時的剽悍之氣,也隱隱有種盤踞霸佔的意思。

  倒是聽到公主呵斥他的口氣十分理直氣壯,不像有受制於人的畏懼。

  寶珠早就告訴過楊行簡,韋訓是白衣出身的俠客,楊行簡畏懼韋訓凌厲,又自傲於弘農楊氏清貴出身,也不願意與白身多言。兩人互相不對付,話不投機半句多,報上姓名後就不再搭話了。

  韋訓收回眼神,轉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寶珠梳頭髮,這等肆無忌憚的無禮舉止更讓楊行簡氣不打一處來。他咳嗽了一聲,對方好似沒有聽見,他又使勁清了清嗓子警示,韋訓回過頭來,說:「你是生病了麼?生病了就快出去,別把病氣過給她。」

  楊行簡被話頂的噎住。

  沒人幫助,寶珠怎麼也不能把髮髻梳上去,氣得擲了木梳,說:「你放倒的那兩個婢子什麼時候才能醒?醒了還和往常一樣嗎?」

  韋訓說:「快醒了,只是大睡一場而已,醒了什麼都記不得,沒有什麼損傷。」

  楊行簡吃過這一招的苦頭,苦笑了一聲:「那可未必,我脖子落枕疼到現在還沒好。」

  韋訓嘿嘿一笑,回敬道:「這是我的不是了,我該幫主簿抬到床上擺好枕頭再蓋上被子。」

  寶珠聽他們要吵起來,果斷打斷話頭,囑咐韋訓說:「我今天想去羅成業的家裡看一看現場,瞧瞧他們有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你夜裡來接我。」

  韋訓驚訝道:「聽說他是死在家裡,你又不怕鬼了?」

  寶珠洋洋得意地說:「羅成業死前是下圭縣不良帥,領著朝廷的俸祿,生是李家的官吏,死是李家的鬼吏。我可是真龍血脈,怕他一個小吏做什麼。」

  韋訓聽她這一番歪論,樂得笑了起來,「這份從良的錢可當真燙手,生是你家的人,死也是你家的鬼。」

  寶珠揚起嘴角,神態自得。

  韋訓點頭答應了:「好,太陽落山後我來接你。」

  楊行簡一聽,他們二人三言兩語就計劃好半夜出去偷看凶案現場,驚得張大了嘴,連忙勸道:「公主,那種血腥晦氣之地,萬萬不可去啊!」

  寶珠說:「昨天保朗就非得叫我去,說我能破了石磨埋妻案,大可以試試羅成業的案子,既然非得跟那個煩人精出去,那我不如自己先去瞧瞧。」

  韋訓插嘴道:「他怎麼煩你了?」

  寶珠立刻警覺:「你別搗亂!保朗是崔克用的親信,目前下圭縣是他說了算,而且他還是個使橫刀的高手,聽說在徐州非常有名。」

  韋訓不屑一顧地撇撇嘴。

  約定了去羅成業家的時間,韋訓凝神聽了聽外面的動靜,起身說:「快醒了,你喊她們給你梳頭吧,我先走了。」

  寶珠問:「你幹什麼去?」

  韋訓笑道:「去多寶塔,既然全天下的人都說是我盜珠,那我必須得親自上去走一趟,不能辜負了這嫌犯身份。」

  楊行簡大驚:「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

  韋訓傲然道:「那又如何?」

  楊行簡眼前青影晃動,還沒反應過來,韋訓已經輕飄飄地從後窗翻出去了。他連忙起身探頭去窗外張望,陽光之下,無論房頂還是樓下,哪裡還能看見韋訓的半片衣角,堪稱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

  楊行簡驚疑不定,不停揉眼睛,下巴鬍鬚也跟著顫動,疑心韋訓到底是不是活人。

  寶珠突然想起一事,向楊行簡問道:「楊主簿身上帶了多少錢?可夠路上使用?」

  楊行簡仍看著窗外不能回神,被連聲催問,才連忙回答道:「我去長安時,憑券契從波斯櫃坊支取了一百兩金。」

  寶珠皺眉道:「這麼點兒,難道兄長在幽州也過得左支右絀?」

  楊行簡忙道:「那不至於,殿下雖離開長安就職邊陲,怎麼也是皇子身份,一切用度都參照親王府品級供應。主要是我隱匿身份一個人出行,帶多了實在背不動,也怕路上匪盜打劫。」

  寶珠略心算了一下,一百兩金嘴上說說捉襟見肘,實物大概有七八斤,要一個文官背在身上長途跋涉,確實有點沉重。這恐怕不是支取上限,而是楊行簡的負重上限。

  此時兩人也聽見外面婢女起身活動的聲響,於是跟著改口。

  楊行簡說:「況且當時實在想不到芳歇尚在人世,這些錢只是預備打探消息用的,並非為芳歇準備的旅費。等到咱們到了洛陽大城,我可以去櫃坊再多支取些。」

  寶珠心道自己曾經有幾百個宮婢宦官使喚,行動坐臥處處都有人細心呵護,現在身邊連個幫忙梳頭的人都沒有,甚至還要親自操心過問這些阿賭物,想想頗為自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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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文獻:《隋唐五代社會生活史》《活在大唐》《唐朝典章制度》《另類唐朝:用食物解析歷史》《唐律新探》《中國裝束:大唐女兒行》《中國古代物質文化叢書》《一日看盡長安花》《唐代的社會與性別文化》《撒馬爾罕的金桃》《唐朝人的日常生活》《太平公主和她的時代》《世變下的五代女性》《唐人小說與民俗意向研究》《酉陽雜俎》《高貴與卑微——大唐公主命運圖譜》《大唐夜宴——唐代人的飲食生活》《大家小書—唐代社會概略》《唐王朝的賤人制度》《唐五代宋初都市社會中下階級研究》《九色鹿-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宋代物價研究》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4:31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五章

  這一天,寶珠以去過殺人埋屍現場受驚過度生了急病為理由躺在床上補覺,養精蓄銳以備夜裡偷跑出去。保朗雖不信以她的膽量會受到驚嚇,派人來視察,見她確實臥床不起,也拿她沒有辦法,只能暫時罷手。

  楊行簡更是借題發作,把視線內能看見的人從上到下都削了一頓,又是罵服侍的人疏慵愚鈍,又是請收驚寧神丸,又是趕著廚房給熬製安神湯,如果不是下圭縣的和尚都給關了起來,估計還得請幾個來作驅邪的法事。

  一直拖到半夜,把所有人都折騰得精疲力盡,看見他父女兩人就害怕,楊行簡趕走了僕人,獨自留在寶珠身邊照應。韋訓果然回來了,臉上帶著些許迷茫之色。

  寶珠從床上翻身而起,一邊穿鞋一邊迫不及待地問:「上去了嗎?」

  韋訓點點頭:「上是上去了,但是沒有發現什麼機關,塔裡只留下這個東西。」

  於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袱,裡面裹著一隻方形漆盒。盒子只有七寸大小,卻極為精美。外觀使用金銀平脫工藝,以金箔、銀屑、瑪瑙、琉璃、硨磲等佛教七寶裝飾,盒蓋裡繪有飛天獻寶的圖樣,盒內襯有金線刺繡的寶相花紋錦緞軟墊。

  不說裡面裝著什麼,只說這個空漆盒,就是件精心雕琢的珍品。

  寶珠捧著漆盒看了看,問道:「這大概就是裝白蛇珠的容器吧?看起來是常州那邊工匠的手藝,正是武威軍節度使的管轄地。」

  她把漆盒翻過來,果然在底部看到『臣崔克用謹敬』幾個小字。更邊緣的角落有法明二字落款,應該是工匠名字。這件專門為皇家製造的器皿異常考究,就連落款文字的書寫都那麼端莊秀麗,與民間的器物截然不同。

  韋訓取出盒裡襯墊的錦緞查看,不時湊在鼻端嗅嗅。

  要說為了敬獻皇帝,細枝末節都要做到最好,這錦緞上卻有一塊核桃大小的透明污漬,雖然已經乾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手感卻能摸出來偏硬,聞著還隱約有股腥味。

  韋訓心想自己親自登高入塔探查,是靠一身功夫硬闖進去的。然而入塔之後,樑上每一片瓦、地上每一塊磚都摸過了,確實沒有發現任何可乘之隙,也沒有發現地宮存在,只要大門封鎖,塔中對他人而言就是密室。

  因此他心中也是奇怪,難道江湖中還有第二個人能擁有與他匹敵的本領?而這個人偏巧就跟他一起出現在這小小的下圭縣城中?韋訓對自己一身絕頂輕功頗為氣傲,此時少年意氣好勝心起,鐵了心要查出到底是誰偷了那顆蛇珠,還作死栽贓給青衫客。

  楊行簡見韋訓竟真的能在重重守衛下闖入那座二十丈高的石塔,還把重案的證物帶了回來,自是駭然,問:「塔裡有沒有看到一張字條?」

  韋訓問:「什麼字條?」

  楊行簡說:「吳致遠說賊人偷走寶物之後,在漆盒裡面留下一張字條,他只來得及掃了一眼。」

  韋訓搖頭:「這個沒有。」

  楊行簡說:「那必然是保朗收起來了。這也是奇怪,明明是案件中的重要證據,他怎麼不拿出來讓大家看一看?也好辨認字跡。」

  韋訓笑道:「那簡單,我去找他討要。」

  寶珠怒道:「說了不要招惹他!至少現在不行。今天先看看羅成業家是什麼模樣,再做打算。」

  韋訓問:「你怎麼又對那個丟了腦袋的不良帥感興趣了?」

  寶珠說:「羅成業家雖然就在蓮華寺隔壁,但經過石磨埋妻那個案子後,我覺得也未必就跟盜珠案是同一個凶犯。發現白蛇珠被盜那天早上,羅成業其實還活著,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跟其他案件一樣,是預見到盜珠案牽連甚廣,故意栽贓上去的呢?反正你已經背了一口鍋,再多來幾口也是順理成章。」

  韋訓說:「那麼我單獨去一趟看看也就是了,你又何苦再去那種地方蹚渾水。」

  楊行簡從沒想到自己能跟這人想法一致,連忙跟著勸:「是的是的,請公主珍重身體,不要以身試險,這些事交給別人去辦就好。」

  寶珠哼了一聲,對韋訓說:「你又不知道被關起來的難處,昨天縣令夫人一定要邀請我跟她們家女眷一起喝茶做女紅,手裡拿著一根針被人評頭論足,生怕說錯一句話露出馬腳,那滋味可太辛酸了。」

  韋訓心知她是給憋得狠了,想找機會出去透口氣,心想有自己跟著,出不了什麼大事,於是不再勸阻。楊行簡還想再勸說,被寶珠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捏著鬍子長籲短嘆。

  韋訓再次出去摸清道路,寶珠趁機用畫眉的石黛將漆盒上鑲嵌的紋樣拓了下來。既然是重案證物,必然不可能長時間留在在手裡,以後還是得放回原處,才不會讓守塔的人起疑。

  等到丑時,全城人睡得最沉的時候,韋訓過來思過齋接人。

  寶珠踩到窗口上,本以為韋訓會把她好好地抱下去或是背下去,誰知他在她背後一推,趁她失去重心時抓著她後心腰帶,像拎著一隻米袋一般給拎了下去。落地雖然很穩,卻也驚出一身冷汗,寶珠心有不滿,想不出該怎麼抱怨,繃著臉理了理衣服,氣呼呼地問:「該往哪兒走?」

  之前說的關於羅成業因為領了君主俸祿因此變成國家之鬼云云,不過是她為了安慰自己強行編造,其實真的要去一個有人慘死過的案發地,她一整天都心裡惴惴不安,眼看那漆黑的街道就在眼前,心裡直打鼓。正巧有只路過的野貓乾嚎了一嗓子,她嚇得一個激靈,兜著膀子一縮,十分的勇氣立刻抖落成三分。

  韋訓看她這般膽小,心裡覺的有些好笑,思忖片刻,對她說:「有樣東西,本打算等你被釋放時再交還給你的,既然今晚都出來了,現在拿上也可以。」說完掠身而起,消失在一株大槐樹濃密的樹冠中,片刻後取下來些東西。

  寶珠一看大喜,原來是她丟在孫家店的弓箭和箭囊。之前跟韋訓提過一嘴,說是那弓箭的尺寸和弓力都很趁手,就算以後花錢再買,恐怕也沒有那麼合心意,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從孫家店給找回來了,掛在樹梢上暫存。

  拿上武器,寶珠登時昂首挺胸,覺得自己膽氣又回來了,韋訓笑道:「這就好了,看見羅成業的鬼,你可以先給他一箭。」

  寶珠嚴肅地點了點頭:「正如李廣射虎,縱然不中,氣勢上也贏了。」

  兩人一起前去蓮華寺隔壁羅成業的家,在專業的夜行人引領下,不管是更夫還是夜巡的公人都沒碰見,一路上無風無浪就到了,走到巷子口,一個光頭著僧衣的小身影正等在那裡,原來是十三郎。

  寶珠驚喜道:「你怎麼在這裡?早知你要來,我就帶些點心出來了。」

  韋訓笑道:「他沒你那麼精貴,餓兩頓算不得什麼。」

  十三郎摸著頭不好意思地說:「我住在掛單雲遊僧的院子裡,誰也不認識,天天對著他們也是無聊。大師兄送乾糧來,一說我就心動了,想著你們總要個望風放哨的人。」

  寶珠高興地說:「這樣人就齊了,多一雙眼睛,更多一份警惕。」

  一行人往小巷中走去。羅成業狹窄的家就在兩個大院落之間夾著,正如同他被黑白兩道夾在中間的窘迫人生。他雖已從良,也曾盡心竭力地履行不良帥的職責,卻因為出身綠林底子不乾淨,始終不能融入主流社會,而且不良帥的身份招惹了許多江湖仇怨,不能返身回到江湖中去,可說是進退維谷,左右兩難。

  院子裡像問斬的法場一樣灑了厚厚一層掩蓋血跡的乾沙子,韋訓說保朗曾在院中親手處刑了一個辦案不力的不良人,將原本的腳印痕跡都給破壞了,看不出原有形態。

  大門上貼著加蓋官印的封條,寶珠正在犯愁,卻見韋訓上前用手掌貼著封條來回輕撫,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法,摸到第二遍,那封條便完完整整的剝落下來,沒有丁點破損,十三郎小心接住放到一邊,預備大家要走的時候再貼上去。

  韋訓只是略試身手,寶珠卻目瞪口呆,親眼見識了專業大盜的手段,心想這些萬無一失的傳統防盜措施對這種江湖俠盜而言有如無物,也怪不得她被深埋在陵寢地宮之中都能被他挖出來。

  開門之前,韋訓遞給寶珠一張乾淨的布帕和幾顆澡豆,說:「澡豆塞鼻子,再用帕子蒙上臉,裡面氣味重,不這樣你待不住。」

  寶珠乖乖依言照做了,韋訓這才推開門,拿火折點亮蠟燭,帶著她走了進去。

  凶案現場地板和牆上的血漬已經乾涸,失去了鮮紅色澤變成黑褐色,但只要想到幾日之前曾有一人慘死在這裡,屍體不僅被砍去頭顱,五臟六腑都被掏了出來,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寶珠不敢盯著地上依稀留有人型的血泊細看,左右張望,將整間屋子迅速掃了一遍,心想原來家徒四壁的成語是這般模樣,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屋子也太小了,連個明間暗間都不分,他怎麼一件家具都沒有?不良帥的俸祿難道很少嗎?」

  韋訓笑嘻嘻地說:「看起來是不夠買鬼推磨的吧?」

  想起之前說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等話,寶珠臉上有些掛不住,冷哼了一聲:「沒有品級,自然收入菲薄。」

  韋訓卻說:「不良帥的收入不在俸祿,全在平時吃拿卡要,辦案時手裡過的人不管有罪沒罪都得掏錢買命,他的錢是賭博輸掉的。」

  他一邊逗寶珠說話,一邊細細查看血跡的形態,在心裡推演一番,能夠下定結論才說:「確實有些像分贓不均內訌殺人,羅成業和凶手認識。」

  寶珠心想兩個人一起進來,他怎麼能先看出門道?半信半疑地問:「何以見得?」

  韋訓指著地上血痕說:「看鮮血噴濺的方向,出血點位置很低,跟地面平行,受害人是坐在地上被刺的。這旁邊有個碎了的壇子,雖然裡面液體已經乾了,但聞得出是酒。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地上,旁邊有酒,當然只有熟人之間才會有這種姿勢。」

  韋訓將十三郎叫進屋裡,讓他坐在受害人的位置,自己則坐在他的對面扮做凶手,向寶珠演示:「兩人一起喝酒,其中一人猝然發難,單膝半跪將武器刺出,距離這麼近,對方無從躲避,他只要力氣夠大,一手按著對方肩膀控制,另一隻手就能把對方刺穿了。」

  說著單手成爪牢牢扣住十三郎的肩膀,另一手虛握武器捅刺,接著側身向旁邊一躲:「拔出來的時候閃開,讓血噴在牆上,不會弄髒衣裳,這是個熟手。」

  寶珠瞧他動作凶悍矯捷,牆上殘血的形態果然像他所推演的那般,心裡又是驚嘆,又是暗自嘀咕:我看你也是個熟手。

  韋訓又說:「不過這辦法要出其不意,得用自己身邊觸手可及的武器才能成,如果要奪取對方武器再殺人,就不能這麼從容,起碼對方不可能乖乖坐著受死。聽說羅成業是被自己的四方鑌鐵鐧捅死,凶手要麼能在瞬間完成奪刃殺人兩件事,要麼就是羅成業肯把自己的武器借給對方看,才讓那人有可趁之機。」

  寶珠也想不明白,說:「吳致遠他們推測凶手跟羅成業有很深的仇怨,才將他開膛剖腹,扯出內臟來糟踐,還把腸子掛在房樑上噁心人,畢竟那一擊足以致命,其實不必再侮辱屍身了。如果有深仇大恨,他們怎麼可能面對面坐在一起平靜地喝酒呢?」

  「扯出腸子掛在樑上?」韋訓低聲重復了這一句,抬頭向著屋內頂棚望去,略一思索,便縱身竄了上去。

  這房子本身蓋得很高,深夜光線暗淡,韋訓這一躍而起,便好似跳進黑暗中消失了一般。寶珠仰著脖子等了半晌,才見他從樑上點了根蠟燭,探著頭望下來,對十三郎招了招手:

  「十三,你也上來。」

  小沙彌立刻苦了臉,說:「大師兄明知道我輕功不怎麼樣,是要在九娘面前看我出醜嗎?」

  韋訓笑著說:「我給你搭把手,你借個力就能上來了。」說著解開腰間蹀躞帶,像根繩子一樣從樑上垂下來,十三郎受到條件鼓舞,這才縱身猛躍,抓住蹀躞帶一頭,中間借力,成功飛身上樑。

  看他們師兄弟兩人演示,寶珠「啊」了一聲,頓時有些明白了。

  難道開膛剖腹,將屍身的腸子掛在樑上,並非是因為仇恨所致,而是有確切用途的?!

  片刻之後,韋訓和十三郎先後從樑上跳了下來,韋訓說:「這房子窄小,又沒有家具死角可以躲藏,假如迫切想要藏起來,只能上樑。但是那凶手輕功平庸,一次上不去,就得有個借力的抓手。樑上的灰塵有腳印痕跡,看模樣是幾天前留下來的,開膛破肚看似詭異血腥,不過是掩飾他需要借助一條繩子上樑藏身罷了。」

  寶珠激動地說:「聽說發現羅成業屍體的人,第一次來時見他還活著,一炷香後回頭再敲門,就只剩下無頭的屍體了。」

  韋訓說:「倉促之間,那凶手沒來得及逃走,應該還在屋裡,為了不讓敲門的人發現自己,急中生智想出這種血腥的辦法,開膛抽腸也要躲起來,看來他很害怕被人看見自己的形貌。」

  寶珠說:「既然犯下殺人大罪,當然害怕被人看見長相。」

  韋訓搖了搖頭,遞給她一樣細微的東西,說:「也未必是因為殺人。」

  寶珠見他遞過來的是一根四寸長的毛髮,捏在手中一瞧,這毛髮與常人不同,是彎彎曲曲一根,可能是頭髮也可能是鬍鬚。她已經聽過羅成業「獅子猲」的名號來歷,知道他有一頭一臉蜷曲蓬鬆的鬚髮,於是吃了一驚:「這也是房樑上落下的嗎?!」

  韋訓點了點頭:「看來死掉的人,未必就是羅成業本人。」他再次看向屋內噴射的血跡,說:「如果是他用自己的四方鑌鐵鐧偷襲殺人,既遂心應手,又不用冒著奪刃失敗的風險,那就說得通了。」

  寶珠搖頭:「那不對,吳致遠說過,羅成業臂膀上有一條蟒蛇刺青,這不是死後能作偽的痕跡。」

  十三郎說:「九娘不知,江湖上若是同一個幫派的同伙,很可能會有同樣的刺青。早年二師兄也提議大家一起弄個一樣的,但是每個人想要的花色都不一樣,眾位師兄師姐吵了起來,最終也沒有商議成。」

  韋訓撇了撇嘴:「我可不想在身上弄個洗不掉的蠢花樣。」

  十三郎說:「我倒覺得三師姐說背上繡一整面多聞天王的方案很是霸氣。」

  韋訓譏誚道:「你聽那悍婦的,等到你長成人時,多聞天王是跟著你長高呢,還是跟著你發福?橫拉豎扯,不就糊了?」

  這師兄弟兩個人竟在死過人的凶屋裡討論起刺青圖樣的事,寶珠思緒如亂麻,不得不開口阻止:「你們倆先閉嘴歇歇,韋訓你的意思是,羅成業本人其實還活著?!」

  韋訓眨了眨眼,道:「根據這些線索,他當時很可能就在藏在樑上。反正能確切辨認身份的首級已經割下帶走,屍體說是誰的都成。」

  寶珠說:「羅成業的腦袋前幾天已經尋獲,是給丟到蓮華寺的廚房裡油炸了,這又是另一件極詭異的事。如果說抽腸只是為了藏身便捷迫不得已,那油炸人頭又是什麼道理?」

  一聽這事,十三郎一張臉都皺了起來,說:「這事我也聽說了,發現人頭的飯頭僧嚇得犯了失心瘋,那廚房裡做素齋用的油鍋也不能要了。」

  韋訓思索片刻說:「我不能揣測凶手的想法,只以自己的經驗來說。這麼熱的天氣,隨身帶著一顆人頭三五天,肯定要腐爛發臭,屍臭的氣味極難掩蓋,恐怕是實在藏不住了,才丟進熱油裡面炸了,既能除臭,又能徹底消除面貌,一石二鳥。」

  寶珠說:「但是他們在油鍋的鍋蓋上也發現了羅成業蜷曲的鬚髮。」

  韋訓笑道:「這倒是有些做賊心虛了,我本來也沒那麼肯定,現在可以說,羅成業十有九成還活著。」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4:43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六章

  三個人在羅成業家仔仔細細探索一番,時間已經到了寅時末,此時正值立秋,天亮的早,預計到卯初就該日出了。十三郎本該回到蓮華寺中點卯,卻因為許久都不曾跟韋訓、寶珠一起行動,磨蹭著流露出不想走的意思。

  寶珠也憐惜他回去挨餓,見街邊賣朝食的攤位正在支起爐灶桌椅,叫他吃飽了再去,三人便在街頭坐了下來,點了幾碗餛飩。

  攤主不像往日那樣熱情招呼生意,倒先難為情地說了價格,已經比十天前貴了三倍,只因封城物資流動不暢,想弄些米麵菜蔬很是不易,要跑不知多少關係,他家賣完屯的這些麥粉也就不敢繼續做了,餛飩餡也只有醃製的蕪菁一種。比起吳致遠家天天魚肉珍蔬從不重復比,民間的物資早已經開始捉襟見肘。

  寶珠聽他說得在理,同意了價格,攤主趕緊生火煮湯,三個人坐在桌邊,享受分別之前最後的共處時光。

  天邊的曙光已經微微露出魚白色裙邊,空氣濕潤微涼,露水打濕了石板台階的青苔,眼前的一切景色如同被清水徹洗過一般青翠明晰。

  蓮華寺的晨鐘如約響起,不知是不是因為撞鐘的僧人吃不飽,那鐘聲不如以往洪亮深沉,反而縹緲悠揚,雖然身在僧院隔壁,卻像是在極遠的地方傳過來一樣。

  幾個人都被清晨這種沖和寧靜的氣氛所感,一時間不再出聲交談,只是沉浸在其中,連鳥雀之聲似乎都暫時歇了。

  寶珠心有所感,見道旁一根樹枝垂在桌上,露水滴落凝成一泓,便從袖中伸出食指,以指尖蘸了露水,在桌面上緩緩地寫下一句:「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這是開元年間的進士常建所做的一首山水詩,此人仕宦之途常年不得意,寄情於山水田園,語句洗練自然,自有一股清寂幽遠的獨特氣質。

  開頭這句簡潔明快,應和當前景物,字也都是最常用的,最適合初學。寶珠便寫出來讓韋訓看,為了讓他看清筆順和結構,故意寫得極慢。

  韋訓立刻將目光凝聚在她蔥白似的指尖上,全神貫注看她寫字。

  禪院空寥的鐘聲連綿不絕,兩人都不出聲,一個人默默寫,一個人默默看。

  寶珠見他願意學,便一路寫了下去,一直寫到「萬籟此都寂,但餘鐘磬音」結束,蓮華寺的晨鐘餘音仍裊裊迴蕩耳邊,寫完回首觀之,覺得在這張賣餛飩的路邊攤桌上蘸著露水寫的字,竟然比自己以前使用名貴筆墨寫得還好,自是非常得意。

  再看韋訓,他仍是入定一般紋絲不動,屏息凝神盯著她的字跡潛心記憶,直到露水濡濕的痕跡漸漸乾透了,他才伸出一指,按著她指尖劃過的字跡上認真描寫起來。

  寶珠在旁觀看,越看越是心驚。韋訓雖年少,卻是真正從會走路就習武的天才,不僅輕功絕頂,內力也極深厚,手指在木桌上劃過,看似不費力氣,木質卻已經凹陷進去,便似碑匠以工具將詩詞鑿刻上去一般留下指痕,更讓她吃驚的是,他一筆順序也沒有寫錯,竟是全部背了下來。

  寶珠心裡感慨他為了認字,不論寒暑晴雨趴在縣學房頂上偷學,那是何等的毅力和勤奮,比起普通人要威逼利誘才被迫念書是天差地別。

  她不知韋訓是用記憶武學功夫的方法記住筆順,拳腳與筆畫融匯在一起,就能用他所學過的東西理解,其中有共同之處的規律,則可以記作總綱,由此又觸類旁通,舉一反三,領會了許多她沒有教過的字。

  寶珠感慨:「這樣教你,可比教李元憶輕鬆多了。」

  韋訓寫完最後一個字,回過頭去,她才知道背後有人,回頭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拄著拐杖的瘸子,正在往她這桌上張望。那人形貌特殊,身形高挑枯瘦,一臉苦相,左腿自膝蓋以下皮肉萎縮,她一下就認出來了,前兩天曾見過這人帶著同行工匠去縣衙祈求保朗開城門放行,卻失望而歸。

  還好那時候她頭上戴著帷帽面紗,也沒有出聲,想來不會被認出來,寶珠不悅地說:「我教我的學生,你盯著看什麼?」

  瘸子說:「世間女子習字,喜歡學衛夫人的簪花小楷,取其婉約清麗,你這小姑娘年紀不大,寫的字倒是骨力遒勁,乾淨俐落,有把子力氣。」

  寶珠聽他評價一語中的,倒是佩服,於是點頭承認:「我學的是柳公權。」

  瘸子點頭讚賞:「顏筋柳骨,有見識。」

  韋訓旁聽,心想寫字也如同武功一樣是有門派路數的,寥寥數十個字,就如過招交手一般,不認識的人就能認出對方師從和風格,這人又能從寶珠的字推測她膂力要比普通女子強些,也是意外。

  瘸子又指著韋訓指責道:「你本來的字很好,可惜叫他描壞了,明珠蒙塵,簡直一塌糊塗!」他搖頭嘆氣,大有惋惜之意。

  韋訓不以為意,笑著點頭承認,寶珠不樂意了,沒好氣地說:「他是初學,寫成這樣已經很好了,你難道生下來就寫得一筆好字嗎?」

  瘸子往前走了兩步,想繼續說些什麼,寶珠卻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極其難聞的惡臭,那臭味與別不同,鑽心入腦,令人作嘔,她可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此時沒了澡豆和面巾的保護,不禁大皺眉頭。

  那瘸子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味,見她臉上有厭惡之色,不再言語,撐著拐杖往後退了幾步,跟賣餛飩的攤主交談幾句,想是覺得價格太高,搖了搖頭,便一瘸一拐慢慢地走開了。

  等到他拐杖敲著石板的噠噠聲漸漸遠去,韋訓才說:「那人身上大概是生有惡疽,那是肌肉腐爛的氣味。」

  寶珠一聽是因為患有疾病,並非不愛乾淨,心中有些慚愧,後悔地說:「他雖然有殘疾,倒是挺有見識,我不該那麼凶。」

  韋訓說:「你沒有聞過,受不了是正常的,恐怕他活不了很久。」

  三個人吃完朝食,寶珠又多給了攤主一些錢,叫他不要聲張那桌子的事。十三郎返回蓮華寺繼續蹲禁閉,韋訓送寶珠回思過齋。

  寶珠說:「假如羅成業還活著,只要能夠找到他本人,查清無頭屍是誰,就能洗脫你身上一層嫌疑了。就是不知道他藏在哪裡?他在下圭縣也算是個名人,怎麼會躲到現在還沒人發現?」

  韋訓說:「我有些猜想,已經叫十三郎留意著,現在就是守株待兔了。」

  寶珠又是驚訝又是不滿:「什麼?怎麼沒跟我說過?」

  韋訓笑著說:「別擔心,不會叫你錯過,就怕是猜錯了,那豈不是傷及無辜。」

  走到思過齋沿街,韋訓仍把寶珠的弓箭等藏在樹梢上,然後問也沒問,再次拎著她後腰帶提溜到二樓。寶珠又做一次米袋,心裡很是不爽,惱怒道:「你就不能……」

  韋訓疑惑地問:「不能什麼?」

  寶珠不知靠一個輕功高手登高上樓的正確姿勢是什麼,一時間被問住了,心裡不知道他是故意戲弄她,還是避嫌不想碰到身體,又或是因為單手受傷,不方便抱著她?於是什麼意見都沒說出來,氣呼呼地鑽進窗戶裡。

  楊行簡坐在牆邊等了個通宵,已經揣著手歪著腦袋睡熟了,聽她進屋才猛地醒來,睡眼惺忪地問:「沒事吧?沒受驚嚇嗎?」

  寶珠搖搖頭:「我很好,羅成業那邊已經有了頭緒,我今天要問保朗討要那張字條看一眼。」

  楊行簡一聽,立刻否決:「這不妥!保朗這人狼子野心,居心叵測,還是由臣跟他交涉。」

  寶珠不明白楊行簡的暗示,奇怪地說:「是他整天主動跟我交流案情,由我來索要不是更容易嗎?」

  楊行簡苦笑著想她果然不懂,連忙說:「公主忙了一夜太過辛勞,趕緊休息要緊,這些瑣事等睡醒了再說吧。」

  寶珠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的想這話倒是說得沒錯,自去更衣補覺不提。

  沒有想到今天保朗去過獄房,檢視過新抓捕的犯人後,直接來到思過齋,以探病的名義要求親自見見芳歇娘子,口氣雖然禮貌,仍是一貫咄咄逼人的蠻橫態度。

  寶珠沒睡多久又被揪了起來,心裡很是氣憤,然而形勢所迫,也只能換了衣服去見他。因為自己氣色很好,不得不在臉上唇上壓了些粉來掩蓋,竭力偽裝出蒼白憔悴的模樣。

  保朗看著她扶著欄桿慢慢從二樓挪步下來,笑著說:「還能走路,這不是很好嗎?我本想叫幾個大夫來給你診脈,看看到底嚇到哪兒了。」

  寶珠暗自心驚,心道外表還能作偽,可是一摸脈搏就露餡了,這人步步緊逼,又如此精明,實在令人討厭。

  婢女扶著「虛弱頭暈」的芳歇娘子入座,單獨給她斟了茯苓當歸藥茶,寶珠以袖子掩著口鼻,拉著臉,冷冷盯著保朗不吭聲。

  楊行簡怒道:「見到了?這樣折騰一番,又要病重兩分!你到底有什麼目的,直接來找老夫談就是了,非要折騰一個小姑娘做什麼?!」

  保朗不以為意,笑著說:「倒不是在下非要難為芳歇娘子,只因被盜寶珠至今沒有尋回,我不得不抓緊能用的所有手段,實在是迫不得已,還請芳歇娘子海涵。」

  楊行簡奇道:「我女兒是個人,你能用她尋找贓物嗎?簡直信口開河!」

  保朗正色說:「那個盜珠的青衫客至今逗留在下圭城,此事異乎尋常,據推測沒有別的目的,一定是覬覦芳歇娘子美色,非要得手才能罷休,我只能把你當做魚餌,看能不能把他釣出來。」

  這話實在不堪入耳,寶珠蹙著眉頭別過臉去,楊行簡大怒道:「枉口嚼舌!我弘農楊氏的女子是你一介武夫能污蔑的嗎?!你既然篤定是那個江湖大盜犯案,那怎麼還在天天搜捕不相干的人?我聽說你光酷刑拷問就枉死十幾個疑犯了,這些人命你以為能輕鬆逃過嗎?!」

  保朗說:「誰說只有他一個人作案?從羅成業可知,他定有別的同伙。這人擅長輕功能夠逃脫追捕,他的同伙卻未必。只要抓到一個知情人,自可順藤摸瓜破案。」

  楊行簡又說:「要說你急於破案,吳致遠說案發現場留下了一張字條,這麼重要的證據,你怎麼從來沒跟我們提過?」

  保朗臉色一變,冷冷道:「楊公還請審時度勢,我才是盜珠案主審官,你們只是配合查案,沒必要什麼瑣事都讓你們知道。」

  楊行簡說:「這麼說,你不肯給我們看了?」

  保朗目光冷厲,緩緩搖頭。

  楊行簡立刻起身,扶起寶珠,生硬地說:「那我們上樓歇息吧,再吹這觸黴頭的晦氣涼風,只怕又要噁心難受了。」

  楊行簡扶著女兒回樓上臥房,在她緩步經過身邊時,保朗低下頭避嫌,卻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再次嗅她身上散發出的瑞龍腦香氣,片刻間有些心猿意馬。

  這微舉止掩飾的極好,只是今日不知怎麼,一絲陰冷肅殺的寒意剎那間拂過,像是有什麼利器從他後頸劃過一般,保朗登時一個激靈,立刻抬頭四處張望,卻並沒發現任何異常,心中不禁有些疑惑,難道自己最近殺的人確實有點多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5:08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七章

  楊行簡扶著寶珠,以病人的節奏一步一頓慢慢挪步回到二樓臥房,關上門後才鬆了口氣,楊行簡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小聲說:「哎,此獠仗著崔克用的威勢,敢亂咬朝廷的命官,當真棘手。」

  寶珠也是憤憤不平,正要跟楊行簡指責保朗言語不恭,猛然發現角落陰影裡站著一個人,把她嚇得一哆嗦,仔細看卻是韋訓。他從她們倆進門起就一直在那裡立著,並沒有躲藏起來,卻不知怎麼沒有發出任何活物氣息,楊行簡和她都完全沒有注意到,把兩個人嚇得心裡一陣撲騰。

  韋訓見他們終於都看到他了,才面無表情地對寶珠說:「這個人,以後你不要見了。」

  寶珠心想這是我不想見就能不見的嗎?皺著眉說:「你又有什麼高見?」

  韋訓直截了當地說:「我瞧他不順眼。」

  寶珠嘆氣:「你剛才看見他了?哎,真是個咄咄逼人的混賬,還說要找大夫來給我診脈,那裝病也沒用了,這可怎麼辦?」

  韋訓聽她的意思也是很煩保朗,心中頓時輕鬆許多,溫言道:「你只管躺著裝,這事我來對付。」

  楊行簡說:「那張字條他果然不給,不知道有什麼不可見人的陰險詭計。」

  韋訓說:「這也不難辦,我能拿到。」

  寶珠嚴肅地說:「我告訴你,你可不能跟他正面交鋒,就算你打得過,那也是公然抗法謀反了!」

  韋訓微笑著答應:「是是是,韋大曉得了,你是真龍血脈,聽你的總算不得反吧?」

  寶珠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楊行簡一邊旁觀,心中暗想這兩日親眼見這人與公主相處,倒處處都是公主說了算,他除了有江湖人士不拘小節的地方,沒見敢以下犯上過,與保朗那副窮追不捨的霸道嘴臉不可同日而語。楊行簡心裡納悶,難道真的是誤會,此人確實不算惡僕?

  到了下午,保朗果然把城裡五六個最有名望的大夫都請到縣衙內宅來為芳歇娘子診治病情。

  楊行簡看著這一屋子的大夫,冷笑著說:「我弘農楊氏的女子也不是哪個鄉野村夫都能見的,你們先推出一個最厲害的,再上去給我女兒看病,這樣鬧哄哄的成何體統?」

  眾大夫謙虛一番,你推我讓,心裡都不想接這一個患者,畢竟連本縣縣令吳致遠在這位綠衣官員面前都賠著笑臉,若有半分沒有做好,恐怕以後只能關張歇業,再也翻不了身。

  最後推出來一位年資最高的吳大夫,跟吳致遠是同姓,老頭兒在城裡看病已經有四十多年了,經驗十分豐富,他心裡惴惴不安跟著楊行簡上樓去,進了芳歇娘子的閨房。

  思過齋本是吳致遠的書房,屋裡裝飾倒沒有什麼女子氣息,只是開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床榻拉上了帷幔,看不見絲毫人影,這也是高門大戶女子見診的慣例。聽說這位楊氏娘子身份非常高貴,誰也沒打算偷瞧她的容顏。

  楊行簡在帷幔間拉開一條縫,探頭進去叮囑了兩句,再次將帷幔合攏。片刻後幔下伸出一隻蓋著絲帕的手。吳大夫不敢細看,心裡嘀咕:「這位小娘子腕子倒是很白淨,手可是真不小,快趕上男人的了。」

  誰知一摸脈象,吳大夫立刻吃了一驚:這脈搏氣若游絲,若斷若續,已經是瀕死了,身有此脈者,別說回天乏術,頂多只能用老蔘濃湯吊一口氣,運氣好能讓人說上兩句遺言,交代一下後事而已。

  楊行簡充滿希望地瞧著他問:「我女兒病情如何?」

  吳大夫滿身冷汗,不敢直言相告,連忙起身說:「慚愧慚愧,老夫醫術淺薄,無能為力,還是請樓下的同行上來瞧一瞧吧。」說罷用袖子蒙著頭下樓去了。


  第二位梁大夫被推了上來,他忐忑不安地搭上脈,片刻後心道還好,這婦人病雖然頑固纏綿,精心保養也是能治的,怎麼吳老頭兒那麼謹慎?便笑著對楊行簡說:「令愛脾胃失調,氣血奇虧,想必是從小不愛吃飯吧?」他又慢條斯理地繼續診斷道:「嗯……還有嚴重宮寒,若不好好調理,恐怕以後難以生育子息。」

  楊行簡不假顏色,翻臉罵道:「什麼宮寒?診的大錯特錯!下去!」

  第三位張大夫見前面兩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都鎩羽而歸,心想自己一定走中庸之道,不說好也不說壞,模棱兩可開一副男女老幼任何人都能吃的療養方,不求有功,但求不錯。

  誰想手指搭在腕上,左摸右摸都找不出一絲脈搏,竟是氣息已絕,人都死透了。他驚疑不定,強自裝作冷靜,以袖子掩飾,小指輕輕碰了碰絲帕沒有蓋住的病人腕部,肌膚竟是冰冷無比,一絲暖意都沒有,更是印證了脈象已絕的診斷,他登時驚恐萬狀,全身僵直,不知如何是好。

  正當張大夫冷汗直流進退不得之時,重重帷幔之中突然傳出一聲女子貓兒般輕柔嬌軟的笑聲,緊接著那停止許久的脈搏竟然以極為雄渾強健之勢復甦過來,此種情況不可名狀,張大夫只當是詐屍了,嚇得大叫一聲摔倒在地,連滾帶爬地逃出房門去。

  寶珠藏在帷幔後,憋笑憋到全身縮成一團發抖,雙手捂著嘴,臉蛋兒都漲紅了,還是走漏了笑聲。

  韋訓瞄了她一眼,仍一本正經地伸著手臂等下一個大夫來診脈,細長眼睛中閃爍著頑皮戲謔的光芒。如今他功力已經恢復到七八成,全身真氣運轉自如,暫時控制脈搏強弱輕而易舉。他又讀過幾卷醫書略知原理,一時促狹心起,想出各種鬼點子,將幾位大夫戲弄得團團轉。

  只是聽她輕輕笑這一聲,不知怎麼心中躁動,沒忍住漏跳一拍,露出破綻,壞了他原定的計劃,有些出乎意料。

  楊行簡同樣忍笑忍到內傷,感慨江湖奇人手段古怪,少年人的心性更把這些鬼點子發揚光大,只要不折騰到他老楊頭上,可以看的熱鬧簡直層出不窮。

  除了一位當場嚇跑的,五位下圭縣最頂尖的大夫吵作一團,每個人的診斷都截然不同,差之千里。等他們陰陽怪氣地把各自摸到的脈象互相印證之後,人人都發現了不對勁,越想越毛骨悚然,於是大夫們紛紛謙稱自己醫術低微,無顏在縣衙為貴人診治,一個接一個地逃走了。

  楊行簡一看氣氛正好,馬上宣稱愛女一連三日夢到白蛇纏身,肯定是被蛇妖作祟,要求吳致遠立刻聘請和尚道士來做法事驅魔斬妖,想以此藉口將局勢攪渾,最好以鬼神之事的模糊理由結案。

  吳致遠和保朗猶豫不決,前幾天大家都親眼看到楊芳歇氣色甚好,一兩日間突然發病,病情急轉直下,連大夫們都束手無策,確實不能不疑心有鬼神之事。盜珠案已經聲張至此,他們當然不肯妥協,左右商量,只答應讓蓮華寺的方丈了如和尚來念一段經,去去晦氣。

  蛇妖作祟的傳聞已經在城中傳播極廣,此事一出,吳致遠內宅沒有一個奴婢肯去思過齋侍奉,哪怕主母以棍棒相逼也是抵死不從,吳致遠只能安排了兩個八字硬的衙役住在思過齋隔壁,權當是防止他們父女二人逃走的守衛。

  如此一來,寶珠等人更加無拘無束,商量對策時,不怕有奴婢在門後偷聽窺視了。自從韋訓病癒歸來,寶珠大感有了依仗,縱使依然被關在思過齋,也沒有剛開始那麼束手無策聽任宰割了,便雄心萬丈地著手於偵破盜珠殺人案。

  當天夜裡,韋訓出去了一趟,將偷來的證物——七寶琉璃漆盒原樣放回多寶塔。兩個時辰後,他回來對寶珠說:「羅成業的事已有了眉目,你還想去瞧一眼嗎?若是倦了不想動彈,我就去直接料理了他。這人假死脫身,叫我給他頂包,既然已經找到他藏身處,我不能讓這仇過夜。」

  寶珠連忙阻止:「不行!是我從頭一直跟著這案子,你要是中途插手,直接殺了他,不能將真相公之於眾,那還有什麼意義?」

  韋訓笑道:「我想你也不會善罷甘休,那就換上衣服走吧。」

  不用他提醒,寶珠自去換了便於行動的胡服,再次失去婢女的服侍,她只能把長髮梳成髮辮,只是這回不打算讓韋訓拿當她小貓小狗一般拎來拎去。

  「你讓開,我自己下去。」

  寶珠下頜一抬,支開韋訓,自己雙手攀著窗口慢慢順了下去。楊行簡只怕摔了她,嚇得心驚肉跳,在窗邊直搓手。韋訓不知道自己怎麼得罪了她,只能站在下面接應,以免她腳滑一墜到底。

  拿上弓箭,兩人前去的方向仍是蓮華寺,寶珠驚訝道:「羅成業當真就藏身在他家隔壁?這麼近的距離,真是好大的膽量,怎麼沒有人認出他來?」

  韋訓說:「他確實是個膽大心細的人物,要不是丟棄人頭走漏了馬腳,我也找不著他。至於為什麼沒人認出羅成業形貌,等會兒你就明白了。」

  蓮華寺夜間也有公人在院牆外巡邏,韋訓自己能來去自如,但不想帶著寶珠冒險,他早已在附近一處空房踩好點,站在房頂之上,可以遠遠俯視整個僧院上方。兩人來到牆下,寶珠仍倔強地不假他手,韋訓無奈,只好蹲下叫她踩著自己肩膀爬上房頂,兩個人藏身在高高的屋脊後等待羅成業現身。

  寶珠試了試弓弦張力,做好一切準備,小聲問:「十三郎呢?」

  韋訓回答:「跟羅成業在一起。」

  寶珠一愣,心中一動,驚問:「他莫不是剃掉了鬍鬚和頭髮,偽裝成行腳僧?!」

  韋訓聽她一點就猜透,眼神帶著欽佩點了點頭:「若不是你說那具無頭屍身有蟒蛇刺青,我也想不起來叫十三郎留意這個特徵。羅成業偽裝成外來掛單的行腳僧,跟十三郎他們住在一起,大家都是外地人,只要不出僧房,周圍自然不會有人認出相貌大變的下圭縣不良帥。」

  寶珠心中大是震動,沒想到這個羅成業居然有如此膽量心計,誰也猜不到他假死脫身,藏在重案發生地蓮華寺,可說就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躲著。

  她問:「那無頭屍身和羅成業身上有一樣的刺青,是他以前在綠林中的同伙嗎?」

  韋訓點頭,推測道:「想來如此,那個倒黴鬼已經出家為僧,兩人不知怎麼又在下圭城重逢,聚在羅成業家喝酒,羅成業突施偷襲將他殺死,砍去頭顱,拿了對方僧籍證明,又剃光自己鬚髮委身蓮華寺,要不是他把這罪名推給我頂,我都要讚他一聲有膽有識了。只不知道這整件事是他提前謀劃,還是喝高了臨時起意。」

  寶珠喃喃自語:「怪不得他執著於砍掉頭顱,又把頭扔到油鍋裡炸成焦炭,和尚腦袋是禿的,哪怕放到腐爛也長不出一根毛,不這樣處理一番,任誰都看得出蹊蹺。」她又問韋訓:「那天在羅成業家裡你演示了他怎麼借用屍體的腸子上樑躲藏,說明他輕功很差,多寶塔盜珠這案子,想來是跟他沒有關係的。卻不知到底是誰偷了那顆白蛇珠?」

  韋訓一邊跟寶珠閒聊,眼睛卻遠遠望著僧院盯梢,這一句沒來得及回答,他突然在唇邊豎起食指示意噤聲,向著蓮華寺院中一指。寶珠連忙抽出一支羽箭,朝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月光下一個身穿灰色僧衣的和尚背著包袱,鬼鬼祟祟地順著院牆走入視線之內。

  寶珠眼神極好,目標雖然很遠,她卻將那僧人一舉一動都看在眼中,接著從容不迫輕舒雙臂,拉弓瞄準,羽箭穩穩地脫手而出,姿態優雅颯爽至極。箭矢正中灰衣僧人的左大腿,那人模糊地慘叫一聲,滾倒在地。

  韋訓讚了一聲,心想不知為何她今日射箭也用袖子裹著手背,若是全力拉弓,恐怕還能更準一些。

  他惋惜地說:「力道甚好,可惜差一點射中要害。」

  寶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輕聲說:「我是故意射腿的,除去在凶宅射鬼那次,這還是我第一次出手傷人。」

  見她眼底有動搖之意,韋訓頓時後悔,他們師門練武莫不是以將敵人一舉擊斃為目標,卻沒想過她本是乾乾淨淨站在陽光下的人,並沒有準備好雙手染血背負人命。想到這一層,他一時間神情恍惚,心中也動搖起來。

  寶珠看那僧人受傷之後已經蹣跚站了起來,準備繼續逃走,立刻著急地叫韋訓:「你怎麼還站著不動?!」以她打獵的經驗來說,獵物受了箭傷之後,接下來就是獵犬或猞猁的工作了,他難道還等著自己來給羅成業補上致命一擊嗎?

  韋訓搖了搖頭說:「今日我偷個懶,叫十三郎去吧。」

  寶珠急得跺腳:「你到底在說什麼?!」

  卻見僧院另一側迅速跑來一個小小的灰色人影,撲到中箭的羅成業身上纏鬥起來。寶珠震驚地看著十三郎三拳兩腳就把羅成業再次撂倒,又乾脆俐落地將他兩邊膀子卸掉,快速結束了戰鬥。

  韋訓勸道:「走吧,等會兒蓮華寺又要熱鬧起來了。」

  寶珠仍未從震撼中恢復過來,直到看見十三郎用繩子把那受傷的僧人捆成一條蛹,全身而退之後,她才磨蹭著從房頂上跳下來,在韋訓陪伴下回到思過齋不提。

  這一夜寶珠睡得很不踏實,雖然親手破獲了無頭屍案,抓獲死遁的羅成業,她卻沒有感覺到興奮之意,反而因為第一次有意識傷人而心神不寧,這種感覺是她任何一位弓馬師父都沒有提到過的。她幼年時不是沒有幻想過像平陽昭公主一般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卻從沒想過殺人和獵殺動物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震驚整個下圭城的大消息,乃是早已被認定死於盜珠殺人案的不良帥羅成業居然還活著,他剃光了鬚髮偽裝成一名僧人藏身在蓮華寺,直到昨夜才被巡邏執勤的公人抓獲。

  一名長著滿臉蓬鬆蜷曲鬍鬚的大漢剃光了鬍鬚頭髮再換上僧衣,其實已經面容大改,就算以前的熟人在街上相遇都未必能認得出來。只是此人不知為何受了傷,倒在發生盜珠大案的蓮華寺院中,審訊自然十分嚴格謹慎,僧衣一扒,露出臂膀上的蟒蛇刺青,便被他曾經的手下不良人認了出來,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羅成業在蓮華寺挨了許多天的餓,身上又受了傷,精神十分委頓,在保朗手下沒撐過一天,便全都招了。

  他受人引誘賭博,在城中債台高築,其實早已萌生退意,只是被債主們盯得很緊,不得抽身。前些日子正好在城中遇到以前綠林中的同伙,如今那人已經剃度出家,法號妙行。羅成業便邀請他到自己家中飲酒敘舊,妙行和尚雖沒有什麼錢財,身上卻有一份朝廷頒發的正規度牒,羅成業看在眼裡,心生貪念,生出奪走度牒、改名換姓遠走他方的想法。

  他將妙行和尚灌醉,用自己的四方鑌鐵鐧偷襲殺人,奪走度牒正想逃走時,卻遇到手下王良才敲門叫他,告知前夜多寶塔寶珠被盜的大事。羅成業一聽計上心來,便想把這殺人案推到盜珠案上,如此假死脫身,連今後的緝捕都能甩脫了。

  他以更衣為名支走王良才,將自己的衣服和妙行的屍體換了,為掩飾屍體的和尚身份,割掉了妙行的頭顱,正要逃走之時,王良才又回來催他。此時只要被手下看到自己的形貌,這假死的計謀就完蛋了,可家當全都被自己賣了賭博,房間裡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羅成業急中生智,抽出屍體的肚腸,以此物攀爬到房樑上暫避。

  等王良才耐心耗盡,推門而入時,第一時間只看到躺在地上的無頭屍,大驚失色之下回頭告知其他人時,羅成業再從樑上下來,翻牆進入隔壁蓮華寺,剃掉鬚髮,直接用妙行的身份躲藏起來。妙行和尚是外來的行腳僧,本地僧人無人認識他,因此羅成業安安穩穩地藏了好幾天。

  只是天氣太熱,那顆頭很快散發出無法掩蓋的腐爛臭味,羅成業沒有辦法,潛入蓮華寺廚房,用熱油把頭顱炸得面目全非,又丟下幾根自己的頭髮,處理了妙行和尚留下的最後一件遺物。

  假如蓮華寺的糧食足夠,他完全可以藏到盜珠案結束,城門開放後再從容離開下圭縣,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擺脫債務纏身的不良帥身份,做個瀟灑的行腳僧人。只是保朗心狠手辣,直接給僧人們斷糧,羅成業熬不住腹中飢餓,一時昏了頭,想要逃走,卻不知被何人一箭射穿大腿,又給綁了起來,就此束手就擒。

  羅成業堅稱自己只是殺了妙行,沒有偷盜寶珠,保朗當然不肯善罷甘休,使出種種慘烈手段酷刑拷打,羅成業所受之罪千百倍於慘死的妙行,也不知道他心中是否後悔過殺死曾經的同伴,想出這死遁的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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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蛇姬卷有一個BUG,就是羅成業殺死曾經的同門,交換身份那裡,衣服沾了大量血跡很難不被發現。

  現在天熱了,我路過路邊燒烤攤,發現這BUG是可以補上的。

  白蛇姬故事發生在夏末,天氣暑熱,又沒有空調,這兩個曾經的綠林強盜是光著膀子喝酒聊天的,露出了雙方一模一樣的蟒蛇刺青,給了羅成業可以交換身份的靈感。殺人後血跡沾在下裳,羅成業穿上對方乾淨的長僧袍,並不需要現場扒死屍的衣服。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5:26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八章

  了如和尚戰戰兢兢地站在縣衙大堂前的院子裡,前面一名小吏引路,見他又不肯走了,連聲催促道:「主持,特使只是請您來協助查案,又不是抓捕,您何必畏首畏尾不敢去呢?」

  然而在了如和尚眼裡,這分明是不懷好意,請君入甕的架勢。

  十幾天前吳縣令提出要將節度使崔克用的寶珠暫時供奉在蓮華寺的時候,他只道是天降祥雲,受寵若驚。不管是搭上皇家或是節度使的東風,都是一登龍門,身價十倍。

  哪怕寶珠過境就走,也是給蓮華寺增光添彩,以後憑借這段故事大書特書,自然香火鼎盛,不可同日而語。了如和尚那時做夢都在浮想聯翩,如果能借此機會去長安當個大寺主持,披上一身錦斕袈裟,那才是美夢成真。

  萬萬沒有想到,這不是天降祥雲,而是天降禍事。寶珠從蓮華寺失竊,他這個主持難辭其咎,一夕之間從雲端跌落,被關在自己的寺院裡禁閉思過。更令人驚恐不安的是,昨日在蓮華寺抓捕到不良帥羅成業,此人殺人毀屍,詐死脫身,竟然一直藏身在寺中無人察覺,這又成了他這個主持的罪過。

  小吏又在催促,了如和尚只能不斷念誦佛號,祈求漫天神佛保佑自己渡過這個大難關。

  眼見小吏不去公堂,反而引自己去獄房方向,了如和尚嚇得渾身肥肉哆嗦:「差人,這是、這是……」

  小吏道:「特使從早到晚待在獄中審訊犯人,只能勞煩主持去一趟了。」

  此時刀架在頸上,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了如也沒有辦法,只能跟著他走。

  根據傳統,縣衙獄房都是建在地下,大門一開就是一條黑洞洞的長梯,拾級而下,氣溫陡然下降,一股極其濃重的血腥腐臭之氣撲面而來。獄房地下暗得如同深夜,各處點著火把,了如和尚眯著眼睛適應光線,影影綽綽間看見幾個血肉模糊的人影被吊在空中,他嚇得不敢細看,連忙低下頭念佛。

  誰知低頭再看,滿地都是血跡屎尿,看來是被刑訊的犯人被打到失禁了。

  此時末伏已過,晌午時分還是挺熱,這地下牢房卻陰冷異常,了如和尚禁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覺自己身在佛教名卷地獄變之中,但這不是壁畫,種種地獄苦相都是真實的。

  「主持到了?來得正好,我有事求教。」

  一個威嚴陰冷的聲音響起,特使保朗緩緩踱步而來,言語間很是斯文有禮。

  但他越是禮貌,了如和尚越覺得害怕,因為他曾親眼見此人翻臉之快,時而陰鬱,時而暴躁,時而彬彬有禮,時而瘋魔癲狂,如同一頭多智又瘋狂的野獸。

  保朗今日穿著一襲蒼綠色的圓領武士錦袍,腰間配饕餮紋錯銀蹀躞帶,懸掛鯊魚皮鞘的橫刀,顯得挺拔威武,哪怕放在長安也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只是袍腳濺了些許暗紅色的血漬,被不敢抬頭的了如和尚看在眼中,合十的雙掌忍不住顫抖。

  「今日勞駕主持過來,主要是想問問寺裡有多少人識字。」

  保朗漫不經心地從獄卒手中接過一張帕子擦了擦手,道:「當日賊人留下的字條,你和吳縣令都親眼看到了。民間識字的人少,百者不到其一,但和尚們念經是需要粗通筆墨的,那可疑之處還是著落在蓮華寺裡。」

  聽他這樣說,了如和尚顫聲懇求道:「特使啊,貧僧事無巨細,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寺裡清規甚嚴,所有僧眾的名單我都讓監院和尚交上了。如今守塔的人已經拷死了四五個,實在沒人敢於隱瞞,還請特使不看僧面看佛面,可憐可憐我們吧!」

  保朗微微一笑,說:「你要能明察秋毫,老實交代,羅成業也不會藏在你處那麼多天沒人發現,可見蓮華寺中的疑點還是很多,需要細細的剝開研究。」

  他掌心一翻,作出裡面有請的姿勢,「說起監院和尚,我倒想讓主持見上一見。」

  監院是負責寺廟裡一切日常事務的主管,可說是主持以下,最有權勢的和尚之一了。了如和尚一聽,渾身發毛,因為前幾日派監院來交名單後,他就再也沒有回寺,想來已經身陷囹圄。

  看見吊在頂棚上這些不知死活的囚犯,他實在不敢想監院已經是何模樣。

  保朗見他遲疑,笑道:「監院師父也是有身份的和尚,自然不會用皮鞭烙鐵對付他的。」

  了如和尚半信半疑,只能硬著頭皮跟他往監獄深處走去。一切所見所聞,觸目驚心,就算是地獄變壁畫裡的種種苦相也沒有這裡慘烈,了如顛來倒去念著阿彌陀佛,只恨自己不是瞎子聾子。

  來到監院和尚的牢房,只見一個人影坐在椅上一動不動,雙手被捆在身後。

  「瞧瞧,其他人都是吊起來打,監院師父可是坐著受審的。」

  保朗把了如和尚向前一推,讓他看個清楚。

  只見那僧人光頭上罩著一個盔甲般的鐵籠,鐵條之間嵌著許多木片楔子,緊緊貼著頭皮,看來是審訊期間一塊接一塊敲進去的。鐵籠裡只有固定的空隙,監院和尚的腦袋就這樣慢慢被木楔擠得腦漿迸裂,死得慘不忍睹。

  了如和尚看清楚這一切,啊得慘叫一聲,接著白眼上翻,嚇得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保朗看著主持躺在地上的笨重軀體,只是冷笑。

  忽然一名親兵來報:「特使!館驛走水失火了!」

  保朗心中一驚,顧不得管了如和尚,連忙大步跑上地面,大聲命人牽馬。他一路縱馬疾馳回到城中館驛,鼻端聞到一股木料焚燒的焦煳氣味,幸好火勢並不是太大,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從一大堆文書裡抽出一冊《大方廣佛華嚴經》放在懷裡。

  出門之後,保朗問清楚館驛主人,原來只是堆放柴草的儲物間失火了,此時已經撲滅,保朗抄著手監督了一會兒,見住宿在館驛中的各級官員和使者都無事發生,一切秩序回到往常,抬頭看日頭還早,可以與了如和尚再交流些時候,又回到房間,把經書放回原處不提。

  此時這冊《大方廣佛華嚴經》就擺在寶珠面前的几案之上。

  楊行簡不可置信地道:「就為了拿到這個,你把官員住宿的館驛給燒了?!」

  韋訓不以為意,懶洋洋地說:「只燒了一排無人的雜物間而已,不放一把火,怎麼知道他把重要的東西藏在哪兒?」

  寶珠喜笑顏開,讚道:「真是個好主意!」

  楊行簡又驚又怕,頻頻看向窗外,見縣衙中秩序如常,並沒人發現異樣。繼漆盒之後,韋訓再次盜取要案證物,這次還是直接從保朗身邊偷走的。事到如今,他終於相信韋訓在旅途中確實對他手下留情,否則早已悄無聲息把自己宰了。

  寶珠可不知道楊行簡的復雜心思,她拿起這冊經書展開,裡面的內容就是華嚴經。只是她所見過的佛經都是卷軸形式,抄寫在長長一條紙張或絹帛上,再捲在名貴香木、象牙、金銀之類製成的軸桿外。

  而這冊經書卻是折頁款,反復折疊成方形,拿在手中很輕便,皇城裡只有文書或奏折用這種形式。裡面的字是正楷,卻不知道為什麼墨色不太均勻,有些筆畫似有飛白,卻又不是,整冊經書從紙質到封面裝裱都很簡陋,不少地方還有墨點污漬。

  讀了一句《諸報從業起》: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寶珠自語道:「既然是抄經,也不抄得好點兒,方顯得虔誠恭敬。」

  韋訓說:「這是雕版書,不是手抄的,是匠人把字陽刻在木板上,再刷勻了墨,印到紙上,晾乾之後折疊成冊。」

  寶珠奇道:「跟刻章一樣刻書?那多麻煩!」

  「就是那樣,只是刻的是佛經而已。雕版雖然復雜,但是只要製好了版,就可以一天之內印出成百上千冊,以後隨需隨印,比手抄快不知多少倍。」

  此時雕版術早已問世,只是上層人士瞧不上,依然以收藏費工費時的精美手抄書籍為樂,每卷書高達幾千錢,下層官員的月俸花光了也買不了幾卷。而印刷書籍雖然質量略差,但只要印的數量越多,成本分攤越薄,如此印刷出來的曆書、佛經之類的東西深受下層人民喜愛。

  善男信女集資請人雕版,印成許多經書放在佛寺裡,一是供奉,二是免費送給上香的信眾,廣傳佛音,這冊《大方廣佛華嚴經》就是保朗順手從蓮華寺裡拿的。

  聽了韋訓的解釋,寶珠又問:「那張紙條呢?」

  韋訓說:「你再往下翻。」

  寶珠繼續展開冊頁,一張麻黃色紙條從佛經裡面飄了出來。她連忙拿起來細看,只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八個字。

  寶珠心想:原來經書只是為了夾著這張紙條,和那漆盒一樣是件器皿。紙條只有三指寬薄薄一片,藏在偌大的館驛裡,多虧韋訓能想出放火尋字的點子,否則又有誰能翻的到?

  楊行簡忙道:「就是這個,吳致遠說蛇珠失竊時,這張紙條就放在空漆盒裡,壓在軟墊下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用的是東漢名臣楊震拒賄的典故,如果賊人留下的是這張紙條,那可就有點兒意思了,不但盜了寶,還隱約有些威脅的含意在。」

  韋訓說:「發現這字條時共有三個人在場,保朗、吳致遠和蓮華寺的了如和尚。其中應當有個人知道點什麼內幕,才能應上『你知我知』的話,保朗自己把這字條藏了起來,要麼是當做破案的竅要,要麼他心裡有鬼。」

  楊行簡見他分析得當,心想此人並不單純是個以武亂禁的俠客,還是有些頭腦在的。

  寶珠把紙條拿在手中來回翻看,看清楚字跡的骨架結構,筆畫風格,越看心中越是疑惑。

  她道:「這是張旭的楷書啊。」

  楊行簡一愣:「誰?」

  「張旭,顛張醉素那個張顛,也有人叫他草聖。」

  楊行簡道:「哦哦,飲中八仙,可是他不是擅長草書嗎?」

  寶珠道:「張顛雖然以草書聞名,但他的楷書也是極好的。大家求字都求他擅長的,因此沒什麼楷書流傳,倒是宮中有幾張,我照著臨摹過。」

  大唐從太宗皇帝起,每一代君王都狂熱的喜愛書法,代代收集了許多珍貴的書法藏品,皇子皇孫也從小苦練,不說人人都能成為行家,起碼見多識廣,眼光極高。

  萬壽公主幼年起就師從書法大家柳公權,楊行簡對她的判斷很信服,又提出自己的疑問:「張長史七十好幾了,已經致仕多年,聽說一直隱居在洛陽,想來不能再被捲入這種盜竊案了吧?」

  寶珠道:「我只說這是張旭的書法,又沒說一定是他親筆寫的,或許是臨摹也未可知。但能得到他楷書真跡的人,恐怕很少。」

  韋訓一邊旁聽,他雖認得字條上的內容,卻不能看出更多信息,見寶珠三言兩語間已經判斷出字跡來歷,既覺得有趣,也感到佩服。

  寶珠抖了抖紙片,又道:「奇怪,這紙好生粗糙,居然還有沒搗碎的草棒在裡面。不管求什麼書法,起碼以草聖的文壇地位,肯定要用優質紙張,難道是像薛濤箋那種特別訂製的紙張,取其田園野趣?」

  韋訓幾乎失笑,說:「這就是民間最普通的麻紙,食肆小店記賬,小孩兒初學練字,女人刺繡描樣都用這個。細白宣紙三文錢一張,很少有人用得起。」

  寶珠與楊行簡面面相覷,都覺得蹊蹺。難得的草聖楷書,卻寫在最普通的民間麻紙上,內容又充滿暗示,越加撲朔迷離。

  楊行簡道:「等保朗發現證物被盜,就會有更大的亂子了。」

  韋訓說:「所以你們仔細看,看清楚記住了我再還給他。」聽他語氣,輕鬆得好像去鄰居家借針線似的。

  楊行簡努力保持微笑,忍著不發表評論。

  紙條上就只有八個字,正著讀倒著念繼續揣摩也沒什麼新東西了。楊行簡出去找內宅的僕人說楊芳歇病中嘔吐,需要吸水祛味的東西,索要了石灰、麻紙等物,拿回房間查看,確實顏色質地都與那張字條很像。要與原物放在一起對比,才能看出紙張的深淺和質地有別。

  寶珠靈機一動,叫韋訓照著字條大小把麻紙裁好,調勻了墨,自己照著筆跡摹寫。

  韋訓知道她想要偷樑換柱,站在旁邊觀看,見她今日還是把袖子翻下來蓋住手,只露出一寸蔥白似的指尖捉筆,終於忍不住問:「寫字也不把袖子折上去嗎?小心墨汁弄髒了衣裳。」

  寶珠抬頭白了他一眼:「你管我呢,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無緣無故被嗆了一聲,韋訓莫名其妙,心中奇怪她這幾天手怎麼突然見不得光了。

  楊行簡看見韋訓站得離公主那麼近,咳嗽病又犯了,咳了幾聲他當聽不見,無可奈何只能出聲提醒:「公主書法高妙,你就是欣賞,也該等她寫完再看。而且要行叉手禮,不能就這麼乾站著。」說著示意行禮的標準手勢。

  這叉手禮是貴族下位者對上位尊長的常用禮儀,回答問話,聽候吩咐的靜態站姿要始終保持叉手在胸前,以示尊敬和謙虛。然而下層江湖中哪有這許多繁文縟節,韋訓更是一向離經叛道,乖張桀驁,連自己師父的話都不聽,哪裡肯聽這迂夫子的教訓,煩他嘰嘰歪歪的多嘴,瞪了楊行簡一眼,仍把他的話當耳旁風。

  寶珠也不以為意,說:「我答應教他寫字,所以得看清我用筆起伏,就叫他站在這裡看吧。」

  屋裡身份最尊的人做出指示,韋訓嘴角揚起,露出得意的神情,楊行簡只能忍氣吞聲地應了。

  寶珠全神貫注臨摹了十幾張,從中選了一張最像的,在陽光下對比,連楊行簡都看不出字跡區別,連聲讚嘆公主書法精妙絕倫。

  韋訓心裡喜歡她寫的字,想偷偷藏起來一張,楊行簡卻拿來火盆,一絲不苟把挑剩下的多餘字條都燒了,連紙灰都小心地搗爛,不留一點痕跡。他知道她們這些廟堂上的名門貴族常因幾個字就斷人滿門生死,處理這些寫了東西的紙尤其謹慎,這才念念不捨地罷手。

  寶珠把臨摹好的字條晾乾夾進《大方廣佛華嚴經》冊頁中,讓韋訓原樣還回去,楊行簡不免憂心忡忡:「保朗這人精明得很,被發現了該如何是好?」

  寶珠嗤之以鼻:「我看過他寫的名帖,簡直不堪入目,他若能有本事看出區別,我便把自己的字吃下去。」

  思過齋外傳來敲門聲,吳致遠帶著妻子如同往常那般來「關心」楊芳歇的病情,楊行簡一個人下去應付,韋訓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動靜,確定保朗沒有跟過來,將佛經揣進懷裡,對寶珠說:「我去放回去。」

  韋訓臨走之時,寶珠看見他左手還纏著布條,知道他燙傷嚴重,剛剛病癒就來回奔走,翻窗上樑,那布條已經變得很髒,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於是去捉他的手想看上一眼,叫他換一換。

  韋訓一驚,心中竟閃過一絲莫名害怕的情緒,下意識閃身躲開了。

  寶珠行動出於自然,並沒多想,被他一躲,反而顯得十分難堪。韋訓眼中的抗拒抵觸太過明顯,她本是尊貴至極的身份,自尊心也是比天更高,當下又羞又惱,越想越是生氣,心道自己困於囹圄還天天絞盡腦汁想幫他洗清罪名,他竟然避她如蛇蠍一般,當真是自討沒趣,可笑至極,怪不得帶她出去都只拎著腰帶搬運,原來是不想碰到她。

  寶珠自感顏面掃地,眼眶中淚珠瑩然,面如寒霜,厲聲痛罵道:「快滾!以後不要來了!」

  韋訓心中大震,逃也似的從窗口翻了出去,寶珠把窗扇猛地甩上,立刻上閂。

  關窗響聲大到連樓下都聽見了,楊行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嚇得一哆嗦,強笑著對吳致遠夫婦說:「這風越來越大了,刮得窗戶亂響,莫不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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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旭死於安史之亂年間,其實年代稍有對不上,既然是架空故事,就不那麼嚴格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5:41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九章

  心慌意亂地將夾著字條的佛經放回館驛原處,韋訓找了個沒人的閣樓角落藏了起來。

  他茫然若失地看著自己雙手,不明白為什麼非要躲開她,更不知道那股畏懼怯懦的情緒來自何處。

  當時剛把她從陵墓中救出來,因墓中情形詭異,她臉上蓋著魌頭面具,恐怕身上也扎有鋼針鐵釘之類厭鎮之物,他把她全身每一寸肌骨都仔細捏過一遍排查,也沒覺得有半分難為情。

  如今不知道怎麼,忽然間就一碰也碰不得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透了,仍是無處可去,他想起師弟在蓮華寺裡未必有的吃,在街頭買了張胡餅送過去。

  十三郎見他心神恍惚,一副灰心喪氣的模樣,十分奇怪。

  「師兄這是怎麼了?」

  韋訓悶悶不樂地說:「不知道怎麼,我有些害怕。」

  聽了這句話,十三郎如遭雷擊,大驚失色。韋訓年紀雖不大,但天資縱橫,悟性極高,少年時已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在小沙彌心中,他這位大師兄向來是無憂無慮,無所畏懼的,哪怕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是向來灑脫豁達。至於遇到艱難險阻,勁敵仇家,更是越強越亢奮,從沒見過他怕過什麼。

  「還能有大師兄對付不了的敵人?!難道是那使橫刀的高手……」

  韋訓搖了搖頭,實話實說:「不是敵人,我惹她生氣了,她叫我滾,說得斬釘截鐵。」

  十三郎又遭雷擊,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說:「那就趕緊道歉啊!這有什麼值得怕的?」

  韋訓憂愁地看著小沙彌,想了又想,低聲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十三郎手裡捧著胡餅,心想今年自己才十二,還是個出家的和尚,大師兄可真是找了個合適的人來商量這個問題。

  師兄弟兩個從未遇到這種奇怪的棘手境況,面面相覷,只能找了個無人的屋頂坐下,吃著餅討論。

  十三郎只道是韋訓如往常那般捉弄人闖了禍,抱怨道:「師兄你不該惹惱九娘,她對我們倆都很好,前些天你藏起來,她執意要去看看你,見你病得厲害,她還哭了。」

  韋訓心中怦然一動,又不敢置信,嘴硬地反駁:「她本來就是個哭包。觸景傷情要哭,棗子裡吃出蟲來也哭。」

  十三郎皺著眉頭,遲疑地說:「我解釋不清,那情況好像不太一樣……對了,你抓傷她的手,這事道歉了嗎?咱們一件件解決。」

  聽他這麼說,韋訓莫名其妙,質問道:「胡謅八扯,我什麼時候傷了她手?!」

  十三郎覺得不可思議:「大師兄難道沒看見瘀傷痕跡嗎?」

  韋訓皺著眉說:「我什麼也沒看到。」

  「你那時病得不省人事,九娘去摸你額頭,你突然犯病狠捏她脈門,幸虧我趕著卸力,才沒有傷及筋骨。師兄你自己的指力自己知道,留下烏青一個爪子印,還好沒掏出匕首給她當胸捅上一刀,那活珠就真變成死珠了。」

  怎麼會?怎麼會?韋訓一下子愣住,滿心都是這熊孩子胡說八道,該一腳把他從房頂上踢下去。可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她一直用衣袖遮遮掩掩的樣子,無論寫字還是射箭,就是不肯露出手腕。一時間他全都明白了,頓時氣血翻騰,悔恨懊惱,腦子裡全都亂了套。

  十三郎看他震驚而混亂的表情,彷佛是真的不知道。他知道韋訓極討厭別人碰他,有意識控制時還好,一旦失神,必有死傷,難道是因為這事惹了亂子?

  小沙彌低聲說:「還是想辦法道歉吧,就算她說了滾,師兄真的敢撂挑子就走嗎?」

  在一團混亂中,韋訓也捫心自問,他敢嗎?

  楊行簡尋來時,便是她與家裡人重新搭上了關係,他本應該就此撤退了。可是那個三撇鼠鬚的弱質文人根本沒有保護她的能力,在這樣亂世之中,她這樣超群拔萃的人品,一路上會有多少強人虎視眈眈?只怕是比多寶塔上的蛇珠更遭人惦記百倍千倍。

  就算他現在立刻把保朗除了,以後也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保朗來垂涎,殺也殺不完。他親手把她從棺木中起出來,又耗費了許多內力心血救活,現在扔進虎狼之穴一走了之,他確實不敢,也捨不得。

  一聲喟嘆,韋訓失落地說:「她說得清楚明白,按理我是不該糾纏了。」

  十三郎想起陳師古在世時說過的話,韋訓這一路上故意避而不談,只要他一提,大師兄要麼拔腿就跑,要麼假裝沒聽見。這一回,看來是必須說個清楚了。

  十三郎鄭重其事地說:「師父在世時,說能救你性命的丹藥叫鳳凰胎,又名活珠子。九娘她是天子血脈,貴妃之後,真真正正的鳳凰胎;她名字叫寶珠,你從墓裡活著把她救出來,又應了『活珠子』。師兄治病的關竅,就著落在九娘身上,這是佛法裡說的因果定數,你要是走了,這絕症該怎麼辦?」

  韋訓如何想不到這些,一路上只是不願意細想。十三郎直截了當的點破,他更加心緒激蕩,無法冷靜。他一生受先天寒邪所苦,每次發作痛不欲生,發丘多年,遍尋古墓,始終找不到那個傳說中的丹方,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才心灰意冷決定金盆洗手,認命等死。誰想最後一次,竟然把她挖了出來。

  蓬萊靈藥虛無縹緲,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存在,這個人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會哭,會笑。就算她是治病的藥,救命的珠,他要怎麼用?還能扔進鼎爐裡煮了吃嗎?

  師兄弟倆在月光下相對無言,想起這些年來的坎坷際遇,都是百感交集。

  良久之後,韋訓低聲囑咐了一句,「你自己回寺裡去吧。」說罷從房簷上跳了下去。十三郎看他垂著頭,步伐深一腳淺一腳,去的方向仍是縣衙。

  一直目送韋訓背影消失,沙彌心想:佛經中說「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難道因為心裡有了掛礙,從不知畏懼為何物的人才會感到害怕的情緒?

  縣衙內宅已經是一片漆黑,只有門房值夜的人點了一盞昏昏欲睡的馬燈。

  韋訓伸出指尖,輕輕推了推寶珠房間的窗戶,已經從裡面上了閂。他不死心,又團團繞了幾圈,每一扇窗都試過,結果是每一扇窗都封得嚴絲合縫。

  他自然還有一百種手段進去,哪怕直接上房掀了瓦,但那都不可以。她關好了窗,意思就是不許他進,這間屋就是全天下守衛最嚴密的所在,就連他也束手無策。

  此時末伏已過,深夜的風已經帶了蔭涼。沒有人聲吵嚷干擾,清風遠遠將蓮華寺佛塔的銅鈴聲送來,隱隱約約似有似無,如同仙樂飄渺。

  韋訓進退無據,無處可去,只能抱膝坐在屋脊頂上吹風,遠遠望著那扇對他關閉的窗戶。當空一輪明月又亮又圓,月色如洗,照得四下纖毫畢現。古今詩人形容滿月為冰鏡,如玉盤,如圓蟾,而如今他眼中這種又圓又亮的東西,怎麼瞧都像珍珠,一時心神恍惚,思緒萬千。

  忽然一隻苗條的狸花貓跳上屋頂,蹣跚著走到屋脊坐下來。不知是不是跟同類搏鬥受了傷,它毛色凌亂,左前爪懸在空中,正好跟他纏著布條的左手對應。

  看它跟自己一樣狼狽不堪,韋訓慘笑著問:「狸奴啊狸奴,也沒有人肯聘你嗎?」

  狸花貓高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應聲。

  一隻瘦條條的貓,與一個瘦條條的人,離得遠遠地各自坐在屋脊兩端,共同看向天上明月,默然無語。

  如往常一般,楊行簡早上起來先去寶珠房裡問安,卻看見韋訓倚著牆站在門前候著,楊行簡驚疑不定的看了看周圍,並未見有人倒在附近,再看韋訓臉上掛著兩隻青色的眼圈,全無往日恃才傲物、睥睨一切的驕傲神色,滿眼都是懊喪。

  楊行簡小心翼翼地問:「公主呢?」

  韋訓根本沒有抬眼看他,了無生氣地說:「在梳妝。」

  女子梳妝乃是隱私內務,非親非故的男子自然要外面等候避嫌,但楊行簡知道這人從沒尊重過這禮儀,寶珠梳頭時他照樣大剌剌地鑽進去旁邊觀看,今日怎麼突然知禮了?看他這般神色,顯然不是自覺主動在外面等著,難道是被趕出來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情由,可看他這忐忑不安的懊喪樣子,楊行簡想笑又不敢笑,忍得鬍鬚顫動。兩個人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一樣站在門口乾等。

  老楊只猜對了一半,韋訓並非被趕出來,他早上又摸了一遍窗戶,仍是不給進,只能鼓起勇氣從正門敲了敲,寶珠倒是沒有再發話讓他滾開,只是十分冷淡地說自己在梳妝,叫他外面等著。

  這一句給了韋訓極大希望,可見不到人,仍不知道結論是什麼,簡直百爪撓心,如坐針氈。幾次想甩手不管,就此浪跡天涯回歸自由,終究腿腳不肯聽話,不肯邁出去一步。

  如今楊行簡等待少女梳妝已經極有耐心,左右無事,老楊捋著鬍子琢磨了片刻,把兩人間的關係來來回回揣摩一番,有所了悟,露出了成年人的微笑。

  忽然又回憶起早夭的女兒芳歇,假如能成人,今日也有公主這般年紀了,或許也會與哪個鋒芒畢露的少年郎臉紅慪氣吧。楊行簡一念至此,不禁心緒起伏,大為感慨。

  等了快一個時辰,寶珠終於放話說可以進去了。

  兩人一起進屋,韋訓忐忑不安地瞧過去,只見寶珠冷冷淡淡地端坐在榻上,舉止雍容莊重,全無往日那般親切。這份氣度確信無疑是天家貴主了,韋楊二人一時間噤若寒蟬,不敢主動說話。

  韋訓的眼神在她面容上仔細滾了一滾,也沒瞧出她化了這一個時辰的妝化出什麼特別的,只是她原來都是畫著彎彎的柳葉眉,顯得溫婉可親,今日卻換成拂雲眉,橫拖入鬢,尾部上揚,氣勢上便威嚴了許多。心想也怪不得梳妝了那麼久,想是在反復查驗哪種眉形看起來更生氣。

  因為她這般冷若冰霜,又有楊行簡在旁,韋訓想了一夜的道歉話語卻說不出,惴惴不安地等她先開口。

  誰知寶珠根本不提昨天發生的糾葛,拿出那張寫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字條,冷淡嚴肅地說:「我昨夜仔細想過,宮中用的貢紙由指定的皇莊工坊供應,每一批出品的質量都力圖一致,否則造紙的工匠會被治罪。但這種民間使用的麻紙,雖然原料差不多,但不是一家工坊所出,紙漿沒有脫色,也不會有百姓去追究,不同批次的紙還是有些許色澤差異,只有跟原品放在一起對比才能看得出來。你去城中查訪,看有沒有人使用跟這紙條一批麻紙的人。」

  她頓了頓又說:「這道理很淺顯,不知道為什麼保朗沒有想到?或許還是因為紙條上寫的內容,他不願意讓辦事的皂吏們知道。只要這些人見到了,就等於全城都知曉了。」

  楊行簡真心誠意地讚嘆:「公主敏慧,不亞於韶王。」

  韋訓去接紙條,特意想看看她的手。見她還是用袖子嚴嚴實實裹著,連指尖都不露,看不出傷得如何。

  在他碰到紙條前一瞬,寶珠就鬆手了,任由紙條飄落空中。因為他三番五次故意躲開她的碰觸,令她傷了自尊,連間接接觸都回絕了,語氣和舉止十分冷淡疏遠。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之身,韋訓頭一次被自己的手段反擊,一擊便中了要害。

  紙條在空中緩緩飄落在地,他沒有作聲,默默拾起來收在懷裡。

  見他還是不動,寶珠厲聲催促道:「你怎麼還不走?」

  於是韋訓垂著眼睛起身出去了。

  目送韋訓離去,楊行簡暗地裡鬆了口氣。不管他們倆因為什麼爭吵,如此看來,這屋裡倒還是公主大權在握,那囂張的小子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韋訓魂不守舍走在街上,腦子裡都是那張飄然落地的紙片。他不知道這個結果是喜是憂,雖然寶珠沒有再趕他走,還吩咐了新的任務,但卻是一切公事公辦的冷漠,與往日的態度大不相同,還不如當頭斥責一頓來的爽利。那種氣氛之下,他不論說些什麼都覺得很別扭。

  正冥思苦想地出神,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大師兄這是怎麼了,如同喪家之犬一般?」

  他只當沒有聽見,繼續往前走。

  霍七郎快行幾步趕到他身邊,笑著打趣道:「是快病死了嗎?有什麼值錢的遺物留給師弟嗎?」

  韋訓斜了她一眼:「有一把削金斷玉的隕鐵匕首,要不要?哪裡皮癢,我幫你插上。」

  霍七連忙擺手,神色畏懼地說:「不敢要,我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她上上下下打量韋訓,又道:「氣色挺不錯啊,看起來是走時運了,怎麼那麼不開心?」

  韋訓滿腹心事,哪裡有心情跟她閒扯,皺著眉頭斥道:「快滾。」

  有樂子可瞧,霍七哪裡肯走,呶呶不休說:「道上都傳說你傍上粗腿發達了,前幾日我去時孫家店探訪,你正巧不在,那騎驢娘子的面相好生富貴!你知道我跟師父學過幾日摸骨相面,她那雙耳垂長得,嘖嘖,有竇乂千金之相啊。」

  竇乂乃是長安城白手起家的大富豪,家資巨萬,結交朝中權貴,海內各地都有他購置的莊園宅邸,時人形容潑天富貴都用竇乂之財來比喻。霍七郎以為寶珠是哪位巨賈的愛女,不禁雙眼放光,好生羨慕。

  她這位大師兄天生根骨清奇,經過名師點撥,幼年開蒙,乃是曠世的武學奇才,然而卻生就一副薄命相。師門都知道他患有寒邪絕症,無藥可治,恐怕活不到二十歲。天資再好,武功再高,也注定要英年早逝,不知老天為何這樣安排。

  然而今日仔細打量韋訓,見他雖然滿面愁思,但印堂泛紅、眉眼似乎有桃花入命的跡象。霍七郎心中疑惑,既然活不到二十,又何必有桃花,難道是改命轉運了?

  於是她試探著問:「大師兄可是找到鳳凰胎了?」

  韋訓突然原地失蹤,下一秒就貼到霍七臉上,在她鎖骨雲門穴上重重一戳,霍七登時半邊膀子酸麻難當,動彈不得。

  韋訓陰惻惻地說:「想比我早死,就痛快地講。」

  霍七自知不敵,連忙認輸投降:「師兄饒命!我賭輸了錢,被人逼債,在長安待不住,只好出來瞧瞧有什麼賺錢的門路。聽說大師兄發達了,這才尋上門來,求你帶帶師弟!」

  霍七郎二十四歲,人長得俊美,喜好熱鬧,常年流連在聲色犬馬的溫柔鄉裡,江湖人稱「綺羅郎君」。她素有賭博和喝花酒的荒唐愛好,又男女都愛,花費極大。這張帶傷的臉就是因為她去招惹老二「洞真子」許抱真門下一個年輕男冠,撩得那人要生要死要還俗,把許抱真氣得怒髮沖冠,扔下拂塵,劈手抄起劍給她劃破相了。

  韋訓向來對她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沒興趣,道不同也沒什麼矛盾,見她老實承認開口求饒,也就不再為難,哼了一聲走開了。

  霍七郎連忙跟上去,不敢再多嘴饒舌騎驢娘子的事了。她心中愈加奇怪,韋大平日戲謔天命,無所忌憚,不是開不起玩笑的古板人,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那麼難說話。

  她天性孟浪沉不下心,武功一途比前三個師兄師姐差了一截,卻因為博愛不專,跟陳師古學了很多雜學,要不是行事荒唐放浪形骸,早能自立門戶了。如今山窮水盡,指望跟著韋訓發一筆財救急,看他今日心情煩悶,也不敢直接問那顆被盜寶珠的事。

  得到寶珠命令,韋訓開始暗中查訪跟紙條一批出品的麻紙,市面上的紙張五花八門,有皮紙、麻紙、竹紙、草紙,平民百姓都是什麼便宜、趁手就用什麼,至於使用舊布頭、破被面來記事畫花樣的更是不勝枚舉。霍七郎不知道他要找什麼,但很懂得看人臉色,殷勤地跑前跑後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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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經引用出自《心經》,原句為: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從能上床榻的家貓變成戶外工作貓,失落感還是很強的。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05:57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章

  一路從城東查到城西,一找就是一整天,臨到黃昏,來到城裡最荒涼的角落,只見幾十架帳具支在荒地上,有上百個人在附近閒逛。有賭錢的,耍葉子牌的,擦拭工具的,看打扮舉止不像是商隊。

  韋訓前去探問,原來是一隊常州來的匠人,受敕命徵召前去為萬壽公主的陵墓趕工,有木匠、漆工、石工、金工、碑匠等等不一而足。因為縣令封城抓賊,匠人們被困在城裡無所事事。

  韋訓晃入營地,想看看有沒有線索,卻見到城牆偏僻的角落裡十來個人圍成一圈,一邊燒紙錢,一邊給棺材填土。人在旅途水土不服,或感染時疫,或勞累過度,病逝在路上很常見。

  但韋訓一看,就覺疑竇叢生,站著不走了。

  霍七道:「好奇怪,婚禮才在黃昏舉行,葬禮一般都在早晨。這伙人又不著急趕路,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將同伴下葬?」

  韋訓冷笑:「事出反常必有妖。」

  因為陳師古的傳承,他們整個師門都對民間各種喪儀很熟悉,韋訓仔細觀察這些送葬人的面容,見人人面帶憂愁,卻並非親人離世的那種淒切哀傷。他俯身撿起一片散落在地上的紙錢,發現是用麻紙剪出來的,心中有了計較。

  此時天色已晚,要是現在就動手,不免打草驚蛇,他離開縣衙一天,不知道寶珠那邊的情況有沒有變化,是否有人上門騷擾,於是想先回去看看她再做打算。

  韋訓對霍七郎說:「你另尋他路吧,那珠子不是我偷的。」

  霍七郎一驚:「不是你,那還能是誰?這城裡還有其他高手?」

  韋訓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要回去吃飯了。」

  霍七郎不肯死心,討好地說:「師兄幫忙問問,那位小娘子還需要別的侍衛嗎?」

  韋訓哪裡肯理她,快步朝縣衙方向走去,霍七郎心想他們又不在孫家店住了?一時好奇,便跟了上去。她知道韋訓輕功天下絕頂,卻從來沒見過他跑這麼快過,堪稱追風逐電,奔逸絕塵,眨眼間就看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發愣,感慨道:「不得了,歸心似箭啊。」

  韋訓一進門,便覺得氣氛不對,寶珠癱坐在地上,已經哭成淚人,楊行簡面如土色,仍然強笑著安慰她。看見他進來,寶珠再沒有早上那般冷淡,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哇得哭出聲。

  韋訓從沒見她哭得這麼慘,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連忙問:「這是怎麼了?」

  楊行簡神情凝重,嘆道:「十三郎小師父被衙役們抓住了。」

  韋訓心中一驚:「怎麼會?!」

  寶珠哭得說不出話來,楊行簡解釋說:「今天保朗再把蓮華寺的所有僧人又過了一遍,發現外地雲遊僧裡有這樣一個小沙彌,羅成業供述說將他打倒的人似乎身材很矮小,正好符合保朗設置的嫌犯條件:馴蛇耍猴,識字和尚,外鄉之人中的幾條。保朗本就疑心是童子或者猿猴之類鑽進多寶塔盜珠,立刻將他抓了起來。」

  寶珠的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撲簌簌滾落,哽咽著說:「保朗已經酷刑拷問死了十多個人,十三郎一旦被抓,定是要受刑了!」

  韋訓並不慌張,反而鎮定地安慰她說:「不用太著急,十三學的跟我不是一路,是像老四那樣外家橫練的功夫,普通笞杖,兩三天也輕易打不死他。」

  楊行簡想的卻是別的事,提心吊膽地說:「沒有人能熬得過酷刑,只要他吐口說出公主的身份關係,那才是真正糟糕。」

  韋訓冷笑道:「你都知道什麼不能說,就小瞧了我們江湖中人嗎?我師弟的骨頭沒有那麼軟。」

  寶珠一聽這話,更是哭得渾身發抖:「他要挺刑不肯說,那不是加倍受罪?!」她抽噎著從地上爬起來,坐到銅鏡之前,打開妝奩,把幾支髮釵插在頭髮上,拿出鉛粉胭脂開始化妝。

  她將驕氣的拂雲眉改作纖細啼眉,眉頭微蹙,眉尾垂下,看著楚楚可憐。因為止不住流淚,臉頰勻紅塗上去就被淚沖花了,她拿帕子擦去重新畫,如此反復幾遍,帕子上的胭脂好似斑斑血痕。實在畫不上去,乾脆放棄擦粉,只把嘴唇塗得鮮豔欲滴。

  韋訓和楊行簡旁觀她這奇怪舉動,再看那紅痕宛然的帕子,都覺心驚肉跳,有些大禍臨頭的不妙預兆。

  楊行簡顫聲問:「公主……您這是要幹什麼?!」

  「我現在就去找保朗,勸服他把十三郎放出來。」寶珠一邊描眉,一邊語氣強硬地說:「我娘是全天下最有魅力的女子,我見識過她怎麼驅策男人,只要我打扮好,定能讓那家伙服服貼貼聽我的話。」

  韋訓跟楊行簡對視一眼,同時流露出驚恐的神色,心下大震:她根本不懂!她要去耍弄自己控制不了的危險武器了!

  楊行簡心想貴妃過世時公主才十歲,也不知道她對這些事有什麼誤解。保朗覬覦公主已久,她這樣一去,就是魚游沸鼎、燕巢飛幕,立刻就會被那男人生吞活剝,連一片衣角都不會剩下。想到這裡,楊行簡只覺頭暈腿軟,撲通跪了下來,握著她一隻鞋,垂淚勸道:「公主絕不能以身犯險!」

  寶珠擦了擦眼睛,努力忍著淚,怒道:「你是不信我阿娘的手段,還是不信我的姿色!」

  楊行簡哭道:「我都信,只是臣等但凡還有一口氣在,萬萬到不了需要公主冒險的地步。」

  韋訓被她這幾句話嚇得心悸,比之楊行簡只多不少,要不是多練幾年武,腰桿撐得住,只想握著她另一隻鞋阻攔了。他頭一次這麼讚同楊行簡的話,臉色鐵青地道:「老楊說得沒錯,要是我死透了,你自身難保時,再考慮這種計策吧。」心裡更惡狠狠地琢磨,只要她腦子裡存了這糟糕念頭,保朗這人就絕對不能留。

  寶珠可不清楚其中的險惡,又一向輕蔑保朗,說:「他一向求著跟我說話,由我來勸服,兵不血刃,豈不是更簡單?就算不能像阿娘那樣一個眼神就辦成,多說幾句想來沒什麼問題。」

  韋訓和楊行簡同時決絕堅定地搖頭。

  寶珠帶著哭腔怒道:「那你們說該怎麼辦!不能眼看著十三郎被保朗打死吧!」

  韋訓道:「用不著你出馬,不過是劫獄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楊行簡心裡咯噔一下,心想「劫獄」和「沒什麼了不起」這兩句竟然能一起說出來,這是何等的張狂。他略一思索,急忙喝止:「不行!孫家店許多人都見過小沙彌跟公主在一起行動,把他救出來,必然引起懷疑,細查起來,還是會牽連公主。」楊行簡雖然同樣惋惜被抓走的十三郎,但只要能保住寶珠平安,把這一屋子人都殉了也在所不惜。

  形勢陷入僵局,空氣凝滯,屋裡好一陣寂靜,韋訓緩緩地說:「既然救一個人不行,那乾脆就把囚犯全部放出來,惹一場大亂子,叫他們誰也顧不上。」

  寶珠眼眶中含著淚,驚訝地問:「能辦得到?」

  韋訓胸有成竹看著她,斬釘截鐵地說:「辦得到。」

  看到他自信的傲氣笑容,寶珠立刻安心了不少,朦朧淚眼中放出光來。

  韋訓思忖片刻,說:「要成這事,我得準備一下,找個幫手。除了十三,我在這城裡還有個同門,能叫她來嗎?」

  寶珠一愣,想起那個英挺頎長的黑衣女子,問:「是霍七郎嗎?」

  韋訓點了點頭:「你已經見過老七了。這人言行荒唐,倒沒別的心思,只是要花些錢。」

  寶珠連忙說:「沒問題!」

  韋訓當即翻窗出去,找到霍七,只說十三郎無辜被捕,楊氏父女願意出錢撈人,讓她搭把手。

  霍七聽到有機會上門,自然喜上眉梢,笑道:「小光頭很會救急,等撈出來我給他買糖吃。」她心裡暗自嘀咕,這又不是去長安大理寺獄劫天牢,區區一個縣城獄房,以韋大的本事,進去撈個人手到擒來,為什麼還要特地找人相助?難道真是同門情誼,願意給她尋個賺錢機會?

  韋訓將計劃一說,她才吃驚:韋大這回要幹一票驚天動地的。霍七郎是個胸無城府的樂子人,遇事並不多想,知道有錢可賺就知足了。

  當即跟著韋訓潛入縣衙內宅的思過齋,霍七郎看見美人攢眉蹙額,臉上徒自掛著淚痕,登時覺得心生愛憐,非常自然地走到她跟前盤腿坐下,溫柔款款地問:「怎麼哭成這樣?有什麼委屈只管告訴霍七,你這樣哭法,我心都要碎了。」

  楊行簡一聽,立刻沉下臉猛瞪韋訓,暗暗指著霍七,那意思是你怎麼找來這樣一個不男不女、口沒遮攔的幫手?

  韋訓也頗有些後悔,怎麼沒把老七的破嘴撕爛了再帶進來,又想她到底怎麼能面不改色把這些騷話輕易說出口的?現在要準備撈人,沒人保護寶珠,也只能忍她一時,於是再次翻身出去踩點。

  霍七郎不僅生得瀟灑帥氣,天生也有些見面就能與人打成一片的本事,沒幾句便與寶珠攀談上了。寶珠知道她是韋訓的同門,又是他介紹來營救十三郎的盟友,便放下了上次見面的戒備,憂心忡忡地問她:「十三郎真的能扛得住獄頭毒打嗎?」

  霍七郎安慰她說:「小娘子不知道我們練武之人的底細,小光頭修的是師門般若懺內功,那修行本來就是熬筋練骨,別看他小,要比我這大個頭能扛,不過是些皮肉之苦,傷不到他根本。等我和師兄救他出來,你給小光頭買些好吃的,他馬上就忘了皮疼。」

  寶珠回想十三郎夜裡偷偷來思過齋,笨拙地爬牆進來安慰她,更覺得傷感,說:「你和韋訓都是飛簷走壁的好手,十三郎沒有那麼靈巧,不然自己也能跑了,不至於陷於這樣危難之中。你們那師父陳師古很是偏心,竟然不教他輕功。」

  霍七郎笑道:「我們師門輕功心法叫做蜃樓步,是以玄炁先天功的內功為根基,除了師父他老人家,並沒人能淵博到同時修習不同內功,二者只能選一。小光頭是很想學,但沒有內功根基,就算韋大願意教,他也學不到皮毛。」

  她悄悄考慮了一下韋訓,心想以這人的天資,倘若能活的更久一些,未來或許能夠融匯貫通,達到陳師古登峰造極的境界,只可惜武學殘酷,沒有什麼倘若如果,只有能或者不能。

  寶珠從她口裡聽了許多沒聽過的詞語,半懂不懂,心煩意亂,終不能完全相信。她此時只想閒扯分憂,勉強笑著對楊行簡說:「阿耶,你聽多麼巧,他們師父也叫陳師古,每個字都一樣。『師古』這名字含義極好,可念出來卻跟屍骸骨架的『屍骨』一樣,實在不怎麼吉祥。」

  楊行簡有些尷尬,柔和恭謹地說:「或許與我們所知那個陳師古不是一個人,那可是大歷年間的進士。」

  大唐科考的進士科極難,俗話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五十多歲能夠考中進士也算年少有為,一年不過寥寥二十幾人,含金量極高,乃是天下最有才華的頂尖名士,其尊崇榮耀,鮮有其他事物可比擬,哪怕出身百年名門貴族,在才情橫溢的進士面前也要矮上一頭。

  楊行簡的意思是,能考上進士的舉子,絕不會是江湖草莽,更不會跟盜墓賊扯上關係。再說大歷年間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當時進士科出身的人,今天恐怕都早已作古入土了。

  陳師古刻薄寡恩,他門下的徒弟之間情誼極淡,對師父也沒什麼敬意,當然不會把這種褒貶放在心上。霍七郎笑著對寶珠說:「要說吉祥福氣,小娘子這副相貌實在非常貴氣,簡直人中龍鳳,大吉大利。」

  寶珠心有所感,嘆了口氣說:「我以前運氣還挺好,最近這兩個月簡直一塌糊塗,跌入谷底,沒法更倒黴了。」

  霍七郎逢迎討好地說:「跌入谷底,接著就只能往上走了呀!你雙耳抱頭,垂珠豐隆,這是祖蔭極盛的貴相;額頭飽滿,福倉廩實,眼睛鼻子嘴巴都生得極好,哪怕現在有些許坎坷,今後也注定養尊處優的。」

  聽她說得有些準頭,寶珠好奇地問:「你除了練武,難道還會相面嗎?」

  霍七郎說:「相面術學得一般,摸骨術學得還不錯,你要想測一測運勢,我免費給你打一卦。請娘子伸手來我摸一摸。」

  寶珠可不知道霍七郎「綺羅郎君」的外號來歷,哪裡曉得面前這人乃是男女通吃的情場老手,她十分好奇民間相命術,又覺得霍七是個女子,心裡並不提防,猶猶豫豫抬起手腕,打算把手遞給她試一試。

  霍七笑容滿面正要去接,忽然脖子後面一陣冷風,似有實質的殺氣拂過,她背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動作便停在半空中。

  韋訓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揣著手站在霍七背後冷笑:「老七,我瞧你這顆腦袋生得也極好,脖子很長。」

  他把「砍起來順手」這後半句昧下,霍七郎自然聽得懂,她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收回手掌,尬笑著對寶珠說:「也用不著摸手,看看臉就知道貴不可言,嘿嘿,貴不可言!」接著又欠身往外坐了坐,與寶珠拉開距離。

  韋訓狠狠剜了她一眼,走過去坐到寶珠榻下,佔據了離她最近的位置,仰著頭對她說:「已經踩好點了,只等時機成熟。早上你交代我辦的事,也已經辦好了。」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紙錢,和那張從保朗手裡偷樑換柱來的紙條並排放在一起。

  寶珠湊過去看,只見兩片紙的質地、顏色完全一致,彷佛是從同一張大紙上裁剪下來的一般。她驚訝地輕呼一聲:「從哪裡得來?!」

  韋訓就把紙錢來歷,工匠們露宿的緣由,以及奇怪的葬禮等事一一道來。

  聽完這些,往日曾見過的名家書法快速從腦海中掠過,寶珠茅塞頓開,叫道:「我知道紙條是誰寫的了!」

  她興奮得兩頰紅漲,對楊行簡道:「假如是阿耶向張旭求字,有一種情形,必須要他寫楷書才行。比如,像是我死了……」

  楊行簡聽她年紀小小說話晦氣,皺著眉頭想輕輕規勸上兩句,突然間明白了她的暗示,驚道:「墓志!墓志必用楷書啊!」

  寶珠點頭道:「邀請名家撰寫墓志乃是光耀門楣的慣例。墓志是刻在石碑上的,因此好的碑匠必須是精通各家書法之人,心中有數,下筆如神,臨摹打稿才能完全還原名家墨寶的風骨。這種人雖然精通書法,能以假亂真,但身份卑微,用不上好的宣紙,日常也就用草紙麻紙打稿。」

  楊行簡嘆道:「怪不得草聖的書法寫在麻紙上,弄清楚緣由,也就不足為怪了。」

  寶珠看了韋訓一眼,兩個人都同時想起曾經見過的一個人,寶珠遲疑地問:「拄拐的瘸子也能有飛簷走壁的輕功嗎?」

  韋訓說:「江湖上也有個別斷臂或瘸腿的同行,雖然身有殘疾,仍然能健步如飛,只不過要登塔還欠了點。可能字是他寫的,進塔的另有其人。」心道那宿營地有上百個人,其中真有這等高手,潛形匿跡讓他都看不出來,還真是個深藏不露的家伙。

  寶珠和韋楊兩人討論案情,霍七冷眼旁觀,見韋訓在這楊氏娘子面前整個人神采飛揚,又有些輕手輕腳的小心翼翼,不僅坐姿身體趨向於她,每當她開口說話時,韋訓的眼神都在放光。

  綺羅郎君經驗豐富目光如炬,心裡登時明白了什麼,禁不住興奮得心臟狂跳。

  陳師古門下十三個徒弟,除了最後四五個入門晚的,其他人都比韋訓年紀大。

  然而這個蒼白陰鬱的小孩兒師兄彷佛生下來就是為了習武的,無論是爆發、悟性或是定力都是絕頂,又堅毅自律,什麼招數到了他手裡練上幾天,便有旁人苦練一輩子都追趕不上的駕輕就熟。

  少年武功能力壓群雄,又內外兼修沒有弱點,自然驕傲至極,多年來把這些年長的同門壓制得死死的,哪怕現在已經開宗立派的洞真子等人在他面前也只能規規矩矩低頭喊一聲大師兄。他有仇不過夜的桀驁脾氣,靜則潛蹤匿影,動則奔逸絕塵,打又打不過,逃也逃不掉,誰都不願招惹他。

  尤其是韋訓最囂張逆反的十四五歲年紀,簡直神厭鬼憎,眾同門都暗暗盼他栽個大跟頭,好好挫一挫這混賬小子的銳氣。

  只是霍七郎萬沒有想到他栽的是這樣一種跟頭,畢竟韋訓一向沒在男女之事上開竅,在樑上什麼都見識過,卻什麼都不在乎。雖有幾個美貌同門,他只當人是泥豬瓦狗,切磋較量時從來不憐香惜玉,一視同仁的心狠手黑,打起來根本不顧對方體面。

  現在這不可一世的家伙竟然一副患得患失心慌意亂的模樣,霍七郎只想仰天狂笑,心想這一票哪怕一文錢不拿,也是大賺特賺。再細細一琢磨,覺得韋訓估計還沒明白自己陷在了什麼坑裡,連藏著掖著都不會,更覺得好笑至極,她恨不能立刻發個師門召集令,將所有同門全都喊來看這個猞猁犯蠢的稀罕熱鬧。

  韋訓見霍七郎神色古怪,兩眼亂飄,坐著不肯走,便惡聲惡氣地催她:「來這兒打坐參禪了?叫你準備的東西都備好了?」

  霍七郎嘴角勾起,意味深長地含笑說:「大師兄莫慌,這種事向來要從長計議,急是急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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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奩:音同連,盛裝婦女梳妝用品的小匣子。

  炁:音同氣,「炁」本來和「氣」通用,表示空氣、呼吸等。 但在宋代之後,道教為了區別先天的「氣」和後天的「氣」,開始用「炁」來表示先天的、無形的、本源的「氣」,而用「氣」表示後天形成的、可感知的「氣」。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5:30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一章

  十三郎披枷戴鎖,被衙役們推搡著帶進獄房之中。他路上稍微試了試枷鎖強度,確認能輕易扭斷,但想到自己要是強行越獄,不知道會不會連累九娘,於是只能隱忍不發,等著韋訓接應。

  保朗已經提前得到消息,站在大牢門口迎接。他以為終於抓獲真凶,兩眼寒光四射,唇邊卻露出溫文笑意。

  「小師父,知道我是誰嗎?」

  十三郎用清澈的眼睛望著他道:「路上聽官差們介紹過了,想必是保朗特使。」

  保朗微笑著問:「那麼你又是誰呢?」

  十三郎沉著鎮靜地回答:「小僧善緣,見過特使。枷鎖在身,恕我不能施以全禮。」

  保朗心中甚是驚奇,這沙彌雖年紀幼小,舉止卻泰然自若,全無之前抓來那些禿頭們的驚恐萬狀。又想也只有這等江湖異人才能佛塔盜寶,想來不是吃齋念佛的普通僧人。於是對獄卒們使了眼色,讓他們拔刀在手,嚴加防範。

  保朗向他展示吊在房樑上生不如死的囚犯,銅盆中燒成紅色的烙鐵,威脅道:「見到這牢獄中的景象,你難道不害怕?」

  十三郎朗聲說:「怎麼不怕?但是身正不怕影斜,我沒有盜珠,如果定數要遭這一劫,那害怕也是躲不過的。佛說『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這蛇珠之禍究竟從誰身上而起,定是有業報等著他的。說不定是白蛇回來尋仇呢?」

  「尋仇?!哈哈,哈哈哈哈哈!」聽了這話,保朗勃然變色,一陣令人膽寒的笑聲後,他說:「實話告訴你吧,這顆珠子就是我親手斬殺白蛇奪來的,就算那妖孽還魂作祟,我照樣能把它再劈成兩截,何況是你這樣妖言惑眾的禿賊!」

  接著命令獄卒:「上刑!」

  獄卒們當即過來解開木枷,準備把沙彌吊到房樑上去。

  十三郎道:「且慢。」

  保朗冷笑:「剛才還嘴硬,一鞭未打,這就要招了?」

  十三郎說:「那倒也不是,請讓我先把僧衣和鞋襪脫了。這小號的僧衣難得,舊衣鋪裡也買不著合體的,若是打爛了弄上血污,小僧實在無力重新購置。」

  保朗一愣,接著放聲大笑。

  雲遮霧蓋,月色黯淡,街道兩旁的屋舍靜靜佇立,深夜時分,窗櫺內已經沒有光亮。韋訓向著工匠們聚居的宿營地快步走去,心裡憂慮保朗再去思過齋騷擾,只想快快解決這事。忽然聽到身後一陣咚咚咚的碎步聲,他停了下來,那腳步聲也跟著停下,他再次邁步前行,腳步聲又亦步亦趨跟著響起。

  從未遇到過這樣生澀笨拙的跟蹤者,韋訓嘆了口氣,回過身去,等著她跟上來。

  寶珠低著頭從夜色中走出來,胡服袖子磨破了,肩頭撕裂一條縫,又蹭了一身牆灰,一看就是翻窗爬牆時弄出來的狼狽。

  思過齋那扇朝外的窗戶算不得太高,也接近兩丈了,她在沒人協助的情況下自己翻了下來,韋訓心有餘悸,一陣後怕,沉聲說:「十三郎輕功不好,他摔下來不過是跌一個跟頭,你摔下來,是會折斷脊椎脖子的。老楊怎麼不攔著?!」

  寶珠也覺得自己灰頭土臉,不甚雅觀,可又沒本事爬上去換一身衣裳,她鬱悶地說:「我特地支開楊主簿,叫他去煮茶。」

  韋訓細聽她腳步和呼吸聲倒是都沒有異樣,又問:「手腳哪裡擦傷了嗎?」

  寶珠抹不開面子,覺得被小瞧了,驕傲地昂起頭:「怎麼,難道全天下就只你們師兄弟會武功嗎?我也是從小習武之人,不是沒受過傷,我還從驚馬身上墜下來過呢。」

  韋訓拿她一籌莫展,只能說:「是是,你才是天下第一高手。我送你回去,還是……」

  寶珠哼了一聲:「不回!反正夜深了沒人瞧見衣裳破了,沒有我指點,你也未必能今夜就找回那顆珠子。」她走到韋訓身邊,意思是要一起前去工匠營地。

  既然已經找到字條來源,他們商量過,如果能提前尋回失竊白蛇珠,或許能直接破案,洗脫十三郎的嫌疑,免得劫獄後他拿個通緝犯身份。霍七出城去準備裝備,韋訓一直不放心寶珠孤身待在思過齋,現在帶她在身邊親眼盯著,倒覺得安心不少,也就不勸她回去了。

  寶珠不知道十三郎今夜如何熬過,仍是一臉憂心忡忡,韋訓勸她說:「那小子皮糙肉厚,從小練功就是挨揍,你剛才要是翻窗墜下,可能比他受傷還重。」

  寶珠心道自己學騎射時,身邊所有人都唯恐她擦破一點皮,否則少不得牽連責罰,師父們也從沒人敢高聲斥責,都是好言好語哄著她。而在陳師古門下,一聽就要吃很多苦頭,她輕聲問:「你小時候練功也挨了許多打嗎?」

  韋訓一愣,許多陳舊的回憶沉渣泛起,冒著泡從暗河底下湧了上來,他迅速把它們按回去,輕快地笑著說:「並沒有,只要跑得夠快,師父就打不著,所以我才練輕功。跑得慢的,就只能跟四胖子一樣練金剛不壞身了。」

  寶珠有些疑惑,心道:那跑得足夠快之前呢?

  兩個人結伴一路走到工匠們聚居的地方,深夜之中,營地裡的篝火多數已經熄滅,只留了一兩處餘火在黑夜中慢燃,模模糊糊映出一架架帳具的輪廓。韋訓凝神戒備,提防那個未曾現身的高手暗中傷了寶珠。

  穿過工匠們睡覺的帳具,走到城牆角落,來到之前那座黃昏下葬的奇怪墳墓面前,只見簡易的墳包已經壘好,有兩個人湊在墳包邊上,架著篝火正在煮粥喝。

  此舉連寶珠也覺得有點奇怪,小聲問:「民間喪儀有這樣的習俗嗎?」

  韋訓搖了搖頭。

  那兩人見陌生人深夜來訪,站在這裡不走,有點慌張,站起來吆喝:「哪裡來的野鴛鴦,跑到墳頭談情說愛來了!」

  韋訓笑道:「那也比在新墳上閒聊吃宵夜強。」

  其中一人手裡抄起一把木匠用的鑿子,呵斥道:「你是專門找碴來的?」

  韋訓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地說:「是生意上門,你們不是常州來的工匠嗎?我想訂做一件七寸大小、金銀平脫工藝的七寶琉璃漆盒送人。」

  那兩人又驚又疑,道:「我們不是漆匠,不會做那個。」

  寶珠說:「或許看著花樣就能做呢?」說著掏出她用石黛拓的漆盒紋樣,展示給兩人看,又說:「最好是一個叫『法明』的漆匠親手來做。」

  她將裝著白蛇珠的容器細節描述出來試探,那兩個人果然像是見了活鬼一般,滿臉驚恐之色,轉身就跑。

  寶珠見韋訓站著不動,問:「你不去抓他們嗎?」

  韋訓道:「不著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墳墓在此,就跑不了主犯。」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七八個人簇擁著一個拄拐的瘸子過來,正是那一日清晨在蓮華寺牆外偶遇的瘸子。

  寶珠記得清楚,正是這個工匠頭領去縣衙請求吳致遠開城門放他們出去,她當時聽到這批常州工匠是跟保朗一起從徐州來的,保朗去長安獻珠,工匠則是去她陵墓做工服役的。萬壽公主倉猝薨逝,地宮掩埋之後,神道碑還沒有立起,享殿祭壇、石人石馬都沒備好,正等著碑匠、石匠、木匠、漆匠等等各工種的勞力去建造。

  瘸子也認出這一對少年男女,露出驚訝神色,他沙啞著嗓子問:「聽說小郎君要做漆盒送人?」

  韋訓點頭:「沒錯,你就是漆匠法明了?」

  瘸子搖頭道:「不是,我是碑匠。」

  韋訓立刻和寶珠對視一眼,知道找對人了。就算這瘸子沒有在蓮華寺外對她的書法插嘴指點,也總能通過他的工種搜索到本人。

  韋訓說:「不會做漆盒也行,那我就訂做一塊墓碑好了。」

  他掏出從保朗那偷來的八字紙條,兩邊對折,扣在手心裡,只露出邊緣的一點墨色,給他瞧:「這種字跡能刻出來嗎?」

  那瘸子看見這紙條,臉色登時如槁木死灰一般,他雙手顫抖,丟了拐杖,咕咚一聲跪下了。

  「郎君既然已經找到這裡,就帶我去見官吧,是我陳禹寫了這張紙條,是我登塔偷盜了夜明珠!」

  韋訓和寶珠兩人暗暗吃了一驚,都沒想到牽連如此之廣的大案,他這麼容易就認罪了,同時也不肯相信。這瘸子不僅拄著拐杖,而且是個有嚴重足疾的殘疾人,就算是四肢健全的普通人,也很難爬上多寶塔盜珠,這個瘸子怎麼可能爬得上去?

  但沒有展示出紙條上字跡的全貌,他就認了出來,確實是涉案人員無疑。而旁邊這些人滿臉害怕擔憂,唯獨沒有露出驚訝神色,可見也都撇不清干係。

  韋訓淡淡地道:「你何必著急,我又不是官府的差役,不過是個來做漆盒的客人罷了。」

  周圍的人把碑匠陳禹扶了起來,他苦著臉說:「是我一個人幹的,跟其他人沒有關係。」

  韋訓道:「天色晚了,我還沒有吃飯,不如請我們到墳邊上吃碗粥如何?」他話音不緊不慢,眼神卻森然冷峭,透露出明確的威脅意味。

  那伙工匠心裡有鬼,六神無主,不知道他二人到底是何意思。有人手裡拿著鑿子刨刀,卻被這少年穩操勝券的強勢氣場震懾,根本不敢主動攻擊。

  韋訓拍了拍陳禹肩膀,受他脅迫,這碑匠只能撐著拐杖隨行。韋訓冷眼旁觀,見他常年一足發力,脊椎和肩胛都早已嚴重變形,扭曲到無法糾正的地步。冷不丁被韋訓絆在拐杖上,陳禹一聲驚呼,身形晃動,重重摔倒在地。

  寶珠立刻投來責備的眼神,小聲說:「他又病又瘸,根本跑不了,你何必再傷他?」

  韋訓解釋說:「我只是試一試。」

  寶珠問:「你說他假摔嗎?」

  韋訓搖頭。他故意抽冷絆瘸子拐杖,是為了看他的肌肉反應能力,人在意外時最難掩飾本能,哪怕行動有一點兒隱瞞,也難以逃過他的眼睛。陳禹摔倒時身子笨重,沒有應變能力,是個實打實的殘疾。

  他對寶珠說:「別的不好說,登塔盜珠的人肯定不是他。」

  陳禹摔得極重,自己爬不起來,工匠們理虧在先,敢怒不敢言,只能攙扶起他,來到墳墓旁邊。

  韋訓自己動手盛了一碗粥,從容不迫地坐在工匠們的胡床上大口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用筷子指了指墳包,問道:「贓物就藏在棺材裡面吧?」

  眾人一聽,無不瞠目結舌,臉上浮現出驚懼已極的神色,膽小的衣衫都在顫抖。

  韋訓看出這伙人並不懂武功,心裡只提防那個未曾現身的高手,又道:「你們黃昏下葬,本來就可疑。臉上沒有哀慟之色,說明裡面裝的不是同伴屍身,那十有八九就是白蛇珠了。要不是我發過誓不再碰人墳墓,現在就挖出來瞧瞧。」

  陳禹一臉憤怒之色,突然抬起頭來,高聲道:「那是我家傳的夜明珠,不是蛇珠!」

  韋訓不疾不徐地道:「蛇珠也罷,夜明珠也罷,我都不在意,就是對你們偷盜的過程好奇,你不如仔細說說?」

  陳禹滿眼憤懣抑鬱,又緊緊閉上了嘴。

  一個面容和善的圓臉工匠湊上來,戰戰兢兢地說:「小郎君既然不是官差,那就是缺錢花?我們哥幾個雖然不富裕,也能湊出二三十貫錢。」

  明明在自己地盤上,也有近十個壯年人,卻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都對這少年心生畏懼,被他那雙細長銳利的眼睛掃過,人人只覺得心驚膽顫。

  寶珠不知道韋訓在戒備偷襲,也覺得他今夜的氣質與平日狡黠促狹的感覺大相徑庭,一股剽悍強橫之氣,彷佛站在他旁邊氣溫就比周圍低了許多。她下意識後退了兩步,立刻被韋訓察覺,厲色示意她靠近過來,不要分散。

  面對那個低聲下氣祈求的工匠,寶珠也覺得看不下去,斥責道:「你以為我們是上門來敲詐的嗎?就因為你們盜珠,有多少無辜的人被捕,酷刑拷問下又有多少冤魂,你們不覺得羞愧嗎?」

  眾工匠都面有愧色,低下頭來。

  陳禹雙目渾濁發紅,嘶啞著嗓子說:「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一個人投案自首就夠了。」

  寶珠卻道:「就算你自首伏法,也得自圓其說,你當官府斷案是兒戲嗎?」

  陳禹閉上眼睛,就是不肯說通過什麼手段盜珠。

  看他神色決絕,寶珠悄悄對韋訓說:「看起來他是想一力扛下罪責,掩護其他同伙。如果把他送去縣衙,就這副身子骨,酷刑之下只怕活不到天明。」

  韋訓心領神會,伸臂拎起陳禹後心,說:「既然有人認罪,那我就帶走領賞去了。」他一一掃視剩下的工匠,陰沉沉地威脅:「這墳包你們就別再碰了,否則我斷了這瘸子另一條腿,把他拆成半個人。」

  陳禹雖是個枯瘦的殘疾,但也是個成年男子,韋訓提起他便如拿起一根筷子般輕鬆。他年紀雖輕,卻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頂尖人物,自有一股壓迫威力,其他工匠又驚又怕,無不哭泣,卻也不敢阻攔。

  韋訓瞧他們舉止,心中暗暗奇怪。這些工匠無論老少都是些不敢反抗強權的老實良民,一嚇就慫,看起來並不像敢於偷盜節度使寶物的大盜。

  寶珠不知道韋訓要把碑匠帶到哪裡,和他一起遠遠離開營地之後,韋訓尋了座無人住的荒宅,揪著腰帶把陳禹拎到閣樓上去。這瘸子離了拐杖只能爬行,除非想跌斷全身骨頭,否則沒辦法自己下來,連守衛都不需要。

  夜色已經極為濃重,兩個人走在寂靜的街頭,寶珠低聲同韋訓說:「案子快水落石出了,可陳禹說白蛇珠是他的家傳寶物,我心裡一直惦記著這句話。」

  韋訓道:「你怕他說的是真話對吧?」

  寶珠心有戚戚,憂鬱地點點頭。她雖居深宮,但也時常耳聞身居高位的華族強取豪奪,僅僅為了一件古董、一個美貌婢女之類,就將原主害得家破人亡。這枚白蛇珠倘若自民間掠奪而來,那原主人必然非常痛苦。

  「保朗這人心如蛇蠍,如果說是他從陳禹手中搶奪來的珠子,實在非常可信。」她頓了頓,又說:「他雖然自稱親手斬殺白蛇,根本不畏懼蛇妖,但自從楊主簿聲稱我被蛇妖附身,他竟是一次都沒再登門。昨日又聽吳致遠說,保朗看到館驛中有人攜帶了一罐泡蛇的藥酒,他竟然失色變臉,拔刀把那酒壇給劈爛了,這不是心中有鬼嗎?」

  韋訓點了點頭:「嘴上說不怕,實際上卻非常忌憚。封城這麼久都沒找到蛇珠,如今城中缺糧,恐怕再難繼續封下去。保朗丟了珠子,肯定會被崔克用追究,焦慮恐懼之下,他會逐漸癲狂失控。」

  韋訓又想到另一件事,他上門恐嚇,用武力把陳禹挾持出來,那個猜測中的輕功高手也未曾現身,他不禁懷疑,世上是否真的存在這麼個人。但如果沒有別人相助,這些不會武功的工匠,又是怎麼從多寶塔中盜取蛇珠的呢?

  正沉吟中,他突然看向天邊,道:「霍七得手了,我們天明之前去起事,得先把你送回思過齋。」

  寶珠左顧右盼,並沒看見霍七郎的影子,心想或許他們師門之間有什麼特殊的聯繫方式。

  兩人一起走回縣衙內宅的院牆外,寶珠又躍躍欲試想自己爬牆,韋訓看著她擦破的衣衫,蹙著眉頭問:「我帶你上去,有什麼不妥嗎?」

  因為十三郎突然被捕,寶珠把之前冷戰的糾葛暫時忘了,現在舊事重提,她語氣冷淡地說:「走開,我可決不會讓你拎陳禹那樣拎著我。」

  看她這樣堅決,韋訓愣怔片刻,深深吐納一回,彷佛鼓足了勇氣,才緩緩朝寶珠伸出手,低聲問:「那我背你上去,行嗎?」

  寶珠看著他伸出的手,想起之前被他避之不及的事,猶自怨憤,高傲地道:「算了,你不是討厭人家碰你?咱們還是離遠點避嫌為好。」

  韋訓垂下眼睛,臉上神色復雜,混合著畏懼和慚愧,他這摧碑裂石殺人無算的手掌,這樣平平的伸在空中,竟然要自控才不會發抖。

  他想了足足一夜,為什麼面對她時會心生恐懼,此時竭力平靜,將思考結果如實說出:「確實討厭。那是因為我天生有病,身上像死人一樣冰涼,是人都厭棄。我不想主動討嫌,所以不碰。」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5:44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二章

  寶珠看著他伸過來這隻右手,並不是燙傷過的,沒有纏著布條。跟他的人一樣,看起來瘦瘦的,蒼白膚色之下蔓延著凸出的青色血管,但是筋骨分明,看起來極有力量。她知道這隻手有多冷,在他病中昏迷時,她確實被迫碰觸過一回。

  只是沒有想過,他自己也是極在意的,在意到竟然會因此逃跑。

  再看韋訓那慚愧中帶著惶恐的眼神,一腔憤恨便都化作了憐惜,沒想到他性子如此孤傲,還是誠篤相告,之前她所想種種皆是誤會,白生了一場閒氣。寶珠心想:如果就這樣晾著他不顧,會不會一會兒就嚇跑了?

  想是這樣想,終究不忍心他這樣一直伸著手乾站著。

  寶珠輕聲說:「我知道你生了病,可那不是你自己的過錯,我……我不嫌棄你。」越說越是聲如蚊訥,慢慢向他伸出手,臉頰控制不住泛出紅暈,彷佛用胭脂薄薄塗了酒暈妝一般。

  隔著袖子,依然能感覺他冷絲絲的體溫透過布料滲透過來,只是這回是柔軟的,而非上次那鋼筋鐵骨一般堅冷無情的爪子。

  韋訓極有耐心的等著,一直等到她放下戒心,把整隻右手都放在他手心裡,才腕子一翻,迅捷無倫地把她抓住,接著如同剝筍一般剝開袖子,把她整個手腕手背都暴露出來,一並露出來的還有皓腕上的瘀傷痕跡。

  寶珠一驚,再想抽回掙脫出來,卻不能夠了,被他牢牢地扣在手心裡,她頓時有些驚慌失措,失聲叫道:「你、你敢算計我!」

  韋訓低頭細察,見她右手由脈門延伸至手腕攏著烏青一個爪印,淤血邊緣已經散出淡黃色輪廓,映著她無瑕細膩的肌膚格外刺眼,的的確確是自己的手印。這就是她幾天來一直藏在袖子裡的秘密。

  他抓得結實,卻也輕柔,手指壓在不知什麼穴位上,寶珠手臂酸麻使不上力氣,再抽一次,仍是掙脫不開。

  這傷怎麼來的兩人都是心知肚明,寶珠一直藏著不說,是因為不想被他知道自己親自去那閣樓上探望過;況且事出意外,不值得糾結。

  如今鐵證如山,寶珠也只能扭過頭去,學著他和霍七的口吻,如同江湖女俠一般豪邁硬氣地說:「我已經說了生病的事不怪你,大家都是習武之人,行走江湖,哪裡不會受點皮肉傷呢?這樑子可以揭過去了。」

  韋訓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說:「不能!」

  他自然知道,如果不是十三郎搶救及時,這一掌捏實了,她這隻手就會被抓的骨骼盡碎,從此殘廢,再不能蘸著露水寫出漂亮挺拔的字來。

  他挨過無數毒打,熬過許多病痛,這些習以為常不值一提的事,如今落在她身上,竟是一丁點也不能忍受。更可恨的是,他向來仇不過夜,這一回卻是自己親手幹的,沒辦法去給她討回來了。這個樑子,他心裡絕對揭不過去。

  「還疼嗎?」韋訓嗓子喑啞,低低地問了一句,寶珠嗤之以鼻:「都幾天了,我早已經忘……哎!!」

  她話沒說完,韋訓已經用力按下去,接著一根一根骨頭慢慢揉捏,尋找有沒有筋腱撕裂或是骨裂的痕跡。

  寶珠的淚立刻湧了出來,她其實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哭的,只是從娘胎生下來就淚多,稍有刺激就淚珠漣漣,哭起來停都停不住。也正因她這樣愛掉珍珠,又長得珠圓玉潤,耶娘才給她取了寶珠的閨名。

  她知道韋訓在幹什麼,因為御醫們查驗跌打損傷也是這樣幹的,只不過那時要麼是阿耶,要麼是娘親,要麼是兄長,總要有個人把她摟在懷裡摩挲哄逗,以減輕她身上苦痛,現在卻要一個人面對這個心狠手黑的小賊,又是深夜,喊痛也不敢喊得大聲。

  韋訓頂著寶珠的顫慄和婆娑淚眼,硬起心腸把她右手細細捏了一遍,確定沒有筋骨損傷,才鬆手放了她。

  剛剛才吹出豪言壯語,轉眼間就忍不住哭得淒慘,寶珠只覺大傷面子,心想這家伙裝得可憐兮兮,利用她的憐惜同情設下陷阱,騙她上鉤,實真是詭計多端。

  她一邊用袖子抹淚,一邊氣憤地想罵人。只是涵養高貴,所學詞匯中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惡言惡語,憋了許久才擠出一句:「你是個陰險歹毒的壞猞猁。」

  韋訓喟然長嘆,一陣無力,心想只怕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句像這樣可憐可愛又可笑的話了,苦笑著道:「我也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個好人。」

  他單膝跪下,對她露出最易受暗算的背脊脖頸,說:「老楊在上面聽著你哭,要急瘋了,快上去吧。」

  寶珠心中一驚,連忙抬頭看向思過齋的窗戶,果然見到黯淡燭光中一個人影在裡面焦躁地晃來晃去,又不敢吱聲。她臉上一熱,雖不覺得自己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卻實在不好意思。盯著韋訓的後背,疑心他又有什麼戲耍她的詭計,猶猶豫豫地不敢動。

  楊行簡在樓上等她的時候不慎聽到隻言片語,知道自己身為臣下,遇到此等事應該裝聾作啞。只是樓下突然陷入一陣沉寂,他不知發生了什麼,擔心寶珠吃虧,終於忍耐不住,手裡抄起一塊沉甸甸的硯台,從窗口探頭出去,悄聲喊:「芳歇?芳歇?」

  韋訓的五感敏銳遠超常人,他明明察覺楊行簡在上面探聽,卻什麼都不說,如此一來,寶珠更覺尷尬萬分,頓時覺得渾身都燒了起來。此時再爭執什麼避嫌不避嫌,已經毫無意義,她橫下心,走過去趴在韋訓背上,雙手摟住他脖頸。

  韋訓把她負在背上,含一口清氣,縱身一躍躥到二樓,單手握住簷下斗拱,指頭便如鋼勾一般牢牢鎖定,將兩人體重懸掛空中,另一手穩穩當當將她送到窗口。楊行簡怕摔了寶珠,丟下硯台,慌手慌腳地來接應。

  等她進屋,韋訓並不跟進去,蹲踞在窗口說:「我去接十三郎了。」

  接著轉身要走,寶珠忍不住脫口而出:「你……」

  韋訓又回身過來,凝望著她,等著她說完吩咐。

  寶珠定了定神,眼底含著掛念和擔憂,輕聲叮囑道:「你們三個都小心些。」

  韋訓點了點頭,認真回應說:「好。」接著縱身而起,掠上房頂,向著跟霍七約定的地點疾行而去。

  誰想腳下喀嚓一聲輕微聲響,竟然無故踩裂了一塊瓦片。自他少年出師行走江湖以來,從未發生過這樣疏忽。

  韋訓不知所以,心中疑惑,難不成最近跟著她吃得好,自己身子變沉了?

  又有一股奇異的感覺:明明已經把人放在思過齋了,但她身上隱約的幽雅香氣猶自縈繞不絕,如雲似霧,輕柔地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彷佛奔到這裡,身上仍然背著一個溫暖柔軟的人似的。

  放下了,卻又沒有真正放下。

  夜闌人靜,皎月如珠,韋訓一時心神恍惚,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十三郎只身穿著一條褻褲,被鎖鏈吊在空中,遍體鱗傷,血順著赤腳滴在地上匯成一攤,已經半凝固了。幾個獄卒輪流接力用鞭子抽他抽累了,後半夜支撐不住,自去躲懶,他也能趁機打一會兒瞌睡。

  蘸了鹽水的鞭子雖然抽人皮膚生疼,傷口倒不容易潰爛,也沒什麼可擔心。少年眼觀鼻鼻觀心,一時間心無旁騖,四大皆空,睡得十分香甜。

  忽然鎖鏈自上而下輕微晃動,十三郎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抬頭往上一瞧,只見韋訓如同一隻大貓般伏在橫樑上,沖他眨眼一笑。

  十三郎心中當即踏實下來,掛著血的臉龐也跟著綻放出笑容。

  韋訓拔出匕首,往鎖鏈上斜斜一削,沒有金屬相撞的聲音,只嗤地一下,鐵鏈如爛泥一般被從中削斷。十三郎赤腳落地,雙手一得自由,便發力硬掰腕上鐐銬,小臂青筋暴起,兩下就掰斷了。抽出手腕前後一掄,甩了甩僵硬的肩膀,立刻覺得渾身痛快。

  韋訓順手把房樑上吊著的其他幾個囚犯也放下來,如同一片青色的羽毛般由空中飄然而降,落地無聲。

  十三郎出聲問道:「九娘呢?」

  韋訓笑著調侃:「你就只記得她嗎?」

  十三郎垂下眼睛,倒沒有直接否認。

  韋訓說:「她沒事,在思過齋喝茶呢。」

  霍七郎也跟著從樑上跳了下來,手裡拎著一隻沉甸甸的竹籠。

  十三郎見這兩個人並肩而立,更覺得信心百倍,連忙去尋了自己的僧袍和鞋襪,抱在懷中。又好奇地看向竹籠,只見裡面蠕蠕而動,糾纏盤繞著幾條白色大蛇。問道:「七師兄從哪裡抓來那麼大白蛇?」

  霍七笑道:「都怪韋大事多,白蛇哪兒那麼好找,我只尋到菜花蛇,從裱糊鋪子裡順了一碗白漿,一條一條上色,且麻煩呢。要鬧事就快,一會兒就掉色了。」

  師兄弟三個人足不沾地,迅速把所有牢房的門都打開,獄卒們似乎睡死過去一般,竟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止,想來已經被韋訓全數點暈了。他們叫還能走路的囚犯背著不能動彈的傷員,全數從牢房裡撤離,又把蛇類放出來。

  十三郎問:「外面的點子怎麼辦?」

  韋訓說:「我引開,你們從容些慢慢跑吧。」說罷跟他們兩人分別,自行離開。

  天還未亮,縣衙方向人聲大作,衙役們由夢中驚醒,不知發生了什麼,紛紛趕去下圭縣中心。只見值夜的門房和公人紛紛從大門口逃了出來,面無人色地大喊蛇妖報仇。縣衙院子之中,數條手臂粗細的大白蛇立著脖頸,張開血盆大口,吞吐信子。

  奇詭莫測的盜珠案至今未破,蛇妖報冤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官面不提,辦事的人都深信不疑。如今怪事擠作一堆爆發,所有人都嚇得魂不附體,膽小的只顧著自己逃命,哪裡還管牢裡關的犯人。

  又有人發聲大喊:「房頂上有人!」

  眾人往他指的地方瞧去,但見縣衙大堂的屋頂之上,高高立著一個穿著青衫的清瘦人影,正悠閒自得地俯視整座下圭縣縣衙。

  「是青衫客!是那個大盜!!」

  雖然沒人看得清相貌,但衙役們在保朗手下搜尋這個傳說中的江湖大盜已久,早已把飛簷走壁和身穿青衫的印象牢牢印在腦中,只看一眼,就立刻大叫起來,當即有刀的拔刀,沒刀的去取弓箭鐵網,要憑著人多勢眾抓住這俠盜。

  等他們逐漸聚集,韋訓輕快地笑了一聲,開始極速奔跑起來,他在眾多建築房頂之上縱騰跳躍,閃轉騰挪,如同一隻靈巧的青色大鳥,又如一個飄忽不定的青色幽靈,忽而向東,倏然向西,復又折向北,再轉而至南,無一時停下腳步,所有衙役們也只能跟著他被東拉西扯地放風箏。

  住在縣衙周圍的百姓也都被這場大混亂吵醒,人們紛紛起來圍觀,只聽得衙門裡人仰馬翻,鼠竄狼奔,有人喊白蛇奪命,有人喊盜賊飛天。

  韋訓輕快地奔跑了一陣兒,忽然覺得身後無人了,回頭才發現自己跑得太快,又沒什麼腳步動靜,已經把抓捕的主力給甩脫了。他抱著胳膊站在房簷上等著大家,又不由自主地翹首往思過齋方向望了一眼。

  遠遠地瞧見那邊窗口立著一個手持弓箭、風姿綽約的人影,同樣往他這邊看過來。韋訓留下弓箭本意是給寶珠防身用,沒想到她並沒閒著,找好了位置持弓掠陣,以免他被其他弓箭手射下來。

  韋訓只覺得怦然心動,胸腔之中好似胡椒燒炙一般熱流洶湧,火辣辣的灼痛。他突然冒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反正今日已經故意走漏行蹤,又不慎踏裂了瓦片,不如將錯就錯,暫時放棄往日斂聲匿跡的盜賊作風,搞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動靜,免得她時常被蒙在鼓裡,什麼都看不清楚。

  一念及此,韋訓跳起來將一片瓦猛力踢飛到衙役聚集之處,將眾人嚇了一跳。一聲清脆呼哨,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接著足下發力,重重踏著屋頂狂奔起來,將所經之處瓦當瓦片、五脊六獸全部踢飛踹碎,揚起一陣龍卷般的狂風,轟天震地的席捲而過。

  下圭縣四五萬人但見瓦礫碎石漫天紛飛,空中掠過一條煙塵四起的狂暴蛟龍,左突右衝,氣勢洶洶地朝著蓮華寺多寶塔馳騁而去。又見那滾滾煙塵之中飛出一個青色人影,狗腰一擰,繞著多寶塔颯踏盤旋而起,堪稱矯若遊龍。

  青衣人伸著手臂劃過,將塔周幾千個銅鈴同時搖響,身形越轉越快,越轉越高,一時間整座塔地動山搖,銅鈴聲震耳欲聾,全城人都被驚得張口結舌,不知天地之間發生了什麼災變,以至於出現此等龍騰蛇舞的異象。

  霍七掠上房頂,伸手將小師弟十三郎拉上來,遠望韋訓鬧出來這驚天動地的大場面,她震驚已極,感慨道:「不得了,韋大這是開屏了啊!」

  十三郎對韋訓佩服的五體投地,驚喜地問:「大師兄這一招叫做開屏嗎?」

  霍七郎噗嗤笑出聲來,抬手撫摸他的光腦殼說:「你不懂,也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他現在快活極了。」

  韋訓戲耍一般與身後緊追不捨的衙役們前後拉扯,在回廊之間輾轉騰挪,輕鬆閃躲身後發射過來的種種暗器流矢,忽然眼角瞅見路過的一間屋裡擺著一盤桃子。

  他一個急停,倒退幾步,靈巧地翻窗進去,在身上蹭蹭手,抓了兩個熟透發紅的,小的塞進嘴裡銜著,大的在手上拋接兩下,又從另一邊窗戶鑽了出去,叼著桃子繼續奔跑著逗弄那些疲憊不堪的可憐人。

  直到估計縣衙獄房裡的犯人們應逃盡逃了,他才隱匿腳步行蹤,繞行了幾圈,確定無人跟蹤,重新回到思過齋。

  目睹過剛才那一場撼天震地的公開劫獄,寶珠和楊行簡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韋訓咔嚓咔嚓嚼著桃子,將另一個桃遞給寶珠。

  寶珠愣愣地伸手接住,不知道該怎麼下嘴,捧著整桃反復試量,檀口微張輕輕咬下一口,只啃下一點桃皮。

  韋訓啞然失笑,才想起這位金尊玉貴的公主從未吃過完整的水果,自有僕人為她削去果皮,仔細切成小塊。於是又從她手裡拿回桃子,俐落地掰成兩半,再遞還給她,同時促狹一笑,眼底盡是戲謔。

  寶珠此時才略微回神,知道他取笑自己不會吃整水果,臉上一紅,訥訥地說:「切開吃,才能避免吃到蟲子。」

  韋訓笑道:「是是,倘若有半條蟲子出現,那可就出大事了,天上必然要下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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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訓這種低體脂薄肌的體型,運動量巨大的時候要補充碳水,所以愛吃零食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6:00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三章

  整個下圭城被韋訓等人鬧得沸反盈天,縣衙內宅也深受其害,吳致遠的女眷們多有被白蛇嚇暈過去的。獄房大牢都被劫了,哪裡還有餘力去盯著被軟禁的楊氏父女,楊行簡牽著驢,低調大方地帶走了女兒楊芳歇。

  兩人找了家偏僻的小客棧暫時落腳,楊行簡按照寶珠吩咐,去街上買了一大壇好酒。此時下圭縣的米價已經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底層居民多有挨餓的情況出現,楊行簡在街上聽了一會兒,深感吳致遠不可能再將封城持續下去了,否則只怕要官逼民反。

  天還沒亮,卻無人能夠入眠,百姓們聚集在一起議論,提到城中出現的詭異異象,紛紛都是一句:「蛇妖顯靈化為蛟龍,來到下圭奪珠復仇,城門封不住了!」

  又有人提到,縣衙中有個人被蛇妖驚嚇發了瘋,抽刀劈砍傷了不少人。

  不多久,韋訓、霍七、十三郎一個接一個從窗外翻進屋中,今夜在下圭城裡興風作浪的三人全數聚集在同一間房裡,人人意氣風發,帶著惡作劇後的頑皮之色。

  寶珠著意把十三郎細細查看,見他上身裸著,只穿了一條貼身的褻褲,腋下夾著自己的僧衣,小小一個人渾身上下皮開肉綻,布滿鞭痕,臉上的血漬已經乾涸了,當即鼻酸眼澀,哽咽著張開手臂把他摟在懷裡。

  十三郎一時不察被抱住,只覺得她身上又香又軟,登時大窘,害羞到頭皮都漲得通紅,連忙掙開脫身,躲到角落裡披上僧衣,連聲說:「我身上骯髒,不要弄髒了九娘的衣裳。」

  霍七捧腹大笑,轉頭去揶揄韋訓:「師兄後悔沒精進外家功夫了吧?若是扛一頓刑能換她憐……」

  話沒有說完,韋訓面帶微笑投來陰惻惻的眼神,霍七郎知道再說下去必死無疑,揉揉鼻子,自己截斷了話頭。

  寶珠見十三郎雖然受了拷打,舉止卻沒有虛弱之態,照樣能爬牆翻窗,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心想他沒比弟弟李元憶大幾歲,身上肌肉卻分明緊實,筋骨昭著,確實與尋常少年不同,也漸漸放下心。

  她親手破開酒壇泥封,慶祝他們平安歸來。

  韋訓和霍七郎都是酒到杯乾的無底海量,楊行簡卻只喝了兩杯就大醉,紅著臉爬起來大跳胡旋舞,舞技竟然相當驚人,回旋颯踏如風,雖然不會一點兒武功,卻當真是一位舞林高手。

  楊行簡的品級不夠上殿面聖,寶珠一直以來都認為之前沒有見過面,此時才回想起來,去年中秋賞月宴上,有個穿綠衣的小官兒隨兄長韶王出席,只是因為位卑坐的位置距離主位甚遠,她沒有留意。

  大唐的宴會除了安排專業樂人表演,參會的人無論尊卑都會歌舞助興展示才藝,無舞不成宴,無樂不成席。天子皇儲、公卿宰相,高興起來都能來上一曲。

  那一日宴飲十分熱鬧,喝到中途,許多官員都舉杯敬酒起舞,又唱又跳,宮殿裡群魔亂舞。寶珠記得那個穿綠衣的小官跳得尤其歡快瀟灑,簡直媲美專業跳胡騰舞的胡兒,一時風頭無兩,在場列席的人無不為他鼓掌喝彩。

  如今再見這舞姿,寶珠一下子就想起來了,豁然頓悟:「原來是你!」

  眾人一邊喝酒一邊欣賞楊主簿的高超舞藝,談到獄卒們見到白蛇嚇得魂飛魄散時的模樣,都是撫掌大笑。

  下圭縣縣令吳致遠囚禁楊氏父女雖是被保朗所迫,但仍有為虎作倀之惡,寶珠本來不想用他的東西,但轉念一想,將吳致遠賄賂的金銀首飾全部轉手送給霍七郎,當做她幫忙劫獄的報酬,霍七這麼快拿到錢,自是喜不自勝,連聲讚美楊氏娘子豪爽大方。

  至於從翠微寺出發時訂做的那套胡服,翻牆的時候扯破了,寶珠當然不肯穿有絲毫破損過的衣裳,就留下了吳致遠夫人送的兩套衫裙。

  眾人痛飲一番,寶珠說:「我大約猜到那個瘸子碑匠偷盜白蛇珠的手法了,只是得跟他對口供印證一下。」

  韋訓一聽,揚起眉毛,神色疑惑:「你說他自己動的手?」

  寶珠點了點頭:「我開始思路便錯了,見到那個漆盒和我往日用的東西一樣,沒有想過有替代品。」

  宮中日常所用之物,無論大小輕重,無不是能工巧匠耗盡心血精雕細琢出來的獨家珍品,如果不慎損壞,除非再去重新訂做,否則天下沒有同樣的東西,讓人想不到有可替之物,美則美矣,遠不如市售的東西方便。但常州工匠的手藝天下聞名,全都是能為皇家服務的能工巧匠,再做一個同樣的漆盒完全可能。

  「我臨摹了紙條上的筆跡,叫你將贋品放回去,耍了個偷樑換柱的把戲,假如那漆盒本身也是贋品呢?」

  韋訓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有人都認為是韋訓這樣有飛天遁地能耐的大盜攀塔進去盜寶,連他自己的師弟都這樣懷疑,官府尋訪疑犯也是同樣思路,甚至馴蛇耍猴的街頭藝人都抓,沒想到一開始就錯了。

  寶珠說:「如果漆盒送入多寶塔之前就被替換了,無論守衛有多嚴密,構造多堅固,那碑匠根本不需要進入多寶塔。他腿瘸也罷,目盲也罷,都無所謂。工匠們與保朗一路上同行,又一起進入下圭城,完全有下手機會。」

  韋訓暗想,倘若如她所料,就能解釋他最大的疑惑,或許那個想像中的輕功高手從始至終都不存在,只是一伙兒不會武功的普通人用詭計作案而已。

  他想了想,又說:「這麼做雖然解釋得通,但保朗、吳致遠、了如三個人不可能只看盒子外觀,不打開瞧瞧白蛇珠吧?他們難道就沒發現那是個空盒子?」

  寶珠搖了搖頭道:「這點我也想不通,不如直接去問問陳禹。」

  韋訓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要走。

  寶珠連忙喊:「我也一同去!」

  霍七郎道:「有這樣的熱鬧,怎麼能缺了我?」

  楊行簡醉意未退,也紅著一張老臉嚷嚷:「這回別想甩下老夫!」

  所有人都要去,寶珠就是不許十三郎跟著,讓他老實待在屋裡清洗包扎傷口,好好休息。

  一行人前去拘禁碑匠的空屋,寶珠騎在驢上,熟悉感撲面而來,以前總是嫌棄它醜,多日不見,竟然有些想念,在它的毛腦袋上揉了兩把,驢當即咴叫回應。

  低頭看牽著韁繩的韋訓,見他靴子上磨破一個大洞,一想便知道是他剛才禍禍下圭縣眾多房頂時硬生生踢爛了,於是拿出錢袋丟給他,說:「去買雙新靴子。」

  韋訓似乎自己也沒注意,低頭看了一眼,渾不在意說:「等我有空時自己補上,用不著買新的。」

  寶珠大為不滿,蹙著眉頭說:「跟著我的人豈能穿破靴?我難受死了,快去買!」

  韋訓奇怪地回頭瞧了她一眼:「靴子穿在我腳上,你難受什麼?」

  寶珠氣憤地說:「我要是沒看見也就罷了,已經發現,就會禁不住一直去看那個洞,這怎麼能忍?!」她想了一想,不能厚此薄彼,又認真叮囑道:「記得也給十三郎買雙新的。」

  她疾言厲色地催了幾番,韋訓沒有辦法,只能答應一會兒就去買。暗自嘆息她這樣揮霍破費,旅費又要更加捉襟見肘了,但那是她的錢,她說了算。

  一行人走到荒宅,韋訓飛身上樑,碑匠果然還在原地癱著,於是伸手把他抓了下來。

  陳禹依然一臉剛毅,堅持自己是單獨作案,不肯牽連同伙,韋訓道:「我雖然發過誓不再掘墓了,不過我師弟沒有起誓。如果打開棺材,裡面藏的是白蛇珠,還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漆盒?看你們埋得不深,這事也好驗證,咱們現在就一起去瞧瞧。」

  陳禹一聽,登時頭冒冷汗,喘息急促。

  韋訓見他這副模樣,心知寶珠多半是猜對了,心悅誠服地望了她一眼。

  楊行簡厲聲道:「這白蛇珠一出世,已經害死許多人,確實是不祥之物。你要不想牽連更多人,趕緊老實交代,或許還有回旋餘地。民間瘋傳白蛇報冤的故事,如此禍國殃民的妖孽之物,也別想敬獻給天子了。」

  陳禹聽他連聲蔑稱珠子為「蛇珠」「妖孽之物」,心痛如絞,悲從中來,著實按捺不住,突然痛心疾首地伏地大哭起來:「那不是白蛇,不是妖孽,那是我的女兒熒娘啊!!!」

  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在夜空中迴蕩,幾個人都是一激靈。

  只見陳禹痛心絕氣,幾乎要昏死過去,哭喊著道:「哪裡有什麼白蛇,是保朗殺了我的熒娘,從她手中奪走夜明珠,還污蔑熒娘是蛇妖!我只恨現在不死,死後定然化作厲鬼拖他一起下地獄!」

  一提到保朗,陳禹目眥盡裂,面容充斥絕望與憤怒,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十指如鉤,深深摳進地上的泥土中,真如阿鼻地獄的惡鬼一樣可怕。

  幾個人互相交換眼神,心中都想這盜珠案果然是有冤情的。

  一旦開頭,陳禹的防線就徹底崩潰,難以繼續隱瞞,他一邊痛哭一邊訴說:「我女兒熒娘一生下來渾身肌膚雪白,頭髮、眉毛、睫毛都是白色的,全身上下只有一雙眼睛是紅的,穩婆心裡害怕,建議趕緊淹死她。

  我和老伴多年只生了這一個孩子,看著嬰兒可憐,沒有聽從。帶她看遍常州的名醫,人家說這是天生的『白子』,白膚紅眼,藥石無醫。這種孩子頂多活個二十來歲,注定早死,養不長久。」

  說到『注定早死』四個字時,霍七郎忍不住偷瞧了一眼韋訓,卻見他不為所動,只是專心聽講。

  「我是常州永陽縣石井村人,村裡人全都靠各種手藝過活,我也學了一身雕石刻碑的本事,家裡有幾畝薄田租給別人耕種,雖不富裕,也算得上衣食無憂。於是沒有丟棄孩子,取名熒娘,將她養活大了。

  她能哭會笑,長得玉雪可愛,就是頭腦不太好使,不論年歲如何增長,心智都如同幼童一般單純,整天蹦蹦跳跳只知道嬉戲。我想孩子既然活不久,就沒打算讓她嫁人,想讓她留在身邊,免受婆家磋磨。

  先父在世的時候不想靠手藝過活,外出經商,曾經耗盡本錢從一個胡商那裡買了一顆夜明珠,但不好轉手,便拿回家了。後來父親病逝,我又不懂生意,就把這顆珠子供奉在祖宗牌位前,想當做傳家寶。

  這夜明珠白天瑩潤如白珍珠,夜晚又能散發出熒光,實在是一個稀世的寶貝。熒娘的名字也是從這上面來的,她自小就非常喜歡這顆珠子。」

  聽到碑匠描述夜明珠的形態,寶珠若有所思,但沒有出聲。

  「熒娘八歲的時候,她娘病亡,我患有足疾,有心再娶,卻也沒人看得上一個殘廢,於是爺倆相依為命,她幫忙料理家務,我刻碑抄經,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過下來了。可惜如那名醫所說,熒娘的身體逐漸惡化,眼睛漸漸看不見了。我們爺倆全靠四鄰八舍照應,才能吃上熱湯熱飯。

  前年熒娘十五歲,已經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人影,只能隱約看見夜明珠晚上發出的熒光,於是對那珠子更加愛不釋手。我心想孩子還有幾年好活?就放手讓她在家玩耍。」

  陳禹哭著說:「前年六月十五日,我出門接活,回家見熒娘不在,以為她又如同往常那樣出去玩耍了,也沒放在心上。只是一直等到天黑透了也沒見她回來,一翻家裡,夜明珠也不見了。她雖然到了嫁人的年紀,但心智一直都跟小孩兒一樣天真爛漫,不管我教了多少遍,都不懂財不外露、人心險惡的道理。」

  幾個人聽到這裡,已經隱約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眼中都透出哀憫之色。寶珠不停用帕子擦眼睛,楊行簡更是涕淚交流,沾濕了鬍鬚和衣襟。

  碑匠哭道:「我拄著拐杖,和鄰居們一起尋找了半夜,終於發現她倒在村外的路上,身子從右肩到左肋,斜著被砍成了兩截。我命苦的孩兒啊,就像肉鋪被宰殺的豬羊一般暴屍荒野,那凶手竟然還用她的衣服擦了刀!」

  韋訓突然問:「從右肩到左肋,只砍了一刀?」

  碑匠點了點頭,繼續說:「夜明珠當然也不見了。我連著哭了幾日幾夜,可是找不到凶手,報官也沒人理會,只能給她擦淨了血收殮下葬。假如熒娘是壽終而亡,老漢心裡早有準備,只是老天無眼吶,竟讓她慘死刀下!」說罷渾身顫抖,又哭倒在地。

  霍七皺眉道:「聽起來是用仙鶴落的高手。」

  韋訓冷笑:「對一個心智不開的小姑娘試刀,算哪門子高手。」

  楊行簡本有醉意,聯想到自己同樣病逝於豆蔻年華的女兒,哭得淚如雨下,唏噓不已,早把將盜賊送去官府的念頭拋開了。

  他哽咽著問:「你什麼時候知道保朗是真凶的?」

  陳禹目眥欲裂,咬得牙齒咯咯作響,答道:「他整整瞞了一年。一年裡我到處擊鼓鳴冤,官府一聽熒娘是個短命的『白子』,誰也不放在心上,草草將我打發。正當我快要徹底絕望,放棄追凶的時候,村裡有人聽到徐州那邊的傳聞。

  傳說有個武威軍下屬的士兵旅行途中斬蛇奪珠,獻給了節度使崔大帥。我一聽故事裡的敘述:白色大蛇,紅色眼睛,頭上嵌著夜明珠,心裡立刻明鏡一般。就是這個人殺了我的女兒奪走明珠,還編造了一段傳奇異聞來給自己臉上增光!」

  陳禹大哭道:「世上怎會有這樣殘忍狠毒之人,他起意搶奪明珠,只需伸手拿走就是了,熒娘眼睛都快盲了,根本看不清他的樣貌,哪裡會追究!」

  寶珠等人皆恍然大悟,沒想到這個故事裡竟然埋藏著如此惡毒的隱喻。

  一個無辜的『白子』女孩兒,只因身懷寶物、外表異於常人,就受到惡人覬覦,命喪黃泉。死後還被他編造謠言,指認為妖。想來保朗根本沒把熒娘當做正常人類,才如此肆無忌憚地殺人奪寶。

  陳禹一夜之間不僅被奪走家傳明珠,更被殺了骨肉相連的掌上明珠,如此打擊之下,怎麼還能保持情緒穩定?

  他換走夜明珠之後,忍不住在漆盒裡面留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八個字,正是提醒保朗,他犯下的大罪是有人清楚內情的。保朗心中有鬼,也不敢讓張紙條為人所知。

  陳禹惡狠狠地道:「我多次去徐州跟蹤過保朗,那時候他已經因為獻珠飛黃騰達,從一個普通執戟升為都虞候,手底下管著一千多個兵,出入都有副官和侍衛跟隨,好不風光。

  況且就算他一人獨行,我一個只會刻碑的老瘸子,怎麼打得過他那種武功高強的武士?是以次次落空,只能含恨飲淚回家。直到今年年初,節度使府派下來一個任務,我才知道機會來了。」

  寶珠道:「崔克用要將夜明珠獻給天子,需要一個華麗的容器,對嗎?」

  陳禹點了點頭:「石井村代代匠人聚集,出過許多遠近聞名的巧匠,官府要的東西經常以勞役的名義交辦下來,我們也都習慣了。熒娘從小在村裡生活,鄰居們也幫了不少忙,對她慘死都很同情。

  於是我想出了這個計謀,請接活的漆匠做出兩個一模一樣的盒子,想辦法中途替換過來。雖然沒辦法直接向保朗報仇,起碼還能把家傳的寶貝討回來。」

  寶珠問:「只有這裡我想不明白,一隻空的盒子,對方不是馬上就會察覺不對嗎?」

  陳禹慘笑道:「我當然也有準備。夜明珠在我家傳了三十多年,大小、形狀和顏色我都瞭然於胸。一寸大的珍珠我自然買不起第二個,卻能用別的東西充數。我在市面上找了一兩個月,發現菜場有個小販賣一窩白色的卵,大小正好跟明珠一致。他說那是鳥蛋,我也認不得,花了幾文錢買回家去研究。

  刻碑的時候如果下刀有誤,碑體有了缺口,可以用石粉混合樹膠補缺。我就利用此術,試著在樹膠中混入珍珠粉,在鳥蛋上薄薄塗了一層,添加上珠光。只要不跟原物放在一起比較,就能魚目混珠一段時間。至於保朗把假珠獻給皇帝之後怎麼樣,我就管不著了,最好能治他一個欺君之罪,方能讓我如願。」

  寶珠豁然開朗,讚道:「真是好主意!」

  韋訓問:「保朗將夜明珠寄放在蓮華寺多寶塔上,在那之前你就動手了嗎?」

  陳禹道:「已經動手了。雖然我絞盡腦汁想出了替換漆盒的計謀,但始終不知該怎麼在節度使府的嚴密守衛之下執行,還以為事情要功敗垂成。沒想到兩個月前萬壽公主薨逝,皇家四處征召工匠為她營建陵墓。」

  「崔大帥緊急征了石井村所有工種的匠人,叫我們快馬加鞭跟上獻珠的隊伍,一起送往長安。這不就是天賜的良機嗎?工匠們有理由接近放漆盒的馬車,我又是個不會讓守衛警惕的殘廢,就有了替換的可能。」

  萬沒想到自己也在這案子中意外有了一席之地,寶珠略覺尷尬。

  陳禹又道:「我以為頂多途中被他們發現珠子是假的,沒想到假珠也莫名其妙失蹤了,這才引起盜珠大案,我們常州工匠一起被封在城中。雖說打定主意要拿回家傳明珠,可我從沒想連累其他無辜的人,人死不能復生,老漢也實在沒臉繼續活下去了。營地的墳墓裡埋的是原來的漆盒,夜明珠還在我身上。」

  他提起褲腳,在殘疾的左大腿內側,有一條三寸長的大傷疤,上面用粗線來回縫了兩遍,如同一條猙獰的蜈蚣。為了藏寶,他竟然狠心損傷肢體,把珠子埋進自己肉裡。天氣炎熱,傷口腐爛,如同壞疽一般散發出惡臭。

  碑匠籲了口氣,似乎放下了全身的重擔,道:「我所知已經全部交代了,各位可以把我和夜明珠交給官府領賞,或是現在就殺我祭天,老漢都罪有應得,只是懇求各位,不要再追究棺材裡埋的東西了。」

  韋訓神色凝重,渾身散發迫人寒氣,冷冷道:「要說『罪有應得』四個字,那還輪不到你。」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6:14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四章

  一行人將陳禹送回工匠們的營地,寶珠憐憫他殘疾傷病,把驢讓給他騎著。到了營地,發現工匠們還是沒有聽勸,把棺材重新挖了出來。

  起了棺釘,那個面相和善的圓臉工匠從裡面取出一個用白帛包裹的東西,見他們來了,那人一層層揭開帛布,裡面正是跟多寶塔中一模一樣的七寶琉璃漆盒。

  他捧著漆盒,毅然決然對韋訓說:「老陳一個瘸子幹不成這樁大事,漆盒是我趙法明親手做的,盒底還寫了我名字,我是共犯。」

  原來此人就是漆盒上的「法明」,寶珠一聽,不禁非常佩服他的勇氣。

  工匠在自己所做的物品上落款,跟文人墨客在書畫詩作上落款完全不是一個目的。書畫落款是為了揚名和紀念,而工匠們的落款是預備東西質量不好回頭追究責任。若敢在皇家敕造的東西上糊弄,是要整個組掉腦袋的。

  陳禹見趙法明不打自招,急得直拍大腿:「他知道個屁!是我花錢訂做的盒子,跟他沒有一文錢關係!」

  漆匠趙法明招認之後,一個容長臉的瘦子出來道:「趙三也忒自大了些,這金銀平脫的工藝你一個人能做得出來?沒有我金匠馮大,你頂多在漆面上雕個花兒。」

  又有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說:「我是木匠,這漆盒的木胎是我鑿出來的。」

  接著一個眯縫眼的年輕男子說:「我是畫工,那盒子裡面飛天獻寶的圖樣是我親手畫的。」

  接著一個腰身窈窕的黃臉女子說:「我是織工,漆盒裡的蓮座寶相花錦緞是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常州工匠一個接一個站了出來,說自己同碑匠陳禹是共犯,要跟他一起投案。盜珠案牽連多條人命,這些人問心有愧,寢食難安,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自首。

  趙法明眼裡含著淚說:「熒娘是我們左鄰右舍一起看大的孩子,她不幸遇害之後,也是我們眼看著老陳天天發瘋追凶,實在瞧不下去,才跟他一起設計了換寶的計謀。本來換出來就該把這漆盒燒了掩人耳目的,只是……只是大家通宵達旦地熬了幾個月才做出來的東西,實在捨不得就這麼毀掉,才藏在棺材裡面下葬。」

  寶珠與韋訓對視一眼,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陳禹寧肯獻出夜明珠,自首伏法,也不想他們繼續追究棺材裡藏的東西。他根本不怕死,是怕盜珠案把這些好心的同行牽連進來。

  一隻七寸大小、單手能托的漆盒居然要這麼多工匠聯手才能制作出來,寶珠終於能直觀感受到宮中那些以「千工鏡」「萬工床」命名的東西究竟花費了多少人力。母親薛貴妃還在世的時候,光是日用漆器一項,長安官辦工坊中就有三百名工匠專門為她一人製造。

  她感佩於這些工匠們同氣連枝的義氣,竟能為同伴作出這樣的犧牲。

  韋訓道:「早跟你們說過了,我不是官差,只是個來訂做漆盒的客人。不過我身上沒錢,所以等會兒拿一樣東西來跟你們以物易物。」

  工匠們聽了這話,你看我我看你,都摸不著頭腦。

  韋訓看向寶珠,緩緩地道:「我辦點事,去去就來,你跟老楊在這裡等會兒。」

  寶珠早對他這句「去去就來」洞悉於心,說:「就算我不許,你也非得去幹是吧。」

  韋訓昂著脖頸,桀驁不馴地點了點頭。

  寶珠心想小事上他隨意率性,願意聽令,但牽扯底線的生死大事,這人向來是獨行其道,任所欲為,此時渾身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寒氣,已經不再隱藏殺意了。

  保朗暴戾殘忍,喪心病狂,不僅授意吳致遠囚禁她和楊行簡,還刑訊逼供十三郎,殺死熒娘奪人傳家之寶,光下圭縣就有至少十多個無辜之人被捕受刑而死。這樣的惡人能繼續活在世上,還有什麼天理可言?

  律令無法制裁的惡人,自應由律令無法約束的俠客除掉。

  想到這裡,寶珠說:「你去吧,只是千萬小心。」

  霍七郎插嘴道:「既然小娘子擔心,我可以去幫襯師兄一把,順便看個熱鬧。」

  韋訓冷笑一聲:「你想得倒美,報酬可不是白拿的,你待在這裡護著她,一根頭髮也不能少。」

  楊行簡的酒意漸漸消退,茫然不解,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妙,連聲詢問:「這是怎麼了?他要去幹什麼?你們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韋訓轉身離去,沒人為楊行簡解答疑惑。

  縣衙大堂門前的院落中四處血跡斑斑,周圍寂靜無聲,只留著一些被砍死的蛇屍和被橫刀斬斷的人類肢體。

  保朗從癲狂產生的眩暈中逐漸甦醒,睜開眼睛,感到自己趴在一片冰冷黏稠的血泊中,手裡還握著刀。之前見到院子裡那些白蛇蠕蠕而行的時候,他驚懼已極,突然失去理智,不分青紅皂白拔刀瘋砍眼前一切,狂躁許久後突然斷片暈了過去。

  他撐著刀身慢慢爬了起來,發現自己並沒有受傷,依然身在縣衙。

  保朗的眼前再次浮現出那個幻覺:韋陀佛像怒目而視,金剛杵上纏繞的小白蛇用那雙寶石般晶瑩剔透的鮮紅眼瞳盯著他,夜以繼日,哪怕夢中也糾纏不休,正如那個倒在鮮紅血泊中的雪白女子,茫然地睜著紅眼睛看向他。

  她究竟是人還是蛇?如今他已經無法分辨,白色與血色交織纏繞,鋪天蓋地的籠罩在他身上,再也無法抹去。或許她真的是妖,死去蛇妖的報復,正在以某種不可阻攔的勢態鋪天蓋地碾壓而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染滿鮮血的手,感覺一生所求的錦繡前程、榮華富貴正從指縫裡緩緩溜走,無論抓得多緊,砍得多狠,都無法阻擋。

  「終於醒了,讓我好等。」

  某個冷森森的聲音忽然傳到耳邊,正堂建築灑下的陰影之中,一個青衣人悄無聲息從暗處緩步走進月光裡。

  保朗心頭一驚,立刻握緊了刀柄,下盤沉移,雙手架刀擺出防禦姿勢。

  這人一直站在那嗎?為什剛才沒有注意到?

  只見那人一襲青衫,身形瘦削,膚色蒼白,冷月照耀之下,細長的影子模糊而淺淡,整個人如同飄浮在海市蜃樓之中。保朗揉了揉眼睛,心神恍惚之下,一時間疑心這青衣人是陰間鬼差。

  「讓你夢中不知不覺死掉也太痛快了,是以一直候到現在。還有人等著我,趕緊速戰速決吧。」

  青衣人一邊催促,一邊從腰間蹀躞帶上拔出一柄僅八寸長的匕首。

  看到反射著月光的刀刃,保朗漸漸清醒過來:這就是那個久尋不獲的江湖大盜青衫客。

  青衣人閒庭信步朝他走來。

  保朗唇邊浮現出一抹殘忍笑意,雙手握刀,擺好了劈砍架勢。是人,就能殺死。先不論武藝如何,兵器向來是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想用這把餐刀大小的匕首來跟他手中二尺六寸的精鋼橫刀來拼刃,似乎太過天真了。

  他正這樣想著,突然感覺自己視線一下子沉了下去,迅速下墜,一直沉到地磚之上。青衣人破了洞的靴子近在咫尺,站立在他的臉前面。這是怎麼了?保朗腦中泛起最後的疑惑,然而這個疑問無人解答,他的視線漸漸模糊變暗,直至漆黑一片,到死也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無頭的屍身噴出一腔熱血,接著雙膝一跪,癱倒在地。

  韋訓彎腰抓住保朗的髮髻,把人頭從地上撿起來,看到死人臉上還掛著迷茫的表情,冷笑一聲。他一抖匕首,血珠飛濺,刀刃寒光四射,再無殘血,才收刀入鞘。耐心等人頭熱血流盡之後,他將之收進隨身攜帶的皮囊。

  寶珠心情忐忑,一直等到天色蒙蒙亮了,還沒看見韋訓的影子。她回想起陳禹所述,保朗只用一刀就把熒娘劈成兩截的話,更是坐立難安。再想韋訓病癒沒幾天,手上傷還沒好,後悔自己沒拿上武器跟著去掠陣。

  她忍不住問霍七郎:「怎麼要那麼久?」

  霍七拋接玩弄著自帶的幾粒骰子,滿不在乎地說:「韋大可能餓了,順路吃口早飯,耽擱了一會兒。娘子嘗過孫家店附近那家柳葉博托嗎?麵葉雪白可愛,爽滑筋道,味道著實不錯。」

  寶珠臉色一沉,劈手從她那裡奪過骰子,隨意往碗裡一擲,骰子滴溜溜轉動再停下,滿把紅豔豔的滿月。

  她冷冷道:「你若再胡說八道,我請你吃一頓馬鞭。」

  霍七郎驚訝於她的手氣之壯,又見她真的生氣了,心中惴惴,暗想這小姑娘相貌嬌俏可人,怎麼惱怒起來氣勢如此可怕?能收服青衫客的人,果然不是等閒俗輩。

  霍七收起戲謔,正色道:「娘子實在不必擔心,剛才我說去幫襯,只是在逗趣兒。大師兄已經練到玄炁先天功最高一層,蜃樓步迷蹤遁影,腳踏清虛,再添十個保朗,也不是他的對手。他雖然喜歡上樑潛伏,但殺人向來正面硬剛,從不叫敵人背後受死。現在不來,可能在等對方睡醒才動手,這種惡人不面對面殺掉,就太便宜他了。」

  寶珠聽不懂她說什麼,只是霍七確實沒有撒謊,話音才落,韋訓的影子就從街頭出現了。他右手托著一個荷葉包裹,左手拎著皮囊,輕鬆自在地走了過來。

  寶珠一下子如釋重負,想自己白白擔心了半天,他還不急不躁的,跺腳急道:「你可真慢!叫我好等!」

  韋訓把那隻熱騰騰的荷葉包遞到她手上,笑道:「是羊肉餡的,這家蒸餅鋪排隊的人多,著實等了一會兒。」

  霍七郎攤開手,一臉「我就這麼說過」的無奈表情。

  他還真的是去買早飯了!寶珠此時哪裡有心情吃蒸餅,忙看向他手裡那個沉甸甸的皮囊。

  先跟寶珠說過話,韋訓才收斂了笑容,來到常州工匠們面前,打開皮囊口扎的繩子,將袋子底朝天一抖,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頭滾落在地。

  「九斤八兩人頭一個,用來交換漆盒。」

  眾工匠都嚇了一大跳,迅速退開,楊行簡更是心驚肉跳,連忙蹦起來擋在寶珠面前,以免她受到驚嚇。

  只有碑匠陳禹睜大雙眼,如同餓虎一般撲了上去,雙手抱住人頭仔細打量,看清楚面容之後,突然又哭又笑地癲狂大叫:「老天開眼!老天開眼!熒娘大仇得報!我死而無憾了!」

  眾人才知道那是保朗的人頭,韋訓所說「以物易物」指的就是惡人的頭顱。

  碑匠惡狠狠地往人頭上啐了兩口,怒目而視保朗渾濁的眼睛,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漆匠趙法明連忙雙手捧著七寶琉璃漆盒敬上,又是感激又是驚嘆:「義人有俠氣!莫不是老天派來的神兵?!」

  韋訓正色道:「只有如此才配得上你們常州工匠的義氣,盜珠案牽連的人都死在這人手裡,與你們無關。」說罷也不推辭,接過了漆盒。

  陳禹忽然把人頭往地上一扔,將手在身上擦了擦,叫道:「恩人請稍候!」說著一瘸一拐地奔到最近的一頂帳篷中。

  寶珠忙問過程如何,韋訓只道稀鬆平常,沒什麼可說的,還是買蒸餅排隊費勁一些,勸她趁熱吃。

  過了片刻,碑匠又一瘸一拐地奔了回來,褲腿上染了一大片血跡,手中攥著一顆圓溜溜的珠子,原來剛才是割肉取珠去了。他用袖子反復擦拭掉鮮血,打開漆盒蓋子,顫巍巍地把珠子放了進去,激動地道:「古人譏諷鄭國人買櫝還珠,怎麼能讓恩人只拿一個空盒子走呢?只有這樣才配得上恩人義舉!」

  眾人都是吃驚,韋訓勸道:「別衝動,這是你家傳的寶物啊。」

  陳禹臉上涕淚交加,哭道:「熒娘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她死了以後,我就沒有家了。既然沒有家,要傳家寶又有何用?!」

  韋訓再次推辭,漆匠趙法明與眾工匠商量了幾句後,上前道:「義人莫要推辭了,這顆夜明珠帶走了太多人命,或許是我們這樣的草民福薄命輕,命中注定承受不住這樣的寶物吧。」

  陳禹是為了感激韋訓為女兒報仇雪恨,除此珠之外無以為報。而其他人的意思則很明確,做為卑微的普通人,他們實在無力抵抗夜明珠帶來的種種貪婪和覬覦。

  楊行簡也說:「夜明珠和漆盒都是重案證物,讓他們繼續持有,反而危險,不知什麼時候遇上一波搜查,就解釋不清了。」

  他這會兒徹底酒醒,嚇出了一身冷汗。韋訓一聲「去去就來」,直接端了節度使官員的項上人頭,不但大搖大擺地拿回來,途中還順手給公主買了蒸餅,也不知道是肆無忌憚,還是習以為常。

  事情已經犯下,站在同情工匠們遭遇的立場,楊行簡也覺得讓韋訓帶走這兩件東西更恰當。

  韋訓推辭不過,收下了裝有夜明珠的漆盒。霍七郎眼看有財可蹭,高興得眉飛色舞。寶珠親眼見過珠子之後,沉吟不語,若有所思。

  接下來就是怎麼處理保朗的人頭。陳禹想切下大仇人的鼻子耳朵,將之大卸八塊以洩憤。眾工匠覺得那個假墳墓還空著,不如直接放進棺材裡埋進去填土。

  楊行簡仔細考慮後道:「盜珠案還沒有結案,審案的保朗先身首異處,這事必然不能了結。不如把人頭放到官府能找到的地方,免得他們繼續四處搜捕,擴大影響。」

  韋訓笑道:「如此說來,我倒是有個合適的好地方。」說罷又把人頭收回皮囊中,扎上了繩子。

  回頭見寶珠還抱著那包蒸餅呆呆站著,荷葉都沒有打開,他問:「不想吃蒸餅嗎?那等我回來一起去吃博托。」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6:36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五章

  天亮之後,衙役們從縣衙大堂前的院落裡發現了保朗無頭的屍身。

  吳致遠嗟嘆一聲,知道自己此生的仕途到此為止了。不僅丟了節度使獻給天子的夜明珠,還讓特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殺害,民間各種詭異傳聞沸沸揚揚不可阻擋,連自己手下的差人們都極其抵觸繼續查案。

  斬蛇奪珠的保朗先是發瘋砍人,隨後又變作一具無頭屍體,萬目睽睽之下,白蛇化龍現身,鬼神參與其中,凡人哪有本事追究?

  保朗的頭顱很快被人發現了,就放在丟失了夜明珠的蓮華寺佛塔第七層。

  韋陀菩薩金剛怒目,他那無堅不摧、能斬斷人間所有煩惱的金剛降魔杵插在人頭之上,如同是菩薩親自斬殺的一般。死者扭曲的面容與菩薩腳底下踩著的青鬼並列,保朗生前的一切執念、貪欲與魔障就此煙消雲散,再也不能重來。

  這顆首級憑空出現之時,多寶塔內部仍然是重重封鎖的密室狀態。案件到此,也再沒有什麼查下去的必要。

  至於悄悄消失的楊氏父女,他們倆不來找自己麻煩已經是不可思議的幸運,再不敢去追究了。

  城門重新開放,困在下圭城的各色人等終於能夠自由來往,白蛇報冤的故事將跟隨他們腳步傳遍四方。常州工匠們啟程繼續西行,去為尊貴無比的萬壽公主的身後事忙碌。

  至於萬壽公主本人,正忙忙碌碌地準備上路東去,可左翻右找,就是找不到從吳致遠家帶出來的脂粉眉黛,不禁大是疑惑。

  她隔著窗戶詢問準備鞍轡行李的韋訓和十三郎:「你們倆看見我化妝的脂粉沒有?」

  十三郎迷茫地搖頭,韋訓眼神清澈無辜,說:「我不認得那些瓶瓶罐罐。」

  寶珠心想這話倒是在理,難道從縣衙出逃的時候,根本忘記帶出來了?

  詢問未果,她轉身繼續翻找,韋訓低下頭繼續準備鞍轡,唇邊露出一絲狡黠笑容。

  他心想這姑娘天天擁被賴床不起,不催個三五八遍都不肯出門,要是每天再化一兩個時辰的妝,那也不必趕路了。

  至於她拿著胭脂往臉上塗個猙獰的假傷口,又或是擦紅嘴唇宣稱要去擺布陌生男人之類,他未曾見過此等可怖的道具,深受折磨,實在不堪忍受,昨天夜裡趁她睡沉了潛入房間悄悄偷出來,一股腦都扔到灌木叢裡去了。

  出發之前,楊行簡特意買了一輛兩輪牛車,車篷四周設有帷幔,外觀樸素,裡面鋪上錦褥,以備寶珠路上累了歇息。只是縣城地方小,沒能為她買到合適的婢女,覺得虧欠了公主,喋喋不休地不停念叨。

  韋訓聽煩了,直言道:「她文武兼備,能破案也能手刃羅成業,完全能照顧好自己,用不著什麼婢女。」

  楊行簡一聽這話,大嘆其氣,心想毛頭小子果然天真,說:「你根本就不懂老夫說的什麼。」

  此時寶珠快步從客棧裡走出來,低頭翻找已經裝在驢背上的行李,背轉過身,韋楊兩人啞然失語,全都愣住了。

  身為貴主,從生下來就錦衣玉食奴環婢繞,寶珠雖然弓馬嫻熟、武德充沛,但日常梳頭穿衣的自理本事卻非常稀鬆平常,結構簡單的胡服還能穿得體面,這層層疊疊的襦裙就不太能對付,又沒有鏡子照看,慌慌張張地出門,背後一角裙邊掖在裡面也沒察覺,轉過身就能看到她的褻褲露在外面。

  老楊回頭瞪了一眼韋訓,攤開手,意思是:懂了嗎?

  楊行簡歷練老成,並不慌張,左右張望打算找個路過的婦人去提醒寶珠,韋訓已經快步徑直走過去,楊行簡愕然失色,壓著嗓子喊:「不行!你不能直接跟她講!」但已經阻攔不及。

  韋訓走到寶珠身側,指著驢背上懸掛的行李說:「我剛看見有個毛蟲掉進你的箭囊裡去了。」

  寶珠最怕蟲子,一聽這話,登時花容失色,踮著腳尖往箭囊裡張望,「哪兒?掉在哪兒了!」趁她分神,韋訓手腕微動,以極輕的手法將她身後那一角裙邊抽出來抹平了。

  他心想這聲東擊西的把戲還是小時候街頭偷盜學的,已經不知多少年沒用過了,如今拿來為她整理裙子,倒也有些好笑。回過身來,看見楊行簡惱火地大搖其頭,滿臉不以為然,韋訓露出一口細白牙齒,笑得更加開心了。

  只有寶珠自己被蒙在鼓裡,扒著箭囊不停問:「毛蟲掉在哪兒了?我怎麼沒有看見?你該不會又在捉弄我吧?」

  下圭縣一切事了,再也無人阻攔,一行人備齊了車馬行李出發。

  寶珠騎在驢上,韋訓前面牽著韁繩,十三郎斷後,又加上坐在車上趕牛的楊行簡,四人從下圭縣東門出去,寶珠仍在為可疑毛蟲的事納悶,見城門外的官道旁站著一個英氣逼人、風流倜儻的高個黑衣人,正是已經離去的霍七郎在等著她們。

  霍七聽見她說「捉弄人」等話,笑著迎上來,插嘴道:「韋大又整人了嗎?那天去劫獄起事,我看見他順手把縣令老爺的官印偷出來,藏在縣衙大堂屋頂的房樑上,吳縣令現在只怕找瘋了。除非把大堂拆了重蓋,否則別想找到,他死也想不到官印就藏在自己頭頂上。」

  聽她說破,韋訓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寶珠和十三郎則樂不可支地大笑起來。只有楊行簡自己有官位在身,心有戚戚,稍一聯想丟失官印的感受,不禁嚇得冷氣從腳底往上冒,哪裡笑得出來。

  寶珠從後看著韋訓矯健又輕盈的背影,一邊笑,一邊想這人路見不平行俠仗義,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何等慷慨瀟灑。誰能想到他私下裡這麼喜歡惡作劇,一天不幹就心癢難搔,渾身促狹頑皮的少年氣,也不知道什麼人把他養大的。

  又想起來一件事:「這案子水落石出,就只有一件事怎麼也對不上,陳禹偽造的那顆假珠,到底被誰偷走了?」

  韋訓道:「我有個猜測,不一定對。」

  寶珠催促道:「快講!」

  韋訓道:「我幾次去蓮華寺佛塔上探查,發現白天的時候熱量都匯聚在塔頂,上面幾層非常熱。陳禹用來偽造夜明珠的那顆蛋,恐怕是孵化了。」

  寶珠皺眉道:「亂講,又沒有母鳥孵蛋,怎麼能自己孵化?」

  韋訓道:「你不知道,蛇是不需要母親孵蛋的,只要外界溫度足夠熱,就能自行孵化。漆盒裡面的錦緞軟墊上有一塊透明的污漬,如果是蛇蛋孵化時殘留下來的液體,那就講得通了。」

  寶珠哦了一聲,細細思量後還是覺得不對,又道:「但是就算小蛇孵化出來自行遊走了,那還會留下蛋殼呀,做不到天衣無縫,當時在場的三個人肯定能發現端倪。」

  韋訓說:「有一種蛇孵化前後蛋殼會變軟,小蛇孵化出來,蛋殼就是它第一頓美餐。如果正好是這種蛇,那恐怕就是天意了。」

  眾人一聽,都沉默不語,韋訓自己也說只是推測,根本無從驗證。整件案子無論是抽腸上梁、油炸人頭,還是白蛇顯形、蛟龍過境,種種詭異蹤跡都是人類有意弄出來的,可總覺得冥冥之中有許多鬼使神差的巧合。

  常州工匠因萬壽公主之死路過下圭縣,韋訓發病,盜珠殺人案碰巧栽贓在青衫客身上,大家一步一步深陷其中,身不由己被迫參與破案,直到熒娘被害的舊案水落石出,才得離開下圭。

  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如今碑匠一家的大仇借著韋訓的手得以血洗,希望熒娘在天之靈能夠安息了。

  被封在下圭縣十幾天,夏季的暑熱逐漸退卻,離開封閉的城池,但見晴空一鶴排雲上,天高氣爽,煩悶心情也隨之一掃而空。

  寶珠抬頭望去,見空中緩緩飄過一片縹緲薄雲,輪廓變幻不停,好似一位渾身雪白的少女斂衽盈盈下拜,若有若無,輕盈妙曼,不知是真實景象還是她心中所念的幻想。稍一遲疑,想喊其他人也來觀看時,那片雲便隨風而散,再無蹤跡可循了。

  走出下圭城許久,回首看不見城池的時候,韋訓拿出那個漆盒遞給寶珠,道:「送你了。」

  寶珠愕然:「這是工匠們報答你的東西,你連名字都不肯留,那不是只剩下這個了嗎?」

  「我提前就說過訂做漆盒是為了送人。」

  韋訓把盒子硬塞到她手裡,牽著驢匆匆往前走,不敢回頭。言下之意,本來就是要送給寶珠的。

  他又道:「你聽見工匠們怎麼說的,韋大福薄命輕,承受不住寶物,這一行人裡數你最尊貴了,還是你拿著吧。」

  霍七郎連忙叫道:「你們倆不要互相辭讓了,讓我霍七拿去賣掉分錢,人人有份,豈不是兩全其美?」

  寶珠打開漆盒蓋子,將那顆珠子托在掌心裡來回撥弄翻看,低聲道:「要是能賣得掉倒好了。」

  十三郎見她若有所思,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話,朗聲問:「九娘是嫌血漬骯髒嗎?我去拿到溪水裡給你洗一洗。」

  寶珠立刻否認:「那碑匠不顧殘疾傷病,千方百計為女兒洗冤報仇,百折不撓血肉藏珠,算得上是個人間猛士,猛士的血哪裡會骯髒?只是這顆珠子實在是奇怪……」

  霍七忙問:「哪裡奇怪?」

  寶珠嘆道:「說不上來,就是跟我經手的珠子都不一樣。」

  萬壽公主因為本名寶珠,但凡九州四海敬獻到宮中的寶物,帶有「珠」字的東西,皇帝一般都會直接賞賜給她。誕辰節日,更是一斛一斛地賜給珍珠。因此平生所見過的明珠不計其數,天下無人能及。

  韋訓知道她眼光好,道:「從你見到這東西以後,就不太對勁,既然旅途漫漫,咱們有的是時間聽你講。」

  霍七和十三郎也湊上來,都是非常好奇的樣子。

  寶珠嘆道:「那我就簡單說說,大家隨便一聽。這顆珠子表面有珍珠色澤,珍珠又分為海珠和蛇珠兩種……」

  十三郎奇道:「世上還真有蛇珠這種東西?是蛇肚子裡吐出來的嗎?」

  寶珠道:「蛇珠就是江河淡水中出產的珍珠,因為古代傳奇裡總有大蛇從江河中銜珠送人的故事,所以淡水珠總是用蛇珠代指。蛇珠的光澤不如海珠強烈,質地也不如海珠緊密,因此價值不如海珠,不過也是很漂亮的。但這顆珠子光澤暗淡,質地不均,無論哪一種都不及。」

  霍七道:「可是它真的會發光啊!那天夜裡我特意湊過去看了,有一層淡淡的朦朧熒光。」

  寶珠嘆道:「怪就怪在這裡。珍珠和夜明珠其實完全不是一種東西,珍珠是貝、蚌等活物裡滋生出來的,而夜明珠是一種打磨成圓形的玉石,白天不發光的時候是青綠色的,表面沒有任何珠光。」

  霍七驚訝道:「夜明珠竟然不是珍珠嗎?」

  寶珠搖了搖頭:「夜明珠又名隨侯珠,是從石頭裡挖出來的,也分成常亮和不常亮兩種。常亮的珠少見,多數都是不常亮的。」

  十三郎道:「難道是一閃一閃的?」

  寶珠笑著搖頭:「那倒不是。那種珠子需要白天吸收金烏精華,晚上才能發光。如果層層包裹放在寶庫裡,用不了多久就變成一顆普通石頭了,得重新補充陽光。以前皇城內庫也曾有盜取替換夜明珠的案子,追究到底,其實就是捂得時間太久,需要曬曬太陽,並非被替換了。」

  眾人聽她說得條理分明,實在是見多識廣,都是嘆服。

  寶珠道:「陳禹家傳的這顆珠子,雖然二者兼備,但色澤皮光不及珍珠,夜間亮度不如隨侯珠,不倫不類,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只是不便當場說出來。」

  楊行簡一直跟在後面默默聽著,此時出聲道:「老夫雖然不懂鑑寶,但人性還是略知一二。碑匠一說珠子是他先父從胡商手裡高價收購來的,我就起疑了。一個不願意靠家傳手藝生活的外行人,毫無經商經驗,竟然敢全資涉足水分極大的珠寶生意,實在沒有自知之明。

  胡商手裡雖然能見到海內少見的稀有寶物,那也得有足夠的眼光辨認才敢交易,如果說欺負外行人,他們最是在行。陳禹的父親買來這顆珠子之後極難出手,就是側面印證。」

  寶珠驚訝道:「你的意思,是他父親被胡商騙了?」

  楊行簡搖了搖頭,嘆道:「不敢說,只是推測而已,人都死了三十多年了,上哪裡驗證呢。」

  眾人聽他分析在理,都覺得悵然。

  韋訓忽然伸臂一探,輕輕從寶珠手裡拿回珠子,接著二指夾住運力一捏,在霍七的驚叫聲中,珠子表面赫然裂開一條縫隙。

  寶珠更是駭然失色,無論珍珠還是夜明珠,都是沒有核的,就算碾碎成粉齏,裡面頂多有粒沙子。不管韋訓指力多強,肉胎凡體,都不可能憑空捏碎這種質地緊密的東西。

  霍七郎慘叫道:「大師兄何必下死手?就算不是真家伙,折價賣掉也能換酒喝啊。」

  韋訓笑道:「這個不能驗證,那個不能驗證,我心裡實在癢得很,今天非得有件弄明白的事。」

  他這等一身反骨的桀驁心性哪裡肯聽人勸阻,接著使力再捏,摧碑裂石的強橫指力過了第二遍,珠子再也承受不住,表面四分五裂,帶有珠光的外層如同受潮的牆皮一樣紛紛脫落下來,裡面露出一顆普普通通的琉璃珠。

  這東西在長安五百錢能買一斛,是逗小孩玩的東西,也是建築琉璃瓦的原料,單獨一顆根本不值一錢。

  寶珠連忙從韋訓手裡把這些殘留的東西接過來細看,發現從琉璃珠上脫落的東西是一種混合了珍珠粉和礦物粉末的碎片,不知用什麼材料調和在一起,裹在琉璃珠上再打磨光滑,才造出一顆不倫不類的「夜明珠」。

  霍七郎眼睜睜看著發大財的機會被韋訓捏了個粉碎,失魂落魄,加之被飛了幾記眼刀,知道此處不能留人,她說了幾句閒話,就此告退離去了。

  韋訓卻覺得親手識別出一個多年騙局,臉上浮現出得逞的笑容。直到看見寶珠有悵然失落的意思,才說:「不好意思,都送給你了,又讓我手癢捏碎了。」

  寶珠搖了搖頭,唏噓道:「這尺寸的珍珠我有很多,並不覺得可惜,只是想到天意弄人,陳禹被一顆假珠子弄得家破人亡,可憐可嘆。」

  碑匠一家的慘劇,席捲全城的盜寶大案,竟然全部來自一顆胡商造假的夜明珠。陳家三代、常州工匠、保朗乃至節度使崔克用,都沒有足夠的眼力和經驗識別出來。

  即便有誰隱隱覺得不妥,也沒人像韋訓一樣肆無忌憚,敢暴力揉捏寶物來驗證真假。直到來到她的手中,才終於原形畢露。

  楊行簡見霍七遠遠離去,留下的人都知道寶珠的身份,才說出壓抑已久的心裡話,他鄙夷地道:「保朗這獠奴狼子野心,就算他通過獻珠成功得到提拔,終其一生,也絕不可能有資格見到公主一面,真是愚不可及,痴心妄想。」

  寶珠則想,就算她沒有遭遇謀害,現在還好好待在宮中,而這顆「夜明珠」也順利運抵長安,那大概還是會通過天子賞賜落到她的手上,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而她也只會謝過隆恩,因其成色低劣隨手丟在一旁,不再過問。可這樣一件皇室手中無足輕重的玩物,竟能在民間掀起腥風血雨,數不清的人為此慘死,可見世事酷烈無常。

  但是這一切,陳禹和熒娘都不會知道了。

  沉思許久後,她終於想通了。

  「為了幫助陳禹一家,常州工匠們冒著死罪,凝結心血打造了這件七寶琉璃盒。思前想後,其實這一場盜珠風波中,最珍貴的寶物反而是這個裝滿俠義之氣的空盒子。真是沒有想到,『買櫝還珠』竟然挺開心的。」

  她想到自己流落江湖,備嘗艱辛,一路素面朝天,到如今終於有一件像樣子的妝奩了。小是小了點,倒是趁手,接下來路過東都洛陽的時候一定要買些顏色豔麗的脂粉放進去。漆盒裡空間有限,口脂是買大紅春還是嫩吳香呢?不論別的,石榴嬌是必備的。

  想到幾十種胭脂色彩等著自己去挑選,寶珠心馳神往,臉上浮現出單純快樂的笑容,豔陽照射之下,眼神顧盼神飛,肌膚燦若雲霞。

  她懷裡抱著七寶琉璃盒,落落大方地笑著對韋訓說:「這禮物我很喜歡,謝謝你。」

  韋訓被她的容光晃得目光閃躲,不敢直視,忙低下頭牽著驢繼續前行,心想世上珠寶無論真假貴賤都不過是些死物,哪裡抵得上一個活人散發出來的光芒耀眼,也只有這般人物,才配得上『寶珠』二字。

  倘若再有什麼蹊蹺案子無故栽贓在青衫客頭上,他肯痛快認下的罪名,就僅有「盜珠」這一項。

  《白蛇姬》完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6:51

番外 出師

  寒風蕭瑟,冷霜侵骨,庭院裡積了一層枯枝敗葉,但沒人去收拾。

  陳師古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灰袍,站在火盆旁邊看書。

  他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遍書頁,這是今年新榜進士的詩賦、策論的合集,龍虎榜單剛下,長安城好事的人就攢了個集子,抄寫傳播起來了。這二十多個人,就是整個帝國最頂尖的俊傑,他們今後的人生,就要為這個由盛轉衰的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

  大唐最隆盛最風光的曲江遊宴即將為這些新榜進士舉行,想必他們正在為自己燒尾成龍、成為天子門生而高興得徹夜難眠吧,就連詩詞之中,也滿是銳氣和希望。

  陳師古幸災樂禍地冷笑,忽而捂住胸口咳喘了一陣,將冊子扔到火盆裡燒了。

  清冷月光下,一條瘦仃仃的人影緩緩地照了進來。

  沒有腳步聲。

  哪怕以他洞察秋毫的耳力,也聽不到一點動靜了。

  青衫少年靜靜地站在廊下,不肯進屋。

  「我要走了。」他說。

  他很少喊師父,陳師古也很少喊他名字,一老一小,互相以「喂」稱呼,以至於陳師古懷著嘲弄之心,乾脆給他取了『韋』氏大姓。他十文錢從飢民那買來這個小鬼的時候,並沒問他父母姓什麼。

  至於什麼天地君親師,溫良恭儉讓,陳師古向來棄之如敝屐。

  陳師古冷笑:「不想學了?」

  少年說:「我能學的已經學到手了,我想學的你不肯教。」

  陳師古淡淡地道:「不是我不肯教,書裡的東西是有毒的,學了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煩惱,不能給自己帶來一點好處。」

  這道理無法說服少年,他倔強地說:「可你每天都在服毒。」

  陳師古指著自己的床——一具破舊的棺材——說:「所以我落到這般地步。」

  他教他武藝,教他認穴發丘,就是不許他讀書識字。但是這個小鬼桀驁難馴,不肯聽話,跑到書齋去偷聽。

  陳師古責罰他的時候,他還振振有詞:「我沒有給講師束脩,是在屋頂上偷聽,既然是偷,就不算違反你的指令。」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能痛揍小鬼,三年之後,他只能打得中兩三下,就被他逃走了。

  「只能偷。」

  陳師古收徒之後,不給他吃飽飯,也不給棉衣穿,叫他自己去偷。偷得著就有東西吃,偷不著就挨凍餓肚子。至於被原主抓住毒打辱罵,那說明業藝不精。

  他對待徒弟實在不好,所以少年要走,也是理所應當。

  沒有任何征兆,陳師古突然暴起,拔劍挺刺,如同一條灰龍撲向門口,雄渾內力催動之下,劍身嗡嗡作響。

  青衫少年折身後仰,輕輕一彈,飄然退至庭院。陳師古繼續追刺,少年竟不轉身,依然倒退閃避,蜃樓步詭秘莫測,身形如鬼似魅。陳師古的劍招瞬息萬變,頃刻間已經翻出上千式,劍尖始終迫在少年胸口一寸,卻始終刺不下去。

  一道灰影和一道青影交纏飛旋,若即若離,快得根本看不清招式,劍氣四溢,庭院中的落葉全部飛揚舞動起來,形成一張巨網,將這兩條極速運動中的影子包裹在中央。

  兩人纏鬥良久,雖然一時間分不出勝負,但是一人為進,一人是退,這之間高下就十分清楚了。

  倏忽,少年縱身飛起,一縷青煙般輕飄飄地掠上樹梢,站著不動了。

  陳師古持劍立在庭院中。這一劍始終沒有刺進少年胸膛,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他已經老了,衰弱已極,哪怕使出全力,也殺不掉這個小鬼了。

  因劍氣盤旋飛舞的落葉一一落地,秋風拂來,青衫少年站在樹梢上隨風晃動,彷佛沒有體重一般。月光之下,他清瘦白淨的一張窄臉隱在陰影之中,看不分明,只有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閃閃發亮。

  這小鬼十四歲還是十五歲了?陳師古當年沒問,所以也不清楚,記得只有貓仔那麼一丁點大,但是又抓又咬,野性十足,他那對衣不蔽體的父母,只能分出一文錢來買了根飴糖,才勉強哄他跟買主走。

  他非常倔強,又十分高傲,就如同他當年一樣,只是當年銳不可當的少年現在已經滿頭華髮。

  這股傲氣,能在晦暗凶戾的亂世中保持多久?無掛礙故,則無有恐怖,他現在這樣快,是因為沒有任何東西縛住自在心神,將來則未必。

  這小鬼會碰個遍體鱗傷絕望而歸,天資卓越而又心懷怨恨,到那時候,他的武功才能真正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陳師古不由自主看向屋內的空棺材。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光陰荏苒,那人竟然已經死了快四十年了。陳師古發現自己確實老了,當人經常回憶過去的時候,說明他已經沒有未來可期待了。他一生無法宣洩的仇恨,絕望至於瘋狂,最後只不過是一抔黃土,滿地殘穴。

  「驚才絕豔,博學宏知,文韜武略,曠絕一世;然所求所願,終不得順遂。」這是他自己的師父赤足道人給他留下的讖語。他從黑暗中來,見過剎那間的虛無光明,卻注定要再次回到黑暗中去。

  鏘啷一聲,陳師古將長劍丟在地上,拂袖而去,留下一句:

  「你出師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7:03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一章

  通過「危路堪與猿猴爭」的潼關,寶珠一行四人離開關中,正式進入中原地區。

  過關之時,一路上盡是深谷絕崖,山連峰,峰連天,遙想當年天寶之亂,大將哥舒翰佔據潼關天險,身受猜忌,被迫領兵出戰,痛失潼關,二十萬唐兵的屍體竟然塞滿了這些絕壁深谷。叛軍就此闖入關中,萬民塗炭,殺人盈野,玄宗被迫西逃,大唐從此由盛轉衰。

  過了潼關,進入靈寶縣,地勢逐漸平緩,胸臆為之一爽。只見道路兩旁一望無際的桃林,此時正趕上秋季結果,滿樹桃兒,翠葉映襯之下,紅紅白白煞是可愛。

  十三郎驚嘆道:「這地方怎麼種了那麼多桃樹?」

  楊行簡盤腿坐在牛車上,悠閒自得趕著牛講古:「這靈寶縣的名字來歷很有意思,它以前叫桃林縣,自商代以來就種滿了桃樹。開元年間,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奏玄宗,說他夢見太上玄元皇帝在丹鳳樓上對他說:吾著經之地有一道靈符,誰能得到它,誰就能奪得天下。」

  十三郎插嘴:「誰是太上玄元皇帝?」

  楊行簡耐心解釋:「那是大唐李氏的始祖,也就是「紫氣東來」乘青牛過函谷關的老子。他出關前被此地關令尹喜留住,請他寫下流傳千古的《道德經》,因此著經之地指的就是這桃林縣。」

  他繼續講:「玄宗立刻命人去桃林縣尋找挖掘,就在關令尹喜的故宅掘出靈符,上表云:「函谷寶符,潛應年號;先天不違,請於尊號加『天寶』二字。」玄宗遂將開元年號改為天寶,把發現靈符的桃林縣改為靈寶縣。所以這個長滿桃樹的地方,從那時起就叫靈寶了。」

  雖然有些細節聽不太懂,但主要故事很有意思,十三郎非常滿意,牽著韁繩的韋訓卻發聲質疑:「他都已經是皇帝了,怎麼還要尋找什麼『能奪得天下』的玄虛玩意兒,難道能自己謀自己的反不成?」

  楊行簡一聽他指出了這段舊事的致命問題,臉上有點兒掛不住,心想這年輕人實在討厭的很,怎麼他說什麼事都要逆反著來?

  老楊不悅地說:「這種跟國家命運息息相關的東西,就算是故弄玄虛,也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否則被圖謀不軌之人拿到,豈不是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凶患?」

  一聽「顛覆大唐、禍亂天下」幾個字,韋訓登時嗤之以鼻:「玄宗皇帝也拿到這靈符了,還不是沒過多久就被安祿山痛打攆到四川去,反而丟了龍椅,這老子符的作用到底是禍亂天下還是奪得天下?」

  寶珠一聽這兩人又吵起來,覺得耳朵嗡嗡響,不勝其煩,舉起馬鞭輕輕戳了戳韋訓肩膀:「我渴了,你去摘幾個桃子來。」

  韋訓立刻放棄了跟楊行簡的爭論,把韁繩遞還給她,去路邊桃林裡尋找目標。

  道路兩旁的桃樹早被來往行人一掃而空,只剩下核桃大小完全沒有熟的澀桃,唯有樹梢最高之處沒人能搆得著,才留有熟透大桃。這當然難不倒他,縱身拔地而起,輕輕鬆鬆摘了下來,用布帕擦了擦拿回來。

  知道她一向不習慣啃整水果,韋訓拔出腰間玄鐵匕首,正要切成幾瓣,寶珠花容失色,大聲阻攔:「等一等!」

  韋訓手下一頓,疑惑地道:「怎麼了?不是你說要吃桃?」

  寶珠神色驚恐地問:「這匕首……你就是用這匕首將保朗的腦袋割下來的嗎?」

  韋訓一聽就知道她在意,只能嘆著氣解釋:「我已經拿烈酒洗乾淨了。」

  寶珠嚴詞拒絕:「不行!你不能把殺人的刀和餐刀混在一起用,實在太倒胃口了。以前你拿它片魚拆肉我就不追究了,接下來只要遇到集市,立刻去買把新的餐刀使,否則我絕對不再碰你拿過來的食物!」

  韋訓無可奈何,收刀入鞘,徒手把桃掰開了遞給她,小聲嘀咕:「哪兒有什麼餐刀能比這把好使。」

  幾個人吃了桃當做點心,寶珠手上沾了黏糊糊的桃汁,遠遠看見桃林之中緩緩流過一條小溪,命所有人停下腳步,洗塵休憩片刻。

  下了驢,寶珠先帶著十三郎去溪裡洗手,見溪水清淺可愛,如女郎身上的透明披帛般蜿蜒在繁茂桃林之間,倒映著周圍美景,叫人心生歡喜。十三郎已經脫去鞋襪,將僧衣下擺捲起繫在腰間,淌水乘涼。

  此時雖然已經入秋,但暑氣尚未完全褪去,冰涼的溪水沁人心脾,寶珠洗乾淨手,頑皮心大起,也脫了鞋襪下去,光著腳踩石摸魚,跟小沙彌互相撩水玩。

  隔著一段距離,韋訓把韁繩拴在桃樹上,將驢背上行李全數卸下,讓它也休息一會兒,又餵了兩把豆料,一切都收拾好了,才拍乾淨手準備過去找寶珠她們。

  楊行簡坐在牛車上沒有下來,旁觀覺得他幹活倒是很利索,見他要往溪水方向走,才連忙喊住:「等等!你不能過去!」

  韋訓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楊行簡惱怒地說:「公主把鞋襪脫了,我等自然要離遠點避嫌,此乃禮數規矩,怎能不知好歹過去唐突?」

  韋訓納悶地問:「你沒看見我師弟也在她旁邊呢?」

  楊行簡心想跟這些江湖人士講禮節真是唇焦舌敝,但看在公主面上又不能不說,只能耐心解釋:「十三郎小師父是出家人,而且是個童子,所以無拘。」

  韋訓蹙著眉頭想了想,以無所謂的口吻答了一句:「我也是童子。」

  說罷扔下楊行簡,快步流星地朝她們兩人奔了過去。

  楊行簡張口結舌,眼睛睜得銅鈴一般,磕磕巴巴地喊:「那、那不是一回事!你快回來!!」但哪裡有人肯理他。

  此時寶珠玩水玩得正開心,突然瞥見岸邊一條三尺多長的青蛇緩緩從草叢游進溪水中,朝著她的方向擺動而來,當即驚慌失色,尖聲嚷道:「十三郎快去拿我弓箭過來!!」

  韋訓已經彎腰伸手把蛇頭捏住,輕輕抄了起來,他沒將那長蟲一把掐死,蛇尾一圈圈捲了起來,盤繞在他胳膊上。

  寶珠籲了口氣,心情鬆懈下來,正想說些什麼,卻見韋訓緩緩笑出兩顆雪白略尖的牙齒,眼中邪氣之意四溢,捏著青蛇腦袋,緩步朝她走了過來。

  寶珠心裡咯噔一下,臉上漸漸失色,心道促狹鬼要拿蛇來整人了,她可不想束手待斃,立刻拎起裙擺,往放著弓箭的行李方向發足狂奔,決定今天非得射他十七八個窟窿方能解恨。

  可她就算腿腳再伶俐,也跑不過天下最頂尖的輕功高手,韋訓一個縱跳便搶佔先機,把她弓箭奪到自己手裡。青衫客一手持蛇,一手抱弓,笑嘻嘻地說:「下次記得不要讓武器離身,等你想用的時候,可來不及拿了。」

  寶珠赤足站在草地上,氣得雙手攥拳哆嗦,左右張望,跳起來劈手掰下一根三尺長粗直桃枝,去了葉子,雙手交握,當作橫刀持在身前,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憤怒神氣。

  韋訓大聲稱讚道:「好應變!好氣勢!」

  十三郎也已經跑了過來,自然而然站在寶珠身後襄助,面如土色沖著大師兄拼命擺手搖頭,眼神示意他趕緊向主帥繳械投降,還有些許投誠招安的希望。

  寶珠已經握著桃枝橫刀猛衝了出去,橫劈豎砍,大開大合,三個人廝殺作一團,從岸上打到水裡,又從水裡打到岸上,一時間飛珠濺玉,攪海翻江。

  楊行簡呆若木雞,怎麼也想不到他們能有這樣新穎別致的玩水手段,想勸阻都跟不上速度,再也顧不上禮數,張開雙臂跑上去大喊:「不能這麼打!濕了衣服要得風寒的!公主啊!公主請聽老臣一句話!」

  這一仗一直打到把午飯都消耗光了,寶珠累得舉不起胳膊來才算結束,三個人全部從頭濕到腳,好似大沐洗一般,韋訓師兄弟自然不懼,絞乾衣衫下擺,光著腳就上路了。

  寶珠卻穿著濕漉漉的襦裙,衣料全貼在身上,沒有半點兒轉圜餘地,垂頭喪氣騎在驢上,深感悔恨自己氣量淺薄,怎麼就經不住促狹鬼激惹。

  楊行簡怒形於色,劈頭蓋臉地罵人:「你們倆怎麼敢叫公主濕成這樣?若是吹了冷風著涼患上風寒,旅途之中缺醫少藥,那可是要命的大事!」

  韋訓恬不為意,懶洋洋地說:「只是清水而已,太陽曬一會兒就乾了。」

  剛說完這話,寶珠就抱著膀子撲哧打了個噴嚏。

  楊行簡心驚膽戰地望著她,彷佛已經看見楊芳歇病倒在床燈盡油枯的模樣,登時覺得寒風灌頂,手足發麻,嚇得繞著驢團團轉圈。

  「公主覺得怎樣?可是渾身乏力,手腳冰冷?」

  寶珠搖了搖頭,緊接著打了第二個、第三個噴嚏。

  這一下楊行簡的魂魄都要嚇飛了,強行請她下驢進入牛車,蓋著錦被褪下濕衣,好好捂一會兒散去寒氣。

  此時韋訓心下也隱隱覺得害怕了,竟不知人能這麼脆弱,怔怔地望著她鑽進車篷裡拉上帷幔,小聲喃喃自語道:「就只是清水而已……」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7:16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章

  到了黃昏時刻,事態發展大出意外。

  寶珠氣血充沛,身強體壯,換上乾衣在牛車裡睡了個午覺就好了,參與玩兒水的三個人誰都沒事,獨獨楊行簡開始渾身發冷,頭昏腦脹,不停打擺子。

  好不容易挨到靈寶縣縣城,已經起病發燒,一行人剛找到客棧定下房間,他就一頭從牛車上倒栽下來,奄奄一息爬不起來。

  韋訓只能雙臂打橫把他抱起來,將弱不禁風的主簿一路送進房間,冷著臉放在床榻上。

  楊行簡燒得雙眼迷離,以為自己大限將至,望著寶珠淚流不止,不停告罪:「老臣擅稱公主之父,大逆不道,僭越至極,看來只能以死贖罪了。只是沒能完成韶王重托,此去幽州千里迢迢,公主孤身一人,我死不瞑目呀……」

  寶珠憐惜他病中仍然不忘職責,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安慰:「主簿何來此言,不過是偶染風寒而已,吃上兩副藥休息幾天就大好了。」

  楊行簡哀聲哭道:「公主不用安慰老臣了,老臣心裡明白得很,福壽已然折損,無法彌補,如今要留一首絕命詩,懇請公主記錄下來轉交我家人。」

  接著詩興大發,開始念誦:「此去幽州萬里路,榮辱無求任君評……」

  寶珠立刻打斷他的詩情,溫言道:「任君評三個字有待推敲,還能寫得更好些,來日方長,主簿不要著急,慢慢構思,以後有的是絕妙靈感。」伸手一探,摸著他額頭滾燙,知道是燒迷糊了。

  師兄弟倆站在門口旁觀這兩人對答,十三郎瞧著寶珠安慰楊行簡,他從未受過這般溫柔對待,極是羨慕,低聲對韋訓說:「要不是大師兄無故出手傷人,那會兒你病倒時,她也會這樣握著你的手,摸摸頭,跟你說些好聽的話兒。」語氣中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怨懟。

  再被師弟翻出那件懊悔至極的事,韋訓強忍著踹他的衝動,心中又是惱恨又是嫉妒,只想趁著楊行簡大病迷糊,把他這把山羊鬍子全都剃下來,黏到城隍老爺泥塑的臉上。

  又惡狠狠地對十三郎說:「不然我現在就打斷你幾根骨頭,你也躺下試一試?」

  安頓好楊行簡,寶珠立刻命店主請來縣城最好的大夫,診治後確認只是普通風寒,但老楊過去兩個月以來旅途顛簸,不是受到某人惡整折磨,就是在盜珠殺人案中提心吊膽,殫精竭慮之下身體虛弱,才導致風寒入骨,顯得病情極重。

  大夫開了藥方,寶珠吩咐店家去抓藥熬煮,又臨時雇了個耳背的老僕照顧他飲食起居,安排的非常妥當。

  韋訓師兄弟都想,這樣一個被千萬人捧著長大的嬌貴公主,理應驕橫跋扈目中無人,她確實很擅長指使人,卻也同樣擅長關心照料人。

  第二天,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灑下,雨勢不大,卻讓路途泥濘不堪,加上楊行簡的病需要躺著慢慢休養,一行人只能暫時住在客棧之中,等待著人病癒天放晴。

  寶珠閒來無事,把十三郎喊進屋裡來搭把手,幫她捉髮梳頭。十三郎可不想攬這難事,竭力婉拒:「小僧雖年幼,卻是男子,又是出家人,不宜觸碰九娘膚髮。」

  寶珠不屑地哼了一聲,道:「你還沒行過冠禮,怎麼敢稱男兒?沒受過具足戒也算不得什麼正經和尚,等你身高長到跟我一般齊時再來說男女大防!」

  小沙彌躲懶不成,只好擼起袖子擦乾淨手,去幫寶珠捉髮。

  捧著緞子似的烏亮髮絲,他忍不住感慨:「九娘這頭髮也太好了,沉得垂手,剪掉後能賣上十幾貫錢呢。」

  寶珠一聽,吃驚不已:「怎麼,你們還能把人拆開了賣?」

  十三郎笑道:「能整賣,當然就能零賣。頭髮能賣,牙齒也能賣,有漂亮紋身的皮膚也可以賣,甚至有人說:熱熱的人頭頸血蘸著蒸餅吃可以治咳嗽,狗脊嶺的劊子手私下裡都吃這碗飯。」

  寶珠驚疑不定,摸著自己修長的頸子,心想今後無論多麼囊中羞澀,境況窘迫至極,她也絕不會賣掉這頭從小珍視到大的漂亮長髮。

  有十三郎搭手,她總算能把髮髻梳起來,只是兩個人都沒學過梳頭技能,這望仙髻怎麼看都有些歪扭,沒有飄逸輕靈之感,不甚美觀。

  十三郎安慰她說:「我聽別人說歪著的叫墜馬髻,還是故意梳成歪的呢。」

  寶珠憤憤地說:「我是練騎射功夫的人,從來不梳墜馬髻,太不吉利。」

  怎麼勸她都不滿意,十三郎一籌莫展,只能說:「要不是避嫌,實在應該叫大師兄來幫你梳。師門中的師兄師姐再沒有比他更聰明手更巧的了,哪怕是從沒幹過的活計,他旁觀看一會兒就學會了,上手練一遍,幹得比教人師傅還要好。」

  寶珠慍怒道:「不可能的事就不要提了!我從沒聽過男人能幹簪娘的活兒。」

  十三郎見她不信,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寶珠繼續攬鏡自照,越看越不滿意,又覺得是因為鏡面渾濁看不清導致,站起來跑去韋訓師兄弟屋裡,想派他拿出去找個磨鏡人給重新磨亮。

  韋訓嘴裡痛快答應著,但沒起身過來接,寶珠見他手裡拿著針線,正在低頭專心致志地縫補,訝異地走過去看了一眼,卻見他手頭的料子花色極是熟悉,牙白底上纈印鬱金色團花紋樣,竟是她在下圭縣爬牆撕破的胡服,當即大驚失色。

  第一驚是她貼身穿過的衣物被他捏在手裡擺弄,很是難為情;第二驚則是因為他運針如飛,縫補的針腳勻淨細密,竟然比她這個專門學過女紅的人做的活兒還要好,慚愧之下又有些無名惱火。

  就算身為天下最尊貴的公主,也照樣要從小學習女紅,她生性活潑坐不住,有這方寸間雕琢的功夫,不如出去騎馬擊鞠玩樂,因此針線上一直學得稀鬆平常,有什麼重要場合要用,都推給心腹女官代為捉刀,不免時常心虛。因此韋訓這手漂亮針線更讓她覺得酸溜溜的妒恨。

  積羞成怒之下,寶珠悻悻地說:「就算你補好了,我也是不會穿破衣的。」

  韋訓表情平淡,繼續低頭縫補,說:「是是是,自然不能讓公主屈就,這是補好了給十三郎當冬天夾衣穿的。」

  寶珠聽到這話,不可思議地睜圓了眼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你、你怎麼能把我穿過的衣服給一個小和尚用?!」

  韋訓抬起頭來,心平氣和地望著她說:「不給他穿,就只能賣到舊衣鋪去了。那最終被哪個陌生人買去穿在身上,你就再也不知道了。」

  寶珠被他這段話暗含的危險所震驚,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來,韋訓已經收住針腳,快速繞上兩圈打了個線結,乾淨利索地把線拽斷了。

  尷尬之下,寶珠不好意思再打聽,心中猜測他們那個師父個性孤僻乖戾,可能根本沒有師娘照顧他們,只能從小自己顧自己,被迫學這些針線活計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丟下銅鏡轉身要走,湊巧在門口碰到店主正要舉手敲門,對方一愣,恭敬地詢問:「這房裡有一位韋氏韋訓少爺在嗎?有位客人上門來找。」

  聽到這話,韋訓神色疑惑,立刻站了起來,他一直以僕人名義隨行,並未公開透露過姓名,因此在下圭縣的通緝也只有「青衣奴」說法。過了潼關來到靈寶縣後,連猞猁的題壁都沒留下,是什麼敵人指名道姓登門尋仇?

  他沉聲對寶珠說:「你先暫時回屋躲……」話沒說完,寶珠已經拔腿突突突跑回自己房間,將弓上弦背在身後,又氣勢洶洶地回來了,身後是幫她抱著箭囊摸不著頭腦的十三郎。

  瞧她那要大殺四方的驕傲神氣,韋訓忍不住笑了,拱手道:「那今日就請九娘掠陣,照拂韋大了。」

  三個人一起來到客棧大堂,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沒有什麼客人,只見八個身穿統一服色的家丁排成兩列垂手站在門口,客棧外面停著一架華麗肩輿,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撐開大油紙傘,從肩輿上迎出來一位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

  這人二十七八歲年紀,長身鶴立,模樣倒是挺端正,只是趾高氣昂,滿臉驕橫之色,眼睛恨不得長在頭頂上,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飛揚跋扈的紈絝子弟。

  這人下來肩輿,邁著一種奇怪的四方步,一步一頓緩緩走進客棧之中,彷佛腿腳有些毛病似的,只是不肯撐拐,也不許旁人攙扶。

  看見韋訓之後,他喜形於色,立刻拱手施禮,大聲說:「韋兄!多年不見了!你……你似乎長高了許多。」

  韋訓面無表情地瞪著他,後悔認識過這麼個口無遮攔的傻子,想起這人是玉城人,老家就在靈寶縣附近,出現在這裡倒是不奇怪。

  他皺著眉頭回應一句:「龐良驥,多年不見,你還是很討人嫌。」

  被稱作良驥的男子放聲大笑,立刻命店主擺出最貴的酒菜宴席,要與韋訓重續舊誼。

  寶珠見韋訓沒有迎敵的意思,瞧了瞧十三郎,小沙彌也是滿頭霧水,問:「大師兄,這人是誰?」

  韋訓見到故人,有些莫可奈何的無力感,跟十三郎說:「這是老六……曾經的老六,他被趕走的時候你還沒入門呢。」

  十三郎恍然大悟,想起曾經聽過的師門舊聞,多年前有位出身富豪人家的師兄,因為個性耿直拂逆了陳師古,被他辣手打斷雙腿革出師門,看來就是眼前這個身有殘疾的華服紈絝了。

  十三郎合掌施禮:「原來是六師兄,小僧善緣,排行十三,這廂有禮了。」

  龐良驥似乎不能長時間站立,聊了幾句,扶著桌子勉強坐下了,那管家立刻命僕人拿出自家帶的酒具,為他張羅著溫酒潤喉。

  龐良驥大大咧咧地道:「我說呢,打探消息的人跟我說有個矮個少年,剃了光頭,我還琢磨大師兄不能那麼多年也沒長個吧。」

  韋訓抬頭望著頂棚,深深吸了口氣忍耐著,盤算怎麼能把這人踢飛進外面泥水裡又不會叫他受重傷。

  龐良驥又問:「小和尚有江湖外號嗎?」

  十三郎尷尬地搖了搖頭:「師父過世的時候,我還沒有出師。」

  龐良驥語氣輕快地說:「沒有也好,龐少爺我年輕時外號『疾風太保』,現在斷了腿,也不能改了,旁人叫出來倒像是故意損人的笑話。」

  他見寶珠隨身帶著弓箭,以為她也是江湖中人,問道:「你就是傳說中生擒青衫客的那位小娘子了?」

  寶珠覺得這紈絝子弟言語無狀,並不想搭理,扭過頭傲慢地看向別處。

  韋訓漫不經心地跟龐良驥應答:「是啊,你是來營救我的還是怎麼,有話快點說。」

  聽了這話,龐良驥也是一愣,又想到這位少年師兄從兒時起就一身反骨,說話百無禁忌,並不像其他江湖中人那樣死要面子,隨口說的玩笑話不能當真。

  他來此處確實有正事要辦,時間緊迫,來不及再寒暄閒聊了,龐良驥正色道:「龐某不日將與心上人成婚,今天來是想邀請韋兄參加我的婚禮,擔當新郎的男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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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三章

  龐良驥開口邀約,韋訓瞪著他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直言不諱地道:「邀我這樣晦氣的人參加婚禮,你是腦子裡進水了麼?要是你家死了人我還能幫忙治喪,婚禮這種紅事,我去了幹什麼?」

  龐良驥急忙說:「韋兄聽我說完,本地障車*弄婿的風俗極盛,我龐家平時行事高調,定有許多人就等著這個機會生事。我已經失了武功,無力抵擋,到時候讓鬧婚的人按住痛打捉弄,恐怕招架不住,非得有強悍的儐相在身邊襄助,才能有命迎娶新娘。」

  韋訓不以為然,說:「就有障車鬧事的,你家有錢,雇上七八個護院來給你護駕也就夠了。除非你是鐵了心,想請我把鬧婚的人全數當場治死,駕著婚車浴血而過,這樣結婚很吉利嗎?」

  寶珠本想上樓回房去的,旁聽了隻言片語,心中驚疑:這是娶妻還是打仗?怎麼還有「護院保駕、痛打鬧事」的過程?

  她忍不住開口問:「這『障車』是什麼意思?」

  十三郎說:「九娘沒見過吧,民間結婚,常有鄉鄰攔住送嫁婚車,擁門塞巷強行索取財物,花樣百出戲弄新郎的風俗,甚至時有新郎死於鬧婚的傳聞。」

  寶珠震驚了:「婚禮不都是莊嚴肅穆的盛大典禮嗎?竟有如此不堪之事?這不是公然犯罪嗎?」

  韋訓心中一樂,失笑道:「你沒見過正常,肯定沒有哪個活膩歪了的家伙敢去攔你家婚車。」

  龐良驥當然聽不懂他們的暗語,仍是挖空心思地懇求:「鏢師雖然可靠,但這畢竟是婚禮,除了儐相沒人有資格為新郎擋酒,本地習俗,從到新娘家接親開始就是一步一杯,來一個客人就得酒到杯乾,一直喝到駕著婚車回到新郎家舉行完拜堂儀式才算完。除了你內力深厚有這等海量,旁人非得醉死在路上。我已預備了上好陳年花雕,你就當是來幫兄弟喝酒吧!」

  韋訓聽到「上好陳年花雕」幾個字,有點饞酒,心思略微活動,但想了片刻,擔心寶珠這邊沒人照顧,仍然嚴詞拒絕:「不去,你多雇幾個儐相,叫他們車輪戰就是了。」

  龐良驥見他如此堅定,心中一沉,知道只能破釜沉舟,發狠拿出那個大絕招來了,當即擺正身姿,肅容緩聲道:「師兄還記得當年欠我一個人情嗎?只要你肯來幫這個忙,那件事就算扯平了,兄弟之間從此再不相欠。」

  韋訓一愣,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拿出舊事來交易,詫異地問:「你當真要將那人情用到請個擋酒的儐相這種微末事上?只要你開口,我可以幫你滅掉任何宗門仇家,或是搶來任何你想要的奇珍異寶。」

  寶珠一聽這話,心中好奇心大起:不知道韋訓當年欠了這公子哥什麼樣的大人情,竟然能任憑他欲予欲求,答應下上天入地般的難事來報答。

  龐良驥神情嚴肅,說:「我等了阿苒許多年,好不容易得償所願,如今能順利迎娶她就是平生最重要的事了,我人已經殘廢,不需要什麼奇珍異寶,也不想滅誰的門,求大師兄幫我這一回吧!」

  這幾句話傾心吐膽,斬釘截鐵,話說到這個份上,韋訓知道再沒有回旋餘地,只能點頭答應了。他鄭重伸出手,與龐良驥互相握住小臂用力一頓,事情就算講定。

  整個師門之中,青衫客不僅武功絕頂,更是言必信、行必果,一諾重五嶽,從無虛言。龐良驥得到他的承諾,知道天下再無人能阻擋婚禮,登時高興到幾乎流下淚來,拍著桌子大聲喊道:「上酒!上酒!今日不醉不歸!」

  老總管一邊斟酒一邊小聲勸道:「小郎,您那接新人用的催妝詩和卻扇詩還沒背全呢,真要喝那麼多嗎?」

  龐良驥收住了淚,略顯尷尬,降低音調說:「那就……那就小醉一下再歸……」

  韋訓對治喪的流程熟諳於心,婚禮卻是一竅不通,既然答應了當新郎儐相,龐良驥當即擺下酒菜,跟他講解其中的儀式細節。

  寶珠跟龐家沒有任何交情,眼看沒有敵人可揍,帶著弓箭徑自回房去,十三郎也跟在她身後走了。

  龐良驥疑惑地問:「不一起吃頓飯嗎?我雖然已經被逐出師門,好歹都在殘陽院那個倒黴地方待過。這持弓的小姑娘又是誰?好大的氣派。」

  韋訓道:「我和十三答應護送她去遠方尋親,不能顧此失彼,頂多耽擱幾天幫你辦成這事,之後就得上路。」

  一直在關中活動的青衫客突然離開故地,穿過潼關進入中原地區,江湖之中頗有流言。聽韋訓說明來由,龐良驥才恍然大悟。

  他心裡一直存著件舊事,本想關心幾句,但見韋訓的臉色比當年更加蒼白,手腕冰冷,想是病情沒什麼轉機,最終還是沒忍心問出來。

  龐良驥叫總管從肩輿中取出一包嶄新的綢緞衣裳,交給韋訓,說:「這是儐相當天要穿的衣服。」

  韋訓皺著眉頭接過來,說:「你倒是什麼都備好了,是算準我必須得去麼?」

  龐良驥得意洋洋地笑道:「好不容易把她那個王八蛋前夫熬死,又苦等她守完夫喪,自從年初訂下婚期,我天天都在準備這事,力求萬事齊備,風光氣派。」

  聽小主人又開始胡言亂語,管家苦著臉斟酒:「小郎別再張揚了,娶改嫁的娘子,本不需要這麼敲鑼打鼓的操辦,一般派輛牛車接回家拜堂就妥了。咱家是有實力鋪張,您也不能見人就說一遍來由吧。」

  龐良驥劍眉倒豎,拍著桌子高聲吆喝:「改嫁又怎麼了?!改嫁說明她前夫命不夠硬,不夠富貴,配不上她命格!她雖是改嫁,可龐少爺我是初婚,我就要大操大辦,我名正言順!」

  這總管是龐家老人,看著龐良驥長大,知道他從小任性,不管是遠遊習武、還是跟門不當戶不對的人家結親,都是固執己見。當年不幸被師父打成殘疾,回家消沉了許久,好不容易振作起來願意成婚,全家上下都由著他折騰。

  一聽龐良驥又要逆反,總管連忙哄著說您開心就好。又想小主人重傷回到玉城之後就再沒跟那個邪門師門聯繫過,今天特意登門拜訪這青衣人還是頭一遭。

  總管悄悄打量這個前師兄,見他年少清瘦、衣著寒酸,不像是什麼大人物,但玉城龐郎向來目高於頂,他低聲下氣求人幫忙,也算破天荒頭一回。總管因此不敢小瞧,站在旁邊殷勤侍奉。

  韋訓問:「我往東去是臨時決定,沒知會過別人,你本來打算怎麼辦?」

  龐良驥嘿嘿一笑,說:「你肯來那當然是頂好的,我原本有個備用的人選,如今她人也到靈寶縣了,幫手當然多多益善,咱們三個並肩子上吧。」

  韋訓正想問這個「它」是誰,就看見客棧外細雨之中走來一個頭戴斗笠的高個黑衣人,只見輪廓,他眉頭立刻緊緊鎖了起來。

  霍七郎站在廊下摘下斗笠,抖了抖水珠,抬起長腿邁過門檻,沖著桌旁的兩個人莞爾一笑:「大師兄好,六師兄好,霍七來晚了,還有多餘的酒喝麼?」舉止瀟灑,意態風流,這整個客棧裡的光就都叫她奪走了。

  韋訓突然明白了為何霍七會跟他們同時出現在下圭縣,原來是目的地一致。他根本不想看見這人,單手捂著眉眼,沒好氣地說:「你早說找了這碎催,我就不答應去了。」

  龐良驥訕訕地道:「你一向神出鬼沒居無定所,我實在沒信心一定能邀到,婚期越來越近,只得做好備用安排。」

  霍七郎一屁股坐了下來,臉色一沉,俊眉高高挑起,厲聲質問:「好瘸子,你說誰是備用的?!」

  龐良驥一言不發,朝身後的總管伸出手攤開一抖,總管會意,立刻取出一鋌沉甸甸的金子,放在主人手上。這一鋌黃金咣當拍在霍七面前,燦爛奪目,直接在桌上砸出個菱形的坑來。

  霍七郎登時眉花眼笑,臉上猙獰的疤痕都舒展開了,笑著拱手:「真是無巧不成書,本人正好姓備、名用,但憑玉城龐郎調遣!別說你是娶老婆,就是老婆娶你,我也把你打包好親手扛到你岳丈府上!」

  龐良驥面露微笑,叫總管再拿出一包儐相衣服送給霍七郎,霍七揭開包袱一看,是一整套緹紅色圓領羅袍,從裡到外綾羅綢緞,還有絲質幞頭等物,光這身衣服就價值上百貫錢,可見龐家舉婚投資之大。

  霍七有些疑惑,皺眉道:「怎麼是男裝?」

  龐良驥也皺眉,反問道:「還能是女裝?」

  霍七郎說:「你大老遠的從關中喊我過來,我還以為你需要女儐相,貼身保護新娘子別讓外人羞臊了去。」

  龐良驥大驚失色,幾乎破音:「我絕不會叫你靠近阿苒一步!你不能見她!」

  霍七郎抹不開面子,揉了揉鼻梁,小聲說:「你們別防賊一樣防著我,老七不吃窩邊草。」

  望著她臉上那條洞真子親手劃破的長疤,韋龐兩人同時露出了「無法信任」的眼神。

  龐良驥用上各種手段,力邀到這兩個強手中的強手擔任儐相,七上八下的心頓時有了依仗,放鬆之下酒到杯乾,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納彩以來的煩心事,前夫家從中作梗,老丈人家不待見等等。

  「她家是世代讀書的清貴名門,雖早已沒落了,也瞧不上龐家這樣的暴發戶,事事給我出難題。本來江湖中人,親朋好友喝頓大酒,熱熱鬧鬧就把婚結了,現在還得依著丈人的心思,叫我當場吟什麼催妝詩、卻扇詩、障車文,我天天背得頭昏腦漲!」

  雖如此抱怨,龐良驥臉上卻露出了單純的笑容,搖頭晃腦背誦起來。

  就算是下雨,寶珠也不想憋在房間裡發黴,叫十三郎問店主借了油紙傘,準備出門逛逛瞧瞧。穿過走廊時,聽見龐良驥在底下大堂吟詩:「眉欺楊柳葉,裙妒石榴花,寶樹從人看,何勞玉扇遮……」

  寶珠腳步一頓,臉色微變,居高臨下地問:「這是你寫的卻扇詩?」

  龐良驥醉眼朦朧地答道:「我哪兒有寫詩的本事,這是雇來的教書先生代筆,還是挺美的對吧?阿苒她就長這般模樣。」

  寶珠瞧著這準新郎官滿心歡喜的冒傻氣,心想該說的話就算難聽也必須得說,否則婚禮當天他就只有哭的份了。

  想到這裡,她直言相告:「傻子,你叫人坑了。『眉欺楊柳葉,裙妒石榴花』是白居易《和春深二十首》裡的句子,美則美矣,可描寫的是妓女家的春光景色,你婚禮上當眾對著新娘子念誦出來,不是主動招人痛打麼?」

  此話一出,桌上幾個江湖俠客都愣住了,龐良驥茫然無措地抬頭看看她,又看看師兄,韋訓立刻鄭重其事地佐證:「這一門功夫她是個中頂尖高手,咱們幾個無人能敵,你最好聽她的。」

  龐良驥一驚之下,酒意已經嚇醒了大半,扶著桌子使勁站起來,拱手作揖:「龐某見識短淺,還請小娘子給一個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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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根據古籍記載,障車行為上至王公下至民間都存在,當然攔皇親貴胄的婚車頂多說點吉利話討要酒食,不敢打劫,也有女方家出人障車增加儀式喜慶熱鬧的。弱勢的人家,甚至有被搶劫和奪走新娘的事發生。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7:56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四章

  寶珠一言既出,語驚四座,龐良驥立刻起身下拜,命店主撤掉桌上所有舊酒菜,讓他們重做一桌新的換上,盛邀她來指點。

  寶珠也不謙讓,入座之後,拿過龐良驥遞上的一沓紙一一查看,十六首婚禮用的詩詞竟然有四首有問題的,她不禁納悶這代筆的教書先生是不是和龐家有仇。

  《和春深二十首》不是什麼淫詩豔曲,乃是香山居士白居易的大作,裡面有許多美好的句子,有執政家、方鎮家、刺史家、學士家、御史家、隱士家、經業家、嫁女家、娶婦家,二十戶不同的人家之中,他非得挑了這一句妓女家來抄襲,真是夠歹毒的。

  甚至還有一句「舜耕餘草木,禹鑿舊山川」,這是翰林學士張仲素擔任某場婚禮的儐相時,為了譏諷新娘乃是再嫁女而寫的,明著用舜、禹二帝讚美女方血統高貴出身不凡,暗地裡卻用「余草木」「舊山川」等語,諷刺女子改嫁不守貞操、不合儒家禮法。

  寶珠給他講得清楚明白,龐良驥登時氣得雙手發抖,這就想去把那代筆人的授業館給砸個稀爛,罵道:「我們這些粗人是聽不出門道,可我岳丈家世代讀書,只怕出口就惹大禍了!」

  韋訓冷笑一聲,對他說:「老六,你這婚禮還沒開始,鬧婚的人暗地裡就已經動手了,這紙筆上的陰險暗器,咱們幾個誰也防不住。」

  霍七郎建議道:「你著急用,要不請九娘給你寫幾首新的?」

  寶珠說:「我不會寫詩,我家也都是找人代筆呢。」

  她這話倒並非謙辭,大唐皇室和貴族們非常喜歡詩詞,上至祭祀婚喪、下到宴飲玩樂,哪裡都缺不了詩的點綴,但那終究只是一種風雅的無形玩物,除非個人有特別愛好,也沒哪個皇室子弟專門去學習寫詩,更喜歡以上位者的身份來欣賞品評,笑看詩人們為了拔得頭籌絞盡腦汁,拈斷鬍鬚。

  如有各種場合需要詩詞讚美,自然有御用詩人奉詔創作。當然,不管是御用詩人,還是在野詩人,誰都不敢用這種下作手段侮辱皇室。

  寶珠說:「既然都是請代筆,你不如直接用現成的名家詩詞,與這些低劣句子有雲泥之別,而且保證不會出錯。」

  龐良驥心急如焚地說:「可我不知道有哪些名家詩詞專門寫催妝、卻扇的,求九娘子仔細說說!」又轉身一迭聲催促總管,「龐叔!快快快!快去備下筆墨紙硯!」

  這「疾風太保」的腿雖然廢了,性子卻依然跟原來的江湖外號一樣著急,當即在酒席旁邊擺了一張方桌,鋪上池州澄心堂紙,以易州松煙墨在端州紫石硯上碾磨,提起宣州諸葛筆,濃濃沾飽了墨汁,恭恭敬敬遞給寶珠。

  寶珠心想她跟這暴發戶家沒有任何恩怨關係,自恃矜貴,不願賜墨,淡淡地說:「我只念給你聽聽,你去找別人寫。」

  龐良驥痛快地說:「那我自己寫,你念得慢點兒啊,有些字我得想一想呢。」

  寶珠當即念了十來首著名才子寫的催妝詩和卻扇詩,龐良驥認認真真抄錄,寶珠往紙上瞥了一眼,滿臉嫌棄:「你這手字寫得可真爛,浪費了這些筆墨。」

  龐良驥卻不以為然,得意滿滿地道:「這已是江湖頂尖水準了,當年還有人叫我武林探花郎呢。」

  霍七郎羨慕地插嘴:「他家裡有錢,從小請得起西席。」

  寶珠一愣,登時想起韋訓說過江湖中人大部分人都不識字,包括他自己也只能讀不能寫,相較之下,這渾身冒傻氣的公子哥倒是成拔尖兒了。

  與此相反,大唐最頂尖的文人墨客,則幾乎人人都嚮往江湖俠客瀟灑肆意的生活,李太白等甚至天天腰佩長劍到處閒逛,以任俠自居。寶珠想到這兩個從不交涉的階層,雖然有心互相奔赴,卻誰也挨不著誰,有種錯位的好笑意味。

  龐良驥一直以為寶珠同是江湖中人,危難之時俠女願意出手襄助,心裡很是感佩,說:「我龐家有幾座礦山,在玉城已算是頗有資財,你文采這樣厲害,竟然能防得住紙筆中的暗器,家裡該是多麼有錢啊!」

  這憨氣十足的話一出口,寶珠呵呵了兩聲,轉頭看見韋訓已經趴在桌上,把頭埋在雙臂之間,無聲無息笑得渾身發抖。

  把這些名家詞句全都抄錄下來,龐良驥突然發現自己面臨一個新難題,忍不住大聲哀嚎:「只有三天了!我根本背不下來啊!」

  於是眾人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全都投向寶珠,彷佛她有這般通天的能耐,可以讓龐公子瞬間打通任督二脈背下婚禮詩詞似的。

  甚至連龐家總管都滿臉期盼,卑微地祈求道:「我家小郎用了一個多月才把之前那幾首背個七七八八,這從頭開始,該如何是好!求小娘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幫幫我家小郎!」

  寶珠轉頭看了看外面濛濛細雨,心想自己這會兒是出不去了,乾脆坐下來,要了一壺甜甜的桂花醴,一邊觀雨飲酒一邊指點。

  「朝廷曾經頒發過允許民間婚禮『攝盛』的恩典,你知道嗎?」

  面對陌生詞語,龐良驥茫然地搖頭。

  寶珠解釋說:「就是允許舉行婚禮的男女使用的車馬、服飾超越一等,以示貴盛。就算你沒有官位,結婚那天也可以穿上五品官員級別的紅色禮服,不算僭越。」

  龐良驥一拍手掌:「這個我知道!原來新郎官的紅衣服是這樣來的,那不是天經地義,還得朝廷允許嗎?」

  寶珠不理,一口氣說下去:「既然有攝盛的規定,那你不僅可以穿紅衣,還可以拿笏板。」

  龐良驥興奮地說:「這東西我準備好了!嘿嘿,特別訂了最貴的象牙質地。」

  終於提到關鍵處了,寶珠說:「你把背不下來的詩句用蠅頭小楷抄在笏板內側,到時候偷偷看著念就行了。」

  此言一出,大家又呆住了,龐良驥更是驚訝至極,喃喃道:「竟然能這樣作弊?」

  寶珠不以為然:「笏板的作用本來就是這樣的,上朝的時候記錄天子的旨意,或是奏報事宜散碎,又或是戶籍、稅收上繁復的數字記不住,那些記性衰退的老頭兒就得抄在笏板背面,以免忘了事被治罪。不然你以為大家無緣無故舉著那麼一塊東西有什麼好處?怪麻煩的。」

  龐良驥怔怔地說:「這事我當真琢磨過,聽說大官們進入皇宮都不許帶刀劍武器,興許是他們談不攏的時候,要用這板子互相毆鬥吧,反正打不死人。」

  他話沒說完,寶珠撲哧一聲,幾乎將桂花醴嗆進鼻子裡面,遙想龐良驥猜測的那種混亂可笑的景象,一邊大笑一邊咳嗽,前仰後合不能自已。

  霍七郎自然而然湊過去想幫她拍背順氣,中途被韋訓警惕地瞪了回去,他自己也想幫忙,可寶珠身上衫子輕薄,他伸出手竟不知該放到哪兒,猶豫遲疑了片刻,最後只掏出一塊乾淨布帕遞給她擦臉。

  目睹這一幕,霍七郎想笑沒敢笑出聲,忍得腹肌發酸。

  心想這人的日暮煙波掌至柔至純,內力吞吐下能將敵人震得外觀無損卻五臟俱碎,而指爪上的功夫則比以此揚名江湖的老四鬼手金剛邱任更剛猛無儔,可遇到剛才那種需要好生呵護的場景,這對罕有人匹敵的爪子倒笨得不知道該怎麼用了。

  霍七郎只想看樂子,故意不出言點醒,等著看這狂傲的小鬼能遲鈍成什麼模樣。明裡觀龐傻子發癲,暗中瞧猞猁犯蠢,這一單生意做的那是相當劃算,不白白從關中跑來一趟。

  眼看一柄笏抄不下所有詩句,龐良驥趕緊命人去趕製幾個備用的,龐總管心裡有底了,笑道:「我家小郎不用科考入仕,就有郭汾陽那樣的滿床笏了!」

  他朝寶珠拱手彎腰致敬,道:「小娘子可幫了主人大忙了,這份恩情我龐家必牢牢記在心上。您熟知宮廷之事,是長安武林人士麼?敢問家裡做什麼營生?」

  寶珠一愣,後悔剛才得意忘形說得太多,想了想,模棱兩可地道:「我家做宮裡的生意。」

  龐總管恭敬地說:「原來是皇商,怪不得見多識廣,娘子以後來玉城,就是龐家座上賓了,有什麼吩咐只管開口。」

  他忍不住嘀咕:家裡這難纏的小祖宗要能看上這姑娘該多好,不僅識文斷字,言辭爽利,又通身的富貴氣派,不比那窮酸儒家的女兒強上百倍?

  那人家雖祖上清貴,但現在已無一人為官,全家白身,窮得揭不開鍋了還死要面子。索要巨額聘禮也就罷了,龐家有的是錢,並不在乎,可拿到聘禮後依然擺明了看不起人,傲慢勢利,軟飯硬吃,處處貶低鄙夷小主人,當真氣煞人也。

  龐良驥不知道家中老人所思所想,只是覺得一件大心事落地,興高采烈之下不知該怎麼表達感激欽佩,非得當場撮土為香,要跟九娘子拜個把子。

  韋訓又趴在桌上笑得發抖,寶珠無言以對,心想她是出於仗義才施以援手,這紈絝倒好,竟然想從她這兒討個異姓王來當,世上豈有這等便宜好事?不假辭色地斷然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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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總管:如果小祖宗能跟這姑娘在一起就好了

  龐六:收到,這就拜把子,好兄弟一輩子

  舜耕余草木,禹鑿舊山川這段出自馮夢龍《古今笑史》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8:12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五章

  有了這份交情,龐良驥盛情邀請寶珠和韋訓他們一起參加三日後的婚禮。

  寶珠天性活潑靜不下來,楊行簡這一場風寒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雖無生命危險,卻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病癒上路,天天蹲在客棧裡已是氣悶,聽到龐家力邀,便有些心意動搖。只是畢竟是出席典禮,仍想打扮得體,梳著歪歪扭扭的髮髻絕對不行。

  她遲疑著說:「我出門時太著急,沒帶梳頭化妝的婢女……」

  龐良驥還沒開口說話,龐總管先乾脆答應下:「小娘子無須擔心,明天我就派家裡簪娘來這裡侍奉,鄉下地方沒有京師那麼多新式花樣,您有什麼需要盡管指點,也叫她們開開眼。」

  寶珠一喜,心想龐良驥天馬行空口沒遮攔,這管事的倒是妥貼,問:「是請我擔任陪伴新娘的女儐相嗎?我在家倒是為兄弟姐妹做過幾次。」

  這次老大和老六同時搖頭。

  龐良驥根本不看人臉色,心直口快斷然拒絕:「不成!婚禮上最光彩奪目的女子必須是我娘子,你長得也挺好,要是搶了她的風頭可絕對不行。」

  寶珠當即就要翻臉發火,韋訓卻說:「障車鬧婚的時候,首當其沖被鬧的就是女儐相,那不是個好職位,跟你家的典禮不是一回事。」

  霍七郎嘿嘿一笑:「所以說該讓我陪著新娘子,老七我不怕鬧啊,鬧得越凶越有趣兒!」

  龐良驥擼起袖子要噴人,總管從背後揪住他的衣服使勁晃了晃,懇求他別再開口說話了。龐總管努力擺出得體笑容,對寶珠說:「小娘子是主人邀請的上賓,不必擔任什麼,只要肯出席觀禮,龐家就蓬門生輝了。」

  寶珠點了點頭,心道能夠邀到她出席,這場民間婚禮確實規格極高,理應感到受寵若驚。

  此時雨已經徹底停了下來,寶珠不想再耽擱,叫來店主問靈寶縣有沒有什麼名勝古跡,打算騎著驢出去玩。

  店主想了想說:「從這兒往西南走二十裡,有個戾太子冢,是漢武帝被冤死的兒子劉據的陵墓,那裡的思子宮和歸來望思台挺有名氣,好多來往的文人都特意要去瞧瞧。」

  路途不算遠,寶珠當即決定就去那裡遊覽,叫上十三郎拿著油紙傘,兩個人一起出門去了。

  韋訓仰首把碗裡的殘酒一飲而空,站起來打算跟著去,龐良驥疑惑地說:「那就是個大土台子,沒什麼好看的,大師兄是打算順手挖進去瞧瞧地宮嗎?」

  韋訓淡然一笑,說:「我已經不幹那行當了。」

  龐良驥心底一緊,不知那丹方他是找到了還是徹底放棄了,問:「那你跟著幹什麼去?咱們哥幾個喝著酒,提前盤一盤儀式步驟不是更好。」

  聽見外面毛驢的蹄聲噠噠離去,韋訓已經不耐煩了,敷衍著對龐良驥說:「我去牽驢,你不是聽說過我被生擒了麼?」說罷快步躥出,輕輕躍過門檻,迅速從客棧門口消失了。

  龐良驥震驚地回過頭來,才看見霍七郎臉上泛起忍耐已久的揶揄笑容,她玩味無窮地說:「這世上不光只有六師兄會犯傻。」

  天色陰沉,遠處的山巒在灰雲籠罩下,輪廓變得模糊不清,如同王維筆下的山水,墨色層層暈染開來;無邊無際的桃林被雨水沖刷過,近看枝葉更加翠綠明豔,又像是李思訓父子的青綠山水風格。景色遠近對照,更別有一番風情。

  空氣濕潤清新,不曬也不熱,確實是遊山玩水的好節氣。

  去往那漢代古跡的路上,寶珠騎在驢上,將發生在七百年前那一場巫蠱之禍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漢武帝晚年昏聵,寵信奸臣江充。江充與太子劉據不睦,深恐武帝駕崩後劉據找他報復,於是編造巫蠱事件陷害劉據,污蔑太子謀反。劉據被逼起兵,衛氏一門與官軍對抗,終因寡不敵眾兵敗,其後逃到靈寶縣,被追蹤的士兵發現,衛太子不願被捉受辱,便剛烈地自盡了。

  一年後漢武帝才幡然悔悟鑄下大錯,枉殺了賢能仁厚的繼承人,誅殺江充為劉據報仇,但太子人死不能復生,武帝只能哭著為他建了思子宮和歸來望思台。

  專注地聽著這掉了幾萬顆腦袋的古代權謀故事,十三郎即感慨又覺得過癮,說:「咱們這代也有個被廢掉的太子,好在沒互相廝殺就了結關了起來。」

  寶珠大為不悅,看左右無人,道路空曠,沉著臉罵道:「李承元哪裡能跟衛太子劉據比較?!他不配!要說奸臣進讒言,賢能被誹謗,由此被天子疏遠的皇子,應該是我的阿兄韶王才對。李承元頂多適合那個暴戾的『戾』字,倘若我將來有一日得以翻身,把他滅了,一定給他安上這謚號。」

  十三郎一聽把她惹火了,趕緊道歉,心裡卻不怎麼明白。

  韋訓也驚訝她生這麼大的氣,回頭問:「他怎麼得罪你了?」

  寶珠怒容滿面地說:「他幹的齷齪事不可計數,只提一件。就說那一年吐蕃大軍來犯,軍餉兵糧籌措不足,李承元直接上表天子,提議把我送給吐蕃國王赤松德讚和親,以止兵患。赤松德讚已經是六十歲的老頭了,那一年我才九歲。」

  韋訓一驚,心下勃然大怒,臉上卻沒有露出表情,只冷笑著嘿了一聲。

  寶珠又說:「幸好我從小深受父母寵愛,那時候阿娘還在,父親也捨不得,自不會讓我受屈。李承元就是想要通過剪除兄長身邊助力,將他孤立起來。」

  十三郎也驚呆了:「這人竟這樣壞,誹謗你兄長的事也是他幹的了?」

  寶珠說:「是,那時候他已經失勢,眼看我阿兄馬上要登上太子之位,就聯手魏王一起幹的。」

  十三郎問:「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壞話?」

  寶珠不想詳述,只繃著臉說:「是非常險惡、非常歹毒的謠言。」

  歹毒到能一夕之間就奪走了天子的信任和寵愛,忽忽數年,從儲君候選到被貶斥到邊陲荒地去。

  明明是高高興興一起出來玩兒的,卻不小心把她惹得難過動氣,師兄弟兩個都有些後悔。

  此時看到道路旁邊立著一塊刻有「漢台風雨」四個字的石碑,寶珠知道地方到了,便叫韋訓牽著驢走進小道裡面。

  因為巫蠱之禍乃是古代非常著名的政治事件,後世歷代地方官員都對戾太子冢多加維護捐建,墓地周圍曾經茂林修竹、亭台錯落,是個很好的踏青去處。只是安史之亂後天下戶口折損過半,地方上不再有盛唐時的財力物力,才漸漸荒廢了。

  遠遠看去,思子宮已經傾頹,歸來望思台只剩下一座大土台。

  戾太子冢正好位於長安和洛陽之間的「兩京走廊」上,來往的文人墨客都喜歡到此憑吊,並作詩借古詠今,周圍殘存的建築牆壁上多有題詩。

  寶珠把其中最著名的白居易著作:《思子台有感二首》念誦師兄弟兩個聽,又給他們講解了詩句中曾家機上聞投杼、尹氏園中見掇蜂的典故。

  韋訓認認真真地聽完,評價道:「聽他的意思,奸臣江充的作用有限,還是漢武帝自己輕信謠言導致骨肉離間。」

  聽了這話,寶珠只覺得被一柄鋒利匕首捅進胸口,一時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這當然不是韋訓的過錯。他雖然沒有讀過書,卻極聰明,又好學,她日常說些文章詞句從來是一點就透,觸類旁通。假如能托生在官宦名流之家,不知該有多麼出類拔萃,文采出眾。

  僅就點評《思子台有感》這兩首詩上,他馬上就抓住了詩人最精要的觀點。

  無論奸人怎麼進讒言,最終決定偏聽偏信、冤枉骨肉的還是天子本人。寶珠如何不懂這其中的道理?只是自己從小深受父親寵愛,父女之情難以割捨,才從來不敢深想其中關鍵,今日讓韋訓無心之言點破,簡直痛到呼吸困難。

  韋訓立刻察覺到她氣息紊亂,回頭望著她,疑惑地問:「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寶珠不想承認自己被一句話觸動了心思,強笑著說:「想是剛才嘴饞貪杯,多喝了點桂花澧,風一吹有點頭暈。」

  韋訓仔細觀察,見她神情恍惚,氣色蒼白,不像是喝多了,疑心老楊把病氣過給了她,登時沒了遊覽的興致,趕緊叫她從驢背上下來,坐在路邊休息,十三郎急忙取下水囊,托在手裡讓她喝一些順氣。

  師兄弟兩個擔心地要把她臉上身上瞪出幾個洞了,倒是寶珠自己過了一會兒想明白了,反正當年和親的事早已經過去,李承元被熊把整張臉皮都撕了下來,如今既盲且啞,想必比死了還要難過許多倍。

  而韶王還遠沒到衛太子劉據那樣被逼自盡的地步,等她到了幽州,兄妹聯手,也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

  想通之後,心境自然穩定下來。寶珠深深吸了口氣,將雨後清新的空氣充滿肺腑之中,遠遠望見天上飛過一行大雁,有意以射賭運,測一測未來氣運。

  她立刻從弓韜中取出角弓,上弦張弓,將胸中所有不快之事都投注到箭尖上,沉肩運力,將整張弓都拉滿了,形如圓月一般,雙臂沒有半分顫抖。

  等到獵物進入射程,微移瞄準,只聽嗡得弓弦顫動,那支箭追風逐月般向著雁群激射出去,一隻雁應聲而落,正墜落在歸來望思台上。

  這一箭氣勢如虹,又穩又狠,射程也極長,絕非是生病的人能展示的,韋訓師兄弟放心下來,心服口服大聲稱讚。

  寶珠喜形於色,笑著對韋訓說:「快快跑去幫我取來,小心別弄折了翅膀,我雖然落魄了,參加人家婚禮不能兩手空空,送一隻雁給新婚夫婦,意蘊也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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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澧:音同里,河川名;甘美。通「醴」。

  掇:音同奪,拾取;採摘;擇取。

  弓是一種精密武器,唐代軍中習慣是長途跋涉時鬆開弓弦,以舒張姿態保存在弓韜(皮袋)中,臨戰時才上弦。寶珠師從軍中將領,習慣也跟軍隊一致。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8:25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六章

  戾太子冢已經荒廢,但地上地下都是夯土建築,有許多動物在這裡打洞做窩,是一個天然的獵場。寶珠箭無虛發,一會兒就拿下七八隻獵物,只恨沒帶著獵犬和鶻鷂,放手一搏也拿不了許多。

  眼角忽然掠過一個淺紅色小身影,快速竄進視線之中,她拉弓欲射,等看清獵物模樣之後,又鬆開了弦。

  韋訓剛拎回一隻中箭的長尾雉雞,見她第一次放過獵物,覺得有些奇怪:「是嫌瘦嗎?」

  寶珠說:「那是一隻狐狸,我阿兄的乳名叫做小狐,所以我向來是不會殺狐狸的。」

  十三郎忙著幫她捆綁獵物,聽到這話,突然笑出聲來:「小狐和狸奴,都是些毛茸茸的小動物,還有點兒像。」

  寶珠咯咯笑了起來:「你說得是,看來以後我也得手下留情放過山貓,免得誤傷了你師兄的氣運。」

  韋訓不知該說些什麼,低著頭擺弄雉雞,把那雞尾巴上的漂亮長羽一根一根地拔下來,片刻間就給揪禿了。

  十三郎笑著說:「看來九娘和兄長關係很好,事事為他著想。」

  寶珠眼中放光,驕傲地說:「那是當然,我倆一起長大,阿兄有多麼賢德就不再說了,他是謙謙君子,聰敏過人,溫文爾雅,待人和氣又體貼,還長得特別漂亮。由他繼承大統,必然是一位仁厚的明君。」

  一提起韶王李元瑛,寶珠就說個不停,十三郎望著她想:他雖不懂什麼是明君,但是聰明和氣、溫柔體貼、長得漂亮,倒像是在描述九娘自己。他問:「你兄長那樣的大人物,怎麼會有小狐這樣的乳名?」

  寶珠略覺驚訝,問:「『白狐引路』的故事,你們沒聽過嗎?」

  韋訓和十三郎都搖頭表示不知。

  寶珠來了興致,說道:「正好今日閒來無事,我就給你們講一講。那年涇淵兵變,叛軍因給養匱乏突然攻進長安,父親那時還是梁王,當天正好率幾十個侍從出城打獵,身邊只帶了嗣子李承元,一行人沒法回長安王府中,就直接走馬嵬坡往蜀地方向逃難,一府的妻妾兒女都在戰亂中失去了聯繫。」

  「十多天顛沛流離,只能夜宿荒郊野外,有天半夜,侍衛發現有一隻白色的靈狐鑽進營地,怎麼趕都趕不走,不停鳴叫,像是要引人出去。大家嘖嘖稱奇,父親就帶人跟著狐狸走,過了幾座山頭,在一處隱秘的山洞外,白狐鳴叫了一聲,站著不動了。」

  「父親好奇進洞一看,竟然是阿娘孤身躲在洞中。她被一位跟薛家有故交的道姑所救,那道姑身有神通,把她從亂軍之中背出來藏在這裡,又派白狐去通知父親來迎接。」

  「長安死於兵變的人數萬之巨,皇親宗室的府邸多被擄掠一空,阿娘竟然毫髮未傷,仍穿著失散當天的石榴裙。這樁舊事宮中都知道,我阿兄的乳名喚作小狐,就是為了紀念當時引路救貴妃的白狐。」

  寶珠講故事生動有趣,十三郎聽得津津有味,韋訓卻皺著眉頭,心想:有武藝在身的道姑確實有救人的本事,倒也不是狐狸的功勞。只是這梁王身邊帶了幾十個武裝侍衛,不說見到敵人望風而逃,竟然把自己的妻女全都扔給亂軍摧殘蹂躪,當真是膽小懦弱至極。

  他雖然心裡這麼想,不想傷了寶珠的心,忍著沒有說出口。

  當年亂軍殺人如割麥,專門尋找親王貴胄的府邸洗劫。梁王府除了後來的貴妃薛氏死裡逃生之外,其他妻妾兒女無一幸免,連王妃都蒙難了。因此後面韶王李元瑛出生時,已經跟長子差了十歲之多。

  寶珠並不知道宗室女子落在心懷宿怨的叛軍手中會是什麼下場,才能把這些陳年舊事當做有趣故事講出來,韋訓卻是心知肚明,只是不想告訴她。

  世間慘事無窮無盡,八苦九難,眾生塗炭,何必事事都要知道?

  這一天寶珠將箭囊中的羽箭全數用光,折損到一支不剩,滿載而歸。沒有楊行簡在旁邊嘮叨掃興,三個人都覺得很盡興。

  離開戾太子冢時,韋訓回首遠遠望了一眼劉據陵墓的封土,心想這還是第一回探訪別人墳墓卻不用計劃如何偷盜的,只單純為了遊玩,心境又是別樣輕鬆。

  箭矢是一種損壞率很高的消耗性武器,大唐軍中以一囊三十羽為標配,從離開翠微寺到今天打完獵,箭囊中已經找不到一支完好的箭了。

  讓十三郎先牽著毛驢把獵物帶回客棧,寶珠和韋訓在縣城尋找補給,找到一家口碑最好的鐵匠鋪,購入一筒新箭,一個能承裝上弦角弓的皮質弓囊,又逼著韋訓買了把餐刀。

  寶珠見鋪子裡擺著各色刀槍劍戟,其中寶劍的裝飾比別的兵器尤其繁復華麗,她隨手拿起一柄把玩,覺得很是帥氣,問:「給你買把三尺長劍如何?詩句中寫『寶劍黯如水,微紅濕餘血;白馬夜頻嘶,三更霸陵雪。』當真瀟灑豪邁極了。」

  寶珠沉浸在俠客詩詞的快意幻想中,韋訓卻笑嘻嘻地搖頭:「我不會使那個,跑跳起來磕磕碰碰,礙事得很,況且我也沒有馬。」

  寶珠心裡疑惑,雖說幾乎每首描寫俠客的著名詩句都會提到寶劍,然而她所見這些江湖中人,還真沒有一個隨身帶劍的,韋訓乾脆只揣著把餐刀大小的匕首就闖蕩江湖了。

  她困惑地問:「是你師父不懂劍法麼?你的師兄弟似乎都不用寶劍。」

  韋訓直言道:「師父倒是什麼兵器都很擅長,但除了他,道上其實沒幾個人喜歡用劍的,這兵器入門難,專精更難,也不如刀結實,容易損壞,裝飾作用大於實際用途,不信你去問問那鐵匠。」

  寶珠真的拿著寶劍去問了店家,答案果然如韋訓所說,買劍的人多是富貴人家用來掛在牆上點綴或者辟邪用的,那些裝飾樸素、構造簡單又易於維護的兵器才是將士和俠客們的優先選擇。

  這讓她頗覺失望,把寶劍放了回去,心想詩人們這麼寫是因為劍比別的字好入韻,還是單純因為劍掛在腰間更好看呢?話又說回來,溫八叉這首詩描寫俠客三更半夜騎白馬出行,姿態是很瀟灑,但目標也太過明顯了,在她這樣的射手看來,確實是個活靶子。

  寶珠一邊想著事實和詩詞的區別,一邊朝著門外走去,還沒跨過門檻,就覺得店裡的光線突然黯淡下來,彷佛什麼東西把太陽給擋住了。

  門檻外面是一雙小船似的巨大僧鞋,她緩緩抬頭往上看去,脖子越仰越高,目光一直浮到門框頂上,才望見一個身量巨高的龐然大漢的全貌,正是這人站在門口,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此人披頭散髮,滿臉虯髯,頭戴紫銅戒箍,手持一根旗桿般的粗長錫杖,看裝束是一個帶髮修行的頭陀,粗豪面容和肌肉虯扎的小臂上星星點點遍布燙傷痕跡,看起來凶戾可怖。

  一進一出,兩人正巧堵在店門口。

  這頭陀外貌天生獷悍凶暴,又有許多猙獰燒疤,令人望而生畏,行走江湖一貫都是別人自覺讓他;然而寶珠天生至尊至貴,除了在天子鑾駕面前,從不知讓道為何物。她曾接見過不少外貌異於常人的驍勇悍將、軍中力士,並不害怕這樣的大塊頭。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一時間僵持住了。

  頭陀見這小姑娘一動不動,還以為她是嚇傻了,便想伸出手把她拎起來放到一邊兒去。然而低下頭仔細打量,見她穿著一身顏色嬌嫩的鵝黃色裙子,昂首挺胸直視過來,神態驕傲至極,彷佛她穿的不是黃裙,而是皇帝老兒的黃袍似的。

  瞧著這個又嬌又傲的小黃鳥,頭陀只覺得十分有趣,倒也不想嚇唬她,側過身給她讓了半扇門出來,小黃鳥滿意地點了點頭,跨過門檻出去了。

  頭陀再度要進鐵匠鋪,又見裡面走出一個容色蒼白的青衫少年,頭陀心頭一驚,當即腳步一錯閃身躲避,將整扇大門都讓給了這青衣人,龐大的身軀沒有絲毫笨重,動作驍悍靈活。

  韋訓抬頭瞧了他一眼,似乎也有些訝異,「你在這裡幹什麼?」

  頭陀垂手而立,低聲答道:「洛陽有人訂了一大批火藥,是單好生意。」

  韋訓嗯了一聲,沒再過問,緊緊追著寶珠的步伐走遠了。

  寶珠用一隻大雁和一對漂亮的金冠紅腹錦雞作為新婚賀禮送給龐家。龐良驥高興極了,傳統婚儀六禮中,納采、納吉、請期、迎親都要用大雁作為送給女方的禮品。

  世間總有人要結婚,卻沒有那麼多大雁給人禍禍。況且雁生性警惕,飛行高度極高,有能力射雁的獵戶極少,有錢也不一定能弄得到,因此民間一般都用鵝、鴨、甚至木雕禽鳥來代替大雁在六禮中的作用。

  龐良驥之前懸賞百金才僅僅弄到一隻,已經在納采時用掉了,結婚當天本來要抱著一隻大白鵝去接新娘子的,如今有真雁可用,自是喜不自勝,趕緊拿緞子包好了,讓家丁拿回家去剖開填上鹽防腐。而龐總管已經暗自將寶珠列入能夠進入青廬觀禮的貴賓之一了。

  至於在婚禮詩詞上搗鬼的教學先生,龐家當天就派人去砸了他的授業館,逼問之下,竟無人授意,那窮酸儒只是因篤信儒學對婦人貞潔的要求,認為新娘就應該為前夫守節不該改嫁,陰暗處又藏著對富貴人家的嫉恨,才在詩詞之中暗埋機關,以為暴發戶家滿門白丁,無人能察覺,沒想到會被揪出來打個半死。龐家即將舉辦喜事,圖個吉利,才沒要他狗命,將人臭揍一頓趕出玉城。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8:43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七章

  黃昏已至,龐良驥還想留下喝一頓大酒,只是想到婚禮繁雜的事宜永遠沒有辦妥的時候,才戀戀不舍地坐上肩輿,在管家和家丁簇擁下回家了。霍七郎答應去提前走一遍迎親之路,也跟著去了。

  這些喧鬧吵嚷的家伙一離開,客棧立刻安靜了。韋訓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就算一身絕頂武藝,聽力卻是不設防的,被兩個聒噪的同門騷擾半天,再不走他可能會忍不住暴力送客。

  寶珠覺得他也不是那種會乖乖參加別人婚禮的性格,心中好奇極了,問:「你到底欠了那紈絝什麼大人情?」

  韋訓如同支棱起耳朵立毛的猞猁,警惕地眨眨眼,站起來說:「你那面銅鏡還沒有磨,不是說好了明天找人來梳頭的?得趕緊拿出去……」不等她反應,青影一晃,飛速逃跑了。

  這人要是想溜,全城的衙役加起來也不可能抓得住。寶珠被落在空裡,更加狐疑,回頭拿住十三郎查問:「你來說說,龐良驥因為什麼被趕出師門的?」

  十三郎慌亂地擺手:「那是我入門前的事了,師兄師姐們避而不談,我什麼都不知道。」又念了些「出家人不打誑語」的話,讓寶珠沒辦法揪著他耳朵逼問。

  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寶珠去楊行簡屋裡瞧了一眼,見他仍然躺在床榻上昏睡,沒什麼變化。和十三郎一起吃了飧食,本來要回房歇息的,但有一個穿著破舊儒衫的中年男子進店來避雨。

  店主看起來是認識他,給倒了一壺滾水,說:「今天下雨,店裡沒生意。」

  那人苦著臉搖搖頭,將一把舊折扇和一塊驚堂木擺在桌上,從懷裡掏出自帶的茶葉末,往壺裡放了一撮。

  十三郎一瞧這人打扮,知道是說書先生,先是高興了一會兒,一想他沒生意就不會開嗓,看來是聽不著免費的故事,又頗為失落。

  寶珠疑惑地問:「這人怎麼還帶著驚堂木?看著也不像官員啊。」

  十三郎笑著解釋:「這是個說書先生,那塊木頭是他講故事時用的道具,並不是斷案用的。」

  寶珠一聽,也來了興致,開口問他:「你會講些什麼故事?」

  那說書人見她氣派尊貴,連忙放下茶杯,說:「小娘子想聽些什麼?武戲鄙人會《死諸葛亮怖生仲達》等三國故事,文戲有《鶯鶯傳》《李娃傳》《柳毅傳》。」

  寶珠讓十三郎抓了把銅錢給他,說:「撿最受人歡迎的講一個。」

  說書人打量寶珠正是春心萌動的年紀,琢磨著講個年輕人相戀的世情故事討她歡心,於是將折扇一揮,開嗓講《李娃傳》。

  雖然在宮中也常有聽書看戲的娛樂,但既然是皇族宗室欣賞,多是陽春白雪的歷史和宗教故事,就有男女情愛的戲,也是竭盡清雅委婉。民間說書不登大雅之堂,要招攬口味俚俗的底層顧客,就不可能那麼文雅。

  《李娃傳》的作者是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以長安妓女李娃和滎陽公子的戀情為主題,原作言辭優美,劇情跌宕曲折。由民間改編之後,則加入了許多娼門的露骨插曲,更有「玉樓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這種絕沒有人敢在公主面前吟誦的豔詞。

  寶珠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講法,半懂不懂,不禁有些臉紅耳熱,可是故事本身扣人心弦,又讓人忍不住想繼續往下聽。

  說書先生每講一段就留個勾子,停下喝茶休息,寶珠立刻慷慨解囊。外面秋雨斷斷續續,本來沒有生意,運氣好遇到這樣大方的客人,雖然只有兩個人聽,那說書人也起勁兒往下說,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黑透了。

  獨立藝人在客棧、酒肆、食肆等地表演,店主可按比例收受場地費用,見說書人有了生意,還破費給他們點了一盞油燈照明。

  夜色昏暗,燭影晃動,正當寶珠沉浸在傳奇故事的曲折劇情中時,霧氣沉沉的雨幕之中,逐漸映出一個影影綽綽的女子剪影。

  她手持破舊油紙傘、懷抱琵琶,無聲無息出現在客棧門外。身材高挑,膚色雪白,看容貌似乎有鮮卑或是胡人血統。穿一襲顏色陳舊的五破裙,鬆鬆挽著蟬鬢,青絲只插著一根骨簪,看打扮很是落魄。雖然風流嫵媚,眉眼之間卻上了年紀,可能三十多了,也可能四十幾歲。

  女子一步三晃飄然而至,收起紙傘靠在牆邊瀝水,拂去身上雨珠,找了張角落裡的椅子默默地坐下了,不時如西子捧心般捂著胸口咳嗽喘息,芊芊弱質,使人心生憐惜。

  聽見咳嗽聲,以為有客人上門,店主出來看了一眼,見是這樣一個女子,竟然不願招待,連水也沒給一口,轉身又進去了。

  說書人講得口乾舌燥,喝了口熱茶,往那女子方向瞧了一眼,低聲對寶珠說:「她們老了也很可憐,別管年輕時顏色多好,年紀大了沒人贖身,只能當遊女苟延殘喘,要是生了病,就只能等死了。」

  寶珠因那女子長得貌美,已經打量了她幾回,聽說書人這麼講,疑惑地問:「遊女是什麼?」

  說書人嘿嘿一笑,不覺流露出鄙薄神情,「就是李娃那樣的娼門女子,老了沒有固定住所,在街頭流浪接客,就是遊女。」

  寶珠倒吃了一驚,宮廷宴會上也有罪臣家眷充入掖庭為奴的官妓表演歌舞,但民間的妓女她卻是第一次見,也不知道旁人怎麼識別的。難道單身貌美的女子在夜裡獨自行走,就表明了一種特殊含義?

  因為好奇,她又多瞧了幾眼,那女子回望過來,與她眼神交匯,便抱著琵琶裊裊婷婷地走過來,坐到她的對面,含情脈脈地問:「小娘子想聽曲麼?奴彈琵琶是一把好手。」

  她嗓音柔媚入骨,一句話打了十八個彎,尾音嬌顫顫的,彷佛要搔進人心眼兒裡,連寶珠都莫名臉紅了,只是說完這句話,遊女又蹙著眉頭以袖掩口輕輕咳起來,眉目間病懨懨的盡顯疲態。

  說書先生見有人來搶這唯一的顧客,立刻嫌棄地驅趕她:「癆病鬼別湊那麼近!仔細皮肉髒了椅子,別人怎麼坐?」

  遊女並不著惱,笑盈盈地說:「先生別那麼吝嗇,都是街頭刨食,讓奴也佔個便宜。」

  寶珠以為所謂妓女接客就是以陪人玩樂歌舞維生,聽她自薦琵琶,便說:「那你彈一個曲子來聽聽。」

  遊女含笑應了,從防水的皮袋中取出五弦琵琶抱在懷裡,說書先生冷哼了一聲,放下折扇開始喝茶,只當是中場休息。

  遊女從袖中抽出雙手,竟然不用撥子,僅靠指頭撥弄琴弦。寶珠見她這雙手飽經風霜,比尋常女子大了一圈,手背青筋凸出,十指修長有力,也沒留長指甲,只以指尖弄弦,發音比撥子還要清脆,著實令人納罕。

  皇室自玄宗以來都極喜歡絲竹歌舞之事,天下高手都被囊括在宮中,無數樂師刻苦鑽研技藝,寶珠的母親薛貴妃便是大唐最優秀的音律宗師,最擅長舞藝和琵琶。寶珠自己雖然沒有學過,卻對這些技藝有極高的鑑賞水平。

  遊女彈的是一曲《綠腰》,這是首廣受歡迎的流行琵琶曲,上至宮廷下至民間,每個彈琵琶的人都會學習,本來是為女子軟舞伴奏的樂曲,講究輕盈柔美,這遊女指下彈出,卻有種鏗鏘有力的節奏感,別有一番韻味。

  遊女一邊彈,一邊愁思綿綿地說:「奴的嗓子本來也是極好,可惜曾被一個無情無義的小郎君施暴重創,傷及肺經,遇到這樣陰天下雨的時節就咳嗽不停,再不能唱曲了。」

  寶珠聽她說得可憐,也覺憐惜,問:「竟有如此鐵石心腸的人,捨得下手打你這樣柔弱的女子?」

  遊女語調淒婉地道:「是啊,奴本來傾心仰慕那小郎,有意試探,坦誠相對,誰想被他傷心傷身,實在不堪回首。」

  手下琵琶的音調轉為纏綿悱惻,極盡哀婉,彷佛將那戶外的秋雨都糾纏進琴弦之中一般,寶珠忍不住聯想剛聽到的李娃傳,幻想這女郎與狠心情郎的恩怨糾葛。

  天色已經黑透,室內雖然點了油燈,卻依然晦暗不清,寶珠眼神好,仔細打量遊女的琵琶,見這樂器雖然顯得有些陳舊,卻有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一般琵琶腹板中央用撥子彈奏的部位,有一片橫寬三四寸用皮革蒙著的地方,叫做撥面或撥皮。撥面往往繪製有精緻美麗的圖案,主題有青山綠水風景、佛教吉祥畫作等等。

  這個遊女的琵琶撥面上卻繪著一片血紅色石蒜花,花叢中兩個骷髏人形擁抱在一起,一穿女紗裙,一穿男羅袍,也不知在幹些什麼。

  琴頭和弦軸一般使用紫檀或是桑木製作,而游女琵琶的這些地方卻使用白骨,而筋弦也不像是平常的鵑雞筋,不知道是用了什麼動物的筋,看著一條一條白森森的。

  寶珠越看越是奇怪,忽然想起一件古怪的事,從這遊女進門,一直專心致志聽故事的十三郎就沒再出聲,於是轉身瞧了他一眼,卻驚訝地發現小沙彌滿頭滿臉都是冷汗,低頭閉目,雙手合十,喃喃低聲誦經,仔細一聽,竟然是驅魔的楞嚴咒。

  一注意到這件事,寶珠驚疑不定,回頭再次打量一眼那遊女,見霧鬢雲鬟之間唯一的那根白色骨簪竟然雕刻成一顆鏤空骷髏頭,登時感到頸後汗毛一根根豎立起來,覺得這女子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整個人鬼氣森森,連琵琶聲都不對勁了。

  琶音漸次向弱,如同一縷幽魂黃泉幽咽,全曲終結,遊女抬起頭來,含情帶愁凝望著寶珠,柔聲詢問:「小娘子,奴這曲子彈得可滿意麼?」

  她那鴉色雲鬢壓著雪白的肌膚,雙眼散發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綠光,寶珠嚇得毛髮悚立,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慌亂下竟忘了編謊,結結巴巴照實說:「彈得還、還可以,就是這琵琶音色有些發悶了,像、像裡面藏著些東西似的。」

  女子一愣,臉色突變,森然笑起來:「你確實是有些與眾不同。」

  話音未落,寶珠頓覺寒風侵肌,陰冷肅殺之氣迎面撲來。

  雨夜中悄然出現的陌生女子抱著一把詭譎的琵琶,渾身撒發出陰冷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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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人筋白骨骷髏秘戲圖五弦琵琶】特點:閒置時偶爾會自行發出樂曲聲

  五弦琵琶只流行至唐代,之後便被四弦琵琶取代,以壁畫史料為參考,是使用菱形撥子來彈奏的。

  寶珠沒見過春宮圖,不知道那倆玩意兒在幹啥

  李娃傳的民間說書改編是作者虛構的,「玉樓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來自晚唐牛嶠,時代略微錯位

  「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來自元稹《會真詩三十韻》,也是大名鼎鼎《鶯鶯傳》裡的詩詞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8:58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八章

  寶珠幾乎無法呼吸,整個人浸在名為恐懼的冰水之中,竟然在旱地上出現了溺水的情形,手足都被奪走了行動的力氣,冷汗從髮髻之中緩緩流到臉上,可連抬手擦汗的勇氣都沒有。

  她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說書先生,見那人同樣出現了驚恐至極的扭曲神情,抓著扇柄的手瑟瑟發抖,顯然也感到了氣氛中某種可怖的變化。

  琵琶樂聲一落下,十三郎低頭誦經的聲音變得明顯起來,淅淅索索的雨聲持續,濕冷霧氣從門口向著室內蔓延。

  「餓鬼畜生,盲聾喑啞,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一句接一句遞入耳中,偶爾被琵琶女子痛苦的咳嗽聲打斷。

  寶珠心想:這女子是鬼,必然是鬼。

  難道因為在晦暗雨夜之中請人說了《李娃傳》的故事,才把這個徘徊在街頭的幽魂招來了?她表情語氣中飽含深深怨恨,是因色衰病亡的不甘?還是因愛而不得被情郎重傷的悲憤?

  寶珠從小就怕鬼,腦海中浮現出老宮女們對她說過的深宮詭異傳說,故事中,女鬼的殺傷力必然比男鬼更加淒厲可怖,因為女子活著時所受種種冤屈總是比男人更加深重,其復仇之心也必然更加強烈。

  弓箭放在房間裡,但就算現在有武器在手,沒有高僧加持的破魔箭,能對付這樣可怕的女鬼嗎?起碼《楞嚴咒》沒能把她驅趕出去。

  遊女似乎對寶珠說她琴聲發悶有些在意,扶著琵琶調整白骨弦軸,不停撥弄一下試音,耳畔聽著綿綿不絕的誦經聲,她突然厲聲呵斥一聲:「光頭聒噪!閉嘴!」

  這一聲爆喝尖銳刺耳,以至於寶珠頭暈目眩嗡嗡耳鳴,身後誦經的聲音戛然而止,十三郎被這女子一句叱喝震傷,連聲嗆咳起來。此消彼長,籠罩在身上的寒意更增三分,寶珠絕望極了,恐懼的淚水奪眶而出。連和尚念經都不能對她造成一絲損傷,這必然是一個極凶猛的厲鬼了。

  她鼓起全身勇氣,顫聲說:「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與你沒有仇怨,你去尋那個傷過你的男子吧。」

  琵琶女呵呵冷笑:「我沒有找錯地方,那個心狠手辣的小鬼剛才還在……咳咳……還在這裡逗留過。」

  寶珠哭著辯解:「可你說的那個人,我們根本不認識!」

  琵琶女又一次變臉,含情脈脈地柔聲說:「你肯定認識,這人愛穿青衣,道上傳聞是一個騎驢的小娘子將他生擒,我真是好奇極了,什麼樣……咳咳……什麼樣的絕色能讓那鐵石心腸的人心甘情願束手就擒?今日一見,卻是個只會哭的小姑娘,那死小鬼是失心瘋了麼?」

  聽了這幾乎指名道姓的斥責,寶珠直接愣住了,這女鬼嘴裡的人,難道是韋訓?

  琵琶女淒楚地笑道:「他待你很是溫柔吧?那一年將我強行從床上拖下來毆傷卻是半分情面不留……」

  她話沒有說完,忽而門口晃過一團青影,斜刺而來,迅捷無倫地遞出一掌,看似輕飄飄的不著力氣,琵琶女卻深知這日暮煙波掌的厲害,不敢硬接,從椅上滑出避讓。

  青衣人變招極快,這一掌兔起鶻落再往她肩頭壓下,琵琶女半邊身子被籠在磅礴掌力之下,已覺行動滯澀,知道拍實了必然送命。

  她五指成爪拉起琵琶筋弦一擋,兩大高手真氣激蕩相撞,只聽鏘的一聲弦音大作,如同玉山傾倒,彷佛銀瓶乍破,人筋做的琴弦將青衣人的強橫掌風大半吸了進去,化為勁力四散開來,室內窗簾、家具上頓時出現了無數條微小切口。

  自從韋訓現身,寶珠就覺得壓迫在身上的寒意大減,手腳也能動了,雖有他在身前擋著沒有受傷,鬢邊卻有十幾根青絲被飛散的勁氣割斷。

  琵琶女借力脫身,身形一晃逃到門口,只承這一半掌力,仍覺得胸口氣血翻騰。她不肯示弱,忍著不嘔血,懷抱樂器亭亭玉立站在那裡,哀哀戚戚地調侃:「狠心短命的小鬼,今天又想讓奴傷心傷身麼?」

  韋訓森然厲色,一字一頓狠狠地說:「你自找的。」

  琵琶女腰肢輕擺向後滑步退卻,似乎要逃遁,韋訓極速迫近,指骨關節噼啪作響,心想今天乾脆把她打死,她卻從琵琶裡一掏,指縫裡扣著三柄薄如蟬翼的飛刀往室內一撒,其中一柄直奔寶珠方向而去。

  韋訓應變神速,聽風辨位扔出一件東西攔截,又是叮的一聲金玉相撞,磨亮的銅鏡裂成兩半落在地上,暗器也被砸飛了。

  趁此間隙,琵琶女祭出輕功,如同一片葬禮上扎的紙人般飄飄然隨風而起,掠上屋頂,韋訓待要追上去趕盡殺絕,霎那間瞥見寶珠驚懼之下臉上血色全部褪去,櫻唇變作蒼白,頓時渾身凜冽殺氣一滯,堅冷如鐵的心也軟了。

  頂尖高手過招就在電光石火之間,韋訓這略一遲疑,琵琶女已經高聲笑著逃走了,陰氣森森的尖銳笑聲在暗夜雨幕之中迴蕩,若斷若續,漸行漸遠,既有得意,又有嘲諷。

  寶珠被這女子亡靈厲鬼般的舉止嚇得腿都軟了,坐在椅上站不起來,伸手一摸,冷汗混著淚淌了滿臉。

  韋訓回身搶過去,一把切到她咽喉旁人迎穴,被這隻冰冷的爪子握住脖頸柔軟處,寶珠又是一驚,本能瑟縮發抖,淚珠滾落在他手背上。接著才發現他並沒有使力,只是輕輕搭在穴位上試探脈象。咽喉旁的大血管更接近心脈,緊要關頭比切手腕寸口的結果更真切。

  韋訓探了脈象,確認她沒有受內傷,放開手,又從頭到腳把她仔仔細細打量一遍,真正鬆了口氣。此時才覺得掉在手背上的淚燙得驚人,有心拭去她臉上淚水,卻不敢再伸手了。

  「我回來晚了。」韋訓懊惱地說。十三郎的功夫對付五六個普通人不在話下,平日已經足夠保護她了,誰又能想到那女人會突然出現在靈寶縣這間普通客棧裡?

  他滿腹疑團,聽到寶珠帶著哭腔,哆哆嗦嗦問:「那、那東西究竟是人還是鬼?」

  韋訓鎮定地安慰說:「是活人,一個喜歡故弄玄虛的江湖人,你不要怕。」

  寶珠仍沒能反應過來,茫然愣了片刻,又開口問:「既然如此,那遊女說你是她的情郎,她被你重手所傷,是來報仇的,這話是真的嗎?」

  聽她這一句莫名其妙的指責,韋訓滿臉驚愕之色,心道不好,那悍婦臨走不僅扔了飛刀,還在這裡給他埋了更陰損的暗器,連忙辯駁說:「她胡說!那女人也不是什麼遊女,她是長安的刺客首領……」

  話沒說完,只聽屋裡嗷的一聲淒厲慘叫,寶珠又給嚇得一個激靈。

  發出聲音的是一直坐在旁邊的說書先生,他沒有韋訓保護,全身被琵琶弦四散的勁氣刮了無數個小口子,這倒是不致命,但剛剛一把飛刀從頭頂掠過,把他的髮髻連著一塊頭皮給削了下來,因為刀子又薄又快,直到現在才發現。

  髮髻脫落下來,說書人頭頂上露出一塊雞蛋大小白森森的頂骨,接著血才洶湧撲了出來,披頭散髮鮮血淋漓,極為駭人。

  他本來就被那琵琶女嚇丟了魂,現在又開始大量失血,以為自己已經丟了腦袋,頓時心智喪失,一邊狂叫一邊逃出客棧,消失在黑夜之中,扇子和驚堂木都不要了。

  大堂之中到處都是說書人濺開的鮮血,滴滴答答蔓延至客棧外,店主出來看了一眼,以為有強盜搶劫殺人,連忙口誦佛號躲回後堂以木棍頂上門,只當什麼都沒發生。

  看著這滿地血腥,寶珠更覺心驚膽戰,臉色蒼白瞪著韋訓喃喃說:「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有什麼情緣仇隙,她既然是人,怎麼行動舉止都像惡鬼一樣? 」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韋訓卻本能察覺不妙,心想哪怕身上平白背了十七八樁人命的嫌疑,也得先把這件事辯白清楚,大聲說:「只有仇隙,沒有情緣!我確實打傷過她,那是因為她先出手挑釁,挨揍是咎由自取。」

  轉眼瞥見十三郎雙手合十在原地發愣,喊他救急:「你別站著裝地藏菩薩了!對頭已經逃了!」

  十三郎剛被那琵琶女一嗓子吼得心神不定,喉中腥甜,好不容易把這口逆行的戾氣化解掉,垂頭喪氣地道歉:「對不住大師兄,我已經拼命抵擋了,確實不是三師姐的對手。」

  韋訓急切地說:「我沒指望你能打得過她,可也不能任由那悍婦造謠編排我吧?!」

  十三郎一愣,這才轉過彎來明白了師兄為何惱怒,連忙對寶珠解釋:「九娘別怕,剛才那女子是我們師門排行第三的師姐,『琶音魔』拓跋三娘,跟大師兄有仇,幾乎是見面就打。她……她一向特別嚇人。」

  小沙彌的安慰以「別怕」開頭,最後以「特別嚇人」結束,並沒起到安慰應有的作用,可見他自己也十分害怕那女人。

  寶珠腦子裡香豔旖旎的《李娃傳》已經全數消散,只剩下淒厲可怖的女鬼印象,心想韋訓這邪門的師門不知道還有些什麼妖魔鬼怪,怎麼一個比一個更詭異?

  冷風夾著雨絲從門外撲進來,拓跋三娘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只是一場噩夢。然而客棧裡四散的鮮血和一隻用來包裹琵琶的皮袋證明了那不是夢。

  皮囊背面朝上丟在椅子上,定下神來仔細一瞧,只見那發黃的皮料上赫然一副多聞天王的刺青文身,還長有幾個痦子,竟像是從人身上剝下來的,簡直叫人頭皮發麻。

  一旦知道對方是個活人,寶珠對自己剛才被嚇得不能動彈又是懊喪又覺得慚愧。

  可回想韋訓跟同門過招那間不容發的瞬息,一道青影和一道白影纏鬥在一起,兩人都快得鬼魅一般,她只能勉強看清行動路線。倘若手持弓箭,當真沒有自信能在不誤傷韋訓的情況下射中拓跋三娘。

  廳堂廊廡之間,短程攻擊範圍,弓箭確實不是合適的武器。

  回過神來,寶珠覺得髮絲之間、前胸後背都是黏黏的冷汗,淚痕乾在臉上也不舒服。從小苦練弓馬武藝,臨陣被人嘲笑只知道哭,寶珠覺得很是難為情,蒼白的臉蛋兒漸漸漲紅了。她著急回到自己房間清洗躲羞,走到門口發現韋訓還在身後跟著,彷佛有些惴惴不安的樣子。

  「我沒有受傷。」寶珠說。

  韋訓唔了一聲,盯著她腳底下的地板,小聲重復了一句:「就只有仇。」

  寶珠一愣,有些明白他在擔心什麼,心想剛剛那樣瞬息萬變的生死激戰他是一點兒不放在心上,竟在乎這個。回應道:「你第一遍說我就聽清楚了,比起陌生人,我當然相信你。」

  說罷快步走進室內,回身將門關上,倒水沐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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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聞天王別名施財天,其實是一位財神爺。不考慮材質問題,老三很講究吉利,只是偏愛人體藝術品。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9:12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九章

  拓跋三娘年紀漸長,年輕時嗜殺成性的秉性稍有收斂,如今見到真金白銀才有興趣出手殺人,但斷人手足、連著頭皮割去髮髻這種事倒是隨手就能幹出來。韋訓不知她來到靈寶縣到底所為何事,通宵盤坐在寶珠門前入定,防備她回頭傷人。

  第二天他將龐良驥喚來質問:「除了我和老七,你還請了別的同門?」

  龐良驥滿臉驚恐:「怎麼可能!我這是結婚喜事,不是全家發喪!大師兄這是什麼意思?」

  韋訓抱著胳膊,直言道:「我昨天在城裡見到了老三和老五。」

  龐良驥一聽見『三』,就打了個哆嗦,臉色漸漸白了。

  霍七郎也嚇了一跳,驚問:「五師兄雖破壞力巨大,不惹他興許點不了火,三師姐卻著實可怕,婚期還能改嗎?」

  龐良驥拼命搖頭:「吉日都是請人瞧好的,改了我只能等明年才能接阿苒回家了。再說我已經廣發英雄帖,這回不僅僅是結婚,還是疾風太保金盆洗手,退隱江湖的儀式。」

  玉城龐家是當地土豪,本不是武林人士,俗話說窮習文富學武,龐良驥從小喜歡使槍弄棒,又很有天資,家中為他延請教習師傅,以充沛家資廣結江湖朋友,年紀輕輕就在中原地區闖出名氣,漸漸地有些武林門戶的模樣。

  後來龐公子想要精進武學,遠去關中帶藝投師陳氏門下,卻沒想到因此殘疾,就是人所未料了。

  陳師古生性乖僻邪謬,終身專注盜墓,根本不在意名聲,也從不參與江湖事。雖未開宗立派,但在武學上一生所向披靡,從無敗績,有不少武林中人認為他三十歲上已經天下無敵,只是因為從事邪路,沒人願意承認。

  奇人已死,留下一群同樣武功絕頂行事古怪的徒弟。來參加龐良驥婚禮的人,一部分是因為跟龐家有交情,還有不少是沖著對這個邪性師門的好奇心才來的。婚期近在眼前,英雄帖灑出,附近已經能看到不少江湖人士活動。

  龐良驥憂心忡忡地說:「三娘該不會接了誰的大單,來玉城滅我家滿門?」

  霍七郎說:「自從被大師兄打傷後,三師姐這一兩年很少出遠門,聽說在驪山湯泉養病,有生意上門也只是讓手下出馬。」

  龐良驥驚訝道:「還有這事?因為什麼?」

  霍七郎喜上眉梢,正要給老六詳述內情,被韋訓淡淡斜了一眼,及時改口,道:「既然大師兄本人在這兒,也就不用怕她。」

  韋訓點了點頭,從容不迫地說:「你既然請了我來,我保你順利成婚就是了。不過我就兩隻手,顧得了你就顧不了九娘,你要找四個可靠護院,全程跟著她。」

  龐良驥一聽就懂了,拓跋三娘擅長暗殺,這四個人不是為了保護,是充當人牆,只要攔上一瞬間,就足夠韋訓趕過去應變防禦了。

  他立刻答應了,拍胸保證說:「師兄放心,九娘子是我請來的貴客,龐家一定竭盡心力。況且三師姐來也是沖著我來,不會奔著害她去。」

  韋訓沒有吱聲,心道昨天拓跋三娘確實來到客棧動過手,至於是為了報一掌之仇,還是為了刺殺寶珠,就不好揣測了。

  自從護送她離開長安,一路上遇到的敵人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宵小,但假如有人獲知她的真實身份,聘請長安最厲害的刺客來追殺也是理所應當。

  可是老三殺一個人不過須臾之間,真想下手,他回來客棧的時候看到的就只是屍體,不會是活人了,臨走那一把飛刀,並非朝著要害去,如此一想,又有些可疑。

  這場婚禮是償還過去的債,本沒想讓寶珠參與,但拓跋三娘一攪和,卻又必須讓她去,起碼在自己視線範圍內活動,方才安心。

  寶珠昏昏沉沉從房間出來,低頭望見韋訓師兄弟三個湊在客棧大堂裡不知討論什麼,一轉身又看見同樣昏昏沉沉的楊行簡撐著一根桃木手杖站在房門口,神色迷惑向下張望,喃喃自語道:「這個滿嘴荒唐話的怎麼又來了?還多了一個?」

  寶珠心想,昨天晚上最嚇人的那個你還沒看見呢。這一夜,她做了無數個關於女鬼的噩夢,幸好每次遇到最可怕的場景嚇哭時,就被窗外一根隨風雨擺蕩的桃枝敲窗驚醒,以前宮人們說桃木驅邪她不信,如今一想,還是很有道理的。

  楊行簡回望看見她,露出迷離恍惚的恭敬笑容,「公主,老臣已經病癒……」向前一步想要施禮,結果頭重腳輕咕咚摔倒了。

  寶珠嘆了口氣,走過去把他扶起來,送回房間躺下。

  龐良驥聽見二層上有人講話,他雖然腿斷了,依然耳聰目明,向上望了一眼,疑惑地問:「剛才那老頭子說什麼公主?」

  韋訓頭也不抬,隨口說:「你聽岔了,他說的是恭祝、新人喜結良緣。你在家裡蹲太久,耳力都退步了。」

  龐六和霍七的功夫遠不如韋大,這話雖然講不太通,卻又不得不信他。

  龐總管果然踐諾,派了兩個經驗老到的簪娘來給寶珠試妝梳頭,讓她選擇合意的妝容,從容體面參加典禮。靈寶縣原名桃林縣,此地婦人喜歡桃花、桃果等絨花式樣,寶珠試了試,雖沒有金銀閃耀富貴,倒也嬌俏清新,就定下了。

  兩日轉瞬即過,吉日已到,雨過天晴。

  婚禮通昏禮,迎接新娘是在黃昏時刻,然而新郎家的準備從清晨就開始了,這一天從開始就透著一股緊張而喜悅的氣氛,龐良驥早早派來一隊裝飾華麗的人馬,等著接客棧裡這幾位最重要的賓客去玉城龐家。

  晨光熹微,擔當儐相的韋大、霍七兩個人分別收拾自己,沐洗、梳頭、更衣,將備好的綢緞禮服層層穿上。

  寶珠在簪娘幫助下梳了滿意的望仙髻,插一串輕盈桃花絨花,眉心貼上桃花瓣形絲絹花鈿,對鏡自照,心情十分愉快。

  從房間裡出來,見韋訓也穿戴好了,儐相的衣服是緹紅色羅袍,色彩極為飽和,映得他蒼白面容上也有了血色,腰繫嵌金鏨花蹀躞帶,足踏雲紋烏皮六合靴,江湖草莽氣暫退,眉目中靈氣湛然四射,稱得上神清骨秀。

  唐皇室最喜歡熱烈華貴的裝扮,這一身儐相服很符合寶珠的審美,她打量一眼,爽快稱讚道:「這不是很好嗎?你就該多穿些鮮亮顏色,這樣顯得氣色好多了。」

  說完提起裙擺,踩著繡有粉桃的翹頭履,咚咚咚跑下樓參觀龐家派來的馬隊,髮髻絨花上的銀鈴跟著她一路叮鈴而去。

  韋訓本不習慣穿這些滑溜溜的絲質衣服,渾身不自在,被她隨口誇這一句,愣在原地,臉上血色更濃,只不知道是紅衣裳映的,還是全身的熱血都湧了上來。

  龐家公子大婚的事已經滿城皆知,當下就有許多兒童圍著來接人的人馬討要銅板彩果,住店的客人們也紛紛出來看熱鬧,龐家的人早已準備好,將大棗、栗子、蓮蓬子散給他們,博得吉利彩頭。

  寶珠笑嘻嘻地站在門口瞧了一會兒,十三郎一大早出門不知幹什麼去了,她抓了一把彩果準備等他回來吃,回身卻看到另一個穿著緹紅色羅袍的人從客棧樓梯上緩緩走下來,寶珠臉上笑容即刻消失,手裡那把棗栗嘩啦啦全撒在地上。

  霍七郎是第一次受邀參加人家婚禮,況且是擔當師兄弟的男儐相,想要好好表現,今日也著意打扮過,將胸部裹平了才穿上儐相禮服,從體格看已經完全是個英英玉立的男子形象。又不知怎麼的,她臉上那條猙獰的巨大疤痕消失無蹤,面容如冠玉般光潔,風姿秀異,顧盼生輝。

  寶珠只看了一眼,覺得不管是身量、肩寬還是氣度,都跟自己兄長韶王神似,一驚之下,魂魄幾乎飛走了。

  與妹妹不同,李元瑛完全繼承了母親薛貴妃的絕世容顏,受封韶字,單純從字義看就是形容相貌、年華、氣質的絕美。十四歲時行束髮之禮,紫衣玉冠登上朝堂,姿容震驚滿朝文武,當時的宰相裴裳用一句話形容他:春山濯濯,端嚴若神。

  然而李元瑛的絕色外貌並沒有給自己帶來一丁點好處,反倒因為那張臉處處掣肘。多有政敵攻擊他生就女相,無人君之表,有禍國之貌。

  生得太美,每次騎馬出行,長安必然觀者如堵,擁塞道路,大有擲果盈車、看殺衛玠的勁頭,因此韶王多年來只能被迫乘坐馬車出行。大唐尚武,無論文官武將、男子女子,貴族們出行都習慣騎馬,只有老病衰弱不堪勞頓之人才會乘車,因此這又成了李元瑛身體病弱,不宜繼承大統的罪狀。

  寶珠看著霍七郎身上的緹紅色羅袍,腦海中浮現出兄長二十歲大婚時的盛況。那時他年紀漸長,長得越來越像過世的娘親,婚禮穿上新郎的鮮豔紅袍,風流之盛,獨絕一代,反襯得清河崔氏家的新娘如同一隻灰撲撲的鴿子。

  皇帝思念貴妃的石榴裙,早不許後宮妃嬪穿紅,婚禮上一眼看見兒子彷佛貴妃在世般的姿容,淚灑當場,典禮時說兩句話便止不住哭一會兒,便如嫁女的老翁一般哀傷。

  從那場婚禮之後,皇帝以傷情為由,漸漸疏遠韶王,曾經備受寵愛的李元瑛雖然住在長安,其後幾年竟然見不到自己親生的父親,也正是在這段尷尬時光中,奸人趁虛而入,離間了父子感情。被敕令貶去幽州時,李元瑛都沒有親自申辯的機會。

  此間種種不堪,寶珠從小就無數次想過,如果她能和阿兄交換相貌就好了,她能夠繼承母親天下無雙的美貌 ,而兄長也不用再被那副美麗皮囊所負累,如願得到至尊真正的信賴:太子之位。

  其實單獨看五官容貌,霍七郎跟李元瑛並無一處相像,更何況有明顯的女性身體特徵。一個是親王貴胄,一個是江湖俠客,寶珠從未將她與自己尊貴的兄長比較過。

  但今日她裹胸穿上紅袍禮服,一洗草莽野性,臉上的舊傷也不見了,那種輪廓上的神似讓人無法忽視。一個是男生女相,一個是女生男相,竟在兩性融合的中間地帶撞上了。

  沉浸在並不愉快的回憶之中,深深懷念久別的親人,寶珠早忘了避嫌,目不轉睛、魂不守舍地盯著盛裝打扮的霍七郎出神。

  這讓在場另外兩人都深感不安。

  霍七自知生得好,常被人莫名其妙的一見鐘情,否則也不會闖禍被老二洞真子重手破相。耳畔聽得二樓走廊傳來捏碎圍欄的咯吱聲響,寒氣忽隱忽現,她悄悄背過身去,盡量削弱自己存在的氣息,低調地找了張角落的桌子面牆坐下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9:27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章

  韋訓覺得自己很是可笑。

  眼睛長在她臉上,她當然想看誰就看誰,沒人管得著。老七也一直長那樣,沒突然多冒出一個鼻子兩張嘴。

  那他這種按捺不住的焦躁不安,又要強作鎮定的無名業火,到底從何而來?

  特別是她隨口誇了一句,叫他動彈不得,轉身又去目不轉睛盯著別人瞧,心裡的落差直如飛上華山落雁峰卻沒找到抓手,反身一頭栽落到谷底去。

  曾經最煩這些亂七八糟的人事糾葛,不明白他們怎麼會將時間精力投注在這些無足輕重的閒事上。如今他竟然也會因為一個眼神、一句話而心神不寧,翻來覆去左思右想不能擺脫。初次體會到如此陌生的情緒,韋訓只覺嘴裡又澀又苦,胸膛一起一伏,面容上的些微血氣已經完全褪去,越發蒼白起來。

  追本溯源,他只是出於義氣送她去幽州尋親,這顆寶珠從不屬於任何人,也沒誰有資格約束她。握在欄桿上的手緊了鬆,鬆了又緊,木屑從指縫間片片掉落下來,可終究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不知道二樓上有個人打碎了五味鋪,良久之後,寶珠終於從對兄長的思念中抽身出來,好奇地走過去詢問霍七郎:「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弄沒了?」

  霍七心道大事不妙,這會兒一句騷話不敢說,越是想避嫌,她反而主動來搭話,扭過身子想躲,寶珠卻湊得更近了,歪著頭細細打量,髮髻垂下來一簇桃花在眼前晃晃悠悠,怕是再不理她就得上手摸臉了。

  霍七急忙往後退開一尺,眼睛望著別處,躲躲閃閃地說:「這不是參加老六婚禮,想給他做個面子嗎,調了些漿粉蓋住了。」

  寶珠吃了一驚,在宮中,臉上有痦子或是痘疤的女子,習慣用花鈿、面靨貼上遮瑕,但霍七那條傷痕並非什麼小瑕疵,而是貫穿整張臉的巨大疤痕,還凹凸不平,怎麼可能用粉就蓋得看不出絲毫破綻,如同自己的肌膚?

  她由衷誇讚道:「你這化妝本事真是出神入化。」

  霍七郎解釋說:「不是化妝,是易容術。」

  寶珠杏眼圓睜,更是震驚,不知道這師門之中還能有什麼層出不窮的神奇異術,問:「你既然會易容,平時怎麼不用這本事修整?掛著那疤痕怪嚇人的。」

  霍七郎搖了搖頭,反問道:「你梳妝一回用時多久?」

  寶珠說:「緊緊手,一個時辰勉強夠用。」

  霍七郎說:「我也差不多。可江湖中人沒誰比拼皮子完整,拼的是誰功夫更狠,我不幸拜在一個全都是怪物的師門裡,可不敢每天浪費一個時辰畫皮,有這空閒,寧肯多睡會兒養養身上的傷。」話語之中頗有些苦澀無奈。

  韋訓從樓上走下來,從她們兩人身邊擦肩而過,撂下冷冰冰一句話:「你要能抽這賴床的功夫多練練拳腳,也不至於這麼菜,要靠臉混綽號。」

  霍七郎苦笑一聲,說:「師兄別譏諷了,咱們幾個都是名不副實,我是破了相的綺羅郎君,龐良驥這匹快馬斷了腿,你叫訓,又哪裡有一點兒訓了?」

  她轉頭對寶珠說:「他就是怪物中的怪物了,這人根本不用睡覺,天天盤踞在別人門口打坐,就算歇過了。」

  寶珠不明所以,抬頭望了韋訓一眼,怪道:「你幹嘛去別人門口打坐?」

  韋訓背影一滯,只當什麼都沒聽見,快步走出客棧,假裝檢查馬匹身上鞍轡是否結實。

  寶珠見他又無視自己,心生慍怒,對霍七郎說:「我不清楚你們這怪物師兄有多強,可我知道他有個巨大的弱點。」

  霍七郎立刻來了精神,眼中放光:「什麼?!韋大竟有罩門?」

  寶珠呵呵冷笑:「他只要聽見自己不想回答的事,立刻就變聾了,怎麼喊都喊不應。」

  站在客棧門口的韋訓又是一僵,霍七知道這距離以他的耳力聽得一清二楚,不禁放聲大笑。

  寶珠又說:「我還知道他肯定沒學過易容術。」

  霍七郎笑問:「何以見得?」

  寶珠得意地道:「有一回我畫了血暈斜紅妝,用胭脂在臉上繪出傷口,他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嚇得臉都青了。」

  霍七郎拍著桌子,笑得更加恣意。

  韋訓下手略重,不慎扯斷了馬鞍的皮帶,只能重新打結。雖受了調侃戲謔,畢竟她口中談論的不是別人,患得患失的心緒才淡了。

  早上就出門去的十三郎終於回來,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根八尺長的細旗桿,上面掛的不是旌旗,而是懸著一根掛果的翠綠桃枝。幾個人全都收拾停當,一起騎馬出發去玉城龐家。

  寶珠奇怪地問:「你拿這根桿子是幹什麼用?」

  十三郎回答:「大師兄讓準備的,說是桃枝辟邪。」

  寶珠心道這大概是什麼民間傳統,倒也有趣,周圍多有他這麼大年紀的孩子吵嚷著討要銅板彩果,十三郎往日喜歡吃零嘴,今天竟然一看不看,手裡抓著那根掛有桃枝的旗桿,亦步亦趨跟在她身邊片刻不離。

  玉城龐家派了六個家丁專門保護九娘子,將她圍在中間。寶珠自小習慣出門就有上百個宮人儀衛簇擁圍繞在身邊,不覺得哪裡不妥,只是十三郎靠得最近,寶珠突然間發現他比當時在翠微寺初見長高了許多,以這個勢頭,過不了多久就要追上她的身高了,心中覺得很是奇妙。忍不住想:留在宮中的弟弟李元憶,是否也變高了呢?

  玉城龐家不愧是當地土豪,在鬧市區擁有富麗堂皇一大片府邸,遠遠看去,只見軒冕相望,園池櫛比,其規模不比長安城南的莊園小。長安的南郊自古以來都是豪門望族的別業聚集地,特別是樊川的杜曲和北端的韋曲是杜、韋二大名門的世居之地,有「城南杜韋,去天五尺」的讚譽。

  寶珠心道十三郎俗家姓杜,韋訓姓韋,身邊這兩個杜韋雖與豪門同姓,卻是身無分文的草莽俠客,與那去天五尺的兩家對照,倒是很有意思。

  為了龐公子的婚事,全家上下都忙得腳不點地,寶珠一行人抵達時,龐良驥正站在龐府大門口監督僕人往門楣上放東西,托盤裡是三支箭矢,應該也是婚俗之中用來辟邪的東西。

  看見他們一行人到,龐良驥喜道:「可算來了!」當即迎接他們進家裡休息,他早早就換上了新郎穿著的大紅色絳公服,人逢喜事精神爽,連走路都快了許多,一眼看去已經與常人無異了。

  寶珠欣賞龐府庭院中的景色,卻見假石花樹都被盡數移走,許多僕人忙著平整草坪,開始扎露天舉行典禮用的青廬帳篷。到處人來人往,呼喝不休,滿地都是泥腳印,早已沒有什麼景色可言。

  龐良驥說:「都怪前些天不停下雨,這青廬應該早就立起來的,現在忙忙碌碌的只怕有差錯也看不到。」

  僕人們緊跟著擺上胡床,讓小主人坐下休息,龐良驥興奮過度,根本坐不住,龐總管勸道:「小郎,這儀式可要忙到明天天亮的,咱們省著力氣慢慢用行嗎?」

  霍七郎笑著調侃道:「是得省著用,等你洞房花燭夜要用腿時……」話沒說完,自己截住了,心想大喜之日還是別說這些葷段子,況且還有個小姑娘在旁邊聽著。

  寶珠見水井井口上覆蓋竹席,舂米的石臼擺在庭院中,裡面注滿黃澄澄的粟米,不解其意,隨口問搬花盆的僕役:「這是要當場舂米嗎?水井上為什麼要蓋著竹席?」

  僕役連忙放下手裡活計,在身上擦擦手,回答問話:「回小娘子,這都是婚禮吉祥風俗,家家如此,奴也不知為什麼。就是家裡沒有石臼竹席,借也得借來用上。」

  寶珠見那竹席鑲邊,畫著花鳥紋樣,頗為可愛,走過去上手一掀,卻沒有動彈,看來已經固定好了。

  百年風俗,婚禮都在露天舉行,眾人聚在庭院裡談話,奴僕搬來胡床,寶珠坐下了,立刻有婢女端上銀盆洗手,接著上來酪乳和各色乾果點心。她是天生習慣被人侍奉的天家貴女,越多人環繞簇擁,越顯得氣度至尊至貴,哪怕不認識這小娘子是哪位上賓,僕人們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自覺在她身旁站了一群。

  龐良驥看他們各個斂聲屏氣,比伺候自己還恭順,頗覺得莫名其妙,問道:「九娘家是真的很有錢啊?」

  韋訓只是悶笑:「是你想像不到那麼有錢。」

  龐良驥又問:「小光頭手裡那桿子是幹什麼的?」

  韋訓說:「帥旗,旗在人在,旗倒了我就得趕過去了。」

  龐良驥恍然大悟,頓覺不安,轉頭想喊龐總管再拿一鋌金補給霍七,請她多照料自己這邊,卻見總管已經將他拋棄,趕到九娘子身邊問安去了。

  寶珠剝了個乾龍眼放在嘴裡,聽總管道:「家裡忙昏頭了,實在招待不周,有什麼不妥之處,還請九娘一定告知。」

  她心想招待瑕疵無關緊要,但有件要事,最好應該讓管事的人知道,開口說:「家裡的馬似乎有些不對勁?」

  龐總管臉色微變,立刻揮手叫婢女們走開,湊到她跟前說:「九娘子目光如炬,昨夜家裡的馬槽被人撒了一袋巴豆,馬兒鬧肚子,今天氣都虛了。」

  寶珠一愣:「怪不得,一匹匹沒精打采的。」

  龐總管說:「幸虧新郎和儐相騎的三匹好馬是單獨用豆料養著,沒吃著髒東西。我們怕壞了喜事,沒敢聲張。」

  寶珠點點頭說:「把馬匹都帶回去休息吧,清晨這時候還能走動,到下午就站不起來了,不能及時補充草料水分,夜裡就會倒斃。」

  龐總管忙道:「怎麼能叫貴客步行呢?已著人去市上緊急採買。」

  寶珠說:「無妨,不是才十里路嗎?我還挺能走的。新馬到家得磨合幾日,硬要騎著,容易脫韁驚馬,反而誤事。」

  她心想龐家這場婚禮處處有人搗亂,前幾日是催妝詩詞暗藏陷阱,昨夜馬槽撒巴豆,不知是誰這麼痛恨這場儀式,一定要鬧到無法收場,今天正式舉行典禮,恐怕不會平安度過。

  時間迅速流逝,很快到了黃昏吉時,龐良驥在家拜過祖宗和父母,騎上駿馬,帶著兩個師兄弟儐相、一百多個隨從,以及華麗的婚車前往新娘蕭氏家親迎。

  正如詩中所寫:何處春深好,春深娶婦家;兩行籠裡燭,一樹扇間花。賓拜登華席,親迎障幰車。催妝詩未了,星斗漸傾斜。

  隊伍最前排是騎在高頭大馬上意氣揚揚的新郎龐良驥,隨後一左一右是韋訓、霍七郎。迎親隊伍打著火把和燈籠,跟在這三個一表非凡的紅衣人身後,在數不清的玉城居民圍觀下,浩浩蕩蕩走在路上。

  寶珠也跟在親迎隊伍之中,身邊圍繞持旗桿的十三郎和六個家丁。

  一路走到新娘家,與金碧輝煌的龐府相比,這處只有兩進的庭院顯得蕭瑟破落,院中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大門緊緊關閉。

  司禮人上前叩門,高聲唱道:「賊來~需打,客來~需看,報到~姑嫂,出來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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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參考:

  敦煌《障車文》《下女夫詞》

  《論唐人婚禮中的障車習俗》《論少數民族文化對唐代婚俗的影響》

  《隋唐五代社會生活史》《唐代婦女的生命歷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9:42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一章

  司禮人唱出迎親的詞句之後,蕭家院子裡遲遲沒有回音,韋訓等人都聽到院中有許多人呼吸的動靜,不知為何默不做聲。

  司禮人知道這是新娘家弄婿的手段,加入服軟的話高聲唱了一遍:「賊來需打,客來需看,人困馬乏,蹙欲停留,幸願姑嫂,垂憐接引!」

  又等了好半天,蕭家才傳來一個洪亮的中年婦人聲音:「更深月朗,星斗齊明,不審何方貴客,侵夜得至門庭?」

  聽見終於有了回音,龐良驥連忙舉起象牙笏板,念誦上面準備好的回答:「本是高門君子,玉城名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隔著大門高牆,雙方對答了許多句,那門終於打開了一條縫,龐良驥一喜,立刻下馬準備進門,卻見裡面鑽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是滿滿一大樽酒。

  婦人高聲道:「酒是葡萄酒,將來上使君,幸垂與飲卻,延得萬年春。」

  龐良驥知道今天這場婚禮要喝很多酒,沒想到從大門口就開始了,他上前謝過這位姑嫂,雙手端起酒樽送到嘴邊,可只喝了一小口就停住了,面色大變。

  酒水之中有種加了花椒似的刺麻感,他也是久混江湖的人,認得這是莨菪子的味道,也就是江湖人稱的蒙汗藥酒,飲下即刻發作,當場頭暈醉倒,一兩天醒不來。

  那婦人見他嘗出來了,也不害怕,得意地笑道:「酒是葡萄酒,千錢沽一斗,飲卻見杯底,方得入門庭。」意思竟然是不喝完不能進門。

  新郎端著酒遲遲不動,旁觀人群都躁動起來,大聲呼喊道:「喝啊!喝啊!才第一杯就不行了?」

  韋訓見龐良驥遲疑,心中起疑,問:「怎麼了?」

  龐良驥十分為難,低聲說了句道上切口:「是麻的。」

  周圍鼓噪聲大作,那婦人擋在門前,形勢逼人,竟是不得不喝。

  師門三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韋訓從龐良驥手裡接過酒樽,仰起頭,一口一口把這滿滿一大樽蒙汗藥酒喝得涓滴不剩,放回婦人手裡托盤上。

  儐相為新郎擋酒乃是常理,婦人見他面色如常,驚愕失色,端著托盤進去了。

  韋訓仰仗自己內力深厚,替龐良驥喝下藥酒,強行壓制莨菪子的毒性,周圍人群卻不知道其中凶險,只當是這少年儐相痛痛快快乾了一大杯,都為他叫好。

  以蒙汗藥酒開始,蕭府的大門終於為新郎打開了。

  院中點起火把,只見幾十個舉著棍棒的老少婦人,明火執仗站在道路兩側,人人臉上均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這就是「下婿」的風俗了,這些女子都是新娘親屬家的姑嫂們,會盡情對新郎刁難戲弄。

  看到這殺氣騰騰的陣仗,霍七郎倒抽一口冷氣,小聲道:「好家伙,怪不得叫門第一句就是『賊來需打』,看來今天我們三個就是挨打的賊了!」

  龐良驥一邊尬笑一邊流冷汗,再次叮囑兩位師兄弟:「千萬不能還手啊!」

  韋霍兩人站到龐良驥身旁,三個人如同赴難一般並肩向著大門走去,門外的看客們都高聲笑著起哄:「婿是婦家狗,打煞無文書!快打!使勁打!」

  這師門三人皆是身經百戰的俠客,可眼前這景象比以往赴過的生死局都可怕,不僅不能生氣還手,對手是根本惹不起的姑奶奶們,挨了打還得笑臉相迎。

  幾十個娘子蜂擁而上,棍棒交加如同雨點一般灑下來,三個人舉著胳膊擋住頭臉,其他地方只能給人任意毆打了。更有彪悍豪放的姑嫂看他們三人都是年輕俊俏兒郎,說出各種讓人抬不起頭來的調戲話來。

  亂棒圍毆之中,韋訓認真對龐良驥說:「我收回當儐相是微末小事這話。治喪只需要拉出去一個橫著的,婚禮弄不好得拉出去幾個橫著的。」

  霍七郎被人趁亂摸了幾把,同樣一臉震驚:「別人家結婚都是這樣嗎?」

  龐良驥還得騰出一隻手抱著大雁,苦笑道:「我也是平生頭一回當姑爺,當真不知道是這樣龍潭虎穴!」

  幸好姑嫂們沒有練過武藝,三個人都筋骨結實,被這般圍毆也不會重傷,倒是種種「展褥鋪錦床,兒郎下馬來,緩緩便商量」的輕佻詞句讓人聽得後背冷汗直流,比最厲害的內功掌法還難以抵擋。

  龐良驥不能快走逃跑,韋霍兩人肩負保護新郎的責任,讓大半攻擊落在自己身上,一路護送他緩行向著中門走去。

  棍棒交加之中,韋訓突然感到一陣勁風從後襲來,直沖龐良驥的後腦勺,與其他女子的攻擊力度截然不同。他迅速反手向後一抓,將武器攔下,手裡抓住的卻不是木棒,而是一根熟鐵棍。

  韋訓劈手奪過棍子,正要轉頭看是誰下這麼黑的手,又是一陣疾風貼地襲來,掃向龐良驥的腳踝。龐良驥的腿早已折斷,上身還扛得住揍,下盤卻沒有絲毫招架力,這橫掃一棍定會把他打到跪地不起。韋訓一腳踩住,又是一根熟鐵棍。

  再看下黑手的人,不過是個穿裙塗粉的普通女子,被奪走武器,也不慌忙,笑嘻嘻地退進娘子軍裡不見了。這兩記悶棍勁力凶猛,又黑又狠,都是奔著重傷致殘去的,韋訓心中疑惑,卻礙於不能還手,只能順手將鐵棍扔到房頂上,隨著人群繼續往前走。

  每過一道門檻都要以詩句應答,每走一步路都要戲打或是灌酒,如此過關斬將,舌戰群姑,終於來到正堂,只見一道帷幕拉在門口。司禮人連忙叫新郎將懷裡的大雁扔過帷幕,接著念催妝詩,請新娘出場。

  幸而有寶珠指點,龐良驥腰裡掛著一兜寫著小抄的象牙笏,將陸暢、賈島、盧儲等才子的名篇念誦出來,半點錯沒出。龐家帶來的上百個隨從開始從門外齊聲大喊:「新娘子催出來!」

  文武齊下,帷幕裡面影影綽綽出現了個穿禮服的女子,龐良驥幾乎要哭出來了,喊了一聲阿苒,卻沒人理他。童男女撤去帷幕,新娘穿一襲深青色婚禮服,頭上蓋著一副寬大蔽膝,看不清面容。

  新郎新娘舉行奠雁儀式,辭別岳父岳母,兩位女儐相扶著新娘走出蕭府,將她送上龐家帶來的婚車上,龐良驥想趁機跟心上人說兩句話,卻因為人聲嘈雜,新娘被蒙在蔽膝之中,沒有聽見。

  韋訓出門第一時間掃向人群,見那掛著桃枝的旗桿穩穩立在外面,心中頓時放鬆。又想旗子其實沒有必要,即便人山人海,她依然光彩奪目,走到哪裡都能一眼看到。

  新郎上馬,圍著婚車繞行三周,親迎的隊伍就算正式出發了。

  寶珠看見韋訓騎著馬往這邊張望,立刻踮著腳尖朝他揮手,心想這身紅衣當真好看,有心叫他以後也這樣穿,只可惜這人連佩劍都不肯配合,否則就是詩詞描述的鮮衣怒馬的少年俠客了。再想他江湖綽號就叫青衫客,換身衣服難不成還得換綽號?屬實有些麻煩。

  婚車一動,蕭家開始一擔接一擔往外抬新娘嫁妝,浩浩蕩蕩竟有百擔之多,一個觀禮的路人驚嘆道:「蕭家早就破落,竟有資產給女兒準備這樣氣派的妝奩?」

  另一個人嗤笑道:「蕭小娘要改嫁,被前夫家扣下嫁妝,光屁股回的娘家,蕭老頭恐怕連一床被都勻不出來,怎麼可能再出一份妝奩。這百擔嫁妝是龐家上個月趁夜抬到蕭家,為新婦壯聲勢的,怕她光禿禿地出門羞臊。」

  第一個人驚訝道:「龐家不僅出了百萬聘禮,還又加上一份嫁妝?實在闊綽到不能想象。龐公子就那麼中意那個二婚婦嗎?」

  又有一個人興沖沖地說:「你們都不知道,這裡面的故事可多了。蕭家以前就住在龐府隔壁,這兩人是青梅竹馬,早有私情,後來蕭家破落到供不起府邸,將房子賣給龐家搬走了。龐家雖然有錢,但只是土豪,有心求娶蕭小娘,蕭老頭自覺門第高貴,根本看不上眼,把女兒嫁給盧家子。」

  「龐公子一怒之下出門學武,過了幾年不知怎麼斷腿殘廢給抬回家了。去年盧家子病死,龐公子又起了念頭,再次求娶。蕭老頭本想叫女兒守寡得個貞潔名聲,可家裡窮得沒什麼好當了,扛不住財帛堆門,叫個高價把蕭小娘賣了。這才跟頭婚的盧家交惡,扣下媳婦嫁妝,將蕭小娘光著趕走了。你們別看這婚禮風風光光,其實是瘸子配二婚頭,嘿嘿,貞潔換不來米……」

  寶珠擠在人群裡,被迫聽了許多不同版本的傳言,心中十分反感。大唐皇室有豪放胡人風氣,並不恪守中原儒家道德,公主們死了駙馬立刻改嫁是常事,根本不值得討論,看客們反復拿新娘二婚之事說道,讓她覺得非常厭惡。

  倒是龐良驥知道新娘的難處,特為她準備嫁妝,沒想到他那張嘴就讓人冒火的脾性之下,竟然有這樣體貼入微的心意,實在是出人意表。

  當街運送妝奩本就有炫耀資財之意,看客們指指點點,頗多羨慕嫉妒,又有一個閒漢高談闊論,點評天下女子嫁妝厚薄,最頂尖的應該是長安城裡已經過世的萬壽公主。

  那人唾沫橫飛地說:「可惜年紀輕輕就死了,我長安的同宗親眼看見,她的嫁妝當作陪葬,車隊運送了幾十里路,那才是真真的富甲天下,要是人還活著,嘖嘖,那麼一個又美又富的小嬌娘,不知道便宜了哪個小賊。」口吻神態甚是猥瑣。

  沒想到參加別人婚禮還要被迫聽自己的八卦,寶珠聞之色變,抽出馬鞭要打人,可觀禮人群接踵摩肩,雖然聽見那人聲音,卻擠不過去,氣得直跺腳。十三郎不聲不響拎起旗桿,遠遠伸過去戳在那人腰間,把那閒漢戳得跪在地上,又往他背上打了一桿。

  十三郎莊嚴鄭重地道:「施主,你背上趴著一隻口舌鬼,枉口嚼舌養著它,要吃掉你壽命的。」

  眾人見是一個眉目端正的小和尚打人,說得煞有介事,都有些信了,紛紛叫那人趕緊閉嘴。

  寶珠大樂,誇道:「妙啊!平日沒白疼你!」

  此等插曲,既然已經當場報仇,她轉身就忘,並不放在心上。轉頭再去追看婚禮隊伍,卻見觀禮人群之中閃過一幅寫著「妙手回春」的白幡,雖沒看見是誰背著,卻覺得很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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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莨菪:音同浪蕩,一年生或二年生的茄科莨菪屬植物,其種子服下能使人狂狼放蕩,故而得名,又名天仙子。

  蔽膝:圍於衣服前面的大巾,用以蔽護膝蓋,模樣類似大圍裙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0:19:58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二章

  時至夤夜,平日裡百姓早該熄燈睡覺了,可因為這場熱鬧非凡的豪華婚禮,玉城的居民彷佛過元宵燈會一樣傾城而出聚集在街上,一時間熙熙攘攘觀者如市,照明的火炬把道旁樹都給燎焦了。

  對新郎家而言,這場婚禮最艱難的部分——障車——才剛剛開始。

  所謂障車,就是堵在路上攔住婚車,婚鬧無賴成群出動,索要酒食錢財、戲弄新人為樂。龐家富甲一方家財萬貫,來這場婚禮上鬧騰的人比別家婚禮多出十倍,甚至有攜帶樂器邊唱邊跳的,堪稱盛況空前。

  龐良驥所說走一步乾一杯半分不虛,眾障車者聚在婚車前,以祝酒名義向新郎家討要免費酒食,不給就不讓走。幸好韋訓、霍七兩個都是酒量驚人,平時沒錢豪飲,今日借著龐良驥的婚禮,把他家的陳年花雕敞開喝個痛快,來者不拒,甕盡杯乾,酣暢淋漓過了回酒癮。

  在眾圍觀者眼中,這兩個年紀輕輕的儐相酒量簡直深不可測,怎麼喝都沒有醉意,舉止越發豪邁瀟灑,都是嘖嘖稱奇。

  靠著兩人豪飲拼酒,婚車緩緩向前推進了四五裡,一伙兒刺花臂的閒漢圍過來,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酒肉銅錢如雨般拋灑出去,婚車就是動彈不得,其中一個光頭高聲唱道:

  「兒郎偉!吾是九州豪族,百郡名家,聞君成禮,故來障車,覓君錢財。不要牛羊酒肉,不要百味飲食,但求麒麟一角,鳳凰三足,金錢萬貫,綾羅數千!」

  口氣蠻橫,語言熟練,一看就知道是障車潑皮中的嫻熟人士了,意思是不滿意新郎家拋賞的酒食,得索要錢財才肯放行。

  韋訓低頭瞧了這人一眼,問龐良驥:「能動手了嗎?」

  龐良驥搖了搖頭,道:「喜事以和為貴,還不能。」

  韋訓遺憾地嘆了口氣。

  龐家早就想到會有這種職業婚鬧來滋事,總管當即派人扛出十貫錢並十匹絹來給了這人。這些財物已經足夠為一名小康人家的女兒出嫁妝奩,然而那光頭讓手下收下財物,仍不滿意,呼喝一聲,眾潑皮將婚車圍了起來。

  「說了要金錢萬貫,綾羅數千,這點哪兒夠我們吃酒呢?大家來看看新娘子頭上戴的什麼好東西,拔下兩支金簪送相好!」

  光頭說完這話,車隊後面兩個潑皮伸手去掀婚車的帷幔,職業障車等同強盜打劫,甚至有綁架新娘勒索贖金的極惡行徑。

  龐良驥向後一看,登時色變,雙手攀著馬鞍翻了下來,卻因為失去輕功無法及時趕到,韋訓給霍七遞個眼色,她直接馬上掠起,一個縱跳翻過帷幔把那兩個手賤的攔住推飛了。

  障車的無賴們立刻喧嘩起來,和龐家帶的隨從堵在街上,眼看就要打一場群架。

  障車的目的是勒索巨額錢財,只等龐家的人先動手,他們即刻大呼小叫掀翻婚車,破壞婚禮,趁亂打劫,這場喜事就算辦砸了。因此龐家動手不是,不動手又走不了,左右為難,只能與這伙婚鬧談價格。龐良驥和霍七郎一前一後壓住婚車,攔著他們騷擾新娘,大街上亂得如同一鍋粥。

  韋訓將司禮人叫到身邊,問清楚障車時來回的應答,輕飄飄飛身掠到婚車頂上,居高臨下,曼聲開口道:

  「兒郎偉!何處宵小,漫事縱橫,障我車行?既索財物,且看拋賞,必不尋常!」

  他睥睨傲視群小,以雄渾內力將這段話緩緩送出,以一聲力壓眾聲,每個人都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連婚車上的銅鈴都跟著嗡鳴顫動,人喧馬嘶的大街頓時寂然無聲,數千雙眼睛集中在這個年輕的儐相身上。

  龐總管捧出一口袋銀質開元通寶,這是龐家鑄造出來饋贈親友的回禮,按照此時市價,五兩銀價值約等於一兩黃金,他既然說了「且看拋賞,必不尋常」,意思就是要扔貴貨了。眾無賴見識短淺,來不及想為什麼這少年郎的聲音有貫耳震鈴之能,都爭著往前擠準備接錢。

  韋訓從皮袋中抓出一把銀幣,在手中拋接一番,讓周圍障車者全都看清楚。

  貪婪的眼神直勾勾盯著他的手勢,韋訓突然貫力於臂,猛然將這一把銀幣向著街邊扔去。只見銀雨如注,鐺鐺作響,這二十幾枚錢全數釘在一戶商鋪的門板上,每一枚都沒入大半。

  銀質柔軟,錢幣無鋒,他空手扔出,不知有多大的力氣灌注在上面,竟硬生生把錢砸進門板去,圍觀人群驚得瞠目結舌,一時沒人敢去門板上摳錢。

  「對不住,我沒練過暗器,這一手扔偏了,下回定然好好瞄準。」韋訓臉上浮現出刁鑽促狹的笑意,說著又從皮袋裡掏出一把銀幣來,作勢要往障車人群中扔。

  錢釘在門板上尚且有這麼大的威力,若是扔在血肉之軀上,必有投石弓箭般的破壞力,那光頭首領頓時氣餒,嚇得轉頭就跑,眾潑皮隨之一哄而散,韋訓再次扔出手中開元通寶,這一回全釘在鋪路的青石板上,銀幣晶瑩閃爍,一枚枚豎著反射周圍火光。

  這一手撒錢逐客後,婚車之前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個魁梧漢子孤零零地站著,是個手拿精鋼盾牌的江湖人士。

  韋訓見他有盾防身,一聲輕笑,朗聲問:「道上哪一路的兄弟,也來障車玩兒麼?」

  那人立刻搖頭,將盾牌掛在背後,拱手行禮道:「不敢,在下中原人士『銅牆鐵壁』岳弘,我見兒郎身手了得,想敬一杯酒。敢問這位兒郎高姓大名,可有綽號麼?」他果然向龐家討來酒水,雙手持舉,神態恭謹。

  韋訓見他沒有敵意,拱手回禮:「不敢當,我是關中青衫客韋訓。」也取了酒,與他對飲一杯。

  青衫客這綽號在江湖上早已聲名赫赫,只是其人神秘莫測,沒幾個人見過真容。此時來圍觀婚禮的江湖人士們才知道,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瘦削少年就是「殘陽七絕」之首,陳師古身後武功最頂尖的門徒,無不震驚聳動。

  如此道路暢通無阻,車夫趕緊驅趕白牛,讓婚車繼續前行。之後再無潑皮無賴膽敢上前障車鬧事,倒是常有江湖人士湊上前來攔住車馬向韋訓敬酒。

  大家心道疾風太保腿折了之後,以為從此退隱江湖,龐家跟武林就再沒有干係了。沒想到他跟師門中的人還有聯繫,結婚時神出鬼沒的大師兄也來捧場護駕,並不能將他家小瞧了。

  韋訓一邊拼酒,一邊戒備地掃視周圍,再時不時關注寶珠的境況。龐良驥喜好交友,來觀禮的江湖人士相當多,韋訓察覺到幾個身著平冠黃帔的年輕道士混在人群之中,卻不上前來祝酒。

  斜眼看霍七,她以尷尬的神色回看一眼,顯然也注意到了。韋訓心中起疑,越發覺得這場婚禮處處不同尋常,可是眾目睽睽之下,只能隱忍不發。

  婚車駛過玉城軍營前的渾水河,過了河上的石橋,距離龐府就只有二里路了。然而陡變由此而生,前方觀禮人群中不知誰家遺落一個三四歲的孩童,撲倒在道路中央不知所措地大哭,親迎隊伍不得不為之一停,龐家隨從立刻跑過去抱孩子。

  就在此時,有人驚呼:「牙旗倒了!」

  但見軍營前的牙旗大桿轟然斷裂,朝著親迎隊伍壓下來,那旗桿近三丈高,基座翁口粗細,有如大樹樹幹,婚車堵在狹窄的石橋上進退不得,眼看要被旗桿壓個粉碎。

  韋訓雙足發力,猛然拔地而起,一腿將那牙旗斜向上踹出丈餘,堪堪避開婚車。然而此時觀禮人群眾多,密密麻麻如同蟻群一般,躲也躲不開,旗桿落在何處都會有人被壓做肉泥,當場就有許多人驚恐慘叫。

  踹開旗桿救下婚車,韋訓落地,隨手從車上扯下一朵紅色綢花,旋踵再次掠身而起。

  這一回如同紙鳶般飛起三丈多高,他將紅花拆做一條綢帶,纏住旗桿上端,從空中一個旋身轉折,拉著綢帶將牙旗桿硬生生扯向大街對面,迅速綁在道旁一棵粗樹上,阻擋其側傾之勢。

  普通人只能大概瞧個熱鬧,圍觀的武林人士卻無不露出駭然神色,人人驚得心臟怦怦直跳。

  明眼人都看得到:這兩次起跳輕功身法截然不同,第一次發力蠻橫霸道,腳下青石板被踹的粉碎;第二次輕靈飄逸,手中紅綢飄揚,宛如遊龍驚鴻。

  練輕功的人心想縱身一躍三丈之高,身法已經是世所罕有,可他手中又扯著幾百斤的牙旗大桿;練膀力的人則想自己原地發力或許能抬得動這桿大旗,然而像他那樣腳不著地飛在空中操縱旗桿方向,卻是絕無可能。

  這手抬旗的功夫力速雙絕,如果不是親眼目睹,實在難以相信世間有這般匪夷所思的武藝。更可怕的是使出這般功夫的人才不過弱冠之齡,好似他出生起就帶著上百年的功力造詣似的。

  之前還有不少人爭著湊熱鬧上去敬酒,說兩句自古英雄出少年之類的輕浮話,如今連喝彩鼓掌都忘記了,試探之心都變作了震撼驚懼,心想這人簡直是個怪物。

  綢緞輕薄吃不住力,趁著大師兄擋住最凶險的一波,霍七郎從隨行人員那裡奪到繩索,同樣縱身而起,將牙旗桿從另一個方向再次固定。

  韋訓立在旗桿頂端當空俯視,想找出是誰下的黑手,卻見一個手持單鉤的年輕道人沖著婚車急奔而去,他鷹隼撲兔一般凌空俯衝,瞬間攔在那人面前,道士只來得及喊一聲:「師伯……」誰都沒看清他如何出手,道士持鉤的手臂已然折斷,整個人被扔了出去。

  這兔起鶻落的幾下均在瞬息之間發生,旁觀的人只覺目眩神馳,韋訓卻覺得膀子有些吃不住勁,指尖微微發木。

  剛才在新娘家飲下那一大樽蒙汗藥酒,雖然靠內力強行壓制住不致發作,但抬旗之時真氣流轉,少許毒性隨著酒力流入四肢百骸,那酒水裡除了莨菪子外,似乎還混合了讓人渾身麻痺的曼陀羅根。

  這麼粗的牙旗桿絕不可能湊巧在婚車經過時憑空斷裂,必然有人暗中作梗。韋訓心道就算這些圍觀的江湖客一擁而上,他也絲毫不怯,只是下黑手的人要麼沖著武功盡失的龐良驥,要麼沖著婚車新娘,稍有閃失,結局難料。

  眼看隊伍就要到龐家了,韋訓不願再節外生枝,低聲命令龐良驥:「衝過去!」

  此時他已經收起玩鬧的輕視心情,玄炁先天功顯化,渾身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氣息,人群頓時不願再往婚車周圍靠近。幾日之前拓跋三娘夜訪客棧,就是靠這無形魄力壓制寶珠,讓她動彈不得。

  馬匹的感覺最是敏銳,嘶鳴著不肯再讓他騎乘,韋訓索性棄馬,立在婚車車轅上,親自持鞭驅車,龐良驥和霍七郎同樣意識到不能再繼續耽擱,縱馬呼喝開道,拉車的白牛四蹄翻飛,親迎隊伍立刻加速。

  最後這二里路如同搶婚衝刺一般,片刻間就到了,婚車停在龐府大門之前,毛氈已經鋪好,迎娘拉開帷幕,將渾然不覺經歷生死的新娘子扶了下來。

  寶珠跟著親迎隊伍進入龐府,龐良驥檢點親隨,確認再無外人之後,不顧觀禮的風俗,立刻把自家大門緊緊關閉,用木樁頂上。心落回實處,他再也站立不住,由兩個家丁扶著走進庭院中舉行婚禮的青廬。

  望了一眼蒙著蔽膝亭亭玉立的心上人,他幾乎喜極而泣,忍不住哽咽著對韋訓說:「師兄!幸虧你在這裡,否則今天這事不能善了。」

  韋訓點了點頭,神色間並沒有輕鬆之意,回想親迎過程的種種意外,其中古怪實在難以視若無睹。

  直到寶珠以貴賓身份進入青廬準備觀禮,韋訓看見她頭上那支花簪垂在面頰旁邊晃蕩,映著清亮眼眸,鮮妍爛漫如人間桃花仙,才覺心境一鬆,表情和緩,忍不住對她微微一笑。

  寶珠正想對他說些什麼,司禮人已經開始念誦典禮唱詞,便將這話錯開了。

  青廬之中只有二十多個龐家的至親和貴賓觀禮,十三郎也沒能進來,新娘撤下蒙面蔽膝,雙手持一柄刺繡團扇遮面,二位新人行拜堂之禮。

  只等卻扇之後,喝過合巹酒,最重要的典禮就算成了,司禮人喊一聲「撒帳」,等奴婢們往帳中拋灑準備好的大棗、板栗、蓮子等乾果祝賀二人早生貴子,然而嗤嗤聲起,撒入青廬之中的卻並非這些吉利的吃食,而是鋪天蓋地呼嘯而來的袖箭、鋼鏢和飛刀。

  此時新人在左,寶珠在右,暗器如雨傾瀉,間不容瞬,只能救得一邊。

  韋訓自小學的是殺人技,從沒學過活人術,這一天需要他保護的人,實在太多。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1:25:26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三章

  一邊是武功盡失的師弟,一邊是毫無防備的寶珠,饒是韋訓向來應變極強,臨危不亂,也難得遇上這般棘手境況。

  龐良驥本來跪在地上行禮,聽到暗器聲響,來不及起身,直接撲倒身邊新娘。電光石火之間,韋訓和霍七郎翻身倒踢,各自踹斷了一根支撐青廬的木柱,整座帳篷垮塌下來,粗厚麻帳布將下面行禮的新人覆蓋,將大部分暗器攔住。

  耽擱這一瞬,寶珠那邊就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只能肉身硬抗,韋訓飛身撲上去抱著她滾倒。

  巨變驟至,寶珠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聽得漫天嗤嗤聲響,青廬倒塌,接著眼前一黑,被韋訓猛然撲倒在地。

  這一撲勢頭迅猛,韋訓的體重合著衝力一下壓了上來,寶珠瞬間窒息,胸腔中的氣全被擠出去,腦中轟轟作響一片空白。幸而他意識到了,立刻弓背立腰,將體重從她身上挪開。寶珠得以喘息,發現摔得雖重,但被他鐵臂箍在懷裡,一手撐著頸椎後腦,一手護著腰背,並沒有受傷。

  寶珠心臟怦怦直跳,聞到他頸窩裡帶著冷意的清爽氣息,好似雨後林蔭的空氣般清冽澄澈,她沒有出聲,熱流湧上,臉頰漸漸染上微紅。親眼見韋訓與人擋了一夜酒,呼吸之中雖有些微冰冷酒氣,卻覺磊落颯爽,讓人十分安心。

  片刻之後,暗器不再發射,青廬之中升騰起大片腥臭嗆人的濃煙,韋訓知道敵人放了毒霧,立刻起身把寶珠拽起來,從身上撕下一條袖子蒙住她口鼻,在腦後打結繫緊。

  周圍傳來許多人的呻吟慘呼之聲,那股黃色毒煙彌漫開來,越發濃鬱,視野受限,看不清有多少人受傷。

  常年在地下活動,韋訓屏息的功夫十分了得,兩三炷香內停止呼吸輕而易舉,只怕毒煙之中另有埋伏,不可逗留,抓住寶珠胳膊帶她朝著上風向走去。

  走了兩步發現自己急切之下本能拿住她肘彎曲池、少海穴位,這是挾持敵人的擒拿手段,知道自己向來手重,想必她半邊膀子已經麻軟了,韋訓連忙鬆開指頭,往下一滑,順勢抓住她手腕繼續前行。

  肌肉記憶熟極而流,這一回又不自覺扣在脈門上,雖沒有使力,然武林中人扣著脈門是為了內力吞吐震傷對方心脈,乃是威脅恐嚇的舉動,仍然不太對勁。

  韋訓尋找著毒霧出口,心想自己這輩子從沒跟人和和氣氣身體接觸過,要麼搏擊毆鬥,要麼挾制威懾,現在境況下到底抓在哪裡合適倒頗令人發愁。想了想,再往下滑了二寸,牽住她手。

  直到握住這隻熱乎乎的柔軟手掌,才覺得妥貼安心,天生的武學悟性讓他知道,這樣對了。如果不是這毒霧,真想牽著她的手一直往下走,可惜路途終有盡頭,早晚還是要放手。

  這樣換著位置抓來抓去,寶珠絲毫沒有反應,韋訓覺得她這會兒乖得驚人,低頭看了一眼,見她眼神驚恐,一直盯著自己後背,知道她已經發現了,只是蒙著臉不能作聲。

  濃煙逐漸稀薄,走到上風處,也找到了毒霧的來源。

  婚禮儀式上有一個裝滿粟米的大石臼擺在庭院中,煙霧就是從這石臼裡噴出來的。霍七郎孤身出去找到源頭,扯了一大片幔帳在池塘中浸濕了,蓋在石臼上面,將裡面悶燃的毒質撲滅了。

  沒能進入青廬觀禮的十三郎也尋到此處,還抱著寶珠的弓箭。

  毒霧逐漸散去,寶珠扯下裹在臉上的袖子,結結巴巴對韋訓叫道:「你、你背上受傷了!有、有七八支鏢……」

  韋訓溫言回道:「我感覺到了,在我身上插著呢。」他轉頭去跟霍七郎交談,看起來並沒把滿背入肉的暗器放在心上。

  他們說的什麼如風過耳,寶珠只覺耳畔嗡嗡作響,注意力全集中在韋訓後背。

  寶珠意識到那是撲倒保護她時受的傷,惶惑不安仔細打量,見那幾枚暗器呈燕尾形狀,傷口透出血來,卻並非鮮血,而是令人不安的黑血。她戰戰兢兢伸手過去想幫忙拔出來,被韋訓回身一把抓住:「別碰,是餵過毒的,小心摸了手腫。」

  聽了這話,寶珠錯愕極了,驚叫道:「你知道有毒,就這麼放著不管嗎?!」

  韋訓若無其事地道:「不是什麼見血封喉的劇毒,死不了。」

  霍七郎雙手被毒質燎得全是火泡,渾身熏得髒兮兮的,看起來也不怎麼在乎。

  師兄弟兩個身上華美的儐相服破爛骯髒,韋訓撕了袖子,背後被毒鏢插了七八個洞;霍七伸手擦了一把臉上的灰,將易容的材料都揉下來了,再次露出那條漫長疤痕。

  再沒有什麼鮮衣怒馬江湖客,也不見雌雄莫辨俊俏兒郎,留下的只有江湖猙獰的真實面目。

  霍七郎不解地說:「真邪門兒了,龐良驥就怕有敵人潛伏,已經反復把家裡僕從檢點過幾遍,家丁護院四處溜達,到底從哪兒蹦出來的刺客?」

  韋訓沉吟不語,心道就算提前將引燃物藏在石臼裡,這麼多暗器,最少得兩個人,而且得有機擴發射。一路上敵人都隱身在人群之中從不現身,這回撒帳突襲,也是靠毒煙掩護斷後逃走,可見並不想透露身份正面應戰。

  「你們告訴我什麼時候處理這毒傷,我就告訴你們刺客藏在哪裡。」

  寶珠撂下這句話,師兄弟兩人一愣,都看向她。寶珠從十三郎手中接過弓箭,臉上淚水滾滾而落,眼神之中卻沒有畏懼,只有憤怒。

  韋訓見她這般怒不可遏的神色,連忙解釋道:「不是放著不管,現在起鏢,毒性就隨血擴散了。我已經封了背上穴道,等此間事了,有空的時候再運氣起鏢。」

  霍七郎也慌了:「你別哭,這點傷死不了人。」

  這解釋雖然不能讓人放心,也勉強說得過去,寶珠點了點頭,快步走到水井旁邊,撿了根竹竿,將覆蓋在上面的竹席掀了。

  民間婚禮中的種種風俗,石臼盛粟、井口覆席都是最常見的,沒人深究其中的道理,也不會有人詳細檢查。

  寶珠卻是第一回見,清早來到龐府,她見井口有張席子,心中好奇,伸手想要掀開看看,竹席卻紋絲未動,她便以為席子是固定在上面的。剛才從毒霧中出來,卻瞥見竹席已經移位,剩下大半搭在井口,露出縫隙,令人起疑。

  韋霍兩人往裡瞧了一眼,攔著寶珠沒讓她細看。只見井裡塞著兩具人屍,身上衣裳讓人給剝光了,軀體折疊成團,半浸在井水裡,已經泡得發白。

  韋訓心道:看來是刺客夜裡殺了兩人換上龐家僕從的衣服混進來,將屍體塞進井裡,刺客藏身此處,還能踩著屍身浮在水面上,一舉兩得。

  竹席透氣不怕憋悶,預計隱藏時間不短,只等新人到位,典禮舉行,從井中跳出來以暗器撒帳害人。寶珠清晨掀席之時,那兩個刺客正踩著屍體藏在井內,竹席不是從外面固定,而是被人從裡面抓住了。

  不管外傷內困,對戰整整一夜他都沒有絲毫動搖過,但回想她當時生死咫尺之間,韋訓後頸寒毛直豎,著實有些後怕。

  霍七郎望著井內說:「瞧屍體還沒怎麼腫脹,大概才死了不到兩天,不用整夜踩水,這兩個刺客挺會省力氣的。」她正想跳下去仔細瞧瞧線索,忽然聽到青廬方向傳來龐良驥火冒三丈的質問聲,三人頓時色變,立刻趕往那邊。

  青廬之中一片狼藉,滿地躺著不知死活的人,有被暗器所傷,有被毒霧熏暈過去。所幸韋霍兩人反應及時,一對新人倒是毫髮未損。

  新娘子盈盈而立,清冷秀麗的面孔在團扇之後半遮半掩。

  龐良驥坐在地上,雙手雙腿拼命用力向後撤,竟然是想要遠遠離開新娘。

  「你是誰?!阿苒呢?!你把阿苒藏到哪裡去了?!」

  龐良驥的聲音驚懼已極,新娘笑而不語,仍是溫柔斯文地凝望著自己的夫君。

  龐總管捂著汩汩流血的額頭,氣急敗壞地喊道:「祖宗!別再鬧了!這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蕭小娘嗎?」

  龐良驥大聲說:「我決不會認錯自己心愛的人,剛才撲倒這女人時我就發現人不對!」

  蕭家的伴娘驚怒交加,哭叫道:「你們龐家是故意欺辱人嗎?我們陪著小娘子從蕭家出嫁,一路上眼珠不錯地盯著婚車,這不是我家娘子又是誰人?」

  周圍賓客吵做一團,兩家人見過蕭氏娘子的都說這就是本人,只有龐良驥絕不承認,堅稱人換了,就算相貌一模一樣,眼前這個女子絕不是他想要娶的新娘。

  他轉頭看向韋霍二人,絕望地叫道:「大師兄!老七!敵人把我的阿苒綁走了!這根本不是阿苒,是個穿著她衣服、長著她面孔的鬼怪!」

  眾人嘩然,龐家花了巨額聘禮娶來的新婦,千辛萬苦刀山火海迎回家中,拜堂行禮之後,新郎卻不肯接納,龐良驥的父親和蕭家的長輩當場就要找家伙打死他。

  霍七郎盯著新娘片刻,從地上撿了一粒小石子扣在手裡,往她臉上彈去,新娘只眨了眨眼睛,臉上皮肉卻不動彈,好像笑容凝固了。

  她低聲對韋訓說:「似乎不太對勁,要拆穿打死嗎?」

  韋訓搖了搖頭:「人質已經綁走了,這個東西得留活的,看能不能交換。」

  無論周圍如何慌亂喧鬧,新娘子手持團扇微笑靜立,任誰與她說話都一言不發,冷靜觀之,更覺詭秘可怖。

  這場混亂不堪的婚禮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夜,此時天光微亮,龐府的每個人都膽戰心驚,疲憊不堪。一件大喜之事卻出了如此多的恐怖意外,已經有不少奴僕因害怕逃走了,更有許多中了暗器毒霧的人需要大夫拔毒治療。

  韋訓恐怕之後還要頻繁與人對戰,得把背上毒鏢處理一下,跟龐家要了一輛馬車,準備帶著寶珠先回去靈寶縣客棧休整,留下兩個師弟善後。霍七擅長易容,由她安排這「新娘」最妥當。

  臨走韋訓從腰間抽出一根爆竹般的金屬管,遞給十三郎。

  十三郎看到這東西,驚道:「大師兄要發師門召集令嗎?」

  韋訓神色冷漠地道:「這鬧得也太不堪了,龐良驥沒有邀請,不該來的卻都來了。既然如此,乾脆聚上一聚,叫他們來靈寶客棧見我。」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1:25:41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四章

  馬蹄嗒嗒,車輪轆轆,碾過被清晨露水打濕的青石板路,街道空蕩蕩的,昨夜萬頭攢動觀禮的熱鬧景象已經消失無蹤。

  韋訓閉目斂神,結跏趺坐於車內,捏訣運氣療毒,頭頂肩頸氤氳而起一縷縷白色霧氣。寶珠斜坐在對面,仔細打量他面容,見他蒼白的膚色籠著一層青氣,又像那次重病昏迷一般帶著憔悴之色,連嘴唇和指尖都是青的。

  實在難以想像親迎途中他就拖著這樣的身體一路拼酒搏鬥,東馳西騁上下翻飛,一天一夜間沒有歇氣。

  只聽噹的一聲,一枚毒鏢從他背上激射出來,深深釘在車廂壁上,傷口湧出一蓬黑血。寶珠伸著脖子向他背後瞧了一眼,用力捂著嘴不敢驚呼,只怕出聲分他心神。

  一炷香內,七支毒鏢一枚枚彈射出來,韋訓仍不睜眼,繼續捏訣運氣,繃緊肌肉將毒質從體內逼出,黑色毒血一縷縷流淌出來,片刻後轉為豔色鮮血,後背肩頭衣衫全部浸透,壁上濺得星星點點都是血痕,車廂裡彌漫著血腥之氣。

  直到後背肌理中的麻癢感大半褪去,韋訓才收斂真氣,歸位丹田,緩緩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到寶珠滿臉淚痕,妝容沖花了,嘴唇胭脂也暈了。

  韋訓渾然不覺傷口疼痛,後悔把她牽扯進這件事中,只覺滿心歉疚,低聲說:「已經弄好了。」

  寶珠這才收起投注在他身上的關切眼神,別過臉望向別處,強辯道:「眼睛被毒煙熏的,不是因為你。」

  車廂遠不如宮中鑾駕寬敞,兩人近在咫尺坐著,雖錯開眼神,仍然能聞到他身上撲來濃重的血腥氣。這氣味強行勾起母親血崩去世的記憶,蓬萊殿中同樣充斥著這種連龍涎香都不能掩蓋的濃鬱血腥,寶珠更覺心底隱隱抽痛,不忍心去看他那件浸透鮮血的衣服。

  韋訓定定地瞧著她,若在往日,她這樣嘴硬,他定要開玩笑逗弄,現在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嘴裡泛起一陣鐵腥味。

  青廬中那一撲,她頭上的花簪不知丟到何處,髮髻鬆了,裙裾染得都是泥土。東行一路風塵僕僕,她本就愛美,難得全妝打扮一回,出門時還開開心心明豔動人,如今被他弄得一身狼狽,桃花已經委頓進泥水裡。

  明明當時就該直言稱讚,卻因為老七在,心情忐忑沒能說出口,白白錯過了機會。他還剩下多少日子,為什麼有話不能直接說呢?

  想到這裡,韋訓磕磕絆絆地道:「你、你昨日打扮得很好看……」

  寶珠自知現在灰頭土臉,以為他故意譏諷,登時火冒三丈,正想開口訓斥,卻見韋訓面有愧色,繼續說:「是我不夠強,沒能壓住陣腳,叫你受了牽連。」

  沒想到他直截了當道歉,寶珠一時語塞,不好意思再罵人,半晌後才冷冷地說:「你還不夠強,難道是想翻天嗎?你抬那牙旗桿的時候,我看到軍營裡的弩兵已經緊張到張弦瞄準了,要不是你穿著喜事的儐相衣服,他們怕不是要全軍出動拿你歸案。」

  韋訓勉強一笑,心想當時那樣混亂的場面,也只有她能同時注意到軍門中的變動,讚嘆道:「你眼神真的很好。」

  寶珠回想起青廬之中遇襲的事,假如當時弓箭在手,也未必需要他以身抵擋,或許自己就能把敵人料理了。

  韋訓曾跟她說過武器要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她從沒遇到過這場婚禮一樣步步陷阱的危境,當然沒有放在心上。自從弄破了胡服,常穿裙裝出門,美則美矣,卻沒有攜帶弓箭的位置,再從十三郎手裡接過來上弦張弓,已經誤了戰機。如此一想,更覺懊惱。

  寶珠突然想起一事,在青廬中沒來得及說,「說到眼神,我看見你同門那個無禮的黑臉漢擠在觀禮人群中。他既然打著遊醫的招牌,或許能幫你看看身上的毒傷?同是江湖中人,應該比普通的大夫更擅長這些。」

  韋訓已經料到,並不吃驚,道:「我發了召集令,邱任今日會到客棧,還有其他一些煩人礙眼的家伙,你到時不要出房間,免得看見他們生氣。」

  寶珠一呆:「那個拓跋三娘也來?你受了傷,不應該避開她嗎?」

  韋訓淡定地道:「就算斷一條胳膊,我也一樣能對付老三,怕是她避著我不敢來。」

  寶珠見他口吻如此自負,聽起來不像是找師門的人來幫忙,倒像是找人來質問的,心中頗覺疑惑。

  馬車駛入靈寶縣城,天色已大亮,街上傳來小販兜售朝食的叫賣聲,兩個人整夜都沒有吃過東西,韋訓叫停車夫,起身道:「想吃什麼?我去買。」

  寶珠抬手示意他坐下,嚴厲命令道:「你不許動!這一身血衣要把路人嚇死,我去買。」

  韋訓一愣,她已經乾脆俐落跳下車去。不過受了一點小傷,竟能得到這般優遇,他心中驚奇,頗覺失措,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然而片刻後,寶珠兩手空空回來了,臉頰暈紅,小聲說:「我身上沒有帶錢。」

  以堂堂萬壽公主的顯貴威儀,果然辦不成這種微末俗事,韋訓心中大樂,失聲笑了起來,以至於累得傷口抽痛,一邊嘶嘶抽氣一邊笑:「幸虧沒帶,一點皮肉小傷死不了,吃了你買的東西,韋大只怕折損福壽,承受不住,當場就要倒斃。」

  寶珠又羞又惱,恨他說話晦氣,可見他面容青氣稍褪,又恢復了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樣,眼底更浮現出熟悉的促狹笑意,她緊張至極的心情稍有放鬆。又想出門時兩人都光鮮體面,才堪堪過了一天,如今狼狽程度也相去無幾,少頃之後,忍不住破涕笑了起來。

  回到客棧,師門行四的鬼手金剛邱任已經等在那裡了,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手持錫杖、身材極其魁梧的披髮頭陀,兩人都是滿臉凶悍之色的綠林豪客,一左一右殺氣騰騰坐在大堂之中,外面的客人一探頭就退了出去。

  邱任雖帶著一面「妙手回春」的白幡,卻絲毫沒有減輕凶惡氣質,與其說是大夫,倒更像個打家劫舍的悍匪。店主心中苦澀,卻不敢吱一聲。

  見韋訓從馬車上下來,兩人同時站起來,神情恭敬叫一聲「大師兄。」

  寶珠抬頭看見那頭陀,頓時一愣,想起曾在城裡的鐵匠鋪見過此人,因外貌偉豪印象很深,問韋訓:「這也是你師門中人?」

  韋訓點了點頭,道:「是老五。」他並沒有介紹雙方的意思,對邱任說:「你來幫我縫一縫後背。」

  邱任點頭應了,拎起藥箱跟著他去了房間,寶珠也亦步亦趨跟了上去。邱任拉開藥箱抽屜,擺開針線家什,韋訓鬆了腰間蹀躞帶,正待脫衣,見寶珠專心致志站在旁邊盯著他,便覺得渾身不自在,後背似乎又麻癢起來。

  「你不出去嗎?去喝口水,瞧瞧老楊還有氣沒有。」

  寶珠怪道:「我為什麼要出去?先看看你被捅成什麼樣了,再去瞧他不遲。」

  韋訓眼珠一轉,瞥了一眼邱任,鄭重其事對她說:「老四的醫術是師門秘技,施術不方便讓外人旁觀。」

  寶珠一愣,心想這師門的古怪規矩還挺不少,可既然有這樣的說法,確實不便冒犯。她心中不快,哼了一聲,轉身出門去了。

  邱任手持針線,也愣了,奇怪道:「我就是個治跌打損傷的普通大夫,不過跟師父多學了兩手正骨,哪有什麼不方便看的秘技?」

  對著師弟,韋訓哪有對待寶珠的耐心,惡聲惡氣地道:「我說了有就是有,不許多問!」說罷把破破爛爛的儐相服和裡衣脫了下來,露出傷痕累累的背脊。

  邱任迷惑不解,查看他後背的傷,毒質已經大半拔除,只要擦擦清創藥,縫上口子就行了。當即開始動手,一邊縫一邊想:要不是他傷在背上自己搆不著,才叫來別人幫忙,否則誰也比不上韋大縫皮肉的手藝。可他為什麼非得把那小姑娘騙出去?

  再回想剛才韋訓跟她說話那副和聲細語的態度,可謂聞所未聞,觀之只覺後頸汗毛直豎,邱任突然若有所悟,心想難道他不好意思在姑娘面前打赤膊?

  一想到這裡,邱任差點兒笑出聲,粗針大線縫了一遍,觀看自己手藝,只見歪歪扭扭幾條蜈蚣,必然要留下醜陋疤痕。邱任眉頭一皺,心道不妙,萬一他以後有機會在姑娘面前脫衣驗貨,背上頂著這幾條蜈蚣,被人嘲笑了去,以這小鬼睚眥必報的狠辣個性,必然要來找自己尋釁。

  想到這裡,又是好笑,又覺可怕。邱任狠了狠心,一臉歉然對韋訓道:「對不住大師兄,老四來時多喝了幾碗黃湯,心慌手抖,給你縫歪了,請師兄忍痛,讓我拆了再縫一遍。」

  說罷也不跟他商量,拔出給人手術的小刀,把縫線一條條挑開了往外抽。

  韋訓一聽他還要重新縫,額角青筋暴起,怒道:「死胖子,你拿我練手來了?!」

  邱任嘿嘿一笑:「剛用的普通縫衣線,癒合拆線的時候頗麻煩,等我換一種好的,不留疤。」說著從藥箱裡拿出壓箱底的銀針金線來,抖擻精神,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縫了起來。

  普通麻線在傷口癒合後會跟肌肉長在一起,拆線時生生撕扯出來,必然留痕。金屬絲線則柔和得多,只要挑開一頭,輕輕一拽,整條線就都抽了出來,對縫整齊,針眼疤痕微不可見。這套銀針金線是給大戶人家不慎受傷的娘子們專用的,如今拿出來給韋大縫背,屬實好笑。

  再說把這氣焰囂張的小鬼按在手裡生生縫上兩遍,乃是天賜的報復機會,見到韋訓強忍著不作聲,指節捏得噼啪作響,額頭不停滲出冷汗,鬼手金剛一張黑臉眉飛色舞,憋笑憋到面目扭曲,慶幸他傷在背上看不見自己表情,否則翻臉行凶,殘燈手對殘燈手,今天非得破了金剛不壞之身。

  包扎好傷口,韋訓重新穿上自己的竹布青衫,一肚子火氣想詰問老四為什麼要來靈寶縣,但門前人影晃動,寶珠等在外面沒有走開。

  韋訓不願讓她擔心,打開門,寶珠掃了他一眼,見已經穿戴整齊了,便向邱任走去,仔細詢問:「這就治好了?拔毒的湯藥抓什麼?外敷什麼?」

  邱任一愣,回答道:「大師兄用不著。」

  寶珠眉頭一皺,已經開始質疑此人醫術,道:「那總得有句醫囑,這是毒傷,又不是衣服破了縫補,縫上就算完了。」

  邱任心想江湖人外傷可不就跟補衣針線活一樣?倘若是坐堂看診,內服外敷開上幾包藥坑些診費是毫無疑問,但既是同門,大家心知肚明,也犯不著誆她。

  但這小姑娘氣勢洶洶逼問,竟有一股不得不認真對應的氣魄,邱任只能撿著跟普通病人家屬說的醫囑講了兩句:「二三日內不要動用真氣,免得殘餘毒性捲入經脈肺腑,留下病根。」

  寶珠立刻回頭瞪著韋訓,嚴肅道:「聽見了嗎?要休息兩三天不能動。」

  韋訓煩氣老四誤事,復又狠狠瞪他,邱任夾在中間兩頭為難,腹誹:誰能猜到這小鬼肚腸裡的主意?雖說普通人會怕毒性深入,但韋訓早就身患寒痺絕症,活不了太久,根本不在乎多那麼一點後患。

  他不敢解釋,口中謙遜地說:「師兄想要什麼醫囑,以後提前吩咐老四。」

  寶珠肅容道:「你不要理他,告訴我還有什麼要注意的?」

  邱任瞧了瞧韋訓的陰沉臉色,再看看寶珠,收起藥箱夾在腋下,留下一句「多喝熱水。」頭也不回迅速跑掉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1:25:55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五章

  靈寶縣的桃源客棧今天的氣氛有些異乎尋常。

  從清晨起,陸陸續續來到店裡打尖的客人就與眾不同,剛開始是個打著遊醫幌的黑臉漢,雖說樣貌醜陋凶悍,畢竟是個大夫,店主殷勤招待,但他不說打尖也不說住店,坐下就不走了。

  再來是一個比門框還高的巨漢頭陀,這人滿臉虯鬚,披頭散發一臉燒疤,比起剛才的遊醫來,可說是面目猙獰了,頭陀手持雲遊錫杖,往店裡一頓,就敲碎了一塊石磚。店主不敢聲張,以為是上門化緣的,連忙生火做飯,然而頭陀吃了滿滿一盆齋飯後,也坐著不走了。

  午後來的客人是一伙兒道士,為首那一位道長年近四十,面如冠玉,穿一身紫色天師袍,衣袂飄飄之間,十分清雅絕塵。身後跟著四個年輕徒弟,其中一個受了傷,胳膊包了夾板,掛在脖頸上。

  店主見又是一個出家人,不知怎生接待才好,還未等他開口,紫衣道人便說:「今日你這店裡不許接別的客了,已經住進來的,能趕走全趕走,不肯依從的,莫怪道爺手重。」口氣凶戾強橫,沒有絲毫餘地。

  店主倒抽一口冷氣,再看那道人的面容,他本是垂著眼睛,面帶和煦微笑,顯得仙風道骨。然而說話時略微抬起眼瞼,眼神冷電一般煞氣橫溢,絕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出家人。

  店主這才注意到他除了手裡拂塵,背上還懸掛一柄寶劍,四個徒弟也都各自帶了武器。這伙武裝道士往大堂一坐,加上剛才那兩個凶神惡煞的客人,別說生意上門,連蒼蠅都不想飛進來。

  待到黃昏時分,殘陽如血,那猩紅顏色讓人湧出一陣陣不安,一切人事物的細節逐漸模糊不清,即將到來的黑夜在悄然滋生力量。

  一個懷抱琵琶、神態妖異的白衣女子跨過門檻進到店裡,身後帶著兩個美貌少男少女。店主看見那女人的臉,心底生出一股異樣的恐懼,依稀記得她幾天前曾經來過,那個雨夜發生了一些血腥怪事,幸而事後無人追究,他連夜把滿地血跡擦乾淨了,假裝無事發生。

  當時上門的是個咳嗽連連的遲暮妓女,與今天這女子相貌打扮一模一樣,仍然素衣骨釵懷抱琵琶,卻再無半分柔弱氣質,昂首闊步威風凜凜,彷佛一派宗師,只有臉上那副厲鬼一般的怨憤神氣沒有變化。

  此時客棧中如同妖魔巢穴,氣氛壓抑至極,血雨腥風一觸即發。店主渾身冰涼,大氣不敢喘,甚至生出拋家舍業外逃的想法。

  女子在紫袍道人對面坐下了,懶洋洋地道:「為什麼不找個荒山野嶺聚?鬧市人多耳雜,說話多不方便。」

  紫袍道人說:「是大師兄的命令,他就住在這裡。」

  女子環顧四周,愁眉蹙立:「大家巴巴地趕來了,死小鬼人呢?」

  邱任道:「受了點兒傷,在睡覺,讓我們等人到齊了再叫他。」

  女子一聽,眼睛頓時如鬼火一般瑩瑩發亮:「是什麼樣的傷?」

  邱任無奈地解釋:「只是皮肉傷,三師姐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

  拓跋三娘遺憾地哼了一聲,前幾日冒險來試探,不僅受了內傷,還丟了一隻心愛的多聞天王皮袋,要不是看一場好戲,就虧大了。

  「我前兩日來已經交過手了,你們知道小鬼突然開竅了嗎?帶了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在身邊,寵得不得了。」

  一提到韋訓的八卦,眾人懶散懈怠的神色一變,目光立刻聚集起來。

  邱任嘿然一笑:「騎驢娘子的事還是我先看見的,心高氣傲的大師兄竟然甘心給人牽驢,跑前跑後打雜,嘖嘖,殷勤得簡直沒眼看。」

  紫袍道人似乎是第一次聽見這新鮮消息,訝異道:「竟有此事?他不是向來一竅不通頑冥不靈?」

  拓跋三娘笑嘻嘻地道:「二師兄是剛下山不久?這消息已在江湖上傳遍了,我在長安聽到,特意出關奔來瞧熱鬧。開始的消息是一個絕頂高手將他生擒了,我根本不信,冒險試了試,只是個稍微嚇唬就哭的小姑娘,一點兒功夫也不會,死小鬼當真是失心瘋了。」

  頭陀剛才一直沉默不語,此時出聲,言簡意賅地道:「非也,那姑娘有些膽氣。」

  眾人議論之際,霍七郎最後趕來,她是陳師古出師的弟子中排行最末的,對眾位師兄師姐態度恭謹,朝他們一一打招呼。只是面對紫袍道人「洞真子」許抱真時,神情有些尷尬,選了個離他最遠的末座坐下了。

  許抱真對霍七視若無睹,沉吟片刻,不緊不慢地道:「你們可記得師父在世時說過的話?玄炁先天功只有童子身才能發揮最大威力,既然是開竅了,那他功體還在嗎?」

  拓跋三娘咯咯嬌笑道:「果然只有二師兄最在意這事。咱們師門中原本就你和他還是童子,只不過你是想稱天下第一,怕損了道行,忍著不敢破身,韋大則是沒開竅不在乎。叫我說,師父那樣故弄玄虛陰陽怪氣的老怪物,不過是信口開河戲耍大家,騙你孤衾獨枕一輩子。」

  許抱真聽了這話,並不生氣,淡然道:「既然目前仍然是大師兄和我的武功最高,那就無法反證這話是假的。三娘,你要當真不信師父的話,也不會趁著大師兄病重,派手下去破他功體。事情沒得手,被他逃走,病癒後回頭報仇,把你從床上拖下來毆成重傷,很有意思嗎?」

  整個師門都知道韋訓和拓跋三娘有仇,卻因為當事人諱莫如深,多數不清楚為何結仇,洞真子和琶音魔當面揭破對方老底,大家才恍然大悟,竟有這樣一段往事,無不咋舌。

  老二老三劍拔弩張互相瞪視,空氣裡彌漫著火藥硝石味道,只是由於師門聚會不得內鬥的默契而隱忍不發。

  片刻之後,拓跋三娘捂著胸口咳嗽起來,臉上神色一變,楚楚可憐地道:「我可是挑了一對兒最美貌的徒弟送去,並沒虧待他,他卻不識好歹,四腳著地逃了。事後我為了躲避鋒芒,藏在情人床上,想臊他一臊,誰想這小鬼無所忌憚,還是下了重手,實在可恨至極。還好報應不爽,終於叫他自己認栽!」

  拓跋三娘雖然在武學上專精暗殺一流,但其膽氣之莽豪,作風之激進,在師門中無人出其右。琶音魔覬覦殘陽院第一的位子人所共知,沒想到她竟敢以如此手段招惹韋訓,沒被他打死,也只能說命硬勝鐵了。

  眾人默默旁聽,均是心緒起伏。

  霍七郎聽了這許多往事,實在忍耐不住,賭性大發,出聲道:「好不容易聚一次,不如我們開盤賭一把?我押二十兩金,大師兄功體仍在。」

  邱任驚訝道:「你發財了?開這麼大的盤口。」

  霍七郎笑道:「剛從老六那兒賺了一筆,不花出去難受,你們到底跟不跟?」

  拓跋三娘笑嘻嘻地道:「我跟了,前日過來試探,他明明有機會把我斬草除根,卻因為我往小姑娘髮髻上丟了一把飛刀,他趕緊回頭攔住了,連掉幾根頭髮都捨不得,這可不是一片痴心?我猜他已經失身。」

  邱任回想縫傷的時候,韋訓在那姑娘面前脫衣都覺難為情,非把對方哄騙走,分明是毛頭小子情竇初開的可笑樣子,立刻說:「我跟老七下注,他還是個童子。」

  許抱真瞪著眉飛色舞的霍七郎,冷冷道:「你整日不務正業,在聲色犬馬上下功夫,也怪不得武藝最差。」

  霍七郎撓了撓臉上傷疤,漫不經心地笑道:「二師兄追逐的是天下第一的武功,我追逐的目標卻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拓跋三娘道:「老二不要掃興!就算一心一意練武,誰又能贏過韋大?你也不過是在山上韜光養晦,等熬到他病死,才能當上師門第一。既然大家怎麼拼命都不如他,何必難為老七?」

  師妹的言語犀利如刀,許抱真不否認,俊雅的面容上浮起一絲涼薄笑意,道:「那我跟三娘下注,就當是未來的彩頭,賭他在走下坡路。」

  霍七郎轉頭問頭陀:「五師兄跟不跟?」

  頭陀搖頭拒絕:「灑家不賭不能驗證之事。就算大師兄破功降格,我們依然打不過他,那誰能確認是不是?」

  霍七郎道:「自然要有讓大家心服口服的證據才能兌付。」

  眾人都知道這一局最貴的賭注不是黃金,而是如果被韋訓知道,參加者必然非死即傷,只是這群人都是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亡命之徒,勝負欲極強,為尋求刺激不惜冒險豪賭。當即一一押注,約定金額。

  韋訓未到,大堂中央首位正座空著。

  紫袍道人「洞真子」許抱真坐在左手第一位,他對面是「琶音魔」拓跋三娘。這兩人均已經開宗立派,弟子門人站在各自的掌門身後。

  左手第二是「鬼手金剛」邱任,右手第二是帶髮修行的巨漢頭陀,綽號「執火力士」,他俗家姓羅,名字不為外人所知,江湖中人都只叫他羅頭陀。

  左手第三座空著,本是「疾風太保」龐良驥的座位,如今已經被逐出師門。右手第三座「綺羅郎君」霍七郎。

  陳師古隨意收徒授業,沒有正式開宗立派,這七個高徒雖然形如散沙,各行其事,江湖中人為了方便稱呼,依然給他們起了統一綽號,根據陳師古居住的殘陽院,叫他們「殘陽七絕」。

  其餘小徒因為武功低微未能出師,並不在師門召集令的召喚範圍內,如今各自追隨師兄師姐門下。

  太陽已經落山,夜幕籠罩大地,黑暗的力量終於佔據上風。許抱真見人都到了,命令店主閉店歇業,將門板上好,眾人分頭行動,將店主一家、僕役們、不肯離開的客人一一放倒,處理妥當,只留下寶珠和楊行簡的房間沒有進去,然後才通知韋訓,師門所有人都到齊了。

  韋訓被寶珠逼著躺倒睡了一個白天,補覺醒來雖然略覺恢復,可一想到錯過了跟寶珠一起飧食的時間,還要跟那伙討厭的家伙見面,又覺得不勝其煩。下樓之時,不免表情森冷陰鬱,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寒意。

  寶珠手持燭台,要去楊行簡屋裡探視,從二樓走廊經過,瞥見客棧大堂裡這伙邪魔外道,一時愕然失色。她知道韋訓召集同門襄助龐良驥,卻沒想到是這樣一種邪氣四溢的詭異氛圍,那個曾經上門嚇唬過她、厲鬼一般的琵琶女也坐在其中。

  寶珠從小誦讀李太白的《俠客行》長大,心底一直有個鮮衣怒馬的少年俠客形象,「銀鞍照白馬,踏颯如流星」或是「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又或是「綠眼胡鷹踏錦鞲,五花驄馬白貂裘」,遐想江湖之中有那麼一群英姿颯爽、匡扶正義的大俠。

  然而此時見到真實的江湖俠客,頓時幻想稀碎,只覺得在座這些人每一個都很合適畫在通緝令上,連居於首座的韋訓都是一副從未見過的陰鷙狠厲神色。

  此時回想一路上每次遇到官府樹立的布告,韋訓總是興致勃勃第一個擠進去觀看,當時還以為他是在看告示消息,現在細細一想,或許他只是想瞧瞧通緝令上有沒有自己和其他同門。

  寶珠正在痛惜自己破碎的年少憧憬,忽然覺得手腕一緊,被楊行簡拉進房間裡去。楊主簿神情恍惚,臉色灰敗,急切地關門上閂後,悄聲道:「大事不妙,公主需得速速報官!命此地縣令去軍門調三百重弩,才能將這群窮凶極惡之徒一網打盡!」

  寶珠知道他還未病癒,腦子不太好使,搖頭嘆息道:「有點晚了,如今我們跟他們是一伙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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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賭的就是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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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1:26:09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六章

  韋訓在首席落座,閉口不言,厲色瞪視拓跋三娘。後者朝他嫣然一笑,單手舉起人筋琵琶,交給身後的手下,率先繳械示弱。

  陳師古自由散漫落拓不羈,從來沒給徒弟們定過任何門規,聚會時嚴禁動手的默契是以往所有人都吃過亂鬥的大虧,不得不自發約定的規矩。

  拓跋三娘已經服軟退讓,就不能再咄咄逼人,韋訓冷笑一聲,從腰間卸下隕鐵匕首,拍在旁邊案几上。魚腸劍一落,猶如師門令。

  其餘眾人也緊跟著解除武器,許抱真將拂塵和長劍一並交給門人;邱任外號鬼手金剛,使的是殘燈手功夫,一貫空手沒有武器;羅頭陀回身將錫杖往地上猛力一戳,杖尾直接插入地磚之中,旗桿一般立住了,就算做繳械。

  到了霍七郎,她攤開手,表示什麼都沒帶。

  許抱真皺眉道:「剛才就想問,你的刀呢?」

  霍七郎無奈地道:「前些日子欠人錢,手頭緊,暫時押在當鋪了。」

  眾人一聽全都瞪向她,心想這人浪蕩如此,竟然將休戚相關的隨身兵器都當了,在這群肆意妄行的人裡也有些說不過去。

  霍七郎見師兄師姐們一臉鄙夷,訕笑道:「別那麼嚴肅,瞧大師兄多麼豁達灑脫,他就從來沒問過我刀去哪兒了。」

  許抱真冷淡地道:「他瞧我們所有人都是透明的,就算你丟了一對招子,他也根本注意不到。」

  霍七郎說:「我已經拿到龐六的報酬,回到長安就去贖出來,你們別瞪我了。」她想禍水東引,又道:「其實我一直覺得繳械這規矩很不公平,明明大師兄空手才是最厲害的,棄了兵刃,不是讓我們之間差距更大了嗎?」

  韋訓揚起一邊嘴角,神態極其傲慢,輕蔑道:「我就卸下一條胳膊,也比你們強,就不用糾結這等小事了。」

  眾人叫他氣得牙根癢癢,但畢竟是事實,沒辦法反駁。人人都想:陳師古把魚腸劍留給韋訓,他卻拿來當普通餐刀使,那又能怎麼辦呢?

  在這師門之中,實力就是天道法則,韋訓早就放言,誰打得過他就誰就是新的大師兄,隨時拿走魚腸劍,除了拓跋三娘挑戰過一回重傷而歸,至今沒人敢再試。看來也只能等他病死,才能確認這把神器的下一任主人了。

  「閒扯夠了吧?咱們開始正題。」

  韋訓正色向一眾同門質問道:「龐良驥沒有邀請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他婚禮上?」他瞪著許抱真身後那個斷臂的道士,說:「從你開始講。」

  那年輕道人突然被點名,頓時驚慌失措,見自家師父點頭默許了,才訥訥地說:「回大師伯,當時師父讓我們在人群裡盯著婚車,免得有敵人來擾,師伯抬旗之時,我看見有個人影往婚車下面鑽,所以才衝上去……」

  韋訓冷笑:「這麼說我折了你胳膊還冤枉你了。」向許抱真質問:「我從不記得你這麼仗義過,派徒弟保護婚禮進行,話說出來不嫌肉麻。你下山幹什麼來了?」

  許抱真道:「我已經捨棄華山門庭,打算到中原遊歷名山大川,找新的落腳地,不過是碰巧路過靈寶縣,聽說老六結婚,順手看護一下。」

  許抱真將華山原來的武林門庭暴力趕走,佔據道觀結樓望氣,自立樓觀派,卻沒想到這麼快就不要了,眾人知道他是個城府深沉陰狠毒辣的人物,絕不會輕易放棄,都覺得奇怪。

  許抱真繼續道:「我原想華山風景秀麗,又是西岳,風水不錯,沒想到距離長安太近了,不時有宮裡的太監上山尋找道行深的天師,我可不想進宮伺候皇帝老兒,不勝其煩,乾脆不要那道觀了。」

  拓跋三娘道:「二師兄這麼說可就是故意扯謊了,洞真子有凌霄之志,如今聖人信奉道法,師門中只有你兼修了觀星術,從皇宮中開始成名可是個好開局。」

  許抱真坦然自若:「正是因為學了觀星才知道不能去,今年惡月中旬,萬壽公主驟然薨逝,我在落雁峰夜觀天象,見「熒惑犯紫微」之相,紫微是帝王星,帝星遭難,乃大凶之兆。我猜龍椅上的聖人活不了多久了,現在入宮,時機可不太對。」

  洞真子一番玄虛之言說出來,眾人但覺陰風陣陣,都知道皇位交替必然人頭滾滾腥風血雨,心中均是一驚。

  韋訓迅速抬眼掃了一遍二樓,確認寶珠待在房間裡沒有聽見,暫且放過許抱真,轉頭去問老四邱任:「你又為什麼來靈寶縣?」

  拓跋三娘笑道:「大師兄為何故意略過我,老三也有話想說。」

  韋訓根本不想搭理她一句,拓跋三娘自顧自地說起來:「第一件,我在長安聽說青衫客被一美貌少女擒獲……」

  韋訓斷然截住她的話:「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打死。反正不能動手的規矩是我開頭立的,我也能隨時破。」

  拓跋三娘悻悻地哼了一聲,道:「那算了,只說第二件吧。我計劃搬家去洛陽,這一趟先去探探虛實,買棟宅子落腳,走潼關經過靈寶縣是必經之路。」

  這是殘陽七絕裡第二個要離開關中地區的人,眾人都察覺古怪,邱任遲疑片刻,問道:「三師姐的生意該不會也受到那傳言影響?」

  拓跋三娘與他對視一眼,臉色陰沉,緩緩點了點頭。

  「師父的遺言,不知怎麼走漏到江湖上,長安雖大,居亦弗易啊。」

  連「琶音魔」這等叱咤風雲的刺客首領居然也不願繼續在長安待下去,眾人暗地裡都覺感慨。

  邱任道:「師父已經把關內有價值的皇陵地宮和宗親貴胄的墳墓盜掘一遍,沒剩下什麼好彩頭了,反倒是我藥材上的生意蒸蒸日上,原計劃棄了本業,漸漸轉到白道上去,誰想那句遺言竟讓外人知曉了,不斷有人明裡暗裡來打聽,似乎不是好兆頭,所以我也計劃去中原發展了。」

  拓跋三娘見韋訓皺著眉頭不發一聲,道:「大師兄看來還不知道這事,因為你武功最高,又沒有門庭,沒人敢懟到你臉上詢問,我可是煩透了,因為這傳言,許多豪門的生意便如到嘴的鴨子飛了。」

  陳師古死前將衣缽交給老二洞真子掌管,然而誰都知道師門裡拳頭為大,許抱真打不過韋訓,這所謂的衣缽就只是個破院子和一堆舊書而已,沒人會聽從許抱真的命令。留下的還有幾個未能出師的幼徒,這根本不是遺產,只能算是拖油瓶累贅,當場就被前三個人分了。

  陳師古一身絕學從不藏私,無論是武功還是各項雜學,口訣心法向來公開,誰學得會就是誰的,因此也沒什麼秘籍能夠傳承。

  可他死前還留下一句令人迷惑的遺言,當時眾人都覺荒誕不經,如今忽忽數年過去,卻漸漸地流傳開來,給門徒們留下巨大隱患。

  霍七郎道:「難道是那件『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遺物嗎?」

  再次聽到這八個字,眾人心裡都是咯噔一下。邱任噓她:「別那麼大聲。」

  一直沉默旁聽的羅頭陀突然震聲道:「怕什麼!除了老六,咱們師門十二個人,湊不出一個九族來,手裡就有這鳥玩意兒,難道還怕朝廷趕來滅誰的門嗎?!」

  此話一出,堪稱撼人心魄,眾人愣了片刻,或是詭譎而笑,或是憤恨而笑,或是自嘲而笑,大家忽然嘻嘻哈哈全都笑了起來,客棧之中氣氛愉悅活潑,同時又陰森慘布。

  霍七郎笑到擦淚,道:「我還有個隔了幾門子的遠房表舅,興許還活著。」

  羅頭陀大方地說:「那給你算作半個好了。」

  韋訓笑道:「我當時聽見這話,就知道他痰迷心竅了,馬上就得倒氣,誰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

  眾人同時回憶起當時場景,陳師古說出有這件大凶之物後,眾門徒都爭相推諉,畢竟誰也沒想過謀反那麼麻煩的事,要這『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東西除了招禍,還能有什麼用?

  韋訓首先出言敷衍:「我活不了多久,來不及顛覆了,師父給別人吧。」

  許抱真一臉假笑:「我一個出家人,不會帶兵打仗,還是讓給師弟師妹吧。」

  拓跋三娘調侃道:「我倒有心以美色禍亂天下,無奈人老了,沒有這個心勁兒當褒姒妲己。」

  邱任勸誘說:「師父盜了那麼多陵墓,只把魚腸劍給了大師兄,也給我們留些實用的真家伙嘛。」

  眾人推諉爭吵,等到回過神來想問問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放在哪裡時,陳師古已經咽氣了。

  拓跋三娘笑得連連咳嗽,捂著胸口說:「我當年學武的時候已經年近三十,不會再受男人蒙騙了,老陳要真有那件能顛覆大唐的兵刃,他自己早就用了。」

  許抱真道:「也未必就是兵刃,或許是古墓兵書、絕世奇毒之類。」

  邱任忽然說:「或許是招兵買馬的財寶?師父一生發丘無數,卻一直住在那間小院子裡,穿著補丁破袍,睡在舊棺材裡,他把那些金銀古董都藏到哪裡去了?大師兄跟他一起行動次數最多,必然知道吧。」

  韋訓道:「他其實根本不在乎金銀財寶,主要目的是戮屍,把死人搗個亂七八糟挫骨揚灰就滿意了,有時候什麼都不拿。」

  許抱真波瀾不驚地說:「早就知道了,師父平等地憎恨世間一切活人和死人,老實說他這麼早就病死了,我還有點不敢相信,怕是龜息死遁之術。老實守了七天靈,又悄悄在遺體心口紮了一刀才放心把他下葬。」

  霍七郎驚呆了:「二師兄真是……真是細心周到。」

  眾人心道:怪不得許抱真在葬禮上突然恭敬孝順起來,堅持親自守靈,還以為他得了師父衣缽,自認為是掌門了,當時大家都覺得好笑,沒想到有這後手。

  以陳師古的乖戾無情、刻薄寡恩,合該有這麼一群離經叛道的門徒,訝異過後,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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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討一下古代俠客們的收入來源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1:26:27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七章

  陳師古一死,門徒們不約而同脫離了盜墓行業,紛紛自謀出路。究其原因,這群人武藝高強,又各自有安身立命的本領,除了韋訓為尋找救命丹藥不得不幹,其他人並不想繼續在土裡打滾。

  這場師門聚會的目的不是討論師父的遺物,而是追究龐良驥的婚禮到底是誰破壞的。殘陽七絕雖有統一的江湖綽號,其實一盤散沙,相互猜忌,誰也不信任誰。

  洞真子的徒弟被韋訓當場逮住,嫌疑最大,雖然自我辯白過了,但許抱真本人就是個心機深沉的老狐狸,他的話不能全信。

  許抱真見這情況,一招禍水東引,點到拓跋三娘:「我聽說有人青廬設伏,以暗器撒帳,連大師兄也中招了,我可沒學過暗器,徒弟們也從來不帶那些東西,這是老三的專長。」

  拓跋三娘一聽,柳眉倒豎,厲聲道:「老娘雖擅長暗器,可從來不屑荼毒,全憑手法。聽說設伏的人用火藥引線施放硫黃毒霧,這火藥哪裡來的,倒是應該好好追究。」

  她一招旋轉乾坤,又將矛頭指向日常跟硝石硫黃打交道的執火力士羅頭陀身上。

  羅頭陀神色冷漠,道:「放屁!要是灑家出手,定將那青廬裡的新人連同賓客炸個血肉橫飛,怎麼可能放陣煙就算了,連一個人都沒弄死。」

  邱任道:「我白天聽街頭巷尾傳遍了,說是新娘子模樣沒變,卻不會說話了,龐良驥死活不認,非說是假貨。這一聽就是以易容術偷樑換柱的功夫,我瞧老七也不乾淨。」

  霍七郎本來在旁邊揣著手瞧熱鬧,一口黑鍋憑空扣來,她呸了一聲,怒道:「我是儐相,婚禮全程都站在大師兄身旁,又不像你們有徒弟手下,怎麼分身去偽裝新娘?死在井裡的兩個奴僕被人重手擰斷脖子,大師兄在新娘家門口被逼著喝了添加曼陀羅的蒙汗藥酒,曼陀羅是外傷手術麻沸散的配方,四師兄擅使殘燈手,又精通藥理,不要覺得可以置身事外!」

  邱任一聽,反倒驚呆了:「你說韋大喝了復配莨菪子和曼陀羅的藥酒,還能站著走完全程?!」

  許抱真淡然道:「既然是大師兄,那幹什麼事都不出奇。」

  拓跋三娘心下驚愕,臉上卻不表現,反而指責邱任:「曼陀羅貴得很,四胖子給我們治外傷從來捨不得用一回麻沸散,都是生縫皮肉,這會兒要放翻大師兄,倒大方起來了。」

  邱任不甘示弱:「如果我提前知道要麻翻的是他,必然加大藥量,復配烏頭和羊躑躅,才不會這麼不痛不癢就算了。再說我跟老大老六沒有舊仇,反倒是三師姐你向來潑悍,最喜歡滋事生非,幾乎跟每個人都有點兒宿怨,要說嫌疑,老四可排不上號。」

  拓跋三娘冷笑:「倘若是我針對老六,他一家子的人頭都該按照輩分次序擺在案几上了。我是怎麼入門的你們人人曉得,殺人滅門可以,但我從來不接綁架女子的生意。」

  這些人都是天姿卓越的人中龍鳳,也擁有奇才心高氣傲、逞強鬥狠的天生特質。如果分散開來放在別的門派或是別的時代,人人都會被當作寶貝一般對待。偏生扎堆擠在陳師古門下,小小一間殘陽院裡,針尖對麥芒互相看不順眼。

  眾人共事學藝多年,彼此對每個人的專長和品行都很了解,互相厭惡又難以除掉對方,一旦陷入指摘攻訐,就攪作一鍋糜粥,不僅牽強附會,還夾帶私貨,要不是排行第一的人在首座壓陣,早打成一團了。

  大堂裡烏煙瘴氣,韋訓耳畔鬧哄哄的,卻沒有一個人能說出緊要的信息,吵到後面全都在翻舊賬。

  他心煩意亂,眼神不想落在他們任何一個人上面,不知不覺往窗外望去,見桃枝樹影映在糊窗紙上,蕭蕭瑟瑟淅淅瀝瀝又下起雨來。他心道如此好雨,如果能拉著寶珠出去桃林中賞雨飲酒該多好,實在不想將所剩不多的時間耗在這些煩人的禍害身上。

  眾人吵得口乾舌燥,想喊僕役燒些熱湯來喝,卻想起早已經把店裡的活人都打暈了,沒人去灶下生火。

  霍七郎轉眼看見韋訓默不作聲,撐著下巴望向窗外出神,還以為他在深謀遠慮琢磨真相,大聲道:「我們這麼掰扯下去到天亮也不會有結論,還是請大師兄示下吧。」

  這個局本就是韋大召集的,眾人覺得老七這句話說得在理,都靜下來,等他開口。

  大堂中忽然安靜,韋訓一愣,回看眾人,只見每一雙眼睛都盯著他。

  許抱真重復道:「此事該如何處置,請大師兄定奪。」

  韋訓定了定神,勉強將遠去的思緒拉回來,徐徐道:「往日裡關中但凡發生什麼惡事,不管是不是殘陽院幹的,江湖上總要我們其中一個人背鍋,長此以往,大家也都習慣當嫌犯了。咱們每個人都有能力將龐良驥滿門斬盡殺絕,卻選了如此麻煩的方式騷擾婚禮,這怎麼都說不過去。老六武功盡失已經許多年,要有舊仇,早該動手了。」

  「如果不將他看作單獨一個人,而是把他放回殘陽院裡,他就是我們七人之中最弱的罩門。因『顛覆大唐、禍亂天下』八個字而來的人,不會找我,那是尋死;頂多騷擾你們,但不敢動粗,因為討不到好處;沒出師那幾個小的,一直跟在我們前三身邊,沒有機會;但如果遇上龐良驥,那就是最方便下手的對象,而且要綁架新娘讓他受制於人,方能逼問遺物所在。」

  「我們本在關中活動,如今四散開來向中原發展,威脅到別人地盤,已是眾矢之的。如果在老六這件事上不能討回場子,狠狠報復回去,整個師門必叫人看低了踐踏,以後禍患時常上門,終無寧日,咱們誰也別想在中原站穩腳跟。」

  這一番話鞭辟入裡,用武學原理將形勢講得清楚明白。

  眾人都知道「狠狠打回去」同時也是韋訓為人處世之道,如果不是一貫的心黑手狠、仇不過夜,以他的年紀,極難在一個險惡叵測的師門中活下來。而這種狠戾的手段,一定程度上能夠被其他同門所理解。

  拓跋三娘鬆了口氣,坦然道:「既然是外人,那就沒什麼好發愁的,宰了他們就是了。」

  許抱真搖了搖頭:「敵人可是一直藏在水面下,難點是揪出幕後黑手。」

  霍七郎說:「別忘了龐良驥的新娘還在真凶手上,我們得盡量把人活著救出來。老六如今在家發瘋,拿刀逼問假新娘,被他岳丈家的人死命攔著。」

  許抱真問:「你趕來聚會,那鬼東西不就跑了?」

  霍七郎說:「人坐在洞房裡,由兩家人互相監督,十三郎以念經祈福的名義盯著。」

  拓跋三娘道:「我安排了兩個手下在洞房樑上蹲著,倒也不怕跑了。」

  眾人一愣,想起「琶音魔」的手段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都佩服她心思縝密。

  拓跋三娘哼了一聲:「時時當這嫌犯,我也得留下後手,免得被你們冤枉,弄丟了唯一的人質可不行。」

  羅頭陀站起身,拔出錫杖,已經準備走人了,「救人不是灑家的長處,你們找到敵人的時候再喊我。」

  邱任說:「早跟你們說了,救人遠比殺人難得多。要是人質死了,看在同門的份兒上,我可以給屍體縫補縫補……」

  霍七郎呸了一聲:「晦氣!」

  今後行動已經有了方向,無需再多談。更深夜闌,一群人腹中飢渴,卸下門板準備出去尋些消夜來吃。收人錢財與人消災,霍七郎不放心龐六,又快馬趕回龐府去了。

  韋訓走到二樓,想問寶珠要不要一起去吃,卻聽到兩間屋子裡都靜悄悄的,想是已經睡下了。他自知一身功夫,唯有這個軟肋,不敢留她一個人在客棧,叫他人幫忙捎帶,自去回房不提。

  寶珠本想等他們吵出結論來再去問問,誰想等著等著和衣睡著了。這兩天參加婚禮日夜顛倒,作息大亂,睡了不知道多久又醒來,看窗外還是漆黑一片,也不知幾更天了。

  睡眼惺忪地出門一瞧,大堂裡的怪人們都走了,只剩下一個紅衣男子獨自坐在那裡喝酒,竟是剛才師門聚會唯一沒有到場的龐良驥。

  寶珠走下樓去,問:「你怎麼在這裡?」

  龐良驥還穿著婚禮時的絳公服,遲鈍地抬頭望了她一眼,眼神迷離,已經大醉了,嘟囔著說:「我要逼問那個假貨,被岳丈家攔住,家裡反而逼我跟那鬼物洞房,我只能逃了。」他往杯子裡注滿酒液,抬頭乾了,自嘲一笑,「龐家小郎自小任性,終於有一天把家人的耐心都耗盡了。」話語之中滿是淒涼,衣襟上淋淋漓漓被酒水染濕。

  寶珠知道他丟了心上人,正是最彷徨失措的時候,從家裡逃走,不知道去哪裡容身,本能來到信賴的師兄所住的地方。回想婚禮前他歡欣雀躍盡心準備的樣子,現在可謂末路窮途,落魄至極了。

  寶珠在他對面坐了,安慰道:「剛才你那些師兄弟們在討論怎麼幫你找回新娘,他們看起來……看起來……挺能幹,應該很快會有結果。」

  龐良驥慘笑道:「當年他們可沒這情誼,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動不動就欺負我。」

  寶珠有些驚奇:「韋訓也欺負你嗎?」

  龐良驥道:「數他下手最狠。」

  看他們兩人現在的關係,寶珠一直以為他們關係不錯,結果竟是這樣,一時錯愕無言。

  龐良驥喝多了,開始絮絮說起當年往事:「我從小就有練武天分,學什麼功夫都手到擒來,每個教習師傅都說我是萬中無一的天才,將來定能成為世上頂尖高手。我自然是信了,專攻腿上功夫和輕功,不到二十歲就有了疾風太保的外號,家裡有錢有勢,江湖上人人捧場,整天趾高氣揚、自命不凡。」

  「阿苒的父親瞧不上我家門第,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她嫁給別人,我很是傷心了一陣,可並沒一蹶不振。那時候年輕,覺得自己志不在此,既然是天才,就該去攀登武學巔峰。托了無數關係,終於在關中找到一個堪稱天下第一的絕頂高手,我乾脆離開玉城,帶藝拜入陳師古門下。」

  「當時覺得師父是因為江湖人情才半推半就收下我,後來發現,他才不會因為人世上任何情分關係而妥協。他收下我,只是滿懷惡意想親眼看我這種自視甚高的小子徹底崩潰。」

  「第一天入門,長屋裡走出來一個蒼白陰鬱、滿臉桀驁不馴的小孩兒,還不到如今十三郎的年紀,其他門徒卻都恭恭敬敬叫他大師兄。我心裡暗暗覺得好笑,心想可能這小少年入門早、資歷老,才能排行最高。我已是江湖成名人物,自不會跟這種囂張的小孩子計較。」

  「陳師古看見我的神情,只笑了笑,命那孩子下場與我較量,當做入門考核。既然疾風太保以腿上功夫出名,那就只拼單項。」

  「我尋思一定得腿下留情,可不能剛入門就把人家首徒踢壞了。那小孩兒似乎很不樂意,一臉厭煩。陳師古把他叫到身邊,拿了麻繩親手把他雙臂綁在背後,又叫他脫了鞋,光腳下場。」

  瞧著龐良驥帶著些許落寞的神情,寶珠已經隱約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

  果然,他繼續說道:「我以為自己是萬中無一的天才,可殘陽院裡人人都是萬中無一,更有億萬人中天才中的天才。那一天,被綁著胳膊的大師兄把我踢到顏面掃地,我用盡一切手段伎倆,甚至暗算蒙騙,全都沒有任何作用,要麼跪著要麼趴著,整整兩個時辰,竟沒能從他面前站起來過一回。」

  龐良驥撫摸著自己的斷腿,平靜地說:「從那天起我才知道,在大師兄這種人面前,有腿或者沒有腿,在他看來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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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宵夜/消夜一詞最早出現在唐代,唐方乾《冬夜泊僧舍》裡一句「無酒能消夜,隨僧早閉門」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1:27:24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八章

  「那幾年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光,陳師古是天下最好的師父,武功深不可測,授藝從不藏私,無論想學什麼他都傾囊相授;可他也是天下最糟糕的師父,臉上永遠帶著殘忍、輕蔑又冷靜到可怕的笑意,叫人時刻懷疑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白痴。我的武功突飛猛進,一日千里;可比起殘陽院其他門徒,卻又像是原地踏步,庸庸碌碌。」

  「特別是在大師兄面前,曾經我所有引以為豪的天分、靈氣都變成了笑話,無論多麼拼命刻苦追趕,他的境界總是遙不可及。我恨他,嫉妒他,每天都想放棄習武,回家鄉當個土財主混日子算了。可從小鑽研武學,以此為信念,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大師兄誰也不瞧在眼裡,要麼較量時心狠手辣地痛打我們,要麼就是心事重重地出去認穴發丘。我從來沒為錢發過愁,極不屑盜墓行當,覺得他這般不世出的奇才,不該幹那種下九流的事髒了自己的品行。後來才聽說,他那時候就已經起病了,一直在古墓中尋找一種特殊的丹藥。」

  寶珠啊了一聲,喃喃道:「韋訓盜墓是為了尋找治病的丹藥?」

  「應該說是救命的丹藥。師祖赤足道人曾預卜大師兄活不到二十歲,他的病也確實一年重似一年。陳師古那種內力絕頂的高人只要不死於敵手,都能活到天年,可墓中的陰氣和屍毒極重,連他也不免被日漸浸染,減了陽壽。所以大師兄越是積極找藥,就病得越加厲害,簡直是個死局。」

  「他到處偷來醫書,想試著為自己治病,可又認不得多少字,雖在書齋偷學了一些,閱讀醫書那種晦澀的東西根本不夠用。陳師古文武兼備,博學多才,但就是不肯教大家讀書,他常說書裡的毒可比古墓裡的屍毒厲害多了。」

  「文字並不是依靠天賦就能自然領悟的,大師兄整夜茫無頭緒翻弄醫書,我本以為自己會因此幸災樂禍,樂見他早死。可冷眼旁觀,又覺得他也不過是個徒勞地想活下去的小孩兒……」

  「合該我多管閒事,實在看不下去,沒人時就幫他念上兩遍,通讀之後,他就能背誦下來,將自己認識的字連貫上。大師兄從沒說過謝,但從此切磋較量時會給我留一點面子,參悟不透的心法也會悄悄提點我兩句。」」

  因為「活不到二十歲」這一句,寶珠感到心臟像是沉進冰冷的深井之中,如有徹骨之寒。她許久說不出話,喉嚨乾澀,半晌才道:「原來……原來這就是他欠你的大人情。」

  龐良驥醉醺醺地笑了起來:「對,這真是世上最大的笑話,我在殘陽院那個怪物堆裡唯一能贏過同門的強項,不過是因為小時候家裡有點臭錢請得起西席,認識幾個字。」

  兩個人沉默著對坐許久,龐良驥又灌了許多酒,喃喃自語道:「其實至今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被革出師門,在殘陽院的幾年裡我一直竭力忍耐,一切順著陳師古的意思,就算他盜墓時強迫我去盯梢抬死人,我都忍了。那一天趁著大師兄外出遠行,他突然暴起發難,下重手斷我任沖、打碎髕骨腳踝,估計他心裡也清楚,如果大師兄在場,一定會設法阻攔。」

  寶珠卻想:你唯一拂逆過陳師古的事,就是給韋訓讀醫書。那人既然鐵了心不肯讓他讀書識字,自然也不會容忍別人教他。

  龐良驥武功盡失、淪成殘廢全因此禍起,韋訓心裡十分清楚,才願意出生入死地償還這份人情。

  龐良驥又道:「說實話,被革出師門那天,我身上雖覺得痛楚徹骨,可內心深處卻暗暗鬆了口氣。變作廢人,就能順理成章地回家,了卻習武心結,從此沒有執念了。假如沒有殘陽院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我也認識不清人生到底應該追求什麼。比如陪伴親朋,挽回愛人……」

  說到此處,龐良驥已經滿臉是淚,慘然道:「看來為了懲罰我曾經的輕浮愚蠢,老天要再從我身邊奪走一切了。」

  玉城龐郎一生順遂,家人親朋愛護善待,如果不是遭遇幾回迎頭痛擊,想來一輩子都會是個張狂任性的富家翁,永遠不會有這番徹悟,也不會有什麼珍視的東西。

  寶珠從未想過這個夜晚會聽到那麼多舊聞,只覺心亂如麻。以韋訓的性情,為報答師弟的誦書之恩,他必然不會顧及毒傷,繼續與人連番惡戰,讓病情愈加嚴重。

  按往日韋訓的耳力和警惕,她與龐良驥說了那麼久話,他早該發覺了,至今沒下樓,說明「無甚大礙」是假的,要麼是身體損耗導致睡下了不能保持警醒,要麼所中之毒有讓人鎮靜昏睡的作用。

  寶珠將新娘掉包案的細節在腦中過了一遍,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自信地說:「別哭了,我會幫你找到新娘子的。」

  龐良驥一愣,如醉如夢地看向寶珠,只見她一副穩操勝券的自信樣子,正如當時乾脆利索搞定埋伏在迎親詩詞中的陷阱。

  寶珠單刀直入地命令道:「第一,你先回家去跟龐總管講和,給我弄一身合體的男裝或是胡服,簪娘當然也要一並送來,我出手時必然要妝容體面;其次,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哪怕從宗祠中盜竊,我在天亮之前要看到新娘蕭家以及前夫盧家兩家的世系譜牒。第三,我要隨身弓囊一具,能夠放置上弦角弓,方便隨時應敵。」

  龐良驥本已覺窮途末路,如今心中燃起一點希望,仍未能回神,愣愣地道:「你能找回阿苒?」

  寶珠傲氣十足地道:「你聽說過下圭縣的白蛇盜珠案嗎?那是我親自破獲的,你大師兄只幫忙打了下手。既然這回有很多人可以打下手,也就用不上他了。」

  天色微明,殘陽院眾人陸續再聚集在客棧之中,手裡拿著熱蒸餅或者胡麻餅撕咬,一邊吃早點一邊交換這一夜之間得到的訊息。

  許抱真道:「軍門前的牙旗桿早就給悄悄鋸斷了大半,以厚漆上色掩飾,只等婚車通過發力一撞就倒,地形都提前瞧好了,困在橋上很難躲開。」

  拓跋三娘道:「青廬暗器上的毒用的是爛腸草和蛇毒,習慣用這兩種毒藥的中原門派共有五個,不算太遠的地方,我已經派人去試探。」

  邱任說:「蒙汗藥裡的莨菪子是最常見的麻痺藥物,農戶劁制牛馬大牲口的時候常用,到處都能買得到。曼陀羅倒是稀有,我探過靈寶縣和玉城八家藥肆,都沒有存貨,這兩種藥必不是一起購置的。」

  霍七郎說:「那假新娘臉上是用的皮面具,與我易容的手法不同,製作時表情就固定了,五官不能亂動。我本想動手逼出些消息,那鬼東西打啞語威脅說她丟一根手指,就叫新娘丟兩根。」

  羅頭陀道:「這倒是好事,說明新娘人還活著,死人不在乎有沒有手指。」

  霍七郎問:「大師兄呢?叫我們忙活了這一夜,他自己倒是睡得安穩。」

  邱任說:「他這回中的毒種類太多了些,就算逼出來大半,也會有許多捲入經脈肺腑,想恢復功力只怕得等上幾天。」

  眾人一時沉默,各自心意轉動,琢磨能不能趁此機會放倒韋訓,可他往日魄力仍在,絕對實力壓制下,不太敢貿然動手。再說龐六的事尚未解決,七絕之首再死於內鬥,殘陽院這回就算栽在靈寶縣了,似乎對今後發展有損無益。

  二樓忽然出來一個身穿紅色男裝、佩戴弓箭的明豔少女,她掃了一眼眾人,並未下樓,騰騰騰跑到韋訓房間,敲門進去了。

  許抱真皺眉道:「他該不會想帶著那女子跟我們一起行動?又不是江湖中人,憑空多一個累贅。」

  邱任道:「你們瞧她剛才穿戴那一身,難道真會些功夫?」

  拓跋三娘冷笑:「蠢,看女人不要看穿著打扮,要看她的膚髮雙手。她那手白淨細膩乾乾淨淨,一條傷痕一個繭都沒有,可不是慣用武器的模樣。老七,那小姑娘究竟是什麼來路?」

  霍七郎興致勃勃地道:「我只知道九娘是長安人士,家裡特別有錢,腦子也很好使,雇傭大師兄護送她東去尋親。至於功夫如何,沒有見識過。如果對敵,我們就夠了。如果要找人救人,帶上九娘倒是不虧,藏屍的水井就是她第一時間發現的。」

  眾人在樓下議論,韋訓吐納調息剛結束,歇了這一天,估量自己功力剩個六七成,與人對敵已是足夠,就怕打起來拖延時間太久,如果毒質深入經脈引發寒痺症狀,就不太妙了。可是綁票案件向來多耽擱一分時間,人質就少了一分活著的希望,沒辦法顧忌太多。

  正思慮如何用最小代價救出人質時,門外忽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接著敲門聲響起,韋訓前去開門,登時一愣,見寶珠穿著一身緹紅色圓領袍進來,腰繫嵌金鏨花蹀躞帶,足踏雲紋烏皮六合靴,正是龐良驥婚禮上的儐相衣服。

  同一身男裝穿在她身上是另一種風采,七分明豔嬌俏,三分英氣魄力,將整個房間都照亮了。

  韋訓呆了片刻,被容光所迫別開眼神,心下卻由衷驚嘆:這種鮮亮顏色,當然是她穿著最好看。

  寶珠看他眼神就知道自己這身裝扮十分出彩,得意道:「如何?是備用的儐相服,叫裁縫們連夜改成我的尺寸了。」

  韋訓見她蹀躞帶上懸掛新的弓囊,角弓已經上弦。

  寶珠的弓馬技藝師從軍中名師,習慣也是跟大唐將士完全一致,長途跋涉時為了妥善保護角弓,都是下弦後保存在弓韜皮袋之中,臨戰時才會聽將領命令上弦張弓。如此雖然合規,但江湖上對敵多數都是倉促之間,臨時上弦就來不及了。

  她將武器隨身攜帶,並且已經上弦,隨時都能開弓,可見是接受了自己的建議,韋訓心下寬慰,笑道:

  「看來你今天是準備跟我們一起大殺四方了。」

  寶珠卻收斂笑容,嚴肅地道:「只有我,沒有你,你乖乖待在客棧養傷喝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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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韋訓這個一生孤獨的天才來說,龐六可能是唯一一個接近「友人」定義的存在,他想維護他,奈何……

  龐被趕走後,他可能去偷偷探望過他,也可能沒有。腿已經碎到不能救了,但龐還有愛護他的家人。在整個師門湊不出一個九族的殘陽院,有家可歸是龐六除了識字以外,比其他同門優越的另一件事。

  革出師門事件後不久,韋訓與陳師古決裂,強行出師,離開了殘陽院(接上卷番外-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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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九章

  「什麼只有你沒有我?」

  韋訓一愣,稍顯慌張,想起邱任昨天的醫囑,趕緊說:「四胖子隨口說的荒唐話你不要信,我好得很。不信你讓老楊的大夫來把脈……」

  寶珠立刻打斷他:「那黑臉漢雖然舉止無禮,但他身為醫生的口碑,在我這裡還沒有失信的記錄。反倒是你在下圭縣用手段操控脈象騙了好多個大夫,我可是在旁邊親眼看見的,這脈不把也罷。」

  韋訓頓時失語,沒想到當時一時興起玩鬧,回旋鏢過了那麼多天又回頭插到自己身上。

  寶珠一本正經地道:「說到老楊,他風寒未癒,還躺在隔壁說胡話,如果你再因傷病倒下,是想讓我帶著十三郎,一個人騎驢奔赴幽州嗎?!」

  韋訓趕緊解釋:「我歇了一宿,已經好多了,主要是婚禮上喝酒太多。」

  明明嘴唇發青,依然嘴硬逞強,寶珠心中不快,「我已經知道你所患舊疾有多厲害,再受毒傷,醫囑擺在這兒了還想繼續出去撒野,我瞧你是嫌命太長。」

  韋訓又要張口,寶珠疾言厲色地補充:「想好再說!膽敢再欺瞞我一回,我現在就辭退了你。大堂裡鬧哄哄的,站著許多跟你同出一門的江湖俠客,我總能從中找到一兩個有能力護送我去幽州的人。尤其那個穿紫袍的道士,我瞧那件袍子似乎是宮中之物,或許他有意攀附皇家,那就太合適不過了……」

  說著作勢轉身向門口走去,韋訓完全慌了神,伸手一探,從背後抓住她腰間蹀躞帶,攔住她腳步,可接下來怎麼辦卻一無所知,韋訓不敢拖拽她,一動不動在背後站著,兩個人一時僵持住了。

  「別!別找他們,他們都遠不如我……」

  韋訓聽見「辭退」兩個字時臉色已經轉為慘白,磕磕絆絆說出這句話,嗓子啞了,話音裡再無一點兒心高氣傲。

  寶珠冷漠地回頭望了他一眼,重復道:「哪裡不如你?我瞧他們人人氣色極佳,沒一個像你這樣臉色還逞強的。」

  韋訓喉頭顫動,硬著頭皮說:「哪怕我病了,他們的功夫也不如我。穿紫袍的是老二,他是個追名逐利的陰險家伙,你絕不能將真實身份透露給他;老三就是那個女鬼,你不是最害怕鬼物?況且她脾氣差極了,最喜歡陰謀暗算,一天不挑事都難受;老四你已經見過,不但粗魯無禮,還有許多噁心的癖好,你絕對忍受不了跟他同行;老五人品尚且過得去,可打起架就發狂,根本不顧旁人,回回波及己方,叫他護送只怕是你先吃虧……」

  韋訓把同門一一數落一遍,寶珠卻像是沒聽見,別過頭去盯著大門,漠然道:「我不是江湖中人,不能辨識你們武功高低,我只知道,活人永遠要比死人強。任你生前如何驚才絕豔,舉世無雙,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羽翼之下護著的人,也會跟著朝不保夕,流離失所,再沒人疼愛保護了。」

  說到這裡,聲音逐漸哽咽。韋訓頓時心驚,鬆手放開她腰帶,歪頭湊到旁邊一瞧,見她眼眶已經通紅。

  他心有所悟,低聲說:「你口中那人……不是我吧。」

  寶珠深深喘息,把淚忍在眼眶中,好半天才能開腔:「我說的是阿娘。她在世時執掌六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們住在大明宮中央蓬萊殿,萬事順心合意,我想幹什麼幹什麼,從未想過世上有何煩難之事。」

  「可她一朝難產去世,生前的權柄就都消失了。蓬萊殿是中宮的住所,她人沒了,我和阿弟就要搬出去,被分到她曾經的情敵政敵手下過活。那時阿兄已經出閣搬進十王宅,再不能幫我一點兒。更別說……」

  她紅著眼睛,啞聲說:「更別說五月我直接被活埋進地宮,倘若娘親還在世,豈會讓我受這許多冤屈?無論是權御六宮,還是武功第一,人死了就全都沒了,你知道自己還剩下多久壽命,竟敢這麼不顧死活地揮霍?!」

  寶珠一口氣講了許多話,甚至提及自己母親的往事,韋訓終於弄懂了她的心意。

  她在憐惜他。

  早在長安翠微寺時,他內心已經平靜接受了死亡。世上哪一天沒有成千上萬人命喪黃泉橫死街頭?他自己手上也有許多條人命,早晚要見閻王,沒什麼特殊。可如今一想到如果沒撐到幽州就倒下,把她拋在亂世之中,再度落入無人保護的淒慘境地,竟有種死不能瞑目的惶恐驚懼之感。

  龐良驥的人情債要還,她也需要好好照顧,一對多的架容易打,一對多的保護人卻是千難萬難。

  韋訓不敢再瞞,低聲說:「我的病是許多年前就有了,也找過許多名醫,治與不治,一直沒什麼起色,活不到龜年鶴壽那麼久,但所剩時間足夠送你去幽州。」

  他攥緊拳頭,用幾乎是懇求的語氣說:「我確實是他們當中最好的,你……你不要再聘旁人了。」

  打量他那副不知所措的神情,過了半晌,寶珠才點了點頭,答應不提辭退之事了。她雖忍住淚保住了妝容,嗓子卻也啞了,韋訓將桌上杯子仔細擦過兩遍,給她倒了杯水潤喉。

  寶珠兩口飲下,惱怒地道:「怎麼是冷水?我昨天明明吩咐過店主好生照料,不能叫你這屋斷了熱湯。」

  韋訓一時大窘,簡直想拔腿從窗口逃出去。心道自己一世好勇鬥狠,手底不知多少敗將,在她眼裡竟成了見不得風的病弱之人了。可想起上次一逃了之的下場,他一動不敢動,尷尬到不知所以,只能默默無言仰頭望向天棚。

  寶珠見他不說話,脖頸喉結卻不斷湧動,好像皮膚下面伏著一隻小老鼠,心下有些好奇,想霍七男裝時雖然很瀟灑,這些細節卻還是與真正的男子不同。盯著瞧了幾眼,忽然覺得不好意思,錯開眼神,不知怎麼耳朵有點兒發燒。

  好不容易將這股難堪窘意消化掉,韋訓苦笑道:「昨夜店裡的伙計全叫他們點倒打暈了,現在未必能醒。熱水的事是老四信口開河,求你以後別再提了。」

  寶珠一愣,心想這伙人聚會竟如此隱秘,不許旁人走漏風聲,各方面都不像她想像中粗豪的江湖中人。

  她說:「我倒覺得邱任說得很有道理,冷酒陳釀本就性寒,你以前最愛喝古墓裡藏的酒水,世上還有比那更陰寒侵骨的東西嗎?當然會越喝病越重。」

  韋訓長長嘆了口氣,道:「以後再不喝了。」

  寶珠心想關中名醫不出長安,有心將來給他介紹幾個御醫,可是想到自己被活埋前也是由御醫團隊診斷過的,著實沒什麼好說。

  她語調和緩下來:「我知道你欠了龐良驥大人情,道義上必須幫他,但未必要親自執行。你照著醫囑在客棧休息兩天,且看我怎麼破案。真凶的武功必然遠不如你,否則早就明目張膽地動手了,也不會耍弄這些陰謀詭計。你不現身,才能引蛇出洞。」

  韋訓沉聲道:「那毒蛇要是咬了你呢?」

  寶珠自信地道:「我當然要藏在你那些師弟師妹當中,就是天塌了,也未必砸得到我頭上。再說你雖替我擋了凶手毒鏢,但這個梁子仍是我的,我要親手討回!」

  韋訓知道她雖然平時好哄,關鍵時刻倔強起來,誰勸也不行,所有人都只能照她說的辦。想了想,從腰間解下隕鐵匕首遞給她。

  「你拿去防身。遇到危險盡量不要硬抗,往老五老七身邊躲,但是一旦老五開始嘀嘀咕咕誦經,絕不要耽擱,能跑多遠跑多遠。」

  寶珠接過匕首,拔出一截,見那流水般的暗紋之間映著自己臉龐,彷佛在俯視某種黑暗神秘的河流。

  她問:「你這刀到底叫什麼名字?」

  韋訓說:「它就叫餐刀。」

  寶珠怒道:「這起碼是千年前的古董兵刃,你怎麼能一直當餐刀使?憑得辱沒了它的來歷。」

  韋訓對此毫不在乎,笑道:「不滿意,就自己取一個名字好了。」

  寶珠考慮了片刻,道:「《晉書》有云,牛渚磯深不可測,水下多怪物。以辟邪犀角點燃照看,就能洞悉其中隱藏的秘密,讓妖魔鬼怪無所遁形。這匕首以犀角作柄,山川流水為紋,就叫做『犀照』好了,望它能照亮暗河之下一眾邪魔外道、魑魅魍魎。」

  韋訓點頭稱讚:「好名字,望你能用它鎮壓樓下那伙兒怪物,也能揪出綁架新娘的幕後真凶。」

  寶珠嚴肅地說:「你再講一遍答應過我的事。」

  韋訓認真回答道:「遵從醫囑,兩日內不動真氣,避免與人動手。」

  寶珠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匕首佩戴在蹀躞帶上,又解下算袋打開。算袋是朝廷官員貯放筆硯等隨身書寫工具的袋子,她知道韋訓的性子不可能坐得住,特地從楊行簡那裡拿過來給他用。

  「雖然答應過教你寫字,可一直忙著趕路,沒有正經練手的機會,如今你閒著養傷,正巧有時間練一練。」

  說著攤開紙張,蘸了墨,寫下一首五柳先生的歸園田居。接著命韋訓坐下,將毛筆遞到他掌中,手把手教他正確的握筆姿勢。

  「撥鐙之法,指實掌虛,手法凡五字:撅、押、鉤、格、抵。」

  書法入門的竅要和武學心訣差不多,韋訓本來一句話就能掌握,卻因為寶珠的手就握在自己手上,腦子裡轟轟作響,近乎耳鳴,靠這麼近倒聽不清她說了什麼,一時間心猿意馬,手底下也失了輕重。

  寶珠一根指頭一根指頭給他擺好姿勢,韋訓手一抖,喀嚓抓裂了筆管。

  從未遇到過學生出這種狀況,寶珠皺著眉頭從他手裡抽出破筆,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不是,你不能跟抓握武器一樣握筆,這是象牙桿,況且就算是硬木材質,也經不住你這勁力。算袋裡就兩支筆,最後一支備用的,輕些拿著。」

  她拿出完好的那支演示,再遞筆過來:「想像你手中不是筆,是拈著一朵花,枝條柔軟細嫩,力氣太猛就將它摧折糟蹋了。指頭上的力氣要輕柔,用力的是手腕,如此握筆才能圓轉如意。你是練武之人,總該知道如何腕上發力?」

  寶珠再次手把手糾正握筆姿勢,並一一指點到發力的關節。

  距離近到能聞見吐氣如蘭的呼吸,韋訓的頭越垂越低,幾乎伏在案几上,一言不發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知悉,其實手腕已經徹底麻了,感覺全身將要化作一攤,只得屏住呼吸,默念靜心入定口訣,才勉強維持住人形不發抖。

  這隻柔軟細嫩的手確實像朵桃花,每片指甲都是花瓣形狀,晶瑩之下透出粉色。只不過,不是他握住花,是花握住他。

  麻感迅速從手腕躥上小臂,接著是上臂、肩膀……擴散得比任何毒藥都快,無法壓制,不能抵擋,往日最自負的操控肌體的本事蕩然無存,他只得承認自己確實有些病入骨隨了,否則不能解釋此種症狀,急需獨處休息一會兒。

  「好了,就是這樣!你好好待在房間裡,把這句『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抄上百遍,籠字結構復雜,等你能寫成型時,就能逃出牢籠復返自然了。」

  寶珠叮囑一番,見韋訓頭也不抬,臉對著她書寫的法帖,右手舉著筆紋絲不動,整個人彷佛僵住了,還以為他在認真觀帖。她又找到了為人師的權威感,心中很是快意,脆聲說一句:「我走啦!」踢踢踏踏出門而去。

  門一關,韋訓立刻癱在案几上,僅舉著右臂不敢動,生怕一動就弄亂了她親手糾正過的握筆姿勢。肌膚熱燙的溫度和柔潤質感還殘留在自己手上,更是一碰也不能碰,再經不起一絲激惹。

  只一眨眼的功夫,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寶珠這次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韋訓絕望地抬頭望了一眼,不知道她還有什麼折磨人的手段要補充。

  原來寶珠覺得他剛才一聲不吭,乖覺到反常,怕他醞釀著什麼鬼主意中途出逃,特地回來,疾言厲色地警告:「說抄一百遍就是一百遍,等我破案回來一張張數,但凡少一張紙,我就……我就……」

  沉吟片刻,寶珠決定拿出懲罰弟弟李元憶的大絕招,眯著眼睛,惡狠狠地威脅:「我就拿戒尺打你手心!」說罷再次甩門而去。

  韋訓再一次趴伏在案上,半天直不起腰。

  過了許久許久,她留下的奇異威力才逐漸退卻,韋訓忽然雙肩抖動,不可抑制地竊竊暗笑,心中糾結起來:這詩到底是抄還是不抄?聽話自然上佳,不聽話的結果,似乎也很妙。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4 01:27:53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章

  成功將韋訓關在屋裡練字,寶珠把射箭用的扳指和護臂佩戴上,從手到腳全副武裝,威風凜凜從二樓下來,群豪一眼看見的卻是她腰間佩戴的匕首,頓時忿忿不平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不屑一顧者有之。

  人人心中響徹一個聲音:他竟然把魚腸劍給她了!

  魚腸乃是上古十大名劍之一,史上有專諸刺王僚的故實,比起其他被王族貴胄收藏從沒放過血的名劍,更是一件有絕勇寓意的凶兵。被陳師古從先秦古墓中盜掘出來,因為千年沒有見血,已經鏽蝕成一根鐵棒。

  陳師古年輕時就用這根無鋒的鐵棒擊殺了關中七個門派掌門,掃蕩出一片天地。魚腸飲血而日漸鋒利,恢復昔日寒光時,就是殘陽院建立之初。幾十年後陳師古逐漸衰老,將魚腸給了首徒韋訓。

  可恨的是師徒兩個都不怎麼珍視這把古劍,陳師古嫌尺寸不合,將短劍磨成匕首,韋訓平時不用兵器,拿到魚腸後直接當作餐刀使,師門其他人早就看不慣了。

  眾人心中滿是憤懣疑惑,霍七郎上去笑臉相迎,先對寶珠今日的男裝打扮著意誇讚一番,才問:「大師兄人呢?」

  寶珠說:「他不去了,換我來破案。」

  拓跋三娘心下惱怒,低聲道:「死小鬼當真以為那匕首是師門令嗎?想讓她以此物號令我們所有人?」

  許抱真冷冷地道:「我們誰也沒承認過魚腸劍就是師門令,那只是武功最高者的象徵。」

  邱任嘿嘿一笑:「那你們倆敢從小姑娘手裡奪取匕首嗎?韋大的意思,想是叫我們見劍如見人,休要對她放肆。」

  幾個人壓低聲音交談,霍七郎向寶珠追問:「放對打架,大師兄可從未缺席過,是因傷發病了嗎?」

  寶珠不願讓這群人掌握韋訓的實際狀況,隨口說:「不,他決定棄武從文,拜我為師研習書法,現在正在屋裡練字。」

  聽到這種荒唐話,滿室為之一靜,眾人嘩然,許抱真和拓跋三娘當場便想拂衣而去,然而魚腸劍是代表殘陽院的神兵利器,放在一個不知底細的陌生少女身上,萬一被誰奪去,又實在放不下心。

  這兩人都是有統領師門野心的人,一時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煩意亂。

  寶珠徑直穿過眾人出門,牽了驢翻身上去,看起來目標十分明確。霍七郎向來自詡憐香惜玉,立刻跟過去保護她。

  寶珠見多數人站著不動,便道:「調包新娘的真凶是誰,我已經有七八成把握。韋郎今天不出門,你們站在這裡乾等著是沒結果的,不如跟著我勝算更大。」

  聽她話音頗為自傲,拓跋三娘出言譏諷:「咦,今天口氣這麼大,不是只會哭著等小鬼頭來救你嗎?」

  寶珠心下惱怒,隱忍不發,朗聲道:「你裝神弄鬼手段下作,現在天色已經大亮,我可從來不怕人。來不來你們自便,我只說一句:下圭縣佛塔盜珠案是我親手破獲,華州第一神探『獅子猲』羅成業也折在我手裡,你們師兄只是打下手幫了一點兒小忙。」

  眾人均是一怔,互相交換眼神。

  邱任開口道:「此事江湖中傳得沸沸揚揚,下圭縣那顆白蛇珠不就是大師兄偷的嗎?」

  霍七郎拍胸作證:「還真不是他,這件事老七在旁見證,案子別提多復雜了,確實是九娘親手破獲。」

  邱任疑惑地道:「咦?這可怪了,我那天問過這事,大師兄面帶得意之色,親口承認說偷了一顆舉世罕見的寶珠,如今就帶在身邊,難道不是下圭縣那顆?」

  寶珠愕然,愣了片刻,悟到韋訓在拿她的閨名胡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地說:「那是在長安的事了,跟白蛇珠不是一回事!」

  殘陽院諸人——尤其是青衫客韋訓——向來是江湖中背黑鍋的優先人選,在場這些人都當過不止兩三回替罪羊,對所謂的江湖傳言也有抵抗力了。寶珠的話他們將信將疑,加上霍七擔保,才勉強相信。

  在他們眼中,獅子猲羅成業算不上頂尖高手,倒是「華州第一名捕」的名頭更響亮些,誰想那黑白通吃的惡漢竟是栽在一個少女手上,此時才高看她一眼。

  今日天色陰沉,烏雲密布,彷佛隨時都會下起雨來。寶珠不想繼續東拉西扯耽擱時間,執起韁繩嬌叱一聲,騎著驢先走了,霍七郎立刻跟上。

  羅頭陀問眾人:「你們有誰拿著七八成把握的?」見其他人都不吱聲,他握著錫杖大踏步追上毛驢。

  邱任撇了撇嘴,騎上自己的騾子,也跟了上去。

  拓跋三娘嘆了口氣,拎起裙擺裊裊娜娜邁過門檻,眼看也是要去,許抱真奇怪地道:「連你也……」

  拓跋三娘回頭嫣然一笑,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情之一字,二師兄就不懂了。我猜小鬼不會放心她一個人出頭,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得強撐著暗暗跟隨。假如他也在,那和七絕一起動手有何區別?並不算丟份兒。」說著飄然而去。

  許抱真雖不太懂,但他不放心的是魚腸劍被拓跋三娘搶先奪去,思前慮後,最後帶著徒弟們跟上了眾人的隊伍。

  楊行簡臉色鐵青拄著拐站在二樓,眼睜睜著寶珠走進群魔之中,再目送她離開,自己想跟著,無奈體力不支連下樓都沒有辦法。同時又十分憤怒:青衣小子今日不知為何擅離職守,竟沒有跟在公主身邊守護。

  寶珠戴著帷帽騎在驢上,在一行人簇擁下往玉城方向去。

  路上行人見這伙江湖客強橫霸道的凌厲氣勢,生怕惹了閻王爺,無不主動閃避。寶珠雖不樂意跟一群奇形怪狀的家伙結伴而行,可此情此景,卻有點兒像身在尊位時出行侍衛開道的排場。

  出了靈寶縣城,沉重的陰霾籠罩天空,空氣中泛起泥土微腥的氣息,帶著幾分陰冷和壓抑。風撕扯著人們的衣裳頭髮,陰雲壓得極低,雨水卻遲遲沒有落下,叫人猶豫是立刻回家避雨,還是看看形勢再說。

  霍七郎問她:「如今沒有任何線索,你就說有七八成把握,那嫌犯是誰?」

  寶珠昂著頭說:「天機不可洩露,我的懷疑是由大理寺陳年舊案推算的。」

  她反問霍七郎:「當日親迎,你全程都在婚車旁邊,有注意到新娘在路上被調包的跡象嗎?」

  霍七郎搖搖頭:「那絕不會。從蕭家把接人出來之後,我和大師兄時刻關注婚車裡的動靜,不管是真是假,就那一個人。當時障車鬧得不堪,婚車裡的人呼吸一絲不亂,我心裡還佩服老六的新媳婦性子沉穩。如此想來,可能從娘家出來就不是真人了。」

  她撇了撇嘴說:「都怪新娘蓋著蔽膝,倘若老六當場叫破了,我們仨也用不著挨姑嫂們劈頭蓋臉一頓打。」

  寶珠沉吟不語,當日婚禮她雖然全程都在,但就是沒有進新娘蕭家。事後再聽韋訓和霍七郎的轉述,必然會錯過許多細節。

  正默默深思時,見道旁一百多步遠的荒地裡矗立著一座大墳包。去參加婚禮當天走得是一模一樣的路,但當時喜氣洋洋,眼睛看見了也沒有往心裡去,如今愁雲慘淡,再看這種晦氣之所,心境完全不同。

  忽然一股詭異的陰風從墳包方向驟然刮過來,一時間飛沙走石,空中揚滿黃土,使人睜不開眼睛。伴隨著這股邪風肆虐,冢間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無比的磔磔怪叫聲,如同陰曹地府裡傳來的哀嚎和嘶吼,寶珠聽見這動靜,寒毛都豎起來了。

  她頭戴帷帽,有面紗遮擋陰風,眼睛勉強能視物,見墳包墓碑後似乎藏著個灰黑色的影子。

  寶珠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恐懼,突然,影子如鬼魅般竄了出來,伴隨著刺耳怪叫振翅沖天而起,她反射性抄起弓對準黑影,一支箭疾射而出,伴隨著一聲淒厲慘叫,影子在空中掙扎扭動,拖著兩隻翅膀斜斜墜落,逃進附近桃林之中,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的猛禽。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又距離百步之遠,眾人從怪異陰風中睜開眼睛,那鬼東西已經消失了,僅餘怪叫聲在墓地上空迴蕩。如此距離,無論什麼武功都來不及施展,只有弓箭這等遠程兵器能搆得著。

  開始見寶珠攜帶弓箭,以為她不過是學了兩手在外擺譜的富家少女,但見她這一箭反應迅疾如雷,不亞於當世一流高手,眾人心下都吃了一驚,拓跋三娘是使暗器的行家裡手,更是內行,知曉在這種狂風中發射弓矢很容易偏離目標,要有極豐富的經驗和計算才能命中,不禁暗暗驚嘆這少女的射術之精。

  她極少稱讚別人,心底雖佩服,嘴裡卻偏要指摘貶低:「你戴著扳指護具,雙手皮膚倒是保護得很嬌嫩,不免影響手感,膂力也差了些,不能一擊致命。」

  寶珠本就跟她不對付,怎麼肯退讓,驕傲地道:「戴護具確實不如空手靈巧,可我有這些妨礙也照樣是唯一出手傷敵的人,不是更加說明我武藝高超,遠超旁人?不服氣,你也射一個瞧瞧。」

  此話一出,諸人都感到一股熟悉的傲慢味道。殘陽院前三個門徒與後面的人有斷崖式差距,而韋訓又與許抱真和拓跋三娘有斷崖差,他不止一次說過類似的驕矜話語,偏生旁人就是沒能力反駁。

  一想起那死小鬼傲世輕物的神色,諸人好生窩火憋氣,均想:怪不得這一對少年男女會湊成堆。

  寶珠此時卻想,這群人果然都不如韋訓。往日裡她射落獵物,他早飛奔出去追蹤撿拾了,這群人卻沒一丁點眼力勁兒,難不成還等著她親自去補刀?自己騎著驢過去追也不是不行,可那有個大墳包,她向來怕鬼,一點兒也不想接近那種晦氣地方,要是韋訓在,當然能照顧到她的心思。

  她不知道這群人誰也不服誰,首席不在,更沒人能指使同門,本來有意想去追蹤的,這時候也故意不肯動彈。

  等了片刻還是沒人反應,寶珠嘆了口氣,正要開口硬性指派,只聽得地面轟轟震動,似乎有一大群人馬迫近。又過了片刻,龐良驥帶著二十多個隨從從玉城方向趕赴過來,一行人縱馬奔馳聲勢浩大,正巧與寶珠她們在路上相遇。

  「二師兄三師姐四師兄五師兄老七!」

  他不便下馬,迅速喊了一圈兒人,最後奔到寶珠面前:「我琢磨你們怎麼還不來,等了又等,決定還是帶人來迎。」

  寶珠昨夜安排他的事情,龐良驥一個時辰內全部解決,疾風太保腿雖廢了,依然性急如火,有這一絲希望,便立刻行動起來。

  寶珠暗想,初見時覺得這人渾身冒傻氣,如今和他師門這群通緝令預備疑犯比起來,倒像是唯一的正常人了。她將剛才發生的怪事敘述一遍,道:「我狩獵多年,從未見過這種怪鳥,就是西域進貢的狗頭鷲也沒有那麼大。」

  龐良驥立刻說:「你們先去玉城,搜索荒地費時費事,我反正是不能打了,正好帶人細找。」接著命隨從下馬,將坐騎讓給師兄師姐們。

  寶珠審視他帶的隨從,都是普通家丁,心道既然有人針對龐家,不能叫最容易受害的人落在空裡,便向殘陽院諸人道:「你們出一個人跟著龐良驥,若有意外方便應對。」

  大家悄悄往她腰間匕首掃了一眼,都清楚保護龐六確實是必須的,這命令就算不是出自她口,也得有人執行。

  羅頭陀言簡意賅地道:「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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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誤區是弓箭手的身體素質比起近戰武士要弱,這可能跟遊戲設定為了職業平衡導致的誤會有關。

  但是歷史上正好相反,弓箭手的基本要求就是需要很強的體力臂力,不能拉開弓其他技術都用不上。

  寶珠只有在頂級高手殘陽院的幾個人眼裡才能算「嬌滴滴的小姑娘」,其實她極限臂力應該接近二石,也就是差不多硬拉100公斤的能力。

  使用武器是角弓,這是專門給馬上騎射用的輕量化弓,比較靈活,不屬於硬弓、重弓,配合騎術貼臉突襲更方便,她祖宗二鳳就靠這套戰術打天下。

  至於騎術,需要訓練有素的核心力量,臀腿都得有力。

  寶珠武藝的真正弱點是沒有跟戰場弓箭手一樣掌握一種近戰兵器,近戰經驗更是白板,因為以前侍衛太多了不需要,這點兒韋訓早就跟她指出來了(第一卷)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0:25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一章

  一行人來到玉城,探查的目標有三個,寶珠正在猶豫順序,拓跋三娘調轉馬頭,要與眾人分開。

  寶珠見她去的方向是龐良驥家,揚聲說:「新娘失蹤的第一現場恐怕是蕭家,不是龐家。」

  拓跋三娘輕蔑一笑:「老娘要幹什麼還需要跟你報備?」說完更不回頭,縱馬而去。

  寶珠十分惱怒,霍七郎解釋說:「三師姐的專長就是安排刺客潛入目標家中,刺探機密或是拿走人頭,她是想去瞧瞧敵人的手段,再說那個假新娘也需要個強力的人盯著。」

  寶珠一聽,頓時怦然心動,想將拓跋三娘納入麾下,然而那女人的桀驁不馴似乎還在韋訓之上,連好好對話都做不到。

  眼看那個有著鬼魅般氣質的俠女消失在巷尾,寶珠道:「她既然去了龐家,那我們就先去蕭家。」

  與婚禮那一日車馬盈門的熱鬧比較,蕭府如今門庭冷落,一個直不起腰的老奴往庭院裡潑了盆水,遲鈍緩慢地掃地。一行人下了馬,竟無門房通報,也沒有人來牽坐騎,只能將驢馬拴在門前拴馬樁上,自行進去了。一直走到院子裡,才有個婢子進去通報主人。

  過了半晌,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士人出來了,他臉上粉底比寶珠塗得還要厚,渾身迫人的熏香氣息,霍七郎只瞧了一眼,直嘬牙花子。

  中年士人一臉傲慢地問:「來者何人?」

  寶珠見他穿著打扮和年齡,猜測他應該是蕭家的家主,道:「我是楊氏九娘,龐良驥家的親屬,因蕭氏娘子在婚禮上失蹤,特來她娘家探訪真相。你就是蕭小娘的父親嗎?」

  中年士人仍是鼻孔朝天,表情中沒有一絲對女兒失蹤的擔憂。大唐高門男子有魏晉遺俗,習慣化妝打扮,傅粉施朱、熏衣染髮都不是女子獨美的手段,但親生女兒前日剛出事,他沒有派一個人去親家府上問詢,還打扮成這樣,連寶珠都覺得看不下去。

  「吾就是蕭士廉,蕭苒已經嫁與龐家,跨出家門登上婚車那一刻就與我蕭氏無關了,你們弄虛作假不想認賬,搞得滿城風雨,怎麼還有臉到此詢問?」

  寶珠本意是來探訪新娘失蹤真相,盡可能多打聽些線索,問話時和顏悅色。沒想到家主自詡清貴,傲慢無禮,上來先撇清關係,滿臉的『貨物售出概不退換』,立刻便惹惱了她。她出身天潢貴胄,若論拿喬擺譜,這落魄的蕭姓士人哪裡是隴西李氏的對手。

  她冷笑一聲,昂著頭說:「蕭老丈名叫『士廉』,卻貪財得很,這麼著急割席,是怕龐家丟了新娘來找你討回聘禮嗎?瞧你家落魄如此,看起來是要絕戶了,是不敢退還這筆賣女兒的陪門財呢。你這一臉胭脂水粉,滿身綾羅綢緞也是用聘禮買的吧?想是退錢時還得刮下來還給人家,確實有些難辦。」她神態高傲,語言極盡嘲諷之意。

  蕭士廉一聽這話,頓時色變,睜圓眼睛,手指著寶珠說不出話。

  傳承自魏晉南北朝的傳統高門望族向來以門第等級森嚴為傲,嚴格遵守「士庶不通婚」的原則。但伴隨著時代動蕩,許多望族逐漸衰落,經濟條件被某些寒門庶族反超,許多沒落世家經不住利益誘惑,通過收取「陪門財」的行為將女兒賣與富甲一方的庶族,用來彌補自己門第身份的損失,以此大發婚財。

  若是雙方交易心甘情願,也無可厚非。但這些士族替女兒議親時完全違反天性,不問賢肖、健病、老少,而但論財貨,恣求取為事,純粹是將女兒當做貨物販賣,一直為世人所詬病,譏諷這種婚姻為「賣婚」。此種現象從唐初起就存在,朝廷以律令、詔書形式禁止,卻擋不住人趨利的貪婪心理,一直屢禁不絕。

  蕭士廉自知這種行為為世人所不齒,滿城風雨中倒有一半是罵他將守寡的女兒轉手賣給一個殘疾的瘸子,賣女的事雖幹得出來,被人當面叫破卻下不來台,他氣得直翻白眼,半晌才罵道:

  「干卿底事!你一個寒門庶族遠親,何來資格對吾清貴高門指手畫腳!」

  他不說這話也罷,既然說了,寶珠更加起勁,笑盈盈地說:「龐家是寒門,我弘農楊氏可不是,我家四世三公、清白傳家,阿耶穿紅、兄長服紫,你這一支蕭氏分支幾代白身了?別說進士了,連個簡單的明經科都考不上,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好意思自稱書香門第、清貴高門?趕緊拿著賣女的錢給蠢兒子捐個官兒吧!」

  寶珠當夜讓龐良驥派人去蕭氏宗祠偷來族譜查閱,已經提前把這家族的底子摸得清清楚楚,此時開口奚落格外得心應手。都不用隴西李氏的皇族身份,楊行簡的家門就足夠將這求富不仁、沽名釣譽之人壓制得抬不起頭來。

  則天大聖皇帝武氏將科舉作為常態制度後,進一步打擊了舊門閥士族,天下沒落名門想要重振家門,必須靠讀書入仕,唐初的「尚姓」之風逐漸偏移向如今的「尚官」,如果子弟讀書不好當不上官,空有姓氏已經很難立足。

  寶珠熟知這些沒落士族憤世嫉俗又不得不靠科舉躍升的弱點,句句都打在蕭士廉要害上,幾個來回之後,蕭士廉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紫,捂著胸口跌坐在椅子上,別說還嘴,連氣息都上不來了。

  蕭士廉有心衝上去抽她一巴掌,但這小姑娘通身氣派雍容華貴,確實是父兄官高爵顯的模樣,他被當頭辱罵,也不敢像打自己女兒一樣唐突她。

  霍七郎揣著手觀看寶珠大發神威,只恨缺一把瓜子來嗑。

  邱任往宅院角落處望了一眼,低聲對她說:「我只知道日暮煙波掌能將人打得外觀無損內臟破裂,九娘子罵人的效果似乎也不輸給韋大的掌力,我瞧這老頭兒快要突發心疾、被她活活罵死了。」

  霍七郎也往那角落處望了一眼,笑道:「要不然九娘要帶著四師兄來,等會兒人趴下了,你趕緊急救一下。」

  許抱真在門口冷眼旁觀,覺得寶珠的口音、用語遣詞都與宮中來人一致,特別是那一副高高在上訓斥下屬的倨傲態度,他心中漸漸燃起了疑惑的火苗。

  正當寶珠罵得痛快淋漓之時,一個高挑女子悄然走進正堂,派男僕將蕭士廉攙扶進去了。

  蕭家家主妝容齊整,這女子卻素面朝天,黃黃的一張方臉兒,看起來已經三十多歲了,髮型衣著仍是未嫁女子的打扮。

  族譜上向來只記載男子,沒有女子的記錄,寶珠一愣,不知該如何稱呼,只聽她開口道:「小女子蕭荏,是新娘蕭苒的姐姐,家父身體不適,不方便見客,請各位賓客諒解。」

  其表情冷靜,聲音平淡,似乎根本沒聽見剛才寶珠譏諷家主的話。

  「荏苒」兩字形容時光在不知不覺間漸漸逝去,出處是漢代《寡婦賦》:「時荏苒而不留,將遷靈以大行。」作為人的名字,實在不怎麼吉利。

  寶珠看她年紀已長,卻仍是在室女的打扮,大約猜到了她的經歷。自從「財婚」流行於世,高門大族假如不能將女兒嫁入門當戶對的同等級名門,便期盼做「財婚」賣個好價錢,兩者都辦不到時,寧肯待價而沽,將女兒一直留在家中拖到高齡亡故。

  時光荏苒,妹妹成為寡婦,姐姐拖成大齡在室女,正如同她們名字的出處和含義,有種身不由己的宿命感。

  寶珠沒有見過蕭苒,只見過冒充她的假新娘,也能領略到本人清冷秀麗的姿容。擁有那樣的美貌,她可以一嫁名門,二嫁富戶;姐姐蕭荏的容貌普普通通,看起來就沒那麼多選擇,想是被貪財的父親一直留到此時。

  蕭荏派人扶走蕭士廉安頓好,又叫來一個婢子,吩咐她去廚房叫廚娘熬煮安神湯給他服下,再安排人為客人們端茶倒水,言語舉止端莊穩重,看起來頗有管家娘子的風範。

  果然,等她安排好其他事,再請寶珠坐下,冷冰冰地說:「家母已經過世多年,一切家事由我代管,小妹的婚禮也全由我安排,父親不清楚其中細節,小娘子有什麼話,都來問我吧。」

  寶珠仔細端詳她的神態,同樣不見親妹失蹤的惶急,心中覺得奇怪。她仍記恨蕭家在婚禮上灌韋訓毒酒的事,端上來的茶水一概不碰,只有邱任拿起杯子舔了舔聞了聞。

  剛痛罵了蕭士廉一頓,寒暄也不必了,寶珠開門見山,問:「蕭苒何時從前夫家返回娘家的?」

  蕭荏回答:「守滿夫喪,今年年初回來的。」

  寶珠想起龐良驥說過婚期是年初訂下,心想這三家可真是無縫銜接,也怪不得街頭巷尾都在譏諷蕭小娘改嫁的急切。但見識過蕭士廉貪婪無情的嘴臉,她想婚期安排這麼緊密未必是新娘蕭苒的主意。

  大唐《戶婚律》明文規定:「婦人夫喪服除,誓心守志,唯祖父母、父母得奪而嫁之。」

  以法律條文的形式肯定了家長對喪夫女子「奪而嫁之」的權力。只要守喪期滿,就算寡婦本人不願意,也必須遵從自家長輩的意願改嫁,前夫家無權阻止。至於什麼時候嫁、嫁給誰,仍和初婚一樣,要聽從家長安排。

  寶珠又問:「這麼說,蕭苒已經在娘家住了半年,期間接觸過前夫盧家的人嗎?」

  蕭荏搖了搖頭,平淡地道:「盧家扣下小妹的嫁妝,大冬天將她光著腳趕到街頭,當時鬧得非常不堪,不可能再有任何接觸。」

  寶珠問:「她回家之後住在哪裡?從哪個房間出嫁?我想看一看。」

  蕭荏起身,道:「我帶各位去。」

  寶珠和殘陽院眾人一起,跟著蕭荏的腳步進入蕭家的內院。

  這兩進院落雖然分前庭後院,其實安排得非常局促,房舍破舊,但家具、用品卻是嶄新的昂貴之物,有一種不和諧的矛盾感。

  蕭荏見寶珠用心打量,直截了當承認:「新的東西都是龐家給的聘禮,那幾個下人也是新買的,還沒有用熟。兄長買了一處新院子搬走了,這個家就不再修繕。」

  寶珠等人本來有意嘲諷蕭家靠賣女再度飛黃騰達,但見蕭荏態度落落大方,面上寵辱不驚,反倒不想說了。

  片刻間來到蕭苒的房間,只見門板厚實,新刷了一層紅色大漆,掛著大銅鎖,蕭荏掏出鑰匙開鎖,裡面黑洞洞的,光線十分黯淡。

  雖沒有進去,但這房間觀感完全不像是閨房,倒像是庫房或是獄房。寶珠心中疑惑,蕭荏解釋說:「小妹第一次出嫁後,家裡就沒有她的房間了,這間房是臨時用儲物間改的,沒有大窗戶。請各位稍等,我去拿一盞燈。」

  邱任說:「我就不進去了,你們當時在大門口灌新郎儐相酒的女人是誰?酒是誰準備的?」

  蕭荏說:「那是父親的表妹梅姑姑,酒是我家準備的,她們商量往酒裡加些藥,用來戲弄新郎,我沒能勸住,很是抱歉。」

  蕭荏的坦白直接又讓眾人一愣,邱任說:「我要看看你們放酒水的地方。」

  蕭荏點點頭,叫來男僕帶他去了。

  等拿來燈,霍七郎怕裡面有危險,叫寶珠先在外面等著,自己拿著油燈進去逛了一圈,確認無人埋伏,才叫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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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論文《唐初婚姻中「陪門財」現象原因探究》作者:陳思琦

  《論唐代社會變革期的聘財和嫁妝》作者:孫玉榮

  《唐律新探》第六版

  李商隱在致友人的書信中說:今山東大姓家,非能違摘天性而不如此,至其羔鶩在門,不問賢不肖、健病,而但論財貨,恣求取為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0:44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二章

  殘陽院這幾人雖然看起來懶懶散散,但要進入這間監獄般的「閨房」時,卻顯得很謹慎,先是霍七郎進去探查一遍,再陪著寶珠進去,留下許抱真在外面接應,以免被人甕中捉鱉。

  走進蕭苒這間「閨房」,第一感覺就是壓抑。

  既然原來是儲物間,就有防盜的需求,窗戶僅有背陰面一個極窄的透氣孔窗,外面用鐵欄桿加固了,看鏽蝕程度,已經很多年沒有換過。

  室內的家具倒都是嶄新的黃楊木製作,而且是最新流行的高足家具,繪有彩色纏枝花鳥,看起來活潑漂亮,估計也是龐家送來的聘禮。此外就是許多書卷及筆墨用具,看使用痕跡,是屬於經常讀書寫字的人。

  寶珠隨手翻了翻寫過字的紙張,見上面都是勻淨秀麗的簪花小楷,可比龐良驥那筆醜字漂亮多了。只是室內光線黯淡,要寫字讀書,想來大白天也得點燈。

  寶珠心中奇怪,問:「蕭府看起來是不怎麼寬敞,但也不至於騰不出一間正常的閨房給姑娘暫住吧。」

  蕭荏說:「是父親堅持要讓她住這裡。」她頓了頓,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將真實情況說出來。

  「既然你們是龐家的親戚,那我就照實講了。當年我們住在龐府隔壁,阿苒年紀小,門禁不甚嚴格,讓她有機會與龐公子結識。她初婚之時,那些傳聞就讓盧家不太高興,因此這次回到娘家,父親堅持要把她關在屋裡抄書,不許外出了。」

  寶珠心道:這不就是宮中所謂的幽禁之刑嗎?

  就因為蕭苒小時候與龐良驥認識,造成流言蜚語,蕭士廉不知道出於什麼扭曲心理,將女兒當犯人一樣關起來。這種沒落清貴的家風,實在是讓人窒息。

  霍七郎跳到桌上,晃了晃那唯一窗戶上的鐵柵欄,不小心掰下來一根。

  「嗨呀,鏽得這麼厲害。」她伸手遞給寶珠,道:「掰下來就裝不回去了,這地方滿是灰,沒人進出過,看來只能從正門出入。」

  寶珠問蕭荏:「平時這房間都鎖著?」

  蕭荏點了點頭:「大部分時候如此,但父親出門時我會偷偷放她出來見見天。婚禮期間倒是全天上鎖,龐家給新娘準備的禮服和首飾很值錢,舉辦典禮人多手雜,怕丟失東西,進出的人都要仔細檢查。」

  寶珠已經對這鑽進錢眼裡的一家子極端反感,對蕭荏道:「我們要仔細搜一搜,勞煩蕭大娘子出去歇會兒吧。」

  蕭荏一愣,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女竟然在自己家命令管事娘子退下,然而她神態語調都如此自然,彷佛這裡不是蕭府,只是她管轄的一個小院子,而自己也不過是她手下一個婢子。難道這才是真正顯貴名門家娘子的魄力?

  蕭荏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自卑,沒有說什麼,默默退下了。

  寶珠與霍七郎分工,一人翻看書卷紙張,另一個人將貼牆的家具都拽出來看是否有暗道。

  蕭苒不僅字漂亮,文采也很好,所作詩賦才高氣清,如同空谷幽蘭。寶珠翻看她的詩稿,心想這姑娘的才氣應該遠超她父兄,可惜托生為女子,被陷落在婚姻俗務之中,不然必能在科舉中嶄露頭角,蕭家也不至於落魄如此。

  霍七郎翻了一會兒,沒什麼頭緒,問:「我們到底在找什麼?」

  寶珠說:「我也不知道,線索總是來到眼前才有靈感。這個案子的背後是三家爭奪一女所有權,前夫盧氏、娘家蕭氏、新夫龐氏,她先是屬於生養自己的父母,後來是誰付錢買她就屬於誰,賣上一次還不夠,還能收回倒賣,獨獨她自己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

  霍七郎也覺得吃驚:「我們江湖中人都以為這樣高門大戶的娘子在家必然是吃香喝辣,過得別提多舒服,誰想被鎖在這種地方讓人估價,沒有一點兒自由,這跟牛馬牲口有什麼區別?」

  寶珠心道,就算身為公主,婚姻自主權也並沒比蕭家姐妹高出多少,照樣得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聯姻籠絡的朝政工具。假如沒有父兄寵愛,就算被送去番邦和親,也沒有任何反抗餘地。想要真正自由,除非放棄一切,缺衣少食、蓬頭垢面,亂世浪跡江湖。

  她打開妝奩箱子察看,裡面金銀飾品一件沒有,只有幾盒水粉胭脂。倒是在箱底找到一張為胭脂調色的紙條,上面草草塗著幾句詩:阿耶戀金重,親兄要馬騎;把將嬌小女,嫁與冶遊兒。

  這是元稹的詩作《代九九》,描述的正是一名被貪婪父兄以賣婚形式嫁出的女子的哀怨心聲,只把阿母改成阿耶,暗合蕭家成員。

  寶珠看到這句詩,琢磨了片刻,低聲叫道:「糟了!」

  霍七郎好奇地湊過頭來問:「怎麼講?」

  寶珠指著紙條說:「冶遊兒指的是整日在外尋歡作樂的紈絝子弟,詩中女子感到所托非人,結尾一句:參商半夜起,琴瑟一聲離。努力新叢豔,狂風次第吹。女子暗示要離開這個被父母安排的糟糕丈夫,重新開啟新生活。假如冶遊兒指的就是龐良驥,那蕭苒可能根本不想嫁給他。」

  霍七郎驚呆了:「難道那姑娘其實很討厭老六?」

  新娘調包案鬧得滿城風雨,她的父親和姐姐卻表現得極為冷靜,此事著實奇怪。寶珠一直以為龐良驥和蕭苒是青梅竹馬,有感情基礎。但蕭苒被娘家從前夫家那強行奪回,又鎖在這監牢一樣不見天日的地方,一切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龐良驥到底有沒有親自跟未婚妻溝通過婚姻大事?難道一直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倘若從新娘一方的角度看,說不定就是殘疾土豪死纏爛打砸錢逼娶,還請了黑道上凶悍的師兄弟來護衛成婚,觀感確實不怎麼好。

  寶珠考慮了片刻,嚴肅地說:「倘若最終查明是蕭苒自己逃婚,那我不能把她找回來,只能叫龐良驥另覓良緣了。」

  霍七郎深深吸了口氣,內心似乎有些掙扎,片刻後才說:「行吧,我們雖不是什麼好人,但強迫女人的事確實幹不來,那姑娘不願意就算了。」

  閨房的調查結果僅有這些,寶珠從室內走出來,考慮下一個查訪地點應該去哪裡,忽然又想起韋訓說過,弄婿時有人混在姑嫂之中持鐵棍偷襲,他當時不便反擊,只奪了對方武器隨手扔到房頂上。

  寶珠見許抱真一直在庭院裡閒站著,便指使他說:「勞煩道長去房頂上找找,有沒有一對鐵棒。」

  許抱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拂塵一揮,只當沒有聽見。

  霍七郎笑道:「二師兄向來架子大,還是老七去幫你跑腿吧。」說罷忙忙地掠上屋頂搜尋去了。

  這道士明明跟著她出來,卻又不聽她指揮,寶珠心中不滿,再一次注意到許抱真的穿著與其他布衣勁裝的草莽同門大不相同,他頭戴嵌金五老玉冠,身穿闊袖星斗紫袍,其制式和染色都跟宮中那些侍駕的法師們一樣。

  紫衣乃是太宗皇帝欽定皇族和三品以上高官才能穿著的尊貴顏色,今上整日與煉丹做法的一堆所謂的真人、天師廝混,將這些高品級衣服隨手賜予,朝野上下早就看不慣了。

  她高傲地問:「這身衣冠乃是御賜之物,你與當今聖人有何關係?」

  許抱真心中疑惑更盛,以陰鷙的眼神迅速瞥了她一眼,與此同時,一絲冷冽殺氣從角落襲來,拂塵上的麈尾無風而動。許抱真按捺心神,復又垂下眼簾,漫不經心地道:「你眼光不錯,如何認得?」

  寶珠扯謊說:「我家有當皇商的親戚。既然穿著御賜的冠服,為何不在聖人身邊服侍?宮中的待遇不比江湖上高得多?」

  許抱真冷笑道:「皇帝們想要的上限是萬壽無疆,下限是長命百歲,卻又不想付出任何代價,只想動動嘴服丹藥延壽,世上豈有這等好事,我懶得編造謊話混吃混喝。」說完後,任寶珠問什麼,都不再開口了。

  霍七郎手裡攥著兩根鐵棒從屋簷上跳下來,笑道:「買二送一,好運氣!找東西時發現房頂上還有一本書。」說著將一本用油紙包裹的冊子遞給寶珠。

  寶珠心中狐疑,取下油紙,展開冊頁,掃了兩眼,看見一首似歌謠似謎語的句子:「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她登時臉色大變,又將冊子合上了。

  她神情極為嚴肅,沉聲問霍七:「你看過裡面的內容嗎?!」

  霍七郎問:「裡面寫著我名字嗎?」

  寶珠搖了搖頭。

  霍七又問:「那有樗蒲、雙陸、葉子戲上的字嗎?」

  寶珠知道她問的都是賭博遊戲,又搖了搖頭。

  霍七郎朗聲笑道:「那我不認識它,它也不認識我。」

  寶珠暗暗鬆了口氣,心道有時候不識字反而安全省事。趕緊將冊子揣進懷裡,叫來一個奴婢,命她立刻帶自己去找管家娘子蕭荏和家主蕭士廉單獨交談。

  霍七郎叫道:「這兩根鐵棍不要了?」

  寶珠心急如焚,道:「棍子才能敲死幾個人,這本書能絕戶滅門!」說完跑向主人的房間。

  霍七郎等人被留在庭院中,許抱真對她漠然視之,不屑地道:「你那副殷勤模樣真叫人噁心,簡直跟那些王公貴族們的鷹犬走狗沒有區別。」

  霍七郎被奚落一頓,卻不以為然,道:「你還沒見大師兄跑前跑後的模樣呢,可比我殷勤多了。」

  許抱真冷冷地道:「他早晚要死,才肆意妄為,你也一樣自輕自賤嗎?」

  霍七郎聳了聳肩:「放長遠看,我們所有人都早晚要死,死前盡情做些自己喜歡的事不好嗎?我就愛跟漂亮美人廝混,什麼也不幹,聊聊天也開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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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樗蒲:音同書樸,一種古代賭博的遊戲。投擲有顏色的五顆木子,以顏色決勝負,類似今日的擲骰子。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1:00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三章

  讖緯,天命之預言也。

  秦代如「阿房阿房,亡始皇」「大楚興,陳勝王」,近代以「楊花落,李花榮」「女主昌,代天下」為代表,這些奇怪的句子以民間俚歌、童謠、謎語形式流傳,是上天意志在人間的預告。有利於上位者的叫做「天命」,妨害統治的則是「妖言惑眾」。

  君權神授,天人合一,君主的合法統治來自於天命。這些歌謠代表了上天意志,對政局有著極為巨大的影響,自然有許多不法之徒憑空編造讖語,試圖篡改天命,達成改朝換代的謀逆目的。

  歷代王朝都對此極其警惕,採取嚴厲禁止的態度,收藏讖緯書和私藏甲胄一樣,都是會被朝廷滅門絕戶、朋坐族誅的最大禁忌。

  當年韶王李元瑛就是被政敵一句「串去中直傳天下」的古老讖語攻擊,導致父子離間,終被貶斥邊陲不得回長安。

  寶珠因此特別警惕,拿到這本書稍微一翻,看到諸如「緋衣小兒當殿坐」「人逢山下鬼,環上繫羅衣」「雁行參,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之類不明不白的謎語歌謠,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天象圖畫,便猜到這是一本讓朝廷最為忌諱的讖緯書。

  這東西用防水的油紙包裹,藏在無人上去的房頂上,只要報官抄家搜查,蕭氏一族必被滿門抄斬。其手段之陰險,心思之毒辣,比蛇蠍虎狼更有甚之。如果不是她碰巧讓霍七上房搜索韋訓丟的鐵棍,誰也察覺不了這東西藏在家中,只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屏退左右,寶珠將這本書拿給蕭士廉一看,後者立刻癱軟在地,嘴歪眼斜,站都站不起來了。

  蕭荏沒見過這種禍患之物,也聽說過它的厲害,原本冷冰冰的表情轉為驚恐,衣袖下雙手瑟瑟發抖,因蕭士廉已經倒下,她勉強維持著管家娘子的責任不敢暈倒。

  寶珠神色凝重地說:「這已經不是新娘歸屬的簡單問題了,對頭是要你們全家慘死。蕭大娘子,家中一切事體你必須巨細無遺如實告訴我,不得有一絲隱瞞,否則我幫不了你們。」

  蕭荏咽了下口水,強自鎮定點了點頭。

  寶珠問:「蕭苒再嫁這事,她自己願意嗎?」

  蕭荏低著頭,雙手攪動衣帶,輕聲說:「她只是平靜接受了,沒有反對也沒顯得很開心,大概是怕我難過。這次回到家中,她性格與以前不一樣了,不再什麼都跟我說。我……我以前雖然嫉妒過她,現在已經釋然了。」

  寶珠追問:「為什麼釋然了?」

  「因為嫁人沒什麼好處。阿苒嫁到盧家一直沒有生育,聽說公婆待她苛刻,丈夫體弱多病,也怪她照顧不周,命裡剋夫。我留在家中,起碼還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

  蕭荏頓了頓,又道:「越臨近婚禮,阿苒就越悶悶不樂,我猜她確實不想嫁給龐家小郎。或許小時候有幾分情分,可現在那人已經殘疾了,又是個不學無術的有名紈絝,我見她妝奩箱裡藏著一張紙條,上面的詩句也是這個意思。」

  「女子婚嫁大事從來身不由己,就算她不樂意,也無法違逆父親和阿兄的意思。我們家……我們家確實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冬天的炭火都買不起了,實在需要這份聘禮維持下去,我心裡覺得很對不住她。」

  蕭士廉回過神來,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口,匍匐過來想摸寶珠的靴子,被她踢到一邊去了。

  她心想這一門男子沒一個像樣的。蕭苒有入仕的才華,卻沒有參加科舉的資格;蕭荏有持家的能力,但沒有在外賺錢的身份。蕭氏這一代兩個有能力的人都是族譜上不會記載的女子,也怪不得這個家會無法挽回地衰敗下去。

  蕭荏抬起頭來,眼神堅定地說:「倘若阿苒堅持拒婚,我會想方設法支持她。她現在雖然看起來恬靜,其實小時候非常調皮,經常翻牆頭出去玩耍,要不然也不會跟龐家小郎相識。」

  寶珠恍然大悟,或許蕭荏心裡以為妹妹逃婚了,才故作冷漠,不去關心婚禮上發生的事故,為她留一條生路。

  她問:「婚禮當天有什麼反常的事發生嗎?」

  蕭荏說:「那天來的親戚太多了,我忙於接待,沒有特別留意阿苒那邊。倒是有件奇怪的小事:龐家派來了一名女儐相,我安排她去陪伴阿苒,但新郎念過催妝詩後,阿苒從閨房出來,卻沒見那名女儐相跟著。幸好我這邊安排了姑嫂,一路跟著婚車過去。」

  寶珠問明了那女儐相的相貌身材,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既然從蕭家發現了讖緯書,那另一家也跑不了。她將禁書揣在自己懷裡,吩咐蕭荏關門閉戶再好好翻找一遍,然後帶著霍七郎他們再次前往龐府。

  邱任仍在尋找蒙汗藥酒的端倪,寶珠恐怕蕭家新買的奴婢裡面有奸細,將他留在蕭府未動。

  再走一遍婚車親迎的路,沒有了當時觀禮人群,街道景象大不一樣。一想起當時婚禮上意氣風發少年郎,最後卻一身破衣爛衫負傷收場,寶珠就無名火起,決意要親手把這梁子了結。

  路過韋訓拋賞銀錢驅逐障車婚鬧的地方,嵌入青石板上的銀質開元通寶已經全數被撬走了,留下斑駁的空洞。

  霍七郎忍不住感慨:「大師兄是真的手重。」

  寶珠說:「又沒有沖著人扔。」

  許抱真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霍七苦著臉道:「因為是結婚喜事他才手下留情,往日裡同門較量,沖我們就這麼重手。」

  寶珠一愣,心想這是繼龐良驥之後,第二個跟她投訴韋訓對同門心狠手辣的人了,也不知道他們這師門是怎麼回事,不說情同手足,各個倒像是仇人一樣。

  霍七郎見她臉上有訝異之色,想起那個賭局,裝作若無其事試探了一句:「大師兄待你當然不會如此粗暴,肯定從始至終都很溫柔。」

  寶珠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我是練騎射功夫的,又不會跟他較量拳腳,手輕手重跟我有什麼關係?」

  霍七見她沒聽懂,知道危機在側,不敢再旁敲側擊,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了。

  行至軍門之前,昨日韋訓抬旗的地方,斷裂的牙旗已經撤下了,僅留下一段紅綢掛在樹梢上。寶珠從婚車當時經過的石橋上來回走了兩遍,忽然看見橋下渾水河邊草叢裡落著一根灰黑色的羽毛,便差遣霍七郎下去撿起來。

  從橋上看還不顯,拿到手裡才發現這根羽毛形如尖刀,竟有一尺半長,不知長在什麼樣的巨型猛禽身上,她立刻想起今日清晨在玉城郊外那座墳包看到的怪鳥。

  霍七郎也是同樣念頭,道:「早上沒來得及說,那東西讓我想起一種住在墳墓裡的妖怪。」

  寶珠好奇地問:「說給我聽聽?」

  霍七郎道:「你興許知道我們師門以前幹什麼營生,這種奇詭志怪故事人人都聽過。傳說墳墓陰氣重,經年累月積攢了生者和死者的怨念仇恨,從積屍之氣中誕生出一種叫做羅剎鳥的妖怪。那鬼物比鷹隼更大,鉤喙巨爪,能變幻成美貌女子作祟,且好食人眼睛。」

  一聽積屍之氣四字,寶珠忍不住打個哆嗦,摸了摸腰間懸掛的犀照,盼望那匕首真的能辟邪降魔。她帶著驚懼之意問:「你們見過那妖怪嗎?」

  霍七郎聳肩搖頭,許抱真冷淡地說:「既然是傳說,就沒有實證。別說羅剎鳥,我們殘陽院的門徒連一個見過鬼的都沒有。」

  寶珠心道:你們這群邪魔外道就夠嚇人了,想是墳墓裡的厲鬼看見你們先得腳底抹油逃之夭夭。

  她又說:「不知道龐良驥他們有沒有追蹤到我射下來的那隻怪鳥,倘若有屍體,就能搞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了。而且……幻化成美貌女子作祟這一條,不覺得跟調包新娘的事有點兒像嗎?」

  霍七郎笑道:「鬼怪不敢講,但那個假新娘絕對是人,一會兒到了龐家你可以親自驗證。」

  然而還沒到龐家,奇怪的事就發生了。一路上不停遇到三五成群的江湖人士,都是往龐府方向前進,到那片豪宅附近時,已經快聚集了快二三百人。

  許抱真止住一人詢問,回答是聽說疾風太保龐良驥以殘陽七絕之一的名義,邀請所有身在靈寶縣的武林中人到他家中,將要宣布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許抱真和霍七郎一聽,滿腹狐疑。

  殘陽七絕一盤散沙,陳師古的葬禮之後再沒一起行動過,也不喜歡別人把他們當作一個門派群體,更別提誰能為師門代言。況且龐良驥被逐出師門後其實已經不能算殘陽院一員,只是這伙人散漫慣了,懶得再找個新的老六替補上去,一直沒從七絕改成六絕。

  霍七疑惑地道:「我倒是知道老六想趁著婚禮宣布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可這也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吧。」

  許抱真略一思索,眉頭緊鎖:「這必不是龐六召集的,他不敢用這種口氣,我去問問到底消息是從什麼地方傳出去的。」接著催馬欲動。

  寶珠眼看著從客棧拉出來的一批人,如今越帶隊伍人越少了,心裡很是不快,說:「你派一個徒弟就能打聽清楚的事,還要親自去問?」

  許抱真瞪了她一眼,道:「你不是江湖中人,不懂江湖規矩。」語氣清冷,頗有不屑之意,說完就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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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讖緯:音同趁委,《讖錄》和《圖緯》,皆為占驗符命的書。

  房頂上的讖緯書取材自《酉陽雜俎》,關於武則天時期一個叫萬回的高僧的故事,有興趣可以看看。

  羅剎鳥的志怪故事來自《子不語》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1:17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四章

  「蕭苒」清冷柔美的容顏如今比惡鬼可怕十倍,易容用的皮面被霍七郎一把撕爛,只剩下半張臉,因為時間久了乾巴巴地皺縮起來。本體那半張臉則被拓跋三娘剜掉一顆眼珠子,空洞的眼眶中血淚橫流。

  整個人四肢扭曲,如同斷了線的皮影人偶一般癱軟在地,從胳膊腿中抽出來的四條雪白人筋晾在一旁,此情此景連霍七郎都覺殘忍,嘆息道:「三師姐有些過分了。」

  拓跋三娘不以為然,反而怪罪到韋訓頭上:「都怪死小鬼一掌打在我琵琶上,不換弦根本沒法彈曲了,現在五根弦還差一根呢。」

  寶珠眼前發黑,胃倉裡一陣陣上湧,捂著嘴從地窖裡跑出去了。她自以為膽量不錯,只要不是面對厲鬼就絕對不會怯場,誰想親眼看見拓跋三娘活抽人筋的景象,依然不堪承受,當場落荒而逃。

  霍七郎立刻追著她上去了。

  那假冒新娘易容成蕭苒的臉,雙方都不敢動他,原本是在洞房裡好生供著,被霍七郎將畫皮撕下半片,整個面容半陰半陽,當時就把普通人全部嚇跑了,待遇立刻下降,被關進地窖裡面,遇上手段毒辣的琶音魔,不多會兒就被炮製得不成人形。

  寶珠扶著一棵樹乾嘔了一會兒,想要審問的問題已經全忘光了,十三郎去找奴婢要來茶水給她漱口。

  來到龐家之後,她首先提醒龐總管低調搜尋家中是否藏有讖緯書,然後才計劃去審問假新娘,進入地窖之前霍七就勸她最好不要見,她一意孤行,沒想到自討苦吃。

  霍七郎本想撫摸寶珠後背安慰,但心有忌憚,並不敢十分殷勤,只能動口不動手,溫言安慰說:「三師姐的手段是頂尖的,大理寺獄能撬出來的東西,她肯定都撬出來了。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問問三師姐就行了。」

  寶珠喘息了片刻,好不容易穩下心神,將自己的思路整理好,先向身邊人發問:「你是學過易容術的,難道只要掌握了這技能,就能偽裝成任何人的臉?」

  霍七郎搖了搖頭,道:「臉其實是最次要的,難點在於體型和聲音。比如我就不可能偽裝成蕭小娘,我比她高大太多了,就算臉弄得一模一樣,也是一眼假,偽裝成老六還差不多。」

  「至於聲音,是必須在原主身邊聽音很久才能模仿到惟妙惟肖,所以我猜這家伙要麼手段低劣不會仿聲,要麼只見過原主一兩面,沒有長期接觸過,所以只能一直裝啞巴。」

  寶珠抬頭望了一眼霍七,心想她比韋訓還要高一點兒,看起來能夠偽裝的人範圍並不大,可見這易容術不是萬能的,如果混進敵營被抓住,下場也是淒慘無比。

  兩個人正在交談,庭院中的樹梢上忽然傳來一陣粗啞的叫聲,寶珠立刻持弓,弦剛剛拉開,一柄銀光閃閃的飛刀直奔源頭,那聲音戛然而止,從樹梢上掉落下去,寶珠一眼掃過,見是一隻大烏鴉的屍體,頭身已經徹底分離。

  拓跋三娘笑意盈盈地誇耀:「瞧見了嗎?這才叫乾脆利索,一擊打不死要補刀的說明功夫不到。」

  二十步以內的距離,弓箭有張弓瞄準的些微延遲,暗器卻可以脫手就打,佔著隨機應變的便宜。武器各有擅長的距離,人也有不同的專長,這本來無可非議。可見識過拓跋三娘剛才對待假新娘的手段,讓寶珠根本沒有跟這種比鬼還可怕的女人較量的念頭。

  霍七察覺到寶珠的畏懼,自然地往她身前一站,拓跋三娘見她不回應,哼了一聲,把烏鴉的屍身撿起來擺弄一番,發現翅膀下面的毛染成藍色,絕非自然生成這樣的。

  霍七郎瞧了一眼,說:「龐家是叫人盯上了,不少門派傳遞消息會用這招。」

  寶珠道:「我以為會用信鴿之類的東西。」

  霍七郎說:「江湖草莽識字的少,事先商量好內容,用顏色區分就夠了。也不局限於鴿子,各種鳥雀狐犬都能用。」

  十三郎忙忙地跟著解釋:「我們師門是用五師兄製作的焰火。」

  拓跋三娘呸了一聲,鄙夷道:「殘陽院有點什麼內瓤,都抖摟出來給外人知道,瞧你們這點兒出息!」

  寶珠不想繼續在口舌上爭辯,直言問:「你從那假新娘口中打聽到什麼?」

  拓跋三娘爽快地道:「是個挺有骨氣的家伙,自家的事絕口不提,只挖出一句:他混進閨房的時候,那裡面就是空的,新娘並不在他們手上。」

  有這一句,寶珠心中的疑惑終於落地。

  拓跋三娘嘲弄道:「你說我故弄玄虛,你自己不也一樣?自稱有七八成把握,東遊西逛這半天,可有什麼結果?」

  寶珠說:「我已經知道破壞婚禮和綁架新娘的人是互不干涉的兩伙人,一伙兒熟知朝堂規則,手段陰險毒辣,試圖一舉將蕭氏和龐氏兩家滅門;另一伙人應當是你們江湖中人,用的也都是江湖手段,目的是公開破壞婚禮,針對的是龐良驥。」

  「至於七八成把握,是根據大理寺歷年舊案統計而來。凡女子凶死,大半是夫家動手,不是丈夫就是舅姑。以此案為例,新娘蕭苒失蹤,前夫盧家、現夫龐家都是疑凶。但龐家同時受害,最大的可能性就落在盧家。」

  「蕭氏家主求富不仁,奪女再嫁,已經跟盧家翻臉成仇。前夫盧鄲雖然已死,但他父母兄弟都在世,朝中又有高官靠山,想出借朝廷之手除去蕭、龐兩家的毒計,動機非常充沛。」

  拓跋三娘聽到「前夫盧家」時眼珠一轉,沒有吱聲。等寶珠侃侃而談結束,才反問:「蕭小娘死了老公改嫁的事已經決定很久了,他們怎麼能忍到現在才動手?」

  寶珠從容不迫地說:「十惡謀逆之罪,夫族妻族互相牽連,蕭苒畢竟曾經是盧家婦,盧家要一直忍到六禮完成,將蕭苒的所屬權完全過渡給龐家才會動手,稍有差池牽連自身,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況且按照慣例,舉發者能獲得罪人一半家產作為獎賞,可謂是一石二鳥的毒計,龐家的金山銀山,怕是早被他們盯上了。」

  朝堂陰謀之骯髒毒辣,一兩張小小紙片,動輒滿門抄斬趕盡殺絕,遠非江湖私怨可比,拓跋三娘身為資深刺客,耳聞目睹之下,知道寶珠分析得很有道理,口中卻不願承認,笑嘻嘻地說:「除非你有證據能拿住盧家,否則奪不回蕭小娘。」

  寶珠說:「我來這裡的目的已經達到,這就回蕭家尋找證據。」

  此時龐總管疾步走來,臉色灰敗如土,朝著寶珠輕輕點了點頭,可見搜索讖緯書的事已經有了結果。這是天大的禍事,比龐良驥能否順利成婚重要千萬倍。

  「主人命我跟從九娘子,隨機應變提供助力,但求您救我龐家一門性命!」

  寶珠點頭同意,當即帶人走出龐府,再次回到蕭家,管家娘子蕭荏拉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婢來到寶珠面前,說:「這婢子從小在妹妹身邊服侍,嫁與盧家時她也跟去了,婚禮前後我瑣事繁忙不能照顧周全,她肯定知道些什麼。」

  寶珠看了一眼那個小婢,知道貴女出嫁,隨身奴婢們也是屬於嫁妝清單上的內容,便問:「盧家不是扣下了蕭苒的所有嫁妝,此女為何能跟著回到娘家?」

  蕭荏說:「怪就怪在這裡,妹妹回家時是淨身出戶,過了幾個月,此女前來敲門,說是因笨被趕出盧家,無處可去,想再回原主家侍奉。我父親對財產一向抓得極緊,這樣一個婢子價值三十貫錢,不捨得丟棄,所以只盤問了她幾句,就留下了。」

  小婢哭得滿臉是淚,看來已經被審問嚇唬過了。蕭荏知道讖緯書的極端危險,寶珠剛才離去後,她將所有可疑線索一起拎出來細細捋順,此時一並奉上。

  寶珠直截了當問:「盧家讓你傳遞給蕭小娘什麼消息?」

  她天生帶一股不威自怒的氣魄,比動不動發火打人的家主蕭士廉更有威能,小婢撲通跪下,哭著承認:「那邊主母讓奴悄悄遞給小娘子一封信,奴來家後給了小娘子,她看過之後立刻燒掉了。奴一個字都不認識,不知道那信中說了什麼!」

  寶珠心道以她身份,本來就不該知道信中的消息。這證言已經坐實了盧家在案件中的作用,只不知道蕭苒在這裡扮演一個什麼角色。

  寶珠再問:「婚禮當日,蕭苒都幹了些什麼?」

  小婢回答說:「其他都如同往常一樣,簪娘為小娘子化好妝梳上頭,我們要幫她穿上新娘禮服,戴上首飾,打扮齊全了看一看。小娘子卻顯得不怎麼高興,讓我們所有人都出去,她要自己穿。」

  此時老四邱任從內宅走出來,對寶珠和霍七說:「他們還存著半壺沒喝完的蒙汗藥酒,莨菪子泡了一夜已經發酸了,但裡面沒有添曼陀羅。可能有外人得知姑嫂們要用藥酒戲弄新郎,又偷偷在酒裡加了一味,莨菪子的刺麻感能壓制曼陀羅的腥氣。大師兄是個貓舌頭,吃不得辛辣刺激的東西,就這麼囫圇吞下去也不知道。」

  霍七郎笑著說:「那可不巧了麼,三師姐從假新娘身上搜出一包藥粉。」

  邱任一聽,兩眼放光:「小指甲蓋那麼一點兒就夠麻翻牛馬了,那一包可是好東西,別讓那娘兒們給浪費了,我這就去找她討回來。」說著忙忙地跑了。

  寶珠從一切開始的地方仔細琢磨了一番,盧氏一族針對龐、蕭兩家報復的動機非常明確,這伙江湖人士的目的卻很模糊。

  給龐家的馬匹下巴豆,在藥酒中添加曼陀羅,破壞牙旗桿襲擊親迎隊伍,青廬埋伏撒帳,都是為了讓龐家在觀禮的人群面前公開出醜,令龐良驥和護送他的師兄弟們威望墜地。

  那他們為什麼要如此處心積慮,對付一個武功盡失、馬上要退出江湖的殘疾紈絝呢?韋訓他們對這種腥風血雨的敵對並不怎麼放在心上,或許是他們自有舊仇,不想讓外人知道內情。

  寶珠始終想不明白,命蕭荏看管好小婢,再次回到蕭苒的閨房,看是否有漏掉的線索。

  霍七郎道:「這屋裡點著燈也太黑了,要不要把所有家具都抬出去細細地瞧?」

  寶珠略微吃驚,說:「你真是一身力氣使不出去。」

  霍七笑著說:「老六給的報酬高,天天有酒有肉自然有膀子力氣,但凡餓著肚子,誰要開打我先認輸。我聽說他為了金盆洗手,還真的用黃金打造了一個盆子。你知道嗎?『金盆洗手』只是個口頭說法而已,江湖上用銅盆已經很奢侈了。」

  寶珠一時無語,局勢已經復雜到如此地步,這人還在這種閒事上尋開心,不知道是單純心大,還是另類的沉著冷靜。無論是什麼原因,肯陪她走到這裡,聽她的命令,就只剩下一個老七。

  母親曾對她說過,有才華的人如同過江之鯽,不計其數,但不能為我所用,那就等同於無。僅就服從性這一條而言,面前這個女生男相的遊俠就是最佳人選。

  「你忙完龐良驥這件事,還有別的任務嗎?接下來準備去哪裡?」

  霍七郎一愣,實話實說:「沒什麼事了,拿到報酬,打算回長安喝酒。」

  寶珠單刀直入發出邀約:「不如投入我麾下,和你師兄一起護送我去尋親?我的報酬比之龐六只多不少。」

  霍七郎又是一愣,立刻怦然心動,陪伴一個嬌俏可愛的小美人旅行,還有高額酬金可拿,世上沒有比這更滿意的差事了。

  寶珠繼續籠絡人心:「韋訓他們倆畢竟是男子,許多事不方便。我又有一點兒……有點兒怕黑、怕鬼……」

  她頓了頓,心想剛從拓跋三娘假扮的女鬼恐懼中恢復過來,今日又不幸親眼見她炮制囚犯的酷虐手段,恐怕會嚇得做上一夜噩夢,不如此刻趁熱打鐵收服霍七,夜裡陪伴自己,從此無憂了。

  寶珠眼睛亮閃閃的,說道:「有你在,就可以跟我住同一間房,睡同一張床,再合適不過。」

  霍七郎一聽這話,臉上笑容漸漸消失,心道沒有比這更不合適的安排了。伴隨著寶珠的盛情邀約,一股無遮無攔的殺氣從陰暗處迅猛襲來,霍七渾身汗毛直豎,暗暗叫苦不迭,接下來這顆腦袋還能不能安穩待在脖子上,就得看自己的回答是否妥當了。

  「可惜啊可惜,這差事老七接不了。」

  為了性命存續,霍七郎不得不違心婉拒,接著腦筋飛轉,試圖編造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糊弄她,「是這樣的,我們師門有個老規矩,同一個雇主,聘請了我們當中的一個,就不能再聘第二個了。」

  寶珠蹙眉道:「可是十三郎不也一樣跟我同行嗎?」

  霍七郎低下頭,弓著背,看著她耐心解釋:「那不一樣,小十三沒出師,師父死的時候,他是當作拖油瓶分給大師兄的。我可是成名的英雄豪傑,一山不容二虎,一條小魚乾聘不成兩隻狸奴,懂嗎?」

  寶珠聽她說得頭頭是道,頓時大失所望,氣鼓鼓地抱怨:「你們師門不過十幾個人的小小門派,才一個伙的建制,怎麼那麼多討厭的戒條規矩?」

  霍七郎一聲嘆息,遺憾地想:本來什麼規矩都沒有的,但是韋大佔了這個好坑,旁人就別想染指了。

  沒能成功聘到中意的下屬,寶珠只能將蕭苒閨房再打量一遍,最後將目光落在她的床上。這是一件新式高足家具,比之矮款的榻高了許多,第一次來,霍七郎就把它拽出牆邊看過內側,但這床寬約逾五尺,上面又鋪設了層層錦緞被褥,上下懸掛帷幕,並沒有全部扯出來。

  她對霍七道:「你能把這床徹底拖出來讓我瞧瞧嗎?」

  霍七郎乾脆答應:「翻個面也沒問題。」

  說幹就幹,霍七郎擼起袖子,撤下帷幔,直接將這張大床掀起一邊,整個拖了出來。寶珠還沒說什麼,她先咦了一聲:「這床下面有人藏過,灰塵有動過的痕跡。」

  寶珠卻看見了大床底板上有一行歪歪扭扭模模糊糊的血紅字跡:「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詩句旁邊的床板縫隙之中,別著一根鎏金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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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姑:古意指公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1:34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五章

  霍七郎從床底拔出這根釵,拿在手中觀察。這是一件女子頭上最常見最普通的首飾,釵頭是一隻蝴蝶,釵尾兩根,因經常佩戴,上面薄薄一層鎏金已經磨損過半,露出裡面的銅胎。

  至於詩句,乃是五柳先生陶淵明《擬挽歌辭》中最後一句,似乎是用手指蘸著胭脂於黑暗中寫就,因此歪扭不成形。

  寶珠看到這句詩,心頭便隱隱覺得不妙,對霍七郎說:「這是一句絕命詩。」

  「就是人知道自己快死的時候寫的那種遺言?」

  寶珠點了點頭,沉思不語。床底的灰塵痕跡剛好夠一個身材嬌小的人藏身,在一端留下些白色圓點狀痕跡。旁人或許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在愛哭的寶珠眼裡則很熟悉,那是有人嚴妝哭泣時沖花了妝容,臉上脂粉隨著眼淚落在地上留下的。

  「被你三師姐整得半死不活那個刺客,先假稱自己是龐家的女儐相混進蕭家,再進入蕭苒的閨房,卻發現房間是空的,便穿上新娘的禮服和首飾,易容成蕭苒雀佔鳩巢。他大概沒想到,當時真正的新娘就藏在床底下哭泣。」

  霍七郎說:「假如蕭小娘是被捆了起來堵住嘴塞進床底不能作聲,哭倒是能哭,但怎麼能在床底板上寫字?」

  寶珠嘆息道:「沒有人將她捆綁起來。綁架新娘的案犯,就是新娘自己,蕭苒本人。盧家以趕走小婢的形式傳遞來書信,估計信上寫著將蕭、龐兩家族誅的威脅信息,逼迫蕭苒自己綁架自己,等親迎的人群離去,蕭府再次安靜下來,她就能戴上帷帽翻牆跑掉了。

  那首藏在妝奩盒裡易於被人發現的《代九九》詩歌只是掩人耳目,故意營造成新娘自己逃婚的假象,潦草塗在床板底下這句詩才是她真正的心聲。」

  寶珠將推測分析給霍七郎聽,她低頭翻弄著手裡的鎏金釵,片刻後說:「蕭小娘應該對老六是有情的。」

  寶珠問:「何以見得?」

  霍七郎說:「這是鎏金銅釵,以銅胎為內芯,取其『同心』之意,是情人之間常見的定情信物。」

  寶珠一愣,疑惑地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霍七郎淡淡笑了笑:「因為常有人送我這東西。」

  寶珠語塞,一時想像不出她女裝時將釵插在頭髮上的模樣,道:「那也不能確定這就是她跟龐良驥的定情信物。龐家有錢,送金送銀都可能,怎麼會送這麼一支不值錢的銅釵?」

  她走出蕭苒房間,叫跟著過來蕭府的龐總管,將鎏金銅釵拿給他看。

  龐總管一驚:「這是我家小郎小時候送給蕭小娘的禮物,還是我偷偷去店裡拿的貨。她怎麼還留在手上?」

  寶珠將她的懷疑說出來,龐總管苦笑道:「那時候蕭家就不闊綽,倘若女兒手裡憑空拿著來歷可疑的金銀珠寶,定會讓父母生疑,所以小郎特意訂了銅釵,這釵尾本來刻著一匹小馬,就是他名字的含義。」

  龐總管將那處隱蔽的地方指給寶珠看,卻見已經被硬物特地磨掉了。

  寶珠心想看這釵上一層鎏金磨損的情況,應該是常年佩戴,假如蕭苒帶著這支釵嫁去盧家,當然要小心被夫家發現這是青梅竹馬送的信物,才將標記磨去。

  他們是有情的。

  想像婚禮當時場景,蕭苒藏在床下,等待出逃的時機,結果發現一個陌生人混進閨房,蕭苒根本不知道這是另外一伙人,以為是前夫家安排的替身,那人穿戴上本屬於她的新娘禮服,將要代替她嫁給期盼已久的心上人,絕望之下,只能任由眼淚從臉龐默默流淌下去。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寶珠心中那股不祥之感越來越濃,盧家已經設下滅門的毒計,再逼迫蕭苒逃婚,不太可能只是為了讓龐家難堪。三家結下死仇,全因蕭苒改嫁而起,前夫盧鄲已死,他們再強行索回她有什麼用處?

  寶珠越想越怕,立刻叫上霍七郎準備去盧家質問,卻覺得人手有些單薄,走出蕭府大門,見許抱真騎在馬上,等在外面。

  他言簡意賅地說:「龐六忙著找人,根本沒往江湖上散播任何消息,將那些武林中人聚集在龐家是有人搗鬼。」他頓了頓,向著無人處道:「或許是師父遺言的事。」

  霍七郎皺眉道:「要把大師兄叫上嗎?」

  寶珠不知道他們所言何意,這一句卻是聽懂了,趕緊阻止:「用不著他!我馬上就要把失蹤的新娘找到了,只是深入敵陣,對手可能有些多,你們跟我走一趟。」

  霍七郎一聽這話,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一副失措模樣:「嘖,早知道要動真格的,就借一把刀帶上了,我空手怕是有點兒勉強。」

  許抱真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說:「下回當什麼也別當兵刃了,我跟你們走一趟。」

  又多一份助力,寶珠登時振奮精神,將那個送信的小婢帶上,帶領眾人一起去往盧氏家族。

  路上寶珠對霍七說:「待會兒要是動手,姓盧的人,給我狠狠打。」

  一路上只見過寶珠端莊穩重的一面,頭一回聽她這般惡狠狠的話語,霍七郎好奇地問:「怎麼,他們惹過你?」

  寶珠點點頭:「是有些私人恩怨。你聽說過『胡椒卿』這外號嗎?」

  霍七郎笑道:「在長安那是盡人皆知,難道那個盧頌之跟這是一家子?」

  寶珠道:「沒錯。」

  在下圭縣重金給韋訓購買胡椒治病時,她曾說過宮中曾發生過一件跟胡椒有關的口舌官司。一個自詡清高的御史大夫認為胡椒太貴,上諫請宮中改吃花椒。

  聖人當然不願答應。花椒雖然香氣勝過胡椒,但是吃在口中發麻,只能入膳調味,不能直接佐肉食用。不過畢竟是御史大夫的諫言,不能直接打發了事,得有個適當的理由駁斥。

  太醫署一個不入流的小官兒盧頌之上書,援引藥王孫思邈《千金翼方》中的語句,說明花椒微毒,過量食用會口舌生瘡,患眩暈之症;而胡椒無毒,還有溫中止痛、增進食欲的藥效。為了天子御體安康,貴妃容顏常駐,自然要用胡椒才穩妥。如此解釋,誰要是再堅持用花椒替代胡椒,那就是居心叵測,意圖毒害皇室了。

  盧頌之極會揣摩上意,用治病救人的醫書來為皇帝的奢侈消費提供佐證,是個博學多聞的馬屁精,因為此事得到聖人歡心,從此平步青雲,如今官居四品諫議大夫,兼理尚藥局管理所有御醫。

  寶珠當年不到十歲,從此記住了胡椒的醫用療效。她年少淘氣,在宴會上跟盧頌之開玩笑,隨口給他起個『胡椒卿』的外號,結果不知被誰傳了出去,從朝堂到民間人人這麼叫他,恐怕死後要以此馬屁精綽號名留青史。

  盧頌之當然不敢為難最受天恩寵愛的萬壽公主,然尚藥局專門負責宮中皇室的診療和進藥,更是介紹來許多左道方士到宮中,致使聖人最近幾年經常服食丹藥,性格從溫和仁恕轉為多疑暴躁。

  寶珠被活埋之前突患疾病,派去為她診病的御醫不知為何被更換,自知能干預這道程序的就是盧頌之,兩人曾有前嫌,以那奸佞的惡劣人品,常年記恨、趁機報復的可能性極大。然而如今她身份全失,無力查證真相,只能默默記著這人。

  這些事當然不方便告知在場眾人,寶珠只說:「我看過他們盧氏族譜,胡椒卿就是這家的靠山,家主盧庭方是他親弟弟,也就是蕭苒的公公。」

  霍七郎道:「這些親戚關係可夠復雜的,待會兒還要像跟蕭家一樣來回掰扯罵戰嗎?」

  寶珠回想那句絕命詩,搖了搖頭說:「不敢耽擱,速戰速決為好。」

  一路騎行到盧家,門庭與蕭家大不相同,確實有高門大戶的氣象,只是門口坐著的僕人胳膊上扎著白麻布條,看起來家中有喪事。

  寶珠開門見山道:「我是來找蕭氏娘子的,叫盧庭方出來見我。」

  幾個門房聽她對家主指名道姓,口氣很不客氣,站起來便要推搡,被霍七郎一腳一個踹飛出去。寶珠大步向前,盧家的家丁們聽到喊叫,手持棍棒一擁而上。

  許抱真將背上的長劍扔給霍七,自己手拿拂塵如入無人之境,邁著禹步沉穩向前,雪白纖長的拂塵蹁躚飛舞,整個人道骨仙風,氣度舉止超塵拔俗,好似神仙下凡一般。然而傷人卻憑得狠辣無情,家丁們被那柔軟麈尾一觸,就像是被鋼鞭狠抽,紛紛筋斷骨折,呻吟慘呼。

  霍七郎拿到長劍,也不拔出來,連著劍鞘當棍子使,她貼身護著寶珠,不主動攻擊,當有人試圖靠近時才隨意捅上一「棍」。

  幾個人橫行無阻一路打進正堂,寶珠往主位上一坐,回首見來路上滿地都是傷員軀體。

  她揚聲叫道:「叫盧庭方來見我!你藏在蕭家和龐家的東西我都搜到了,『二帝同功勢萬全』,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是你配說的嗎?!再不出來,小心你自家要滅門了!」

  這樣反復喊了幾遍,心想要是有韋訓念障車詞的功力,整座宅子都能聽清楚了,也用不著這麼費勁。

  她喊的內容太過驚悚,盧家的人怎麼敢忽視,片刻之後,一個穿著鎖邊白麻衣的中年男子在十多個家丁護衛下戰戰兢兢來到庭院中,沖著寶珠罵道:「何處來的悍婦,敢上門騷擾我范陽盧氏的門庭?!」

  寶珠微微一笑:「不過旁系而已,怎麼好意思自稱范陽盧氏。你就是蕭苒的前公公了?穿這一身斬衰孝衣,給誰服喪呢?」

  盧庭方不答,看見那個被「逐出家門」的小婢站在她身邊,預料到陰謀已經敗露,心裡難以承受結果,反問道:「你剛才喊的話什麼意思?」

  寶珠冷冷地道:「你當然知道我的話什麼意思,快把蕭苒交出來,我饒你一條狗命。」

  盧庭方出身名門貴族,兄長是朝中權貴,一生只有人對他恭恭敬敬,從沒人敢呵斥奴才一樣呵斥他,一時竟呆住了,指著寶珠「你你你」了一陣,突然回過神來,惡狠狠地道:「賤婦不守婦道,已經改嫁,再來我盧家要什麼人?」

  寶珠義正言辭地道:「你不交人,我就送你一份大禮。你藏在蕭家和龐家的那件好寶貝,我已經轉手藏在你家了。這回可不是那麼好找的,就算你上房揭瓦、掘地三尺,將整座宅子都拆了,沒有個三五天怕是也尋不到。我已經派人去往州、縣二府舉報,瞧是朝廷上門抄家的速度快還是你找東西的速度快?」

  盧庭方的臉色漸漸發白,他以讖緯書害人,自然知道那東西的厲害之處,對方帶著武功超絕的江湖俠客,想必藏些東西是輕而易舉,白麻衣下的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早知道龐家是有武林背景的暴發戶,誰想竟能找到這樣熟知朝堂規則的幫手來。

  霍七郎興致勃勃聽寶珠逼問對手,心想她從清早起就來回奔波,哪裡有空安排別人去藏物、舉發,這蒙人的話隨口就來,真是聰明得讓人好生喜歡。

  寶珠乘勝追擊:「你用來害人的那件東西自然有它的來處,不是憑空掉下來的。此事一旦揭發,你全家男丁被抓進大理寺獄上刑,就算你們熬刑不吐,僥幸活著放回來,被打的手折腿斷渾身殘疾,此生別想參加科舉入朝為官!」

  這一下戳到高門筋骨要害,她本以為盧庭方會拿出兄長盧頌之的大旗來抵擋,誰想他一聲不吭,一副要昏厥過去的模樣,任由家丁們扶著。耳聽得一聲哭叫傳來,一個滿頭銀飾的中年婦人從內宅衝了出來,滿臉憤恨絕望之色,叫道:

  「賤婦剋死吾兒,還想改嫁富翁,天下沒有這等便宜事!可恨那龐家小子竟敢到處宣揚是吾兒命不夠硬,不夠富貴,配不上蕭苒。吾兒發喪他擺席,吾兒忌日他訂婚,哈哈哈哈哈哈!他此生別再想見到那賤婦,她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老老實實下去伺候吾兒吧!」

  寶珠見這婦人邊哭邊笑,已經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樣,回想蕭苒在黑暗中以胭脂塗下的絕命詩,心中大叫不妙。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1:55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六章

  霍七郎和許抱真都不擅長逼問,將盧氏夫妻摑了兩掌,還沒問出什麼就把人打暈過去了,倉促之間,也不知他們的心腹是誰,由誰來執行的滅門陰謀。

  從盧妻剛才的瘋言瘋語中,寶珠猜測蕭苒的性命已經危在旦夕,實在不能再拖了。

  霍七郎道:「老頭子穿這一身孝服,該不會是把蕭小娘給弄死了吧?」

  寶珠急道:「沒有長輩給子孫戴孝的,這不合規矩,更何況他們家對蕭苒有深仇。」她轉念一想,抓住一個受傷的家丁逼問:「盧庭方在給誰戴孝?」

  那人哭道:「主人的兄長兩個月前在長安沒了,全家為他服喪。」

  寶珠心中一動,看盧庭方鎖邊麻衣的服色,符合斬衰禮節。難道是盧頌之死了?

  但這事跟蕭苒失蹤案沒什麼直接關係,她著急地來回踱步,低聲念誦全篇《擬挽歌辭》:「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這是陶淵明幻想自己死後送殯下葬的過程,從茫茫蕭蕭的荒涼景色開始,高墳、墓室、親屬悲哭的場面一一詳述,氣氛悲戚慘絕,特別是「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一句,竟讓寶珠聯想到自己被活埋地宮中的絕望感受。

  「該不會……他們該不會……」

  霍七郎雖不怎麼識字,但唐人無不熱愛詩歌,對寶珠念的這首詩深有感觸,說:「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這不是講龐良驥這匹馬為蕭氏娘子哀哭的意思嗎?」

  寶珠靈光一閃,大聲說:「正是如此!他們把她陪葬給前夫盧鄲了!」

  依照慣例,無論是妻子先夫而死,還是死於夫後,通常是合袝於丈夫下葬,如是異地,也要盡量遷葬或改葬以合墳。

  也怪不得盧庭方見有滅門之禍仍然不肯交出蕭苒,因為他知道已經不可能交出活人了。

  寶珠抓住一名家丁逼問:「盧鄲的墓地在哪裡?!」

  那人稍一遲疑,許抱真揮出拂塵,捲著那人腳踝,倒拖著他往門口走:「時間耽擱不得,一邊走一邊問。」

  寶珠知道這些高門貴族的墳墓哪怕再大也不可能如同她入葬的地宮一般規模,活人埋進去絕對堅持不了多久,心急如焚跟著許抱真往外跑。

  霍七郎說:「就是大師兄在場動手,也來不及掘進去了,除非是五師兄……」

  那家丁被一路拖行,直到許抱真跨上坐騎,冷漠地說:「等我揚鞭策馬,你這身皮就全磨掉了,還不肯說嗎?」

  家丁哭叫道:「道長饒命!我來指路!」

  許抱真這才將他倒拎起來,橫放到馬上,那人手指著靈寶縣城方向,幾個人立刻縱馬狂奔而去。

  寶珠急問霍七郎:「你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霍七郎道:「論師門中發丘認穴的本事,最頂尖的當然是大師兄,但要是論開棺速度,還是五師兄第一。」

  寶珠心裡琢磨,要說盜墓,老五羅頭陀那偉岸身板,普通的門都得彎腰低頭才能進去,這樣的人要怎麼擠進盜洞之中?

  一路風馳電掣,寶珠發現自己這頭毛驢表現居然異常優秀,以往她嫌棄坐騎醜陋低劣,騎驢出門很不好意思,幾個月來第一次疾速驅策,居然不比普通的馬匹要慢,心中不禁暗暗稱奇。

  家丁指的方向正是他們從客棧來玉城的道路,幾個人原路返回,正在商量怎麼聯繫羅頭陀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地鳴般的劇烈震動,片刻之後才傳來轟然崩裂的響聲,只見遠方一股濃煙沖天而上,馬兒們驚得前蹄躍起,紛紛嘶鳴不止,只有那頭驢鎮定自若。

  霍七郎看見那濃煙,咦了一聲,驚喜道:「是五師兄出手了,他怎麼比我們還快?」

  幾人縱馬奔到盧鄲墓地,驚訝地發現此處就是清晨寶珠射下怪鳥的那座大墳包。羅頭陀已經把墓門炸飛,將大墳撕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來。

  龐良驥蹣跚著從濃煙中橫抱出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臉上淚水合著黑灰滾成髒兮兮的一團。龐家隨從全都迎了上去,他卻死活不肯鬆手,緊緊抱著女子不放,顯然那就是失蹤的新娘本人。

  寶珠驚喜的同時又大惑不解,自己從早上開始來回奔波,查到現在才有線索,他們怎麼能搶先一步營救成功?

  「你們怎麼知道她被活埋在這裡?」

  龐良驥充耳不聞,摸到蕭苒仍有微弱脈搏,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抱著昏迷的心上人淚流不止,不斷輕聲呼喊「阿苒」。

  一個隨從解釋說:「回九娘子,我家小郎並不知道。您清早吩咐我們搜索怪鳥,我們找來找去大半天,什麼都沒看見,正想回家去。小郎讀過墓碑上的字,發現居然是新娘前夫的墳,又見墓門附近的土是新鮮的,他心裡覺得很不舒服,便懇求頭陀師兄給炸開了,誰知道新娘子就被關在墓室之中,這可不是天賜的奇緣?」

  墓室中的空氣遠沒有地宮充沛,蕭苒已經被憋暈過去,全然命懸一線。倘若不是龐良驥驚人的直覺,恐怕寶珠帶人來掘開墳墓,她早就挺不住了。

  望著墳包上那個大洞,寶珠驚訝地問:「這是火藥的威力?那東西不是只能用來放焰火嗎?這樣都沒傷到裡面的人?」

  霍七郎道:「五師兄綽號執火力士,拆解墓葬結構他是專業的。只不過爆破的動靜實在太大,動手就叫人發現,除非在荒山野嶺,日常並不能這麼折騰。」

  此時一個偉岸身影彎腰從墓門缺口鑽出來,滾滾煙塵之中,力拔山河兮氣蓋世,正是今日出手救人的羅頭陀。他巨掌中拈著一支箭,臉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大步走到寶珠面前遞給她:「這是你的?」

  寶珠接過一瞧,果然如此。以前去禁苑狩獵時常常幾十上百人一起出動,為了區分是誰的獵物,通常都會在箭桿做標志區分,她這一囊新箭每支都用指甲掐過十字痕跡。

  寶珠一頭霧水地問:「從哪裡得來?」

  羅頭陀道:「就戳在棺材上,灑家是第一個進去的,沒人能做手腳。」

  寶珠低頭檢點箭囊裡的箭矢,剩下二十九支。她早上出門時查過,一囊標準三十支,只有射落怪鳥時消耗掉一支。

  她百思不得其解,問:「那棺材裡的東西是人是鬼?」

  羅頭陀答道:「我剛砸開看過,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爛掉的死人。」

  那頭神秘的猛禽中箭之後便無影無蹤地消失了,而這支箭卻被遺落在密不透風的墳墓之中,旁邊便是盧鄲的屍身,以及失蹤的新娘。

  這事無論如何都講不通,想起霍七郎提過「積屍之氣」中誕生的怪物羅剎鳥,寶珠只覺一陣惡寒,再不敢碰那支行蹤詭異的箭,遞給羅頭陀,道:「拜托師父處理,念經超度或是什麼……」

  龐家隨從快馬將老四鬼手金剛請來,邱任一瞧新娘人還活著,撇了撇嘴,仔細診過脈象,從包裡抽出幾根銀針紮在頭頸上定魂安神,叫龐良驥抱回家好生養著。

  邱任對眾人說:「老六家附近聚集了上千人,幾乎半個中原的武林人士都來了,說是聽殘陽七絕的邀請,來玉城觀禮,兩三天了連頓酒都沒吃上,如今鼓噪起來,不好下台。龐家人被婚禮上的事嚇怕了不敢開門,三師姐壓著陣腳,她一向脾氣暴躁,恐怕撐不了多久就得動手。」

  寶珠心想收拾了盧家救出新娘,還有一撥敵人潛伏在暗處挑撥離間,今日不徹底解決,恐怕後患無窮。殘陽院幾人都是一樣想法,當即跨上坐騎,要和龐良驥一起護送蕭苒回家。

  許抱真見寶珠騎著驢也要跟去,道:「之後就是我們江湖中人的事了,你最好回客棧歇著。」

  龐良驥跟著說:「九娘子幫龐六到這裡已經是大恩,這一去刀山血海,屬實危險,不能再連累你。」

  寶珠見群雄一副殺氣騰騰的氣勢,想是去了玉城就要火拼,高傲地道:「此後與你無關。這伙人青廬設伏可沒饒過我,傷了我的屬下,這梁子我必親手了結。」

  眾人稍微反應了一會兒「我的屬下」是誰,心裡都想:話說到這份上了韋訓還能忍著不出來認領,也真能沉得住氣。又覺得天下竟有人想幫「一擊致命,仇不過夜」的青衫客討回梁子,實在是天真到可笑了。

  許抱真涼薄一笑,道:「隨你,只是待會兒打起來,沒人像大師兄那樣捨命相護。」

  寶珠再不言語,昂著頭騎驢往玉城方向去了。

  龐府周圍如同婚禮當日那般人頭雲集,黑壓壓地佔據了附近幾條街巷,人人拿刀攜杖,橫眉怒目,許多附近做買賣的小商販嚇得丟了攤位逃走。

  拓跋三娘盤腿坐在牆頭上,橫抱白骨琵琶彈奏《秦王破陣樂》,因筋弦受損,曲子彈得荒腔走板不成調。

  中原群豪無不納悶,不知這關中來的七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遠道邀請大家過來,卻又不以禮相待,一副嚴陣防範的敵對模樣。江湖中人習慣用兵刃拳腳交流,極少有脾氣和善的,漸漸火冒三丈起來,呼喝聲此起彼伏,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但見遠方煙塵飛揚,馬蹄聲震得地面隆隆作響,一伙凶神惡煞的江湖客策馬奔騰,以排山之勢疾馳而來,許多人認得那就是殘陽七絕中的成員。

  老二「洞真子」許抱真、老三「琶音魔」拓跋三娘、老四「鬼手金剛」邱任、老五「執火力士」羅頭陀、老六「疾風太保」龐良驥、老幺「綺羅郎君」霍七郎全部到場,唯獨在婚禮上技驚四方的七絕之首青衫客韋訓不見蹤影。

  他的位置換了一個明豔動人的紅衣少女,她騎驢挽弓,腰間懸著陳師古獨霸一方、稱雄武林的魚腸劍。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2:12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七章

  龐良驥將昏迷的蕭苒交給隨從,由後門送回家中,本人仍騎著馬站在眾同門之間。拓跋三娘見同伙全數到場,停下琴弦,對龐良驥呵斥道:「瘸子退下去陪媳婦,別在這裡礙手礙腳!」

  龐良驥苦笑道:「師父雖將我革出師門,承蒙師兄師姐們厚待,殘陽七絕沒將老六除名,那我今日血濺當場也得在這裡待著。」

  風急天高,萬里悲秋,這一句話說出來頗有淒涼豪邁之意。

  他雙手抱拳,朗聲對在場的江湖中人道:「諸位英雄豪傑是來參加龐某婚禮和金盆洗手儀式,龐家招待不周,深感慚愧,屬實因為背後有敵人搗鬼,挑撥我們殘陽院與中原武林的關係……」

  他本想將糾紛解釋清楚,話沒說完,黑壓壓的人群中突然有個人尖聲道:「殘陽院惡貫滿盈,謀圖不軌,在關中混不下去才進入中原,今日不將陳師古的事情交代清楚,你們別想輕鬆離開!」聽口音腔調,像是劍南道地域的來客。

  龐良驥看不清說話的人到底是誰,心中迷惑不解,朗聲道:「我師門雖然算不上什麼名門正派,但怎麼也湊不上謀圖不軌四個字吧?」

  中原群豪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另一個方向又傳來一個同樣尖銳的聲響:「陳師古死前留下的那件遺物,你們是不肯交出來了?!」

  龐良驥心道陳師古病故時他早被趕回老家了,誰知道他留下什麼遺物?看看周圍同門,均是神色陰沉,一言不發,似乎確實有些不便開口的內幕。

  又是一個方向傳來尖銳質問聲:「你們這伙邪魔外道意圖謀反,大唐黎民人人得而誅……」

  沒等話說完,許抱真突然雙眼圓睜,沖著那方向一聲暴喝:「無量天尊!」

  洞真子內力深厚,真氣鼓蕩之處,以聲息震懾混在人群中偷偷說話的家伙,那人氣息一滯,嗆咳起來,已經透露行蹤,正要退卻,被拓跋三娘一柄飛刀扎進咽喉,無聲無息委頓在地。

  然而一人倒斃,並沒阻止同伙們繼續發言,他們忌憚殘陽七絕武力,自知不能正面對敵,迅速釋放煙霧向後撤退,離開拓跋三娘的暗器射程。

  黑壓壓的人群頓時煙霧迷蒙,圍觀群豪見人頭之間忽然飛起一隻怪鳥,雙翼碩大無朋,仔細一瞧,是一個小個子男人背著能滑翔的機擴,趁著今日的大風扶搖而上,那人一邊飛一邊大聲怪叫:「顛覆大唐、禍亂天下!」

  拓跋三娘手裡扣著飛刀,但自知暗器超過三十步勁力衰竭,不能致人死命,自持身份不肯脫手。

  中原群豪也有見多識廣之人,見那人怪模怪樣的舉止和裝備,聯繫到他們的口音,叫破身份:「是劍南道的門派羅剎鳥!」

  「這幫陰損玩意兒怎麼跑中原來了?」

  一隻隻怪鳥於煙霧中乘風起飛,目的似乎不在傷敵,而是將這個秘密散播到江湖上。他們本計劃利用假新娘綁架龐良驥逼問遺物所在,卻屢次遭到阻擋損兵折將,最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試圖將整個武林都拉到殘陽院的敵對面。

  又是一隻怪鳥大叫:「顛覆大唐、禍亂天……」然而這一次沒能說完,被一支電掣星馳的利箭洞穿,慘叫著跌落下去。

  一箭命中,寶珠冷著臉從箭囊再抽出一支搭在弓上,心想這門派竟敢當著李唐皇室的面喊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屬實是犯上作亂,無法無天了,今日不能將這伙妖孽斃於箭下,她這真龍血脈也就不用要了。

  她眼神極佳,看清這幫怪物是人類冒充,心下再無恐懼,雙腿輕夾催驢上前。街巷狹窄人多,擠滿了圍觀的俠客,馬匹不能穿行,胯下這頭毛驢卻腳步靈活,左右騰挪穿人而過。

  寶珠騎驢飛馳,一箭一個,矢不虛發,將飛在空中的羅剎鳥一一射落。

  羅剎鳥們武功不高,從不近身搏鬥,對敵向來是結合易容分身暗器毒霧等陰險手段埋伏暗算,江湖中人的手發暗器射程不遠,可以被他們放風箏一般戲耍,就算打不過,也能全身而退。

  誰想今天特別倒黴,弓對鳥屬性相剋,正好被寶珠的遠程箭術死死壓制。羅剎鳥們見勢不妙,四散逃竄而去,然而哪裡逃得過百步穿楊的羽箭,頃刻之間七八個人從空中墜落。

  寶珠往日裡有大批侍衛簇擁,雖然弓馬嫻熟,但從沒跟人動過手,拳腳功夫別說望殘陽七絕項背,連十三郎也打不過。廳堂廊廡之間,短程攻擊範圍,她只能受制於人,然而進入天空廣闊戰場,便是弓箭手制霸的領域了。

  中原群豪見這紅衣少女從眼前飛馳而過,疾風驟雨般連珠快射,左右開弓箭無虛發,姿態又優美至極,全都看呆了。

  殘陽院眾人無法騎行通過街巷,只能下馬上牆,以輕身功夫往前追趕。因輕功有高低區別,身位立刻分出前後,許抱真和拓跋三娘跑得最快,其次是霍七郎,再然後是修煉外家功夫的邱任和羅頭陀。龐良驥已經殘疾,上不去牆,只能原地焦急等著。

  但無論輕功多快,都趕不上流星羽箭的速度,每當他們快要追上一隻羅剎鳥,寶珠的箭總是後發先至。可不知為什麼,她總是箭下留人,不肯一擊致命,於是敵人落地之後還得上去補刀。

  在觀戰群豪眼中,便像是這紅衣少女在前線以一當百衝鋒,殘陽院眾人跟著她屁股後面打雜殿後,彷佛她才是殘陽七絕真正的首領。局勢如此怪異,除了霍七郎覺得好玩以外,其他人都惱羞成怒。

  邱任本來就胖壯,氣喘籲籲從牆上跳下來扭斷一個殘血羅剎鳥的脖頸,轉頭看見某青衫少年興致勃勃趴在牆頭上欣賞寶珠英姿,看同門們忙前忙後,笑得壓不住嘴角,邱任心裡瞬間飆出一百句髒話,陰陽怪氣地叫道:

  「師兄這臉都笑裂了,需要老四幫忙縫上一縫嗎?!」

  拓跋三娘從旁邊經過,更是氣急敗壞,罵道:「短命促狹鬼!是你教她這麼幹的?!」

  青衫少年滿眼都是驕傲自豪,笑著搖頭:「她手上乾乾淨淨的,一條人命都沒有,是得旁人幫忙幹點髒活兒。」

  羅剎鳥整個門派全員出動,做好充足準備將殘陽院拉進泥沼,誰想轉瞬之間在這紅衣少女手中折損大半。敵人被逼急眼了,羽翼最大的首領呼哨一聲,兩個手下滑翔俯沖,以機擴朝少女發射餵毒暗器。

  毒鏢如雨灑下,更比在地面上發射多一重助力,中原群豪觀戰已久,一方是百步穿楊的妙齡少女,一方是醜陋詭異的邪派惡徒,眾人無不希望那紅衣女子勝出,見此情形同時驚呼出聲。寶珠突然遭襲,紅影一晃,從坐騎背上倒栽下去。

  這一下形勢逆轉,殘陽院七人臉色立變,殺心大起,急速從四面八方往她身邊趕去,可哪裡來得及救護。

  正當群豪心驚肉跳時,距離少女最近的人發現,她並沒受傷墜落,而是單腿勾著馬鐙倒掛在驢身一側,以此閃避暗器襲擊。

  這一招叫做「鐙裡藏身」,是戰場上萬箭齊發時藏身馬腹保命的絕技,寶珠只是喜愛騎射狩獵,本來沒必要學這樣危險的招數。然而她一向爭強好勝,某次打馬球輸給魏王下屬,硬是強求勇武絕倫的名將渾瑊教她這招,磨煉技藝時甚至墜馬摔斷了肋骨,終於學成。

  本來只為與宗親貴胄打球炫技,沒想到今日對敵竟能用上,免去了暗器入肉之苦。毒鏢大半紮在鞍轡、障泥上,少數命中驢身,看形狀顏色,正是青廬伏擊的那群人。

  寶珠掛在驢身一側,靠腰腹力量翻身仰射,又是兩箭將襲擊她的羅剎鳥擊落,之後便覺得驢奔馳的速度慢了下來。

  鐙裡藏身在戰場上是萬不得已時的保命技能,馬兒生性敏感,中箭之後受驚退縮,整套武藝便被打斷,需要換馬再戰。

  寶珠以為今日到此為止了,然而翻身回到鞍上後,毛驢一聲粗啞嘶鳴,再次加速衝刺。她沒想到驢生性執拗,受傷之後反而犟勁發作,等主人坐穩了,立刻以玩兒命的架勢狂奔猛衝。前方觀戰人群要麼貼在壁上,要麼直接上牆上房,主動為她讓出道路。

  旁觀這險象環生的一幕,中原群豪無不捏著一把汗,有人遐想當年虎牢關激戰,太宗皇帝以弱冠少年之姿駕名駒颯露紫、青騅馬衝鋒敵陣,大約便是這般驚心動魄的景象。

  再除兩人,天上只剩下羽翼最大的羅剎鳥首領,見手下盡數折損,他轉身欲逃,穿著滑翔機擴越飛越遠。寶珠見敵人即將飛出羽箭射程,準備給他最後一擊,誰想回手一摸,箭囊空空如也,一支箭都沒有了。

  再去獵物身上回收已經來不及,一陣失落後,毛驢奔至龐府大門附近,寶珠正要喝停,看見大門上金光閃閃的牌匾,忽然想起龐良驥婚禮前曾派僕人在門楣上放了三支風水箭,用以辟邪鎮宅。

  她心中一動,握著韁繩跳上鞍子,站直了順勢往門楣上一摸,觸手冰涼,竟然是三支鎏金破甲箭。玉城龐郎出身豪闊,為了完美無缺的婚禮,不計代價追求盡善盡美,連風水箭也要用這種完全沒必要的東西。

  然而寶珠將這三支箭拿到手,已知勝券在握,登時大喜過望。

  破甲箭如同其名,因為銅簇極鋒利,近程能夠射穿板甲和骨頭,遠程則比普通羽箭飛得更穩更遠,初唐名將薛仁貴三箭定天山用的就是這種特殊規格的箭矢。

  寶珠見羅剎鳥的頭領飛往天邊,身影已經小成鴿子,只有一次機會,她乾脆將三支箭同時搭在弓上,踩著馬鐙站立起來,繃緊身軀,運盡全力拉滿弦,弓身形如滿月。

  上千人鴉雀無聲,觀戰群豪的心全都擰緊了,剛才見她彈盡糧絕,人人都扼腕嘆息,她卻不知從哪兒變出三支金箭來。

  「破!!!」

  紅衣少女一聲嬌叱,三支鎏金破甲箭脫手而出,長虹貫日般直沖雲霄而去。

  群豪只盼她這一擊能夠命中,翹首引領觀望,只見破甲箭像三個小光點兒如影相隨,已經到了視線最遠的範圍,羅剎鳥首領的身軀突然一僵,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隨即歪歪斜斜地向地面衝去。

  整座玉城頓時轟動沸騰,觀戰人群同時歡呼如雷,紅衣少女一戰成名動四方,單槍匹馬毫髮無傷將劍南道羅剎鳥整個門派剿滅。

  萬眾矚目之下,寶珠騎在驢背上,志得意滿從人群中穿過,一身紅衣鮮豔奪目,額上汗珠晶瑩閃亮。

  江湖客們其實都熟知大詩人們描寫俠客的詩句,時常念誦憧憬,但沒有誰真正按照詩中的搶眼模樣打扮。

  如今親眼看到這少女的颯爽英姿,才知道什麼叫做鮮衣怒馬少年郎;什麼叫做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什麼叫做秋霜切玉劍,落日明珠袍。一切詩詞幻想出來最美好的俠客形象,都印證在她的身上。

  殘陽院幾個人站在牆頭上遠遠望著寶珠凱旋,拓跋三娘首先嘖了一聲,說:「我收回前言,道上傳聞沒錯,她確實有這實力生擒活捉青衫客。」

  江湖角逐嚴酷,一向以戰績為實,其餘幾個人也只能點頭承認。

  豈止是他們幾人這麼想,在場群豪無不心悅誠服,更有許多血氣方剛的年輕少俠為她心蕩神馳,面紅耳熱,心下暗自琢磨:「不知道這騎驢娘子有沒有興趣多生擒幾個人,我也很願意為她牽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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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所周知,少年這個詞,是涵蓋了少男和少女的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2:27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八章

  龐府打開四方大門,拿出所有家藏美酒佳肴招待前來觀禮的江湖豪客,仍是遠遠不夠,又緊急派人滿城去搜羅食肆酒肆,連廚子和當壚賣酒的胡姬都一並聘來招待客人。

  室內當然裝不下,庭院中也人滿為患,只是觀賞過如此蕩氣迴腸一場激戰,群豪已經意不在酒,所有人都在打聽紅衣少女的情報。

  她到底是誰?跟殘陽七絕什麼關係?為什麼佩戴著陳師古的魚腸劍?為什麼修習江湖中少見的軍陣功夫?

  不少人猜測她是殘陽院新的首領,但是他們根本不肯承認。因為陳師古幾十年一貫的邪謬做派,眾門徒在外名聲不怎麼好,武林中人向來將他們當做一幫晦氣的邪魔外道。

  只是這紅衣少女不僅青春貌美,更兼武德充沛,讓人一眼望去就心生好感,在她映襯托扶之下,殘陽院那伙喪門星看起來都順眼多了。

  還有一些人暗地裡對那句「顛覆大唐、禍亂天下」心存疑慮,然而上一個當眾質問的門派已經被全員殲滅,此時就算心癢難搔,也不敢再碰上去找死。

  寶珠坐在龐良驥為同門師兄弟準備的花廳貴賓席上,一邊是霍七郎,一邊是小十三。圍過來敬酒的江湖客源源不絕,比上次親迎路上向韋訓敬酒的人更多,特別是一些年輕俠客,為一睹芳容,紅著臉站在她旁邊幾乎拔不動腿。

  寶珠仍然對那句大逆不道的言語耿耿於懷,可周圍人多耳雜,不方便打聽,只能耐心等著回去客棧詢問韋訓。

  霍七郎一會兒為她擋酒一會兒趕人,忙個不亦樂乎;十三郎完成師門指令,終於能回到寶珠身邊,開心到滿臉放光;老四邱任從內宅出來,搓著胳膊對眾人說:「新娘子醒了,無甚大礙。兩個人跪在一處又哭又笑,肉麻得我看不下去了。」

  中原群豪接到的邀請是參加龐良驥的婚禮和退隱儀式,此時誤會已解,紛紛拿出賀禮,五花八門在庭院中堆成一座小山。

  拓跋三娘忽然問:「你們都準備禮物了麼?」

  殘陽院眾人要麼低頭喝酒,要麼東張西望,沒人吱聲。喪事見得多,喜事誰也沒參加過,這樣一團祥和的熱鬧氣氛,人人都有些不自在。

  拓跋三娘沉吟片刻,以極低的聲音道:「不如我們湊個份子,把活埋新娘那一門給根除了,免得日後作妖,就當作是送給老六的賀禮吧。」

  餘人聽過沒有異議,默認應下了,神色如常繼續飲酒。他們任誰單獨出手都能辦了這事,但既然為了湊份子,那每個人都得插上一腳不得偷懶。

  寶珠身邊鬧哄哄的圍滿了敬酒的人,並沒聽到旁邊那桌的交流。她酒量一般,喝了幾杯漸漸上臉,其餘都是霍七郎幫忙擋了。直到龐家怕攪擾這位最重要的貴賓,好言好語把其餘賓客請出去,將花廳圍上柵欄。

  前日婚禮被羅剎鳥破壞,拜堂之禮沒有完成,時間剛至黃昏,正是補辦的好時機,龐良驥拉著蕭苒的手,兩人在中原群豪面前再次行禮,飲下合巹酒。

  寫滿小抄的象牙笏板早已不知丟在哪裡,青廬也毀了,這一回沒有催妝、卻扇等等復雜流程,行的是江湖上簡約豪邁的俗禮,賓朋滿座一起喝頓大酒,熱熱鬧鬧把事辦了。

  群豪向一對歷經磨難的新人送上婚禮賀詞:「二女牙牙學語,五男雁雁成行,榮連九族,祿載千箱,扣頭神佛,門戶吉昌。」這五男二女,便是祝賀他們以後子孫繁衍,世人普遍認為最吉利的數字。

  殘陽院諸人誰也沒湊過去,遠遠地袖手旁觀。無論如何,觀看人結婚總比看人出殯的心情要愉快。

  回到座上,十三郎忽然對寶珠說:「我知道為什麼六師兄會被師父革出師門了。」

  寶珠一愣,心裡疑惑他從哪裡知道當年誦書之事,問:「為什麼?」

  十三郎道:「六師兄是殘陽院最特別的,他有家人。我們其他人就算被趕出師門,也無家可歸,誰都舉辦不了這樣熱鬧的婚禮。師父他……他可能就是討厭六師兄這一點吧。」

  寶珠瞥了一眼殘陽院諸人,也覺得他們的氣質與這種喜事格格不入。可聽說早被趕出師門的師弟結婚,雖未受邀,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悄悄來看上一眼,個中心思,實在復雜。小沙彌佛心至純,或許觸及了些許真相。

  霍七郎笑著向寶珠說:「小光頭說得沒錯,我們這種刀口舔血的人是結不了婚的。下回要是你做新娘,記得請老七當儐相。男儐女儐都行,我不收錢,保你順順利利地出嫁。」

  寶珠一時無語,片刻後才說:「我是不會出嫁的,我將來要出家。」

  這句話撂下,霍七郎「哈?」了一聲,旁邊那桌頓時沒了動靜,全都豎起耳朵。霍七指著十三郎光禿禿的腦袋:「像這樣?!」

  寶珠嫌棄地搖頭:「頭髮當然一點兒不能動,我要出家當女冠。」

  霍七郎摸了摸鼻子,看十三郎沒什麼驚訝神色,某人也愣著沒出聲,似乎是已經聽過她說過類似言論了。

  「不是……你這樣天賜的美人,這麼年輕就決定要斷情絕愛?」

  寶珠多喝了幾杯,又被群豪盛讚捧到天上,很有些上頭,便痛快地解釋道:「我沒說要斷情絕愛。蕭小娘失蹤時,我說過有七八成把握是她前夫家動手,那是大理寺積年舊案提供的數字。其實考察年輕女子亡故原因,凶殺只是極其微小的一部分。」

  「以戶部銷戶的數據為準,因產而亡才是育齡女子死亡的首要原因,二十人就有一人死於難產或是褥禍。你聽見剛才大家祝賀新人的賀詞了,祝他們生「五男二女」,假如要實現這件「吉祥」預言,蕭苒今後要擲七次生死骰,全部累加起來,可比死於夫家之手的風險要高太多了。」

  「而且這危險不分皇親貴胄還是寒門白身,閻羅收人一視同仁,就算當年觀音婢長孫皇后、永泰公主、淮陽公主、唐安公主、和政公主也不免因此亡故。我阿娘她……」

  寶珠頓了頓,終究是咽下了這句話。親眼見最愛的人流盡鮮血,其陰影遠超任何厲鬼妖魔帶來的恐懼。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下那個心魔,才會叫大理寺和戶部給她推算各種數字,只為了說服自己那是一件人間最常見的意外。

  「與此相反,無論是比丘尼還是女冠,出家女子的壽命比出嫁女長得多,平均接近兩倍,這很難說這是漫天神佛保佑的結果。總之,我是不會冒生育風險出嫁的,出家當個女冠,照樣能和親朋好友聯繫,也免受來自夫家的生命威脅,瀟灑自在,長命百歲。」

  不僅如此,以玄宗朝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為例,出家後與帝王保持良好關係,受封戶、享食邑,地位更加穩固。她們築觀京師,高朋滿座,有二三藍顏知己、四五裙下之臣,乃是皇家特權。當然,這個理由就不能公開說了。

  寶珠一口氣講完緣由,自覺有理有據,聰明至極,驕傲地自飲一杯。

  周圍豎著耳朵聽的人都在努力消化她這段話的海量信息,霍七郎半晌不語,突然說:「那什麼,我也認識幾個出家人朋友,超越友誼關係那種……」

  許抱真陰著臉呵了一聲,只想回手再給她臉上劈一道。

  霍七郎面不改色,繼續道:「總之,出家人如果不斷情絕愛,那也免不了會……咳咳……會上產床的。」

  寶珠愣了,道:「那怎麼會?有後嗣必然要締結婚約關係,就算妾室和外室,律令中也一概算作有約。要不然龐良驥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力氣結婚?」

  聽她侃侃而談這一大段話,霍七郎終於發覺其中有個違和的點,她立刻抓住,問:「所以,你是覺得沒有正式婚約關係,情人之間就不會生育了嗎?」

  寶珠自信滿滿地點頭:「當然,哪本書也沒有講過這種怪事。」

  一句話勝負已定,霍七郎嘴角大大揚起,回身朝支著耳朵偷聽的同門們伸出手,攤開掌心索要錢財,笑道:「願賭服輸,這證據可讓大家心服口服嗎?」

  眾人都聽明白了,這小姑娘一套套的大道理,全是紙上談兵,其實根本不知道導致生育的男女之事到底是什麼。她既然懵懂無知,那小鬼的童子身必然是穩如泰山。

  贏了賭注的邱任笑裂了嘴角,輸錢的許抱真和拓跋三娘沉著臉,唯有羅頭陀置身事外,心想幸好賭約隱秘,那人就藏身附近,也不知道這些人在賭什麼。

  拓跋三娘覺得這一天哪兒都不順心,窩火憋氣喝了會兒悶酒,忽然靈機一動,揚起燦爛笑容,捏著嗓子對寶珠說:「喂,你養過狸奴嗎?」

  寶珠一愣,不知她這一問是何意思。

  拓跋三娘笑意盈盈,意味深長地說:「狸奴性野,就算給了好處把他關在屋裡,哪怕窗戶留一條縫,他也能逃出來撒野。」

  寶珠酒興漸退,遲疑道:「你是說……」

  回想剛才龐良驥帶新娘來花廳敬酒時,竟然沒有詢問跟他關係最深厚的韋訓在哪裡,這本來就令人起疑。拓跋三娘的暗示已經昭然若揭,寶珠疑心重重地站了起來。

  伴隨著她的醒悟,眾人只見視線餘光中,一道青影急匆匆翻牆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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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珠不婚宣言的內容參考《高貴與卑微-大唐公主命運圖譜》《唐代婦女的生命歷程》數據來自現代考古學發掘的唐代墓志銘記載,在現代醫學普及之前,婦女壽命比男性短很多,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因產而亡。

  以及殘陽七絕的性別比也是五男二女,這個純粹是巧合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2:45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九章

  寶珠的毛驢中鏢,被帶到馬廄拔毒治療,暫時不能動。她快步跑出花廳,喊來龐總管索要一匹坐騎,要臨時回客棧查崗。龐總管立刻安排,派了四個家丁陪著她,十三郎也扔下盤子裡的巨勝奴跟著去了。

  眾人又聽牆頭另一側有人高聲喝罵,似乎是被誰強奪了馬匹,臉上都浮現出譏誚笑容。

  等這兩個人一前一後快馬加鞭地往靈寶縣城趕去,擺脫了一整天被監視的討厭感覺,殘陽院眾人才終於鬆了口氣,一想到青衫客奪路而逃的倉皇模樣,高高低低笑起來,或淒厲或陰鷙或狠辣,引來周圍許多不適眼神。

  笑夠笑足了,霍七郎再次催促賭輸的人拿出金子付賬,許抱真痛快給了,拓跋三娘卻不肯,狠狠灌下幾杯酒後,她忽然道:「要把賭約拖到明天,老娘也未必就輸。」

  知道她勝負欲極強,小事上也不願服輸,霍七郎笑道:「小兒女的關係一日夜間恐怕不會有什麼大突破。」

  拓跋三娘道:「放著不管肯定不會。可小病貓子連續中了四五種毒,就算拖著一身傷病還能打,毒抗上已到了極限,再經不住任何風吹草動,趁現在給他下一劑天地陰陽和合大樂散,他必定扛不住。今夜一過,就不是童子了。」

  眾人一聽琶音魔為了贏一場口頭賭局,竟然激進到要給韋大下猛藥,同時瞠目結舌。殘陽院門徒之中要比試膽量,拓跋三娘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邱任熟知藥理,抱著胳膊揣摩了片刻,下了專業判斷:「合理可行,但他必能猜到是師姐幹的,你難道不怕報復?!」

  霍七郎跟著道:「大師兄向來仇不過夜,中了招,這一夜他是脫不開身,那隔夜仇必定更加猛烈。」

  拓跋三娘繼續喝酒,暗自評估這行動的風險,知道明日一到,韋訓必然追殺她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而她前幾日剛受內傷,琵琶也不怎麼好使,就是要逃,也逃不利索,只為贏一回賭約,似乎犯不上做到這種地步。

  再說死小鬼向來手重,私鬥牽連無知少女,也非她所願。今日一戰後,情敵環伺覬覦,他那牽驢的位置都要時時受人挑戰,別想輕鬆一會兒。

  思前想後,拓跋三娘終於放棄了這個絕妙機會,遺憾地嘆口氣,掏出金子平了賬。

  被老三算計,韋訓不得不翻牆奪馬,一路往靈寶縣城狼狽逃竄。他的騎術當然遠不如寶珠嫻熟,馬也不是自己的,跑到半路不肯聽話,眼看要被她追上,只能棄了坐騎,靠雙腿奪路狂奔。

  旁觀龐良驥夫妻行禮時,他心裡不由得幻想她結婚時該是什麼模樣。知道她是鳳凰之珠,自然也知道地位雲泥之別,他不可能在親迎隊伍中佔據任何一個位子。

  既然她不想嫁,他一定混在障車人群裡,千方百計阻撓。不管是她九歲要去吐蕃和親,還是十七歲嫁給哪個會把人活埋的高門,他要掀翻筵宴、擊斷儀仗、踏碎鑾駕,飛身從千萬人中強行把她搶奪出來。

  至於奪出來要怎麼辦,就想像不出了,畢竟他大概活不到那個時候。況且今日旁觀她單挑羅剎鳥的英姿,或許她一個人帶兵就能殲滅吐蕃大軍,根本用不著旁人救護。

  一路胡思亂想,終於跑到桃源客棧,身後馬蹄聲漸近,已經來不及走正門,他倉皇從窗口翻了進去。落地後左右張望,往硯台裡倒了幾滴水蹭了蹭墨塊,做出殘墨未乾的景象。

  騰騰騰上樓的腳步聲迫近,再來不及準備別的,韋訓一頭扎進床榻,掀開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上,側身蜷著,僅留下眉眼在外。剛閉上眼睛,她就推門進來,雖盡量壓著腳步,然而在他耳朵裡,仍然像小兕子發出的聲音一樣響亮。

  她停頓了一會兒,躡手躡腳走到床邊,似乎是蹲了下來。

  韋訓緊張到渾身繃著,忍不住暗自期盼:她會像對待受傷的十三郎、生病的老楊那樣對待他嗎?

  從有記憶開始,他就知道絕不能在別人面前露出半點破綻,哪怕身受重傷,也要假裝無事,否則地位立刻受到挑戰,性命也難保。每日掙扎求生,只有惡形惡狀鎮壓一切敵手才能保證安全,至於患病發作時,更得小心躲藏。

  可是在她面前,這些鐵則的邊緣全部模糊了。願意給她看脆弱的一面,想得到她的照拂憐惜,想被她握著手,摸摸額頭,想聽她溫言軟語同自己說兩句好聽的話。

  他十分清楚:她是遭人謀害落難江湖,金玉陷泥沼的情形,除了保護她,其他一切行為都是趁人之危。他承諾送她尋親,是出自惻隱之心,此道一諾輕生死,無論俠氣義氣,都決不能透露半點心意,不敢伸手,也不能伸手。

  也正因為不能不敢,才盼望她主動來靠近。這念頭太過隱秘,隱秘到連對自己都羞於承認。

  衣料窸窣,香氣漸近,韋訓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毛髮都因為期待而敏銳起來。

  寶珠受了拓跋三娘挑撥,以為韋訓中途出逃,快馬加鞭回來客棧查崗,結果推門一看,見他仍乖乖睡在床上,才鬆了口氣,壓著腳步悄悄走到床邊,蹲下來抱膝仔細端詳。

  他在眾目之下總是桀驁強橫銳不可當,鋒利得如同腰間犀照,要割傷視線內所有看見他的人。睡著之後鋒芒收斂,凜冽寒光納入刀鞘,才能容人靠近。

  今日與殘陽院成員共同出行,經歷一場惡戰,才知道江湖腥風血雨,無論同伴還是敵人都在揣摩自己實力,稍有退縮,便可能血濺當場。這與朝堂上韜光養晦謀定後動的策略完全不同,一直擺出強硬的姿態,想來是很累的。

  看他睡得安穩,寶珠不覺伸出手,想知道他臉頰的肌膚是否也同手掌一樣冰冷。

  然而漸漸靠近了,卻不知怎麼停了下來。往日間面對弟弟李元憶,十三郎,或是楊行簡,無論是年幼後輩還是年長下屬,她都能從容自然地伸手去照料他們,今日不知怎麼,心中雖充滿憐惜之情,卻不能坦坦蕩蕩地碰觸。

  手掌停滯在咫尺之間,雙頰霞暈飛升,胸口怦怦直跳。神思恍惚下,她只能告訴自己在婚宴上確實喝得有點多,直到如今還在上頭。暗想他這樣的高手,想來是一碰之下必然警醒,還是不要打攪為妙,躊躇一番,又悄悄把手縮回去了。

  感到一絲難以解釋的窘迫,寶珠站起來,輕手輕腳走到案幾前看了看。

  吩咐過的作業只抄了五六遍,且越寫越是潦草,看起來是傷病不能支撐,就此棄筆休息去了。她輕輕笑了笑,心裡一點兒也不惱怒,練字本來就是為了困住他找的借口,書法又豈能在一夕之間成就。

  掃視窗外落日餘暉,回顧跌宕起伏的一天,仍覺得心潮澎湃。

  寶珠提筆蘸了殘墨,龍飛鳳舞揮毫而就「箭無虛發 仇不過夜」八個大字,從腰間卸下匕首犀照,壓在上面當作鎮紙,隨即悄然離開了房間。

  帶上門,寶珠準備叫十三郎來仔細問問那句顛覆大唐的謀逆之言是什麼意思,然而走出幾步,離開了那種奇異氣氛,頭腦漸漸清晰,回憶起房間裡一些細節,越琢磨越不對勁。

  屋裡衣桁上只晾著一件替換的白色中衣,沒有青衫外衣和蹀躞帶。要說極度疲憊之下和衣而眠是合理的,可床榻下面也沒有靴子。怎麼會有人穿著全套衣物躺在床上緊緊裹著被子?

  回想他當時的承諾:「兩日內不動真氣,避免與人動手。」只說真氣不動,沒說人不動,咬文嚼字規避限制,當真是個陰險狡詐的壞猞猁。

  寶珠逐漸領悟了真相,一時間啼笑皆非,但以她身份地位,又不可能回頭去強行掀開他身上被子揭穿詭計,那就太尷尬了。

  不知怎麼,這次被蒙騙,寶珠竟然有些意外開心,驕傲地想如果他親眼見識過今日自己名震一時的戰鬥英姿,必定為之心折,不算白白溜出來一趟。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叫他得意一會兒吧。

  輕輕搖了搖頭,寶珠一笑釋懷,就此離開了。

  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離,強烈的期待終於落空,更加強烈的失落隨之席捲而來,無聲無息地,一頭受了傷的猞猁難過地蜷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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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兕:音同四,古代一種似牛的野獸。

  桁:音同ㄏㄤˋ,衣架。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3:03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三十章

  韋訓本來失意已極,蜷在被窩裡緩了許久才爬起來。誰想看到案几上寶珠瀟灑俊逸的留字,心境為之一蕩,怔怔地把「箭無虛發仇不過夜」八個字默念了許多遍。他本性孤傲疏狂,向來對這些江湖虛名毫不在意,但青衫客的「仇不過夜」與她的「箭無虛發」連在一起,倒像是有了什麼特別的含義。

  寶珠一向不願字跡外洩,寫過字的紙都要求燒掉,韋訓將這張留字連同那首《歸園田居》偷偷藏了起來,打算哪怕她將來索要也不歸還了。

  暢快淋漓打了一場大架,又喝了不少酒,寶珠這一夜睡得十分安穩。

  然而一些年輕氣盛的俠客仍不肯放棄,從玉城一路打聽摸到靈寶縣城,蠢蠢欲動地在客棧周圍晃悠,想再見紅衣少女一面,想求一個牽驢或是挑擔的職位。甚至有識字會寫的飛刀傳情,明晃晃的利刃插在大門板上,把客棧老板嚇得腿軟,不知道上哪兒燒高香能把這伙住店的奇葩客人送走。

  逼得韋訓不時出去巡視一圈兒領地,用拳腳跟同行談談人生,以德服人勸退,忙活了一夜幾乎沒合眼。

  或許是看到公主深陷危境無人照料,楊行簡大感焦慮,認為必須老將挺身而出才能力挽狂瀾,燃燒著對韶王的忠誠之心,一日夜間病竟然好了大半。

  第二天,寶珠接連質問過十三郎、韋訓與霍七,將他們三人的證詞互相對照,確定沒有隱瞞。陳師古留下那句禍害無窮的遺言,已經無法追究其動機,是誰傳播出去的更不得而知,但他手下這些門徒確實不知道那東西的真相。

  寶珠其實並不相信世上有什麼神器真能夠「顛覆大唐,禍亂天下」,與楊行簡的態度一致,她認為這種跟國家命運息息相關的東西,就算是故弄玄虛,也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則被圖謀不軌之人拿到,才是真正的禍亂之源。

  如今跟這件玄虛之物綁定的,無非就是陳師古的這些徒弟。再看韋訓,又有另一種感悟,寶珠暗想以後就算有什麼矛盾衝突,也絕不能放走此人,必須將他牢牢抓在自己手心裡,方能安心。

  韋訓見她神色肅然盯著自己不吭聲,便有些心虛。安排下的抄寫沒完成,她也沒有追究,不知是否察覺偷溜的真相。

  寶珠忽然說:「你在長安買的那頭驢甚是好使。」話語中頗有讚賞之意。

  韋訓心下稍安,誰知她緊接著舊事重提:「我還是想要霍七。」

  韋訓手一抖,咔嚓捏碎了杯子,熱茶濺在衣襟上,不知道她這句「想要」是哪一層含義,緊緊抿著嘴無法作聲。

  見他失態,寶珠差點笑出聲,道:「一山不容二虎,我已經知曉你們師門這些討厭規矩了。我不會將她留在身邊,是打算另作他用。」接著將自己的想法告知在場兩人。

  楊行簡提醒:「如此安排很是穩妥,只是……那遊俠早晚會察覺您的真實身份。」

  寶珠自信地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不識字,等信送到幽州,人也在阿兄身邊了。」

  韋訓雖心有芥蒂,但確實找不出什麼理由阻撓,只得默許。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問韋訓:「你在長安有沒有殺過一個叫盧頌之的人?」

  他回憶片刻,搖頭否認,「那是誰?」

  寶珠回憶當時身陷翠微寺,沒有信任依托,她自然也沒跟他說過心中的懷疑,如今倒是可以敞開詳談。

  「四品諫議大夫盧頌之,外號胡椒卿的人就是他。」

  韋訓回想那一甕摧人心肝的胡椒粥,心有餘悸地說:「我連胡椒都不想認識,更不想認識卿。」

  寶珠蹙眉道:「奇怪,我離開長安時,他正好猝死了,當真巧合。」

  楊行簡半晌沒作聲,忽然很不自然地咳嗽了兩下。寶珠將注意力轉移到他那邊,見他表情凝重。

  「主簿有什麼內幕消息?」

  楊行簡瞥了一眼韋訓,似乎有些話難於啟齒。

  寶珠痛快地說:「他已經是我的人了,有什麼機密但說無妨。」

  楊行簡一聽這句「是我的人了」,臉皮便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心道自己病重這些天人事不知,也不清楚他們倆幹了些什麼,難不成……瞅一眼韋訓,見那小子垂下眼簾,卻壓不住嘴角上揚,說不清是竊喜還是嗤笑,楊行簡心中更是犯疑,暗想以後一定得找個機會旁敲側擊一下。

  寶珠催促道:「主簿?」

  楊行簡回了回神,實言相告:「啟稟公主,盧頌之是臣殺的。」

  這一句話振聾發聵,寶珠和韋訓都吃了一驚,韋訓道:「四品官員出行的隨員起碼有七八個人,我瞧你連門房都打不過。」

  楊行簡表情十分嚴肅正經,「那當然不是我親手幹的,是雇傭了強悍的刺客。」

  寶珠急問:「快原原本本告訴我!」

  楊行簡說:「當日韶王派臣去長安,下了兩道命令。第一是徹查公主驟亡真相,第二個是假如查不出原因,則誅殺盧頌之為公主洩恨。」

  看見寶珠一臉驚愕,他乾脆和盤托出:「往日侍奉公主的御醫一向是陳元閣和沈樂賢二位,他們熟知公主的健康狀況,如有風吹草動,理應是他們在身邊照顧您。然而公主亡故後,遭處死的御醫卻是趙成益、黃柘和周明志三人。盧頌之兼管尚藥局,又與公主宿有嫌隙,御醫被臨時更換,他的嫌疑最大。

  趙成益、黃柘是老資格的大夫,家世清白經驗豐富,時常出入宮廷為太妃們診脈,公主的病來得急促,臨時換成他們倆也說得過去。但周明志卻是個剛剛從太醫署畢業的年輕學生,論資質和經驗,都不該由他出診。」

  寶珠握緊拳頭,臉色沉重,半晌擠出一句話來:「老奸巨猾,心思惡毒。」

  韋訓有些不解,問:「就是這個叫盧頌之的人指使三個大夫使絆子?」

  寶珠搖了搖頭,道:「這奸佞根本用不著指使,他派出的這個組合本來就很容易出意外。」她問韋訓,「你們師門之中,除你以外,誰武藝第一,誰最末?」

  韋訓說:「老二許抱真排在我後面,要說出師的墊底,就是老七。」

  寶珠問:「倘若要對付一個極其棘手的敵人,很可能失敗,你們三個人一同前去應對,該怎麼安排布陣?」

  韋訓說:「除了師父,從沒有過需要三個人聯手圍攻的敵人。但硬要編出那麼一個人,那肯定是我和老二出手,老七掠陣。」

  寶珠道:「江湖如此,朝堂的規則卻完全不同。聽說我重病垂危,很可能中了鴆毒,臨時被委派的三個御醫趕過來,最有經驗的兩個人未必會全力施展,很可能會讓那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學生為我診治。一旦兜不住,就由這個年輕人當替罪羊。」

  韋訓愣住了,沒想到階層不同,面對困境的處理竟會大相徑庭,這些朝堂上的人從不把成事放在首位,反而會優先考慮如何推脫責任。

  楊行簡一聲嘆息:「對御醫來說,這一趟差危機四伏,肯定會絞盡腦汁地試圖自保。盧頌之臨時換人,又安排這種特別容易出岔子的組合,就是居心不良,沒出事跟他沒有干係,如有不測也能以意外為藉口推脫。」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毛筆,拔掉筆頭,從中空的筆桿中抽出一卷黃紙,展開後遞給寶珠。

  「這是刺客在盧頌之家中搜出來的證據,臣原本要帶回幽州給韶王過目的,既然今天已經和盤托出,就請您親自參詳,判斷來龍去脈。」

  寶珠接了過來,發現黃紙上是一個藥方,她雖然完全不懂藥性,但藥方末尾清清楚楚寫著署名:周明志。

  楊行簡道:「這就是公主您『臨終』前用過的最後一張藥方,皇室用藥的憑據理應在殿中省存檔,這張藥方卻被盧頌之調換後帶回家,可見他心中有鬼。給您開方的,果然就是那個年輕學生周明志。」

  三人成行,二人塞責,一人背鍋。只是他們都沒想到萬壽公主之死牽連甚廣,三個人全被處決,合族流放,誰也沒能逃過天子之怒。

  楊行簡道:「聖人應當能察覺到盧頌之的小心思,以失職為名削了他一年俸祿,敕令閉門思過。只是近幾年盧頌之推薦了許多方士入宮,聖人無法離開丹藥,才沒進一步追究此事。但您向來是韶王深愛之人,就算盧頌之沒有下手暗算,只憑他尚藥局監管的嫌疑,韶王也絕不會放任此人活在世上。」

  韋訓從寶珠手中拿過藥方,一行行看過去,瓜蒂、膽礬、常山、皂莢……他斷言:「這是催吐的猛藥。」

  寶珠知道他為了治病讀過許多醫書,或許沒有開方的本事,認方卻應該可以,道:「我記得當時服藥後確實拼命嘔吐,苦膽都要吐出來了,接著就眼前發黑人事不知。那學生果然開錯了嗎?」

  韋訓道:「催吐方是針對中毒最基礎的處理,原理就是趕緊讓人把服下的毒素吐出來,假如你真的中了毒,按照這方子吃也沒有大錯。只是君臣佐使頭重腳輕,藥性太猛,服藥後劇烈嘔吐,需要有人精心照料,不斷用鹽湯、漿水補上,否則脫水後昏迷不醒,想灌水也灌不進去了。」

  韋訓回想當時把她從陵寢地宮中掘出來,眼眶深陷手足濕冷,確實是嚴重脫水的症狀,而不是臉色青黑的中毒之相,要不是身體底子好,挺不到他開棺就早被無常收走了。自己抱著她以內力續命,推拿咽喉穴位慢慢飼餵熱湯漿水,才把人從閻王手裡偷了回來。

  聽了韋訓的判斷,楊行簡暗暗心驚,他從刺客手中拿到這張藥方,重新抄錄後拿給長安名醫過目,結論跟他說得大差不離,此人雖是江湖草莽,見識卻不可小覷。

  「盧頌之死前被切成人彘,只承認在御醫人選上做了手腳,但始終不肯承認向您投毒,臣調查至此,線索就斷了。又打聽到安化門『珠兒』的傳聞,便追著您這邊的消息,離開了長安。」

  楊行簡喝了口茶潤喉,繼續道:「臣至今未解的是,就算周明志這個學生的方子馬虎了些,畢竟算得上對症,公主身邊奴婢環繞,怎麼會沒人照顧,任您拖延到昏迷假死的地步?」

  韋訓道:「她身邊那些人可不僅僅是被陪葬了,都是受了酷刑才遭處決。或許是御醫診斷為投毒,皇帝就立刻抓了這些人拷打逼問,反而把她晾在空裡了。」

  楊行簡流露出不忍的表情,道:「可就算把熟悉的宮人拘押,難道沒指派新人來服侍?」

  時隔兩個多月,寶珠第一次聽到自己親近的女官、奶娘、婢女生前的下場,臉色慘白,淚水唰得一下奔湧而出。

  她啞著嗓子,推測道:「近四十人被禁衛拘捕,有些人說不定血濺當場,御醫們肯定慌了神,沒留下如何照顧的詳細醫囑。新指派來伺候的宮人膽戰心驚,跟我也不熟,倘若再錯了一星半點,同樣是殺身滅族之禍,人心惶惶之下,什麼都不做才是上策。」

  本是身受天恩盛寵的公主,卻因為人性使然,服下新手開的虎狼藥後無人照顧,硬是被拖到假死昏迷。皇帝服丹後脾氣暴躁易怒,還沒見真相就遷怒眾人,倘若留下一兩個從小跟著的親近婢女在身邊,起碼能讓她有口水喝。

  有人心懷鬼胎,有人敷衍塞責,有人苟全保命,意外巧合交織在一起,導致了「公主之死」的必然。

  楊行簡聽了寶珠的推論,認為很是合理,感慨道:「從上到下,但凡有一個活人恪盡職守,也到不了這般地步。可惜這一場禍事的起源,恐怕再難查明了。」

  盧頌之已經伏誅,可寶珠依然覺得迷霧重重。

  就算因為連續意外被拖到假死,只要停靈時間足夠久,終會有人起疑,再來一個御醫診脈就能發現的事,為何那麼倉促將她下葬?死後魌頭蓋臉、咒符壓身,又是什麼道理?

  半晌之後,她擦了擦眼睛,問:「這刺客的手段也太酷烈了些,你是怎麼雇傭到的?」

  楊行簡說:「既是公主詢問,臣就不隱瞞了,是韶王在長安的眼線幫忙聯繫的,據說是關中最厲害的刺客首領。而且……」

  他咳嗽了一聲,兩眼放光,以講述志怪的獵奇口吻道:「聽說是個女人!一個漂亮的鮮卑女人。」

  寶珠和韋訓同時一愣,楊行簡滔滔不絕地說:「臣覺得不可思議,本想一睹真容,只可惜這種人神秘莫測,從來不跟客人見面,只派來手下與我商談。收了五百兩金,三日後就辦成了,人狠話不多,真是江湖奇女子也。」

  寶珠心想,前幾日客棧裡群魔亂舞的師門聚會,你已經見到過了,抱琵琶的那個女鬼就是。

  韋訓忽然道:「她價碼已經漲到這麼高了?」

  楊行簡不知他們之間的關係,道:「當然不止盧頌之一顆腦袋,韶王要他全家雞犬不留,五百兩是盧氏夫妻和三個兒子加起來的總價。」

  寶珠總覺得難以置信,忍不住問道:「阿兄謙謙君子,溫文爾雅,怎麼會下這麼……這麼決絕的命令?」

  楊行簡露出些許尷尬的神色,支吾了半天才說:「行簡是韶王府開府的老臣,已經侍奉他許多年了,就是蒙著臉誇,也不會用『謙謙君子,溫文爾雅』來形容主公。他多年韜光養晦,平日不會露出鋒芒,又深愛公主,自然對您溫柔體貼。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

  斟酌良久,楊行簡道:「我想……殺伐果決更合適。」

  韋訓哂然一笑:「這個詞在我們說來,就叫做心狠手辣。」

  楊行簡登時惱怒:「休得放肆!這是對人上人的讚譽,怎麼能用你們江湖上粗鄙之言來比較!」

  韋訓撇撇嘴,不屑一顧:「就你們矜貴,還不是要雇傭我們江湖上的人幹這些髒活兒。」

  寶珠耳聽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吵了起來,心思已遠遠地飛向幽州。她之前看上拓跋三娘的專長,想將她收入麾下卻不可得,引以為憾事,誰想兄長早就搭上了這條線?

  她們兄妹倆身為天潢貴胄,卻不知為何,總與殘陽院的草莽俠客扯上絲絲縷縷關係,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命中注定?

  自己被活埋的舊案似乎揭開了一角,可卻又沒有真正水落石出,更讓她震驚的是李元瑛的另一個陰暗面。

  思來想去不得要領,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問韋訓:「我那時候命若懸絲,又被活埋了幾天,翠微寺什麼都沒有,你是怎麼把我救回來的?」

  韋訓見她因舊事黯然傷神,思慮片刻後,露出一絲狡黠笑容,輕描淡寫地道:「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多喝熱水。」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3:18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三十一章

  一聽韋訓反過來用熱水的話戲耍她,寶珠愣了片刻,眯著眼睛要拿他偷懶沒抄完詩句的事質問,還沒來得及發作,便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聽她命令在大堂盯梢的十三郎探頭進來匯報:「九娘,七師兄回來了!」

  寶珠立刻扔下韋訓,跳起來突突突跑了出去。韋訓跟著站起來,突然想起什麼,問楊行簡:「除了這個胡椒卿,還有別人欺侮過她嗎?」

  楊行簡一愣:「何來此言?公主是天家貴女,若非這個意外,她仍是宮中最受寵愛的女子。」

  韋訓道:「她說母親死後和弟弟被趕出蓬萊殿云云,聽著怪可憐的。」

  楊行簡疑惑地說:「那不算被趕出去,按照宮中慣例,生母去世後,年幼的皇子公主會由其他妃嬪代為撫養照顧。你知道這些是想幹什麼?」

  韋訓淡淡地道:「幹我們這行,有些人收錢,有些人不收錢。我送她到幽州,回長安後或許還剩下些時間處理舊事。」

  楊行簡感到一絲涼意緩緩爬上脊椎,竭力說服自己這是風寒未退的症狀,不是懼意。他間接與那個鮮卑女刺客交涉時,雖未能一睹真容,卻有同樣的感覺。

  「實際上公主從未寄人籬下過,為貴妃服喪期間,年僅十歲的她便向聖人自請撫養襁褓中的幼弟,以此為理由要求獨居一處。大唐公主向來是出閣下嫁後才會開公主府自立,未成人就在大明宮成為一殿之主,此前從未有先例。但當時貴妃新喪,聖人哀痛欲絕,對公主的要求百依百順,當即賜棲鳳殿給她和安平郡王居住。」

  楊行簡頓了一頓,看著眼前這個沉默不語的遊俠,暗暗忌憚他在途中對公主不恭。此人身負武功,道上又有許多凶神惡煞的師兄弟,倘若有朝一日變臉犯上,公主和自己都沒有招架之力。一定要時時敲打,叫他知道皇室尊嚴不容冒犯,縱然是公主旅途寂寞,主動垂憐,他也得搞清身份差別。

  想到此處,楊行簡著意誇讚道:「公主是貴妃之後,天生有知人善任、驅使旁人的特長,雖不諳世事,但自深宮中長大,如何在權力之間生存是她的本能。將來假如是兄長韶王繼承大統,她當然繼續受寵;如果是幼弟安平郡王得勢,則會以敬母之禮尊養親手撫養自己長大的姐姐。況且這一切都沒人教過,全憑直覺,公主生就是龍章鳳姿,高人一等。」

  誇耀到這裡,楊行簡暗想,一母胞胎的骨肉親情是真的,但本能為自己安排最好的前途也是真的。或許正因為她擁有這樣敏銳的眼界和觸覺,才讓韶王最為愛重。

  聽過老楊吹噓誇大的言辭,韋訓倒鬆了口氣,心想原來她是能照顧好自己的。親手帶大弟弟,怪不得她那樣嬌生慣養的出身,既會指使人,也很會照顧人。這樣等他離開的時候,也不用特別為她擔心了。

  韋訓會心一笑,離開了房間。

  完成了龐良驥的囑托,霍七郎計劃這就回長安,買了一大摞胡餅回到客棧,將熱騰騰的餅一張張攤開在桌上,等晾涼了包起來當做旅途乾糧。

  見寶珠快步從二樓下來,霍七臉上自然揚起笑容:「剛買回來,吃一口嗎?」

  寶珠不答,坐在她對面,掏出五塊十兩一錠的黃金放在胡餅旁邊,眼神清澈,堅定不移地盯著她。

  一瞧這陣勢,霍七郎心中便明白了,但臉破相了還能修補,腦袋搬家就再也接不回去了。她雙臂交叉,擺出嚴詞拒絕的姿態:「抱歉,此事沒有商量餘地。」

  寶珠道:「我知道同一個雇主不能雇傭你們兩個,我是代替兄長聘你,請你晝夜兼程騎快馬趕去幽州,送一封信和一個人給他。一路上只有你自己,不與我們同行。」

  霍七郎心中迷惑不解,抬頭望見韋訓從房間裡出來,雙肘撐著二樓欄桿,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霍七郎見他默許了,才籲了口氣,放下懸著的心,問:「你們難道不是東去幽州尋親嗎?有什麼消息那麼著急讓他知道?」

  寶珠道:「出下圭縣的時候我已經向阿兄寄了報平安的信,可如今天下並不太平,驛站郵路時常斷絕,就算能順利送達,可能得花上好幾個月時間,說不定比我們走得還慢。有你快馬加鞭送去,好叫阿兄快快知道我平安無事的消息,免得他憂心。」

  霍七郎看見那黃燦燦的五十兩黃金,認得形狀是長安波斯櫃坊出品,純度極高,她咽了下口水,說:「送一封信而已,你手頭真是闊綽。」

  寶珠鄭重地說:「這不是酬金,是你一路上換馬和食宿的旅費,真正的報酬到了幽州我阿兄會親自付給你。」

  壕氣撲面而來,霍七郎有些喘不過氣來了,問:「護送的人又是誰?能扛得住一路披星戴月趕路嗎?」

  寶珠道:「那當然可以,送的人就是你自己。到了幽州,你做我阿兄的侍衛,聽他調遣。」

  霍七郎一愣,開始猶豫:「幽州……胡天八月即飛雪……那地方可夠荒僻的,我更喜歡長安、洛陽那種繁華之地。」

  寶珠知道她嫌棄工作地點偏僻,立刻保證:「不是一直待在哪裡,一年……頂多兩年,只要在這段時間裡跟隨我阿兄,之後你不管回長安、洛陽還是南下蘇州、揚州,去哪裡都可以當個富家翁。」

  霍七郎震驚到難以言表,只覺她家境優越簡直深不見底,瞥了一眼旁邊的十三郎,見他一點兒也不吃驚,打聽道:「九娘答應付你和大師兄多少錢?」

  十三郎挺直背脊,嚴肅正經地說:「她許我們倆一生榮華富貴。」

  霍七郎感到金光沖腦,目眩眼花,扶著桌子緩緩地坐下了,抬頭再看一眼韋訓,他一言不發,笑得恣意非常。

  寶珠追問:「這差事你願意接嗎?」

  霍七郎迷迷糊糊地掰了一塊胡餅,塞進嘴裡嚼著,「接!當然接!這潑天的富貴,容老七緩上一緩……去幽州的路徑怎麼最快捷,還要買馬、買刀……」

  聽她嘀咕旅途事宜,寶珠知道事情已經辦妥,綻開笑顏,回頭得意地沖韋訓眨了眨眼睛。

  「既然你願意受聘,那我這就回房去寫信。」寶珠站起來,霍七郎啊了一聲,似乎有話要說。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霍七郎訕笑道:「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就是想打聽一句,你阿兄和你長得像嗎?」

  寶珠不懂她什麼意思,有些迷惑,搖了搖頭:「不怎麼像,他長得像阿娘,我像父親。」

  霍七郎道:「兒隨母、女隨父,一家裡能出一個美人就很幸運了。」像面前這樣的明媚佳麗已是少見,不能太貪心妄想。

  寶珠頗覺失落,小聲說:「的確如此。」跟兄長相比,她確實只能算貌不驚人、平平無奇。

  霍七郎心想自己是去發財的,不是去相親,只要有錢拿,就算雇主是滿手金戒指的胖大財主,貌比無鹽、醜若鐘馗又怎麼樣?這差事照樣是香得很。

  大唐腳程最快的驛使答應受聘,寶珠假借楊行簡的口吻,親筆寫成一封向主上問安的文書,全篇沒提萬壽公主隻字片語,只用「滄海遺珠絕處逢生」「同氣連枝缺月再圓」「不日攜寶抵達幽州」等句子暗示自己還活著。

  就算路上被敵人截獲,也猜不出已經下葬的公主能死而復生。

  信寫好後,夾在兩片刻有魚鱗紋的木板之間,再用泥封好縫隙,蓋上楊行簡的私印,這便是魚雁傳書中的鯉魚函。將信函交給霍七郎,寶珠自稱兄長在幽州刺史府任職,收信人寫作「王英」,是楊行簡早與李元瑛商量好的化名。

  霍七郎靠著師兄韋訓的關係得到致富捷徑,大感同門情誼可貴,見韋訓一臉煩躁地出入客棧巡視領地,想報答他一下,收起一貫看樂子的心,等寶珠不在時,特意出言點撥:

  「大師兄這麼幹是舍本逐末了,你忘了師父教我們『攻其要害,一發破的』嗎?不要在乎這些競爭者幹什麼,多陪陪她,讓她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韋訓一聽墊底的老幺指點起首席武學要義,登時惱羞成怒:「我什麼時候需要你賜教了?!」

  霍七郎笑嘻嘻地道:「要說這方面的經驗,老七是比大師兄略勝一籌。告訴你吧,她叫三師姐嚇到了,小姑娘怕黑怕鬼,一直想尋個婢女陪睡,這就是潛在需求。你挑個合適的時機去撫慰,哄她安睡,或者乾脆叫她累睡,就再不用理會外面那群野生狸子覬覦了。」

  韋訓茫然愣了一會兒,突然惱火,罵道:「滾!我向來做什麼都比你們強,最不需要一個連兵刃都當掉的浪蕩貨瞎指揮!」

  霍七郎見他不肯承情,也不惱,後退兩步跨過門檻,見風使舵地笑道:「是是是,老七這就去選購新刀,師兄還請自便。」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13:32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三十二章

  天氣已經放晴,楊行簡的病也大好了,寶珠計劃明天就離開靈寶縣繼續上路,龐良驥坐著肩輿、蕭苒騎著馬,一同來客棧探望,送了一堆金銀首飾和四個擅長簪髮的婢女給寶珠路上使用。

  就算她不怎麼懂得民間事,也知道旅途行走財不露白,首飾不能要。然而幫忙梳頭穿衣的人卻是寶珠最急缺的,心裡都給這群女孩兒起好新名字了。

  可新娘失蹤案裡面奴婢傳遞消息的事令她警醒,隊伍裡接納新人要冒走漏真實身份的巨大風險,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含著淚忍痛婉拒了,只留下幾身為她量身訂做的男裝和胡服。

  她問龐良驥:「你那些師兄師姐都離開玉城了嗎?」

  龐良驥答道:「大概已經離開了,我們師門是沒有告別習慣的,從不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江湖再見』之類的肉麻話,說走就悄悄地走了,不會知會任何人。」

  他請羅頭陀爆破了盧鄲的墓,一直坐等盧家來生事,好大打出手,誰知對方竟息事寧人地忍了,龐良驥又覺迷惑又是開心,對寶珠說:「聽說他們家一邊急急忙忙拆房子,一邊在庭院裡面掘土挖池塘,鬧得全家雞犬不寧,也不知道在折騰什麼。」

  寶珠心知肚明他們在搜索那冊根本不存在的讖語書,得意非常,交代蕭苒:「今後你們兩個若有稚子,不能像龐六這麼不學無術了,努力讀書考個功名才能保住家業,否則任誰都能用這紙面文章羅織構陷。」

  蕭苒已為富翁妻,頭髮上仍插著那支半舊的鎏金銅釵,她鄭重答應了,又低頭屈膝向寶珠大拜,正色道:「九娘子教導得極是,我只怕上樑不正下樑歪,拜門禮後,就要讓龐郎好好讀書練字,給孩子做個榜樣。」

  龐良驥本來一臉傻樂,聽了這話,臉色立刻轉為青白,顫聲道:「阿苒!你不是說過不嫌棄我是個武夫嗎?」

  蕭苒淡淡地說:「郎君已金盆洗手,如今不是武夫了,今後棄武從文,春誦夏弦,筆耕硯田,年年歲歲朝朝暮暮與我一起讀書。」

  龐良驥的慘叫聲立刻穿透房頂,遠遠地擴散出去。

  去幽州旅途遙遠,路上匪患兵患滋生,必須有坐騎和兵刃。霍七郎拿到充裕的旅費,先找櫃坊兌換出百貫銅錢,雇了輛牛車載著錢,就地在靈寶縣搜索趁手的兵刃,選購耐勞的馬匹,跑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挑到一把滿意的刀,又等店主給配上防滑的刀柄纏繩,直到亥時才交付完畢。

  她既然答應了日夜兼程趕路送信,不再過夜耽擱,收拾包袱乾糧,退了房準備上路。

  離開時一眼瞥見韋訓無聲無息從寶珠房間裡鑽出來,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她大喜過望,還以為這小子終於開竅了,誰想他回過身,懷裡抱著一副雙陸棋盤。

  霍七郎驚呆了,納悶地問:「你該不會玩兒了半宿雙陸把她累睡了?」

  韋訓不耐煩地道:「關你什麼事?」

  霍七郎湊趣問:「敢問師兄今夜勝負如何?」

  韋訓昂著頭,高傲地道:「百戰百勝。」

  霍七郎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小姑娘屢戰屢敗、怒氣沖沖的臉蛋兒,最後氣得滿臉通紅倒頭便睡的可憐模樣,心道這人大約是要注定孤獨一生了。

  她強行忍著笑,一本正經地恭維道:「大師兄果然幹什麼都比我們強。」

  說罷,霍七將包袱甩在肩頭,大步流星走出客棧,跨上馬朝向東方飛馳而去。一直跑出二里地去,才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起來,星月之下回蕩著豪邁爽朗的笑聲。

  離開靈寶縣出發的清晨,驢已經餵飽,牛也套上了車,十三郎煩惱地從寶珠屋裡出來,回到他與師兄的房間,見韋訓正在收拾行李。

  「大師兄快去幫忙,九娘梳不上頭又惱火了,那個兔子耳朵總是歪的,我也扶不上去。」小沙彌伸手在頭上比了比雙螺髻的形狀。

  韋訓皺眉道:「我又不會梳頭,幫什麼忙?」

  十三郎猶豫了片刻,說:「可是六師兄婚禮前,簪娘來給她試妝時,我親眼見你在旁邊仔細瞧著。」言下之意,以韋訓的眼力,看過便等於學過,上手一試就能操作。

  被師弟一句戳穿,韋訓默然不語。倘若是剛從翠微寺出發,他當然能磊磊落落心無旁騖去幹這件事,無論是簪髮還是穿衣都沒半分芥蒂,但如今已經有了心事,就再不能裝作毫不在意伸手了。

  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韋訓斷然拒絕:「我又不是你這種童子了,不能碰她膚髮。叫她湊合著走吧,歪耳朵也挺好玩兒的。」

  說罷從包袱裡抽出一件胡服,遞給十三郎:「你拿去預備當冬天夾衣穿。」

  十三郎接過來,看清衣料花樣,驚訝地睜圓了眼睛:「這是她的衣服?!」

  韋訓繼續收拾包袱:「是,嬌氣包不穿破衣,補好了也不肯要。你明年就比她高,錯過去就浪費了。」

  十三郎捧著胡服,垂著眼睛囁嚅道:「這……我不能穿……」

  師兄弟兩人常年漂泊流浪,從沒在乎過穿別人二手衣物,韋訓以為他覺得尷尬,便說:「我已經問過本人,她默許給你了。」

  十三郎局促不安,支支吾吾地說:「那個……師兄沒發現嗎?這衣服……這衣服有她身上氣味……」

  韋訓心中一驚,伸手拿回胡服,低下頭輕輕嗅了嗅,片刻後,房間裡的四隻耳朵全部紅透了。

  瑞龍腦的香氣不僅深深浸入布料纖維,留香時間也極長,就算洗過也淪浹肌髓,縈繞不絕,每天在她身邊逗留,時間久了竟然已經習以為常,一直沒有察覺。

  韋訓捏緊了衣服,意亂如麻,好半天後才擠出一句:「你是不能穿。」

  十三郎一臉窘態,問:「只能賣給舊衣鋪了嗎?」

  韋訓立刻否決:「不行!那最終被哪個陌生人買去穿在身上,就再不知道了。」說完才發現,這一句話他曾經為了嚇唬寶珠說過,如今又原樣返回來插在自己心窩裡。

  發現了這件隱秘事實,甚至不能再收回去跟自己替換的衣服疊放在一起。踟躕良久,他只能說:「生個火盆燒掉算了。」

  以前總覺得她們那樣的人驕奢淫逸,寫過字的紙要燒,拋棄的物品也要燒,如今才知道,她用過的東西,旁人確實不能再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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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之後,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荒無人煙的盧氏祖墳裡出現一個新鮮土坑,周圍高高低低站著幾個人,手裡各自拿著鋤頭、鐵鍬等工具,不疾不徐地往坑裡填土。

  拓跋三娘懶洋洋地說:「我還是喜歡把人頭按照輩分次序擺放的處理。」

  許抱真道:「既然是賀禮,還是低調些。」

  邱任道:「大師兄叫我們等他們走遠了再動手,也是這個意思。」

  羅頭陀望著遠處那個豁開一角的大墳包,沉默不語。

  拓跋三娘催促道:「老五別偷懶!」

  羅頭陀說:「灑家至今有一事不明,羅剎鳥說他們根本沒在那墳包附近設伏,況且就算是他們的人,射中目標的箭怎麼能憑空出現在封閉的墓室內?小姑娘當時擊落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此話一出,一時間無人接應,墳地上荒草茫茫,陰風嘯叫,眾人注視著那黝黑深邃的墓門洞穴出神,許久之後,許抱真徐徐道:「說不定,真是那種玩意兒……」

  經年累月被盧氏家族死者和生者的怨念、貪婪、憎恨所滋養,從積屍之氣中誕生出的怪物——羅剎鳥。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謎底再也不得而知。

  片刻後,土坑終於填平,邱任往新鮮泥土上啐了口唾沫,惡意滿滿笑著說:「諸位入土為安,葉落歸根!」

  幾人扔掉填埋工具,拍掉手上泥土,誰都不打招呼,靜悄悄地四散離開了。聚是一盤沙,散是滿天星,殘陽院七人再次分道揚鑣各奔東西,僅僅留下陰慘晦暗的江湖傳說。

  玉城再出一件詭秘奇事,高門望族盧氏一門先是自己動手拆房挖地,後來更全家離奇失蹤,不知去往何方,連財產和隨身衣物都沒帶。滿門的家丁奴僕人心惶惶,將主人家的金銀細軟搶奪一空,連夜四散逃走。偌大一所宅院,一夜之間變成空蕩蕩的破敗鬼宅。

  而在路上奔波的寶珠,才剛剛聽說江湖人士為她取的綽號——騎驢娘子。

  那一刻起,寶珠才終於明白了盧頌之為何因為一個「胡椒卿」的外號恨她入骨。亂臣賊子向來不怕朝堂同僚攻訐,也不怕坊間庶民譏諷,唯一怕的是以奸佞之號青史留名。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綽號便是江湖人的史書。

  玉城之戰本無意張揚,然而自己身為大唐公主,名駒滿廄,結駟列騎,如今窮途落魄,不僅以劣乘為坐騎,名號竟然也跟醜驢綁定在一起,嘴一撇,便委屈地哭了出來。

  三個男人趕緊圍過來哄她,韋訓說:「你自己起一個滿意的喜歡的名號,以後我們就這麼叫你。」

  十三郎說:「以後誰叫你騎驢娘子,我和大師兄就打他!打到改口為止。」

  楊行簡雖不知緣由,但依然引經據典、斟字酌句,起了幾十個文辭優美雍容華貴的綽號供她挑選。

  然而寶珠心知肚明,殘陽七絕沒有變成六絕,斷了腿的疾風太保,破了相的綺羅郎君,換了衣服的青衫客,誰都沒有改名。一傳十,十傳百,百傳萬萬千,這個與醜驢綁定的難聽綽號,今後將一路伴隨她行走江湖,再也改不成了。

  一想到這裡,寶珠不禁悲從中來,騎在驢上嚎啕大哭。

  與之同時,玉城龐郎迎娶真假新娘的傳奇故事傳揚開來,幾個兒童扮做婚禮上的角色奔跑嬉戲,歡快地唱著流行的童謠:「雁行參,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

  《羅剎變》之卷完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1:04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一章

  寶珠匆匆扒了一口陶碗中的粗粟飯,淚珠子隨著飯進入嘴裡,她用盡全力咀嚼,粟米刮得牙床生疼,淚水苦澀的味道彌漫開來,想來跟牲口的飼料差不多難吃。

  粟米向來是百姓向朝廷納稅的主糧之一,宮中也常用它製成御黃王母飯、甜粟粥之類的食品,每一種都香甜軟爛,可不知為何這頓粟飯如此之粗劣。

  伴隨著庭院裡的打殺叫喊聲,一個矮小漢子破窗而入,躺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不動了。此人正是這家黑店的店主。

  裝扮成僕役的強盜全都湧出去放對,再沒一個人服侍,楊行簡哆哆嗦嗦從屋裡翻出一隻瓦罐,從裡面挖出些豆豉醬,看來這便是今日唯一的菜色了。他將豉醬倒進碟中,恭敬地放在寶珠面前,慚愧地道:「今日屬實簡陋了些,到洛陽城或許才有像樣的吃食。」

  寶珠不答,只顧著往嘴裡扒飯。

  「大師兄!有人上房了!」

  外面傳來十三郎的叫喊聲,房頂上是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聲慘叫,一具沉重軀體壓垮了茅屋一角倒栽進屋裡,摔在柴堆裡沒了聲息,夯土地面揚起一陣煙塵。

  寶珠和楊行簡連忙捂住碗,免得粟飯上再加一層「料」。回想怎麼會住進這樣一家黑店,不過是因為門口招攬客人的牌子上歪歪扭扭寫著「食宿、沐洗」幾個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路風塵僕僕趕路,卻因沒有身份不能入住官方館驛,鄉間能提供單人房間和洗浴條件的私人客棧寥寥無幾,經常找到天黑也沒有一家。她又不能像那對師兄弟一樣,遇到河川溪流,脫了鞋找個無人處跳進去,連衣服都洗出來了。

  一個輕捷矯健的身影從屋頂缺口處跳進來,如同大貓般弓著背蹲踞在癱軟的強盜身上,仔細查過頸脈,抬頭再瞧瞧寶珠。見她一臉淚,韋訓站直了,走過來問:「怎麼又吃上眼淚拌飯了,是醬菜不夠鹹?」

  楊行簡指著一地軀體,惱恨地說:「是表演歌舞的伎人水平太差了!」

  韋訓笑道:「那你來跳一個給她下飯助興,楊主簿是不世出的舞林高手……」話未說完,十三郎在外面叫道:「有增援!」韋訓立刻從門洞大開的正門躥了出去,留下一道青色殘影。

  外面又是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鬥聲,留下敵人的數量剛好給十三郎練手,韋訓站在旁邊給他掠陣,見到有人往屋裡奔時才一腿踹飛,如此打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連驢也時不時抽冷補一蹄子,踢中了便得意洋洋嘶鳴邀功。

  收拾了十多個強盜,再沒援兵前來,韋訓師兄弟倆才回到屋裡,十三郎的僧衣撕破了,來不及收拾,急急忙忙從冷灶裡盛了粟飯坐在席子上開吃。

  韋訓先把死掉的和半死不活的人從屋裡扔出去,洗了手,從行李裡翻出最後一片肉脯遞給寶珠,說:「放了七八天,有些陳了,湊合吃行嗎?」

  寶珠搖頭拒絕了。她也不僅僅是因為只有粗粟和豆豉果腹而哭。

  早上梳的雙螺髻已經垂下來變成散亂的雙丫髻,這家打著沐洗招牌的黑店別說浴桶,連正經床榻被褥都沒有,用於住宿的後房只有稻草通鋪,店是騙人來宰的,招牌自然也當不得真。

  進入河南府區域,最近幾日不知為何很難買到食物,售賣胡餅、蒸餅的食肆十有九家關張,剩下那一家還是用黴變的麥粉製餅。關中有旱災就罷了,河南府附近沒聽說有什麼天災,市場米價卻一路高漲,從長安的八十錢一斗漲到六百錢一斗還買不到。

  從早上睜開眼到現在才吃上飯,連楊行簡這種膽小怕事的人也敢在刀光劍影下張羅飲食了。驢改成吃草和秸稈,餵驢的豆粕變成了十三郎的零嘴。或許這才是出發時韋訓堅持買驢的原因,驢耐粗飼,馬只吃草會劇烈掉膘。

  又餓,又髒,又累,一面萬念俱灰,一面使勁扒飯,品格便如劣乘。一想到自己從血統高貴的名駒變成一頭可憐瘦驢,寶珠的淚珠就噼裡啪啦往碗裡掉。

  十三郎奇怪道:「九娘難道沒吃過粟飯,還是吃出了蟲子?值得哭成這樣?」

  楊行簡解釋說:「吃是肯定吃過的,可這粗粟只舂去最外面一層硬殼,跟上用的細糧沒法比較。而且也沒煮熟……」

  韋訓道:「在我們看是已經煮熟了,畢竟柴薪不便宜,可不會浪費煮到開花。」說是如此說,他還是重新把炊火引燃了,往鍋裡添了半瓢冷水。

  「等會兒再吃,能軟和一些。」

  他故意逗寶珠說:「想知道人是什麼出身,看看牙口就知道了,你們從小吃細糧,牙齒都沒磨損過。」

  寶珠餓極了哪裡等得開鍋再煮,拌著淚吃了大半碗才止住,哽咽著說:「我剛才說要住這家,你神色就不對勁,是不是當時已經知道是黑店了?為什麼沒攔著我?」

  韋訓嘆了口氣:「我是想攔著,你騎著驢興沖沖已經進來了,還能怎樣?」

  寶珠納悶極了,問:「在識破水裡有蒙汗藥之前,這店到底哪裡有破綻?」

  韋訓指著門口說:「就明白寫在招牌上。對沒錢的人來說,有屋頂遮頭就是旅店最大的作用了。只有身懷資財的人才受不了骯髒,會特意尋找能洗澡的地方。」

  十三郎笑著說:「我和大師兄來住,大約只是一家普通客舍,只有九娘住進來,才會妥妥的變成黑店。」

  寶珠不悅地道:「強盜也未必能知道你們練過功夫。」

  韋訓師兄弟相視一笑,沒有說什麼。黑店並非每過一客都要宰,大多數時候正常經營,只有見到合適的肥羊才會下手。縱然沒有戴著滿頭珠翠,誰都能一眼看出她出身富貴,不管是綁架勒索還是直接發賣,一個美貌妙齡少女都是最值錢的。

  楊行簡一個人時可憑朝廷發放給官員的券符住驛站,從未見識過民間黑店的厲害,感慨道:「關中畢竟是天子腳下,治安還不錯。進入都畿道區域,亂象紛出,這東都留守和河南府尹的綱紀著實下乘。」

  十三郎撲哧笑出聲:「這事真怪不著那些大官,九娘雇了關中方圓八百里最厲害的匪盜一路隨行,在關中地界自然平安無事。出了我們殘陽院的地盤,才有不長眼的上門來搶他的人。」

  楊行簡和寶珠相視一愣,看向那位「關中方圓八百里最厲害的匪盜」,他已經笑得東倒西歪了。

  韋訓抱著膀子笑了半天,說:「出了關中我不過是牽驢的青衣奴罷了,可惜今日這些盜賊都是鄉間流民抱團作亂,並不認識江湖綽號,否則只憑你『騎驢娘子』的赫赫威名,足可以震懾武林宵小。」

  再聽到這令人惱火的綽號,寶珠剛要發火,突然感到脖子後面一陣熱烘烘毛茸茸的鼻息,原來是驢聽見有人喊它,伸長脖子從破裂的窗櫺外探頭進來,嗅了嗅主人,趁機伸出白嘴套到她碗裡偷吃了一大口粟飯。

  「啊呀!!!討厭!!!」

  這下不僅有難聽綽號,還跟綽號同吃一碗飯了,再一次被韋訓和驢氣哭,寶珠叫道:「什麼武林!都是些胸無點墨的村夫,連陳師古這種匪首白丁都知道用『殘陽』好詞,憑什麼拿著劣乘之名給我!」

  十三郎呆呆地問:「殘陽算是好詞嗎?人人都說朝陽好,落日不是挺晦氣的?」

  「殘陽西入崦,茅屋訪孤僧;世界微塵裡,吾寧愛與憎。那當然是有雅韻的好詞,至於吉利與否……」

  瞥了一眼笑得發抖的韋訓,寶珠恨恨地說:「掘墓的小賊,用著正好。」她想了想,又問:「你們七個出師的門徒都有江湖綽號,那陳師古的綽號是什麼?好聽嗎?」

  韋訓說:「曾經有一陣江湖上稱他發丘中郎將,但是他不肯承認,有人當面這麼叫他就會出手殺人,所以後面也沒人敢這麼稱呼了,江湖中人乾脆直呼其名,陳師古是名也是號。」

  寶珠驚呆了,心道此人雖凶悍暴戾,但不喜歡的稱號拒不接受,強者自有強橫霸道的手段,不用像她這樣哭哭唧唧的反復抱怨,實在讓人有一絲敬畏兼羨慕了。

  楊行簡嘶了一聲:「如此囂張的匪首,一直藏著沒被官府緝捕歸案,竟讓他壽終正寢了,也是運氣好。」

  韋訓譏笑道:「我們可沒藏著啊,殘陽院就在長安西郊,天子腳下,他在那一住四十年,向來是光明正大,也沒哪個官兵敢來上門。」

  「啊!這……」

  楊行簡和寶珠愕然,十三郎忽然說:「其實師父可能有綽號了,有一回他殺了人,我站在旁邊,聽見他對著屍體嘀咕了一句:某號胭脂拌肚。我至今也不知道這胭脂拌肚是什麼好東西,是不是跟胭脂鵝脯一樣的名菜,只可惜當時他又是那副瘋魔神氣,我實在不敢張口問。」

  韋訓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嘲笑他:「你這饞嘴一路上是給慣刁了,不過二三日沒有吃上精米白麵,胎裡素也饞葷腥了嗎?」

  十三郎趕緊搖頭否認,寶珠說:「那肯定不會是什麼吃食,必是你聽錯了。」

  楊行簡根本不想了解匪幫的身份背景,插嘴將話題扯回正道:「公主既然提到『茅屋訪孤僧』,算著腳程速度,明日我們仍然到不了洛陽城,不如投宿城西的大蟾光寺,臣的前上司工部侍郎王綏致仕後出家,隱居東都,如今就在那寺裡擔任方丈,法號曇林。大叢林的條件要比這鄉間黑店強得多,也更安全。」

  寶珠回憶了一下,對王綏這個名字感覺很陌生,問:「他是什麼時候出仕工部的,我怎麼不記得有這麼個人?」

  楊行簡恭敬地回答:「曇林和尚如今年逾古稀,歷經三朝,致仕也有十多年了,公主想來不會認得。臣年輕時曾任工部司虞主事,他在任時,對後輩下屬很照顧。」

  寶珠心想那老頭是前朝舊臣,退隱已久,肯定不認識她相貌,為官沒有流傳下來美名和惡跡,想來是個平庸之輩,問:「他人品作風如何?」

  楊行簡道:「為官謹慎,博學多才,擅長丹青、批命、古董金文。他從年輕時就嚮往佛學,一心想出家,先皇也崇佛,致仕時給他加了金紫光祿大夫散官品秩。」

  韋訓笑道:「怎麼,大官兒也玩江湖藝人那套相面術騙人?」

  楊行簡嚴肅地道:「王公雖然已經出家為僧,但仍有正三品的官階在身,你可不能出言無狀,更不能在他面前這麼隨隨便便歪著,起碼要行頓首禮,席地正坐。」說著拍拍自己膝蓋,示意他端正跪姿。

  韋訓桀驁不馴地搖頭:「韋大腿腳天生有毛病,跪不得任何人。」

  一聽這話,寶珠和楊行簡同時翻了個白眼,要說這飛簷走壁如履平地的人腿腳有病,那全天下的人都是癱子了。老楊向來看不上江湖草莽的禮儀態度,一路上好說歹說,依然無濟於事。

  寶珠冷著臉對楊行簡說:「別管他,我死的時候還是正一品呢,你什麼時候見他正經行過禮,都是那麼盤腿一坐。」

  楊行簡篤信玄學一道,想去拜訪前上司也是想找他批命,極力推薦寶珠投宿佛寺,說了半天,最後一句打動了她:蟾光寺擁有整個洛陽最著名的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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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綏:音同雖,安撫;退卻;制止。

  寶珠的坐騎是關中驢,屬於大型驢品種,大約是五分之四馬的體型,不是小毛驢。白眼圈白嘴套,有種開了嘲諷的奇妙萌感。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1:17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章

  寶珠在牛車車廂裡湊合了一夜,第二天繼續上路,一行人終於得知最近旅途缺糧的根本原因:關東兩大強藩淄青鎮與淮西鎮為略地侵城,聚軍數萬兵戎相見,阻斷了江淮漕運的通道。

  洛陽本就是江淮糧食轉運至北方的重要節點,一旦漕運中止,便如扼住人的咽喉,洛陽幾大糧倉雖有屯糧,但要優先保障天子所在的長安,疊加旱災蔓延的影響,飢荒如同陰雲籠罩在京畿道的上空,如今洛陽已經禁止飢民入城,以防暴亂犯上。

  路上面有菜色、衣不蔽體的人越來越多,更有一群群目露飢餓綠光的青壯年在鄉間遊蕩。

  韋訓收起了戲謔譏誚的笑容,看著形勢走走停停,有時故意讓大家躲進路邊的荒草或是廢墟中。第三次遭遇流民後,他從包袱裡抽出自己的青布衣衫,遞給寶珠。

  「你的衣服太招人注目,先遮一遮。」

  寶珠穿的是龐良驥贈送的綢緞錦袍,她心裡覺得害怕,低聲問:「他們會搶劫嗎?」

  韋訓說:「只是搶劫算好的,餓極了的人和餓極了的狼一樣,會吃人。」

  因為畏怯,寶珠的聲線不由得拔高了:「這光天化日之下,怎麼會?」

  轉眼卻見十三郎在荒草間搜尋,撿了根棍子別在腰間,明顯是嚴陣以待的架勢。

  韋訓語氣嚴肅,對寶珠說:「你看起來就是最好吃的那種,披上衣服,盡量別讓我多造殺孽。」

  寶珠本來還在猶豫,聽了這話,聯想起睢陽之戰張巡食妾守城的舊事,立刻接過青衫展開蓋在肩頭。楊行簡一直偽裝成白衣商人,也趕緊摘掉絲質幞頭,換了張布巾。

  一行人繼續往東走,正遇到幾十輛牛車由西來,是洛陽往關中運糧的隊伍。江淮地區一年要往北方輸送百萬石大米,往常路上也常見糧隊,但因為非常關頭,這一隊牛車由全副武裝的軍隊護送。寶珠一行避在路邊,四處遊蕩的飢民漸漸聚集起來,站在兩邊夾道觀望。

  糧車在路中央緩緩西行,車上滿載著一袋袋稻米,但堅槍利刃守護,拿不到一口,路旁的飢民們沉默地站著,一張張臉麻木而空洞,生途與死路便在這咫尺之間擦肩而過。

  一種無形的巨大壓力彌漫在空氣中,押送軍士們汗流浹背,凝重的面容倒映在雪亮槍尖上,沒人敢於嬉笑交談。

  咕咚,一個瘦到極致的人一頭栽倒在地,沒了聲息。他身邊的親屬只是淡漠地低頭看了一眼,隨後眼神又回到牛車米袋上,極度飢餓之下,喜怒哀樂已經無力表達,一切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

  「活不成了,送去蟾光寺換米嗎?」

  「蟾光寺在施粥?」

  「不,他們用一斗米換一具人屍。」

  兩個人輕聲交談著,三言兩語決定了倒下這人的命運。

  寶珠疑似身在夢中,已經不知該作何反應,楊行簡也聽見了那兩人的商討,疑惑不解地道:「曇林上人是遠近聞名的有德高僧,收購屍體是個什麼狀況?」

  韋訓道:「反正要投宿,不如你去當面問本人。」

  毛驢邁步前行,寶珠看到路旁一個男人挑著擔,擔中乘放著個不著寸縷的稚兒,只有三四歲年紀。寶珠情不自禁地望向那個四肢如骷髏、腹部畸形隆起的髒孩子,孩子也同樣回望她。

  黑白分明的眼瞳中透出一種超越生死的冷漠,他不哭,也不鬧,只是平靜地睜著眼睛。

  她轉頭問十三郎:「袋子裡還剩下些許豆粕?」

  十三郎的反應卻是驚慌,壓著聲音說:「噓!別當眾提那個!」

  「低下頭,別看他。」韋訓平淡地道,「你救不了他,救不了所有人,就不要給虛假希望,否則這些人會一擁而上把你撕碎生吞。」

  他牽著驢回頭望了一眼,確認寶珠穿戴好了帷帽和衣服,寶珠發現他眼中跟那孩童有著一模一樣的冷漠。

  「這些人……會怎麼樣……」她有氣無力地問出這句話,但並不指望聽到任何回答。就算此時截下糧車,緩解一時飢荒,那麼關中的百姓則會挨餓。

  韋訓回過頭去繼續前行,許久之後,他說:「人各有命,死生在天。」

  向來儀態端方腰桿筆直的寶珠低下高傲的頭顱,深深埋下肩膀。

  一路打聽問詢,一行人趕在天黑前來到了大蟾光寺。遠見一片宏偉建築群,樓閣殿宇交相輝映,近千間僧房參差相連,東西南北四角各有一座五層高的浮屠,規模竟然比許多親王府還要龐大。

  自北魏作都洛陽,朝野民間篤崇佛教,廟宇寶剎甲於天下。至高宗武周時期,則天大聖皇帝前後在洛陽居住了近五十年,登基後更捨下長安,以洛陽為都城。為鞏固統治,她自稱彌勒佛轉世,派人編寫《大雲經》頒布天下,洛陽儼然變成一座佛都。

  前後近四百年經營,蟾光寺早已是中原聞名的大叢林,有這般規模也極令人驚嘆。

  除了尼廟,普通寺院為了避嫌,通常不接待女香客投宿,為了讓寶珠得到更好的待遇,楊行簡拿出魚袋亮明官員身份,先行一步進入蟾光寺打點。

  因路上所見所聞,寶珠心境沉重緊張,一路上沒變過姿勢,此刻雙腿酸麻酥軟,坐在鞍子上動彈不得,她向來自傲於弓馬嫻熟,不肯承認騎驢騎麻了腿,坐著一聲不吭。

  十三郎見她不下驢,奇怪地問:「又不想住這家了嗎?可是快天黑了,再去找別的地方恐怕來不及。」

  韋訓見她姿勢僵硬,便猜到她腿麻了,伸出雙臂說:「下來活動活動筋骨。」

  寶珠知道繼續坐著情況不會有什麼變化,無可奈何,只能接受幫助,向他傾身過去。韋訓便雙手握著她腋下輕輕托抱下來,扶著她站好。

  然而寶珠還沒在他懷裡穩下來,韋訓就撒手後撤,趁她還沒軟倒,抓住十三郎塞到她懷裡撐住了。

  要說搭著肩膀倚靠,矮一些的十三郎確實更趁手,但這樣明顯的避嫌,倒似被爐火燎了爪子的貓似的,寶珠本來就心情不好,如此更加鬱鬱不樂,冷著臉從肩頭扯下青衫,劈手扔回原主身上。她扶著十三郎,再不回頭,一瘸一拐地往山門內走去。

  韋訓捧著自己的衣服,復盤剛才動作,依然想不到更好的處置,默默低著頭站了一會兒,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青衫團了團塞回包袱。

  前庭站著四五個衣衫襤褸的飢民,用獨輪車推著兩具餓殍,正在等待。那兩具屍首明明是新死之人,卻渾身乾枯蠟黃,像是被熬乾了油脂的餓鬼一樣,只剩下一張人皮包裹在骨頭上。

  沒想到進門就看到這般場景,寶珠心下錯愕,駐足觀望。片刻後前殿走出來一高一矮兩個僧人,高個子那個年約二十六七,生得清秀俊美,是個很漂亮的年輕人,神色卻憔悴沉鬱,身後跟著一個小沙彌,年紀和十三郎差不多。

  年輕僧人合掌向庭院中的飢民施了一禮,氣度高雅,翩翩有儀。

  「人死如燈滅,請諸位檀越節哀,蟾光寺會好好供養他們的。」

  飢民並不在乎親人身後事,其中一人搶著問:「聽說能夠換米?」

  那年輕僧人的神情更加哀苦,點了點頭,吩咐身後的小沙彌道:「妙證,去庫房取兩斗米來兌給眾位檀越。」

  另一個飢民哀聲叫道:「求大和尚再多施捨些吧!家中人口眾多,能爬起來抬屍的只有我們幾個了。」

  小沙彌頗有些為難,看向年輕僧人,詢問:「觀潮師兄?」

  被稱為觀潮的僧人垂下眼簾,緩緩搖了搖頭:「師父之命,一粒米都不可多給。」

  寶珠震驚地看著他們用米購屍,雙方交付,飢民將餓斃的屍首卸在庭院中,歡天喜地用獨輪車將帶殼的稻米推走了。

  雙屍中有一具是個妙齡少女,看年紀與寶珠差不太多,個頭卻很矮小,或許她的親人覺得死人用不著穿衣了,送來之前就將她剝了個精光,好似一塊乾臘肉般裸露在空氣中。觀潮脫下自己的僧衣,仔細將少女裹好,珍而重之地抱起來。

  起身抬頭,眼神對上驚愕的寶珠,他視若無睹,彷佛看入虛空,和另一個僧人將兩具屍體都帶入寺中了。

  片刻後,楊行簡帶著兩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僧人出來,向寶珠介紹:

  「這一位是蟾光寺監院師——觀山和尚。」僧人一副花白鬍鬚,面容恬淡謙和,合十行禮。

  「這一位是知客師——觀雲和尚。」僧人身形微胖,面容肥白,滿臉堆笑行禮:「貧僧這廂稽首了。」

  監院和知客都是一座叢林中非常重要的高等職位。監院是一寺之監督,總攬寺院庶務;知客如同其名,專職外交接待。尋常香客等閒見不著這些高級和尚,只有官員、富豪、諸方名德之士登門時才會親自前來接客。

  十三郎心想自己去寺院中掛單時能見到寮元就很不錯了,走遍四海八荒,哪裡都是官威管用。

  觀山與觀雲心中卻覺得很是奇怪,拿著魚符的朝廷官員來訪,寺中理應鄭重接待,何況此人提到他曾是方丈曇林的下屬。

  但這位楊公話裡話外都在抬舉自己女兒,介紹的禮儀向來是由低而高、由內而外,為表謙虛,通常先從自家人開始,他卻先將蟾光寺的人介紹給女兒,彷佛那不是閨女,而是自己的老娘或是上司。

  而這個容光照人的高貴少女也無謙虛之色,只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絲毫見到大叢林高僧的恭敬之意。

  觀雲堆著笑說:「楊公屈尊來訪,蟾光寺蓬蓽生輝,觀山師兄已經著人去通報上師,請先隨我二人略微遊賞寺內風景,稍後便引諸位相見。」

  看過剛才那一幕,寶珠可沒心情遊覽,直截了當地問:「你們寺裡用稻米購買屍體,是什麼意思?」

  作者有話說:

  佛寺取景來源《洛陽伽藍記》後略

  伴隨大運河的衰落以及頻繁的戰爭,安史之亂後,從洛陽轉運到長安的漕糧數量逐漸走低,但仍然是漕運重要的一個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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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粕:音同破,酒糟、米糟或豆糟等渣滓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1:30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三章

  聽了寶珠詰問,觀山和觀雲同時一愣,觀山不善撒謊,臉上出現了些許尷尬之色,低聲說:「不該在正門接待那些人的。」

  楊行簡道:「芳歇問得極是,此事甚是奇怪,我也想知道個究竟。」

  觀雲立刻奉上微笑,恭敬地道:「二位檀越不知,這是我師父曇林上人與眾不同的布施之道。水旱頻頻,世道艱難,久飢則人相食,此乃大罪孽也。上師不忍看到這般地獄景象,便以稻米換取餓殍,以免屍首被飢民所食,他們拿走糧食可多存活幾日,我們則收殮死者安葬在供養人提供的墓園之中,各得其所。二位檀越若有興趣,有空可到郊外墓園中探視。」

  楊行簡和寶珠一聽,同時鬆了口氣。

  韋訓將毛驢和牛車安頓好,在旁站立已久,聽觀雲這樣解釋,忽然插嘴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收購來的屍體就是自然死亡的,要是有人餓極了故意殺人換米怎麼辦?」

  觀山和觀雲見這青衣奴出言不善,不願多做解釋,觀山簡潔地回答道:「我們會檢查,發現凶死之人,當然是要報官的。天色已經不早了,若是太陽落山,寺中最著名的景色就看不到了,還是請二位隨貧僧一覽為快吧。」

  在他催促之下,一行人跟著兩個僧人深入大蟾光寺中。

  蟾光寺原名瑤光寺,最早由北魏宣武帝所修建,原本是一座尼廟,於隋末戰亂中損毀,唐初重建。天寶之亂洛陽兩次淪陷於回紇,人口凋零,十不存一,蟾光寺有幸得到洛陽一位大人物捐獻供養,才得以重現昔日榮光。

  建築規模宏大、裝飾華麗就不用提了,最令人震撼的是寺中擁有大量佛教題材的壁畫。闔寺幾乎沒有白牆,壁上繪有數以萬計的佛、菩薩、羅漢、護法神將,細膩地描繪了種種神通變化、本生故事、六道輪迴等各種佛門典故,琳琅滿目,不勝枚舉。

  一路欣賞過去,楊行簡讚不絕口,道:「曇林上人雅擅丹青,在這樣的佛寺中出家,倒是很適合他。這麼多壁畫,不會是他一個人畫的吧?」

  觀山道:「上師已經年逾古稀,腿腳不便,最近幾年很少親自動筆了,這些壁畫有些是前朝古人留下的,有些是洛陽著名畫師作品,還有些是徒弟們的手筆。」

  他頓了頓,自豪地道:「畫聖吳道子揚名之前曾在洛陽生活多年,在這裡留下了大量畫作,是寺中的無上珍寶,畫聖當年居住的禪堂我們還保留著。」

  太陽半落,光線越來越昏暗,二僧點燃燭火,引著眾人往方丈所在的院落前行,一邊走,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壁畫內容。

  行至一處大庭院,寶珠見院中栽種著一株兩人合抱粗的巨大桂花樹,觀雲道:「這便是蟾光寺第二大景觀——木樨祥雲。這株古木有千歲之齡了,每年都是洛陽區域最早開花的木樨樹,這第一枝盛放的桂花,慣例要獻給洛陽最尊貴的女子。武皇當年在時,年年都有宮中太監拿著金盤來取。」

  楊行簡笑道:「如今洛陽最尊貴的女子,當屬東都留守的夫人了吧?」

  二僧點頭稱是。

  寶珠眯著眼睛往樹上看了看,見樹梢上已經有了一粒一粒的小花苞,桂花向來是接近中秋時節開放,如今才到七月十五,就已經打上花苞,可見開放時間要遠遠早於普通木樨,確實是一株特別的花樹。

  十三郎抽動鼻子嗅了嗅,問:「我怎麼聞到一股酸酸的米酒味兒?」

  戒酒乃是佛門必須遵守的戒律之一,寺廟中出現酒味,更令人起疑,觀雲連忙解釋說:「小沙彌不要犯口舌,這株木樨樹使用酒糟為肥料,開的花才能又香又美,是寺裡從不外傳的秘訣。」

  韋訓冷笑:「外面鬧飢荒,你們還有餘糧釀酒給樹喝,善哉啊善哉。」

  二僧尷尬萬分,這青衣奴頻頻出言不遜,主人卻不阻止,心下暗暗納罕。觀雲說:「酒糟購自城中,寺裡是沒有酒的。」

  楊行簡深知這種大型佛寺必須有強有力的供養人,以及四方有錢檀越貢獻才能支撐起來,因此寺中擁有各種風景名勝,或是特殊的佛門法寶,都是吸引客源的必要手段。

  曇林在朝為官近四十年,雖未穿上三品紫袍,但風雨飄搖,官場變幻,他能歷經三朝不倒,這些左右逢源進退自如的手段絕不能少。

  他們今日因為官員攜愛女來訪就能免去不許女香客借宿的規矩,想來合適的時機也能拿出來美酒佳肴招待貴客,當然這種事有利於己方,就不用說破了。楊行簡打個哈哈,讚揚了幾句木樨之香,將這事揭過去了。

  穿過木樨院,經過一條回廊,二僧沒有介紹此處壁畫,而是加快腳步前行,寶珠隨意往壁上一掃,頓時驚奇地咦了一聲:「這是?」

  這壁上所繪是「目連救母」的佛教故事,佛陀弟子目犍連之母因殺生食葷,死後墜入地獄餓鬼道,目連觀望地獄,發現母親忍飢挨餓受苦,以神通力為母送飯,然而飯到口邊便燒成焦炭。目連極度痛苦,求助於師父。佛陀教他在七月十五日舉行盂蘭盆會,借十方僧眾之力為其母親超度。

  目連依從佛囑,通過齋僧的辦法將母親餵飽,救她逃出地獄,得以升天。這便是盂蘭盆節的來歷,明日七月十五,按照佛門慣例,寺廟將舉辦盛大的法會,借著目連救母的故事讓廣大信眾慷慨解囊齋僧,間接超度自己亡故的親人。

  目連救母乃是佛教壁畫最常見的題材之一,然而這長長一幅圖所用技法卻前無古人,饒是在宮中見過無數頂尖作品的寶珠也從未見過。

  整幅圖幾乎看不出輪廓勾線,而是用濃鬱飽滿的色彩直接塑造餓鬼道的每個形象。地獄中的餓鬼便如同一路上所見到的飢民一般枯萎蠟黃,四肢如桿,腹部鼓脹,表情充滿了空洞與絕望。光影濃淡處,飽受飢餓折磨的軀體凹凸感呼之欲出,風格不重寫意,全在寫實。

  更可怕的是,每個鬼物的眼神都像活的一般,它們的視線隨著觀賞角度不同緩緩移動,緊緊瞪視著觀者。夕陽昏暗的光線照射下,這幅表達地獄景觀的作品極具衝擊力,猙獰可怖的餓鬼們彷佛要從壁畫中撲竄出來,從活人身上啃一口肉。

  站在這樣一幅逼真至極的巨型壁畫面前,無人不覺畏懼發抖,寶珠感到寒毛直豎,手足冰冷,下意識朝著韋訓靠過去。

  韋訓微不可查地退了半步,腳步一錯,轉到寶珠和壁畫之間擋住,對她說:「害怕就不要盯著看了,小心夜裡做噩夢。」

  寶珠被他提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神被壁畫牢牢吸住,這幅地獄繪圖好像有一種神秘的魔力,讓人既恐懼,又忍不住一看再看。抬手摸了摸額頭,竟然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楊行簡大為驚嘆,問:「這幅目連救母難道是畫聖真跡?可這顏色好新鮮吶。」

  吳道子成名後就成為御用宮廷畫師,宮中留有他的大量作品,寶珠見過很多,她顫聲說:「吳生擅長的是蘭葉描,所謂『吳帶當風』,最注重輪廓勾線,這可跟他的手法截然不同。」

  二僧本不欲介紹這幅壁畫,但被楊氏父女問到臉上,這少女開口便是懂行之人,只能照實回答:「這是吳觀澄所繪。」

  楊行簡一愣:「畫師也姓吳?是畫聖後人不成?」

  觀雲搖搖頭:「觀澄曾經是我們師弟,如今已經還俗,跟他妻子姓氏改姓吳。」

  楊行簡聽聞當年吳道子曾在長安景雲寺作《地獄變》圖,因其陰森淒慘的表現力,使觀者腋汗毛聳,長安居民懼怕墜入畫中的地獄,一夜間改成食素,東西兩市屠夫紛紛改行,而景雲寺也因此名聲大噪,只可惜天寶之亂時毀於一旦。

  明日就是盂蘭盆節,如果蟾光寺擁有這樣一幅精妙絕倫的目連救母壁畫,必能成為洛陽一絕,為何觀山和觀雲不特別介紹?他猜測或許是因為畫師還俗成親,與曾經的師門形同陌路,才不想多提。

  一名年輕僧人急匆匆地走來,合掌朝眾人拜了拜,恭敬地道:「二位師兄,二位檀越,方丈說可以見客了。」

  觀山如釋重負,連忙說:「咱們趕緊去吧。」

  曇林身為大蟾光寺方丈,理應住在寺內的方丈室,但他所在的地方卻獨立於整座建築群外,一座孤零零的高大殿堂矗立於正北方,僅有一條長長的回廊與本寺聯通。大殿高逾二十丈,風生戶牖,雲起樑棟,氣韻莊嚴恢弘。在這樣巍峨的佛教建築襯托下,世人更顯得微賤渺小。

  殿中匾額上題了三個篆字——歸無常。

  觀山道:「佛祖《大般涅盤經》有云:一切有為法,皆悉歸無常;恩愛和合者,必歸於別離;諸行法如是,不應生憂惱。上師日常便在這歸無常殿中禪定觀想,明心見性。」

  一行人進入回廊,接近大殿時,都聞到了一股隱隱約約的奇怪氣味,在香爐焚燒的檀香掩蓋之下,混著絲絲縷縷惡臭,使人十分不安。

  韋訓聞到這股奇特的味道,皺起眉頭。

  十三郎同樣起疑,悄聲問:「大師兄,佛門淨地,怎麼會有屍臭味?」

  韋訓不答,師兄弟兩人提高警惕,一左一右護衛在寶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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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牖:音同有,窗戶。

  達摩師祖有個叫曇林的弟子,是隋代人。但並非以此為原型,僅僅覺得法號好聽才用的。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1:50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四章

  入殿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東一西兩幅相對的巨型壁畫,東邊描繪一位絕色美人閉目躺在荒野中,赤身裸體,冶豔豐滿,華麗的織錦外袍散落在地,蓋住了下半身。

  西邊對應的則是一具跟美人姿態完全一致的白骨,枯骨森然離亂,濃雲也似的長髮已經與骷髏脫離,雜草般混在泥土之中,華美的袍子也骯髒變質,像飢民身上的破布。

  觀山雙掌合十,語氣帶著敬畏介紹說:「紅顏枯骨,緣起性空,悉歸無常。皮相縱然國色,終有一日化骨。這兩幅壁畫是上師的作品,也是他的佛學觀點 。這便是我大蟾光寺最重要的法寶『九相觀』中的第一相『新死相』和最後一相『枯骨相』。」

  新死相下題著一首偈:平生顏色傾眾生,芳體如眠新死姿。豔花忽盡夏五月,命葉易零秋一時。

  枯骨相下的偈則是:蕭疏蔓草遂纏骨,散彼舍斯求難得。守冢芳魂飛夜月,故人冢際淚先紅。

  寶珠被紅顏枯骨的含義所震撼,半晌後抽離出來,注意到這兩幅巨型壁畫用的是古典畫技,白描淡彩,寫意為主。辭世美人的面貌影影綽綽如同霧裡看花,身體的細節描繪卻非常微妙,豐潤的臂膀上戴著鑲金嵌寶白玉臂環,柔荑指尖用鳳仙花汁染紅。

  看到這兩處細節,她心中便覺得有些別扭。

  與此同時,大殿中那股掩藏在濃鬱檀香下的惡臭越發明顯,她和楊行簡都忍不住以袖掩鼻。

  歸無常殿面積很大,用屏風隔開成前後兩個空間,等轉到後半部分時,眾人才知道那股惡臭從何而來。

  屏風後的架空地板上挖出一個長寬各一丈的旱池,裡面鋪滿石灰,石灰上則躺著一副半白骨化的骷髏,與石灰接觸的底面留下了一層乾枯皮肉。

  韋訓和十三郎都知道枯骨是幾乎沒有味道的,這股臭氣必然是人逐漸腐爛,散發出的屍臭將整座建築浸染醃漬後留下的。生石灰能夠遮蓋氣味,吸收腐爛的體液,所殘留的濃度才能讓人在大殿中逗留,否則原本刺鼻的惡臭只有他們這些盜墓賊能忍受。

  燈幢照耀下,香爐中的檀香氣裊裊升起,石灰池旁邊坐著兩名穿著簡樸的僧人,面對這具白骨禪定。

  一個老而乾瘦,鬚眉皆白,有大德高僧之貌;另一個則高大魁梧,威儀莊嚴,容貌如同佛前獅子,一行人進來時,他睜開眼睛檢視來人,雙目神光炯炯,兩鬢太陽穴高鼓,蒲團旁邊放著一根漆成暗紅色的德山棒。

  大殿角落裡還坐著第三個僧人,但仔細一瞧,只是個真人大小的坐姿塑像。依照寺廟常規,出資營建佛寺的供養人會以壁畫或是塑像形式留在寺中作為紀念。

  除了這二真一假三個僧人外,殿內別無其他佛菩薩塑像。觀山觀雲將貴客送到,行禮後告退。

  面對這樣荒誕詭異的一幕,寶珠轉身就想離開,只因為天生的強烈好奇心,才勉強忍著留下,想弄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

  楊行簡看清那老僧的樣貌,忍著嗅覺不適,跪在蒲團上,向他行了下屬面見長官的拜首禮。他深知王綏這種高門顯宦,就算致仕出家了,依然跟官場有千絲萬縷聯繫,禮節面子要給足。

  「下官見過王侍郎,一別十五年,公別來無恙乎?」

  老僧睜開眼睛,向他還以佛門合掌禮,緩緩地道:「老衲早已遁入空門,方外之人平輩相見,知敬不必再用官場那套繁瑣禮儀了。」

  知敬是楊行簡的表字,曇林雖然已經七十多歲,見人過目不忘的本領還在。

  武周以來,禮儀上男跪女不跪,寶珠自矜身份,只朝略微叉手一拱,端莊地正襟危坐在蒲團上。

  十三郎合掌禮拜,乖乖在寶珠身邊坐下。

  輪到韋訓,他一時不坐,先在大殿裡溜達了一圈,戳了戳供養人塑像上的鬍子,瞧了瞧魁梧僧人身邊的德山棒,又仔細查看過石灰池中的屍體,最終在眾人注視下閒逛回來,隨意盤腿一坐。

  楊行簡閉眼嘆氣,之前千叮萬囑讓他在曇林面前守禮,到了跟前依然我行我素,簡直讓人氣炸了肺。之前再怎麼套近乎,隨從如此目無尊長,算是白費勁了。他只能向曇林告罪,說小僕出身寒微,不懂禮貌。

  曇林微微一笑,寬容地說:「所謂禮教,也不過是人間虛妄的表現,執著於這些,跟執著於皮相那種有形之物一樣,都是應當破除的執念和迷惘,放下就好。」

  寶珠道:「大和尚破除迷惘的方式,就是把一個死去的女子剝光了放在這裡看著她慢慢腐爛嗎?」

  韋訓對她直截了當的質問很是欣賞,只略微補充了一句:「池子裡那個其實是個男人。」

  到這種地步,楊行簡已經不知該如何挽回,只能無可奈何地聽著。

  只見曇林點了點頭,直言承認:「這便是我破除迷惘,明心見性的方式。禪波羅蜜門云:謂佛為眾生貪著世間五欲,以為美好,耽戀沉迷,輪迴生死,無有出期,是故令修此九種不淨觀法,自然除滅貪欲,消盡惑業,得證道果。」

  他指著池中白骨說:「此人生前是寺中僧人,重病垂危時,自願將身後軀體托付給歸無常殿,供進行九相觀修行的同門使用。」

  寶珠疑惑地問:「什麼是九相?」

  曇林耐心地說:「正如殿上壁畫,第一為新死相,第九為枯骨相。中間腐敗過程:第二肪脹、第三青瘀、第四血塗、第五膿爛、第六蟲食、第七剝裂、第八曝骨,九種不淨之觀,就是九相。一一觀想,便能斷除人對肉體和情慾的執著,不管生前身份高低,男子女子,容貌美醜,死後都是一樣的腐爛惡臭,不值得留戀。」

  寶珠本就極聰明,聽這老僧循循善誘地解釋,心中若有所悟,剛開始的厭惡敵對情緒略微淡去。然而回想剛才所見豔屍壁畫,仍然覺得不太舒服。

  楊行簡驚異於曇林對佛法的孜孜追求,為了開悟得道,一名出身太原王氏的致仕高官竟然能忍受腐屍荼毒,日日觀想,還為此作畫,真叫人刮目相看。

  韋訓問:「你們用稻米收購飢民屍體,也是做這個用了?他們死的時候,可沒自願爛在這裡吧。」

  曇林身邊那個魁梧僧人忍耐不住,出言呵斥:「豎子唐突!吾師言傳身教,誨人不倦,你聽不懂就罷了,不要不識好歹地亂插嘴!」其聲音中氣十足,傳遍整座大殿。

  韋訓笑道:「我就是插嘴,你要來打我嗎?」

  那僧人伸手摸到德山棒,起身就要放對,曇林伸出乾癟的手臂,輕輕攔住他:「觀川,不要衝動,三毒貪、嗔、痴的嗔字,你始終克服不了啊。」

  被稱作觀川的僧人一愣,立刻丟下棍棒,重新坐下了。

  曇林看向韋訓,微笑著對觀川道:「像你觀澄師弟,天資卓越的年輕人總是有些傲氣的,他不執著於禮,不屈威武,也不盲信,是有慧根靈性的人。」

  韋訓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

  觀川聽見「觀澄」二字,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楊行簡和寶珠則想:難道曇林口中的觀澄,就是那個還俗娶親的畫師吳觀澄?都已經還俗了,曇林還這樣高看他,是因為那人確實有靈性,還是因為曇林身為丹青妙手,欣賞吳觀澄畫師的天賦?

  楊行簡還記得今日來蟾光寺的目的,請求曇林卜卦批命,曇林也猜到前下屬的意圖,欣然同意了,請他寫下生辰八字。

  楊行簡立刻打開算袋,提筆在紙上落下兩個八字,第一行屬於一位貴人,第二行是自己的。又殷勤恭敬地問詢寶珠:「芳歇也想試試嗎?」

  寶珠好奇心強,立刻點頭,興致勃勃寫下生辰,轉頭問韋訓:「你算不算?我來幫你寫。」

  韋訓根本不信相面算命那套,照實說:「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沒有生辰八字。」

  十三郎說:「我只知道哪年生的,不知道時日。」兩個人都沒有寫。

  楊行簡將紙張交給曇林,他只略微一看,轉手交給觀川收起來,對楊行簡說:「我年老力衰了,明後天把批語給你。」說罷再將韋訓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嘆息低語道:「觀澄也是孤兒。」話語中頗覺遺憾。

  給了八字的人他不認真瞧,沒給八字的倒仔細端詳,這讓楊行簡覺得很是費解,心道難不成這青衣小賊福薄命短的相貌偏生前程似錦?

  此時,殿外回廊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年輕僧人繞到屏風後,向曇林施禮一拜,寶珠覺得眼前一亮,原來是入寺時用稻米購屍的漂亮和尚觀潮。

  「上師,今日布施出去一石零二斗米。」

  曇林問:「有不當死而死之人嗎?」

  觀潮一臉愁苦地說:「有一個。」

  曇林道:「等會兒我去看一眼,其他人好生安葬。」

  寶珠問:「什麼叫不當死而死之人?」

  曇林回答說:「便是世人所惋惜的死者,如年少者之死,麗人之死,康健者之死。如我這般年老體衰醜陋多病的老東西死了,那只是理所應當的天道而已。只有不當死而死之人,才能使觀者感到惋惜。」

  楊行簡因為曇林無所忌諱的自嘲震驚,忙說:「上人不必如此。」

  寶珠也呆了:「難道你是在找一具橫死的年輕貌美的女屍?像壁畫上那樣的?」

  觀潮道:「不是師父要找,石灰池中那一具就足夠我們觀想修行用了,是洛陽一位大人物委托師父繪一套新的九相圖用以破除心魔,我們不得不找。」

  楊行簡暗暗納罕,以曇林上人的地位,竟然還有人能讓他畫不得不畫的圖,可見就算修到五蘊皆空,只要還活著有一口氣在,就得受這世道的約束,布施災民雖然是善舉,但果然另有目的。

  韋訓聽在耳中,心下更是戒備,偷偷瞧了寶珠兩眼。要說年輕貌美健康的少女,她是般般符合,這蟾光寺的邪性之處,實在令人警惕。

  觀潮匯報完今天的賬目,遲遲不願離開,曇林看出他眼中哀痛,問:「怎麼了?」

  觀潮走過去跪在曇林面前,含著淚道:「師父,徒兒細算過賬,大寮庫房中的囤米足夠我們用上三個半月,為何不多周濟一些給災民?他們每次向我哀求,我只能厲聲拒絕,這太折磨了!」

  曇林深深嘆了口氣,輕撫摸他的頭頂說:「你是最有慈悲心的,但太年輕,還做不到洞悉人性。一具餓殍可供人食用的部分,剛好與一斗米差不多。假如你多給了,就會有人為了換米而故意殺死親人,只有米與肉等量,才能維持人心不墜入魔道。不要試探人性幽暗之處!」

  老僧深沉的嗓音在殿上迴蕩,許久沒人開口說話。他那雙垂垂老矣的眼中有一種洞悉世事,兼且悲憫眾生的神色。

  曇林誠懇而溫和地對觀潮說:「並非只有財布施是修行,法布施和無畏布施一樣是修行。明日就是盂蘭盆節,超度困於地獄的亡人是目前寺中最重要的任務,法會準備的怎麼樣了?」

  觀潮收了淚,整理情緒,片刻後又恢復到那副冷淡中略帶哀愁的樣子,將盂蘭盆會上繁雜的諸般事務一一向曇林匯報,不需紙上備忘,法器數量、齋食準備都如指諸掌。

  曇林聽過,讚揚他用心,又問:「觀澄呢?法會上需要他展示技藝。」

  觀潮聽見尊師問那還俗的師弟,似乎略有不快,說:「最近半個月都沒有見他,想是去城裡尋他妻子去了。」

  曇林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囑咐觀潮說:「你和觀雲一起招待這四位貴客,帶他們去上客堂。」

  他轉頭對楊行簡等人說:「觀潮是大寮的典座,掌管齋堂,寺內僧俗的一切飲食用度都歸他管,若有齋飯上的需求,盡管找他。」

  觀潮應下,拜過曇林後,引領這位來自長安的官員以及他的親眷隨從去住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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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資料:《敦煌寫本「九想觀」詩歌新探》《由「九相圖」管窺東亞佛教圖像的本土化》

  如今網絡上可以搜索到的九相觀實物資料大多數來自日本,不過跟佛教流傳的途徑一樣,這個題材起源於印度,發展在中國,再東渡去日本。因此日本流傳的「九相」詩文,經常假托一個中國的來源,如傳白居易和蘇軾所作的「九相詩」,前者可能真的存在但已經失傳,後者的則確定為托偽作。本卷所用詩歌就是參考托偽蘇軾的《九相詩序》

  九相到底是哪九相,根據佛經來源有好多版本的說法,《大智度論》《大乘義章》《摩訶止觀》《放光般若經》等都有自己的看法,這裡就不統計比較了。

  國內實物有敦煌殘卷,新疆克孜爾石窟、吐峪溝石窟壁畫,都有僧侶面對枯骨、腫脹屍體進行觀想的畫面。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2:08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五章

  走出歸無常殿,過了回廊,寶珠心中仍然覺得別扭,特地停下等前面的人走遠了,招手呼喚韋訓過來。

  韋訓停在三步遠的地方,問:「怎麼了?」

  寶珠繼續招手讓他靠近些,他卻站著不動,寶珠蹙著眉頭說:「你知道什麼叫『附耳密謀』嗎?」

  韋訓眨了眨眼,說:「也用不著那麼近,我耳力好得很,有事只管說。」

  寶珠臉上登時色變。最近這些天,不知這人有什麼毛病,平日相處談笑自如,就是莫名其妙地故意迴避。好像剛才在山門外她腿麻了,他也只是扶下來便撒手了事,是避嫌?是顧忌?是厭惡?

  韋訓眼見寶珠臉色變幻,從不解逐漸變成羞惱,緊接著要勃然大怒,意識到自己是有些過分了,連忙編了個理由搪塞:「我身上有味兒,天天伺候那頭驢還有牛,牲口是很臭的,你多久沒洗澡我也多久沒洗澡了。」

  寶珠一愣,回想起歸無常殿裡的惡臭,狐疑地抬起袖子聞了聞自己,轉念一想,確實互相保持得體距離比較好。

  她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說:「你看見大殿裡那幅美女新死相的壁畫了嗎?」

  「呃……」

  韋訓猶豫遲疑,回憶畫裡的女人似乎沒穿衣服,不知這句問話是否帶有陷阱,可那幅巨型壁畫近十丈高,要說沒瞧見,扯謊就太明顯了。他小心看著寶珠的臉色,回答:「看……是看見了,但我沒有仔細看。」

  寶珠東觀西望,見四周無人,吩咐道:「今天夜裡你去偷一罐顏料,把那幅圖給我全部塗抹掉。」

  一聽只是惡作劇而已,韋訓稍微鬆了口氣,點頭答應了:「那容易得很。」

  寶珠又認真叮囑:「不許亂塗亂畫,平塗覆蓋上即可,就好像……就好像給她蓋上一層被子。更不許在壁上留下你那猞猁的涂鴉。」

  韋訓一一應下了,笑道:「既然是作弄光頭,就不必老老實實留下名號了,你這麼討厭那幅壁畫?」

  寶珠心煩意亂地說:「不是討厭,是見不得那樣的形象曝屍荒野。」

  蟾光寺的前身瑤光寺是一座尼廟,北魏時是一所女眾皇家道場,除了長居於此的尼姑,椒房裡的嬪妃,掖庭的美人,都把這裡當作修習佛法的地方,更有名門望族的閨秀在此落髮入道。為了招待這些尊貴的女賓,瑤光寺有許多精緻秀雅、曲徑通幽的禪房。

  後來寺廟幾經修繕,這些設計一直保留到現在,再加上重建時挖掘出了溫泉,洛陽的貴人和富豪們如果想要離家潛心修佛,或是單純清心齋戒一段時間,大蟾光寺的上客堂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自從離開長安,寶珠就再沒有待過像樣的乾淨住所,一路上繃緊的神經鬆懈下來,幾乎要泫然淚下了。

  俗世主僕尊卑差異巨大,如館驛只有官員本人能入住,隨從要另尋他處,吃飯也絕對不會聚在一起。但曇林著重強調「四位貴客」,負責接待的知客觀雲和負責膳食的典座觀潮便將這四位全部當作上賓,迎入上客堂招待。

  雖然天色已晚,早過了僧人們「過午不食」的時間,觀潮仍然遣人將齋飯送到清雅幽靜的小齋堂供他們享用。

  齋飯乍一看簡單樸素,並非俗氣的仿葷素菜,而是用鮮蕈、新筍、麩筋做成的素湯餅,小菜只有涼拌的醋芹和雲耳兩味,但無論是餅還是菜都鮮美異常,絕非民間食肆能提供。

  四個人開懷大吃,十三郎驚嘆道:「我掛單過不知多少家寺廟叢林,蹭過無數齋飯,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湯餅。」

  楊行簡心道:別說是一個四處乞食的小沙彌,他身為朝廷官員,也沒吃過。不知是不是一路上粗茶糲食給餓透了,味覺格外敏感。

  寶珠痛吃兩碗,熱得額頭沁出汗來,喘了口氣,才說:「這索餅的湯頭是用東海淡菜吊出來的,小菜用的醋則是雜果釀製,酸味以外又兼有果香,當然好吃了。」

  她解釋過後,韋訓師兄弟還不覺怎樣,楊行簡心下吃驚,東海淡菜是淮南鎮出產的海味,在沿海地區並不值錢,漁民賤之如野菜。但運到內陸就變成了難得的珍味,淮南每年都要給宮中送一批乾貨作為貢物,他官居六品,沒有資格上殿,只在韶王府嘗過一兩次。

  洛陽比長安更接近沿海,想來淡菜價格低些,但依然屬於貴貨,這蟾光寺竟舍得用淡菜熬湯待客,其實力雄厚,難以想像。

  飯後的點心是桂花糖霜,透明糖塊如冰凌似水晶,中間凝結著碎金箔般的乾桂花瓣。在以桂花樹聞名的幽靜寺院之中,品嘗帶有桂花香氣的甜品,自是風雅無比。

  但吃飽之後含著糖霜,寶珠便忍不住想起那個挑擔賣兒的,莫名覺得這糖有些泛苦。聽見韋訓嚼豆子一樣咯嘣咯嘣嚼糖塊,伸手把自己面前那一碟推給他了,韋訓又轉手推給了十三郎。

  韋訓從不挑食,或者說沒有條件挑食,口腹之欲的偏好不過是偶爾買根飴糖解饞,寶珠奇怪地問:「你不是喜歡吃糖嗎?」

  他答道:「還是飴糖更甜軟。」

  寶珠搖頭嘆氣,心想街頭的飴糖一文錢一根,這糖霜卻是由石蜜中反復凝練出來的珍饈,想是他根本吃不習慣。

  齋飯後,一名小沙彌帶著茶具和風爐過來,碾茶煮香茗奉客,寶珠記得他是跟著觀潮的,法號好像叫做妙證。觀潮和尚長得賞心悅目,自己不來伺候,卻派一個手下小沙彌代替,屬實懈怠,寶珠有些不滿。

  「觀字輩的僧人都是曇林上人的徒弟嗎?」

  妙證答:「是,山川雲潮四位師兄都是方丈門下。」

  寶珠又問:「不是還有個叫觀澄的畫師?」

  妙證猶豫了片刻,說:「觀澄師兄是方丈收養的孤兒,也是關門弟子,無論念經還是畫技都是最厲害的,可惜還俗了。」

  楊行簡問:「世間禮法同姓不婚,他還俗就還俗,怎麼能跟著妻子姓呢?」

  妙證說:「觀澄師兄向來有些魔怔,幹過的出格事很多,這算不得什麼。」

  「那他妻子是什麼樣的人?怎麼會跟一個僧人暗生情愫?」

  妙證年紀幼小,沒見過什麼世面,一問就照實回答:「那小娘子名叫吳桂兒,在洛陽經營吳家糖坊,諸位檀越吃的桂花糖霜就是她家做的。吳桂兒常來我們蟾光寺收購桂花,一來二去就跟觀澄師兄認識了。不過他還俗後仍擔任寺裡的畫師,也沒走太遠。」

  十三郎插嘴說:「這吳小娘倒是有始有終,霍七師兄也喜歡撩出家人,只是管殺不管埋,挺坑人的。幸虧她不在,不然那個觀潮和尚恐怕難逃她的魔掌。」

  「什麼!?」寶珠頭一回聽說霍七郎的負面信息,頓時有些後悔將她派去幽州,但人已經出發,如箭離弦,駟馬難追了。

  對同門的私事,韋訓向來不感興趣。看過歸無常殿裡的九相觀,他一直忌憚那句「不當死而橫死之人」,擔心有惡徒覬覦寶珠,問:「這吳觀澄是怎麼個魔怔法?喜歡對著屍體畫畫嗎?」

  妙證渾身一顫,臉上露出了驚慌的神情。

  寶珠驚愕地問韋訓:「你怎麼知道的?」

  韋訓道:「他那幅『目連救母』地獄圖,得通過觀察大量屍體才能畫出栩栩如生的細節,而且恐怕不光是看外觀,還得剝皮剖開了仔細研究筋肉和骨骼的走向。」

  楊行簡本來在悠閒地品茗,一口茶嗆進氣管裡,咳得天翻地覆。

  被韋訓一言道破寺中的秘密,妙證臉色發白,擺弄著手裡的茶碾子不說話。

  寶珠心道這話如果是別人說出來的也就罷了,但從韋訓口中說出,就十分有說服力。試問又有誰能比一個資深盜墓賊更熟悉人屍的特徵?

  迫於韋訓的見識和魄力,妙證只能實話實說:「方丈本來最屬意觀澄師兄,想讓他繼承自己衣缽,可觀澄師兄繪圖入魔,接連幹出辱屍的惡事,山川雲潮四位師兄都反對,後來他結識了吳桂兒,動了凡心,乾脆還俗不當僧人了。」

  韋訓又問:「那個叫觀川的大漢,是什麼時候入寺的?擔負什麼職位?」

  妙證道:「大概是四五年前?那是我出家前的事了,不太清楚。觀川師兄是維那,掌管僧眾威儀,進退綱紀,誰犯了錯他會用德山棒予以懲罰。」

  他停了一會兒,似乎對觀川很有些畏懼,補充了一句:「不過大多數時間他都在方丈身邊守護,很少出來。」

  韋訓幾人將小沙彌反復盤問,實在找不到新的信息,才放他離開。

  寶珠問韋訓:「那觀川和尚也有可疑之處嗎?」

  韋訓道:「他是個高手,我故意挑釁想看看他的底細,卻被曇林攔住了,沒有得逞。」

  吃過齋飯喝了茶,四個人分別去往自己禪房休息,韋訓先叫楊行簡和寶珠交換了觀雲安排好的房間,跟著寶珠進屋,上樑摸瓦,下地敲磚,把床榻整個掀起來細細查過一遍,確定沒有地道密室,又去檢查窗戶是否有機關。

  寶珠手持燭台,旁觀小賊上躥下跳地防賊,心下覺得有些好笑,同時也覺得很安心。

  蟾光寺的禪房不僅清幽雅致,每間房都帶有一個戶外的溫泉小池,一排竹牆三面合圍,入夜之後,池水冒出熱氣騰騰的白霧,令人心馳神往。

  全部察驗過一遍,韋訓道:「就這樣了,有事大聲喊我,睡覺前一定檢查門窗是否拴好。」

  寶珠道:「我得先洗澡,今天見到的屍體太多了,總覺得那股味道黏在身上頭髮上。」

  韋訓本已經出了門,聽了這一句,回過頭說:「屍臭是很入腦的,有時候未必真的存在,只是臆想的幻覺。要是覺得怎麼洗都去不掉味道,不要搓破皮,試著用鹽水沖沖鼻腔。」說罷轉身離開了。

  寶珠愣了一會,心想這建議如此縝密,難道出自他的切身體驗?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2:23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六章

  韋訓進入房中,掩上房門,在黑暗中適應了片刻。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盂蘭盆節,今夜月相盈凸,蟾光明亮,他在黑暗中視物的能力遠比常人強,窗櫺中透進來的些許月光就足夠行動了,不需點燈。

  從缸中取了些清水,韋訓抽出寶珠白天披過的青衫泡進盆裡,倒入剛才煮茶用的鹽和剩下的茶葉。鹽和茶都能祛味,往日裡結束盜墓,他都要這樣清洗自己的衣物,只是那時候要祛除的是墓土和屍臭,現在要祛除的是她身上沁人心脾的香氣。

  雖然可惜,但假如洗不掉,這件衣服就也再不能上身了。韋訓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解開髮髻,脫了衣物,先用冷水沖洗一遍身體,赤足步入室外的溫泉池中,被熱水環抱,久違的溫度漸漸浸透冰冷僵硬的肌體。他籲出一口寒氣,忍不住想,大概正常人平時就是這種舒適的體溫?

  坐在水中,查看雙臂內側筋絡,淡淡的青黑色紋路向著軀體方向湧過去,如今已經蔓延到肩臂結合處中府穴,血脈青紫只是表象,其實寒邪病氣已經深入體內三陰三陽,糾纏奇經八脈,如果不是從小修習師祖傳下的玄炁先天功,恐怕連屍體都早已經化為白骨了。

  遍體被藤蔓一般的青色紋路包圍,只剩下胸口靈台一片淨土,病氣一旦到達心臟,心尖血冷,就是死期。

  奇妙的是,他已經不再對此感到焦慮了。

  從小被這頑症折磨,發病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到治癒自己的良藥,夙夜夢寐,幻想將來病癒那一刻,必定是歡欣雀躍,無憂無慮,快樂到無法想象。

  如今待在她的身邊,時時刻刻感到歡欣雀躍,無憂無慮,縱然命不久矣,病已經算是治好了。從這種角度來看,她確實就是絕症解藥,鳳凰胎活珠子,服食與否,其實無關緊要。

  潛神默思之間,面前那排竹牆後面忽然傳來了赤腳走路的腳步聲,竹子之間的縫隙中透進燭火的暖光。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如有地獄惡鬼,冥府冤魂,聽經超度,勿來害我……」

  竹牆之後,舉著燈的人哆哆嗦嗦念著心經,慢慢踩進溫泉池水中。

  韋訓怔愣片刻,意識到雖然房間隔了好幾間,但並非規律排列,溫泉池水相通,她那屋的池子跟自己這間其實是連在一起的,只是由一排插在水中的竹子分隔開來。自己夜能視物,並未點燈,她根本不知道隔壁有人。

  她怕黑又怕鬼,一邊念經一邊沐洗,水聲潺潺,蕩漾的漣漪穿過竹牆縫隙,蔓延到自己身邊來。燭火照耀下,幾乎能看到水霧中的人影輪廓。

  這般情形,倘若一直默不作聲聽之任之,就屬實是冒犯了。

  韋訓只得出言提醒:「你知道這是寺院的禪房嗎?就算有鬼,它來廟裡是吃齋飯還是拜菩薩?」

  黑漆漆的夜裡忽然傳來韋訓的聲音,寶珠「呀」了一聲,抱著膀子整個人沒入池水中,驚惶失措地掃視樹梢和房頂,沒看見他的影子,片晌之後,她才意識到聲音來自竹牆隔壁,頓時覺得局促不安。

  提醒之後,不能再這麼旁若無人地繼續待著,韋訓乾脆俐落道一聲:「撤了。」從池水中站起來,便要爬到岸上離開。

  寶珠聽見他要走,對黑暗鬼物的畏懼立刻壓倒了尷尬,脫口而出:「喂喂喂!你……你等一會兒再走。」語義是命令,語調卻抖抖簌簌,接近哀求了。

  韋訓一時無言,誰能想到這位聲震武林的世外高人,單槍匹馬剿滅羅剎鳥整個門派的絕頂高手,天一黑就變得膽小如鼠,住在廟裡還怕有鬼怪來騷擾。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她是如何能同時做到武德充沛、才智過人,又可憐可愛的。

  究竟捨不得丟下她一個人擔驚忍怕,韋訓嘆了口氣,只能再回到池水中。

  蟾光皎皎,浮光躍金,溫柔夜色在水霧中變得朦朦朧朧,竹牆將一池溫泉隔成兩邊,一半明,一半暗,兩人待在各自的領域中,默默無言地隔牆相處了一會兒。

  寶珠忍不住說:「連支蠟燭都不點,你當真無所畏懼。不說寺廟,你在荒郊野外難道沒見過鬼嗎?」

  韋訓答道:「別說荒郊野外,就是古墓墳塋裡,我也從沒見過半個鬼影。師父比我多活五十年,歷經天寶之亂,見識過香積寺的屍山血海,他有時犯瘋病,抄了招魂幡徹夜在亂葬崗晃悠,都次次失望而歸。倘若世間有鬼,怎麼能那麼難找?」

  想到一個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瘋子拿著招魂幡在亂葬崗裡遊走的景象,寶珠忍不住瑟縮,問:「他那種瘋魔之人,怎麼會突然大發慈悲收養你?」

  竹牆後傳來輕輕的笑聲:「他不是收養了我,是買下了我。今日那個挑擔賣兒的飢民你見過了,我那時就是坐在筐裡的小孩兒。他掏了十文錢,從快餓死的父母手中把我買下,帶回殘陽院。」

  寶珠怔怔地重復:「只花了十文錢。」

  韋訓道:「他說我又踢又咬不肯走,母親無奈,只能從賣身錢中拿出一文買了支飴糖哄我。如今已經不記得父母,只記得那根糖的味道,是世上最甜美的東西。」

  不知是否因為隔牆相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又或者是為了多說些話哄她安心,韋訓今夜健談了些。

  他摸索到水中自己膝蓋骨骼,回想當年師父的敘述,陳師古並非發善心,只是意外看到衣不遮體的飢兒跟自己一樣,擁有世間少見的清奇骨相,十分適合練武,才隨便掏了點錢買下。

  聽過他真實的來歷,寶珠默不作聲,許久之後才悶悶地說:「我一直以為你姓韋,或許和十三郎一樣出身世家,是京兆韋氏的旁支,只是因為什麼原因與家人分散流落江湖。」

  韋訓又笑了:「別亂猜,我可沒什麼公子王孫的隱藏身份,你剛才叫喂喂喂,那便是韋姓來歷。這名字的含義就是師父的號令:喂!聽話。」

  這一時刻,寶珠竟然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匪首生出怨恨之心,陳師古聰明過人,明明能給孤兒更好的待遇,卻故意用這樣怠慢輕視的態度給他起名。

  又想自己時常在他面前傾訴父母親情,動輒傷心落淚,豈不知他小時候差點餓死,連父母都記不得了,聽人傾訴這個,豈不是另一種殘忍。

  許久之後,寶珠低聲說:「有件事,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想如實告訴你。」

  「什麼事?」

  「龐良驥已經告訴我了,你一直幹盜墓的髒活,是為了尋找治病的丹藥。」

  韋訓一時詫異,暗暗驚慌起來,心想難道她已經知道了「鳳凰胎活珠子」的事?連十三郎都能猜到,以她冰雪聰明,怎麼會聯想不到自己的名字?這樣一來,他一路跟隨守護,倒成了圖謀不軌,少不得要剖腹明心的苦苦辯白。

  韋訓咬牙切齒,心下對口無遮攔的龐六惱恨異常,恨不得現在就快馬奔回玉城狠狠揍他一頓。

  寶珠繼續道:「我當真不想提醒你,可又不得不說。一種能治癒絕症的靈丹妙藥,怎麼會藏在古墓之中?墓主人當年活著時若服下丹藥百病不生,延年益壽,甚至羽化飛升,又怎麼會氣絕身亡裝在棺木中下葬?這道理怎麼都說不通。」

  聽到她的剖析,韋訓忐忑的心略微安穩下一點,龐良驥似乎只是說了個大概,並沒把鳳凰胎的名字告訴她。

  寶珠接著說:「我猜這丹藥藏在墓中的消息是陳師古告訴你的,這人如此乖僻,又聰明絕頂,說不定只是編造出一個謊言欺騙你,令你不得不當他盜墓的幫凶。」

  竹牆另一邊一直不聲不響,寶珠以為韋訓知道真相大受打擊,心下有些後悔直言相告,不知該怎麼安慰他。但片刻之後,韋訓清朗的嗓音再次傳來,口吻異常平靜。

  「我早知道他可能在騙我。」

  「你知道了?!」

  「世上再沒他那般喜怒無常偏執乖戾的怪人,發丘至少需要兩個人搭檔,他年富力強的時候一個人能幹,年紀老了走下坡路,需要一個副手,這也是他收徒的原因之一。我們名為門徒,其實是盜墓的手下。」

  回想生平心跡,幼年時就被告知「鳳凰胎」的存在,多少年來一直憧憬嚮往,至年歲漸長,逐步醒悟過來,可求生欲望作祟,實在不願拋下這唯一的生機。

  竹牆外傳來一聲嘆息,寶珠似乎明白了韋訓的苦衷,搜腸刮肚地想了些話,安慰他說:「說不定你根本沒什麼絕症,就是常年在墓裡受陰氣屍毒所害,以後改邪歸正再不下墓了,也不再喝那墓中的冷酒,病就逐漸好了。」

  韋訓望著自己臂膀上如同藤蔓般蔓延的青黑色筋絡,忽然發自心底笑了起來,道:「你說得很是,我最近兩個月是覺得好了許多。」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2:39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七章

  「你說得很是,我最近兩個月是覺得好了許多。」

  聽他親口承認,寶珠得意起來,歡快地說:「我的運氣向來是極好的,霍七郎也說過我相貌生得吉祥富貴,分你一二成,就足夠你這輩子用了。」

  她想了想又說:「陳師古早已死了,以後你可以改個寓意吉利的好名字,我來幫你想。」

  韋訓笑道:「你已經給犀照起了名,我就不必了。再說只是個稱呼而已,有人叫有人應就足夠了。你明明有好名字,卻不許別人叫,那不是只能刻在碑上帶到地下去?」

  寶珠陷入沉默中,半晌,她冷冷地道:「天姬之貴,史官猶外而不詳。你怎麼知道公主的名字只能刻在墓志碑文上?你還盜過其他公主的陵墓?」

  韋訓只覺一道冷線從頭頂貫穿而下,他倉皇失措緩緩往水下沉去,今夜隨性不拘的閒聊讓他放鬆了警惕,一時疏忽大意,竟將一直以來刻意迴避的秘密說出來了。

  陳師古發丘盜墓肆無忌憚,尤其喜歡毀壞帝王將相、高門顯宦的陵寢,什麼生前至尊至貴,死後被他挫骨揚灰的不知幾多,其中有不少是寶珠的列祖列宗,血緣親屬。當然,這少不了他首徒的襄助。

  無論什麼語境,「我把你祖宗給揚了」都不是一句良言。

  寶珠此時卻沒想那麼深,只覺得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恨不得立刻披上衣服轉過去打他,憤憤不平連聲質問:「我不是唯一的公主?還有其他公主?你也把她們抱出來了嗎?!」

  韋訓慌得試圖撒腿就跑,也知道跑了就完了,極度惶急間,突然想起師門有一手人人都會的推鍋絕技,正好有個死透了的老鬼適合背鍋,他急切地辯白:「向來是陳師古認穴,我是被迫跟著打下手,見過幾個前朝公主,已朽爛成骨頭渣滓,有的棺材裡只剩下幾顆爛牙,根本看不出性別!」

  寶珠將信將疑地問:「當真嗎?」

  韋訓竭力自辯:「當真!你的墓就是我碰過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公主墓,你地宮裡的酒是我喝過最香醇的美酒。」

  這種保證根本無法判斷真假,寶珠狐疑地琢磨了一會兒,無名怒氣稍微消退,感到自己有些失態。在乎別的過世公主墓是否被盜掘有什麼意義?竟為了這種奇怪的獨佔欲大動肝火,簡直莫名其妙。

  萬壽公主法理上已死,「如寶似珠」的喻義隨之消逝,不予外人知曉的高貴名字今後只記載於皇室玉牒以及墓志碑銘上,既不會留名史冊,也不再有人記得,真正萬事皆休,一了百了。

  一想到除了阿兄,世上再不會有親近之人叫她寶珠了,失落和寂寞頓時湧上心頭。

  就像韋訓剛才所說,姓名只是一個稱呼,無論寓意高下,如果沒有人叫,它的存在就沒有意義。或許對名諱的堅持也是一種執念,是時候該放下了。

  思慮片刻,寶珠痛下決心,道:「既然是陳師古的過錯,我就不計較了。」她頓了頓,揣著一絲羞澀,特意裝出慷慨的語氣:「你……你今後可以叫我寶珠。」

  夜色下的水霧繚繞搖曳,如同夢境一般。良久沉默之後,竹牆另一側無燈的陰影中,傳來一聲幽微的呼喚:

  「寶珠。」

  「嗯……」

  真名的力量直擊心靈,只是最簡單的一呼一應,卻彷佛說了什麼極了不得的話,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意識到是身無寸縷泡在同一池水中,明明互相看不見,兩人都害羞地蜷著身子使勁往水裡藏。

  寶珠埋在溫泉下,水面上僅留眼睛鼻子,全身肌膚被燙得通紅,臉更是紅得要滴出血來,恍恍惚惚之間,有種醉酒後心跳加速頭暈目眩的感覺。

  她心想此處雖有「溫泉水滑洗凝脂」,卻沒有「侍兒扶起嬌無力」,一旦熱暈過去,只有隔壁的小賊能把她撈出來,那就太難為情了。

  脈脈無言緘默了半晌,忽而聽到韋訓幽幽地說:「其實,還是有一種鬼能輕易混進寺廟裡的。」

  寶珠一愣:「什麼鬼?」

  「一種叫做吊死鬼的蟲子。」

  一聽到自己最討厭的兩種東西結合在一起,寶珠忍不住皺起眉頭。

  如同敘述恐怖故事的說書先生,韋訓以詭秘莫測的語調說:「那種蟲子生於槐樹上,夏秋之間孵化,吐絲黏在樹梢上,緩緩把自己垂下來,就像自縊的人扭來扭去,所以民間叫這種蟲吊死鬼。」

  寶珠泡在熱湯中,心裡泛起一陣惡寒,不知為何,剛才明明相談融洽,他卻突然提起這麼讓人不安的話題。

  還未來得及阻止,黑暗中傳來故事壓場的結尾:「你頭頂上就是一株槐樹。」

  寶珠遍體寒毛直豎,極不情願地慢慢抬起頭來,果然見到幾條青綠色的肉蟲懸絲吊在半空中晃蕩,似乎馬上要落在她頭臉上。

  寶珠嘩啦一聲從水中跳出來,大罵一聲:「遭狗咬的促狹狸子!你給我等著!」接著急匆匆爬到岸上,一路小跑回到室內去了。

  在民間這兩個多月耳濡目染,與以前只會囁嚅著說「壞猞猁」相比,她罵人的功夫頗有長進。

  不過此時此刻,韋訓承認自己確實是頭很壞很壞的猞猁。他臉上並未掛著寶珠想像中令人惱火的揶揄譏笑,而是無地自容的羞慚。

  竹牆雖能遮擋視線,卻擋不住她身上被熱湯蒸騰出的馥鬱芳香,瑞龍腦的香氣融合了她本身的體香,銘肌鏤骨的獨特氣息隨著水霧無孔不入地滲透過來。而她蕩起的漣漪水流來到自己身旁,彷佛某種無形的觸摸,讓水面下的軀體起了強烈反應。

  狼狽萬分又動彈不得,不想因此輕侮了她,只能用幼稚伎倆把人嚇走。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近這段時間,只要兩人靠得近了些,他必然內息大亂,血要麼往上湧,要麼往下沖,迫不得已才拉開距離,刻意迴避她。

  往年在殘陽院學藝時,陳師古傳授日暮煙波掌之類深奧武功,同門常說腦子學會了,身體不聽使喚,他往往嗤之以鼻,以為是他們為懶惰找的藉口,如今才知道那只是陳述事實,他心高氣傲,不過是沒遇上真正的難題。

  有時不僅身子管不住,腦子也管不住。午夜時分,常有些難以啟齒的躁動念頭接二連三冒出來,輾轉反側睡不著。

  一次十三郎起夜,看見他在入靜吐納,驚問:「大師兄這般不捨晝夜的刻苦,當真想挑戰天下第一的位子?」

  他無言以對。半夜練功,只是不想當天下第一可笑之人。

  韋訓蜷縮起來潛入水中,讓池水覆蓋全身,隔絕眼、耳、鼻、舌、身、意,以屏蔽六識的方式克制欲念。

  她的聲音、形象以及氣息都消失了。

  然而心底卻有一個名字反復響起,寂靜無聲卻震耳欲聾,每根頭髮每寸皮膚都為之狂喜。

  寶珠。

  寶珠。

  寶珠。

  蕩氣迴腸,千回百轉。

  她允許他呼喚她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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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把自己溺死在池子裡,才好不容易將悸動的反應平抑下去,在熱湯裡泡了太久,因病而成的氣滯血瘀略微消融,連皮膚的青紫色紋理都淡了許多。

  他記起還有件塗抹壁畫的指令沒有完成,重新穿衣束髮,在上客堂周圍逛了兩圈,順了一條長繩和一罐顏料。本應立刻出發去歸無常殿,又總覺得寺中有古怪,放心不下寶珠,想看看她睡了沒有,就掠上房頂,掀開瓦片瞄了一眼。

  寶珠坐在窗前,披散長髮,對著敞開的窗口一邊晾頭髮一邊寫字,上了弦的弓矢就放在手邊。

  韋訓抓著麻繩從房簷上倒掛下去,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三下,還未探頭,果不其然,她聽聲辨位開弓就是一箭。韋訓默默退回房頂,過了一會兒再次試探,這回伸進窗口的是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

  荷字音同和,這枝花便有明顯的和好之意了,寶珠看清楚後,沒再摸弓,但也不理他,低頭繼續抄經。

  韋訓倒懸著從窗口緩緩垂下,伸臂將沾著夜露的荷花輕輕放在她的几案上。

  寶珠冷冰冰地說:「你穿這身青衫,這麼倒吊著,跟那槐樹上的吊死鬼蟲簡直一模一樣。」

  韋訓眨眨眼,道:「那正好由我來替它們道歉。」

  寶珠輕蔑地哼了一聲,傲然道:「總有一天,我要把視線內所有槐樹都砍掉,再不叫這些令人噁心的蟲豸有機會出現在我面前。」

  韋訓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槐樹雖然生蟲,但春天開滿槐花,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許多人要靠吃這個勉強填肚子。」

  寶珠筆下一頓,那股沒有來由的愧疚感再次襲上心頭。

  「還有什麼樹種的花果能代替糧食?」

  「還有榆樹。長安城的綠植一半槐樹一半榆樹,我個人更喜歡榆莢,飽腹感強一些。」韋訓見她眼中突然一亮,又補充了一句:「不過缺糧的時候,這些替代品早早就被薅禿了,現在也不是季節。」

  寶珠一陣失落,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

  古人云「桃花顏色好如馬,榆莢新開巧似錢」,想來要靠榆莢充飢的人,是沒有心情欣賞桃花顏色的。

  最終,她拈起那枝荷花嗅了嗅,小聲說:「收回前言……我原諒槐樹了。」

  韋訓心領神會,鬆手下落,依靠其柔韌敏捷的身手,空中擰身掉頭,四肢無聲著地。

  本想像以前那樣從窗口翻進去,然而剛才湯泉的意外,讓他暗暗有些慚愧,見寶珠只穿著中衣,就沒有進屋,支著下頜趴在窗口瞧她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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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他們倆相處的一個固定模式

  猞猁搗亂

  寶珠放狠話:你給我等著!!

  猞猁:美滋滋等著

  過了一會兒寶珠氣消了就忘了

  被放置的猞猁:???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2:52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八章

  上客堂本來就是提供給洛陽名門修行的禪房,抄經的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拿來就寫很是方便,她抄的是為親人祈福、超度亡靈的《盂蘭盆經》。

  韋訓既喜歡她持弓迎敵的颯爽英姿,又欣賞她寫字時恬靜專注,看了一會兒,見她抄完一頁,放在手旁晾墨,他伸手拿來觀賞,見最下面壓著那張紙上並非佛經,而是數算:一斗十斤,一石十斗。一石六斗,百六十斤米,活百六十人。

  韋訓猜到她在計算蟾光寺今日用來購屍的稻米數量,道:「你知道他們幹這勾當,大抵不是因為慈悲心,只是為了弄到畫九相圖用的屍體吧?他們不會將這些糧分散開的。」

  寶珠面無表情,從他手裡抽回那張紙,揉成一團往身後一扔,說:「知道。別說蟾光寺所有屯糧都不足以賑濟飢民,就算我官居東都留守,河南府尹,也解決不了漕運中斷的根本問題。有些人注定是要死的,所以才半夜抄經,願他們早日升天,下回投個好胎。」

  韋訓知道她有心結,伸手抽走筆桿,拿出偷來的顏料給她瞧了瞧,說:「既然是人力所不及的事,就不要糾結了。穿上衣服,跟我一起去惡作劇。」

  寶珠心事重重睡不著,受他哄誘,有些動搖:「我頭髮還沒有乾。」

  韋訓笑道:「披散著出去走一圈就吹乾了,僧人們凌晨寅時就得起來做早課,這時候早都睡下了。再說就算哪個禿奴沒睡瞧見你,只會羨慕你有那麼多頭髮。」

  寶珠不再猶豫,找了件袍衫穿上,略微攏了攏青絲,就這樣跟他出門去了。

  深夜的大蟾光寺異常寂靜,無人打更,更無人巡邏。寶珠手執油燈,燈苗發出的微弱光芒完全不敵夜色,只能照亮小小一個圓圈。韋訓就在這光圈邊界處活動,時而沒入黑暗,時而又回到燈光之中。

  看不見的夜風拂過髮梢,感覺涼森森的,從未披頭散髮出過門,寶珠覺得很不適應,小聲說:「名諱之禮放下了,儀容衣冠之禮也扔了,再這樣下去,可能走到幽州時,阿兄都認不出我來了。不知我還能幹出什麼狂放不羈的逾禮之事?騎著驢用膳嗎?」

  韋訓笑出聲來:「你幻想中最狂野的失禮行為就是騎著驢吃東西?」

  寶珠一本正經地道:「大庭廣眾之下,當街進食有失儀則,官員如此,是要被御史彈劾降職處罰的。」她反問:「那你能想到最狂野的失禮行為是什麼?」

  韋訓臉色一變,支吾起來,搪塞說:「可能……大概……就是牽著驢吃東西吧。」

  寶珠呵了一聲,不屑道:「又來誆人,你和十三郎平時一直那麼幹。」

  韋訓不吱聲了,低著頭快步往黑暗中走去,寶珠連忙跟上。

  深夜漫步在大蟾光寺中,伴隨著燭火移動,沿途壁畫一點一點映入眼簾。佛陀、菩薩、護法神千姿百態,或莊嚴寶相,或威猛雄壯;又有修羅、鬼怪、夜叉等怪物,光怪陸離,陰森絢麗。

  存在於佛經幻想中的神魔鬼怪讓寶珠惶惶不安,庭院中稍有風吹草動就嚇得一個激靈。手中雖有弓箭,但對付這種超脫世外的異界生物,總感覺人間的武器沒有什麼作用。

  一直走到一幅輝煌的《觀音成道日》壁畫前,她才停下腳步,認真地觀賞起來。

  唐代以前的觀音造像多是男體形象,武周以後,女性外形逐漸成為主流。

  畫面正中央的觀音就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盛年女子,面容絕美,肌骨豐盈,高聳的髮髻上戴著蓮花寶冠,身披透明天衣,圓潤飽滿的玉臂上佩戴鑲金嵌寶白玉臂環,華麗雍容。站在她身後的是與她關係最親近的護法神韋馱天,只要有觀音出現,身邊常有韋陀守護。

  看見臂環和觀音雙手豔紅的指甲,寶珠咦了一聲,說:「我阿娘以前常作這般打扮。在鳳仙花汁中融入明礬染甲,就是從她開始的,二十年來風行天下。蠟光高懸照紗空,花房夜搗紅守宮。描寫的就是為她準備鳳仙花的宮女。」

  不僅如此,前來迎接觀音得道升天的二十八部眾穿的甲胄是宮中禁軍款式,題材雖是異界神佛,細節卻跟現實密切關聯,處處眼熟。

  韋訓問:「這觀音的容貌也像你娘?」

  寶珠有些迷茫,搖了搖頭,又點點頭:「跟歸無常殿的那幅豔屍壁畫一樣,細節和輪廓神似,但要說五官逼真,也算不上,或許畫師沒見過她本人,只是聽人敘述。」

  韋訓道:「怪不得你當時出來就立刻讓我去塗抹掉。這一幅也要塗掉?」只等她開口,便卷袖動手。

  寶珠思考了一會兒,拒絕了這個提議:「算了,那幅曝屍荒野的我受不了,這裡既然是神佛造型,就算得上高貴吉祥。宮中誇讚女子美貌,最高的讚譽就是說對方像菩薩。」

  她抱著懷念的心情觀賞了一會兒畫中人物,對韋訓說:「你知道嗎,觀音出家之前也是一位公主,叫做妙善公主。」

  寶珠又指著壁畫菩薩巍峨高髻上的蓮花寶冠,惋惜地說:「這種蓮花冠我也有一個相似的,阿娘留給我了,我當時計劃戴著它出家入道,可惜後來突然死了,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給我陪葬下去。如今我什麼頭飾都沒有了,就只剩下……頭髮。」

  她站在柔和的燭光之中,背後便是菩薩身上的灑金大光相,皎潔的月光如同薄紗天衣裹住長髮,她明淨的面容帶著一絲哀愁,端嚴慈悲,彷佛是一尊高貴的少女觀音像。

  是公主,像菩薩。

  韋訓站在燭光照不到的陰影中,默默注視了她片刻,一股寧靜平和的暖流緩緩流過心間,躁動的邪念被安撫下來。

  「要早認識你,我就幫你在地宮裡找一找了。再說你這頭髮不是比任何珠寶都漂亮嗎?」

  寶珠聽到這句頌揚,雖覺得害羞,嘴角仍壓抑不住上揚,驕傲地微笑起來。

  兩人再次上路,庭院中有些風吹草動時,寶珠仍有畏懼之態。韋訓思考良久,覺得心境已平,也剛洗過澡,難得的乾淨了,便將顏料罐倒手,空出朝向寶珠那隻手,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指頭。

  心想:倘若她沒看見,那就算了;若是看見了,卻假裝沒有看見,又或者不明其意……

  還沒等韋訓排列出所有可能性,寶珠已經快步迎上,一隻火熱而柔軟的手掌用力握住他,她心滿意足地籲了口氣,又略微有些怨懟,怪他怎麼現在才伸手。

  空中依稀飄蕩著木樨樹下酒醪的醇香,兩人並肩走了一會兒,彼此羞赧難言,誰都不吭聲。在這樣寂靜的夜裡,心跳聲如同擂鼓一般響徹耳畔。

  寶珠覺得十分悸動,可同時又很安心,握著他的手,感到似乎透著一絲暖意,不像上一次那麼冰冷,看來熱水不管內服還是外用都很見效。

  為了緩和這種奇異氛圍,她打趣說:「我……我將華清宮的湯泉賜給你好了,那裡和翠微宮一樣荒置,如今只有鳥雀狐兔光顧,再添一頭狸奴也不多。」

  韋訓低著頭唔了一聲,腦中白茫茫的一片,不知該如何作答。往日豪飲千杯從未醉過,今日一滴未沾,步伐竟有些發飄,要不是牽著她的手,感覺自己已經飛了起來。

  上客堂到歸無常殿要穿越大半個蟾光寺,兩個人感覺走了沒幾步就到了,鬆開手時,彼此都有點失落。站在那條通往大殿的回廊前,寶珠突然猶豫了。

  「好不容易洗得清清爽爽,不想再去聞那股味道。你快去快來,我就在這裡等你。」

  韋訓觀察大殿到此處的距離,中間雖有稀疏樹木,倒是不妨礙視線,能夠一眼看見她。只是疑心寺廟古怪,不想就走。

  寶珠見旁邊屋簷下有一尊威武剽悍的韋陀天雕像,便站到他的金剛杵下,說:「這一位護法菩薩也姓韋,我站在這裡,壞人應不敢當著他的面害我。」

  韋訓向來不信神佛,聽她這樣說,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雕像道:「那就請這位同宗替我看顧你一會兒。」

  又望了她幾眼,接著掠上回廊,踩著屋頂奔向目的地。

  幾個縱跳翻上大殿最高處,韋訓輕手輕腳掀掉幾塊瓦,固定好繩索,嘴裡叼著火折,一手抓著顏料罐,一手握住繩子,從屋頂缺口處鑽了進去。

  歸無常殿一片漆黑,四壁蕭然,空曠寂寥,拽著繩索緩緩下落,便如進入一座古代大墓。伴隨著那股隱隱約約的屍臭氣味,就更像盜墓了。一股令人熟悉的厭惡感湧上心頭,韋訓慶幸沒有堅持抓著寶珠進來。

  正要根據白天前來的印象方位去毀圖,卻聽見大殿深處有個微弱嘶啞的呼吸聲。

  韋訓走到那幅「新死觀」前,一具枯瘦的人影背對壁畫盤腿而坐,入定般一動不動,竟是大蟾光寺方丈曇林。

  這老頭兒半夜不睡參禪,要把他點倒再幹活嗎?

  韋訓略一猶豫,閉目禪定中的老僧開口問:

  「陳師古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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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音公主身世說,最早見於宋代朱弁《曲洧舊聞》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3:08

四卷 九相觀 第九章

  「陳師古還活著嗎?」

  老僧沙啞的嗓子吐出這句話的瞬間,韋訓的手指已經無聲無息握住他的咽喉。

  曇林沒有反抗,或者說根本無力反抗,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你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了。」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恐懼,如同講經說法一般深沉穩重。

  韋訓心中一震,不知怎麼被他看出自己命在旦夕,也不知道他從哪裡聽來陳師古這個名字,遲疑著要不要把老頭的脖子擰斷。

  「我中了什麼毒?」

  「佛家所說貪嗔痴三毒。貪者,就是追逐名、利、財一切俗世物質的貪欲;嗔者,對逆境產生憤怒惱恨,凶悍好鬥,殘殺生靈;痴者,為情所困無法自拔,妄念叢生,起諸邪行。三毒之中,你中的是痴毒。」

  韋訓一笑:「我沒念過書,聽不懂這些神神叨叨的胡話。」

  曇林微微睜開一線眼睛,似乎很是吃驚,「陳師古的徒弟,竟然沒有讀過書?」

  韋訓心道這老禿頭出家前是朝廷高官,又怎麼會認識江湖中人,他故意反問:「陳師古是誰?我不認得。」

  曇林指著韋訓腰間的匕首,沉沉地道:「這柄魚腸的金文款識,當年是老僧我辨識出來的。它以前是一柄短劍,對不對?」

  韋訓滿腹狐疑,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曇林又道:「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你師父就是被痴毒所害,墜入魔障,毀了一生。你還想走他的老路?」

  「老陳死了很久了,是病死的,不是中毒。」

  韋訓一邊說話,一邊走到窗邊,從木板縫隙中張望寶珠,遠遠見她手裡舉著油燈,仍在韋陀塑像前原地徘徊,略微放下心。

  曇林道:「你執著於她,那她知道你在黑暗中的真實面目嗎?」

  韋訓沉下臉來,冷冷道:「她不需要知道,更跟你沒有關係。」

  曇林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箋,放在地上,緩緩推給他:「你的批命我排出來了,拿去看一看吧。」

  韋訓譏笑道:「我連八字都沒有,你憑空編造胡話?」

  「與其說是你的批命,不如說是陳師古的。你們兩個一脈相承,我一見你,便知道是他的後人。你們兩個非常相像,一樣的恃才傲物,桀驁不馴,不願給任何人下跪。」

  韋訓屢次被他猜中心思,已隱隱生出怒意,然而好奇心作祟,思索片刻,走過去撿起那張紙片。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詩:

  日暮煙波江渚暗,蜃樓倒懸映月寒;殘燈將滅君音杳,孤影蕭瑟逐逝川。

  --

  韋訓從歸無常大殿原路返回,寶珠已經昏昏欲睡睜不開眼,見他回來,忙問:「成了嗎?」

  韋訓搖了搖頭:「曇林在裡面通宵打坐,沒能成事,明後天我再來。」

  寶珠有些失望,但當著方丈的面毀壞寺廟壁畫,就不算是惡作劇而是挑釁了。她睏得無精打采,打了個呵欠,答應先回去睡覺。

  韋訓將她原路送回上客堂,盯著她把門窗從裡面關好上閂,一一試過是否嚴緊,確定無誤後才回到自己房間。

  再次拿出那張紙片,讀了一遍上面的批詞,韋訓心中疑惑更盛。他不通文墨,只斷斷續續讀過些醫書和道經殘卷,但是批詞中的每個字都是認得的。

  陳師古所傳武功當中,基礎內功心法「玄炁先天功」是師祖赤足道人傳下,另一門內功「般若懺」則是他年輕時殺了某個梵僧搶奪而來。

  至於掌訣「日暮煙波掌」、輕功「蜃樓步」、指法「殘燈手」這三種絕技,是他人到中年武功至臻時自創的。

  詭秘輕靈的蜃樓步和剛猛無匹的殘燈手,殘陽院每個門徒都至少學過其中一種,只因為天賦不同有高低之分,在江湖上聞名遐邇。

  而日暮煙波掌因為過於艱深晦澀,最終只有韋訓一個人練成,他又一向浮蹤浪跡,不喜張揚,江湖上絕少有人知道這門功夫。

  一首批詞涵蓋了三種功夫的名稱,總不能是巧合。曇林說他認識陳師古,恐怕不是撒謊。

  魚腸——韋訓從刀鞘中拔出這柄從古墓中發掘出的匕首,注視著劍肩上兩個誰都不認識的古代金文,劍身如水,倒映著少年蒼白的容顏和心事重重的眼神。

  黑暗中的真實面目……他的真實面目是什麼樣來著?有些想不起來了,總之是不希望讓她看見的那種。她將這把飲人喉血的凶器命名犀照,今後就只想以此新身份出現在她面前,不願再提往事。

  寅時末,天邊一片漆黑,晨光還未露出絲毫蹤跡,蟾光寺提醒僧人們做早課修行的晨鐘已經開始響起。

  寶珠昨夜睡得晚,被一聲連一聲的撞鐘催了起來,腮幫子裡鼓著起床氣,走到上客堂的小齋堂,見寺裡的小沙彌妙證已經帶著茶具和風爐過來了。

  妙證燒火煮開茶湯,在裡面添加鹽巴、薑片、橘皮和薄荷提神。為客人們奉上茶湯後,才自去禪堂做早課。

  見周圍只有自己人,寶珠打著呵欠說:「幸虧我不用做官,否則日日早起趕著卯初上朝,要是住在宮外,寅時就得起來洗漱穿衣,天黑漆漆的深一腳淺一腳往宮裡趕,更別提天寒地凍、雨雪天氣時有多慘了。」

  楊行簡心道就算不做官,為人子女都得晨昏定省拜見長輩,公主是因為得寵免去了這些磨人的禮節,才能當個日日賴床的富貴閒人,但他哪敢直接說,賠笑道:「每日朝參是五品以上官員才有的殊榮,可惜臣位卑,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能面聖,想去宮裡還沒這個資格。」

  寶珠只想昏倒,咕噥道:「天天起那麼早是會早死的……」

  韋訓和十三郎已經精神奕奕地坐著喝茶了,十三郎對寶珠說:「今日盂蘭盆節,寺廟裡慣例有許多雜戲、俗講的盛大活動,九娘多喝些茶水,醒醒神去看熱鬧。可惜我初一十五有功課任務,去不成了。」

  寶珠無精打采地問:「怎麼,你也上朝嗎?」

  十三郎支吾說:「我有點事……」

  韋訓對他道:「早跟你說過,老陳死前痰迷心竅犯迷糊了,別拿他的話當真。」

  十三郎眼中透出畏懼神情:「天地間若有一個厲鬼,那必然是師父變的,況且今天是地獄中的陰魂惡鬼回人間的日子,我太害怕他來找茬了。」

  韋訓不再理他,摸出昨夜那張紙遞給寶珠:「幫我瞧瞧這張紙上寫的什麼。」

  寶珠睡眼惺忪地接過來,見是一張專用於寫詩的新紙箋,上面寫著一首七言絕句,字跡莊肅端正。

  她輕聲念誦了一遍,評價說:「這詩寫得不錯,意蘊深邃縹緲,思念之情切切於心,就是過於淒婉了。『日暮煙波』四個字取自七律第一崔顥的《黃鶴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落日黃昏,不知家鄉在何處,江水煙波浩渺使人憂愁。」

  「在這樣憂鬱迷離的幻境中,詩人思念家鄉,似乎看到了倒懸在水中的海市蜃樓。殘燈將滅君音杳,他在等一個人的消息,卻苦苦等不來。日暮、殘燈、孤影和逐逝川這些詞的寓意都很悲戚,可能是詩人重病垂危中寫下,類似絕命詩。」

  楊行簡好奇地跟著看了看,問韋訓:「從哪裡撿來的?」

  韋訓實話實說:「是曇林給我的批命。」

  楊行簡先是讚美:「曇林上人是大歷年間進士科出身,詩情自然不俗。」仔細想了想又覺得不對,臉上色變:「他給你寫了批命?!我遞給他的是韶王和公主的生辰,他竟然先給你小子安排了?!」

  楊行簡執意順路去蟾光寺投宿,主要就是想預測韶王是否有得天命的氣數,這既是忠心,也是私心,誰想幾個人一起給了八字,曇林卻偏偏先給這個連父母都沒有的小賊算命,奇哉怪哉。

  寶珠一聽這首氣氛淒苦的詩是韋訓的批命,唰唰兩下撕碎紙箋,揉了揉塞進煮茶的風爐裡面燒成了灰,對他說:「什麼玩意兒,寫得太差了,你就當沒看見,下回我讓他重寫一份吉利的。」

  韋訓粲然笑了起來:「你們這些貴人都這麼算命嗎?結論不稱心就重來一回?」

  寶珠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那是當然,這些人要靠我們抬舉才能立足,就算是李淳風、袁天罡那等大國師,也得說點兒好聽的。你連自己生辰都不知道,他憑什麼寫些殘燈將滅的晦氣話?」

  韋訓道:「世上算命測字相面的人九成九都是靠騙術吃飯,真正有這本事的人用不著看生辰八字。」

  寶珠哼了一聲,極為反感地說:「反正曇林沒這本事。」

  韋訓見她堅持不認,心裡覺得很有意思,笑了笑不再反駁。

  他不相信曇林的批命,但是師祖赤足道人確實有望氣占星的本領,預言天下大勢、判人吉凶禍福向來絲毫不爽,他結合醫術和相術兩方面的結論,同樣給出了類似「殘燈將滅」的判詞,那就是風爐燒不掉的東西了。

  楊行簡附和著寶珠的態度說:「曇林上人看來是把心思全放在佛學和丹青上了,當面都看不出命格高低貴賤,可見坊間傳聞信不得。」

  幾個人聊了一會兒相術和預言的話題,天色漸漸亮了,觀潮命手下香積廚送來朝食,送飯的人剛走到上客堂門口,被一伙兒上門找茬的人攔住,碗盤給砸的稀碎。

  「你們這些不守清規的禿奴,把我吳家女兒藏到哪裡去了?!」

  寶珠幾人聽見吵嚷聲,走出來看熱鬧,見是幾名白衣平民,滿臉憤怒地揪著送飯僧人的領子,威脅要打人。

  那幾名僧人覺得無辜,解釋道:「蟾光寺是和尚廟,你們吳家的女兒去了哪裡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桂兒受你們誘騙,嫁給一個腦子有病的還俗僧人,如今十多天沒有歸家了,到處找不見蹤影,你們說有沒有關係?叫觀澄出來回應!」

  一個人瞅見旁邊看熱鬧的寶珠,指著她說:「說是和尚廟,怎麼這裡還藏著年輕女子?我瞧你們蟾光寺就是誘拐婦人的賊窩!」

  送飯的幾個僧人都知道不該收留女子借宿,但也不敢直接承認這是寺院高層的決定,只能辯稱:「這位女檀越來參加盂蘭盆法會,是身份高貴的大施主,你們賣糖的女兒就別跟她比較了。」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幾乎動手,寶珠聽了一會兒,大約是跟畫師吳觀澄結緣的女子吳桂兒多日未歸,家裡人四處找不到,無奈之下只能來蟾光寺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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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復一下殘陽院的武功以方便記憶

  內功:玄炁先天功(韋訓)、般若懺(十三郎)

  外功:日暮煙波掌、殘燈手

  輕功:蜃樓步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5 00:53:22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章

  吵鬧聲大作,寺中僧人、其他借宿在寮房的普通旅客、早早登門參加盂蘭盆會的香客……諸般人等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地將現場包圍起來。

  吳家糖坊的人見有旁人圍觀,聲音更大,吳桂兒之父吳阿榮指著僧人的臉大罵:

  「吳觀澄求親時說好了當上門女婿,卻沒有在家裡干過一天活,整天魔魔怔怔在亂葬崗裡轉悠擺弄死人,我們家是做飲食生意的,根本不敢叫他上手幫忙,既不願給岳家幹活,那就不要拐走我家女兒啊!」

  做小本生意的商賈,家裡每個人手都很要緊,願與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結親,不過是圖他沒拖累能上門,誰想結婚後吳觀澄仍然不肯放下畫筆,整天鑽研畫技。

  如果身為畫師能夠賺錢立足就罷了,吳觀澄為了畫出更逼真的鬼怪形象,窺屍描圖,所幹之事樁樁驚世駭俗,吳家人也因此飽受鄰裡非議,吳阿榮夫婦勸女兒與他和離,吳桂兒卻是個剛強女子,逼得緊了,直接離家出走。

  如今撕破了臉,吳家故意選擇盂蘭盆這天帶領親屬登門要人,將這些醜事當眾揭開,僧人們覺得慚愧,找不到吳觀澄,忙叫人去喊掌管寺院綱紀的維那師觀川來應對。

  寶珠和楊行簡本來站在看熱鬧的第一線,吳家人索要不到女兒,拔出切糖的刀子來威脅,白晃晃的甚是嚇人。韋訓和十三郎見狀,立刻從後面擁上來,把她們兩人擠到後排去了。

  俄頃,觀川來到眾人之間,吳阿榮夫婦見他身材魁梧,是個不怒而威的大和尚,心下便有些畏懼,然而自家人多勢眾,口頭上不落下風,罵罵咧咧地要求蟾光寺交出吳桂兒。

  觀川雙掌合十,不卑不亢地道:「諸位檀越,觀澄已經破門還俗,不再擔任尊師門下的衣缽侍者,雖說偶爾也在寺中作畫,但並不住在這裡,如今也有十天沒露過面。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們確實不知道觀澄和令愛的去處。」

  「少來撒謊,但凡洛陽周邊舉行法會放焰口,都少不了觀澄小子的『噴畫』、『水畫』雜戲,我們特地選七月十五來,就是為了跟他當面對質。如不肯交出人來,就讓我們搜一搜!聽說你們用米買屍,是不是都給觀澄禍禍了?」

  觀川略微皺眉,言語雖然客氣,態度卻很堅定:「佛門淨土,不容任何人冒犯。」

  「冒犯又如何?!」吳家親屬之中有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仗著自己年長,上去就給觀川一拳。

  觀川被打在頭臉上,連脖子都沒有偏,仍是雙手合十姿態,吳家人見他不反抗,一擁而上拳打腳踢,觀川便如風雨中的大樹般紋風不動,任打任罵。

  寶珠心中驚奇,咦了一聲:「這僧人這麼抗揍?」

  吳家人對觀川飽以老拳,如同打在沒有知覺的厚重皮革上,他根本不在乎,吳阿榮一時頭腦昏聵,手持尖刀,猛地戳向觀川肩頭,只聽叮的一下清脆聲響,那把切糖的刀子竟然從中折斷,銀光一閃,刀尖沖人飛了出去。

  人群中一個青衣人手腕輕揮,抄下斷刃扣在手心裡。

  他動作極快,縱然四面八方全都是眼睛,誰也沒看清斷刀去處,圍觀人群只見到觀川的表現,震驚鼓噪起來,紛紛以敬畏的聲音叫嚷起來:「刀槍不入!銅筋鐵骨!這大和尚已經修成金剛不壞的護法真身了!」

  吳阿榮抓著刀柄愣在當地,觀川瞧都不瞧他,微微側頭看向韋訓。

  雖然兩人沒有直接較量,但這一眼,在江湖中便有切磋請招之意了。

  韋訓心領神會,捏住斷刃朝身邊蓮花石柱上輕輕一拍,那三寸鐵無聲無息全部沒入石中,僅留下一線斷面,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石柱上嵌著一片金屬。

  身在廣庭大眾之中,兩人悄無聲息對了一招,互相探了探底細。

  觀川用一身堅不可摧的本領震懾住吳家人,接著以退為進,好言好語將他們請入大寮慢慢洽談,暫時化解了這場風波。圍觀人群逐漸散開,仍興致勃勃地談論剛才見聞。

  楊行簡驚嘆道:「那僧人的僧袍之下是穿著軟甲嗎?可是被人打中頭臉手足也不曾有絲毫畏懼,難道佛門修行真能鑄就神功?」

  寶珠還記得自己曾經用馬鞭毆打殘陽院「鬼手金剛」邱任,他表現跟觀川一模一樣,不痛不癢毫不在意,她對楊行簡說:「恐怕不僅僅是僧人,而是武林高手。」

  楊行簡道:「聽說北魏時期禪宗的始祖達摩和尚就在洛陽傳教,他雖然只是誦經修禪,同樣修成金剛不壞之身。」

  寶珠說:「我才不信盤腿坐在那念經就能刀槍不入,曇林那四肢跟枯枝一樣,一碰就斷,武功應當和宮中的角抵一樣,拳怕少壯。」

  兩個沒怎麼見識過江湖功夫的人討論起這個話題,不著邊際地你談天我說地。

  韋訓沒有參與那兩人談話,轉頭問十三郎:「你瞧這光頭跟四五比,誰強誰弱?」

  十三郎聽師兄發問,沉吟片刻,搖頭說:「看不出……反正比我強得多。」

  韋訓特意鼓勵他說:「好好修習般若懺,我寧肯跟老二老三打,也不想跟老四老五交手,除掉一個練硬功的人可太麻煩了,一擊必殺不存在的。」

  十三郎頗覺寂寞:「師父已經死了,師兄沒練過般若懺,我也沒什麼天賦。要不然走完這趟路,還是找家寺院好生做和尚,老老實實念經撞鐘,說不定能和山川雲潮四僧一樣混個職位,看起來過得挺舒服。」

  韋訓沒有出聲。他自知無法指點十三郎武功,而且命不久矣,看來以後應當將師弟托付給寶珠,走另一條路比較可靠。

  十三郎以為韋訓沉默是在思索對敵之策,指著他腰間的魚腸劍說:「一門功夫就是修行到極限,照樣不敵這個,否則師父怎麼從梵僧那搶到心法呢?」

  韋訓一笑,半開玩笑說:「我們出關是為觀音護法,不是一路殺穿過去佛來斬佛魔來斬魔,能不動手就最好了。」

  那邊寶珠已經和楊行簡討論起佛陀是否是武林高手了。

  盂蘭盆活動從正午陰陽交替時正式開始,僧人們從清晨做完早課就開始布置。蟾光寺中央有個能容幾千人的大台場,中央置一池放生海,東面起一座十丈高的靈芝台,伸出放生海上方,法會就圍繞這裡舉行。

  僧人們將各種五彩經幡懸掛在台場周圍,圍繞放生海擺了上百個碩大無朋的陶盆,屆時來寺中布施的香客可將錢財、食物投進盆中用以齋僧,間接超度家人亡魂,這便是目連救母故事中的「盂蘭盆」。

  洛陽有實力的香客們一早派僕人帶著胡床提前佔座,就為了搶一個觀看放焰口、雜技百戲的好位置。

  吃過第二回送來的朝食,寶珠等人在寺中閒逛,看表演百戲的伎人布置台場。尋幢走索、丸劍角抵各色都有,花樣不比宮中觀看的品類少。

  寶珠見台場南面醒目處有一大片空白粉壁,心中覺得奇怪。蟾光寺以壁畫聞名,這麼好的位置,為何沒有安排畫作?她見左近有個老畫師帶著徒弟修補前朝舊圖,便走過去詢問原因。

  老畫師瞧了一眼粉壁,道:「那是吳觀澄噴畫的位置,表演百戲的人很多,他的兩樣絕技誰都不會,老方丈特意為他留下這片地方。」

  寶珠問:「何為噴畫?」

  老畫師的小徒搶著回答:「就是口中含著顏料水一遍遍往粉壁上噴,片刻後白牆上就會出現精美壁畫。今年上元節他當眾噴出一幅『維摩詰問疾』像,轟動洛陽。」

  聽者甚是驚奇,楊行簡又問:「另一種絕技是什麼?」

  「是『水畫』。他不知用什麼辦法,能縱筆揮毫讓畫作浮在水面上,顏料既不會融化也不會散亂,能堅持大半天。」

  這小徒只有十四五歲,看起來特別崇拜吳觀澄,老畫師搖了搖頭說:「這個盂蘭盆節恐怕是你最後一次見識那些幻術的機會了,聽說他要離開洛陽前往長安,奔一個遠大前途。」

  楊行簡說:「在洛陽磨煉畫技,去長安揚名,這路徑和畫聖吳道子一模一樣啊。」

  老畫師點頭:「吳觀澄自詡畫聖轉世,就是這麼想的。他特別擅長使用色彩,又會種種幻術,正符合皇家的愛好,想來很快就能揚名立萬,像吳道子那樣成為御用畫師,到時候千金一幅圖,富豪們還得排隊等著。」

  寶珠略一思索,點頭讚同老畫師的判斷。皇室確實喜歡濃豔色調,也喜歡神奇熱鬧的把戲。只不過吳觀澄必須得拋棄他對屍體的特殊愛好,才能擠進那個競爭激烈的圈子。

  小徒滿眼豔羨之色,一邊往師父勾好的白畫中填色,一邊喃喃說:「我何時也能和他一樣去長安?」

  世間畫師作畫,過程分成兩步:第一為勾描,第二為布色。經過「九朽一罷」打成草稿後,以墨汁勾勒人物輪廓,就是「白畫」。這一步決定了畫作的構圖基礎,是最重要的步驟,勾描者均為高級畫師。

  而在白畫輪廓中暈染敷彩有固定模式,技藝要求較低,通常由學徒完成,由此形成畫師的高低等級之分,吳道子等畫壇巨擘多不屑於填色,完成白畫就收錢走人,吳觀澄曾經就是為曇林填色的學徒。

  然而他的天縱之才很快就嶄露頭角,打成腹稿後,跨越白畫步驟,直接用色彩構圖,完全打破了傳統的作畫過程。要實現這種超越傳統的作畫方式,以前那些能溶於水的淡彩顏料是做不到的。

  老畫師嘆息道:「你師父我囊中羞澀,可不像曇林上人那樣有實力支持你,不管是研製新顏料的錢還是屍體,都能一一滿足。」

  小徒臉上一紅,不再吭聲,默默對著牆填補色塊。

  寶珠則想:同樣是使用觀看屍體,曇林的九相觀是高僧修行佛法,而孤兒吳觀澄為了畫畫觀屍,就變成驚世駭俗不容於世的行為,可見世間評判人的標準從來不是同樣的。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6:07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一章

  河南府尹竇敬接到大蟾光寺邀請,於日暮時分踏入了這座古老的寺院,參加七月十五日盂蘭盆法會。

  身為洛陽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他之所以親臨這種場合,多半是因為與方丈曇林上人的交情。大蟾光寺是歷史悠久的佛門淨地,依理是個能讓人安心的所在,可竇敬卻一直不喜歡,覺得壁畫太多陰森森的。

  曇林雖然早已遁入空門,但憑借太原王氏的門第以及洛陽佛教的深厚底蘊,仍然是東都上層人脈網中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每當公卿貴胄們有佛學上的疑問,或是幹了什麼虧心事想要修行懺悔,通常會尋求他的指點。

  作為一方長官,參與公眾節日是分內之事,竇敬也想通過布施寺廟僧眾,為自家先祖做超度儀式。眼前百戲紛呈,走索的伎人打扮成飛天模樣,在空中牽拉的繩索上來回行走,儘管身邊簇擁著數十名侍從護衛,竇敬卻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令他坐立難安。

  在這人潮洶湧接踵摩肩的法會之中,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這張美麗的面孔,本不應出現在此地,更不應存在於人間。

  倘若在平時,他會認為那只是個容貌肖似之人。然而,今天是盂蘭盆節,是亡故的幽魂從地府回到人間遊蕩的特殊日子。

  他在河南府尹的職位上待了不到一年,曾經在長安擔任過中書舍人、起居舍人,時常出入禁中,因此對皇親國戚的容貌舉止熟稔於心。

  竇敬忍著恐懼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少女明豔高貴,有一對垂珠豐隆的佛耳,在落日餘暉照耀下,膚髮籠著一層琉璃珠光,怎麼看都是讓人心嚮往之的佳人——假如她還沒死的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竇敬感到自己彷佛被捲入了一場無法預知的恐怖漩渦之中。

  公主之死有冤,這幾乎是朝堂中一個公開的秘密,終南山下那片孤獨的陵園上,至今超度鎮魂的法事不斷,她今日回到人間,難道是有什麼目的嗎?

  裡衣全黏在皮膚上,冷汗不斷從幞頭裡面往外鑽,竇敬再也承受不住,附耳對手下功曹參軍道:「你派人去跟曇林上人知會一聲,就說我突然犯了頭風,腦袋暈得很,不能繼續參加法事了。」

  那參軍一聽上司不舒服,連忙說:「蟾光寺的上客堂很有名,公下榻去歇一會兒?」

  竇敬臉色蒼白,堅定拒絕:「不!我要回府,趕緊走。」他留下一個副手,帶著其他人匆匆離去。跨過門檻前,竇敬回首再看最後一眼,那少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韋訓望著一行人狼狽逃離,從房簷上跳下來,向寶珠匯報:「嚇跑了。」

  寶珠籲了口氣,從藏身的木樨樹後轉出來,懊惱地說:「我怎麼忘了這家伙調任洛陽了?」

  楊行簡告罪:「是臣疏忽了,沒想到竇府尹會出現在蟾光寺的法事上。」

  寶珠心道自己又不是藏在閨閣裡不見人,時常出席宮中宴席,與宗親貴胄們打球狩獵看戲,認識她的人數不勝數,只是落難後一直在民間活動,再沒跟被朱佩紫者有過交往,竟然忘記自己其實已經算是個死人了。

  竇敬在盂蘭盆節看見自己,嚇得失魂落魄逃跑,一定是以為死去的萬壽公主還魂詐屍了。

  韋訓道:「這世上不乏容貌相似的人,他回去睡上一夜,明天就會勸自己老眼昏聵認錯了。」

  寶珠一琢磨,覺得他說得很對。況且她如今一無所有,自己都無法證明公主身份,人群中遠遠一眼又能說明什麼呢?

  百戲熱鬧非凡,十三郎卻不見蹤影,寶珠問:「他去哪裡了,怎麼不來看戲?」

  韋訓隨口回答:「他今天要念經。」

  寶珠想起十三郎同樣是孤兒出身,既然身處佛門,理所當然要趁著節日為死去的家人祈福。

  夕陽全部沒入洛水,天邊僅剩下一絲血紅晚霞,暮色已濃,百戲喧鬧聲突然低了下去,一陣鐘磬齊鳴後,觀川雄渾的嗓音傳過來,是請方丈曇林登台講經說法。

  竇敬既然已經離開,就不需要繼續躲避了,寶珠想參加盂蘭盆法事為母親祈福,急急忙忙向著寺廟中央的台場跑去。

  山川雲潮四僧親自扛著木製蓮花寶座,一步步登上高懸在放生海之上的靈芝台,一名枯瘦老僧穿著紫色法衣,跏趺坐在蓮花座中央,如同被弟子護持的佛陀一般莊嚴神聖。又有幾個小沙彌捧著能夠擴音的轉輪海螺、博山香爐等法器擺放在方丈的身邊。

  現場鴉雀無聲,幾千人帶著敬慕的神情望著這位遠近知名的大德高僧,據說只要聽他講一次經,就能為自己增加一年功德福壽。

  曇林先念一段香讚,接著開始俗講《目連救母》。俗講就是佛經的通俗講演,將佛學經義融入淺顯的故事當中,縱然是一字不識的白丁也能聽懂。目連救母出地獄是盂蘭盆節的由來,可謂家喻戶曉,曇林融入各種因果比喻,將故事講得跌宕起伏,幾千人聽得專心致志。

  講完這段節日固定的故事,他又一字一句講了段《禪師度化修羅》。

  「很多很多年前,洛陽有一位叫做迦什葉的天竺高僧,佛法高深,心懷慈悲,修成金剛不壞之身。他聽說有一名因中了痴毒墜入魔障的修羅,因惡念叢生不斷殺生造孽,迦什葉決定去說服這個修羅,讓他放下屠刀,回歸正途。」

  「這修羅心中充滿了仇恨和執念,發誓要向天復仇,讓人間陷於修羅場中。迦什葉先與他論佛講經三日三夜,想用清淨語言為修羅祛除心魔,可是修羅辯才無礙,聰明絕頂,根本不聽高僧的勸解;迦什葉又施展神功,與修羅激戰三日三夜,想以至高武力將其度化。可修羅天生凶猛好鬥,驍勇善戰,迦什葉竭盡所能也不能將其降服。」

  「最後,無計可施的迦什葉決定捨身成仁,以自身性命度化陷入魔障的修羅。他不再反抗,任修羅攻擊傷害他,到了垂死階段,迦什葉念誦《般若懺》經文,這是他修行佛法的成果,也是金剛不壞神功的來源。」

  「修羅百般嘲笑他,問他打算當仇人的老師嗎?迦什葉說:只要你堅持誦經,總有一天能理解佛法,懺悔罪孽,將自己度化,由危害人間的修羅身修煉成護持佛法的護法神。如果你暫時不能理解我的苦心,那麼就將《般若懺》傳下去,你的後人可以得到善果。說完,迦什葉就原地坐化了。」

  台場上幾千人全神貫注聆聽,可曇林的故事講到這裡就斷了,眾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寶珠忍不住對身邊的韋訓說:「我可從來沒聽過哪一種佛經裡有這個故事。」

  韋訓不動聲色,道:「我也是第一回聽說。」

  人群中有個人高聲問:「後來呢?迦什葉怎麼了?那個修羅又怎麼了?」

  曇林徐徐道:「迦什葉圓寂之後,以慈悲心證道,屍身變成了即身佛,從此肉身不朽。至於那個修羅嘛……他的傳人正在蟾光寺中,正於此處聽我講經。」

  故事講到這裡,一種復雜的奇異感受湧上眾人心頭,有些頭皮發麻,說不清是感動還是畏懼。

  曇林年逾古稀精力衰微,支撐不住太久,說完這兩個故事就結束了講經的流程。

  俗講結束,接下來是放焰口和河燈度孤。「焰口」是地獄中噴吐火焰的餓鬼,僧人誦經作法,用布施之物向這些餓鬼施食,便是放焰口。香客們為了超度親人,爭相恐後往盂蘭盆中投放米糧、絹帛乃至銅錢,很快將上百個巨大陶盆裝滿了。

  河燈是為了悼念親人、同時普度孤魂野鬼,本應放在江河湖海中任其漂流,在寺廟中舉辦,就從簡置於放生池中。大蟾光寺的放生池稱為「海」,水面比其他寺院更廣大,香客們拿出準備好的紙扎蓮花座,點燃蠟燭放置在座上,推入水中。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放生海中燭光點點,朦朧迷離,如夢似幻。據說幽魂在黑暗地獄下看不到光明,如能望見水面上的一盞燈光,就能自救超生,千載暗室,一燈即明。

  寶珠一早就向寺中僧人購置了一盞描金蓮花燈,以淡墨在燈座內側抄上母親的閨名,從韋訓手裡接過火折點燃蠟燭,然後珍而重之地放入池中,閉目誦經為她祈福。

  放生海除了定期換水,日常沒有活水出入,無風之夜,上百盞河燈漂在水面上幾乎是靜止的。然而漆黑的池底忽然泛出一串串氣泡,平靜的水面微起漣漪。

  「水底下好像有東西浮上來了!」

  「快看那是什麼?!好像是……是劍山?毒蛇?還有拔舌鬼?」

  「我看見熱釜煮人了!還有餓鬼吃人!」

  韋訓見狀,拍拍寶珠肩膀,她睜開眼睛從池邊站起來,只見浩浩蕩蕩一幅《地獄變》圖從幽深的水底浮上水面,顏色絢麗如錦,人物猙獰逼真。

  一名有見識的香客出聲叫道:「是『水畫』!是那個天才畫師吳觀澄的繪畫幻術!」

  眾人一聽,爭相恐後地向池邊推擠,觀賞這震驚洛陽的絕技,因為擁擠,還有兩個人掉進水中。不知吳觀澄用了什麼神妙技法,顏料浮在水面上卻不散開,在河燈照耀下更顯得陰森慘怖。

  通常《地獄變》圖正中央是蓮花座上的地藏菩薩,表現菩薩以佛法普度眾生,拯救地獄中的惡鬼畜生,然而這幅水畫《地獄變》的中央卻留有一片空白。

  正當眾人為這絕技震撼驚奇時,水下再次竄上一串串水泡,就在水畫空白處,一段浮木般的物體浮上水面,充實了畫卷的空白部分。

  那東西浮腫慘白,依稀有胳膊有腿,寶珠引頸而望,想在昏暗的河燈光中看清那到底是什麼。伴隨著那怪東西浮出水面,一股腥臭無比的惡氣飄散而出,韋訓嘖了一聲,立刻抓住她後領往後拖,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在場所有香客都看到了,一具泡得失去人型的巨大死屍仰面朝天漂在水面上,佔據了整幅《地獄變》的中心,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怪誕方式當眾完成了這幅作品。

  浮屍現形之後,尖叫與恐慌如同漣漪般一波波蕩漾開來,所有人都想遠離那具可怕的東西,拼命從放生海旁邊逃走,人群開始互相推擠踐踏,慘叫聲此起彼伏,《地獄變》的場景轟然從水面擴散到岸上,再擴散到整座蟾光寺中。

  如同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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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畫、噴畫等幻術記載於《酉陽雜俎》,是類似魔術的表演

  尋幢(頂桿)、走索(走鋼絲)、丸劍(拋接類)屬於雜技,角抵則是相撲

  那時候的宗教儀式為了吸引更廣泛的底層百姓,都會加上這些熱鬧的表演節目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6:20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二章

  身陷人群包圍,一旦形成擁擠踩踏之勢,再難逃脫。肉身雖然柔軟,但以極大的壓力疊在一起,就如同鐵板互相碾壓般讓人窒息,假如不慎摔倒,立刻就會被旁人踩成肉泥。

  來不及商量對策,韋訓伸左臂抄起寶珠,右手抓住楊行簡的腰帶,縱身拔地而起,留下的三個身位瞬間就被其他軀體填補上。

  他帶著兩人跳上走索伎人留在空中的長繩,先把楊行簡放下了。老楊哪裡有走索的本事,雖暫時逃脫了被人踩成肉醬的危險,卻狼狽萬狀,四肢抱著細麻繩趴在半空,幞頭都丟了,口中鬼哭狼嚎,卻因為周圍太吵聽不清他喊什麼。

  略一猶豫要怎麼安置寶珠,她已經附耳過來大喊:「去高處!越高越好!」

  韋訓受命,雙手橫抄將她抱在懷裡,如履平地般在長繩上疾馳,飛一般奔向距離最近的浮屠。蜃樓步身法絕世無雙,雖抱著一人,仍疾如閃電,寶珠只覺得勁風刮過耳畔,眼前景物飛掠,眼簾一閉一睜,他已經開始登塔。

  幾個縱跳,一縷青煙般掠上五層寶塔頂端,韋訓放下寶珠,問:「這裡可夠高了?」

  此處離地三十丈,腳踩搖搖欲墜的瓦片,寶珠連忙摟住寶塔尖頂,韋訓等她站穩了,立刻要再翻身下去,被寶珠一把揪住袖子。

  「一個一個救來不及!等我看看場地。」

  站在浮屠頂端,整座蟾光寺全部映入眼簾,夜幕已經籠罩大地,幸好今日過節,四處都點起油燈,寶珠眼神極好,瞅見台場西南側有個關閉的角門,雖有許多香客逗留在附近牆邊,被人群擠壓到快貼成壁畫了,卻不見有人開門。

  「那裡!」寶珠伸手一指,不待解釋,韋訓已經如同她手中利箭離弦而出,從塔頂上飛撲下去。那角門日常不用,被一條鐵鏈鎖著,韋訓伸手發力一擰,鎖頭應聲而斷,接著翻身猛踹,將鏽蝕的門板踢開了。

  突然多出一條生路,擠在周圍動彈不得的人立刻魚貫而出,上百人順利逃離,台場西南角的壓力隨之緩解。可昏暗嘈雜的環境下,其他地方的人仍然如斷頭蒼蠅般找不到出路。

  韋訓沿著牆頭奔走,見有人將兒童扛在肩頭,便伸手撈起,讓他們騎在牆上。再試圖將牆邊的人拔出來,然而他們已經被層層疊疊的人體嵌壓成整體,一用力就大聲慘呼,胳膊欲斷。

  如此拔蔥一般生拽出幾人,年老體弱或身材矮小的人已經有許多窒息昏死過去。雖然昏死,軀體卻不倒,身旁的人見貼著自己的同類已經翻白眼吐沫子,更嚇得丟了魂魄,放聲哀嚎。

  韋訓連續跑了一圈,才弄明白為什麼區區一具浮屍會導致這樣的慘劇。因為傳統民俗,寺廟各道門的門檻均比成人膝蓋高,平時不著急也要慢下來才能大步跨過,老人孩子還需要別人攙扶。

  放生海出現浮屍之後,距離近的人爭相外逃,外緣的人雖不知道緣由,但見逃跑的人滿臉害怕,恐慌情緒一波波傳播開,驚恐萬狀的人群試圖從進入台場的大門原路返回。

  可高門檻不僅拖慢了逃生的速度,還讓一些腿腳不便的人絆倒在此處,後人繼續絆倒在前人身上,一層疊一層的軀體直接將大門堵上了。後面的人不知道為何門戶封鎖,恐懼更增,拼命推擠前人,使得擁堵極難疏散。

  與此同時,懸在放生海上空的靈芝台,山川雲潮四僧同樣一籌莫展,知客觀雲探頭去看放生海裡那具面目全非的浮屍,喃喃說:「那水鬼是誰?」

  觀潮急道:「別管是誰!再這樣下去,只怕死的人更多!」

  監院和尚觀山遠遠看見韋訓踹開角門,拿起法螺,對準人群大喊:「西南邊的門開了!快走那邊!」

  法螺雖有擴音功效,但那是在四周安安靜靜的環境下,此時人聲鼎沸,慘叫此起彼伏,誰也聽不見他的指揮。

  曇林默默沉思了一會兒,招手讓觀川靠近,沉聲道:「發無畏聲,喝止眾人。」

  觀川一怔,領悟到師父的意思,讓三個師兄弟把曇林攙扶到角落,各自捂住耳朵,觀川走到靈芝台邊緣,握拳吸氣,內力運轉,脖頸青筋暴起。

  一陣雷鳴獅吼般的咆哮響徹天空,一時間山搖地動,震耳欲聾,四周建築房簷上的瓦片隨之墜落,台場中擁擠踩踏的人群大驚失色,楊行簡嚇得渾身瑟瑟發抖,寶珠使勁摟著浮屠尖頂才沒掉下去,更近處的人甚至因此戰慄嘔吐。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南無金剛不壞佛!南無師子音如來!南無離怖畏如來!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觀川如同佛前獅子猊,以雄渾至極的內功吼出這段佛號,將幾千驚懼的人定住魂魄,然後繼續運氣高聲宣講:

  「水中鬼已被我尊師曇林上人降服,諸般神佛在場護佑,眾人不必驚恐,都在原地站好了!」

  不知是被神聖佛號所安撫,還是單純被獅子吼給震懾住,後面推擠的人不敢再動,哀嚎尖叫聲也弱了下來。蟾光寺是一座擁有近千僧眾的大叢林,台場外的僧人們前來疏散營救,架起梯子,將疊在大門處的人牆一個一個抬下來。

  聽過觀川的吼聲,韋訓心中若有所思,同時手腳沒有停下動作,他呼哨一聲,引導角門附近的人從此穿行,如有跌倒者立刻扶起,以免同大門那樣人疊人阻塞道路。

  上千人疏散出去,台場內的壓力頓減,許多人回過神來,才發現嚇人的東西不過是一具洛水上常見的溺死浮屍,只是因為出現在幻術水畫《地獄變》中央,又發生在鬼魂遊蕩的盂蘭盆夜,才意外產生了恐慌傳播,釀成慘案。

  當韋訓再把寶珠從浮屠頂上抱下來,人群已經散盡,滿地散落著數不清的鞋子、荷包、幞頭等雜物,受傷的人被抬去寮房休息,檢點死者,因踩踏、窒息身故者有七名。

  再加上放生海中那具無名浮屍。

  是夜,監院和尚觀山安頓好傷員,來到上客堂轉達曇林的問候,楊行簡驚魂未定,拿著杯子喝水,手抖得茶水亂潑,隨口應付:「此乃意外,請上人不必多慮,我們明日一早就離開蟾光寺去洛陽。」

  觀山微一遲疑,懷著歉意說:「除了安撫,上師還有另一個意思,想請與您同行那位青衣俠士來歸無常殿一趟,協助查清慘劇真相。」

  楊行簡詫異地指著韋訓說:「他?」

  韋訓譏諷道:「真相就是你們措置失當,貪得無厭,不該把那麼多人聚在一處斂財,關我什麼事?再說,想借江湖人士助拳,你們已經有一個頂尖高手了。」

  觀山得到曇林指示,無論對方如何指責,都要以禮相待,誠懇地說:「觀川師弟遠離俗世已久,這些年除了誦經和護衛師父,別的事都不參與,對此事當真束手無策。」

  寶珠在三十丈高的浮屠上吹了半天冷風,同樣心慌腿軟,喝了幾杯茶水安神,此時才覺得魂魄歸位,考慮了片刻,張口對觀山說:「如果曇林答應我的條件,我就讓韋郎去幫忙,否則免談。」

  觀山一愣,看一眼楊行簡,見他只喝茶不作聲。心道這一行幾人中,明明這位楊公是朝中官員,可彷佛他女兒才是說了算的領袖。

  韋訓頭一次聽見她在外人面前稱呼他「韋郎」,一時怔忡,同樣不說話了。

  觀山審時度勢,恭敬地問寶珠:「請問娘子有何吩咐?」

  寶珠毫不客氣,直言索求:「你們把今日所有盂蘭盆裡收到的米糧、財帛全部拿出來賑濟災民,我就幫你們查明真相。」

  觀山大驚:「那是敬佛齋僧的布施,怎麼可能隨意花用?」

  寶珠懶得跟他辯論,喝著茶揮手送客。

  觀山見沒有商量餘地,不敢擅自決定,告退後去跟曇林商量。

  寶珠說:「今早吳家糖坊的人來討要女兒,我剛開始以為那屍體就是失蹤的吳桂兒,可就算河燈那麼昏暗,也能看出那具死屍非同一般龐大,大約是個身形異於常人的巨人。」

  韋訓搖頭否定:「普通身材的人在水裡泡幾天照樣能腫成那模樣,是男是女,還是得去看看身體細節。估計把香客們請出去後,僧人們就要著手打撈浮屍了。」

  楊行簡乾嘔了一聲,只想立刻回房間躺倒,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過了半晌,觀山回來答復:「師父同意了,請各位去面談商討。」

  飽經挫折終有捷音,寶珠精神為之一振,雖厭惡歸無常殿的氣味和壁畫,仍頂著疲憊,帶上韋訓和楊行簡去見曇林。

  今夜大殿中燈火通明,曇林雖以三品散官身份致仕,拿著朝廷俸祿,但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故,仍然要向官方稟明緣故。所幸本地長官河南府尹竇敬身體不適提前離席,否則將他牽連進來,或死或傷,就難以挽回了。

  曇林幾年前腿腳就不再能支撐身體,需要旁人攙扶才能行動,為了應對這危機四伏的盂蘭盆夜,他被安放在蓮花座上,靠木質的座位支撐病軀。孔武有力的觀川仍像往常那邊坐在他身邊,如同佛前護法神。

  寶珠在曇林正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韋訓則與觀川面對面相峙。

  曇林認真端詳了她片刻,緩緩說:「聽聞芳歇娘子慈悲為懷,發願以盂蘭盆布施飢民,可惜漕運中斷所波及的人巨萬之數,這些米糧能餵飽的不過千人一餐,撐不到第二天他們就會繼續挨餓受苦了。」

  寶珠不為所動:「那這一千人會在今天感謝你的,誰知道明天又有什麼轉機?要是通濟渠恢復暢通,江淮漕糧轉運一輪只需要四十天。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吃飽的。」

  曇林望著她青春而自信的面容,微微一笑:「老衲生於開元年間,少年時有幸見識過大唐盛世,就算在『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的時代,也沒有什麼『大家都吃得飽』這回事。貞觀治世、開元盛世,風調雨順的豐年,仍有三成人需要緊衣縮食,勉強維持餓不死而已。」

  這說法完全顛覆了寶珠以往的認知,甚至觸及了李唐皇族的驕傲,她滿心激憤,脫口而出:「你信口雌黃!」

  曇林不理會指責,波瀾不驚地說:「老衲於工部任職四十餘年,專管屯田、水利、山林雜產等不入流的實務,沒有比我更熟悉這些事的了。《法華經》有云: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憂患,如是等火,熾然不息。」

  「大唐國祚至今二百年,僅洛陽區域的記載就發生過洪災四十餘次,旱災三十餘次,其餘地動、蝗災、風災不計其數。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總會有人餓死,這便是娑婆世界注定的苦難,只有覺悟才能逃脫這座熊熊燃燒的火宅。」

  他深深嘆了口氣,似乎回憶起往事:「你還年輕,當年我們年輕時,都懷有『餵飽天下每一個人』的遠大抱負。如今行將就木,回首當年往事,仍然覺得自己天真的可笑。」

  他目光轉向韋訓,徐徐說道:「除了你師父陳師古。」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6:35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三章

  寶珠站在歸無常殿外的長廊上,哭得滿臉是淚。

  吏、戶、禮、兵、刑、工,工部乃是六部之末,朝堂上幾乎沒有他們發揮的機會,但凡有家世背景的官員都想方設法離開那個地方,最終留下來的都是些沉默安分的家伙,宴會上莫說是談笑風生,連跳舞都顯得木訥笨拙。

  然而最貼近民生的同樣是這個六部之末,像曇林這樣幹了幾十年一線實務的官員,隨手拿出幾個典籍裡的數字來論證觀點,活在雲端的寶珠根本不是對手。沒過幾招,被他駁斥到得淚水奪眶而出。因不想在對手面前示弱,只能爬起來跑到外面哭。

  韋訓掏出帕子來哄她:「你是要用查案換他的糧食,不是用金豆子換,再哭就虧大了。」

  寶珠嗚咽著說:「我就是忍不住啊……」

  因為常年辯經說法,很多高僧口才都極好,然而曇林氣人不在於辯才無礙,而在於他言之有物,有多年官方賑災救災的實際經驗,連洛陽天津橋因洪水重建了幾次都一清二楚。況且說到飢饉人口數量,常年生活在底層的韋訓也沒有提出反駁意見。

  與曇林那種飽經世故的行家比起來,她的想法不僅天真幼稚,還不自量力。哭得停不住,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的虛浮。更深層的絕望,則是曇林這樣一生奮鬥在一線的官員,最後的結論是無法可解,只有遁入空門祈求逃脫輪迴才能解脫。

  楊行簡兩頭勸不住,一邊是不能公開身份的天家公主,一邊是位高權重出身名門的前上司,誰都不能得罪,一想起是本人主動提議來大蟾光寺投宿,恨不得伸手狠抽自己兩耳光。

  寶珠把自己的帕子哭濕了,再換上韋訓的,忍不住埋怨:「你明知道我的主意不合時宜,就是不提醒。」

  韋訓說:「你現在不是知道槐花和榆莢能當飯吃了嗎?這就算精進了。那句『千人一飽,明日再看轉機』說得也很好。」

  寶珠把臉埋在巾帕裡,心想在宮中時,斷然不會有人敢跟她對著幹,出宮後跟人激辯,要麼對手太弱,要麼借著楊行簡的官威,次次佔據上風。如今第一回遭遇不顧忌她身份的強手,才一下見了真章。就算韋訓想方設法給她捧場,仍改不了一敗塗地的事實。

  韋訓見她這回哭得尤為淒慘,很想伸手過去碰碰她以示安慰,可從沒幹過這事,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最終只是一張接一張遞給她布帕。自從知道她有這哭起來停不住的毛病,他身上日常就帶著四五張帕子備用。

  輸了總是難受的,鳳凰胎是沒來得及孵化的幼鳥,沒見過蛋殼外面的世界,自然不敵真實的雪雨風霜,倘若是成年的強大神獸,一開始就不會受人謀害活埋地宮。

  終於,寶珠哭夠哭足了,擦乾淨臉,深深吸了口氣,轉頭又往歸無常殿走。

  韋訓勸道:「既然條件已經談成,你別理那老禿頭就是了。」

  寶珠回答:「阿娘說最穩固的利益關係就是互相有訴求,他針對我不過是因為看不上我逞能,那我偏要逞能給他瞧瞧。再說他一個致仕朝官,怎麼會認識陳師古?這事我好奇得緊,一定要問個清楚。」

  說罷,再次回到大殿之中,坐到蒲團上向曇林發問:「你提到那個姓陳的,是什麼意思?」

  曇林這一回看向楊行簡:「知敬知道的,陳師古是大歷年間進士,與我同年登榜。」

  楊行簡解釋道:「那是我剛出生前的事了,敘述的人語焉不詳,聽說是個二十多歲登第的奇才,卻患了狂症,沒兩年就棄銜而去了。」

  俗話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進士科難度極高,一年通過者不過十幾二十人,年過半百能夠考中就算年少有為,二十多歲及第簡直是傳奇。正因為如此難得,將來必定飛黃騰達,有人棄之而去,才尤為使人痛惜。

  曇林搖頭:「不是狂症,是中了痴毒。」他看向韋訓:「後來,那人就回到江湖中,開始授徒。」

  他的話無異於霹靂,寶珠和楊行簡張大嘴巴,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同時瞪向韋訓,而韋訓則攤開手,無辜地道:「前半段我從沒聽說過。」

  楊行簡咳嗽了兩聲,鄭重地說:「上人誤會了,確實有個同名的陳師古,但那人是個見不得光的盜墓賊。」

  曇林氣定神閒地說:「沒有誤會,是同一個人。陳師古此人雖是庶族出身,但才氣橫溢,武藝超群,腦子跟常人根本不一樣。考得上進士科,也幹得出殺人越貨、發丘盜墓的勾當。當年放榜之後的曲江遊宴上,我第一次見到陳師古,他腰間懸掛的就是這把劍。」

  說著,指向韋訓腰間的魚腸,「老衲多年鑽研古董金文,不可能認錯這種上古名器。」

  一陣難堪的沉默之後,楊行簡突然「啊」地大叫了一聲,猛然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我不信!我不信!」他雙手顫抖,激動地連聲否認。

  楊行簡出身名門,一向以君子之儀自傲,舉止儀態極好,寶珠還從未見過他這麼當眾失禮過,一時目瞪口呆,曇林搖頭嘆道:「知敬也有執念。」

  弘農楊氏四世三公,家世悠久顯赫,人才輩出,通過科考進入朝堂的成員數不清。可楊行簡運氣不佳,別說進士科,明經科都連續落第兩次,最後走的是門蔭入仕,說白了就是靠祖輩的功勳特權當官,從此落下心結,耿耿於懷。

  他等級觀念極強,內心深處瞧不上韋訓這等胸無點墨的江湖中人,誰想從進士出身的前上司口中得知,最瞧不上的人不僅考上過進士,還棄之如敝屣,當場心理防線崩潰了。

  韋訓瞧他氣得淚都掉出來了,覺得很是好笑,故意戲耍道:「師父常說讀書是最沒用的事,難道你這樣的上流人物,書讀得還不如一個盜墓賊?」

  「啊!!!」楊行簡徹底崩潰,哭著從歸無常殿跑掉了。

  韋訓樂不可支,回頭看見寶珠怒氣沖沖的眼神,見勢不妙,抿著嘴唇忍住了促狹笑意。

  「他跟我們是一伙兒的!」寶珠怒斥道。

  老楊是第二個輸陣當場淚奔的成員,寶珠氣他不分場合捉弄人,但凡手邊有把戒尺,非把他的賤爪子打腫了。韋訓不敢直視她眼睛,心虛地往旁邊挪了挪,小聲嘀咕:「就是忍不住啊……」

  寶珠心中驚異其實不亞於楊行簡,誰能想到進士及第的英才帶出殘陽院那一群不識字的門徒?

  他們三人之間互動,曇林和觀川瞧在眼中,心中篤定:這小姑娘絕對不是楊行簡的女兒。

  曇林道:「如果對陳師古的舊事感興趣,可以改日再聊,老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今夜還請先襄助蟾光寺,查明真相。」

  韋訓說:「水畫幻術只有那個魔怔畫師吳觀澄能做到,先找到他問清楚再說別的。」

  曇林沉默了片刻,身邊的觀川出言說:「恐怕不能了,那具浮屍大概就是觀澄師弟本人。」

  寶珠一驚:「你們辨認出相貌了?」

  觀川搖頭:「屍體已經泡得面目全非,不堪入目……但是頭髮剛剛過耳,梳不起髮髻,蓬頭散髮不僧不俗,只有還俗一年的觀澄留著那種特別的髮式。」

  寶珠思索了片刻說:「既然他日常就那副披頭散髮的奇怪模樣,肯定很多人都認識,說不定有人故意將屍體的頭髮修剪成那種長度呢?」

  曇林和觀川對視一眼,驚問:「為何要這麼幹?」

  寶珠說:「我曾經見識過有凶手砍下屍體腦袋,就為了掩蓋受害人是個光頭僧人的案件。」

  歸無常殿裡陷入一片沉默。

  韋訓率先出聲打破了局面:「屍體在哪兒,還沒下葬吧,讓我看一眼。」

  觀川道:「放在殿後的石灰坑裡。」

  韋訓站起來說:「帶路。」

  楊行簡不知跑到哪裡獨自傷心去了,寶珠、韋訓跟著觀川從殿後出來,見正北面有一排低矮的後罩房,當作倉庫使用。

  路途中,韋訓隨手從樹上掰下一根樹枝,若無其事地問:「曾經中原江湖上有個綽號『雷音猊』的頂尖高手,以橫練硬功和獅吼功聲震武林,大約四五年前突然失蹤,從此下落不明。大和尚,你的俗家姓名該不會叫仇堅成吧?」

  觀川漠然不動,回答道:「凡有所相皆是虛妄,姓名也是虛妄。既然已經出家,就跟俗世再無牽扯。姓恩還是姓仇,沒有什麼區別。」

  寶珠已經明白了韋訓的意思,琢磨了一會兒,忍不住嘀咕:「『雷音猊』這外號可真不錯,狻猊是一種形似獅子的猛獸,獅子又是佛教聖獸,比驢炫目多了。」

  觀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這話乍一聽像是恭維,可她一副憤憤不平的神情,而且驢又是什麼意思?

  韋訓想笑又不敢笑,咬著嘴唇硬憋著。自從她有了騎驢娘子的江湖綽號,就一直打聽別人的來比較,總覺得人人都比她好。

  說話之間,一行人走到罩房前面。這一排房屋日常放置觀想用的屍體,如今已經全部清空,給放生海裡打撈出來那具無名屍用。觀川開了鎖,大大方方請他們進去。

  韋訓對寶珠說:「你在這門口等著,泡腫了的屍體可比槐樹上的吊死鬼嚇人多了。」

  寶珠本來也沒有勇氣進去,趕緊點頭答應了。

  韋訓進入停屍間,這裡和歸無常殿一樣,地面挖掘出方形石灰坑,那具浮屍就放置在坑裡,水汽已經被石灰吸乾了,牆上懸掛計時的香漏和一面安魂鏡,旁邊點著一爐濃鬱的檀香,用來祛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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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驢娘子其實是世外高人的外號,驢本身就是隱士的低調坐騎,類似黃衫女子,掃地僧,青衫客那種,屬於一等一絕頂高手,因為深不可測無法根據武功描述所以只能按照出場情況平描。我很喜歡的小東邪坐騎也是青驢。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這個綽號對寶珠是很有敬意的,畢竟她的初始傳聞就是擒獲了大高手青衫客給她牽驢。

  但是寶珠本人肯定不認可,在皇室眼裡尊號得有聖、仁、孝、惠、賢、明、昭、睿以此類推的好字眼才上檔次,驢在她們眼裡是劣乘。

  這裡是個因為身份區別導致評價體系完全不一樣的反差梗。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6:48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四章

  韋訓進入停屍間,這裡和歸無常殿一樣,地面挖掘出方形石灰坑,那具浮屍就放置在坑裡,水汽已經被石灰吸乾了,牆上懸掛計時的香漏和一面安魂鏡,旁邊點著一爐濃鬱的檀香,用來祛味。

  他進門時就開始施展屏息功夫,圍著目標轉了一圈,這具屍體腫脹成活人三倍大小,頭大如斗,腿粗如翁,看起來已經不像人類了,如同一個扭曲的巨人,只依稀殘存一些男性特徵。

  寶珠站在門外揚聲問:「不是女孩子吧?」

  屏息時不能開口說話,韋訓知道她一個人待著就害怕,想了想還是放棄閉氣,揚聲回復:「是男子。」

  因為浮腫腐敗,屍身上的衣服破損嚴重,外觀無明顯的胎記、刺青痕跡,有幾處巨大的腐敗創口,韋訓用樹枝戳了戳,皮膚肌肉觸之即潰。

  觀川說:「這幾處破潰是打撈屍體時弄出來的,本身未見有明顯的致命外傷。」

  韋訓點了點頭,繼續細查,屍體手足有勒痕狀腐敗創口,其中右腕處纏陷半條鞣製過的茅草。

  思索了一會兒,他丟下樹枝,走出停屍房。

  寶珠忙問:「怎麼樣?有什麼發現?」

  韋訓吐息一回,重新換過氣,開口說:「根據現在的氣溫,死了大約三到四天。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口鼻處有黏液泡沫,手裡抓著水草,應該是溺死的。至於屍體身份,倒真有可能就是吳觀澄本人。」

  寶珠問:「何以見得?」

  韋訓說:「除了頭髮長度,右手二指有常年握筆的變形。十指甲縫隙裡殘留著五彩顏料。屍體在水中泡了那麼久,顏色仍沒有融化脫落,要麼是經年累月畫畫滲進去洗不掉,要麼就是一種不能溶於水的顏料。」

  觀川問:「所以死因就是普通的溺死?」

  韋訓說:「奇怪之處就在這裡,人雖然是溺死的,但是手足有捆綁的痕跡。要說是受制於人被扔進水池裡活活淹死,捆綁處卻沒有掙扎求生造成的摩擦傷口,勒痕是肌體泡漲後捆綁物自然陷入形成的。」

  寶珠喃喃道:「有捆綁痕跡,卻沒有掙扎痕跡?是捆得太緊了嗎?」

  韋訓又說:「捆綁物是鞣製的細茅草,此物集市上常用於捆綁輕貨,雖然堅韌,但根本不足以制住一個成年男子,稍微一掙就斷了。」

  如果老四邱任在此,可能還會剖開屍身取出內臟來驗看,但韋訓不想弄上一身屍臭,乾脆放棄了。

  三個人都沒什麼頭緒,觀川回身把門關上,一行人又回到歸無常殿。

  如果無名浮屍就是吳觀澄本人,他是怎麼在死後布下水畫幻術,並讓自己和《地獄變》圖在盂蘭盆夜浮出水面的?

  如果死者不是吳觀澄,而是他故布疑陣,此人為何要設置這麼一幅猙獰可怖的屍畫作品,難道真是入了魔,從觀屍繪畫開始,終於發展到殺人作畫?

  自溺、他殺、意外?

  寶珠毫無頭緒,眼神在大殿裡來回飄,瞥見那幅美女新死圖壁畫,仍覺得十分反感,立刻轉移眼神,再看向角落裡的供養人塑像。

  她隨口問道:「這供養人自己就是個僧人,為什麼還另外出資營建佛寺?他是誰?」

  曇林閉目打坐,拒絕回答:「不可說。」

  寶珠不悅,站起來對韋訓說:「在這裡乾坐著屍體也不會開口說話的,不如出去轉轉找線索。」

  韋訓立刻起身陪著她出去了。

  遠遠地離開歸無常殿,擺脫掉那股隱藏在檀香下的惡臭,寶珠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說:「就算齋飯美味,還有溫泉,我也不想在這寺裡多待一天了,總覺得哪裡都臭。」

  韋訓提醒:「去洗把臉,仔細沖沖鼻腔就會好的。」

  寶珠左右張望,見無人跟隨,低聲說:「屍體是溺死,卻沒有掙扎痕跡。當時台場間互相踩踏,觀川作獅子吼震懾人群,我離那麼遠都覺得頭暈噁心,該不會是他用這招震暈了吳觀澄,然後將人扔進水池淹死?」

  韋訓說:「我剛才也考慮了這個可能,不過他這等高手,想殺人有一百種辦法,直接吼到對方心膽俱裂猝死很容易,或許會七竅流血,但外觀同樣不會留有明顯傷痕,犯不著用這麻煩手段,更無需用茅草捆綁。」

  寶珠忽然想起一件事:「曇林在盂蘭盆法會上說的那個《禪師度化修羅》的故事,難道『修羅』指的就是陳師古?如果不是你,又是哪個傳人會在現場聽他講經?」

  韋訓聳了聳肩:「老陳的說法可沒那麼復雜,他說很多年前殺了個難纏的梵僧,得到一部武功心法,就這麼簡單。」

  寶珠道:「曇林肯在萬眾面前為你一人講經,還先給你寫批命詩,是極為重視的表現,真奇怪,他好像格外在意陳師古這個人。就算有同年登科的情誼,也不至於四十多年念念不忘吧。」

  韋訓道:「殘陽院的人恨不得立刻忘掉,好不容易把他熬死了,大家都鬆了口氣,哪兒會有人跟他這種人有什麼情誼。」

  左思右想,寶珠總覺得這事不簡單,她惴惴不安地說:「觀川以前也是江湖中人,難不成……難不成曇林想趁這個機會勸你皈依佛門?這樣他就有左右兩個護法了!」

  想起曇林壓倒眾人的雄辯口才,老於世故的深沉城府,寶珠憤怒中又隱約有點兒害怕,特意叮囑道:「這人太貪心了,已經有了獅子,還想搶我的猞猁,別管他說什麼大道理,你千萬別信,老和尚念經,不聽不聽!」

  韋訓失笑:「怎麼,你自己打算出家,卻不許我動出家的念頭嗎?」

  「啊……呃……」

  寶珠一時語塞,意識到自己確實有些不公平,雖然團隊中有一個小沙彌了,還是韋訓的親師弟,可不知道為什麼,極不願意將他跟遁入空門聯繫在一起。於是另闢蹊徑,找了個自以為特別有力的理由,認真勸解:「跟你講,你剃了光頭肯定沒有現在這樣好看的。」

  韋訓立刻覺得耳根有點發熱,不禁慶幸有頭髮遮蓋,否則頭皮跟著紅了,就太難掩飾了。

  他定了定神,開口說:「那這樣好了,我們約定,你留著你的頭髮,我也留著我的。」

  寶珠一聽,這交易非常合自己心意,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回兩人選了另一條路巡遊,沿路牆壁依然布滿壁畫。深夜的古寺寂若無人,滿牆光怪陸離,如夢似幻,在這個特別的夜裡,那些幻想中的魔神鬼魅彷彿全部活了過來。

  經過兩天丹青洗禮,兩人已經能從眾多畫作之中輕易認出吳觀澄的作品。

  他的個人特點非常鮮明,首先沒有明顯勾描線條,只用色塊構圖;其次用色特別鮮豔,比傳統淡彩暈染濃豔許多,用手摸上去,甚至能摸到顏料堆積的痕跡;其三就是逼真至極,摒棄寫意,完全寫實,從人物表情到肌骨紋理都栩栩如生。

  更有個特別的驚悚之處:鬼神眼睛如同真人一樣放出光芒,眼神甚至會隨著觀賞人的注視而轉動。

  這種現象讓韋訓都覺得有些異樣,寶珠說:「吳道子獨創有『曾青、壁魚』兩種顏料專門給畫中神佛眼睛著色,畫出來就有類似的神奇效果,無人能及。長安畫師競爭極為激烈,誰能鑽研出新的技法、色彩,誰就能在皇家面前出奇制勝,從此平步青雲。不過吳生死後,那些顏料早就失傳了,只有宮中留下的作品還能看到。」

  韋訓想了一會兒說:「觀山和觀雲不是說保留了當年吳道子在蟾光寺居住的禪房嗎?或許吳觀澄就是從畫聖故居裡找到了那些失傳的顏料?」

  寶珠琢磨片刻,讚揚道:「你推測得很是!你說過,吳觀澄是切開屍體研究內部才能畫得那麼逼真,這人為了畫畫似乎入了魔,當真可怕。」

  她想起今夜仍是盂蘭盆節,幽魂返回人間行走的日子,或許吳觀澄蓬頭散髮的鬼魂正在附近徘徊,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韋訓則想,入了魔的人就是這麼可怕。

  陳師古當年經常從亂葬崗拖回死屍,切開了讓徒弟們辨認人體經脈和要害之處,又或是讓他們在屍體上練習縫合和接骨。這種離經叛道的習武方式,是殘陽院的武功在江湖中獨樹一幟,尤其致命的最大原因。

  盜墓、習武,他的童年就在揮之不去的飢餓和屍臭中度過,那是一種搓破皮都去不掉的心靈上的惡臭。如今能夠乾乾淨淨地站在她面前,已經是想像不出的飛升了。

  「觀澄?桂兒?!」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回廊下響起,帶著些許畏懼的顫抖。

  寶珠回頭一瞧,是白天見過的老畫師。他頗有些老眼昏花了,舉著油燈疑神疑鬼地看了半天,才發現認錯了人,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韋訓警惕地問:「怎麼,我們倆與那兩人相似?」

  老畫師搖了搖頭,知道是活人後,又靠近了些,「像是半點兒不像,但都是少年男女,又在觀賞壁畫,才認錯了。今天是盂蘭盆夜啊,我還以為……」

  寶珠覺得奇怪:「你認為他們倆都死了嗎?」

  老畫師道:「打撈浮屍的時候,很多人都在場,那頭髮長度沒別人……哎吳觀澄死掉的消息已經傳遍蟾光寺了。至於桂兒,我倒想她能活著,可她家裡不是上門來鬧了嗎?據說已經失蹤半個月了。」

  韋訓說:「曇林上人委托我們查清真相,老丈既然認識吳氏夫妻,不如跟我們講一講。」

  老畫師一聲嘆息,這個魑魅魍魎出沒的特別夜晚,多與活人說話,似乎能打破令人膽寒的寂靜。

  「「我在蟾光寺幹了許多年,是看著觀澄長大的……」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7:02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五章

  「我在蟾光寺幹了許多年,是看著觀澄長大的。他是曇林上人收養的孤兒,從很小的時候就展露出繪畫天賦,既是方丈的徒弟,也是他繪畫的助手。我在洛陽跟吳家同住廣利坊,雖然不熟,也算認識。做小買賣的人家,過得很節儉,全家都吃脫粟飯,吳桂兒老大了還沒嘗過家裡的糖是什麼滋味。」

  吳桂兒不會畫畫,但是喜歡看畫,蟾光寺以壁畫聞名,她經常以禮佛或是收購桂花之類的藉口來觀賞,跟觀澄認識了。兩個人都窮,雖動了還俗的念頭,身上一個錢都沒有,十分拮據。」

  寶珠發問:「怎麼會?吳觀澄的繪畫才能這麼突出,應該能賺很多錢啊?」

  老畫師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他是學徒,天下三百六十行,沒有給學徒酬勞的,有早晚兩餐飯吃就很好了,我自己的徒弟也這樣。曇林上人財大氣粗,顏料錢從不吝嗇,已經是點著燈籠找不著的慷慨人了。」

  「方丈想讓這個關門徒弟繼承自己佛法的衣缽,不讓他出師,勾線白畫的技術一直握在自己手裡,觀澄只能給他暈染上色。」

  「但是這孩子天縱奇才,跳過了勾描步驟,直接用顏色構圖,獨創出自己的繪畫技法,出師與否就不重要了。那時他和桂兒相戀,鐵了心要還俗,曇林上人只能放手,指點他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特別顏料,也可以嘗試幻術,是一條成名的捷徑。」

  「觀澄聽了師父的話,創製用油代替水調製色彩的秘方,又構思出『水畫、噴畫』的絕技,四處表演賺到了一些錢,就此蓄髮還俗,跟桂兒家的姓。」

  寶珠說:「聽起一帆風順,他又怎麼會入魔用屍體繪畫的?」

  老畫師搖了搖頭:「那誰知道?可能是跟著方丈觀想的時候突發奇想。按照我們這行的俗話,『畫龍不能點睛』,觀澄卻最喜歡畫眼睛。神神鬼鬼畫得太逼真沒有好處,會把陰間的真邪祟招上來的。」

  「觀澄一直拼命攢錢,打算帶著桂兒去長安過好日子,靠他這手本領,以後日進斗金沒問題,前途很光明。誰想突然溺死,死得還如此詭異,這難道不是鬼物作祟嗎?」

  寶珠跟韋訓對視一眼,心中各有所思。

  老畫師將自己知道的事訴說完,勸他們倆趕緊回寮房待著,不要在今天這個日子四處閒逛,寶珠詢問過吳道子故居的位置後,他就急匆匆地離去了。

  兩人按跡循蹤,去往畫聖曾經的居所。

  寶珠聽過「鬼物作祟」說法後,更加覺得渾身不自在,一陣風掠過都草木皆兵,如同驚弓之鳥。

  韋訓見她這模樣,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終於問出心底疑問:「你是真見過鬼嗎?為什麼會在意那種只存在於故事裡的東西?你武藝高強,又見過大世面,一個人能對付羅剎鳥整個門派,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寶珠沉默了片刻,輕聲說:「小時候,我身邊有個叫睿安的內侍,跟了我多年,很是熟悉,經常給我講些有意思的故事。有一回,他神神秘秘地跟我說,宮中出現了一個『血塗鬼』。」

  「『血塗鬼』?是九相觀裡的血塗相嗎?」

  寶珠搖頭:「他沒描述那麼清楚,只說是個渾身浴血的鬼魂,充滿了怨氣,一直在宮中遊蕩。」

  韋訓安慰道:「天子幾次棄都逃難,宮中有個把死於非命的人再正常不過了。」

  寶珠臉色微微發白,說:「可怕的不僅在於這個傳說。過了幾天,我回想起這個故事,想再問問睿安詳細內容,卻發現他不見了。周圍的宮人全都說根本沒有睿安這個人存在過,包括跟他關係不錯的幾個內侍也這麼說。連同名字、經歷、記憶,睿安整個人讓血塗鬼吞吃掉了,我真的嚇壞了,叫奶娘陪著睡了好多天。」

  「我不怕能看見的敵人,只要是喘氣的活物,總能想辦法對付,但是這種無影無形的東西……年紀大一些後,我明白睿安失蹤是因為他跟我說了不該說的事。這是我身邊失蹤的第一個人,後來又發生了兩次,我不知道他們說錯了什麼還是做錯了什麼,活生生的人,忽然有一天從人間徹底消失,誰都不敢提及,只能當他沒存在過。」

  她聲音有些喑啞:「最後一回,從人間失蹤的就是我自己。為了讓我徹底消失,周圍所有人被一起埋葬了。那個血塗鬼,終究不知道是什麼邪祟。」

  深宮之中最恐怖的故事,就是不可言說;最可怕的邪祟,是他人眼中的恐懼。

  不知不覺間,寶珠已經牽住韋訓的手,沒了溫泉的助益,他的肌膚冰冷如死人,回握的勁力又很大,幾乎把她捏疼了。可非常奇妙,能從種種不適中汲取到信任和安穩。

  寶珠故作開朗地說:「話又說回來,如今我也算是一個見不得光的鬼物了,瞧我今天一露面,就把竇敬嚇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沒想到捉弄人那麼有趣兒。」

  韋訓一直默默聽她傾訴,沒有作聲,許久之後,幽幽地說:「你其實親眼見過一個鬼的,還時時形影相隨。」

  寶珠以為他又要惡作劇,嘆了口氣說:「是,槐樹上的吊死鬼。」

  「不是那個。」

  韋訓停下腳步,單手從腰間裝燧石的小袋子裡掏出一塊青色的石頭,往牆上壁畫之間的空白處唰唰涂了幾筆。

  寶珠還沒來得及阻攔,他就在一群端嚴威武的護法神中畫了一頭神氣活現的猞猁,滿臉譏誚挺著胸膛望向畫外人。

  韋訓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道:「瞧,是促狹鬼。」

  寶珠又氣又想笑,罵道:「這可是寺院的壁畫!不是食肆客棧的塗鴉牆,你亂塗亂畫,難道不怕神佛報應嗎?」

  韋訓若無其事地說:「那有什麼,我是公主的護法呀,難道不值得一個牆上的位置?」

  叫他這麼一通搗亂,恐懼之感大減,寶珠想起昨天來到蟾光寺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他去塗抹歸無常殿的壁畫,當時也沒想過有沒有報應,可見自己早已被這促狹鬼給帶壞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走到了畫師所說吳道子的故居處。韋訓熟練地撬開鎖,走進去瞧了瞧,招手讓寶珠跟上。

  作為一間近百年前的名人居住過的屋子,這裡並不顯得特別陳舊,家什上灰塵很薄,看來日常有人打掃。有些紙張顏料,也不像是當年舊物,只有牆上一些半成品壁畫,能夠看出吳道子成名前略顯生澀的筆觸。

  兩人分頭行動,寶珠翻閱紙張資料,韋訓擺弄瓶瓶罐罐。吳道子成名之後一畫千金,假如有他的真跡,不可能隨便放在這裡,此處紙張上的畫作看起來都是後人模仿的草稿,還有許多是顏料試色。

  韋訓道:「如果不是提前知曉這是畫師住的地方,我會以為是個術士的房間。」

  寶珠問:「何以見得?」

  韋訓指著案几上的容器一一歷數:「孔雀膽、雲母、銅青、朱砂、雄黃、雌黃、鉛白,這都是煉丹用的材料,區別就是畫畫磨碎了當顏料用,煉丹要扔進爐子裡燒。」

  寶珠驚嘆:「你那些修仙煉丹的竹簡真沒白看。」

  韋訓問:「你那邊有什麼發現?」

  寶珠搖了搖頭:「沒什麼頭緒,其實我不怎麼喜歡吳道子,這人號稱畫聖,人品卻很低劣。」

  韋訓頭一次聽她褒貶旁人的品格,一時好奇,問:「怎麼個低劣法?」

  「他晚年時功成名遂,已是畫壇不可動搖的領袖。誰知有一個叫皇甫軫的少年天才橫空出世,同樣是出生於洛陽,然後去長安打拼的路線。吳生因為這少年的才華威脅到自己的聲望,因妒生恨,乾脆雇刺客謀殺了他。」

  韋訓道:「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寶珠道:「吳道子是宮中御用畫師,玄宗皇帝很寵愛他,讓當時的京兆尹把這事給壓了下去,想是民間不知道。吳生明明已經名滿天下,卻被嫉妒的心魔侵擾,如果皇甫軫能活下來,應該就是第二代畫聖了,真是天妒英才啊。」

  她看見一隻瓷瓶裡面放著些鮮紅色粉末,像是好胭脂顏色,伸出指尖點了點,順手往自己唇上塗,被韋訓眼疾手快撲過來一把撈住。

  「別碰嘴!這是銀朱,用水銀和硫磺煉化的東西,有毒。」

  寶珠一驚,連忙扯了張廢紙把擦手,心裡疑惑自己是怎麼了,警惕性竟如此低,是太過疲憊了嗎?擦完手之後,見這張破麻紙曾經包裹過什麼東西,上面還留有捆扎用的細繩。

  韋訓從她手裡抽出繩子,發現是鞣製過的茅草,與浮屍手腕上殘留的是同一種東西,再拿過麻紙驗看,見裡面殘存著一丁點半透明的碎片。他放在鼻端嗅了嗅,沉思片刻,又遞給寶珠。

  寶珠學著他聞了聞,察覺麻紙內隱隱約約飄著一股桂花甜香。

  「桂花糖霜?!」

  韋訓點點頭:「這張麻紙包的是糖,鞣製過的茅草是捆紙包用的。集市上買點心果子,這種包裝很常見。」

  吳道子的故居內留有一張包糖的麻紙,而內容物正是吳家糖坊出品的桂花糖霜,吳觀澄或是吳桂兒肯定來過這裡。

  拿到這條線索,雖不能立刻斷案,究竟是有了一點眉目。

  走出吳道子故居,寶珠捂著嘴打了個呵欠,今天凌晨寅時就被寺中晨鐘吵醒,又經歷了種種事故,早就犯睏渴睡了。

  韋訓勸她說:「先回去歇著吧,反正浮屍放在石灰坑裡,明天跑不了。」

  寶珠硬撐著眼簾說:「我回去洗個澡醒醒神就出來,盡早破案,就能盡快撬出曇林手裡的物資,從這個古怪地方離開。」

  韋訓把她送到上客堂大門口,解下蹀躞帶上的魚腸劍遞給她。

  「犀角辟邪,你自己說的。」

  寶珠心領神會接過來,別在腰間。另一條走廊上,走來同樣打著呵欠的十三郎。看見寶珠,趨步向她跑過來。

  「今天不知怎麼了,好容易犯睏。」

  寶珠問:「你晚上吃了幾碗湯餅?」

  十三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四碗。」

  寶珠笑起來:「一次吃那麼多麵食,你不睏誰睏?」

  十三郎說:「我回來洗把臉,醒醒神。」

  寶珠道:「正好你來陪我一會兒,念經驅邪。」

  兩人有說有笑朝著上客堂內庭走去,寶珠手中端著燈托,蟾光溶溶,她的背影披著月輝做成的透明披帛,彷佛是穿著天衣的天人要回到月亮上去了。

  眼看這團光暈漸行漸遠,韋訓被留在身後黑暗中,忽然有一種獨處的不安竄上心頭,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寶珠?」

  頭一次在外面被叫出本名,她一愣,回身問:「怎麼了?」

  韋訓張了張嘴,也沒有想出要說什麼,支吾道:「沒……沒別的,就想看你會不會回應。」

  「嗯,我會。」

  寶珠輕輕笑了笑,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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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軫:音同診,古代車箱底部的橫木;車子;扭轉、轉動;傷痛、憐憫。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7:16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六章

  趁寶珠回房休整,韋訓拿著吳道子故居找到的細繩,來到歸無常殿後面的罩房。香爐中裊裊升起變幻莫測的煙氣,屍臭、檀香混成一股濃鬱至極的古怪氣味,充斥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韋訓將細繩浸濕,與吳觀澄屍體上的茅草對比,確定是同一種東西。看來他不僅去過那裡,而且確實從畫聖留下的顏料中發現了神秘的點睛之物,讓自己的畫作逼真程度更上一層樓。

  從屍體旁邊站起身,韋訓忽然感到一絲疲憊湧了上來。

  牆上的香漏剛接近子時,他擼起袖子看了看肘窩,今天沒泡溫泉,青紫色的經絡顏色更深了些,安魂鏡中的人氣色蒼白,彷佛一個深夜中的幽靈。他有些神思恍惚,眼見沉痾漸重,體能精力在逐漸流失,或許最後時刻會像陳師古那樣,從天下第一的神壇上跌落下來,跟不上徒弟的腳步。

  因碰觸過腐屍,韋訓擔心身上殘留屍臭,等會兒還要牽著寶珠的手,想尋些祛味的東西清洗。路過歸無常殿進去瞅了一眼,見曇林為了提神在飲茶,便明目張膽進去順了煮茶用的鹽巴、橘皮、薄荷等物。

  觀川不在,曇林望著石灰池中的白骨觀想,身邊焚著一爐香,他徐徐道:「你們師徒倆非常相似,生於幽暗之處,很容易被這種霽月光風、純真仁善的人深深吸引。」

  韋訓盤腿席地而坐,用薄荷葉仔仔細細擦手,隨口回答:「是,我們這種黑暗中的生物,特別喜歡亮閃閃的好東西,不然呢?誰喜歡陰陽怪氣的糟老頭子?」

  曇林又道:「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三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難十劫,你既然不屬於娑婆世界,何必貪戀虛妄溫暖,來這裡遭受諸般痛苦。」

  韋訓言簡意賅地說:「我自找的。」

  曇林移動眼神,深深望向他,問:「難道你不想知悉陳師古曾經的往事?」

  韋訓斷然拒絕:「不,沒興趣打聽他幹過什麼。」

  「前車之鑑後事之師,世間身中痴毒者甚多,當到了被心魔控制的階段,就很難得救了。」

  曇林不由得望了一眼角落供養人的木塑,繼續勸說韋訓:「其實你最合適做九相觀修行,明心見性,破除對皮相的執著,無論什麼絕世佳人、翩翩少年,早晚會骨化形銷。紅顏枯骨,不值得留戀。」

  韋訓冷冷地說:「我觀過的死屍比你多千百倍,別拿這套來誆騙。」

  曇林嘆了口氣,又換了一種說辭:「那你總該在乎那個小娘子的安危?一旦為心魔所困,傷人傷己,難以自控,你總不想因為悔恨變成陳師古那種瘋癲樣子。倘若你痴毒入腦發了瘋,她可能承受你一擊?」

  韋訓擦手的動作立刻遲緩下來。

  曇林見他這次沒有反駁,乘勝勸說:「當年認識陳師古的人,活下來的只剩下老衲一個了,等我老死,就再無人知道那段往事,他遺留在人間的餘毒,總該有人防範。你只當是聽一個故事,至於聽完後作何反應,那是你的自由。」

  「我第一次見到陳師古是那年春天的曲江宴上。那是為當年新榜進士舉行的盛大宴會,堪稱大唐最風光的活動。聖人興之所至,以萬乘之尊出席,命人將宴席搬到御船上,在曲江之中泛舟觀景。」

  「登船之前,我看見一個年輕人被衛戍的金吾衛攔住了,不許他上船。那人膚色微黑,身材剽悍挺拔,腰間懸著一柄短劍,雖穿著素色羅袍,卻難掩一身桀驁氣質,怎麼看都不像是文人。」

  「金吾衛怎敢讓這等樣人與皇帝同船共度,動手驅逐,那年輕人本想一走了之,被他身邊的朋友勸住了,讓他掏出金花帖子,證明確實是新榜進士身份,又拔出劍來檢查,只是一根生鏽的鐵棍。」

  「這個怪人便是陳師古,我當時不認識他,但他的朋友元煦卻跟我很熟。我們同為洛陽人士,兩家原是故交,元氏家族是北魏拓跋皇室後裔,祖上是清貴名門,到他父兄一代雖然已經沒落了,依然詩書傳家。」

  「元煦父母早亡,靠他長兄元邑和嫂子李嫻撫養長大,元邑時任伊川縣縣令,是個不入流的小官,夫妻兩人沒有孩子,便把這個幼弟當做兒子撫養。元煦自小就有洛陽神童之稱,才氣聲名遠播,十四歲就通過州學考試,獲得去長安省試的資格,很可能成為有唐以來最年輕的進士……」

  韋訓打斷了曇林的滔滔不絕,「這人跟老陳有關係,跟我沒關係,我不想聽你囉嗦。」

  曇林嘆道:「如果跳過元煦,那麼就沒辦法說陳師古,此人便是他入魔的根源。元煦拿到省試的資格後,拒絕了老師的推薦,理由是他有個朋友剛開始識字,他想等著朋友的進度趕上,一起去長安。」

  「從識字到應舉之間的學業差距有雲泥之別,這理由簡直可笑至極,元邑大發雷霆,然而元煦性格外柔內剛,雖是稚氣少年,意志堅決,誰都不能左右他的決定。這個剛學會識字的朋友,就是陳師古。」

  「據後來元邑和李嫻在大理寺獄的供詞記述,元煦跟陳師古的友誼是從何時開始的,他們不太清楚,只記得有一年清明節,全家去北邙山為父母祖先掃墓,見到這個衣著襤褸的黑瘦少年。他看起來比元煦年紀小一些,也可能因為吃不飽身量不足。」

  「陳師古自稱家住北邙山附近,庶族出身,父母雙亡,由祖父撫養長大,但據元邑夫妻倆回憶,元家跟陳師古結識十幾年,從來沒有見過他任何一個家人。元煦對這個出身微寒的朋友非常照顧,見他有心向學,解囊為他購置紙筆用具,親自教他識字讀書,並讚揚陳師古比自己聰明得多,是真正的神童。」

  韋訓聽到「親自教他識字讀書」那句話後,倨傲之氣無形間低了下去,不再頻繁打斷曇林的敘述。

  「元邑非常反對這段友情,認為這個來路不明的窮小子耽誤了弟弟的錦繡前程,然而接下來天寶之亂突然爆發,安史二胡侵襲中原,禍亂滔天,大唐官兵不敵,只能借兵於回紇,作為酬勞,回紇兩次劫掠洛陽,百姓十不存一,倖存者在寒冬以紙衣裹身。」

  「在這樣人人朝不保夕的亂世之中,陳師古挺身而出,帶領元氏一家進入深山躲避兵禍,赴湯蹈火保住了他全家性命。元邑夫妻這才意識到,這個貧寒少年可能並非普通布衣,而是身負絕藝的江湖俠客。元煦以真率誠摯相待,陳師古則回報以江湖義氣,唯有亂世才見人心。」

  「從此兩人結為摯友,同窗共讀,元邑不再干涉,資助陳師古學業,只當養了兩個弟弟。前因天寶之亂,後因吐蕃佔據長安,科舉有六七年沒能正常舉行,直到內亂徹底平息,朝廷重新開科取士。元煦和陳師古兩人皆已成年,攜手去往長安,元邑動用一切人脈,竭力為他二人介紹文壇領袖、朝中顯達,以獲得前輩推薦。」

  「元煦行弱冠禮後,取表字『晏之』,元晏之人如其名,煦如春風,晏然和暢,交往過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然而這個看起來最溫和親切不過的青年卻有著最遠大的志向,幼年失怙恃,見識過萬民生靈塗炭,參加科考不是為了博取功名,而是為了實現濟世安民的抱負。」

  「以這樣清貴的家世,出眾的品貌才華,加上兄長元邑的鼎力扶持,考上進士可說是十拿九穩。」

  「陳師古則不一樣。他出身庶族白丁,朝中沒有任何親屬靠山,行卷、溫卷時,很多顯貴連面都不願意見。其實以他武功,走武舉的路才更合適,但他本人對仕途並不熱衷,更沒什麼兼濟天下的抱負,來長安是為了陪著元煦考試。」

  「權貴不待見,他也不在意,別人行卷投遞詩詞歌賦,陳師古投遞傳奇志怪故事,而且只給上卷,閱讀的人卡在中途百爪撓心,想往下看,只能招他來面談。那時節我也在長安備考,未見其人先閱其文,他寫的志怪文采飛揚,恢詭譎怪,讀之令人驚心動魄,不像是人間的故事。」

  「陳師古出名第一在作品,第二就是他儀態不好,站著如松似柏英氣勃勃,可連正坐都堅持不了多久,拜見尊長前輩時,更顯得傲慢疏懶,長安舉子戲稱其『陳不跪』。這當然跟他出身有關,後來是忠武將軍愛惜其才,破例向主試官推薦了他。」

  韋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沒有作聲。

  曇林接著說:「胡災之後,國家百廢待興,急需人才。那年春闈,元煦以其雄文《承詔中興大唐,匡扶天下》拔得頭籌,聖人欽點為第一名。我和陳師古都在十名開外,但好歹算是考中了。之後才有了曲江宴那第一面。」

  「我與元晏之有同鄉之誼,他從小父母雙亡,常常為去世的家人抄經祈福,我也好佛,在所有登科進士裡面跟他最熟,就挨著他坐下了。」

  「順利登船面聖,沒有足夠空間行蹈舞禮,三次稽首跪拜免不了,大家頭一次近距離覲見聖人,人人心潮澎湃,摩拳擦掌準備拿出詩賦嶄露頭角,只有陳師古一臉陰鬱跪坐在那裡,不知是厭煩還是焦慮,忍耐了半個多時辰,我看見他雙手握膝,後背袍衫都濕透了。」

  「元煦當然也注意到了,主動開口訴說朋友身體不適,懇請聖人讓他暫退,聖人正心情愉悅,沒有放在心上,隨口准予。陳師古就此告退。」

  「我心裡嘲笑此人果然出身寒微,粗鄙無禮,不懂得把握機會,許久之後,才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御船在曲江上漂遊,距離岸邊數十丈遠,陳師古退下之後是怎麼回去的?可惜當時挖空心思只為脫穎而出,又喝了許多御賜美酒,轉頭就把此事給忘了。竟不知這個小小謎團,揭開了後面撼動天顏、血洗嶺南大案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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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科舉是不糊名的,考生可以找文壇名人、權貴高官投遞自己的詩賦文章,即為行卷、溫卷,從而得到給主考官的推薦,提高自己及第的概率。這種情況下,門路更多的世家名門幾乎佔據了科舉的絕大部分名額,寒門庶族想考上的難度大許多倍。最後,屢次落第的考生黃巢憤而掀桌,直接葬送了這個不公平的制度,「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7:29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七章

  「考中進士後,仍是白身,需要經過吏部銓選合格後才會授官。元煦的才名品貌是所有及第士子中的佼佼者,立刻就被授予秘書省校書郎。這職位品階雖低,但要求高升遷快,是所有名相賢臣起家的良選。我比他差得遠,進入了閒司工部。」

  「至於陳師古,幾次銓選都沒有通過。說到底,他根本不是這圈子裡的人,為人高傲倔強,哪怕與權貴來往也從不假以辭色,朝廷不會啟用這種孤高不群的人,非得熬他個十年八年,將一身傲骨磋平了才會考慮。」

  「陳師古對當不上官根本不在意,徹底放鬆下來,整日在長安城閒遊暢飲,自稱『晏之伴讀』,以元煦的書童自詡。既然陪著他考完試了就算達成目的,完全不想削尖了腦袋看人臉色掙那份俸祿。」

  「他看起來很窮,經常葛巾布袍賒酒喝,但奇怪的是手裡總把玩著一些稀有的前朝古物,在我們金文古董圈非常出名,問他從何處得來,回答說從長安鬼市購得。」

  「如此三四年過去了,元煦已經升為殿中侍御史,前途一片光明,陳師古還在穿著布衣閒逛。相識於微末,身份已經天差地別,但他們的友情從沒變過。這是我們熟人之間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事,兩人從政見到信仰都截然不同。」

  「元煦以濟世安民為己任,陳師古則認為不管明君昏君,賢臣奸臣,大多數底層百姓都是靠天吃飯,上面換了誰都一樣。元煦崇佛,有一副宅心仁厚的菩薩心腸。陳師古則肆無忌憚,完全不信鬼神之說。成為摯友,似乎只是被他『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所吸引。」

  「很快,元煦一帆風順的仕途就被打斷了。當朝宰相元甾因獨攬朝政、專權跋扈引起聖人厭惡,被逮捕賜死,全家伏誅。元甾和元煦雖無親戚關係,但是同宗同姓,元甾在位時愛惜元煦才華,多有照顧,還想收他為義子,被元煦婉拒。」

  「在朝為官誰能獨善其身,雖然元煦盡可能不站任何派系,在多數人眼裡,他依然是元甾數十個黨徒中的一員,受這個同宗連累,元煦被貶謫嶺南,任欽州靈水縣縣丞。」

  說到此處,曇林長嘆道:「貶謫這種事太常見了,我也被貶去過黔中。官場沉沉浮浮,姚崇、張說、張錫,這些當朝宰相都曾被貶至偏遠蠻荒之地,更別提其他人臣。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無論個人才能如何出類拔萃,在帝王眼中,不過是些可以隨意替換的貨物。」

  「但是只要韜光養晦,靜待風向轉動,總有機會回到長安。這一位聖人不待見,可以等下一位。」

  「陳師古也是這麼想的,送元煦上路之後,他突然消失了幾個月。再回長安時,手中多了照骨鏡、青龍鉤、蟠龍鼎等幾件世間罕有的古物,當朝宦官之首魚晨恩最喜歡收集古董,見到這些珍品垂涎三尺,陳師古毫不吝嗇全部送出去,請他把元煦回京的進度加快一些。」

  「那時候聖人的氣已經消了,查清二元之間並無勾連,再聽上身邊人幾句好話,短短十一個月後,起復的詔令就從長安出發,送往萬里之外的欽州。從長安到嶺南千山萬水艱難險阻,就算驛使晝夜兼程走最快的官道,單程也要兩個月。」

  「然而等這份詔書到了靈水縣,驛使卻發現接旨人已經離世。元煦雖有堅韌不拔的意志,卻天生體弱,被貶謫到氣候濕熱的蠻荒之地,沒有就此消沉,克己奉公恤民為政,結果積勞成疾,加上水土不服為嶺南瘴氣所染,到任不到一年就病逝了。」

  韋訓插話道:「因為朋友病死,老陳就瘋了?」

  曇林搖了搖頭:「還沒有。驛使帶著元煦身故的消息和一首絕命詩回到長安,陳師古雖痛徹心扉,還是被迫接受了這個事實,他甚至有理智給元煦的兄嫂寫了一封致哀信,隨信附上那首詩:日暮煙波江渚暗,蜃樓倒懸映月寒;殘燈將滅君音杳,孤影蕭瑟逐逝川。」

  「那詩不是批命,是元煦寫的?」

  曇林道:「不錯,被貶期間,兩人互相寫過很多信,但不知為何誰都沒有收到。元煦臨終時仍然在苦等陳師古的消息,最終『殘燈將滅君音杳』,沒能等到就咽氣了。臨死之時,他最擔心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燈滅之後摯友將『孤影蕭瑟』。這人一貫如此,永遠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

  「陳師古在信中向元邑和李嫻許諾,親自去嶺南,將元煦的靈柩接回故土,歸葬到元氏祖墳所在的洛陽北邙山上。」

  「元煦的死讓許多人心有戚戚,他正符合『不當死而死之人』的一切特點,年輕有為,品行高潔,就算陷入厄境也不改初心的堅韌。」

  「如《法華經》所言:人間猶如熊熊燃燒的火宅,身處此宅者,有人泣嚎奔逃,有人無動於衷,有人趁火打劫;然而卻有極少數那麼一兩個無所畏懼的勇者,明知山河破碎,大廈將傾,依然逆行而上,拼盡一切奔走呼號試圖在火宅中救人。」

  「元煦就是這種勇士,而如今他死了。陳師古還清酒債,買了一匹馬,從長安出發,他要接老友回家。」

  「後來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調查的結果,元煦一直沒能收到陳師古的消息,是因為靈水縣令郗建章將他往來的私信全部扣下了。郗建章在當地枉法徇私,橫征暴斂,因為擔任縣丞的元煦不肯與他同流合污,郗建章一直害怕他將自己的劣跡匯報給上級。」

  「元煦就在被斷絕了一切親友信息的情況下孤軍奮戰,終至心力交瘁,他身邊只有從長安帶去嶺南的一個老僕,在元煦染上當地特有的瘴氣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救治主人,郗建章故意阻攔他尋醫用藥,導致元煦一病不起,在絕望中鬱鬱而終。」

  「當然,郗建章被陳師古碎屍滅門的時候,想必已經痛心刻骨地懺悔過了。」

  韋訓問:「所以老陳發現他朋友是被人所害之後,就發瘋了?」

  曇林再次搖頭:「不,還沒有。據我推測,他墜入魔障的關鍵節點,是趕到欽州準備將摯友的靈柩帶回家鄉的那一刻。」

  「時值夏日,暴雨如注,靈水河暴漲,洪水剛剛過境,將兩岸民宅全部沖毀,數百里淤泥覆蓋地表,別說是小小一方墓碑,連縣衙都被掩埋了。地形標誌全然更改,根本找不到埋葬元煦的具體位置。」

  「其後幾個月發生的事,很久之後才傳回長安。欽州刺史急奏,長安進士陳師古在靈水縣肆無忌憚公開盜掘墳墓,如遇阻攔一概斬殺,短短時間殺了三百多人,此人似有妖術,指頭則人首落地,指身則腰斬肢解,無人能當。」

  「嶺南道節度使劉隱光派一千藤甲精兵討之,陳師古殺數十人後遁走,兩天後,劉隱光在節度使府自己臥榻上丟了腦袋,睡在他旁邊的侍妾一無所知。」

  「陳師古腦子裡那根弦徹底繃斷了,他不斷在靈水岸邊發丘掘土,想從無邊無際的淤泥之中找到元煦的屍骨,但水患天災人力不可抗拒,怎麼可能找得到?」

  聽到這裡,韋訓已經滿腹狐疑,問:「嶺南距離長安數千里遠,你對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事也太過熟悉了吧。」

  曇林處之泰然,緩緩地擼起左臂的袖子,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上面橫七豎八布滿陳年舊疤,深處幾可見骨。

  「我本不想這麼熟悉的,屬實無可奈何。接到嶺南的消息,滿朝文武驚愕失色,雖然遠在數千里之外,這個人終究是跟長安有關係的,必須派人去鎮壓或是安撫。這個倒黴鬼,就是我。」

  「我和元煦是同鄉佛友,又跟這兩人同年及第,雙方都認識。朝廷的意思,國庫空虛已久,沒有餘錢派兵,讓我單槍匹馬去勸一勸,事情能成當然好,不成就只損失一個末流小官。」

  「雖然百般不情願,但聖旨不可違逆,我帶著二十名禁軍,和十來個自家的親隨上路了。一路顛沛流離趕到欽州,靈水縣荒涼凋敝,百姓十有七八已經棄家外逃,一半因為洪水飢荒,一半因為邪祟出沒,殺人盈野。」

  「花了不少錢打點,經過當地人指引,我們被甲持兵來到靈水河畔,再見到這人,我差點認不出了。陳師古容色毀悴,衣衫襤褸,渾身血漬泥土,好似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修羅,一雙眼睛如同鬼火般瑩瑩發亮。」

  「我忘了雙方說了什麼話,只記得看到人頭亂飛,血流如瀑,我躲在禁軍和親隨後面,眼睜睜看著他輕而易舉殺了所有人,提著血劍來到我面前。」

  「我以為自己馬上要送命了,哆哆嗦嗦合掌誦經,卻聽他叫了一聲:『王綏?』」

  「陳師古雖然已經陷入癲狂,但奇怪的是神智還是清醒的,見到我的臉,立刻想起我當時官任工部四司中的水部司主事,專管水利、渡口、橋樑等營建事宜,雖是進士科出身,但為了工作學過《九章》《周髀》《海島》《五曹》之類明算科的典籍。」

  「他暫時放過我的性命,轉而將我抓起來囚禁在一座破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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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色毀悴:因哀傷而憔悴,非毀容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出於元雜劇,用於此處年代超了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7:43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八章

  佛殿之中香煙裊裊,巨大的壁畫上紅顏映照枯骨,端坐在蓮花座上的枯瘦老僧,低沉緩慢的敘述……如同夢境一般,散發出令人鬆弛的氛圍。

  曇林古井無波的老邁聲音在殿中迴蕩,使人沉浸於四十年前的回憶。

  「陳師古暫時放過我的性命,轉而將我抓起來囚禁在一座破廟裡,佛像前放著一口嶄新的空棺材,我猜那是他為了帶元煦回洛陽準備的。」

  「陳師古的目的是逼迫我計算洪水過後淤泥厚度,原始河道位置和地標等內容,試圖通過數字推測元煦之墓在地底的方位。稍有反駁拖延,便切下我手臂肌肉上刑,我被他嚇得心膽俱裂,不得不從。」

  「他日常佩戴的短劍,本來是一根生鏽的鐵棍,奪去數不清的人命之後,鏽斑慢慢剝落,露出模模糊糊的金文『魚腸』,我意識到這就是專諸刺王僚的那柄古代名劍,突然明白了他往年經手的古董是從何而來的。」

  「元煦當年初識他就在北邙山上,那是歷代帝王將相、達官顯宦趨之若鶩的風水葬地,他說自己家在附近,或許只是在附近的地底活動。」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我一邊計算海量數字,一邊窮心竭慮地掙扎求生。用盡一切肉麻的詞句恭維陳師古的絕頂劍術:『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滿月臨弓影,連星入劍端』『寶劍黯如水,微紅濕余血』。」

  「念了半天,陳師古一臉木然地說:『劍是最難用的武器,入門難,專精更難,容易損壞難於維護,裝飾作用遠大於實際用途。我佩劍,是因為晏之喜歡這些全憑幻想寫出的俠客詩句。劍鞘裡面是刀刃還是鐵棍,其實無關緊要。』」

  韋訓則想,陳師古一生堅持用這種自認為最不趁手的兵器對敵作戰,打到天下第一時也未曾更換,原因竟在這裡。

  「被囚禁在破廟的時間越來越長,我發現陳師古與那些街頭遊蕩的瘋癲之人大有不同,他雖然無法無天地肆虐橫行,完全不顧後果,但同時冷靜又理智,我每每算過一組測量數字,得出結論後,他都要拿過去親自驗算一遍,免得我從中作偽。」

  「一個從沒接觸過算學的人,短短時間內就將我安身立命的技能學了過去,我內心彷徨驚恐,只怕他完全學到手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看著那具空棺,我靈機一動,開始在休息時為元煦抄經祈福。元煦生前信佛,常為亡故的父母抄經,陳師古應該經常見到,從我這麼幹開始,他就不再折磨我了。」

  「可是深夜裡,我每每聽到寺外的黑暗之中,傳來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恐怖咆哮,那嘯聲如同觀川的無畏聲一般,響徹靈水河畔,卻無比淒厲,充滿了悔恨。想必他深深懊悔自己沒有和真正的書童伴讀般,一直陪在元煦身邊,才導致這唯一的摯友為奸佞所害客死他鄉,連屍身都無法回歸故土。」

  「殫精竭慮地算了一個月,所用草紙堆成一座小山,經過無數次反復驗算,最後的結論非常可悲。元煦的靈柩恐怕不是被掩埋在淤泥之下,而是開頭就被洪水沖進靈水河之中,合著泥漿順流而下,拋灑於茫茫無邊的大海之中。」

  「每一個步驟,每一次測量,陳師古都跟著復核過,知道我做不了手腳,這個結論就是定論了。」

  「我知道死期已到,跪在地上閉目誦經,然而許久之後,陳師古並沒有動手。他雙目空洞望向大海的方向,輕聲喃喃了一聲:『你瞧,我說過的,書中的毒遠比屍毒厲害多了。』」

  「他就這麼走了,留下我的性命,僅帶走了那口為元煦準備的空棺,從靈水河畔消失了。我跪在佛前哭了一天,心中隱約有了一個念頭。」

  「倘若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洪水,陳師古能順利找到元煦的屍身,親眼見過屍體腐朽的模樣,將之帶回家鄉安葬,他或許能夠慢慢接受摯友的死亡,不會為執念所困無法自拔,痴毒入腦而發瘋。」

  「人間喪禮:初終、招魂、沐浴、飯含、訃告、赴闕、起殯、大殮、反哭等等繁瑣程序,並非為了無知無覺的屍體準備,而是給活著的親友一個接受至親死亡的過程。年老致仕之後,我將這個念頭付諸行動,便是九相觀修行,幫助那些求而不得、痴迷悵惘的人擺脫心魔。」

  「不過,這件事還沒有完結。」

  「我歷經磨難,萬里迢迢從嶺南返回長安,整個人如同乞丐一般落魄,本以為事情可以就此平息,但我想得太簡單了。陳師古血洗嶺南的案子,就算抓不到首惡,也必須有人為此承擔罪責,我因瀆職罪名被大理寺逮捕投入獄中,同時入獄的還有元煦的兄嫂元邑和李嫻。」

  「元邑的罪責在於蒙蔽聖聽,欺君罔上,舉薦一個來路不明的惡徒參加科舉,致使陳師古考上進士,還差點混入朝堂之中。」

  「經過吏部、禮部聯手查訪,陳師古參加科考前提報的記載個人信息、籍貫、祖上三代履歷的『家狀』純屬編造,因為天寶之亂戶籍散佚,負責主持科舉的禮部未能核對,被他混過了考前審查。」

  「更可怖的是,按照陳師古曾經提供的家宅住址搜尋,最終找到的是北邙山上一座幾百年前的漢代大墓,墓主姓陳。」

  「他根本不姓陳,名同音『屍骨』,陳師古這個稱號,只是他為自己編造虛構的一個人類身份。這個無名鬼物受到元煦個人的光輝吸引,從修羅道來到人間,體會到荊棘叢生的世間諸般痛苦,之後又傷痕累累地回到黑暗之中。」

  「大理寺的審案官員同情我和元邑被蒙騙,沒有上刑,只是反復不斷地讓我們書寫跟陳師古認識的點滴細節,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因此四十年後,當年的一切我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曇林唇邊露出無奈又輕蔑的笑容:「事已至此,他們還存著一分想要將人逮捕歸案的幻想。一個月後,這個幻想被無情打破了。」

  「大明宮舉行大朝的正殿含元殿,皇帝的御座之側,無端出現了一首血淋淋的七絕。守衛宮廷的禁軍將領,金吾衛威衛鄭承平身首異處,有人蘸著他的頸血在牆上寫下了一首哀傷淒切的詩:

  日暮煙波……蜃樓倒懸……正是元煦臨終前的絕命詩。」

  「這些人終於明白了,陳師古能從嶺南道節度府上輕易取走節度使的首級,自然也能去含元殿上取走皇帝的首級。他暫時沒這麼幹,只是因為元煦的親友還活著。只要來過人間一趟,總會留有軟肋,元邑夫妻兩人就是制止這個修羅禍亂人間的最後一道封印。」

  「三日之後,我和元邑夫妻被釋放了,官復原職,各自回家。為了安撫陳師古,還破例給受驚的李嫻封了個縣君。」

  「這起震驚朝堂的大案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結案了,含元殿重新粉刷,案卷封存,有關元煦和陳師古的一切記錄全部銷毀,相關人士三緘其口,只當他們倆從沒存在過。」

  「那就是我最後一次聽到陳師古的消息。此後許多年裡,我一直戰戰兢兢,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再回來血洗朝堂。但令人意外的是,元邑夫妻格外長壽,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已經換了三任,他們兩個還一直活著。」

  「五年前我尚能行走的時候,去探望過他們夫妻,感覺也要『殘燈將滅』了。昨日見到你,我忍不住向你打聽陳師古的下落,為的是人間太平,倘若修羅重新出世,必將禍亂大唐。」

  韋訓回想五年前的時光,正是自己強行出師的時刻。陳師古已經病魔纏身,步伐跟不上自己的小徒,沒有氣力去含元殿上殺人題壁了。

  他此生被困在一首詩和一口棺材裡,無處復仇,只能用同樣的手段將那些帝王將相的屍身掘出來挫骨揚灰,聊以慰藉。再說當年活下來的人,就只有眼前行將就木的老僧,這個仇看來只能去地下報了。

  「放心,他已經死透了,我們確認過。」他言簡意賅地說。

  心中掛念著寶珠,韋訓不想再聽曇林講古,擦乾淨手,起身欲走。

  曇林連忙叫道:「你痴毒入體,心魔即將出現了,何不就此罷手,和觀川一樣皈依三寶修行九相,度人度己?」

  他指著大殿上美女新死相對韋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世間因執念而成魔者不可勝數,陳師古、觀澄無不如此。你雖然是陳師古的傳人,但只要一心護持佛法,哪怕來自幽暗鬼蜮的修羅身也能證心證道,修成護法神,勿要重蹈覆轍了!」

  韋訓斷然回絕:「不行,我還有使命。就算要出家,我是她的護法,不是你的。」

  一聲喟然長嘆,曇林失望地閉上眼睛,片刻後說:「觀澄當時就這樣執迷不悟,終於走上絕路。如果沒有別的線索,你們去看看他最後的作品《九相圖》,說不定能找到他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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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回江湖後,陳師古建立殘陽院,這落日的餘暉如同安史之亂後由盛轉衰、日薄西山的李唐一般,又活了很多年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7:57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九章

  韋訓不知自己為何會耽擱那麼久,那大殿中的氣氛,老僧喃喃不絕的敘述,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將人拖進四十年前的泥沼中無法自拔。

  曇林雖然反復強調希望他不要「重蹈覆轍」,但韋訓看不出這故事有什麼值得參考的地方。元煦受人謀害屍骨無存,而寶珠從一開始就遭過這一難,她撐過來了。

  去掉老六龐良驥,整個師門十二個人湊不出一個九族,各有各的慘處,陳師古的遭遇似乎也沒有特別的新意。他墜入魔障的遭遇在於無處發洩,如果當夜把這仇報了,事情或許早就揭過去了。

  飛步跑回上客堂,韋訓一眼看見寶珠趴跪在池塘邊上,伸長了胳膊試圖摘一朵蓮花,卻怎麼都搆不著,眼看要跌進池子裡去了。

  他笑著制止道:「要摔成落湯雞了!」說著飛到池塘中央的假山石上,問:「要哪一朵?」

  寶珠指著目標叫道:「要剛剛露出蓮蓬的那朵!」

  韋訓展臂將蓮花折下來,躍回岸邊,帶著露水遞到她手上。

  寶珠剛沐浴完,一身熱騰騰的水汽,沖著花蕊深深吸了口氣,心滿意足地道:「就需要這個。這古剎裡的氣味太怪異了,為了掩蓋屍臭焚燒香料,錯上加錯。必須聞聞這種天然的香氛才能清神正念。」

  她往鬢邊比了比,惋惜地說:「可惜蓮花不適合簪髮,根莖汁液會弄髒頭髮,還是我的蓮花冠更好……你也聞聞。」

  寶珠舉著花湊到韋訓臉上,他佯裝嗅了嗅,其實心中想的是沒什麼花比她自身香氣更幽雅的了,有時候她把香囊摘了塞進行李裡,身上依然很香,似乎不全是瑞龍腦的緣故。只可惜聞了以後心猿意馬,很難有什麼正念,還是離她遠點為妙。

  韋訓將從石灰坑和曇林那裡得到的信息一一告知,吳觀澄生前最後的作品竟然跟歸無常殿的壁畫一樣,是《九相圖》題材,但這活計不是大蟾光寺的委托,而是十天前他失蹤的時段,被寺中僧人看到正在畫這個。據說他當時入魔一般瘋狂作畫,任誰呼喚都當聽不見。

  兩人立刻出發,去往壁畫所在地。

  距離最近的地方是西北方向的浮屠第一層,塔基中央放著一具棺木,周圍環形牆壁和天穹上繪滿了飛天獻花的壁畫。雲霧環繞中,挽著披帛凌空飛舞的天女們拋灑出漫天花瓣,飄逸動人,是非常美麗的佛教題材。

  然而靠牆一側卻被突兀地塗抹出一塊空白,上面以逼真的筆觸畫著一具腐爛中的死屍。其傳神程度甚至令寶珠不願靠近仔細瞧。

  韋訓觀察了一會兒壁畫上的死屍,說:「曇林念叨的九相觀雖然神神叨叨,九相圖順序倒是與真實屍體腐爛的情況非常吻合。

  第一相新死、第二相肪脹、第三相青瘀、第四相血塗、第五相膿爛、第六相蟲食、第七相剝裂、第八相曝骨、第九相枯骨。蒼蠅飛舞,蛆蟲啃咬屍身,這裡應該是第六蟲食相,不得不說,吳觀澄的手藝真不錯,畫得很像。」

  寶珠一聽,更不敢接近,揚聲問:「這棺材又是誰的?」

  韋訓回身走到棺材旁邊,屈起手指叩了叩聽聲辨音,以行家的口吻說:「陰沉木,是好料子,裡面的人非富即貴。」

  他轉到內側,發現上面貼著一張挽聯,上書「秘書丞夫人段氏遺愛千秋」一行字。

  韋訓道:「這個段夫人應該是家屬寄放在蟾光寺的遺體,很多寺廟都承攬這項買賣,墓穴還沒準備好,或者等待合葬之類緣故不能立刻下葬的,先放在寺廟停靈,親屬要付一大筆功德錢。」

  棺木旁邊供奉著三種貢品:鮮花、果品、長明燈,香爐裡煙火繚繞不斷,從豐盛的供奉來看,是很有實力的人家。

  韋訓思索了一會兒,跟寶珠商量:「我開棺瞧瞧?」

  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也沒有別的線索,寶珠只能點頭答應,然後遠遠地躲開了。

  韋訓沒帶家伙,因有殘燈手的功夫傍身,空手將棺釘一顆一顆拔了出來,接著推開沉重的棺蓋。濃鬱的香料味混合著屍臭撲面而來,幸而蟾光寺處理遺體很有經驗,棺木底部鋪滿了石灰,屍體上層則覆蓋了很多珍貴的安息香,各種手段全部用上,這氣味才勉強能讓人忍受。

  韋訓仔細查看,這是一具乾癟枯萎的女屍,體液被石灰吸收殆盡,死了有好幾個月了,從髮型衣著看像是已婚女子,只是看不太出年齡,而且並不像壁畫上所繪製蛆蟲食咬的狀態,而是到第七相剝裂的狀態了。

  他撥弄一下屍體的髮髻,烏黑濃密的假髮脫落下來,露出花白的本色頭髮,他推測這女子有五十歲以上年紀。

  寶珠在遠處揚聲問:「有古怪嗎?」

  韋訓搖了搖頭:「沒看出什麼問題,死得挺安詳。」他將假髮重新給屍體戴好,再將棺蓋合上,說:「去下一個地方看看吧。」

  臨走之前,韋訓又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用於停靈的「地上墓室」,在穹隆之上,數十上百個飛天中間,他忽然注意到有一個六臂天魔女形象。

  她背後肋下多生出兩對豐盈手臂,身姿尤為妙曼婀娜,上身袒露,下身穿輕盈長裙,周身環繞一條飄逸的披帛,頭戴蓮花冠,嘴唇殷紅飽滿,妝飾穿著與其他飛天無異,面容卻與寶珠很相似。

  因這酷肖之處,韋訓不免多瞧了一眼,燭火跳躍中,那天魔女脈脈含情的美目突然朝他眨了一下。

  韋訓心中一驚,舉高燭台定睛再看,那壁畫中的形象又變得似是而非,不那麼像了。

  「你在看什麼?」寶珠冷不丁走到他面前,面無表情地問道。

  韋訓立刻從那些袒胸赤足衣著清涼的美貌飛天身上撤回視線,定了定神,隨口扯謊:「沒什麼,看看月亮的位置。」

  莫非吳觀澄用畫聖的點睛技巧給那個六臂天魔女畫了眼睛嗎?可他又怎麼會將壁畫上的人認錯成寶珠的模樣?

  兩人離開西北角的浮屠,走過長長一段回廊,去往東北方向,廊上全是壁畫,包括盂蘭盆法會上浮出水面引起踩踏騷亂的題材《地獄變》。這一幅是前朝畫師作品,顏色較為淺淡,細節處剝落了不少,並非出自吳觀澄之手。

  寶珠指著壁畫說:「不管在長安還是在洛陽,《地獄變》的中央區域一定是地藏菩薩,雖然題材很陰森,可是有菩薩坐鎮,就有希望在。而那幅水畫的中央卻是一具浮屍,假如吳觀澄是被害的,那凶手的心思十分惡毒,想讓他身處地獄永不得超生。」

  說完,她喟然嘆息,似乎心有餘悸。

  韋訓知道她聯想起自己被活埋時壓在棺材上的經幡,戴在臉上的魌頭面具。還未想出什麼合適的話來安慰,她已經靠過來。

  「喂,我剛開了棺……」

  寶珠沒有碰他的髒手,直接攬住肘彎,半個身子貼上來。

  溫軟的觸感透衣而過,韋訓整個人僵住,兩人並行了一會兒,他感到腦中空茫茫的,想了想還是掙脫了:「這不行,倘若突然遭遇敵襲,我縱身迎敵,就把你拽倒拖行了。」

  寶珠很是不悅地瞪了他一眼,稍微拉開了一點點距離,只抓著他手腕。

  「剛才躺在棺中的女子,身上有戴著首飾嗎?」她突然間問了一句。

  韋訓回憶了片刻,說:「有不少頭飾和手鐲,她既然用得起陰沉木的棺材,肯定不缺首飾。」

  寶珠悶悶不樂地嘀咕:「我的棺槨是帝王木金絲楠,可頭上現在什麼都沒有。」

  韋訓一時有些疑惑,總覺得這個話題聊過了,可不記得什麼時候說過,又是怎麼結束的。

  一路走到正北方的禪堂,又看到一具棺木,以及棺木旁邊吳觀澄突兀的《九相觀》壁畫,畫的是第五相膿爛,屍體肚破腸流,膿血四溢,簡直不堪入目。因為筆觸極為逼真,在昏暗處乍一看,彷佛真有那麼一具屍體倒斃在牆根。

  寶珠仍是站在外面廊下柱子後面等著,韋訓將棺蓋打開,裡面是一具高大魁梧的男性屍體,做武官打扮,幾乎已經白骨化了,如果按照九相圖描述,應該是第八相曝骨或是第九相枯骨,與牆壁上的膿爛相對不上。

  韋訓聽到遠處傳來寶珠的呵欠聲,揚聲建議她:「你乾脆回去睡覺,一座寺院裡停靈的棺材不會很多,我一夜開完了,明天告訴你結果。」

  外面廊下沒有回音,過了半晌,寶珠揉著臉從柱子後出來,固執地說:「不,還是盡早破案,吳觀澄死前明顯神智很不清醒了,我現在擔心吳桂兒的安危。」

  她頓了頓,自言自語道:「牆上的壁畫既然和棺材中的屍體腐爛情況對不上,他為什麼非要畫在別人停靈在蟾光寺的棺材旁邊呢?如你所說,既然停靈要付給寺院一大筆功德錢,這些人家非富即貴,應該跟孤兒出身的吳觀澄沒有什麼關係。」

  韋訓查過屍體狀況,將弄亂的衣服和幞頭給原主掩上。

  寶珠問:「你既然不信有鬼神,何必對屍體這麼客氣?雖然今天是盂蘭盆夜,他們活著都不敢來找你的麻煩,死後想必也沒有這個膽量。」

  韋訓笑道:「死屍無知無覺,有什麼好跟它們客氣的,怕的是家屬來取時開棺驗屍,看見親人亂糟糟一團,心裡接受不了。」

  寶珠低聲說:「真是歹竹出好筍,陳師古那種惡徒怎麼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

  韋訓合上棺蓋後,抓了一把棺材旁邊供奉的降真香葉搓了搓手,走到外面回廊上倒換胸腔裡的污濁氣息。如不用閉氣功夫,棺材裡面頂人的屍臭還是很讓人噁心。

  半晌,他說:「那也不是老陳教的。我從小跟著他幹這髒活,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損毀的屍體不計其數。後來有一天,我路過亂葬崗,看見有個女子在埋葬她夭折的幼兒。她很窮,買不起棺木,也雇不了人挖深穴,只用一張破席裹著屍體,淺淺地埋了。」

  「我當時想,這麼埋是不行的。過了七八天,又從那裡路過,發現果然不成,孩子的屍身叫野狗刨出來吃了大半,整個墓地亂七八糟。那個母親拿了一點點貢品來看望孩子,發現已經被糟蹋了,只能收斂殘屍,抱在懷裡流淚。」

  「我站在旁邊看著,意識到自己就是那條刨屍的野狗。從那時候起,我才隱約察覺盜墓這事不太對,起了罷手不幹的念頭,要不是為了尋找治病丹藥,早就金盆洗手了。」

  說罷,韋訓察覺這話題有些哀傷,不想讓寶珠跟著傷感,笑道:「幸虧沒那麼早罷手,不然就把你坑了。」

  十多年被迫與墓土屍體打交道,或許宿命中只為了把她從地宮中救出來,那就值了。

  韋訓這樣想著,看見寶珠站在廊下陰影中緘默不言,嬌美的臉龐上眸光閃閃,似乎是淚光,又似乎是別的東西。

  子時已至,萬籟俱寂,白茫茫的縹緲夜霧悄然降臨在古剎庭院中,皎潔明亮的月色為之晦暗不明。

  隱隱約約之間,如同壁畫上那個飄逸嫵媚的六臂飛天,她眨了一下眼睛。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8:17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章

  幽深,漫長,無邊無際……如同墓道一般的古剎回廊。

  與此相對應的,是牆壁上色彩濃烈絢麗的壁畫,一列列穿著甲胄的金剛力士護法神,身著曳地羅裙捧著淨瓶的菩薩與天人,也和古墓中的侍衛宮女壁畫如出一轍。

  寶珠舉著燭托,細細觀賞牆上描繪的人物,幽幽地埋怨:「他們甚至倉促到沒有把我地宮裡的壁畫布上顏色。」

  韋訓感到內心充滿了香爐中升起的煙氣,雲霧氤氳繚繞,霧茫茫地看不清遠方。他注意到她的嘴唇,殷紅飽滿,有著花瓣一般柔嫩的質地,如同塗了胭脂一般。他知道不該用這種眼神凝視她身體的任何一部分,可就是控制不住,無法轉移視線。

  「你還記得送過我一個七寶琉璃盒嗎?那個常州工匠製作的漆盒?」寶珠忽然發問。

  韋訓回答:「記得,本來裝著假夜明珠,被我捏碎了。」

  寶珠道:「下一回開棺,碰到戴著頭飾的女子,拔一根簪給我,我要填滿那個空盒子。」

  韋訓一愣:「你確定?屍體上的首飾?那味道得用火淬煉過才能去掉。」

  寶珠不以為然:「你不一樣經常滿身死人的氣味嗎?我並沒有嫌棄過你。」

  韋訓一時無言,想不出什麼拒絕的理由,畢竟他確實是個以掘墓為生的慣偷,可總覺得隱隱有哪裡不對勁的地方。

  她會說這種話嗎?她會做出這種奇怪的要求嗎?

  吳觀澄的九相圖作品:第三相青瘀,畫中的屍體腫得面目全非,和放生海裡面的浮屍有些相似,只是皮膚淤青發紫,越接近新死相,越能看出畫中人生前的線索。一具成年女性屍體,從烏黑濃密的頭髮來看,年紀很輕。

  韋訓打開了壁畫旁邊停靈的棺木,裡面是個看體型只有七八歲年紀的小姑娘,身上簪環瓔珞俱全,樣樣精美考究,看起來生前很受家人寵愛。他想了想,還是沒有碰屍體上的珠寶,原樣將棺蓋合上了。

  走出停靈的禪房,寶珠坐在廊上靠牆一堵高台上。她脫了鞋,垂下赤足坐在上面等他。見韋訓走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充滿期待地問:「有收獲嗎?」

  這高台約六尺,若是沒有輕功,普通人想爬上去很難,勉強為之,姿勢會笨拙醜陋。而她是個與敵人放對也要打扮得妝容精致,騎在驢上不肯吃東西,極注重儀容姿態的人。

  韋訓垂下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氣,心中謀劃了幾種對敵的腹案。以自己功力,本無須這麼麻煩,但敵人偽裝出她的相貌和聲音,如不做好心理準備,恐怕出手時會猶豫心軟。

  他走到她跟前,抬頭吩咐:「下來吧。」

  寶珠應聲而落,從高台上跳下來,在落地一瞬間,韋訓橫臂鎖住她的肩膀,將她推在牆上狠狠壓制住。

  寶珠驚愕道:「你幹什麼?!」

  韋訓一臉漠然,冷冷問:「她人在哪兒?」

  寶珠迷惑地說:「她?她是誰?!」

  到了翻臉的地步,韋訓仍不敢直視她的面容,只盯著鎖骨一帶,聽她用那熟悉的清脆嗓音發問,心底怒意翻騰,低聲威脅道:「你再用她的聲音說話,我把你的喉嚨扯出來!」

  寶珠依然大惑不解,蹙著眉頭說:「你把我弄疼了,是想造反嗎?」

  韋訓再也忍耐不住,用空著那隻手按在她臉上一抹。對付會易容術的人,他有豐富經驗,這一下帶了幾分力氣,如用了改頭換面的漿粉、皮面,馬上就能揉爛。再多用一分力,只怕原有的臉皮也會被殘燈手生生撕下來。

  寶珠痛呼一聲,驚駭地瞪著韋訓。然而後者卻有十倍驚駭。

  這一下什麼都沒能撕破,手底劃過的是她柔嫩無瑕的肌膚,暈染移位的只有嘴唇上的胭脂。

  韋訓低頭看著自己手掌上沾染的殷紅色,心中突然恐慌起來。她的胭脂早被自己偷走丟掉了,在這種全是僧人的寺廟中,哪裡能找到化妝用的脂粉?但這根本不是重點……

  寶珠用那鮮豔潤澤的紅唇輕輕吐出一句話來,如怨如訴:「霍七她們說你手重,果然沒有說錯,你是一頭很壞很壞的猞猁。」

  韋訓本橫臂鎖著她的肩膀,立刻變招抓住她上臂一扭,將她翻轉過來面朝牆重新壓住,接著抓住後領向下一扯,將襦衫撕裂了,露出光潔的後背。

  記憶中她肩胛骨下魂門穴旁,有一個小指甲大小的紅色胎記,長得像片桃花瓣……

  就在那裡,沒有一絲一毫錯位。

  寶珠被反擰手臂抵在牆上動彈不得,眼睫顫動,淚光瑩然,口中說的話卻很奇怪:「還要檢查哪裡?左臂肋下有顆痣,還有大腿後側……那地方好像我自己都不知道。」

  韋訓鬆了手猛地退開,眼神透出壓抑不住的驚恐。

  寶珠得了自由,回過身,上臂肌膚還殘留著他的指痕,她攏著凌亂的衣衫說:「你知道我身上這些細微之處,因為救我出來時情形詭異,需要排查體內是否插著鋼針鐵釘等厭鎮之物。你當時一竅不通,問心無愧,只當撥弄屍體,誰知無知無覺地過了一兩個月,忽然在夢中回憶起來,就此失眠了,是不是很有趣?」

  羞愧和惶恐立刻漲滿了胸腔,韋訓一步接一步後退,心中驚疑不定:她是誰?為什麼和寶珠長得一模一樣?連身上細微的印跡都完全一致?又為什麼知道當時發生在翠微寺的事?

  韋訓拔腿向上客堂方向急速飛奔,到了寶珠的房間,來不及從正門進去,縱身破窗而入,她親手抄寫的《盂蘭盆經》一頁頁隨著氣流翻騰起舞,屋裡黑漆漆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寶珠?寶珠?!」韋訓慌張地呼喚,但沒人回應。

  他又衝到屋外溫泉池畔,依然空無一人,只聽到竹牆隔壁傳來輕微的水聲。他飛速掠上竹牆頂,看見朦朧水汽之中一個人影在熱湯裡泡著。

  「啊,你終於鼓起勇氣翻過來了。」寶珠從水中抬起帶著鮮豔指痕的手臂,朝他招了招手,「過來,你不是一直想讓我摸摸你嗎?」

  韋訓腳下一滑,震驚地從竹牆上退回去,站在池邊發愣。

  竹牆另一側再次傳來寶珠失落的嗓音:「哦對了,你不敢。你知道我什麼都沒有了,身份、地位、權力、珠寶、侍衛……說是公主,其實與棄兒無異,只剩下一份孤零零的驕傲,所以這驕傲尤為可貴,不可有絲毫損傷。你生怕主動伸手,便折損這份驕傲,是以一直隱忍著不敢動彈。」

  「但本能的渴望不會消失,你其實很喜歡看我流淚啜泣,不是嗎?心中壓抑著狠狠欺負我的隱秘衝動,就像剛才那樣……」

  她幽微的語句比魚腸劍還要鋒利,隔著一堵牆將人細細地切碎。

  這是什麼?是夢嗎?為什麼會做出這樣讓人剖腹見心般的可怕夢境?

  韋訓臉色慘白,感到一陣陣眩暈,抬頭望向月亮,想找到確定時間和方位的標準,卻只見到天空中黯淡無光的濃雲。

  他轉身又跑了。一路飛奔呼叫寶珠的名字,沒有人回答,遠遠見到前方走廊上有一團皎潔的微光,韋訓心中升起希望,急忙向著光暈跑去。

  「寶珠!」

  「狸奴?」

  她戴著月光做成的披帛,黑緞般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親切著呼喚他的乳名,朝他張開雙手。

  「不要站在陰影裡,這樣我看不到你。」

  韋訓腳步頓止,茫然地望著光芒中的人。

  寶珠溫柔地說:「還是說……你根本不是貓咪?」

  她緩緩朝他走來,韋訓一步一步倒退。

  「你在暗河之下仰望月亮,受這光輝吸引,你從黑暗鬼蜮中爬了出來,收起自己的爪牙,偽裝成溫良無害、俯首帖耳的狸奴,來到我的身邊。」

  「我沒有偽裝……」韋訓喃喃道。

  寶珠說:「那你手上是什麼?」

  韋訓茫然抬起雙手,發現沾染她唇上的胭脂不見了,滿手全是鮮血。

  「一擊必殺,仇不過夜,死在你手下的有多少人?他們全都罪有應得嗎?」

  是的,來到她的身邊,殺戮的欲望被另一種念頭壓制,就此沉沒在黑暗的水面之下。但那東西並沒有消失,只是隱藏了起來。

  寶珠已經走到他的跟前,抬起手想要碰觸他的臉,韋訓扭身躥出幾丈,原地飛上屋頂,絕塵而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蟾光寺上空奔馳,想甩掉所有詭異的敵人,青色殘影風馳電掣,掠過放生海、靈芝台、大寮、禪堂、鐘樓、鼓樓……他躍上三十丈高的浮屠佛塔,一直躥到整座古剎最高的頂端。

  俯視深夜的大蟾光寺,除了停靈的地方有長明燈微弱的燭火,其他地方全都陷入靜謐的夜色之中。

  應該甩掉了吧?這世間沒人比他更快。就算在陳師古的巔峰年代,輕功一途,也只能與他勢均力敵。

  「怎麼可能?」

  最想念的聲音突兀地響起,韋訓頓時渾身僵硬,一具柔軟溫暖的身軀從背後擁抱上來。

  「就算你的輕功是天下第一,也不可能丟下身體的一部分逃跑。」她踮著赤足從身後湊到他耳邊呢喃:「我是你的慾念,你的心魔,你永遠快不過我。」

  韋訓胸膛劇烈起伏,狠心將藏在背後的人抓住,用力扯到身前。

  月色黯淡的盂蘭盆夜,無邊無際的晦暗烏雲遮蔽天空,高聳至雲端的浮屠頂端,一個妙曼婀娜的倩影如同天人般緩緩降臨在他的眼前。

  披帛天衣凌空起舞,頭戴蓮花冠,坦胸赤足,六條修長豐盈的手臂一一伸展開……

  本來只是一點隱藏在心底的微小願望,希望她主動來碰觸一下自己,然而在這個陰陽邊界模糊的特殊夜晚,願望逐漸扭曲變形,向著未知的深淵緩緩滑去。

  六條手臂,一雙捧起他的臉龐,一雙牢牢摟著腰,一雙繼續向下探去。

  「這就是你最狂野的幻想了吧?」她居高臨下,綻放出神秘莫測的微笑。

  他驚恐地叫道:「不!這不是……」

  就在韋訓張口辯駁的瞬間,長著寶珠面孔的六臂天魔女猛然朝他吻下去,唇舌緊緊交纏在一起。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8:32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一章

  黑雲陰沉沉地壓在大蟾光寺上空,浮屠頂峰之上,兩個人影纏吻在一起。

  天魔寶珠的六條手臂猶如鋼索,自上而下緊擁著韋訓,但他不肯呼吸,緊咬著牙關推拒,她強行吻了一會兒,摸到他臉上一片濡濕,退出舌尖,舔了舔他冰涼的嘴唇,柔聲問:

  「你是哭了嗎?因為第一次不是你幻想中那般美妙情景?」

  「她在哪兒?」

  陷入這顛倒迷亂的境遇,韋訓滿心混亂,明明沒有入睡的記憶,怎麼會出現這種不可名狀的幻覺,這是噩夢、是魔障?真正的寶珠究竟在哪裡?她怎麼了,也遭遇到這樣不可思議的詭異情形嗎?被困在一個地方拼命掙扎無法逃脫?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天魔寶珠的嗓音低柔繾綣,她喃喃細語道,「我是你壓抑在心靈深處最真切的渴欲。你不是一直希望寶珠能主動碰觸你嗎,所以我才會以如此形態降臨。現在,你只需要放棄抵抗,愜意享受,我會溫柔對待你的。畢竟這只是一場夢,是美夢還是噩夢,由你自己決定。」說著,纏在他身上的柔軟手臂如靈蛇一般向青衫內探索。

  他渾身一顫,對心魔說:「這不妥。」

  「這不妥。」他握緊拳頭,再對自己重復一遍。

  雖感到極度疲憊困惑,韋訓仍決意抗拒,用盡全力,青筋暴起,一條接一條掙脫天魔女的六條手臂,將緊緊糾纏在身上的軀體撕下來推開。

  六臂天魔女粲然一笑,從浮屠頂端後退一步,赤足踩在虛空之中,眼看要從高空墜落下去。

  畢竟有跟寶珠完全一致的面容、體型和嗓音,韋訓心驚,下意識伸手去撈她,手掌卻從天女身體橫穿過去,彷佛那只是一團煙霧凝聚而成的形象。

  「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還是放心不下啊。」

  她凌空漂浮起來,歡快地一個空翻,倒懸於空中,然後用最前端的手臂捧著韋訓的面孔,「那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她貼近過來,在他耳畔喁喁私語道:「我和桂兒在一起。」

  說完,六臂天人即刻如煙霧般消散,無影無蹤。

  和桂兒一起?吳桂兒?

  想起吳觀澄的淒慘下場,和他最後所作的《九相圖》,一股不祥之兆籠罩在心間,韋訓立刻從浮屠頂端退下來,誰知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怎麼了?為何手腳麻木不聽使喚……韋訓驚悸不安,難道那麼巧突然病發了?時間間隔太短了,太短了!這就是病入膏肓瀕臨死亡的征兆嗎?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寶珠……」

  他扶著牆蹣跚著向前走去,但其實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青紫色的筋絡悄然爬上手背,和身體一樣,思維也漸漸混沌失控了。

  在哪兒?她究竟被藏在蟾光寺哪個角落?吳桂兒又在哪裡?

  古剎漫無止境的壁畫長廊,似乎永遠走不到頭。韋訓隱約看到前方似乎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披甲武士,立刻警覺起來,掙扎著站穩,動了動指關節準備迎戰。

  武士向著自己不疾不徐地走來,手中握著的不是弓箭也非長槍,而是一桿儀仗用的旌旗。後面緊跟著又是一個武士。再一個。

  韋訓發現這些武士全是壁畫中的金剛、力士和護法神,他們一個接一個從牆上走下來,邁著沉重肅穆的步伐,漸漸地匯聚成一支旌旗飄飄的儀仗隊伍。白色黑邊的旗幟——是凶禮標誌。

  武士們神色凝重,彷佛沒有看到自己,就這樣擦身而過。韋訓發現他們穿著的是長安禁軍的甲胄。

  這是在為誰舉行喪禮,竟有禁軍開道?

  執喪幡的禁軍源源不絕前行,緊接著,牆壁另一側的壁畫上走下一對羅裙曳地的天女。她們手裡各捧著一面菱花舞鳳銅鏡,這是喪禮中打頭陣的祭品,接著是一對提著長明宮燈的天人。

  她們穿著宮中侍女的服色,一對接一對從牆上走下來,邁著無聲的步伐,走在禁軍隊列的旁邊,手中捧著淨瓶、金盆、梳篦等華貴的女子日用之物。侍女們滿面哀愁,從韋訓身邊經過。

  他看到有個人托盤素錦上放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玉蟬——給亡者壓口的飯含。

  這是誰的喪禮,擁有如此之多的陪葬冥器,這麼高等級的喪儀?

  牽引靈柩的少年挽郎唱著悲傷挽歌從眼前經過,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拋灑鮮花的天女從眼前經過,嬌豔花瓣飛上天空,落地時已經化作張張紙錢。

  幢幡寶蓋遮天蔽日,龍鳳旌旗無風而動,這支送靈的隊伍彷佛無窮無盡,又無聲無息,緩緩地在長廊上前行。

  到底是誰的葬禮?規模竟能蔓延幾十里不絕?

  韋訓心中充滿不安的迷霧,漫無目的地跟著送葬的隊伍向前走,宛如走向宿命的終點。無意中碰到隊伍中的禁軍侍女,皆化作煙霧散去,離開幾尺,再度凝聚成形。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是一座大墓的墓門,終於,他看到了這場隆重無比的喪禮的主角——一口帝王木金絲楠的棺槨,擺在地宮中央。棺蓋上面蓋著鎮魂用的經幡,旁邊的博山爐霧湧雲蒸,噴出掩蓋屍臭的古怪香料氣息。

  韋訓神情恍惚地走了過去,掀開畫滿咒符的經幡。他曾經開過這口棺,從裡面帶出一個無比重要的人。然而她現在在哪兒?

  不想這麼揣測,可周圍的景象又讓他不得不做出這個推測。韋訓將棺釘一枚一枚拔了出來。

  「是你拒絕美夢,選擇了噩夢。」天魔女的低語再度從耳畔響起。

  棺蓋緩緩打開,棺槨內靜靜躺著一個華服少女,臉上蓋著醜惡的魌頭面具。

  還有救嗎?像上次那樣?

  「寶珠……」他輕聲喃喃,做出最後的抵抗,但依然無人回應。

  心跳劇烈得要跳出胸膛,韋訓伸出顫抖的手,掀開了魌頭——面具下的寶珠臉色青紫,雙目微張,原本清亮無比的眼瞳已經變得渾濁不堪,蒙著一層白色霧靄。

  棺蓋落地,露出亡者的整個身軀,魚腸劍深深插入她的小腹,直沒至柄,僅留下犀角把手。她的表情空洞絕望,彷佛是被最信賴的人傷害而死。

  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韋訓心中無比期望這恐怖的幻覺能立刻如霧般消散,然而手底冰冷的肌膚質感非常真實。

  「寶珠……」

  再一次把她從棺木中抱出來,這一回,僵硬的軀體再不像往日那樣溫暖柔軟,更不會散發出獨特的幽香。他摸過無數死屍,不會心存幻想,認為到這程度還能起死回生。

  周圍鬼影憧憧,送葬的禁軍和侍女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只不過是沒能救出她的那條路線。摟著這具不當死而死之人的屍體,韋訓背靠棺槨,緩緩癱坐下來,思維徹底停滯了。

  「你和陳師古一樣,是令人避之不及的修羅,骯髒惡臭的邪祟,只會給身邊人帶來厄運。」心魔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只是很想陪著她……」

  低頭凝視著這張黯淡無光的臉,淚一滴一滴落在她青紫色的皮膚上,不知為何混了些血水,是淡紅色的。

  「這不是注定的嗎?你學的是殺人技,不是活人術,總有一天會控制不住傷害寶珠。」

  「我從沒想過傷害她……」

  「真的嗎?你看看殺死我的是誰的武器?」如同被心魔奪舍,冰冷僵硬的屍體突然張口說話。

  韋訓一愣,怒喝道:「你從她身上滾出去!」

  「這死法真有趣,魚腸劍……你幻想中傷害她的方式就是這樣?用腰間的『武器』狠狠捅進她體內?令人遐思……」

  被逼到極限,韋訓幾欲陷入癲狂,暴喝一聲:「滾!!!」

  「瞧,這不就動手了嗎?」

  聲音落下,他怔愣之間,發現自己雙手已經握在寶珠脖頸上,且越收越緊。

  「這是注定的。」屍體吐出最後一句話,再次回歸沉寂。

  這是注定的宿命?還是注定要傷害她的本能?韋訓鬆開手,右手掌心直接貼在棺槨旁邊焚燒香料的博山爐上,皮肉燒灼的劇痛瞬間貫穿全身,夢中也會感到疼痛嗎?他刻意停留不動,讓這強烈的感官衝擊大腦。

  一直燙到聞見皮肉熟爛的氣味,才一掌將香爐擊飛,爐內的香料和五顏六色的煙灰拋灑一地。足夠了嗎?制止他繼續傷害她的刑罰?

  韋訓摟著寶珠的屍身,陷入凝滯。

  時間流逝在每一次呼吸之間,再次重回到過去的日子,屍臭,飢餓,拼命找尋解藥卻沒什麼希望的絕症……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看過短暫的前半生,腦中的一切喧囂都安靜下來,他抬起頭,發現圍在四周的曈曈人影已經消失。該將她放回棺中好好安葬了吧?

  韋訓扶起屍首微微下垂的頭顱,卻發現懷裡的人並非寶珠。

  這具陌生的女屍已經死了十天以上,面目青紫浮腫,身材消瘦,看不出相貌,只能從烏黑濃密的頭髮判斷年齡不大。她發烏的嘴唇半張著,似乎死前在呼喚著誰。

  一絲微涼的夜風拂過,為他遲滯的思維帶來了流動。

  魌頭、鎮魂幡、魚腸劍全部不見了,韋訓緩慢地環顧四周,這裡不是皇族的陵寢地宮,而是古剎中停靈的禪堂。那具棺槨也並非金絲楠,而是普通富豪也能用得起的柏木。

  消失了?夢境已經結束,幻覺離他而去,僅留下手上的燙傷帶來猛烈的抽痛,刺激他從狂亂的譫妄中逐漸冷靜下來。

  香爐熄滅,雲消霧散,若隱若現的月光從回廊折射進禪堂,韋訓在屍體口中看到了一點極微弱的反光,似乎是壓口的飯含。他伸出指頭從裡面夾了出來,發現此物非金非玉,而是一塊糖霜,透明如冰凌,夾雜著碎金箔一般的乾桂花。

  是桂花糖霜,一具以糖霜為琀的女屍。

  回想起心魔所說:「我和桂兒在一起」,韋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這是她的提示?

  抱著陌生屍體,韋訓站了起來,盂蘭盆夜,到了讓死屍開口說話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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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禮:五禮之一,是指跟凶喪有關的一系列禮節,不僅僅包括喪葬,還有其他一些跟災難有關的哀悼禮節。

  琀:讀音韓,是指古代放在死者嘴裡的珠玉。也做唅,飯含。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8:45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二章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破了這個案子,才能找到寶珠真正的所在。

  韋訓將陌生女屍放回棺木,解開她的衣衫,從頭到腳檢查她生前所受傷害。致命傷只有一處,就是脖頸的扼痕。他在幻境中以自傷換取鬆手,並未造成嚴重損傷,這痕跡瘀黑凹陷,沒有彈性,已經是十多天前形成的了。

  凶手使出巨大的力氣,不僅掐斷了她的脖子,還在她肌膚上留有指甲新月形的傷痕。甲痕內,則殘留著些微鮮豔的顏料。

  重新幫女屍穿好衣衫,略微攏了攏她的髮髻,為了慎重,韋訓又輕輕掰開她的下頜,看過口腔內部。

  飛奔在棺木停靈的禪堂、浮屠之間,放置靈柩的地方,必有香爐和長明燈。這都是供奉亡者的禮儀,不會讓人有絲毫懷疑。

  韋訓施展閉氣,將目所能及的香爐全部打翻。不出所料,香爐內藏有孔雀膽、砷銅青、水銀、朱砂、鉛白等種種劇毒之物,這些東西既是煉丹材料,也是製作繪畫顏料的原料。

  這些東西與壓制屍臭的濃鬱香料一起焚燒,令他嗅覺錯亂,沒能提前發現陷阱。不斷呼吸毒氣,就是他無意中陷入幻覺的直接原因。如果像以前盜墓那樣屏息作業,大約不會中毒那麼深,但這一夜他和寶珠在一起,為避免她害怕,一直不停跟她說話,誰想直接從清醒狀態進入了譫妄。

  究竟從哪一個時刻起,「寶珠」就不是真正的寶珠了?韋訓甩了甩頭,盡量不去思考這個問題。他將停靈的棺木一一打開,舉著油燈,仔細檢查每一具屍體口腔。

  還記得曾經跟寶珠開過一個玩笑:「想知道人是什麼出身,看看牙口就知道了。」

  這是在殘陽院常年接觸屍體無意中取得的邪道經驗,有足夠資財布施大筆功德錢,停靈於蟾光寺的信眾,必定出身富貴,無論性別年齡,從小食用柔軟細糧,牙齒磨損程度很低。

  眾屍之中,唯有那具含著桂花糖霜入殮的年輕女屍與眾不同,她是吃脫粟飯之類粗糧長大的平民,牙齒磨損很嚴重。

  吳桂兒,這個失蹤了半個月的年輕女子,如她親人所猜測,確實被藏在蟾光寺中。暴力扼殺她的凶手,就是她的丈夫,還俗僧人吳觀澄。扼殺時極為用力,導致她死後脖頸上還殘留著畫師指甲內的顏料。

  那麼又是誰殺死了觀澄?

  強迫眾屍「張口說話」之後,也該去問問第一具出現在盂蘭盆夜的屍體,讓它吐露「肺腑之言」了。無聲無息潛入歸無常殿後面的罩房,韋訓熄滅香爐,點燃了油燈。

  觀澄膨脹變形的巨大屍體依然躺在石灰坑內,散發出陣陣腐爛惡臭。韋訓靜靜地注視了片刻,捲起袖子,道一聲「叨擾了」,彎下腰,使殘燈手把屍體開膛剖腹,將內臟一件一件取出來查驗。

  倘若當時第一次見這屍體就動手,當場破解迷案,也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了。但他不想在寶珠面前暴露本性染上一身屍臭,惹她反感厭惡,故意逃避驗屍,終於導致現在的困境,可謂自作自受。

  觀澄的肺臟腫大,充滿胸腔,內裡全是泡沫,確實是溺死無疑。與其他溺屍不同的是,他的口腔內部到咽喉五顏六色,有許多毒質腐蝕產生的潰瘍。這畫師死前的種種瘋魔表現,不過是他經年累月被顏料毒害產生的精神反應。

  韋訓回憶那個漫長扭曲的噩夢,回憶自己在幻覺中掐在「寶珠」脖子上的雙手,感同身受,徹底理解了觀澄的死因。

  他在幻覺中看到了浮屠頂端,六臂天魔,禁軍送葬和陵寢地宮,情形雖然詭異,其實都是往日見過的景象。畫師觀澄所見幻覺應該與他不同,可能更加光怪陸離,但同樣扭曲駭人。

  可惜的是,他克制殺意放手了,而觀澄在中毒後的恐怖幻覺之中,親手扼死了吳桂兒。等到理智略微恢復,看見愛妻慘死在自己手上,觀澄無法接受,徹底發瘋,由此墜入魔障。

  但那瘋魔是有跡可循的。

  世人崇尚厚葬,為此耗費巨資。觀澄身為學徒囊中羞澀,無力為妻子準備優良的壽材和陪葬品,乾脆鳩佔鵲巢,將她收殮進豪門停靈在蟾光寺內的靈柩內。

  買不起貴重的香料和珠玉飯含,便在棺中撒了許多乾桂花,又在她口中放入平日吃不上的珍貴糖霜。種種細節,展示出來的是愧疚和愛意,而非仇恨。

  其後,觀澄瘋狂在寺廟內各處繪製《九相圖》,這是一個瘋子在絕望中的自救行動。

  他相信師父曇林所說,九相觀修行具備「驅心魔、破迷障、療驚怖」的作用,令人破除皮相執著,不再沉溺於外貌的迷惑。繪製想象中桂兒逐漸腐爛的圖像,是想借此驅逐心魔,可是繪畫能去除人對皮相的執著,卻不能斬斷他對世間唯一至親的愛意。

  最終,九相觀沒能拯救他絕望的內心,觀澄無法忍受親手殺害桂兒的罪孽感,自溺於放生池中。

  這個天才的瘋子畫師,生前最後一件事是繪製《地獄變》水畫,將身體置於正中,詛咒自己永墜地獄,不得超生。

  韋訓再次查看他的雙手手腕,沒有掙扎的摩擦痕跡,有強烈自毀傾向的人,自殺時能夠克制自己的求生本能。那幾根用於包糖的細繩,只是為了將自己的身體固定在畫面中間位置而綁上的。

  溺死之屍,三沉三浮。當屍身脹滿氣體從池底上浮,細繩已經被水泡爛,失去了固定的作用。

  失去理智的觀澄以自己屍身充實這幅幻術水畫《地獄變》時,無法精準算到上浮的時間,更不可能考慮到盂蘭盆節來參加法會的人群會因此形成踩踏慘劇。或許因為大家在放生池裡放河燈的行為擾亂了水體,才在那個關鍵的時刻讓屍畫上浮。

  韋訓摸索著從屍體敞開的喉嚨裡掏了一把,裝進隨身攜帶的皮囊裡,站起身來。

  觀澄死亡時間已經超過三天,往香爐裡面投毒的人必不是他。

  離開之前,韋訓感到視線很是模糊,夜視能力大大下降了。他往牆上的安魂鏡中掃了一眼,發現鏡中人臉上罩著一層青氣,雙目充血猩紅。神智雖略有恢復,但體內所餘之毒還是改變了容貌,看起來格外凶殘暴戾。

  連開十幾棺,又徒手把吳觀澄掏了膛,整個人散發的氣味跟腐屍沒有區別。看來無論生前死後,人總是無法逃避自己的出身,和牙齒一樣,往日生活的痕跡,一點一滴蝕刻在身體和靈魂中。

  敵人……應該有三個。

  他走出停屍的罩房,準備向眼前的歸無常殿進發,中途被一個高大魁梧的僧人攔住了。

  「我看見罩房裡有人點了燈,想著應該是你。」觀川面無表情地說。

  看來這是今晚的第一個,韋訓想。曇林稱呼這種人叫什麼?三毒貪嗔痴,憤怒衝動的嗔魔。

  韋訓開門見山質問:「你們把楊芳歇藏在哪裡了?」

  觀川皺眉道:「怎麼人人都來寺廟裡面索要女兒。楊芳歇難道不是在上客堂歇息嗎?不管她到底是誰,明面身份畢竟是在朝官員之女,我們會好生招待,讓他們父女二人平安離開蟾光寺。」

  韋訓漠然道:「所以你是直接承認了,想把我留下來。」

  觀川神色坦然:「沒錯。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和師父的觀點不太一致。他想說服你皈依佛門,而我,只想把修羅崽子打死。你這種人跟陳師古一樣冥頑不靈,不知悔改,是不可能被度化的。」

  韋訓心中一動,試探著問:「你是那個梵僧迦什葉的後人?」

  觀川微微點了點頭:「不錯。當年師祖心懷慈悲,聽說故人的徒弟陳師古墜入魔道,離開洛陽去關中勸化他,不料慘遭殺害,還被奪走了《般若懺》心訣。我們這些後人雖不一定身在佛門,但都記得這個仇。後來我遇到尊師曇林上人,他勸我放下執念,遁入空門護持佛法,以此修成護法神……」

  沒等他說完,韋訓突然哈哈哈高聲大笑了起來,觀川極為不悅,怒道:「你笑什麼?!」

  韋訓笑得前仰後合,幾乎流出血淚,好半天才說出話:「原來……原來曇林對誰都用這同一套說辭,只看哪個蠢貨上鉤,哪個就剃光頭被他役使。他是不是還跟你提過什麼心魔、三毒、無常,什麼愛如逆風執炬,必有燒手之患?沒想到啊沒想到,說得玄而又玄,其實直接給人投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香爐燙爛的手掌,又自嘲道:「而我燒手就真的燒手。」

  聽韋訓譏諷心目中奉若神明的曇林,觀川怒不可遏,喉嚨之間的氣息嘶嘶作響。

  他見韋訓中毒後雙目充血,舉止言談中頗有狂態,邪氣四溢,心中更增厭惡:「既然沒有被心魔毀掉,那你注定死於我手。」說罷深吸一口氣,氣充丹田,脖頸青筋暴起,獅吼蓄勢待發。

  韋訓盡力聚集模糊的眼神注視這個強敵,知道他修習般若懺已練到金剛不壞境界,極難破解防禦。而自己負傷中毒,接近半盲,今夜必以命相搏。

  他嘆口氣,指關節發出噼啪聲響,低聲對自己說:「運氣不好沒帶家伙,湊合打吧。」

  這一路走來,想要護她平安,終究要殺穿過去,佛來斬佛魔來斬魔。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9:00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三章

  曇林坐在歸無常殿中禪定,默默揣度策略是否能順利進行。

  他在身邊這一爐香中添了些使人鬆弛睏倦的安息香,平日使用這個是為了讓自己更容易進入冥想狀態,沒怎麼聞過的人,則很容易因此放鬆警惕,被這種香料帶入一種如墮雲霧的恍惚境界。此時講經說法,可輕易將自己的意念注入對方的頭腦。

  勾起韋訓的好奇心,將他留在殿中訴說陳師古的舊事,一方面是因為自己垂垂老矣,實在想將當年的秘聞傳於後人;但更重要的是,曇林希望能說服韋訓皈依,實現高僧迦什葉沒能做到的偉業。

  當年那個修羅留下的恐怖印象太過深刻,漫漫四十年後,曇林已經在許多事上超然物外,但仍時不時在噩夢中回到那個血腥之夜。假如能夠將陳師古的徒弟收歸門下,大約能夠祛除自己陳舊的心魔。

  那青衫少年能夠理解自己的苦心嗎?

  曇林如是思考著,遽然一陣天搖地動的巨響傳來,整座歸無常殿被其撼動,天頂房樑簌簌落下許多灰塵。

  怎麼了,是地震嗎?曇林睜開眼睛,霍地意識到那是觀川憤怒的咆哮,他將其原名「雷音吼」改為「無畏聲」的高深功夫。

  佛陀以無畏聲說法,能降服一切邪論外道,佛經中常用獅子比喻佛陀,因其吼聲恢弘,獅吼也被稱作無畏聲。當年他就是用這個觀點說服仇堅成剃度成為自己的弟子,無論是名門貴胄還是江湖俠客,空虛的心靈都需要在信仰中尋找支撐自己的理由。

  而他曇林,需要忠誠的武林高手護衛自己,來抵擋當年被陳師古所囚產生的心魔。

  又是一陣雷霆萬鈞的雄渾咆哮,地面的震動甚至讓大殿的地基開始搖晃。

  曇林十分疑惑:觀川在與誰作戰嗎?

  第三次吼聲傳來,憤怒之音中夾雜著些許惶急,彷佛獅子在野外遭遇了某種猛獸的襲擊。

  盂蘭盆夜震懾眾千信徒,也不過用了一聲,這是什麼敵人,竟讓觀川感到如此棘手?難道是韋訓?但他吸入那些顏料之後,不應該還有行動的能力……

  曇林很想站起來出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但他腿腳衰弱不堪,無人攙扶就動彈不得。

  獅吼一聲比一聲更急促,那頭神秘的凶獸不斷發起極速猛攻,獅子漸漸招架不住,到了後來竟摻雜有抽痛嘶叫,似乎已經受傷了。

  曇林驚悸不安,觀川擁有堅不可摧的銅筋鐵骨,就算手持刀劍,也無法在他皮膚上留下一絲傷痕,對方到底有什麼本事攻破他的金剛不壞身?

  嘶吼逐漸衰弱,聲音中有著不可置信的絕望,最後一陣漫長痛苦的嚎叫,慘烈到難以言喻,卻在中途戛然而止。

  歸無常殿外陷入一片死寂。

  曇林感到冷汗濕透了僧袍,更因為自己寸步難移陷入恐慌。

  許久之後,大殿外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一個影子無聲無息摸了進來。面前擋著一扇屏風,看不清到底是誰,只隱約見那頭野獸四肢著地邁行幾步,靠近屏風時才人立而起。

  「雖然你是個不會武功半截入土的糟老頭子,卻是我所遭遇的敵人裡面最陰險難防的。」影子嗓音嘶啞地說。

  曇林聽到是韋訓的聲音,略微鬆了口氣,正想引用些深奧佛經來牽扯他的注意力,對方卻丟過來一件沉重的東西。

  那東西越過屏風,咕嚕嚕滾到燈幢照耀的範圍內,竟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觀川雙眼暴突,喉嚨被硬生生撕扯出來,暴露出咽喉的血管氣管。脖頸的斷面參差不齊,看起來並非利刃斬斷,倒像是被猛獸的爪牙生生撕裂的。

  曇林大驚失色,想要逃走,卻無力起身,身子一歪從蓮花座上栽了下來。他寄希望於本寺有人聽見觀川的吼聲來查看,但也知道歸無常殿立於寺外,聲音未必能傳播那麼遠,更洞悉人性,盂蘭盆夜慘案發生後,就算有僧人聽見異響也不敢出門確認。

  「沒帶家伙,空手分屍有點麻煩,搞得亂七八糟。」韋訓從隨身皮囊裡掏了掏,又陸續丟過來兩件東西,是兩條肌肉虯結的手臂。

  「觀川的十指甲縫裡殘留顏料,他不是畫師,不該接觸這些東西,普通顏料水能洗淨,但觀澄用的油性顏料很難清洗,一時半會兒弄不乾淨。你半身不遂,指派這人來替你投毒,說他是獅子,還不如說是聽話的獅子狗。」

  韋訓頓了頓,道:「不過,這應該是你策劃的第二起投毒案了。」

  「你指點吳觀澄創製難以清洗的新式顏料,又點撥他鑽研出『水畫、噴畫』的幻術表演,水畫還沒什麼,但噴畫要口含顏料水往牆壁上噴吐成形,那些有毒的顏料就此沾染在他口腔內,日積月累,導致他逐漸中毒發瘋,觀屍也好,辱屍也罷,人腦子有毛病的時候,什麼都幹得出來。」

  「你不僅要他死,還要他身敗名裂。」

  「但觀澄沒有害人的心思,直到中毒日深,幻覺頻發,誤殺吳桂兒,再將自己溺死在放生池裡,繪成《地獄變》,最終導致了信眾互相踐踏的慘劇。雖然不是你親自動手,但這些人命都該算到你的頭上。」

  他從皮囊裡掏出第三件人體器官,那是一條腐爛的舌頭,上面五顏六色沾染了許多顏料,之後,便從屏風後的陰影中走進燈輝之中,看清此人的模樣,曇林渾身一僵,頓時魂飛魄散。

  眼前的「人」遍體鱗傷,眼、耳、口、鼻均在流血,猩紅色的眼睛散發出入魔一般癲狂的幽光,和陳師古當年如出一轍。

  「為何要下毒謀害自己的徒弟,親手帶大的孤兒,我想一方面因為吳觀澄堅持要還俗,離開你掌控的範圍,讓你感到失控了。另一方面,是因為嫉妒。」

  「正如衰老的畫聖吳道子因妒生恨,謀殺了少年天才皇甫軫,你也對觀澄的天賦感到嫉恨,不僅恨他有才,還恨他年輕,在你垂垂老矣的時候爆發出新的活力。看過他畫的《九相圖》,再看你畫的,連我這樣的外行人也能立判高下。」

  「洛陽那個不知名的大人物,其實並沒有委托你,而是直接委托吳觀澄來幫他繪《九相圖》驅魔,對吧?」

  這個渾身浴血的修羅也和陳師古一樣,雖然外表可怖,說話卻條理分明,冷靜異常,如刀鋒一般切中要害,層層遞進。

  依稀看到曇林面如死灰,韋訓知道自己猜對了,扯著撕裂的嘴唇笑了起來,一邊笑傷口一邊流血。

  「可憐啊,那麼多年對著腐屍觀看,受那惡臭荼毒,為自己塑造出的大德高僧、丹青聖手、世外高人的形象,結果到老來被年輕的徒弟搶了風頭,這該是多麼絕望。」

  「你告訴我,三毒貪嗔痴的貪毒,就是追逐名、利、財一切俗世物質的貪欲,你追名逐利,斂財無度,並因此起了殺意,可以說是貪中之貪。偏偏你能說會道,最擅長蠱惑人心,為自己一切所作所為鍍金。」

  「想要抵擋這言語的陷阱極為艱難,哪怕陳師古、仇堅成那等高手,也會受你蒙騙,老陳當年饒你一命,是錯上加錯。」

  「你擅長用所知道的隻言片語編造成扣人心弦的故事,譬如那個《禪師度化修羅》,看似隱含禪機,其實細節根本對不上。我雖是陳師古的首徒,但從來沒學過《般若懺》,繼承心訣的傳人並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小家伙。你平日給人看相批命,玄而又玄,都是靠這項本事猜測的吧?」

  他慘笑道:「當時真應該聽她的話,不聽你這老和尚念經,也就不會落到這樣境況。她明明已經猜到所有行凶動機,我卻沒有放在心上……」

  整個腦海中轟轟作響,向來能言善辯的曇林卻一直保持沉默,韋訓心中疑惑,問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安靜的叫人起疑。」

  他目力模糊,蹣跚著再靠近些,直到五步內,才看清老僧的嘴唇其實一直在不停蠕動。

  韋訓愣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手上乾涸的血跡上又添新血。

  「哦,原來我被觀川震聾了……也好,這樣就聽不見你胡說八道了。」

  勸誘、辯解、恫嚇、推諉、告饒,短短半注香內,曇林已經換了無數種求生話術,但韋訓始終不為所動,眼見他拎著那條瘆人的舌頭向著自己靠近,曇林眼前浮現出四十年前的靈水河畔,人頭亂飛,血流如瀑,陳師古拎著血劍朝他走來。

  這個更年輕的修羅緩緩念誦道:「日暮煙波江渚暗……難為你記掛這詩幾十年,陳師古死了,我就替他用日暮煙波掌送你上路吧。」

  韋訓貼近曇林,舉起手掌,忽然一笑:「世人說真正的佛菩薩身上有異香,你果然是尊偽佛,身上只有快死的老人臭。」

  掌風輕輕飄落,如同天女散花,印在老僧瘦骨嶙嶙的胸口。

  第二個敵人除掉了。

  腦中渾渾沌沌,還依稀殘留著一個命令:毀掉壁畫。韋訓踹倒燈幢,燈油潑在屏風上,火苗悄然爬上木架。

  拎著曇林的屍體,韋訓踉踉蹌蹌地走向後殿罩房,近距離硬抗觀川的獅吼後,他不僅七竅流血,更失去了平衡能力,時不時要四肢著地奔行。

  將曇林的屍體扔進石灰坑裡,韋訓把作為證據的舌頭裝回觀澄的喉嚨裡,想了想,又掰開曇林的下巴,把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拔了出來。此人全身枯瘦衰邁,唯有一條舌頭鮮紅飽滿,看起來非常有活力。

  他對觀澄說:「你可以向師父訴怨報仇了,我拔了他的舌,他不能再欺騙任何人了。」

  離開之前,韋訓經過牆上的安魂鏡,隱隱約約在裡面瞥見一個可怖的邪祟之物。驅魔鎮邪的獅吼聲把最後的偽裝撕破了,現在他終於淪為本來面目,暗河之下骯髒凶殘的修羅。

  歸無常殿裡的火苗漸漸蔓延開,韋訓將觀川剩下的幾塊殘屍扔進火裡,轉眼看見牆角供養人的塑像。屏風倒塌之後,這尊木塑斜對著豔屍新死圖,彷佛一直注視著那幅巨型壁畫中的美人。

  他將木塑拽到,一腳踏碎了大殿裡最後一個和尚的腦袋。塑像座位下露出幾行小小的字:日月常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隨後,這幾行不起眼的字被淹沒在真正的火焰之中。

  離開烈焰四起的歸無常大殿,韋訓奔回蟾光寺本院,在夜色之中於廊上屋簷之間奔騰跳躍,一間一間禪房搜尋過去。

  視線已經模糊,眼中漫布血色;聽力也已喪失,嘴裡滿是血腥之氣;六識五感,剩下的唯有嗅覺。他不時趴在屋頂上嗅聞,想在微風中抓住一丁點特殊的香味。

  盂蘭盆夜,地獄之門洞開,亡魂在人間遊蕩,有人深陷噩夢,有人夜不能寐。無人出行,唯有牆上詭麗多姿的壁畫如神怪秉燭夜遊。

  一頭傷痕累累的青色鬼物悄然在古剎中穿行,尋找丟失的月亮。

  她在哪兒?被藏在哪裡?

  敵人……還剩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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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耳前庭受損會導致失去平衡能力,眩暈,步態異常。

  劇情回放可以看到寶珠早已(在無意中)洞悉一切犯罪動機。

  日月常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這是抄寫在一卷敦煌出土的《法華經》背後的無名情詩,有些宿命的禁忌感

  吳道子和皇甫軫的內容來源於《酉陽雜俎》,其他史料未見,可以當做是作者段成式創作的志怪故事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9:13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四章

  屋頂瓦片一塊接一塊消失,掀開足夠的空間後,一顆布滿血污的青鬼腦袋探入洞中,不停嗅聞室內空氣。聞到那一絲尋覓已久的香氣後,他怔愣片刻,驚喜得渾身發抖,立刻擴大洞口,悄然鑽進室內,四肢並用順著樑柱無聲無息爬了下來。

  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房間仍屬於上客堂區域,只是處於角落,不如其他禪房寬敞豪華,屋門窗戶都從內閂上,算是防守嚴密。室內沒有其他守衛,青鬼放下警惕,順著香氣一路嗅聞,終於在窗邊找到了月亮的蹤影。

  在遠處幾乎看不清她的具體形貌,只覺模糊視線中有一團皎潔的白光,他爬到咫尺處仔仔細細全身嗅了一遍,確定是寶珠沒錯。

  她沒有上床休息,和衣側臥在一張窄窄的貴妃榻上,臉頰枕著右手掌,做吉祥臥姿態,睡得安詳沉靜,好似觀音臥於蓮上,枕邊放著魚腸,亦是犀照。

  為何會在此安然沉睡?並沒有遭到囚禁?

  青鬼感到大惑不解,圍繞她爬行搜索了一圈,在貴妃榻旁邊的小几上發現了一尊不到一尺高的韋馱天塑像。

  啊,原來如此。

  她曾經站在韋陀的金剛杵下尋求庇護,而他也出言懇請這位同宗同姓代為守護。無論何時何地,韋陀總是忠誠地護衛觀音,哪怕只是尚未得道的少女觀音。或許因為有這位真正的護法神在,寶珠才能安然無恙地渡過這個危機四伏的盂蘭盆夜。

  青鬼眯著猩紅的眼睛看向那尊小小的韋陀雕像,血濛濛的視線中,他彷佛看到韋馱天威武勇猛的身影越漲越高,平靜的面容漸漸呈現出金剛怒目狀,無堅不摧的金剛杵似乎正向著自己戳刺下來。

  難道幻覺還沒有消失?

  啊對了,還剩下最後一個敵人……沉思片刻後,青鬼恍然大悟,為何韋陀會有這種防禦反應。此時此刻,正有一個危險嗜殺的修羅接近觀音,意圖侵擾她的安眠。

  三毒貪嗔痴,嗔魔被他親手撕碎,貪魔拔舌魂歸西天,最後的痴魔,要著落在他自己身上。

  痴者,為情所困無法自拔,妄念叢生,起諸邪行。

  今夜這場扭曲變形的心魔噩夢雖然是因為中毒而起,可是其中種種細節寓意,都出自他本身的欲望。心動之後,他內心深處生出無窮的卑劣妄念,甚至訴諸邪行,想要欺辱她,傷害她。縱然是夢,他確確實實動手了。

  殺掉觀川和曇林後,這座大蟾光寺中,對她而言最危險的人就是自己。

  現在,到了斬三毒除心魔,證心證道的時刻了。

  青鬼悄悄從她枕邊拿走魚腸,退後幾步,雙膝著地緩緩跪了下來。

  一陣銳利的刺痛從膝下傳來,遍體鱗傷之後,這陣錐心刺骨的疼痛仍讓他止不住顫抖。

  曇林道貌岸然巧言如簧,講述陳師古的往事未必全是真相。然而只有一件事他沒有撒謊:陳師古和他的首徒確實不喜歡跪禮。

  麒麟膝——相學之中,武學奇才所擁有的七種清奇骨相之一。左右膝蓋下方各有一處凸起的尖銳骨片,擁有此相者天生矯捷,如驚鴻遊龍,稍加點撥,必能練成絕世輕功。

  陳師古從飢民之中買下他,就是看中他跟自己擁有同樣的骨相特徵,很適合練武。骨相雖絕好,唯一的缺點就是跪坐的時候劇痛無比,譬如斷腿酷刑,難以忍受。他和陳師古並非全然的蔑視權貴傲慢無禮,實在是身體結構上就跪不下去。

  他仍記得年少時想要識字讀書,數次被師父毒打仍不改口,陳師古便命他跪在廊下,承諾如能堅持到天亮就教他讀書。

  折磨途中,他聽見陳師古憤世嫉俗地痛罵:「麒麟膝,相書上寫這是天命奇相,只有遇到真龍天子時才能下跪。全是放屁!我曾見過真龍天子,跪著照樣疼得要死,這根本不是什麼麒麟膝,只是不容於世的反骨而已!讀書之道,就是要磨平一身的反骨,擠進那條血淋淋的荊棘路,任宵小磋磨折辱。你想要讀書,就先試試靠這雙腿能不能堅持走下去!」

  最終,他沒跪到一個時辰就疼到昏迷倒地,從此再沒跟師父提過要識字。

  那時候年紀小不懂,陳師古所說的讀書,並非單純的閱讀,而是科舉入仕,晉身朝堂。如果曇林所說有那麼一兩分真話,陳師古年輕時也曾試著磨平一身反骨,進入全然陌生的世界,只因為有不願離開的存在。

  如今,他自己心中也有了一個這樣的人。

  娑婆世界,如身處荊棘林中,心動則人妄動,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強忍膝下劇痛跪坐在寶珠面前,以此克制邪念,韋訓拔出魚腸,將利刃放在身旁。以天明為界,如不能蕩盡心魔,證身證心,則劍斬修羅。

  從來沒有什麼精妙佛法能將修羅身度化為護法神,除非是他自己心甘情願,覺悟懺悔。

  破曉的晨曦透進窗櫺,鳥鳴啾啾,寶珠從酣眠中漸漸醒來,感覺自己出宮以後從沒睡得這麼沉過,甚至沒有做任何夢。淡淡的晨光映照下,韋陀菩薩雕塑的影子倒映在房間裡,大小彷佛一個真正的披甲武士,讓人感到特別安心。

  寶珠打了個呵欠,眯著眼睛在貴妃榻上又蜷了一會兒。昨天夜裡來回奔波睏倦不堪,她本想著和衣休息片刻再爬起來繼續探案,誰想一覺直接睡到天明,這小小的房間好似擁有結界,她連僧人們敲晨鐘都沒聽見。

  睡意朦朧地賴床良久後,寶珠發現身上蓋了一張薄薄的被單,心裡有些奇怪,天不太冷,人又太累,不記得睡前蓋過什麼。她睜開眼睛狐疑地看了看四周,房間陳設沒有任何變化,僅貴妃榻前殘留有一攤清水,水痕蔓延向門口,彷佛有個濕漉漉的人站在此處盯了她一會兒,給她蓋上被又出去了一樣。

  想起昨夜放生池裡的浮屍,這一下把寶珠嚇得夠嗆,頓時清醒過來,因為她記憶中非常清楚,為了安全起見,睡前把門窗全部閂好了。

  水痕大約乾了小半,看來事情已經過去許久,寶珠連忙從榻上爬起來,穿好鞋,匆匆向韋馱天道一聲謝,追著痕跡往門口走,心中疑惑這道水痕歪歪扭扭,路過的人似乎喝得酩酊大醉,步履踉蹌。

  門閂果然是打開的,寶珠謹慎地開了一道門縫,朝外面庭院張望。

  濕漉漉的少年光腳垂足坐在廊下,滴水的長髮沒有梳髻,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彷佛穿著全身衣裳在溫泉裡沐洗過。

  寶珠震驚地打開大門,見韋訓不僅渾身濕透,還傷痕累累,鼻梁嘴唇都撕破了,雙手更是布滿擦傷,無一處完好皮肉,衣服雖然洗乾淨了,可是身上的傷繼續滲血,膝蓋上兩團血暈再次透衣而過。

  他就這樣一身狼狽守在門外,靠著一根蓮花柱睡沉了。

  這是怎麼了,難道有敵人來襲?為何她什麼都沒聽見?

  寶珠悄悄走了過去,聞到他身上傳來淡淡的薄荷和橘皮的清新氣味,看來洗得很是徹底。眼看他的睡顏疲憊無比,寶珠疼惜不已,伸出雙手攏在他臉上。

  韋訓被碰到受激,渾身一震醒了過來,眼神迷茫散亂,直到視線重新凝聚到寶珠臉上,才略微鎮靜了一點,試探著小聲呼喚:「寶珠?」

  「是我,你這是怎麼了?」

  寶珠看見他明亮清澈的眼瞳裡竟有些充血,不知他受了什麼樣的傷,更是憂心。

  夜裡證心的同時調息吐納,運功療傷,如今視力和聽覺略有恢復,韋訓不敢置信地盯著寶珠愣愣地看了許久,初陽照在她臉龐上,髮際每一根細細的絨毛都反射著光芒,眼神中充滿了關切,才確認這是真實的她,而非幻覺。

  一陣強烈的疲憊和鬆弛感湧了上來,又摻雜了少許委屈,這一夜他喊了不知多少聲「寶珠」,如今才得到一聲真正的回應。百折不摧的意志力到現在徹底告罄,再難控制心動,韋訓忍不住將臉貼在她光潔柔軟的掌心裡,輕輕地蹭了一下。

  寶珠只覺得被一種無影無形的巨力狠狠擊中了心窩,整個人悸動到微微發抖,竟有種強烈的衝動,想把他摟在懷裡。

  平日一身的桀驁不馴,此刻臉上帶著傷,披散著濕漉漉的頭髮,真是可憐可愛極了。雖受往日教養強行克制住了這股奇怪的衝動,寶珠卻極為惋惜,心道倘若他真是一頭毛茸茸的猞猁該多好,定要把他摟在膝上親親摸摸,好生憐愛一番。

  心動神馳地遐想了半天,好不容易從這股悸動中定住神,寶珠急切地問:「你到底是怎麼受的傷?有敵人來襲嗎?」

  韋訓嘆了口氣,苦戰一夜身心俱疲,竟不知從何說起。首先,要解決一個最大的疑問,他凝望著寶珠,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你為什麼會宿在十三郎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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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回體名稱:斬三毒青鬼伏罪,麒麟膝證心證道

  麒麟與天子的特殊關係中國古已有之,近現代很多小說漫畫和影視作品都有展現,此處不再贅述。

  但老陳認為這根本不是麒麟膝而是反骨,因為麒麟是仁獸,他們師徒兩一個殺人盈野一個仇不過夜……確實更像是反骨——古代社會叛逆獨狼式的異端人士,上限弒主謀反下限以武亂禁的骨相,畢竟封建社會不跪就是不臣服,不臣服就是要造反。

  (以及怎麼養都養不熟不讓摸,十斤的貓九斤半反骨那種犟種)

  ————

  吉祥臥是一種佛教睡姿,有特殊含義,許多臥佛形象都是這種形態。

  本卷因為有宗教背景,使用的隱喻和象徵有點多,無需全部理解,不影響看故事。

  ————

  再寫點兒小貓文學:早上,貓回家了,亂糟糟濕漉漉的毛,受了不少傷,可憐兮兮地小聲喵了一句,看起來受盡了委屈,你趕緊摟在懷裡抱抱貼貼好生憐愛一番,結果打開它脖子上定位一看,一夜浪了10萬步,並把方圓十里內喘氣的生物全部暴打了一遍。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9:28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五章

  韋訓小聲問:「我昨夜到處找不見你,你為什麼會宿在十三郎房間裡?」

  寶珠聽這一問,覺得莫名其妙:「那不是理所當然?都是你的錯啊!」

  韋訓愕然:「我的錯?」

  寶珠見他不懂,帶著些許尷尬和羞澀,埋怨道:「因為槐樹!」

  因為槐樹。

  槐樹。

  啊。

  一下破解了最大的謎團,韋訓頓時身心鬆懈,向後靠在廊柱上,肩膀也垂了下來。

  當然是因為槐樹。早先隔牆共浴,他有了反應心中有愧,藉口槐樹上的吊死鬼把她嚇走,她怕蟲子落在身上,肯定不會再回原來的房間沐洗,必然要換一間溫泉上方沒有槐樹的。

  再說最早她的房間就跟楊行簡換過,臨時起意再跟十三郎換,順理成章。十三郎昨天在寺中禪堂通宵做功課,也沒有回房,她抄經那間就一直空置著。

  最不可思議的謎團,最簡單的解答。

  寶珠繼續道:「我昨天睏得睜不開眼了,跟你說先回去打個盹休息一會兒,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韋訓失神地想:那時想必他已經被心魔所困,所以沒有注意到。寶珠因為害怕棺材和屍體,一直沒有靠近過停靈的地方,遠遠地站著,反而免受香爐毒霧的蠱惑,逃過一劫。

  至於她為什麼一直犯睏,大約只是因為昨天寅時就被寺廟晨鐘吵醒,難得地早起了一回。

  那她究竟是在哪個階段離開的呢?或許……或許根本沒有參與後半夜的探索?回想昨天那一系列不可言說的幻覺,韋訓羞慚難當,不敢詳細詢問下去,只能當作秘密藏在心中。

  寶珠捧著韋訓的臉仔細撫摸了一遍,再翻過他手掌查看,發現右手燙得慘不忍睹,更是勃然大怒,氣得淚珠子都迸出來了,逼問道:「到底是誰打了你?!觀川嗎?這人要是刀槍不入,我必另想法子除掉他!」

  沒等韋訓回答,楊行簡氣喘籲籲跑到庭院中,也不管二人手拉著手,滿臉驚慌向寶珠報告:「大事不妙!聽說歸無常殿半夜起火,蟾光寺全是木建築,咱們得趕緊逃出去,免得像回紇大軍焚燒白馬寺那樣遭殃!」

  寶珠震驚地站了起來,剛才注意力全在韋訓身上,這會兒才察覺到空氣中確實飄著一股燒焦氣味,比寺廟裡的濃厚香火氣更嗆人,韋訓低聲嘀咕了一句:「我把連廊拆了,大概不會波及本寺。」

  寶珠和楊行簡疑惑地望向他,韋訓言簡意賅地道:「你不是說要毀掉那幅壁畫嗎?我在大殿裡放了把火,順手把觀川和曇林宰了。」

  「你、你什麼?!」

  寶珠張大了嘴,楊行簡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心驚膽戰地重復:「放火?殺人?你認真的?」

  十三郎從其他僧眾那裡得到失火的消息,連忙跑來喊寶珠起床逃命,瞥見韋訓一身傷坐在廊下,大吃一驚,再看他雙手皮開肉綻,立刻明白了,叫道:「大師兄跟那個觀川和尚放對了嗎?怎麼沒用上家伙?」

  因為給了寶珠辟邪。

  韋訓再嘆一口氣,心想這一夜寶珠有韋陀天和犀照劍守護,免受貪嗔痴三毒牽連迫害,她的運氣確實是極好的。

  面對三個同伴,他將昨夜發生的事簡單敘述了一遍,曇林如何誘騙迫害觀澄,指使觀川投毒,間接害死了桂兒,最終令觀澄絕望自溺,導致盂蘭盆夜慘案發生,僅略過自己的幻覺未提。

  楊行簡驚得渾身發抖:「不提觀川,曇林上人可是享譽洛陽、三品致仕的大人物啊!你就這麼隨隨便便把他打死了?」

  韋訓桀驁地反問:「那又怎樣?瞧不順眼,任是天王老子,我都叫他見不著第二天的太陽。」

  寶珠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剛才見韋訓虛弱可憐,感覺碰一下都要碎掉了,讓她好生心疼,還想把他抱進自己屋裡躺下歇著,誰想聽這句話的狂傲口氣,彷佛他跳起來還能再打十個。

  看見寶珠詫異的神情,韋訓眨了眨眼,攏肩抱膝,又緩緩縮回一團。雖在天亮前證身修回人形,但時間太短,似乎還留有一點破綻。

  楊行簡再次催促大家離開。

  寶珠不想走,懊惱地道:「曇林竟然死了……」聲音中竟很是惋惜。

  眾人不解,只聽她失落地說:「既然方丈就是禍首,那他昨夜答應給我盂蘭盆布施的約定,根本就是騙人的,不過是哄我們上鉤,方便對韋訓下手。」

  三人都聽懂了她的意思,楊行簡安慰她說:「公主有菩薩心腸,老天會看在眼裡的。但那些財帛糧食確實不夠賑濟飢民所用,咱們自保要緊,還是趕緊離開蟾光寺吧。」

  寶珠怔怔地思索不肯挪動,韋訓扶著廊柱站起來,準備和十三郎分頭去收拾行李牽驢,她忽然問:「你怎樣處置的曇林,和保朗一樣取了他項上人頭嗎?」

  韋訓搖了搖頭:「昨夜沒帶匕首,空手有點麻煩,就只是一掌打死了。」

  「然後扔進了歸無常殿燒掉了屍體?」

  韋訓奇怪她問得這樣詳細,回答道:「沒有,昨天我們是最後一波見到他的人,未免寺中僧人懷疑,我把他埋在後殿罩房的石灰坑裡了,只是著急尋你,埋得很淺。」

  寶珠的雙瞳頓時亮了起來:「也就是說,屍體外觀看不出什麼明顯傷痕?」

  回想拔舌惡行,韋訓輕輕咳了一聲,低聲說:「差不多吧,只要他閉上那張騙人的嘴……」

  寶珠一邊飛快轉動腦筋,一邊自言自語:「迦什葉……舍身成仁……肉身成佛……肉身成佛……」

  為了確定計劃的可行性,她再次追問韋訓:「人已經死了,還能擺成特殊的姿勢嗎?」

  三人越聽越是古怪,韋訓道:「死了兩個多時辰,屍體已經僵硬,要折騰得掰斷關節再用繩索固定。怎麼,你不解氣想把他吊起來示眾?」

  寶珠捋順思路,興奮得摩拳擦掌,對十三郎叫道:「你師兄受了傷,讓他歇著,你跟我去一趟歸無常殿,我們一起把老和尚的屍體掘出來!」

  三個人愕然,寶珠道:「既然曇林生前用米糧換屍體使用,那我要反其道而行之,用他的屍體換米糧!」

  接著指揮楊行簡:「你留在這裡,按我的意思起草一封遺書。」

  天色尚未大亮,北方已經能夠看到火光,如同朝霞一般染紅了天邊。楊行簡一聽她要衝去著火的大殿,還要留下遺書,急得上臉:「水火無情,公主絕不可以身犯險!」

  寶珠道:「誰說是我的遺書?我叫你模仿曇林的語氣給他寫一封遺書,既然我們幾個就是昨夜最後見到他的人,老和尚臨死前有什麼話讓你轉達合情合理,僧人們不敢質疑在朝官員的信譽。」

  說罷把她的意思簡略敘述一遍,讓楊行簡照辦。

  楊行簡聽清楚她要對曇林屍體幹的事,直接面如死灰,竭力勸止:「公主,這欺天誑地的事,可是要遭報應的啊!」

  「這叫廢物利用,而且最終目的是行善,佛菩薩會理解我的苦心,怎麼會有報應?」

  「老臣屬實不能……」

  楊行簡是這裡唯一會草擬文書的下屬,卻因迷信玄學百般推諉,眼看火勢越來越大,時機耽擱不得,寶珠厲聲斥罵道:「閉嘴!我不管過程,只要結果,快掏出筆給我寫!現在馬上就要!」

  聽見這一句震耳欲聾的「不管過程,只要結果」,楊行簡「嘶」的一聲打了個激靈,感到一股麻酥酥的冷意竄上後脖頸,眼中浮現出種種幻象,彷佛二十年來侍奉過的各位上司、主公的身影全部交疊在一起,印證在面前這個少女身上。

  他心裡酸酸的,意識到公主畢竟是公主,貌若女兒的小姑娘,實則真身是上司。

  正如則天大聖皇帝為了以女身登基,自稱彌勒佛轉世,授意屬下生造了一部《大雲經》頒布天下。順我者神佛,逆我者邪魔,為了達成目的,她們這種上位者從來不信有什麼業報。

  楊行簡認命地掏出裝筆墨的算袋,寶珠非常滿意,帶上十三郎向著起火的歸無常殿方向奔去。

  韋訓當然不放心寶珠孤身衝進火場,登上靴子,踉踉蹌蹌尾隨在她二人身後。

  當年朝廷放縱回紇兵馬劫掠洛陽,白馬寺大火燒死數萬人之眾。去往歸無常殿的路上,他們碰到許多怕火災蔓延的僧人,紛紛背著財帛包袱外逃。

  望著寶珠逆著逃難人群的匆忙背影,韋訓忽然想起曇林說過的一段《法華經》。講經者雖然別有用心,可那段佛經用於此時卻剛剛妥貼。

  人間猶如熊熊燃燒的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身處此宅者,有人泣嚎奔逃,有人無動於衷,有人趁火打劫。

  然而卻有極少數那麼一兩個無所畏懼的勇者,明知前途艱難險阻,依然逆行而上,想盡一切手段試圖在火宅中救人。雖天真稚氣,雖勢孤力薄,但尤為動人。

  因受獅吼遺禍,韋訓的耳鳴仍未止住,身邊許多聲音聽不真切。然而恍恍惚惚之間,他似乎聽到天地間有一種類似蛋殼破裂的奇異聲響。

  是鳳凰胎要孵化了嗎?

  ——————

  大蟾光寺昨天剛剛發生了放生池浮水鬼,造成踩踏事故的盂蘭盆慘案,今日更爆出一件震驚洛陽周邊的大事。

  遠近知名的大德高僧曇林上人受到一位羽化登仙的天女指引,為了安撫喪生於盂蘭盆夜的百姓,同時賑濟流離失所的飢民,他發願捨身成仁,以此肉身超度冤魂。

  向一位過去的下屬口述遺言後,當夜他日常修行的歸無常殿突然失火。佛殿規模宏大,火災無法撲滅,持續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後才漸漸熄滅。

  僧人們從熱浪滾滾的廢墟中央發現曇林上人圓寂後的乾燥遺骸,他面容安詳端莊,屍身完好無損,雙手合十端坐於蓮花坐上,已經化身為即身佛。

  他留下一首慈悲佛偈: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不僅肉身成佛,且業火焚燒不損絲毫,這項奇跡震驚了所有人,消息飛速傳播出去,洛陽乃至京畿道區域的信眾為之動容,上至宗親貴胄,下至平民百姓,無數人蜂擁到大蟾光寺瞻仰這位高僧涅盤後的莊嚴遺容。

  曇林的佛偈含義十分直白:只要發善心救濟災苦,則能與他一樣直升極樂佛國,免受輪迴之苦。

  講經說法的影響畢竟縹緲,肉身不朽的即身佛神跡卻是直觀的,東都的權貴富豪們大受震撼,以河南府尹竇敬為先,公卿勳貴富商巨賈爭相打開私家糧倉解囊捐獻,財帛和米糧如同洶湧的洛水一般源源不斷湧入,比盂蘭盆節的布施更多上千百倍。

  按照曇林上人的遺言,蟾光寺不留分毫,全部用於賑濟災民。

  他讓最富有慈悲心的弟子——典座師觀潮繼承自己衣缽,作為大蟾光寺新一任住持,以便於統理和布施財物,一切身後事安排得妥妥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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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捋一下後台線索:五年前曇林去拜訪了元煦的兄嫂,認為封印將毀,修羅馬上重回人間,心理陰影大爆發,就忽悠了一個大高手仇堅成剃度保護自己。沒想到當時陳師古已經重病,後續接班的修羅崽子韋訓出師了。

  仇堅成出家後不再問江湖事,所以沒聽說過出師後聲名鵲起的青衫客,更不知道他以仇不過夜聞名,於是就真的應了「仇」不過夜。但凡他們打聽一下韋大和江湖超新星騎驢娘子,也不至於。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29:46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六章

  為了驗證寶珠的計謀是否能順利進行,一行人繼續在蟾光寺逗留了幾日。

  曇林的屍體由石灰吸潮,再經過火災餘溫緩緩烘烤,已經變成一具定型的脫水乾屍。

  蟾光寺的僧眾本來就很擅長對屍體進行防腐,經過韋訓暗示,他們悄悄取出曇林的內臟,在腹腔內填上石灰和香料,全身刷上防腐的桐油,將來再鍍一層金身,這具渾身散發香氣的即身佛足可以堅持二三百年不朽。

  至於觀川的失蹤,大家認為他以前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江湖俠客,曇林大師涅盤成佛,他的護法任務就結束了,消失是理所當然的。

  山川雲潮澄,觀字輩的五僧僅剩下三個,既然曇林的遺囑明確認定觀潮繼承衣缽,其他人不敢有任何異議,立刻請這位年輕俊美的僧人登上主持寶座,履行布施飢民的重要職責。

  觀潮之前一直掌管大寮,負責管理齋堂、香積廚和糧倉庫房,為大蟾光寺的上千僧眾和前來借宿的檀越提供齋飯,對這些繁雜的日常事務瞭如指掌,又特別有慈悲心腸,很快就上手了,井井有條地接受信眾捐獻,再轉手賑濟飢民。

  寶珠四人聚在楊行簡房間裡,秘密談論近日見聞,都很認可觀潮的執行能力。

  楊行簡誠心誠意地讚嘆:「公主有識人之明,馭人有方。佛門裡有句話叫做:自古大寮出祖師。做過最基礎工作的僧人才能更好地理解佛法,否則坐而論道,都是空中樓閣。」

  寶珠莫名其妙:「我又不認識他,誰知道他能力怎麼樣。」

  十三郎納悶了:「讓觀潮和尚擔任主持,是九娘親口吩咐的啊?」

  寶珠挑了一下眉毛,得意地笑著說:「因為他長得漂亮啊,我相信相由心生,好看的人心腸也好。」

  其餘三人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全部陷入沉默。

  寶珠理直氣壯地繼續說:「做和尚最重要的就是要容貌賞心悅目,我們日常接見僧道無數,都是來化緣要錢的,哪有那麼多時間精力考察他們的佛法和品格,看誰長得順眼說話好聽就給誰布施。」

  因韋訓受了傷,這幾天是十三郎跟著她來回奔波當苦力,又機靈又聽話,寶珠對小沙彌一笑,誇讚道:「你模樣甚好,也很有眼色,長大了必然是個合格的漂亮和尚,到時候我安排一座蟾光寺這樣規模的名剎,讓你擔任主持,好不好?」

  十三郎的小臉上頓時光芒綻放,知道自己傍上公主終身有靠,興奮地蹦了起來,叫道:「說話算話!」

  巨大的驚喜充塞胸臆,他坐都坐不住了,又蹦到韋訓面前,激動地分享自己的喜悅:「大師兄聽見了嗎?我再也不用辛苦練武了!以後我是公主的和尚了!」

  韋訓若有所思地盯著師弟,片刻後認真地道:「那你更應該起早貪黑地苦練功夫。」

  十三郎愣了:「為什麼?」

  韋訓招手叫小師弟靠過來,攬著肩膀,陰森森地對他低聲耳語:「因為當公主的和尚特別容易被腰斬!不練出金剛不壞身來,怎麼扛得住鍘刀?」

  看到師兄一臉陰險中帶著狡黠的邪惡笑容,十三郎只覺背後一陣惡寒,又不明其意。得了這樣好的前途,平日最親近的大哥竟然不跟自己分享喜悅,還說嚇人的話,他鼻子酸酸的,小聲嘀咕了一句:「大師兄真壞……」

  將這顆懷疑的種子埋進師弟心裡,韋訓暗想:十三郎正在抽條,倘若從現在起苦練《般若懺》,十幾年後,他大概會長成觀川那般壯碩身材,而不是觀潮的模樣……

  大概……吧?

  寶珠又想起一件怪事,問十三郎:「盂蘭盆夜那一晚,你一個人說去做功課就沒影了,到底做的是什麼功課?」

  十三郎說:「師父臨終前留下兩個遺言,一個就是你知道的,禍亂顛覆那什麼;另一個是單獨留給我的,叫我每月初一十五,隨便挑一天誦經抄經,為他的朋友祈福。」

  寶珠驚訝道:「這種乖戾偏執的家伙竟然也有朋友,是什麼樣的活菩薩才能忍得了他?」

  十三郎搖搖頭:「他沒說。想來師父那種怪人不會有更多朋友,我猜只要提一句陳師古的友人就能把信帶到陰間吧。」

  韋訓沒有作聲。寶珠琢磨了一會兒,忽然察覺到一個最奇怪不過的細節,質問道:「等等,誦經就罷了,抄經起碼要識字會寫,難道你會寫字?」

  十三郎點了點頭:「師父死前教過我寫《心經》二百六十字,《大悲咒》四百一十字。」

  寶珠驚愕失色,沒想到殘陽院最有文化的人竟然是眼前這個排行最末的小沙彌,震驚了許久之後,對韋訓說:「陳師古嚴禁你們識字讀書,甚至為此打殘了龐良驥,卻偏心只讓十三郎學這個,你們這些師兄師姐難道都沒有意見?」

  韋訓無奈地道:「偏心已經是他所有毛病裡面最無害的一種了,我們能有什麼意見。」

  這幾天他一直在琢磨曇林的敘述中,陳師古和元煦的故事到底有幾分事實。師父臨終留下兩個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遺言,如今有一個似乎得到了答案。

  陳師古明知道當年曇林是為了求生才假意為元煦祈福,卻還是饒過了他的性命。一個完全不信神佛的人,在四十年後,留下這個年紀幼小的關門弟子繼續這項虛無縹緲的無聊任務。

  陳師古的魔障,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冷靜理智。

  ————————

  擁有了百年難見的即身佛,大蟾光寺其他用於攬客的奇觀就沒那麼重要了,曇林一死,無人願意繼續進行九相觀修行,也沒哪個畫師想學魔怔觀澄剖屍作畫,寺中收殮的屍體全部抬到郊外墓園下葬。

  沒了屍體,也就不需要焚燒大量香料掩蓋屍臭,主持觀潮乾脆砍掉了這項高昂的費用。整日煙霧繚繞的古剎空氣頓時變得清新怡人,往日那種古怪壓抑的陰森感一掃而空。

  為了節約糧食,增加救濟人手,觀潮甚至連給木樨樹埋酒糟的差事都免了,公開說蟾光寺建立在溫泉水脈上,土地溫度本來就比別的地區高,施肥與否都不耽誤開花時間。

  離開蟾光寺前,寶珠最後去欣賞了一回吳觀澄的作品《目連救母》,此案查明,真凶伏誅,不知道這個被迫害致死的天才畫師能否解開心結,脫離地獄苦海,在木樨樹下與桂兒重逢。可惜他的新式畫技和吳道子的點睛秘術同時失傳,今後再也見不到了。

  感慨地嘆了口氣,寶珠回望庭院,餘光發現韋訓站在廊下的陰影中正在注視她。

  從盂蘭盆夜一戰後,他就變得有些詭異,之前明明可以並肩牽手了,現在卻以負傷為由死活不肯靠近,經常藏在角落裡盯著她,瞧得人心裡毛毛的。

  因憐惜他受了傷行為反常,這幾日沒有計較,今天終於忍不下去了,寶珠勾了勾手,叫他過來。

  韋訓慢吞吞地走過來問:「怎麼了?」

  寶珠不悅地質疑:「你這幾天真夠怪的。」

  遠沒那一夜的你古怪。韋訓默默地想。

  本以為證心後能將那些狂野的幻覺拋在腦後,誰知心態平復了,記憶卻沒有消失。好在練習了幾天,終於能夠克制反應,將視覺放在她整個人身上,而不是凝視嘴唇、耳珠、鎖骨之類身體部位上了。

  寶珠質問道:「你到底在瞧什麼?」

  「你頭髮上……今天沒插梳子。」

  寶珠知道自己頭上空蕩蕩的,又因為那天衝進火場操作燎到髮尾,被迫剪掉了二寸,鬱悶地道:「整天用那一件已經厭煩了,等到了洛陽城從櫃坊支取錢財,一定要逛街買些新樣式戴,還要挑選胭脂水粉。」

  韋訓點了點頭,沒再作聲。連幻覺中她都在糾結這些,可見是真的很想要了。

  「手給我。」寶珠坦然要求道。

  韋訓知道躲不過這一回,徐徐抬起右手,大義凜然地遞了過去。

  寶珠一點一點輕柔地揭開包紮布條,雙手攏住這隻傷痕累累的爪子仔細查看,因為是練氣之人,傷口痊癒比普通人快得多,皮開肉綻的部分已經收口了,掌心燙傷的鮮紅顏色也開始轉暗。

  元凶已經伏誅,看見這傷,寶珠仍然氣憤不休:「那天老賊禿提到『不當死』之人的時候,我隱約覺得不妥,認真想來,最符合描述的受害人就是你。」

  韋訓則想,進入蟾光寺以來一直擔心有人覬覦寶珠,其實對方忌憚楊行簡的官員身份,並沒有起過惡念,陰差陽錯倒是好笑。

  寶珠叮囑道:「下次再與人放對,記得叫上我,雖然綽號不怎麼樣,我也算是江湖知名人物呢。」想了想,又小聲囁嚅道:「叫名字,不要叫綽號。」

  韋訓笑著答允:「好。」

  雖有這幾日修持養性,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其實被她捏在手裡輕輕撫弄,仍覺得心猿意馬。估計全靠毅力頂不住再一輪驗傷,等她把右手重新裹好了,索要左手時,韋訓將一隻漆盒放在她掌心裡,是在下圭縣得到的那隻七寶琉璃盒。

  寶珠一愣,不知他是何意思。

  韋訓稍微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離開蟾光寺再打開,裡面東西是我偷的。」

  寶珠心中一驚,這人竟然拿偷來的贓物當禮物嗎?遞上漆盒,韋訓抽身就走,正巧一群抱著薪柴的僧人經過,她怕當場吵起來引人注意,驚惶失措地把盒子揣進懷裡。

  一行人離開大蟾光寺,跨越山門的時候,和別的寺院一樣,門口矗立著韋馱天的宏偉雕像。

  韋訓將韁繩交給十三郎,雙臂合抱朝韋陀拱手一拜,意態瀟灑,江湖氣十足。

  楊行簡見這不信神佛的狂妄之人竟然會拜菩薩,驚訝得合不攏嘴,又想別人敬神拜佛都是雙手合十,此人卻用如此江湖氣的姿勢,彷佛韋陀也是個俠客一般,心中大惑不解。

  大家最後望了一眼篆刻在山門兩側的楹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門外的世界並不清淨,一眼望不到頭的飢民排隊領取蟾光寺施捨的米粥,因是佛門淨地,又有曇林上人即身佛留下的慈悲護佑,大家神情中雖有焦慮飢色,卻沒那麼絕望了。

  寶珠騎在驢上,發現因為去蟾光寺上香禮佛的有錢人很多,附近已經聚集了一些售賣餅食的攤位,還有個背著箱子賣飴糖的。

  她派十三郎去買糖,十三郎去問了問,並沒有掏錢,回來跟她報價:「九娘,他要二十文一支。」

  寶珠怒道:「好黑的賣家!這糖是鑲金了嗎?關中一兩文錢的東西,他怎麼敢獅子大開口!」

  韋訓聽她這樣金尊玉質的身份,居然有一天會抱怨物價昂貴,失笑道:「飴糖是發芽的麥子製作的,糧價貴的時候這種東西當然也會翻倍漲價啊。」

  寶珠聽到緣由,臉上一紅,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吩咐十三郎去買三支。

  她向來不肯吃這種道旁售賣沾著灰塵的零食,十三郎興沖沖地買回來,高舉著遞給她,寶珠嚴肅地拒絕:「我不能騎著驢吃東西,太失儀了。你和你師兄分了,剩下的給那個小孩兒。」

  她指著排隊領粥的隊伍中一個挑著擔的男人,筐中坐著個黝黑乾瘦的幼兒。與前幾日不同的是,插在他頭髮上待售的草棍已經拔下來了。

  她不放心,囑咐道:「你站在那裡看著他吃完再回來,免得旁人搶他的。」

  十三郎聽令,嘴裡含著一支糖,將另一支塞到韋訓手裡,樂顛顛地去了。

  坐在筐裡的幼兒突然得了這天降的饋贈,狼吞虎咽地將飴糖塞進嘴裡,確信那是世間最甜美的東西。

  望著那似曾相識的場景,一時不知今日是何年,韋訓感到魂靈浸入溫泉之中,似乎被籠罩在一種柔和的光芒裡,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彷佛被從漆黑沉重的墳墓之下挖掘出來是他,而不是她。

  當時到底是誰救了誰呢?其實說不清。

  ———————

  離開蟾光寺一大段路,快望到洛陽城的時候,寶珠再也忍耐不住,掏出那隻漆盒來。

  韋訓充滿期待地看著她,寶珠卻因為他之前的斑斑劣跡有些遲疑。

  「促狹鬼,你該不會在盒子裡裝滿了毛蟲吧?我警告你,你再敢這麼嚇唬我,我一定、一定……」他這雙手傷得不能再打,寶珠一時想不出責罰的手段,惡狠狠地放話威脅:「哼,絕不輕饒!」

  韋訓笑道:「確實是樹上的東西,卻不嚇人,打開看吧。」

  寶珠滿腹狐疑,不敢立刻開盒,稍微掀開一條縫隙往裡面瞅了瞅,什麼都沒瞧見,只聞到盒子裡面飄出一絲清新甜香。

  她若有所悟,掀開盒蓋,立刻笑逐顏開,驚喜道:「是這個!」

  漆盒裡面裝著一枝初開的桂花,顏色比金簪更燦爛,味道比香膏更馥鬱。

  韋訓道:「臨走時我聞見木樨樹上飄來一絲香氣,光頭們忙著煮粥施粥,沒人注意今年的第一枝桂花已經開了,我就悄悄上樹偷了回來。」

  寶珠笑得合不攏嘴,拈起來嗅了又嗅,賞玩半天,叫道:「快!快給我簪上!」

  她低下頭,催促韋訓將花枝插在她亮緞一般的髻髮上。

  楊行簡見佳人木樨相映生輝,也是讚不絕口,拿出恭維上司的態度來,著意奉承道:「天子多年不臨幸東都,如今整個洛陽最尊貴的女子非公主莫屬,理所當然擁有第一枝桂花,這天經地義的事,怎麼能算是偷呢?木樨祥雲,說的就是公主登仙的鳳輦啊。」

  聽了這話,寶珠更加心花怒放,抖擻精神,驕傲地昂著頭,彷佛騎一頭驢,帶三個稀奇古怪的隨從,便擁有成百上千侍衛宮人隨行的盛大儀仗了。

  看她竟然因為一枝花高興成這樣,韋訓笑得幾乎扯裂了嘴唇的傷口。

  他心中暗想:寶珠和元煦的品格確實相似,卻有一件迥異之處,她身強體壯,能吃能睡,而且心胸豁達大度,想來不論是去瘴毒流行的嶺南,還是去邊陲苦寒的幽州,今後都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誰都奈何不了她。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佛經中說世間一切事物都如虛幻泡沫,轉瞬即逝,不值得留戀。

  可是那湯泉畔的美夢,荷花上的清露,電光般驅散一切迷惘的覺悟……每一個瞬間都留下無法磨滅的純淨美好,縱然這一生短暫如同泡影,亦是不負。

  《九相觀》之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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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猞猁天真了,說不定13將來會練成《青蛇》版法海的模樣呢?(暴露作者年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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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蟾宮折桂這個詞就是蟾光寺與桂花的靈感來源,原意為考中進士,這一卷有很多科考的內容,但結尾並不美好,還好新一代的隊伍不參加科舉了,只字面意義的折桂送人。

  蟾光月光,按照神話傳說,桂樹是月亮上的樹,桂花是天人佩戴的花,韋大誇不出老楊那麼天花亂墜,但是在他心裡的寶珠是有月亮、月光、天人之花等美好意向的。喝最醇的酒,打最狠的架,陪著世間最勇敢的姑娘走最後一段路。這何嘗不是一份圓滿的遺願清單呢。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30:01

第五卷 幽燕志 第一章

  霍七郎懷揣著楊氏娘子的重金酬勞,依照她的囑托,急速趕往幽州送信,一路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趕路。

  過了洛陽後繼續向東行至衛州,再順著太行山脈北上,一路橫穿魏博、成德、幽州三鎮。渴了喝兩口溪水,餓了塞半片乾糧,睏極了就上樹瞌睡一會兒,全靠一身功夫撐著。

  天寶之亂後,代宗皇帝將安史降將李懷仙等人就地封為幽州等三鎮節度使,河朔三鎮逐漸成了地方割據勢力,朝廷難以控制,三鎮雖然名義上歸順長安,但自立節帥、不向朝廷納稅、自行任命官吏,多年來成為最頑固的藩鎮之患。

  這三鎮互相之間也有宿怨,邊界之間重兵把守,比大唐與敵國之間的邊境防守還要森嚴。霍七郎軍戶出身,在民間江湖混跡已久,熟知這些兵將換防的規律,人也機靈,一路或賄賂,或蒙混,實在不行夜半闖關,終於在二十天內趕到了幽州境內。

  越往北行,景物漸與中原不同,植被稀疏,氣候乾燥,起大風時砂礫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霍七郎心想這裡景色與她老家玉門關的瓜州有些相似,只少了那漫漫黃沙。盡管戴著斗笠,但她的臉和手依然黑了一層,路上風餐露宿沒空休整,從頭到腳都沾滿了塵土泥垢。

  霍七郎心中暗忖,道路如此艱難,即便是有師兄韋訓護衛,楊氏娘子那般細皮嫩肉的嬌氣小姑娘,趕到幽州時估計也會累脫一層皮。

  隨著氣候景色變化,風俗人物也與中原大相徑庭,百姓中混雜著許多胡人面孔,民風慷慨豪邁,崇尚遊俠之風。霍七郎雖然是個女俠客,路人見她形貌颯爽,頂多投來幾眼讚賞的目光,並未引起過多驚奇。

  她沿途騎馬打聽,遠見一座城牆高聳堅實的大城,南北綿延十里,城門上方懸掛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霍七郎不怎麼識字,只認得三個點三個豎槓乃是「州」,心知此地便是目的地——幽州重鎮。

  幽州城是幽州藩鎮的治所,節度使在這城中治理整個藩鎮,北方就是契丹、奚兩大強鄰,守衛格外森嚴,難以混入,霍七郎見已經到了城下,老實說是給刺史府送信的,門衛上下掃視,雖未口頭阻攔,但立刻派人通報,一個去往節度使府,一個去往監軍府。

  霍七郎並不知道,自從天寶之亂後,幽州刺史一職皆由幽州節度使兼任,從未單獨設置,也沒有接受過朝廷任命。韶王李元瑛被朝廷強行派至此地,等於往節帥眼睛裡插了一根尖刺,說是就任,實為流放,地位處境都十分窘迫。

  朝廷派來的宦官監軍使得到命令,若無皇帝敕令,韶王不得踏出幽州城一步,等於將他軟禁在城中。因此聽聞有人給刺史府送信,門衛先行通知節帥和監軍使。

  霍七郎騎馬入城,見城市規模雖然不如長安洛陽恢弘,但依托隋朝開鑿的永濟渠溝通南北貨運,大街上人煙稠密,車水馬龍,也算得上是座富庶之城了,只是作為邊陲軍事重鎮,街上許多兵將和輜重來往,給人一座大兵營的感覺。

  她一路打聽到城東北,終於到了刺史府,卻發現當地無人這麼稱呼,而是稱之為「韶王府」。幽州已經幾十年沒有設置刺史,也沒有給李元瑛就藩的府邸,這座王府是購買徵用了幾家大富戶的宅子打通了連在一起。

  宏偉的正門緊緊關著,門前列戟十四桿,兩邊各站著八名親兵,彰顯著親王宅邸的威嚴。霍七郎並不打算驚動皇帝兒子,只是來給楊氏娘子的兄長送信,於是繞到一旁,見有個角門開著,門口坐著幾個正在閒聊的部曲,聽口音是關中秦音。

  霍七郎支著耳朵,聽他們壓著嗓子討論府內情況:

  「聽說不肯吃藥,也咽不下飯了……估摸著也就今明兩天的事了。」

  「若人沒了,我們這些親隨還能回長安嗎?」

  「哎,誰知道呢……年紀輕輕,不該這麼早的……」

  「水土不服,加上公主的事打擊……」

  聽這幾嘴沒聽出端倪,霍七郎下了馬,抻抻衣服,面帶笑容上前打招呼,詢問道:

  「貴府內可有一位叫王英的郎君嗎?他妹子托我來送信。」

  霍七郎曾問過為什麼楊行簡會有個姓王的兒子,楊九娘解釋說王英是她阿耶的義子,因此不同姓。這種事倒是常見,不怎麼稀罕。

  門口這幾個部曲聽她是故鄉口音,頗為重視,但互相詢問,都表示沒聽過府內有叫王英的人,因此有些疑慮,又進去找了個識字的管事出來。

  霍七郎從褡褳裡掏出精心保存的鯉魚函,縫隙處的泥封上蓋著楊行簡的私印。

  那管事的不認識王英,卻知道楊行簡是王府的主簿,有品級的朝官,便客客氣氣請霍七郎進去了,派僕役牽了她的馬去餵,並奉上熱茶,請她在值班的長屋裡稍候,管事要拿鯉魚函去找他人詢問。

  霍七郎笑著說:「寫信的人叮囑我,務必親手交給收信人,勞煩管事問到線索再來喊我。」

  管事的見她風塵僕僕,頭髮都打綹了,知道從長安到幽州一路艱辛,重視信函安全乃情理之中,就不再堅持,讓她等著,自己則去找家令請教,家令是一府的大管家,定有主意。

  霍七郎喝了一口茶,發覺裡面放了許多蜜糖,心道果然是王府,連門房的茶水都捨得添這麼貴的料。

  她嚼了兩顆茶水中的棗子,越喝越覺得飢腸轆轆,想摸出些乾糧墊墊肚子,卻想起行李飲食都放在馬背上了。

  從窗口看向庭院,不少人在整理白色旌旗,靈棚,鑲白邊的席子還有紙人紙馬等物,看起來像是在準備喪禮。她按捺不住好奇,端著杯子出門看了一會兒,見一個婢女正拿著笤帚驅趕庭院中聚集的烏鴉,便拉住她詢問:「府上這是有白事?」

  那婢女瞧了她一眼,搖頭道:「只是備著,人還在。」

  霍七郎登時懂了。大戶人家的葬禮儀式極為繁瑣,若家族成員重病垂危,通常人還沒咽氣,家屬就開始悄悄地準備墓穴、壽材、壽衣等各種喪葬物品,免得事到臨頭忙手忙腳,失了禮儀,叫外人看笑話。

  烏鴉叫凶,看來這韶王府中有一個重要人物已經進入彌留之際了。

  茶剛喝了一杯,便見那個管事的領著個華服中年男子匆匆走來,急切地問道:「是楊主簿來信?說是給王英的?」

  霍七見他五十多歲,保養得倒是很好,只是鬚髮斑白,看起來比楊行簡年紀還大些,不像是父子關係,她答道:「沒錯。王英人在哪兒?」

  那中年男子急促地問:「信在哪裡?!」

  霍七郎千里迢迢送信,倒是不急於這一時,她慢悠悠地說:「不見人,就不給信。」

  中年男子一愣,意識到自己失禮,連忙收斂態度,叉手一拱,誠摯道歉:「對不住這位驛使,我是李成蔭,韶王府家令,請問驛使如何稱呼?」

  霍七一笑:「鄙人姓霍,名七郎。不是我無禮,寫信的人萬般交代我一定要親手交給王英。」

  「沒錯,沒錯,楊主簿一向是很謹慎的。」

  家令李成蔭上下打量此人,見她身著黑衣勁裝,腰間插三尺橫刀,雖滿面征塵,髒得看不清模樣,但雙目如電如炬,掩不住一身剽悍英氣,是個飽經風霜的遊俠,並非那種能用言語威脅利誘的人物。

  李成蔭略作思索後,決定帶她去主屋,於是親自擔任領路人,帶她往大宅深處走去。

  霍七郎第一次踏入這般高門大戶,一切都覺得新奇,她原以為邊疆軍鎮會是簡樸粗陋之地,誰想有這等富麗堂皇的地方,比長安的大酒樓看起來更闊氣。

  穿過幾重院落,來往的人除了奴婢、侍衛,還有些宦官打扮的長白閹人,見到家令路過,這些人立刻站定了向他行禮,這都是民間富戶家見不到的景象。

  經過花廳時,霍七郎見廊下放著一具金燦燦的大棺材,仔細一瞧,竟然是金絲楠木的壽材,她心中一驚,這東西可不是有錢就能用的,難道王府的主人要死了?

  主屋前,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宿衛分列兩旁,手持長槍,一個年輕內侍見家令來了,馬上為他掀起門口軟簾,李成蔭並不進屋,命內侍去通報:

  「請厲夫人出來說兩句話,就說我有要事相告。」

  內侍隨即進屋,霍七郎趁機往裡瞧了一眼,沒看清室內人物,只是門簾一掀一閉,一股香風撲面而來,夾雜著濃鬱的煎藥味。

  片刻之後,屋內走出一個身材微豐、舉止雍容的中年貴婦,衣裳甚是華貴,卻未施粉黛,愁容憔悴,雙目紅腫,顯然剛剛哭過。

  她不滿地問:「有何事?」

  李成蔭神態恭敬地道:「夫人,楊行簡楊主簿來信。」

  厲夫人皺著眉頭說:「到這種時節,就別讓郎君更難過了。」

  李成蔭卻曾得過主公嚴令,不敢隱瞞,堅持道:「既是長安的信,說不定有些別的消息,是好是壞未可知,還是請王過目後再行定奪。」

  「好壞又有何妨,眼下人已經燈枯油盡,撐不住了……」話未說完,厲夫人落下淚來,她趕緊拿帕子拭去,恢復了嚴肅的表情,腰桿挺得筆直。只是聽見頭頂屋簷上淒厲的鴉鳴聲,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霍七郎插嘴問:「王便是王英?他住這屋裡嗎?」

  厲夫人瞪了她一眼,未置一詞,李成蔭解釋說:「楊主簿一向謹慎,讓驛使見到人才能給信,或許涉及機密,需在節帥派人來問之前讓王看到。」

  厲夫人無奈,嘆了口氣,點頭同意霍七郎進去。門旁的宿衛將領立刻上前,客氣地請霍七郎卸下兵器留在外面,那將領三十出頭,手持一丈威,生得甚是勇悍。見霍七是個女子,不便親自搜身,就叫旁邊的內侍簡單往她身上摸了摸。

  霍七郎心中越發疑惑,送個信而已,何須如此戒備?這個王英究竟在王府擔任什麼高級官職,怎麼比他爹楊行簡的氣派還大?

  卸下兵器搜過身,終於能進屋了,霍七郎見這宏偉的主屋比許多佛寺大殿還要寬敞,內部空間用華貴的屏風分隔開,滿屋的家具擺設光彩奪目,瞧著讓人眼前發暈。

  霍七郎曾經跟師父陳師古下過墓,雖不了解來歷,也知道每件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奇異寶,不禁咋舌。又見案几上擺放著許多新鮮果品,有許多見都沒有見過。

  只是剛到八月下旬,還沒到穿夾襖的時節,室內就點燃了取暖炭盆,伴隨著那股苦澀煎藥味,沉悶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絕望氣息。

  一群婢女和內侍屏聲斂息站著,其中還有兩名大夫模樣的男子,厲夫人揚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僅她和家令留下。

  室內光線昏暗,主人的臥榻圍著綾羅帷幕,床前立著一具高大的屏風遮擋視線,左右兩座一人多高的鎏金蟠龍燈盞燭火黯淡,床上似乎躺著一個人,聽呼吸的聲音已經十分虛弱。

  厲夫人走到屏風後跪坐下來,對臥床那人耳語了幾句。

  李成蔭指了指臥榻,對霍七郎道:「請驛使將信拿出來吧。」

  霍七郎向前走了兩步,遲疑地問:「你就是王英了?」

  稍頃,屏風後傳來一個低緩而疲倦的聲音:

  「對……我就是……韶王,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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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七的老家,唐代的瓜州位於今天的甘肅省酒泉市,是河西重鎮。

  根據唐代幽州城垣位置推測,哥哥大約住在如今北京二環宣武門西大街附近。

  ——

  本卷內容參考資料《長安與河北之間-中晚唐的政治與文化》《唐代藩鎮研究》《身份、記憶、反事實書寫:隋唐時期幽州墓志研究》《唐代藩鎮與中央關係之研究》《從胡地到戎墟:安史之亂與河北胡化問題研究》《危機與重構:唐帝國及其地方諸侯》

  注:雖然列出參考書但畢竟是架空故事,沒有完全按照歷史書寫。
作者: 發表回覆    時間: 2026-1-26 00:30:16

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章

  韶王,瑛。

  霍七郎愣住了,隨著入府以來經歷的種種陣仗,即便再遲鈍的人也該意識到,臥床之人就是皇帝的兒子,官任幽州刺史的親王,他不可能是楊行簡的義子。

  家令李成蔭恭敬地解釋道:「王英乃是大王的化名,為確保信件機密,楊主簿才以此名作為收信人。如今面見本人,請驛使將信交給王。」

  霍七郎仍沉浸在震驚之中,仔細回想起來,自己雖然跟楊行簡見過兩三次面,卻統共沒說過幾句話,委托送信、寫信的人一直是楊氏娘子,當時那小姑娘對兄長牽心掛肚的樣子看起來非常真誠。

  她捏著褡褳裡的鯉魚函,遲疑著說:「可這是楊芳歇寫給她兄長的信……」

  李成蔭皺著眉頭道:「你在說什麼?楊氏是大王的側室,兩年前未過門就病逝了,楊主簿哪兒來第二個女兒?這中間或許有些誤會,但楊主簿的信必定是寫給王的,我們要查看信中內容,方能明白其意。請將信交給韶王,王自會給你厚賞。」

  千里迢迢奔波到此,不能因為些許差錯空手而歸,霍七郎端詳了一下室內的門窗位置,確信若情況有變,自己能從這三人手中奪回信函並強行脫身,於是下定決心,掏出鯉魚函,放到李成蔭手上。

  李成蔭捧著信函趨步上前,通過厲夫人,將信轉交給臥榻上的韶王。

  霍七郎聽到屏風後傳來剝開泥封拆信的細微聲響,信紙展開後,緊接著便是失手後魚鱗木板跌落在地。

  「這筆跡!……咳咳……」

  只聽床榻上衣料被褥窸窣作響,韶王似乎掙扎著想要起身,厲夫人連忙將靠枕塞到他身後,扶著他半躺半坐。

  「是我、是我眼花了嗎?厲嬤嬤……」

  李元瑛以為出現了垂死幻覺,不敢置信,厲夫人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信紙,同樣露出驚駭之色,驚叫道:「怎麼可能!」

  厲氏出身官宦之家,年少時被家人犯罪牽連沒入掖庭為奴,後因才德兼備被選為韶王乳母,自他二三歲起便在宮廷內服侍。韶王和萬壽公主兄妹二人相伴長大,乳母對各人的筆跡非常熟悉,見到信紙上骨力遒勁的字體,便如見到她本人一般。

  「難道是公主死前所寫?」厲夫人心中惴惴不安,不顧禮儀,呼喚家令李成蔭到床榻邊一同看信。

  信中不過是臣下向主上問安的尋常內容,卻間或有幾個略顯突兀的詞句讓人心臟狂跳,「滄海遺珠絕處逢生」「同氣連枝缺月再圓」,都在暗示著一件極為驚人的真相。

  日期落款僅在短短十八天前,那時候距離萬壽公主下葬已有兩個多月了。

  李成蔭慌張得打翻了床邊的藥碗,藥汁潑了一身,他不管不顧地從屏風後衝出來,急切地問:「那位寫信的楊芳歇,長什麼模樣?!」

  霍七郎見屏風後影影綽綽,三個人各自失態,心中十分納悶,回答道:「十六七歲的小娘子,長得既嬌俏又威嚴,一頭四尺長的好頭髮。雙耳抱頭,耳垂豐隆,是個難得的貴相。」

  她想了想,又補充強調:「對了,她還是個箭無虛發的騎射高手。」

  霍七郎話音剛落,室內忽然刮起一股沒來處的大風,所有帷幔、羅帳隨風獵獵而響,床榻旁的兩盞鎏金蟠龍燈盞突然光芒大盛,彷佛有某種神奇的生命力注入了這間死氣沉沉的大殿。

  「她還活著……還活著!寶珠!……」

  李元瑛本已失卻生機的雙目重新透出光彩,衰微的呼吸也平添了兩分力氣。

  厲夫人和李成蔭都知道,他被流放邊疆心情抑鬱,加之妹妹無故夭亡,死因疑點重重,連續的打擊導致重病纏身。此信一到,便如枯木逢春,心病已去大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霍七郎聽到屏風後的喘息聲,心中無端地想要轉過去近距離瞧瞧那人的模樣。然而這一單買賣沒有付訖,看在錢的面子上,無論如何得在財主面前保持禮貌,於是忍著沒有動彈。

  她問:「這信到底送對人沒有?」

  李成蔭興奮地道:「對了!確鑿無疑!感謝驛使救急解難,請隨我去領賞。」他打算付一筆錢封口,立即讓霍七郎離開幽州,免得洩露機密。

  李元瑛再次審視一遍信中內容,低聲命令道:「留下。寶珠特意寫了此人業藝驚人,可堪大用,是她信任的人。」

  厲夫人扶著他,淚眼婆娑地道:「必須留下,這是福星!」

  霍七郎一頭霧水:「寶珠又是誰?這寫信的小娘子讓我送信到幽州刺史府後,在這裡尋一份侍衛的差事,專門護衛她兄弟,可你們說王英是假名,也沒有楊九娘這人。」

  李元瑛向家令遞了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斟酌了一下措辭,問道:「請問驛使是怎麼認識托你寄信的女子和楊主簿的呢?」

  霍七郎大大咧咧道:「我大師兄是楊氏父女的護衛,靠著這層關係,我才得了送信的差事。那小娘子承諾我送信到幽州,再做一二年侍衛,下半生便可逍遙自在了。」

  「你師兄又是如何認識他們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們正往幽州來,只是姑娘嬌貴,不能如我這般晝夜兼程趕路,路上走得慢些,讓我先趕來送信報平安。」

  聽到「報平安」三個字,家令再往屏風後看了一眼李元瑛的眼色,鄭重對霍七郎道:「既然是公主舉薦,那這事就不瞞著你了,只是關係到朝廷機密,請千萬不要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哪怕是王府中的人也一樣保密。托你送信的女子並非楊主簿的女兒,她本名李寶珠,是當今聖上的親生女兒,韶王的同胞妹妹,萬壽公主。」

  霍七郎的表情凝固了,再問:「誰?」

  家令重復道:「萬壽公主。」

  「我是從長安來的,知道萬壽公主是誰,可她不是五月份就死了嗎?我還去瞧了一眼葬禮,那真是豪華氣派,無人能比。」

  家令李成蔭道:「此事我們也感到極為驚異,但按照你描述的容貌和騎射功夫,以及這信上師承柳少師的書法字跡,確定是公主本人無疑,她人無法仿冒。她自稱是楊主簿的女兒,想來是為了掩藏身份,以便平安抵達幽州。『王英』的同胞妹妹,全天下只有公主一人。」

  霍七郎幾乎失笑,道:「沒有人死了還能復生的道理,我師兄他……」

  她頓了一頓,漸漸轉過彎來,自言自語地嘀咕:「我師兄是在世的盜墓賊裡面手段最高強的,難不成……」

  霍七郎回想起當時師門齊聚靈寶縣,韋訓在同門面前炫耀偷了一顆舉世無雙的寶珠,以及接差時他臉上那意味深長的笑容,總覺得有點兒過分得意了。難不成那小子沒等公主涼透就挖進地宮,才掘出來那麼大那麼俊一個好寶貝?!

  再回想那小姑娘與眾不同的說話做派,當時以相術揣度,覺得她容貌貴不可言,竟然是真龍血脈那種「貴不可言」?越想越真切,霍七郎恍然大悟,又驚又喜,知道只要床上這人拖著不死,潑天的富貴馬上要來了。

  聽了她的話,家令臉上表情有些僵硬:「令師兄是盜墓的……」

  霍七郎趕緊撇清關係,訕笑道:「那是他的個人惡習,我們殘陽院是關中的名門正派,門人行走江湖,向來講究行俠仗義,光明磊落,沒有那些臭毛病。」

  李元瑛已從她隻言片語中推測出真相,低聲道:「所以,她是被人生生活埋的。」

  厲夫人怕他思慮過度消耗了僅剩的元氣,連忙勸道:「不管是怎麼倖存的,公主化險為夷,如今在楊主簿的庇護下,正往幽州趕來,郎君到時候親自問她始末緣由,不急於一時。」

  李元瑛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忍著種種不適,輕聲對乳母說:「拿些糜粥來,我試著喝一點。」

  自從接到公主驟亡的消息,他的病情日甚一日,最近這幾天已經什麼都咽不下去了,見他重新萌發出求生的意志,厲夫人當場老淚縱橫,哽咽著點頭,召喚內侍們安排飲食。

  李成蔭知道關鍵時刻不能讓韶王勞累,先叫霍七郎出來了,當場簽了一張內庫的花押,命一名周姓管事帶她去領賞,並安排她在王府住下。

  沉甸甸的二百兩金到手,霍七郎眉開眼笑,心中暗道韋大發丘認穴的眼光確實頂尖,竟能掘出個活的公主,同門也能跟著沾光。又想那小子明知道她是皇帝的親閨女,還敢生出賊心賊膽來,一竅不通的人一旦開竅,堪稱肆無忌憚。

  然而,回想寶珠公主的種種可愛之處,誰又能不愛她呢?要不是韋大心狠手辣,霍七自己也心動得很。

  周管事見她送一封信便拿到巨額賞金,既羨慕又嫉妒,但這種遊俠有功夫傍身,普通人即便有心賺這刀頭舔血的錢也賺不到。家令方才命他好生安頓此人,按照王府高等份例發給她衣物用品,心中有些作難。

  他仰著頭打量霍七,估摸她起碼有六尺一寸的個頭,要知道就算在胡人眾多的邊境征兵,身高要求也就五尺七寸而已,這女子肩寬腿長,比尋常男人都高上半頭,他小聲嘀咕:

  「我上哪兒找這麼大的丫頭衣裳?」

  霍七郎笑道:「不拘男女,有什麼我穿什麼,一路奔波,也該洗個澡換身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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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尺長度在29cm到31cm之間,我們就假定30cm好了,老七身高在183+,韋訓約178(韋大:老子本卷不出現,勿cue)

  老楊曾經的政治野心也是很大的,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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