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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莫顏 -【瑤娘犯桃花(重生之四)】《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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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0:48
標題:
莫顏 -【瑤娘犯桃花(重生之四)】《全文完》
莫顏 -
瑤娘犯桃花
(重生之四)
棄婦瑤娘被人害死,幸而她救的小狐狸犧牲一條尾巴讓她重生!
自此瑤娘和小狐狸成了好友,還多了個狐狸精萬人迷的外掛,
讓專門收妖的道士靳玄對她難以抗拒,但又嘴硬不承認……
靳玄一身正氣凜然,渾身是膽,人們說他天地不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瑤娘。
他俊凜魁偉,氣宇軒昂,眾人皆贊他不近女色,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癢瑤娘。
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靳玄最討厭狐狸精,女人勾引他,無異于自取其辱,
只有靳玄心里明白,他的貞操即將不保、色膽已然蘇醒,因為他想要瑤娘。
偏偏瑤娘不勾引他,因為她討厭他,只因他一時嘴快,罵她是個狐狸精……
瑤娘清麗秀美,賢淑婉約,從不負人,只有別人負她,但她從不計較,
她對人總是溫柔以待——只有一個人例外。
「瑤娘。」
「滾。」
靳玄黑著臉,目光危險。「你敢叫我滾?」
「你不滾,我滾。」
「……」好吧,他滾。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2:20
楔子
這次的重生不是天意,也不是人為,按往例,一定跟前面的重生系列完全不同。
這次的男、女主角跟以往不太一樣,莫顏第一次嘗試寫這兩種個性的配對,這兩人不管放在古代或現代,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意外」。
意外讓這兩人相遇,這樣的發展寫起來很有趣。
有一種愛情很磨人,卻很美好,就是從誤解到瞭解,從瞭解到相知,繼而相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莫顏覺得這種愛情也是一種重生。
不同的人物個性有不同的表達愛意方式,不同的物種也有不同的求愛行動,這本書中的人物,每一個莫顏都很喜歡,寫起來很有趣味。
這是系列第四本,這次主角是如何重生的?各位看倌在進入故事前,可以猜猜看。猜到了算你厲害,猜不到算你正常,因為厲害的人,腦回路總是異于常人的,哈!
莫顏很喜歡這本書裡的每個人物,願大家喜歡這次的重生故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2:34
第一章
晃動的草堆裡,傳來窸窣的磨擦聲,把瑤娘驚了下。
她繃緊神經,手上的鐮刀也握得更加用力。
今兒清晨天剛亮,她背著竹籃上山,打算趕在其他村人上山前,把初春第一批嫩筍挖出來。
循著聲音,她盯著草叢一處。大型猛獸都藏在深山中,她開始後悔自己似乎不該入山太深,只因為初春第一批嫩筍能在鎮上賣到高價,但若是因此送命,她這年來的逃亡不就白費功夫了?
她正感寒毛直豎時,卻隱約聽見嗚嗚的聲音,不禁一怔。
這聲音不像大型猛獸,倒像是小獸。她躡手躡腳地上前,用鐮刀小心撥開草叢。
一隻毛色漂亮的狐狸幼崽正趴在地上掙扎,身上沾著一堆畫著奇怪圖案的紙。
瑤娘蹙眉驚訝,因為這只幼崽似是受了重傷,正氣喘吁吁地嗚嗚叫著。
她蹲下身抱起幼崽,本以為它虛弱無力,卻不料張口就咬,疼得她嘶了一聲。
「看不出你如此幼小,咬人的力道卻不小哪!」
瑤娘不驚不氣,只有心疼,忍著手背上的疼痛,小心的把幼崽抱好。
手背上的一滴血流下,滴在幼崽身上的符紙上,符紙瞬間裂成碎片,在無聲落地前,已經燒成碎灰。
瑤娘愣住,奇怪的低頭看了下,沒注意到那燒成灰的符紙,而是瞧見小狐狸呆呆盯著她,沒了兇狠的氣勢,反倒一臉呆萌,著實可愛得讓人心都融了。
「不咬我了?知道我不是壞人,對嗎?別怕,我帶你回去,給你吃好吃的。」
小狐狸動動耳朵,歪著頭瞧她,好似真的在聽她講話。
瑤娘把頭巾拆下,溫柔地包裹住它,接著將它放進竹簍裡,背著它往山下趕去。
小狐狸安靜地待在竹簍裡,心想怪怪,這女人是誰?居然這麼厲害,破了那個臭道士緊箍在它身上的符印。
它舔了舔嘴,口中還殘留著咬她時的血味,仔細嘗了嘗,不禁大為驚訝。
陽年陽月陽時陽地出生的女人?莫怪呀莫怪,能破得了那個臭道士的吸精符印。
小狐狸笑了,本以為今日在劫難逃,會死在那個臭道士手上,哪知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決定暫時跟著這個女人。
其實這小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而是九尾狐妖,若不是遇上百年一次的度劫,被天雷打得妖力失了大半,否則哪會被那臭道士追得如此狼狽?
它現在妖力不足,也只能以幼崽的樣子現形,沒躺屍在地就不錯了……氣若遊絲地趴著,輕輕晃動的竹簍像個搖籃,搖得它昏昏欲睡。
在瑤娘背著小狐狸下山後,大約過了一刻鐘,靳玄道人疾行如風地奔來,他身輕如燕,如飛鷹掠行,最後止行而立,站在一處凸起的大石上。
他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拿著太極羅盤,背著一把辟邪劍,站在高處,山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卻不動如山,筆直如松,一雙精光銳眸,四下梭巡,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他手中的太極羅盤乃祖師所傳,能追蹤妖氣,他一路按羅盤針的指示,循著妖氣追來。
羅盤針不再顫動,他沒見到任何狐妖蹤跡,不禁擰眉。
妖氣竟是消失了!
兩名弟子淨風和淨雷隨後追上。
「師父!」
「妖氣消失于此,查!」
「是!」
兩人跟隨師父已久,默契十足,一左一右,以師父為中心,在方圓一公里內布下結界,圈入禁地。
太極羅盤從不失誤,它能搜尋到妖氣,那麼妖怪的位置就不會超出方圓一公里外,布下的結界能將妖怪圈住,令妖怪插翅難飛,他們再慢慢逐地逐寸的搜索。
竹簍中昏昏欲睡的小狐狸猛然驚醒,暗叫不好,臭道士來了!
它全身警戒,心跳飛快,奈何身子太虛,無力逃走,正苦惱這次恐怕栽了,卻聽到「啵」的一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小狐狸半個腦袋露出竹簍外,盯著那一層印著符文字的結界,還好好的圈在那兒,離它越來越遠……瞠目了半晌後,心下呵笑了一聲。
陽年陽月陽時陽地出生的女人,竟能輕易通過結界?
小狐狸縮回腦袋趴下,要不是怕出聲驚擾臭道士們,它真想仰天大笑三聲。
淨風和淨雷在一公里內搜尋了將近兩個時辰,卻毫無所獲,只好回頭向師父稟報。
靳玄眉心擰成結,百思不解,忽在附近的草叢中,發現地上有可疑的黑灰。他上前蹲下,撚起地上的灰在鼻下輕嗅,目中閃過寒芒。
「有人破了符咒。」
兩名弟子聽聞,俱是吃驚。
「師父,該不會有人劫妖?」
九尾狐妖與其他妖怪最大的不同,便是它擁有九條命,能九死九生,因此它的內丹是修道人最想要的煉丹藥石,據說吃了能長保青春、延年益壽、法力大增。
靳玄沉著臉。九尾狐妖百年一次的歷劫,妖力大減,機會難得,就不知是不是其他門派的道友搶先一步。倘若有人破了符印,把狐妖搶走,就犯了道上的規矩。
「此人能夠以血破咒,必是用了不尋常的血,你二人將地上的灰一絲不漏地收回,隨我回去開壇作法,務必找出破印之人。」
「是。」
兩名弟子趕緊拿出白布,小心地將地上的灰拾起,隨後三人便匆匆趕回寂雲派。
***
瑤娘就住在山腰的茅草屋,平日為了防蛇鼠咬傷,她屋裡備有外傷藥,把狐狸幼崽帶回來後,她日夜細心照顧、抹藥餵食。
瑤娘救回的這只小狐狸是母的,發現它似乎有靈性,除了一開始的張牙舞爪,之後倒也安靜,不過在她餵食一塊自己做的魚丸後,小狐狸彷佛認她為主,主動親近她,兩隻狐爪巴著她的胸口,嗚嗚地叫著,好似在說「我還要吃」。
瑤娘低笑道:「不過一顆魚丸就把你收買了,幸虧你遇到了我,若是遇到惡人,不把你賣了才怪。」
呿!愚蠢的人類才沒這個本事收買老娘,是老娘看中了你,女人本事倒大,不但能破臭道士的法術,還做得一手好魚丸。九尾狐活了千年,為了吃魚丸,此刻也厚著臉皮裝嫩,在她懷中猛蹭。
「好好好,給你吃,能吃就好,我還怕你不肯吃呢!」本以為要去捉老鼠什麼的喂這只小狐狸,幸好用魚丸就能喂飽。
瑤娘本就是喜歡小動物的人,把狐狸幼崽當成孩子照顧。她廚藝精湛,每日做各種肉丸子拿去鎮上市集賣錢餬口,頗受歡迎,這魚丸便是她留下來當午飯的,這會兒全喂到小狐狸的肚子裡,她自己便就著早上剩下的大餅,配茶來充饑。
為了照顧小狐狸,瑤娘把賣掉的丸子所得的銅錢,去藥房買了草藥,又買了一隻土雞回來,將草藥和雞湯燉在一塊,喂給小狐狸吃。
九尾狐哪裡料得到會受到這麼好的待遇?它原本只打算跟這女人回來後,待危險過去,再找機會離開,沒想到這女人不但喂它,還細心地給它擦洗毛上的髒污,用木梳為它理順全身的毛。
九尾狐舒服地窩在她懷裡,任她伺候,心想再多待幾日好了,它像只貓咪一般慵懶撒嬌,讓瑤娘一顆心都要融化了,對它更是愛護有加。
「就叫你阿嬌好嗎?」瑤娘給它取了個名字。
嘖,你當老娘是阿貓阿狗的寵物啊?要知道,老娘可是鼎鼎大名的九尾狐哪!
阿嬌瞅了瑤娘一眼,見她目光溫柔,眼裡盡是疼寵,肚子上的手把它摸得全身舒暢,每一根毛都舒服得想呻吟,便也不跟她計較了。
阿嬌就阿嬌吧,看在你殷勤伺候老娘的分上,老娘恩准了。
如此這般,一人一狐便開始了同居的日子。
白日裡,瑤娘把阿嬌放在院子裡曬太陽,自己忙著幹活。她一個人住在這偏僻的茅草屋,需要靠些手藝養活自己。
當她忙碌時,偶爾回頭望去,便見阿嬌睜著圓滾滾的眼珠子盯著她,小小的狐狸頭隨著她的身影東轉西看,還會搖搖小尾巴,令她十分歡喜。
瑤娘原以為這相伴的日子可以持續下去,沒想到有一天,阿嬌不見了,急得她在屋子附近四處搜尋,也沒找到阿嬌的身影。
狐狸畢竟有野性,它可能想家,便自行回山裡了。
瑤娘雖感到失意,但又覺得寬慰。小狐狸傷好得差不多了,想來是能照顧自己的。她努力振作精神,又開始一個人自力更生的日子。
今晚的風特別大,咻咻地吹,吹得人心惶惶,弄得瑤娘心神不安。
睡夢中,瑤娘猛然驚醒,乍見床前站著一名黑衣蒙面人,驚得她坐起身。
冰冷的刀身映著窗外灑進的月光,閃著寒涼的光芒。
刀光掠影,劃過黑暗,瑤娘倒在床上血泊中,一刀斃命。
黑衣人伸手探她鼻息,確定她已死,便對守在屋外的同伴道:「人死了,回去覆命吧。」
黑影消失,屋門被吹得嘎嘎作響,床上的瑤娘香消玉殞,結束了一年又三個月的逃亡,死時芳齡十八。
在黑衣人離去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一道黑影竄進屋內,乍見床上臥血的瑤娘,讓它氣得罵娘。
「媽的!是誰幹的?居然敢動老娘的人!」
阿嬌怒火滔天,氣得炸毛,又尖又長的利爪和九條尾巴的黑影倒映在牆上,巨大而駭人。
在瑤娘的精心嬌養下,恢復六成妖力的阿嬌已不是幼崽的模樣,而是與人一般高的成年狐妖。
它不過離開半日,回妖族交代事情。因嘴饞瑤娘的廚藝,記得她說過今晚要燉一鍋魚湯,料理完族中事務便匆匆趕回,誰知一回來就發現出事了。
屍身還是溫的,人死尚不超過一刻。
「天殺的,被老娘知道是誰幹的,看老娘不把他拆骨扒皮,殺他一個神魂俱滅!」
狐妖愛恨分明,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瑤娘對它有恩,它不能讓瑤娘就這麼死了。
人們只知九尾狐妖有九條命,卻不知它們還可以幫人續命。
阿嬌翹著屁股,高高豎起九條尾巴,似一把高貴華麗的扇子,它高舉鋒利的爪子,用力一劃,自斷一條尾巴。
瑤娘,老娘這條命就給你了!
***
清晨第一道曙光投在屋門上,死寂的屋內有了一絲生氣。
瑤娘的睫毛輕輕顫了下,緩緩睜開美眸,渾沌的眼瞳逐漸有了靈動的光采。
她望著床頂,神識還有些模糊,待意識逐漸清醒時,昨夜的驚魂如電閃雷鳴般閃入腦海,令她打了個激靈,驚坐起身。
她應該死了吧?不對,她若死了,怎麼不在陰曹地府?
她捏捏自己,居然會疼。
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突然跳上床,嚇得她渾身一僵。
阿嬌用頭往她身上蹭,這毛茸茸的觸感,把她嚇跑的心神慢慢拉回來。
「阿嬌?你回來了……」柔軟的觸感告訴她這不是夢,她還活著,但是衣服上的血又讓她再度膽寒。
她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卻知道這屋子是不能待了。她趕緊把這身血衣換下,擦去身上的血,打理一番後,拎了包袱出屋。
出屋後,她發現阿嬌又不見了,四處找不著,便留了一盤魚丸在桌上,就當作是臨別贈禮。
她行色匆匆,這條走了不知幾百遍的山路,今日好似沒有盡頭,平日兩旁賞心悅目的美景,現在只要有一丁點的風吹草動,便令她心驚膽顫,不敢停留。
忽然,眼前驚風掠影,揚起的落葉迷了她的眼,下一刻,她被重重推倒在地。
「妖孽。」冷漠的聲音令她心尖一顫。
她被壓制在地,高大的黑影將她籠罩,擋住天邊的陽光,令她瞧不清來人的模樣,只是霸道掐住頸子的手掌,昭告著對方凜冽的殺意。
瑤娘驚恐絕望,以為這次死定了,卻聽得「啪」一聲,對方在她額上一拍,有什麼東西貼在上頭,遮住她一雙害怕的眼,也遮住了對方的相貌。
「狡猾的狐狸精,落到我手上,還想逃?」
靳玄吹了聲口哨,馬兒聽到主人召喚,迅速跑到主人身邊。
靳玄單手一提,將瑤娘丟上馬背,跟著飛身上馬,拉起韁繩策馬而去。
馬跑了多久,馬背上的瑤娘就被顛了多久。她不敢動,任由這男人帶著她一路奔馳,直到她快被顛暈了,馬兒終於停下。
「師父。」
「關起來。」
「是。」
瑤娘感到身子一緊,身上被繩子捆住,將她拉下馬,被人拉著往前走。
她看不到路,只好盲目跟著,耳朵聽得兩人說話。
「這狐狸精身材不賴。」
「當然了,所以是狐狸精嘛!」
「瞧你,一直盯著人家屁股看幹麼?戒色、戒色。」
瑤娘緊抿蒼白的唇瓣,心中十分害怕。
幸虧這一路上,兩人只是耍耍嘴皮子,未碰她分毫。她被帶進一間屋子,這屋子似乎很高,一路沿著階梯拾級而上,她被推進一間牢房,跌倒在地,耳朵聽到關門的聲音,以及遠去的腳步聲。
她半天不敢動,直到四周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她才緩緩坐起身。繩子還綁在身上,卻並未綑住她的四肢,讓她可以拿下貼在額上的東西。
這是一張符紙,上頭還有她看不懂的符咒。當時她以為自己會被對方拍到七孔流血至死,誰知道對方沒立即殺她,就只貼了這麼奇怪的一張符紙。
見四下無人,她試著掙脫身上的繩子,本以為要花費一番功夫,不料這看似束得很緊的繩子,輕輕一扯,居然松了?
她覺得奇怪,更奇怪的是,這牢門被她輕輕一推,居然開了?
瑤娘只呆愕了下,便趕忙離開,不過她才跨出牢門一步,便有什麼東西卷住她的腳,令她嚇出一身冷汗,低頭一看,又大大松了口氣。
原來只是被繩子纏住了,大概是不小心勾到腳。她隨手把繩子解開丟到一邊,轉身要走,又是一僵——
明明被丟到一旁的繩子,不知怎麼又纏住她的腳。
她盯了好一會兒,慢慢伸出手,解開,丟遠,盯住。
繩子恍若活物一般,竟自己爬了回來,又纏上她的腳,驚得她差點尖叫,幸虧及時忍住,才生生把尖叫聲吞回肚子裡,也幸虧這一年逃亡的歷練,把她的膽子磨大了,不至於嚇昏過去。
在穩定心神後,她仔細打量這條繩子,解開再丟遠,那繩子果然又再爬回來,纏上她的腳。
如此反覆幾次,瑤娘終於淡定了。這繩子除了纏上她,沒牙沒嘴的,根本奈何不了她,她反倒奇怪,這繩子為何會動呢?
「咦?她不怕符咒?」
瑤娘嚇了一跳。誰在說話?
「她也不怕捆妖繩。」
「怪了,她是什麼妖?」
原本陰暗的牢房,漸漸出現好幾雙閃著光芒的眼,有紅色的、藍色的,亦有綠色的,這些眼睛有大有小,有圓有扁,全都盯住她。
牢房終年不見陽光,只有微弱的燭火在黑暗中搖曳著火光,火光未照之處,全是暗不見底,但此刻,那些眼睛如夜空星點般,一雙一雙地亮起來。
瑤娘驚愕地看著這些大大小小的眼珠子,再度嚇出一身冷汗,說話的聲音此起彼落,似遠似近,似黑暗中的細語。
「不對,她是人,我嗅到了人味。」
「不,她是妖,她身上有妖氣。」
「呵,她是半人半妖,有人味,也有妖氣。」
「難不成她是人與妖生的?」
「嘖,半妖亦是妖,只要是妖,就會被咒印給制住呀!可是好像對她無用,怪哉、怪哉!」
瑤娘被盯得一身雞皮疙瘩,只想趕緊走人,偏那礙事的繩子不讓她走,一端纏著她的腳,另一端卷住牢門,拼死拼活要把她拉回牢房。
瑤娘一時心急,索性將繩子拿起來,打個死結,丟到一邊,匆匆逃出這個鬼地方。
「哈,她不怕捆妖繩?」
「鎖妖塔竟關不住她?」
「她到底是何方妖聖?」
妖怪們起了躁動,其中一妖嘻笑了一聲。
「她是什麼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逃獄了,我等不及看靳玄道人氣得跳腳了!」
此話一出,眾妖嘿嘿而笑。
這世上居然有靳玄道人關不住的妖,真是大快妖心,太給妖怪們長臉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2:53
第二章
寂雲派成立至今,已歷經三代掌門師父的努力經營,到了今年,建派剛好滿一百年。
江湖上每個門派都有各自引以為傲的特色,有的以毒藥聞名,有的以武功密笈聞名,有的則以專出俊男美女弟子聞名。
總之,能在江湖上佔有一席之地的,都是有拿得出手的噱頭,以此招攬新弟子,揚名立威。
當年,寂雲派上任掌門臨終前,目光含淚地握著靳玄的手。
「徒弟,為師將掌門之位傳予你,以後寂雲派就交給你發揚光大了。」
身為掌門嫡傳弟子的靳玄,到了他這一輩,剛好是「靳」字輩,單名一字「玄」,是掌門師父為他取的道號。
靳玄聽到師父的話,面無驚喜,反倒一臉凝重。
「師父,門派裡只剩我一人,如何發揚光大?」
能夠接任掌門之位,並非他才華出眾,也非精挑細選,而是沒得選,因為師父只有他一個弟子。說得好聽是一脈單傳,說得不好聽是收不到新人。
「傻徒兒,就是因為只剩你一人,所以才要你去發揚光大呀!」
靳玄神情嚴肅地提醒他。「師父,我才十一歲。」
武林中有未成年的掌門人嗎?
師父的神情比他更嚴肅。「徒兒,你可以想辦法收十一歲以下的徒弟。」
有這麼不負責任的師父嗎?
靳玄目光銳利地盯著師父。「師父,您真的快死了嗎?」為何可以想出這種連死人也想不出來的鬼主意,是故意誆他的吧?
「孽徒!你問這什麼大逆不道的話?為師若不是快死了,為何要把這重責大任交付予你?」
「因為您怕寂雲派到您這一代就倒了。」
一針見血,直中要害。
師父目光狡詐地盯著徒弟,決定豁出去了。
「沒錯,為師怕你跑了,所以今日咱們把話挑明瞭說!你是想跑,對吧?」
當然了,窮到揭不開鍋的門派,他不跑難道還留下來喝西北風?
當初老頭招他進門時,對他說得天花亂墜,說寂雲派名聲赫赫,人們聽了退避三舍,妖怪聽了聞風喪膽。
後來靳玄才知道,人們怕寂雲派,是因為此派專門驅鬼捉妖,是人都怕鬼、怕妖,所以沒人想加入門派。
鬼妖當然更怕寂雲派,哪只鬼妖看到道士不嚇得趕緊跑的?
那年他才八歲,人小志不小,聞之嚮往,就這麼被師父幾句花言巧語給騙進了門。
進門後,他疑惑怎麼沒有其他師兄弟?師父驕傲的說,入門者,除非是根骨奇才,否則不收,因此他是特別的。
誰不希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人才?小靳玄聽了心花怒放,不疑有他,更加興致勃勃,哪知入門三年後,他終於發現自己被騙了。
寂雲派一代比一代窮,沒弟子就沒收入,沒收入就養不起弟子,如此惡性循環,不倒才怪。
可惜他還來不及跑,就被師父察覺到他的企圖,居然裝重病套他的話,抵死白賴的要他立下毒誓,必須接下寂雲派這個燙手山芋,否則將死不瞑目。
說穿了,這臭老頭就是不敢擔下倒派的責任,靳玄後來猜測,師父八成也是被他自己的師父逼迫發下毒誓,怕違背誓言會遭天譴,便急急把掌門之位傳給他,然後如法炮製,也逼他發下毒誓。
師父當時沒有很快就死,而是拖了三年後才慢慢死。
師父死了,靳玄卻不敢違誓,畢竟學茅山道法的,還是相信鬼神制約的力量,不敢違誓逆天。況且,若他丟下門派跑了,萬一師父真的死不瞑目做鬼來找他,那他到底是驅鬼還是不驅鬼?
不驅鬼對不起自己,驅鬼對不起師父,他做人還是很講義氣的。
最終,他認命接下門派,成了一人門派的掌門,十四歲時收了兩個徒弟。
大弟子是他用食物拐來的八歲小乞丐,一句「包吃包住」就收買了他的靈魂,取道號為「淨風」。
二弟子是自己撞上來的七歲小扒手,敢扒他的錢袋,就要付出代價,代價就是要麼當他的徒弟,要麼進官府大牢,自己挑一個,答案顯而易見,二徒弟挑了前者,取道號為「淨雷」。
二人既然上了他的賊船,就得簽下賣身契,不必跟他姓,但以後生是他徒弟,死也是他徒弟,滴血畫押,契約成立!
靳玄就拐了這兩個小徒弟,再多的養不起。
他師父說對了一件事,靳玄的確有才華,他頭腦靈活,主意多,學什麼都很快,能舉一反三。
要將門派發揚光大,首先得要養活自己。沒銀子餓肚子,什麼事都幹不了,因此他開始鑽營賺錢的法子。
有名便有利,門派要經營,名聲更要經營,名聲打得響亮,才會吸引眾人捧著大把銀子上門來求。
八年過去,他從一個十四歲少年,長成二十二歲的英挺男子。
他相貌堂堂,知道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的道理,因此別家道士穿的寬大袍衫,到了他這兒,就改成勁裝長袍,上身左衽窄袖,系上腰帶,俐落又英武,一站出去,頗有武林大俠的風範。
他背上背著一把劍,取了個威風的名字——辟邪劍。
他對外號稱,這把辟邪劍是祖師傳承,斬妖除魔,劍氣懾人,一出鞘就必須見血,其實,這把劍是他在市集上跟鐵匠賤價買來的,只花了五十銅錢而已。辟邪劍的名字是他取的,故事也是他編的,不為什麼,噱頭而已。
如此經營下去,年輕英武的靳玄道人之名,漸漸在百姓間傳開,寂雲派終於有了第一批新弟子。
靳玄終於不再是只有兩個徒弟的掌門,淨風和淨雷這兩個被拐來的徒弟,也終於榮升為大師兄和二師兄,至此寂雲派總算像個門派了。
偏偏在此時此刻,號稱是寂雲派鎮妖之塔的鎖妖塔,卻叫一個狐妖女給挑了,這事若是傳出去,不但靳玄威名掃地,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門派,將被眾人唾棄,而他立派的計劃也將一敗塗地。
盯著牢門上破裂的符印,靳玄臉色十分難看。妖女逃走,他們是三日後才得知。
他神情沉鬱,整個人籠罩一股寒冷之氣,站在後頭的淨風和淨雷也是一臉沉重。從當初窮得揭不開鍋,一路跟著師父走來,師父花費的心血和努力有多麼不易,他們是最清楚的。
鎖妖塔能壓制妖氣,周圍更是設下九環陣法,陣法一關連著一關,關關相連,至今還沒有妖怪能破此陣,是師父出師以來在江湖上的第一個代表作,卻沒想到,今日卻被一個狐妖女給破了。
靳玄沉默良久後,終於歎息一聲。
「是為師大意,低估了妖女,沒想到她如此厲害,破陣只花了三日。」
淨風好心更正。「不是的,師父,妖怪們說,妖女破陣,不過眨眼功夫。」
淨雷察覺師父身上冷肅的氣息陡然降了幾分,暗叫不好,接口道:「妖怪的話哪能當真?肯定是有人從外頭動了陣眼,壞了陣法,妖女才能乘機逃走。」笨哪!陣法是師父設的,這麼丟臉的事,哪能說破?
淨風奇怪道:「這更不可能,若是陣法失效,妖怪早就跑光了,哪可能留下來等咱們來審問?」
淨雷眼角抖了抖,沉默地看著大師兄。
靳玄忽地冷笑。「鎖妖塔關不住妖,這事若是傳出去,以後誰來找咱們收妖?怕是又得喝涼水餓肚子了。」
二人聞言打了一個激靈,淨風立即改口道:「師父,依徒弟看,肯定是有人動了陣眼,才讓陣法露出破綻,讓妖女出逃,此事必須保密,暗中調查才是。」
你總算開竅了。靳玄和淨雷二人頗感欣慰地睨他。
靳玄點頭。「正是如此。你二人傳令下去,自今日起,所有弟子不可靠近鎖妖塔,違令者,逐出門派。」
「是,師父。」
「淨雷,隨我來。」靳玄丟了句,便轉身出塔。
淨雷跟隨其後。
「師父,現在怎麼辦?」淨雷低聲問。此時四下無人,師父喚他,必是有事交代。
「捆妖繩不見了,必是追那妖女去了。」
「師父有辦法追蹤妖女?」
靳玄勾唇一笑。二徒弟是個心思靈活的,不像大徒弟一條筋,只需點一句,就能明白言外之意。
「不錯,為師有辦法將妖女捉回,我不在時,你留下看著。」
淨雷聰穎,處事圓滑,有他在,靳玄較能放心離去。這次妖女出逃,不用他吩咐,淨雷早已遣開其他弟子,不讓消息外漏,掩人耳目。
「師父放心,此事至關重大,徒兒知曉輕重。」
靳玄點頭。「去吧。」
待淨雷離去,靳玄單獨進了屋,此地是開壇作法之地。
他將壇上的黑盒子拿來,打開盒蓋,裡頭放著另一條繩子,這條繩子是黑色的,與紅色的捆妖繩不同,它更粗,也更長。
靳玄拿出筆,沾上黑狗血,在符紙上畫出咒術,點火燒成灰,撒在黑繩子上,一聲喝令。
「起!」
原本躺在盒裡的黑繩子還是一樣平躺不動,一點也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靳玄沉聲道:「起來,別裝死。」
黑繩子不為所動,繼續在黑盒子裡躺屍。
靳玄氣笑了。寂雲派的法器,一個個氣性大得很,其中就數這條伏妖繩的氣性最大。
「不起來?行,你老婆跟人跑了,你不想追回來就算了。」
此話一出,原本躺屍的黑繩子跟打了雞血似的立起來,形如蛇身,激動地蠕動繩身。
「她跟妖女跑了,不想看到她被妖女斬斷,就快點去找!」
伏妖繩的上端猛然漲大,宛若一條眼鏡蛇,跳下壇桌,直沖門外。靳玄冷哼,一甩袍衣,飛身跟去。
***
瑤娘本是大家閨秀,她相貌秀美,性子婉約,出門在外,身邊皆有丫鬟、嬤嬤跟隨。
她與丈夫相識那一年,剛好滿十五歲,那時他是個窮小子,一無地位,二無財勢,本不該有交集的兩人,卻因為路上一次意外,讓兩人生出了緣分。
他抱著她,跳下失控的馬車,滾了好幾圈,她除了受到驚嚇,身上未傷分毫。而他就不同了,以肉身護她,尖石和荊棘劃破皮膚,刮得他渾身是血,傷痕累累。
他救了她,卻不置一詞,在嬤嬤和丫鬟扶住她後,他默默退開,無視於背上的傷口,去將驚馬找回。
因為此事,她從此記住了他,這個馬夫梁伯的兒子。
廳堂上,爹爹怒不可抑,馬夫梁伯則跪在地上。少年本該受罰,瑤娘極力向父親求情,最後功過相抵,總算把這事揭了過去。
從此,少年眼中也有了她,彼此心裡,情苗滋長。
他們相愛,但是門不當、戶不對,這註定是一場不受祝福的愛戀。
瑤娘不在乎他的出身,頂著被爹爹斷絕父女恩情的壓力,與他拜了堂。她願意和他同甘共苦,做一對恩愛的平凡夫妻,一生不離不棄。
「瑤娘,為了你,我要求一個功名,讓你永享富貴,再不受世人恥笑。」瑤娘為了嫁他,被家族離棄,他不甘心,要為她搏一個前程,叫世人從此只羨他們。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我只在乎你。」瑤娘看似柔弱,其實心有主見,她要的,從來只有他一人。
然而,男人要的比她更多,他不僅要瑤娘,也要功名。一張徵兵令,讓他決意從軍。
「等我。」他對瑤娘說,毅然轉身,投入軍武。
兩年過去,瑤娘日盼夜想,終於等到丈夫回來,他不但帶回功名,同時,也帶回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膚白似雪,貌美如花,而且,她是官宦之女,身分高貴。
「瑤娘,她救過我,我不能負她,你能明白嗎?」丈夫抓著她的肩,殷殷期盼的目光,請求她的諒解。
瑤娘沒有哭鬧,她只是沉默而麻木地看著他,胸口鈍鈍的痛,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失去。
你不能負她,卻負了我。這句話瑤娘沒說出口。
報恩的方式那麼多,丈夫卻獨獨選擇以身相許。瑤娘不笨,她知道,丈夫娶這個女人,是因為這女人有手段,能幫助他往上爬,她更知道,這樣的女人,絕對不甘只做個姨娘。
半年後,瑤娘帶著一紙休書離開夫家,從此過上逃亡的生活。
她看似柔弱,其實心志堅強,並非離了丈夫,她就活不下去。
相反的,逃亡經驗多了,她也懂得在衣褲內縫上暗袋,把所有盤纏都貼身帶著。
她學得很快,學會在市井上跟攤販討價還價,學會每到一個地方,先觀察之後再做打算,學會不引人注意,懂得低調,更學會了賺銀子養活自己。
這一年來,她也算見過不少世面,開了不少眼界,若非那女人派殺手追殺她,她早就找個地方自立自足,安定下來了。
瑤娘離開鎖妖塔後,來到鎮上,把暗袋裡的金葉子兌成碎銀銅錢,宿在一間客棧。
這一路上沒人追來,只除了那一條死纏爛打的紅繩一直跟著她,趕不走也打不死,逼不得已,她也只好帶著它一起走。
在客棧吃飽喝足、洗浴後,她好好地睡了一覺,隔日早上醒來,她打了個呵欠,緩緩坐起身,正要揉揉惺忪的睡眼,坐在桌旁的男人,向她打了個招呼。
「早啊。」
「早……」嚇!
這一驚非同小可,直把她嚇得五臟六腑亂顫,差點靈魂出竅。
靳玄坐在桌旁,閒適地把玩著手中的捆妖繩。
「我很好奇……」他緩緩開口,坐在這兒研究了許久,就是不明白。「你是怎麼把它打成吉祥結的?」
被打成吉祥結的捆妖繩在他手中晃來晃去,狀似十分生氣,可惜打結的它沒了威風,反倒多了喜感。
他捉妖這麼多年,還沒見過哪個妖有這麼大的本事,把捆妖繩壓制成這樣?
「不過最令我好奇的,是你如何能輕鬆走出九環陣法,卻又沒破壞它?」說這話的同時,他幽深而咄咄逼人的目光鎖住她。
瑤娘在驚嚇過後,慢慢恢復鎮定,穩了穩心神。
「你是杜鳳派來的?」
「杜鳳是誰?」
「你是廣陵府的人?」
「廣陵府又是哪?」
瑤娘一怔,終於察覺似乎有哪兒不對。
「你是來殺我的?」
「你若乖乖跟我回去,我可考慮饒你不死。」
「回哪兒去?」
「寂雲派。」
瑤娘又是一怔。寂雲派三個字,她耳聞過。「趕屍送喪的?」
靳玄眼角抽了下。「斬妖除魔的!」
瑤娘三度愣怔,莫怪她一直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這男人只抓她,卻不殺她,還用奇怪的繩子捆著她,還有那關押她的地方都充斥著奇奇怪怪的東西。
搞了半天,原來他是道士,不是殺手。
既然不是來殺她的,她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她擰眉瞪他。「你不去斬妖除魔,找我做什麼?」
靳玄聽了,不怒反笑,惹得她更是莫名其妙。
「本山人當然是來收妖的。」
瑤娘神色一變,左右張望。「妖在哪?」
忽然身子一緊,她低頭一看,不知哪來的黑網竟把她纏住了。
「起!」
靳玄一聲命令,伏妖網將瑤娘強制帶起。
靳玄上下打量她,似乎挺滿意,不說廢話,轉身便走。
瑤娘感到一股力量將她帶往門口,跟那神奇的繩子一樣,竟是拉著她往前走,跟隨男人的腳步。
靳玄出了客房,從二樓廊上往下望去,正值午時,客人聚集,他一出現,樓下眾人的目光紛紛聚集過來。
「看,是靳玄道人。」
「那個捉妖大師?」
「沒錯,是他,聽說他可厲害了!」
眾人竊竊私語,看著他的目光有敬畏、仰慕,亦有好奇。
掌櫃忙迎上前來,心中奇怪大師是什麼時候來的?但礙于對方的威名,不敢失禮,一臉敬畏。
「不知大師光臨敝店,請教大師是要用飯,還是住店?」
他不用飯,也不住店,而是來收妖的,這掌櫃看不出來嗎?
靳玄一身高人風範,瞥了掌櫃一眼,言簡意賅地回答:「此人十分危險,必須立刻帶回,就不必麻煩了。」
掌櫃一臉狐疑,往他身後瞧了瞧。
「這……後頭沒人哪?」
靳玄一怔,猛然回頭,身後哪裡有人?早不見了人影。
該死!
靳玄不敢置信,才這麼點工夫,妖女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
他臉色難看,瞄見掌櫃探詢的目光後,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現在有這麼多雙眼睛盯著,絕不能讓人知曉,他堂堂寂雲派掌門親自出馬捉妖,卻讓妖怪給跑了。
他臉色緩了緩,露出微笑。「貧道是出來尋人的,此人身子不妥,怕路上危險,還在屋裡休憩呢,打算今日繼續住店。」
掌櫃恍然大悟,既是生意上門,立即討好地招呼。
「好的、好的,小的明白。」掌櫃對身後的夥計吩咐。「給大師送一壺新茶。」
「送到屋裡吧。」靳玄說完,轉身上了樓,行止從容,不疾不緩,在眾目睽睽下,又回到二樓的客房。
門一關上,他立即神色一凜,把腰間的吉祥結——不,是捆妖繩拿起來,怒聲命令。
「去把你那不成材的老公找出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3:10
第三章
瑤娘匆匆離開客棧,專往人多的地方鑽,畢竟混進人群才是最安全的。就是這張網子很難纏,跟那紅繩一樣都會動。
不過她不怕,因為這網子根本沒什麼殺傷力,被她輕鬆就打了個結。
在那男人秀出道士的身分後,她就不怕了,更何況那道士也不怎麼厲害,就連這捉妖法器也弱得很。
說到妖,瑤娘心中一沉,從血泊中醒來的情景,再度浮現腦海。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古怪,卻不敢去深思,道士的出現,讓她不得不正視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她記得那一夜刀身入肉的疼痛,也記得一身的血衣,但醒來後,胸口卻連刀傷都沒有。
不僅如此,她看著自己的手掌,長期做粗活而變得粗糙的手,如今又細又嫩,一個繭子都沒有,連切菜時不小心留下的小傷痕都不見了。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十指,修長而細緻,好似一雙從未沾過陽春水的閨閣淑女之手。
她收緊十指成拳,好似這麼做,就能遮掩她不敢去深思,也不敢去探究的真相。
她甩甩頭。不想了,唯今之計是趕緊甩開那男人的糾纏。如今客棧她是不敢回了,房中的包袱也只得棄了,今日不宜上路,最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過得幾日,再去重新添置些衣物,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穿街過巷、奔了不少路後,她已氣喘吁吁、滿身大汗,便在附近的茶攤歇歇腳,喝口涼茶。
面前人影一晃,有人在她對面入了座,抬眼一看,把她驚得一抖,差點灑了手中的茶水。
靳玄坐下後,無視於她的驚嚇,自來熟地拿起她的茶壺,連杯子也省了,直接仰頭灌下。
一股清涼入喉,他舒服地歎了口氣,擱下茶壺。
「跑得滿身大汗,這時候涼茶最解渴了,你說是嗎?」他唇角邪邪一勾,笑看她一臉的驚悚。
他一身閒適輕鬆,衣不縐,汗不流,相較之下,只會顯得她像個傻瓜似的,自以為跑得夠遠,其實自始至終,都在他的掌握中。
瑤娘這時候再笨也明白了一件事——她是不可能甩開這個男人的。
在他眼中,她的逃跑成了一件可笑而愚蠢的事,他怕是跟在後頭看她的笑話吧?
一壺涼茶,一人喝剛剛好,兩人喝就嫌少了,幾口灌下,就見了壺底。
靳玄抬手招來老闆。「再來一壺涼茶。」
老闆應答一聲,殷勤地又送上一壺茶,順道推薦自家菜色。
「客倌,要不要來幾盤小菜?配涼茶最適合了。」
靳玄聽了,轉頭問瑤娘。「如何?要來幾盤嗎?」
瑤娘沉默而防備地瞪著他。
「沒意見?那就來幾盤吧。」他招招手,叫老闆送菜上來。
「好咧,客倌!」老闆高興地去張羅,麻利的將三盤小菜送上桌。
靳玄拿起筷子就吃,見她仍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指了指小菜。「吃嗎?」
她繼續防備地瞪著他。
「不吃就算了。」他下筷如飛,三盤小菜本就不多,頂多塞牙縫而已,沒幾下就被他掃光,連一丁點菜屑也沒留下。
他吃得快,卻依然不失風雅,吃完還很有教養地拿出巾子抹抹嘴,向老闆招手算帳。
「客倌,一共十文錢。」
靳玄頷首,轉頭對瑤娘吩咐。「付錢吧。」
瑤娘瞪圓了眼,忿然道:「為什麼是我付?」
他挑了挑眉。「喔?肯說話了?我還以為你嚇傻了呢。」
瑤娘聽得氣結。
靳玄付了錢,站起身,走出茶攤,負手在後,側頭看她。
他在等她。
瑤娘算是明白了,他讓她跑,是要讓她知道,不管她逃到哪裡,最後都會被他逮著。他這是在告訴她,孫悟空翻了十萬八千里,終究也逃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
既然逃不了,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見招拆招,另做打算了。
靳玄很滿意她自己乖乖走過來,也幸虧她識相,否則他還真是傷腦筋,不知該如何抓她回去。
法器對她無用,符文對她無效,打暈扛走嘛……這事沒人看見自然能做,但現在滿街都是人,光天化日之下扛著一個女人,好像當街強搶婦女的登徒子,有失身分不說,萬一被有心人誤解,實在有損他的英名。
這女人明明是妖,偏偏一副良家婦女的模樣,身有狐妖之氣,卻無狐媚之相。
他在等,一旦她施展妖力,露出妖相,他便能在眾人面前光明正大地鬥法捉妖,但是到目前為止,她逃得像正常人,吃得像正常人,睡得像正常人,就連現在跟在他身後,也是委屈得像個正常人。
他看不懂她,這妖女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一個能夠走出鎖妖塔,又能壓制法器的狐妖,為何逃命時,連個飛天遁地術都不會?
狐妖狡詐,他懷疑她是另有計謀。
瑤娘跟在身後,不斷地轉動心思。要她乖乖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光天化日之下,她就不信他敢對她怎麼樣。
正焦急時,她目光大亮。瞧,巷口那兩位不正是路過的官差嗎?果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機不可失,於是她當機立斷。
「救命啊——」
她奮力奔向官差,這一喊,不但驚動了兩名官差,也把附近百姓的注意力都喊來了。
她急急躲到官差身後,指著那男人。「差爺救命,他要殺我!」
瑤娘把手一指,眾多目光也「嗖嗖嗖」地看向她指的男子。
靳玄並無驚惶,而是饒有興味地挑眉,不因她的指認而感到惱怒,反倒一派坦然。
他依舊不疾不緩地邁步而來,衣袍翩翩,風采照人,陽光在他身上反射,每走一步,都像乘風踏月而來。他目光幽遠,唇角帶笑,身上好似鍍了一圈仙氣光華,彷佛謫仙下凡。
瑤娘瞪眼看他,見他依然坦蕩,不急不躁,唇角那一抹笑,讓她突然感到不安,而她的不安,很快就被接下來的發展所印證。
兩位官差一見來人,立即上前拱手,態度恭敬。「原來是靳玄大師,失禮、失禮。」
靳玄含笑回禮,聲音清悠悅耳。「不敢,兩位差爺有禮了。」
瑤娘臉色丕變。她以為找到靠山,但這兩座山卻給人哈腰行禮,瞧這熱絡的態度,竟是熟人!
「大師可是遇上什麼困難,需要咱們效勞的?」兩位官差說這話時,那一雙眼卻往她這兒打量,令她一顆心沉到穀底。
靳玄面露無奈。「貧道有事需要問問這位娘子,正在勸服她,可惜她不怎麼合作。」
官差恍然大悟,立即對瑤娘板起官爺的面孔。「大師有事問你,你就答,跑什麼跑?」
瑤娘急了。「差爺,他想殺我!」
「放肆!大師何等身分,豈容你一介蠢婦如此誣衊!」
「是真的,他擅自闖進我的屋,想對我不利!」
「胡說八道,大師是正人君子,豈會做這種事?必是你心存不良,想對大師不利。」
不單兩位官差斥責,就連周遭看熱鬧的百姓也對她指指點點,甚至有人說她不知檢點,不守婦道,色誘男人不成,便惱羞成怒,反咬一口。
瑤娘臉色乍青乍白,周遭的指責如無情的刀劍在淩遲她,沒人相信她,反倒質疑她婦德有虧,令她百口莫辯,只覺得一股透心寒。
「大師,這婦人誣衊你,不如咱們替你抓了將她送辦?」官差道。
瑤娘聞言,更是臉色發白,心生恐懼。若真進了大牢,她如今孤苦無依,無人救她,這一生就完了。
靳玄將她面無血色的神情看在眼裡,心中更是生疑。鎖妖塔她都不怕了,何以畏懼坐牢?
「兩位官爺,這位娘子只是對貧道有些誤會罷了,還請官爺莫與她計較。」
這一席話立刻引來眾人讚揚,誇他寬容大度,不計小人過,最終在兩名官差的威脅下,瑤娘若不想坐牢,只得乖乖跟著靳玄走,否則就只能吃牢飯了。
她垂頭喪氣地跟在男人身後,折騰了老半天,最後竟是又回到原來的客棧。
男人在客棧門前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飽含警告,要她跟上,便回身進了客棧。
瑤娘知道這時候再逃也是白費功夫,猶豫了會兒,咬咬牙,終於認栽地一腳跨進門檻。
一進客棧,便聞到飯菜香。她摸了摸肚子,這才想到今日一直忙著跑路,都沒工夫填飽肚子。不管那道士想對她如何,她也要吃飽飯才有力氣應付他。
交代店小二準備些飯菜送到房裡後,她便抬腳上樓。
靳玄就在她原來住的房中等她,見她推門進來,丟了句命令。
「關門,坐下。」
瑤娘抿了抿唇,只把門輕輕帶上,卻不過去,而是站在門邊。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你到底想如何?」
她不過來,靳玄也不逼她,開門見山地問:「你是如何掙脫伏妖網?」
什麼扶腰王?
見她一臉疑惑,靳玄皺了下眉,提醒她。「就是之前綁住你的法器。」
他不提,瑤娘都忘了自己還帶著它,這才想起,從袖子裡拿出來。
「你說這張魚網?」
「魚網」二字讓靳玄額角抽了下,本想糾正她,但瞧見伏妖網被捆成一球的窩囊樣,便又把話吞回,耐著性子說:「就是它。你如何把它制伏的?照做一次。」
瑤娘心想這有何難?但沒說出口,她先把網子解開,然後捆一捆,打了個死結。
「好了。」她說。
就這樣?
靳玄難以置信,沒有鬥法,沒有妖力,如此簡單而直接?
瑤娘小心地瞧他,發現他臉色難看得就像吞了蒼蠅似的,她感到奇怪,不就是打個結嗎?
若非親眼所見,靳玄也不敢相信,這伏妖網到了她手中,居然成了普通的網子,她不費吹灰之力,捆它就像捆粽子一樣容易。
盯著打結的伏妖網,他眉心也打了個死結。
他盯住瑤娘,如墨般的利眸暴出精芒,背後長劍出鞘,朝她飛去。
瑤娘大驚,慌忙退後,黑劍指著她的鼻尖,將她逼入房中死角。
「天下的妖怪我見過不少,卻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妖女。」
靳玄站起身,一步步地朝她逼近,帶著淩厲的威壓,口中念咒,掐了個印,猛然一掌拍在她額上,大聲喝令。
「妖孽,還不現形!」
瑤娘目光呆滯,臉色蒼白,看似嚇呆了。
靳玄打量她,瞥了她身下一眼,冷笑道:「你果然是個狐狸精。」
瑤娘聞言變色,想也不想地打了他一巴掌,冷道:「我不是狐狸精。」
士可殺,不可辱。她向來恪守婦道,中規中矩,如今被一個男人指著鼻子罵狐狸精,這對她是極大的侮辱。
靳玄愣住,這是他第一次被女人打巴掌,而他居然沒躲過。
他立時怒火中燒,惡狠狠地反問。「你若不是狐狸精,請問這條狐狸尾巴是哪來的!」說著抓住她毛茸茸的尾毛,在她面前晃。
瑤娘呆愕,順著尾巴往下看去,這條尾巴連在自己的屁股上,她的屁股能感覺到尾巴,尾巴也能感覺到她的屁股。
「妖怪啊——」
一個措手不及,靳玄被她撞了個滿懷,兩人摔倒在地,疊成一堆。
「拿開——快拿開啊——好可怕——」瑤娘驚惶失措,又豈是害怕二字可以形容?屁股上突然多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實在太駭人了!
靳玄屁股被撞疼,而懷中的溫香軟玉讓他有一時的怔忡,屬於女子的清香,繞著他的鼻下。
她好香、好軟。
他只愣了半晌,便猛然心生警戒,暗叫不好,一個翻身,將妖女壓制在地上。
「狡猾的狐狸精,竟然想勾引我!」
瑤娘渾身一僵,怔怔地看著他,男人眼中的鄙視刺了她的眼,也讓她瞬間冷靜下來。
房門被打開,傳來店小二殷勤的招呼。
「客倌久等了,這是本店最好的酒菜——」端著食盤的店小二呆住,看著地上的兩人。
男人在上,女人在下,那神情、那姿態、那份曖昧……怎麼看都是情難自禁,箭在弦上。
靳玄喝令。「貧道在收拾這只狐狸精。退下!」
「是、是,小的這就退下。您忙,您繼續忙。」店小二邊說邊退,走時還不忘帶上門。
靳玄不知,就這麼一句話,配上他的動作,一樁豔史自此名揚,每當回想此時的衝動,好不後悔。
這麼一耽擱,他回頭時,發現狐狸精的尾巴居然消失了,不過,這不妨礙他收拾她,並且坐實了她是狐妖的證據。
由於法器圈不住她,靳玄沒得選擇,只能用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法,點她的穴,把人扛走。
他收妖的這一日,天氣晴好,客棧生意比往常興隆,所以當他頂著臉上的巴掌印,扛著女人下樓時,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這只狐狸精,貧道帶走了。」他對掌櫃說。
眾人見這狐狸精沒有尾巴,也沒有爪子,她穿著樸素,生著一張良家婦女的臉,眼眶紅潤,像個委屈的小媳婦。
在他們走後,百姓津津樂道地說著親眼目睹的八卦。
據當時店小二生動的描述,此女相貌清麗,溫婉動人,靳玄大師一時情難自禁,壓倒佳人,說要收拾這只狐狸精。
又有人說,此女已綰婦人髻,必是靳玄大師過門的妻子,只不過夫妻吵架,妻子憤而出走,靳玄大師急急追回,直接把人扛走。
還有兩名官差作證,靳玄大師當時的確是追著這名婦人跑,言語之中,對她多有寬容與維護。
自此眾人恍然大悟,靳玄大師多年不近女色,又謝絕媒婆上門提親,原來是早有妻室。
靳玄不知他一句收拾狐狸精的話,聽在男人耳中,傳出多少曖昧想像,變成另一番解讀。
他把瑤娘帶回寂雲派,因為鎖妖塔關不住她,法器又對她無效,便只能關在一處院子裡,暫時軟禁。
師父帶了個婦人回來,這事讓門派眾弟子亦是驚奇不已,有弟子從山下回來,把八卦消息帶回來,原來師父帶回的女人是他們的師娘,難怪師父特地叫人收拾小院,原來是給師娘騰地方住,還讓大師兄看守院外,這是怕師娘又跑了。
弟子們入門晚,不清楚師父的事,自是不疑有他,但淨風和淨雷兩人是自小被靳玄拐來,跟隨他多年,心裡十分清楚,他們師父還是個處男呢,連上妓院找女人都不願,怎麼可能娶妻?
當初師父抓這女人回來,只有他二人見過這女人的長相,知曉她是狐妖,卻不明白,師父這次又抓她回來,怎麼就傳出了八卦?
靳玄把瑤娘抓回來後,就交給淨風和淨雷去看管,嚴厲警告莫讓他人接近,妖女能破鎖妖塔外的陣法,此事萬不能走漏風聲。
「此女看似柔弱,實則十分厲害,萬不能被她外表所騙,而對其掉以輕心,明白嗎?」
淨雷嚴正點頭,淨風卻有一點不明白。
「師父,那妖女如此厲害,鎖妖塔都關不住她,區區一個小院子,又如何能困住她?」
「這個你們不用擔心,法器和符咒雖然對她無效,但她如同凡女一般,弱不禁風。」
淨風更疑惑了。「這就奇怪了,她既然弱不禁風,又如何能打師父一巴掌?」
氣氛瞬時陷入詭異的安靜,一旁的淨雷用看死人的目光盯著大師兄,其實他也很疑惑,師父為何遲至今日還沒氣到把大師兄趕出門派?
靳玄沉默地盯著大徒弟,不怒反笑。
「淨風,以後那女人的屋子就由你打理,她的吃喝拉撒都由你負責看管,包括她的夜壺和屎桶清理,都由你掌管,明白嗎?」
淨風愣怔了下,既而感到惶恐。
「師父,男女授受不親,徒兒怎能去幫她做如此私密的事?」
靳玄的笑意更深了。「你為人穩重,又心思細膩,別人想不到的事,你都能想得到,若是交給其他弟子來做,恐怕會著了狐狸精的道,讓妖女跑了。做大事不拘小節,師父看好你。」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淨風啞口無言,不讓他有機會拒絕,靳玄立刻一錘定音。
「這事就這麼定了。記住,妖女有個閃失,唯你是問。」靳玄轉身走人,絲毫不給他轉圜的餘地。
待師父走後,淨雷也拍拍大師兄的肩膀,為他開解。「大師兄,師父這是看重你,才會將此重責大任交給你。」
淨風卻是一臉狐疑地望著二師弟。「二師弟,我怎麼覺得師父這是有意在刁難我?」
淨雷欣慰地點頭。「原來你還不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嘛!我就不需要安慰你了。」
淨風亦是一臉寬慰。「師弟,你與其安慰我,不如與我共患難。」
淨雷露牙笑得一臉燦爛。「大師兄放心,我這就去找師父替你求情去。」話落,一溜煙的閃人,跑得比滾的還快。
淨風即刻去追,大聲喊道:「二師弟,你跑錯方向了,師父在另一頭呀——」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3:28
第四章
瑤娘足足花了三日,才終於接受自己是妖的事實。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屁股,那一條毛茸茸的尾巴確實長在上頭,它能左右擺動,也有感覺,摸著它時,就像被摸屁股似的敏感。
她也終於明白,為何那道士說她是妖,原來,她真的變成妖了。思及此,她又忍不住對著自己的尾巴掉淚。
「哼!哭什麼哭!狐狸尾巴有什麼不好?你敢嫌棄老娘的尾巴?」
瑤娘呆愕,驚得左右張望。「誰?」
「下面!」
瑤娘往下瞧,一隻小狐狸就站在她腳邊,一雙骨碌碌的眼珠子正瞪著她。
瑤娘驚呆了。
狐狸竟然會說話?
阿嬌跳上瑤娘的大腿,不悅地用狐掌戳戳她飽滿有彈性的渾圓。
「我可是鼎鼎大名的九尾狐,我全身上下最寶貴的就是尾巴,別人想要還要不到呢!有了這條尾巴,你才能續命,沒這條尾巴,你的魂早被勾去陰曹地府了,還敢嫌棄?」
阿嬌氣鼓鼓地數落,它活了千年,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不識貨,敢嫌棄它的尾巴!
瑤娘依然呆愕地看著小狐狸。「你是阿嬌?」
「可不是?就是老娘!咱們狐妖族恩怨分明,有仇報仇,有恩報恩,你救了老娘,老娘才分一條尾巴給你。九條尾巴代表九條命,多少妖族作夢都想長這條尾巴呢,你這個不識貨的女人!」
阿嬌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沒完沒了。
瑤娘被凶了一頓也不惱,只是不可思議地盯著嘰哩呱啦的阿嬌。
「我這尾巴可是萬能的,天熱搧風,天冷保暖,背癢抓癢,打架時還能當武器,一記回馬槍就能把對手——操!你幹麼捏老娘?」
阿嬌極度不滿,它在認真宣揚自己尾巴的好處,這女人的手卻不安分,不是戳它肚子,就是捏它屁股,這是造反了?
瑤娘不好意思地陪笑。「對不起,第一次聽到狐狸會說話,一時好奇忍不住,想捏捏看是不是真的……」
「老娘當然是真的!為了救你,老娘自斷一條尾巴,元氣大傷,睡了一覺,醒來就聽到你在嫌棄老娘的尾巴,這樣對嗎?」
瑤娘忙陪罪。「是我的不是。多謝恩人……恩狐相救,瑤娘感激不盡。」
「這還差不多,知道感恩就好,老娘也不用你說謝,拿吃的來報答就行,有吃的嗎?」
這話轉得太快,瑤娘一愣,愧疚地說:「走時太匆忙,沒帶乾糧……」
「沒乾糧無妨,魚丸、五花肉、燒雞都行,老娘將就著吃。」說時還舔了舔嘴,目光閃閃。
瑤娘苦笑。「若是在家,自是什麼都有,但現在被關在這裡,吃食都是別人送來的。」
阿嬌一怔,左右張望,這時候才發現這屋子不是瑤娘那間茅草屋,它睡了幾日,今日才醒,自是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何事。
「這是哪兒?」它問。
瑤娘想了想。「唔……他們說這裡是寂雲派。」
阿嬌呆住,下一刻,身形電閃地飆出屋外,不一會兒,又疾如勁風地飛回屋內。
「完了、完了!真是寂雲派,到處都是臭道士,怎麼會這樣?老娘逃了這麼久,居然來到臭道士的老巢,這還得了,被靳玄這臭道士發現,不把老娘扒下一層狐皮才怪!」
阿嬌在屋內歇斯底里地來回跺腳,瑤娘的眼睛也跟著它的身影轉來轉去,見它急得團團轉,嘴裡不斷地碎碎念,她看著看著,不禁呵了一聲。
阿嬌猛然煞住,目光灼灼地瞪向她。
瑤娘收住笑,被它瞪得有些莫名心虛。
阿嬌突然跳回她懷裡,狐掌戳著她飽滿有彈性的渾圓。
「笑?這時候你還笑得出來?靳玄這臭道士可是出了名的厲害,落到他手裡,不死也會去掉半層皮。你怎麼會落在他手上?快說!」
瑤娘便把自己如何遇到靳玄道人,又如何被軟禁在此,一一交代清楚。
阿嬌聽完後,一臉肅穆,狐掌摸著下巴,陷入深思。
「原來如此,老娘就說嘛!陽年陽月陽日陽時陽地出生的你,明明能破解他的符印和法器,又怎會落到他手上?」
「我是陽年陽月陽日陽時陽地出生的?」瑤娘詫異地問。
「沒錯,當初老娘被那臭道士的符咒給封住,妖力大失,動彈不得,是你的血破了他的符咒,老娘才得以逃生。你出生的時辰,可是十分稀有,這世上沒幾個。」說到這,阿嬌上下打量她,禁不住搖頭歎息。「還以為你很厲害,原來是中看不中用,被人家三兩下就扛回來了。」
說到這個,瑤娘的嘴角也垮了下來。「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打得過他?連差爺都看他面子呢!」
「也罷。」阿嬌調了個姿勢躺在她懷裡。「待老娘妖力恢復,就帶你走。」
瑤娘聽了一怔,見阿嬌用頭在她肚子上蹭了蹭,她忽然有些感動,原本空蕩蕩的心頭注入了一股暖意。
阿嬌雖是妖,卻有情有義,它雖然不是人,卻比人更懂得知恩圖報。
瑤娘目光溫柔,輕輕撫摸它的毛,當摸到它的尾巴時,疼惜地問:「自斷一條尾巴,很疼吧?」
「是很疼啊,你若心疼,就幫我梳梳毛,做好吃的給我吃!」阿嬌嘴饞地舔了舔嘴巴。
她聞言失笑。「瑤娘遵命。」
有了阿嬌作伴,瑤娘寬心不少,對自己突然多一條尾巴,也就沒那麼難受了。好在這條續命的尾巴是可以隱藏的,只要她控制得當,不讓它亂跑出來就行了。
阿嬌教她如何駕馭和隱藏自己的尾巴,瑤娘專心地學習,因為從今而後,她必須學會保護這條尾巴。
阿嬌嘰哩呱啦地說著,一邊教還一邊秀出它的八條尾巴,如同孔雀開屏一樣地向她炫耀,它還告訴瑤娘,狐妖能變大變小,在它自斷尾巴後,為了修復大傷的元氣,它變得極小,藏在瑤娘的頭髮裡,一直跟隨著她,因為道士的法器和符咒對她無效,所以待在她身邊,成了最安全的躲藏之地 即便妖氣外泄,臭道士也只會以為妖氣來自瑤娘,正好能掩蓋它的蹤跡。
瑤娘孤身一人,如今多了阿嬌作伴,自是十分開心。
阿嬌窩在瑤娘懷裡,一身狐毛在她溫柔的梳理下,舒服得四腳朝天,露出圓滾滾的小肚子。一人一狐,彼此依偎,享受著與世無爭的平和寧靜。
阿嬌昏昏欲睡中,半眯的狐眼,瞥見一抹模糊的身影。
有人!
阿嬌猛然翻身而起,全身炸毛地瞪著來人。瑤娘亦是一驚,轉頭瞧見門口的淨風,他正站在門口,直直地盯著她們。
阿嬌心中暗恨,它的妖力竟然已經退步到連有人無聲接近,它都沒能察覺出來。
瑤娘也急了,不知該如何是好,打也打不過,跑又跑不掉,逼得沒辦法,她只好試著求情。
「這位道長,它是好妖,你別傷它好不好?」
阿嬌恨聲道:「他不會聽你的,這些臭道士看咱們妖就跟看仇人似的,恨不得將咱們除去。」
瑤娘聞言,想到當時靳玄道人看到她的狐狸尾巴露出時的那副眼神和表情,她便明白了。
她抱起阿嬌,緊緊護在懷中,像是要把命豁出去似的一臉決絕。「你不准傷它,你若敢傷它,我就算死,也要跟你拼了。」接著低頭對阿嬌小聲說:「趁我抱住他,你快逃,反正他的法術對我無效。」
阿嬌卻不同意。「老娘妖力雖失,但要纏住他不是問題,趁老娘壓住他,你先逃。」
「那不行,你內傷未癒,又犧牲一條尾巴給我,更是元氣大傷,我不能丟下你,還是我來壓住他吧。」
「這更不行,老娘命多死不了,你這條小命若有個閃失,老娘豈不是白給了,還是老娘來壓住他!」
一人一狐急勸對方快逃,彼此爭不相讓,一旁的淨風好心建議。
「你們別爭了,要我保密也行,除非答應我一個條件。」
「休想!」
「什麼條件?」
她們同時開口,俱是一愣。
阿嬌反對。「別跟他談條件。」
瑤娘道:「不如先聽聽看?」
「道士狡猾,肯定有詐。」
「我很守信。」淨風說。
「你閉嘴!」阿嬌惡狠狠地威脅。「你們這些道士,口中盡是仁義道德,背地裡卻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比我們妖還陰險,不如我將你的黑心挖出來吃了!」
阿嬌瞬間長大,不再是幼崽般大小,而是與人一般高,有成年狐的妖相,尖尖的狐嘴露出利牙,伸長的利爪能把人立刻撕成碎片。
八條又長又大的尾巴在它身後成扇形展開,眼冒綠光,一身妖氣逼人,這才是九尾狐真正駭人的模樣。
「瑤娘,快走!」連聲音都變成了成年狐妖的聲音。
瑤娘卻是愣怔原地,呆呆地看著它。
「你發什麼呆?快逃呀!」
「她應該是第一次看到狐妖的樣子,所以嚇呆了。」淨風好心提醒。
阿嬌望著瑤娘那震驚的眼神,它一臉委屈。「瑤娘……」
瑤娘這才回過神來,見到阿嬌受傷的眼神,忙不好意思地堆起笑。
「對不起,我真是第一次看見妖,你別介意,我只是……」只是嚇呆了。瞥見阿嬌眸中水光蒙朧,瑤娘立即正色道:「我沒嫌棄你,真的。」
淨風悠悠傳來一句。「那是因為你沒看過更嚇人的——」
「閉嘴!」她們同時罵道。
阿嬌瞪了他一眼,回頭又催促。「你趕緊走,遲了,老娘怕護不住你!」
瑤娘搖頭。「不行,阿嬌,他們抓我,頂多軟禁我,不會對我如何,倒是你,已經洩漏行蹤,一旦落在他們手上,必然危險。」她看得出來,阿嬌是在硬撐。
「她說得對,阿嬌,你的處境比較危險。」淨風正色道。
阿嬌瞪他。「誰讓你這麼叫我的,我跟你很熟嗎?」
「院外有我師父的伏妖陣法,還有二師弟守著,不管你們其中一人出了小院,必會觸動陷阱,如此得不償失。」
瑤娘和阿嬌聽了皆是心中一沉。如此聽來,竟是誰都走不了,這可如何是好?
瑤娘盯著被阿嬌壓制在下的淨風,見他語氣中似乎多有關心,好奇問:「你為何告訴我們?」若是他不說,她們觸動了陷阱,引來其他人,對他不是更有利?
淨風瞧她一眼後,便又盯著阿嬌。「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接近九尾狐……」
所以?
她們大惑不解地等著他的下文,就見他靦腆地露出微笑。
「如果阿嬌肯讓我摸,我就幫你們保密。」
***
靳玄幾乎查遍道觀藏書閣的《山海異志》和《妖怪典籍》,也找不到關於妖怪不怕陣法、符咒的記載,更查不出法器收妖失敗的原因。
難不成,那妖女是第一個特例?
師父去世時,他才十四歲,一身術法都是靠研讀秘笈,用功自學而來。
為了發揚門派,建立威名,他努力鑽研各種伏妖法術及咒文,如今出現第一隻與眾不同的妖,推翻他多年對妖怪的所知所學,對他來說,這無異是一記震撼,亦是可怕的威脅。
翻遍歷代收妖典籍也找不出原因,看樣子,只能從那妖女身上查了。
出了藏書閣,他手一揮,身後厚重的銅門自動關上,他抬腳往關押妖女的小院走去。
小院位在寂雲派後山,原是他平日打座閉目養神的精舍。那兒位置隱密,與其他弟子的廂房有段距離,是最適合隔離妖女的地方。
他來到院門前,足尖一點,身輕如燕,越過高牆,無聲落地,未驚動任何人。
「師父!」
靳玄腳一拐,差點沒穩住,回頭瞪向大徒弟。
淨風屁顛屁顛地迎上來。「師父,您來啦!」
這不廢話嗎?靳玄的拳頭有些癢,但還是忍住了。
「你杵在這裡做什麼?」
「師父,您忘啦?您命令我負責打理瑤娘的起居。」
老實說,靳玄還真忘了,經他一提,這才想起來,也才注意到大徒弟手上捧著的碗筷。
叫他打理妖女的起居,是為了監視,他居然連人家吃飯的碗筷也一起洗了。
「師父,我去洗洗就來。」他笑得一臉燦爛,一轉身,便面露心虛。他喊這麼大聲,屋內的人都聽見了吧?要是被師父瞧見阿嬌就完了,可要躲好哪!
靳玄瞪著大徒弟的背影,回頭看向屋中,眉頭擰緊,不禁暗驚,怎麼妖女身上的妖氣更濃了?
他抬腳上階,推門入屋,但見屋中一名女子亭亭而立,她梳著婦人髮髻,清若秋水的幽眸、不點亦朱的唇瓣,優雅嫺靜地站在那裡,出塵如臨水而居的蓮花,靜謐動人。
靳玄烏黑深沉的瞳眸映著她娉婷的芳影,幾日不見,覺得她好像更美了,心神一時有些恍惚,接著腦中警鈴大響。他沉下臉,心想狐狸精果真媚術了得,不過一眼,竟讓他生出了誤抓良家婦女的錯覺。
他暗暗運力,周身爆出威壓,走上前來,冷聲喚她。「狐狸精。」
瑤娘聞言,眼底一怒,往後退了兩步。
靳玄只當她是懼怕自己散發出的威壓,十分滿意。
「過來。」他命令。
她沒聽從,只是眼神更冷了。
靳玄認為馴妖跟馴馬一樣,都得先挫挫對方的銳氣,她不過來,他便步步進逼,在她要退向一旁時,他一個箭步上前,大掌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徘徊在屋外的淨風忽然聽到屋內一陣砰砰的撞擊聲,以及女人怒火壓抑的掙扎聲,讓他心焦似焚,但礙于師父威嚴,不敢冒然闖進去。
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想進去又不敢進去,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裡頭忽然傳來瑤娘一聲尖叫,讓他再也忍不住。
「師父,你說過大丈夫只收妖,不欺負女人的——」還沒來得及沖進去,屋門便打開了。
當瞧見師父走出來,淨風整個人都呆了,因為師父的臉上多了一道抓痕,令他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師父眼刀掃來,他才打了一個激靈。
「看好她,莫讓人逃了。」靳玄沉聲命令,不等他回應,便鐵青著臉走了。
目送師父離去的背影,他呆了好一會兒,才猛然回過神來,急急進了屋,就見瑤娘眼眶泛紅地坐在床邊,頭髮和衣衫的淩亂,令他心頭咯一聲。
「她……她還好吧?」他小心地問向一旁忙著安慰的阿嬌。
阿嬌狠狠瞪他。「你師父欺負瑤娘!」
淨風心頭更是驚駭,大聲否認。「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屋裡的動靜這麼大,你耳聾了嗎!」
淨風正色道:「師父或許奸詐、狡猾、固執,又愛損人,但他絕對不會欺負女人!」
瑤娘頓住,回頭看了淨風一眼。這是在為他師父辯解,還是在幫著罵他師父?
阿嬌重重哼了一聲。「你師父把瑤娘壓倒在床上,讓她流血,這不是欺負女人是什麼?」
瑤娘再度頓住,看了阿嬌一眼。這話怎麼聽起來有點怪?
淨風瞠目結舌,似是震驚無比,默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說:「我想……師父是第一次……難免粗魯了點……」
阿嬌拍桌。「第一次又如何!難道他還想來第二次?」
瑤娘終於聽不下去了,忙插嘴道:「他傷的是我的手指!」
淨風一怔,大步上前來看,見食指上頭有一寸不到的小傷口,這才恍悟地松了口氣。
「莫怕、莫怕,師父只是取她一滴血而已。」
阿嬌一臉狐疑。「取血做啥?」
「這中間的學問可大了。」淨風向來是個勤學的好弟子,一直不太理他的阿嬌難得向他請教,他立即殷勤地跟她解說道術的奧妙。
淨風本是派來監視瑤娘的,但幾日相處下來,倒是與她們混了個自來熟。
若非親眼所見,淨風也不知道,原來狐妖也是懂得報恩的,並非道中人所言的凡妖必惡。阿嬌雖然老是對他凶巴巴,卻未曾傷他分毫,而且變成幼崽狐狸的它,那圓滾滾的身子、骨碌碌的眼睛,以及毛茸茸的尾巴,都讓他手指發癢,好想摸摸看。
只可惜阿嬌讓他摸了一次後就不准他碰了,他只能在一旁乾瞪眼,羡慕地看著它窩在瑤娘懷裡撒嬌。
瑤娘聽了淨風的解說,知道靳玄道人取她一滴血是用來開壇作法後,她便整日吊著一顆心,忐忑不安。
一日過去,安然無事,瑤娘沒發現自己身上有什麼不適,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另一頭的靳玄,就沒這麼安心了。
他取血作法,以符咒加印,事後去看那女人,她依然睜著一雙美眸瞪他,依然娉婷動人地站在那兒,依然像個正常的女人,半天不露狐狸尾巴。
他不明白,試過所有五行道術都無法逼妖女現形,上回那曇花一現的尾巴,彷佛只是他的錯覺。
靳玄在自個兒的堂屋來回踱步。妖女難馴,令他十分頭大,捉妖多年,他從未遇過如此難纏的妖。
他在桌前坐下,食指敲著桌面沉思,想了想,便出去招了一名弟子過來。
「去叫淨雷過來。」
門外的弟子得令,轉身去找二師兄,不一會兒,淨雷便跨進屋內。
「師父。」
「把門關上,到裡頭來。」丟了話,靳玄便轉身進了內屋。
待淨雷跟進來後,他指著桌上的藥瓶。
「你找個時機,把這瓶子裡的東西倒進那女人的茶壺裡。」
淨雷拿起藥瓶,一臉意外。
「師父,這是惑妖丹?」
「不錯。」
惑妖丹——針對妖怪所煉出的迷魂丹。妖怪吃下後,便能讓妖怪迷失本性,受人控制。
許多道士煉化此丹,主要用在難以馴服的大妖上,借此控制妖怪,為己所用。
靳玄最早拐來的兩個徒弟,大徒弟淨風老實,學道術、畫符、背咒文最勤學,叫他從頭背到尾,他不會給你從尾背到頭,實打實學。
二徒弟淨雷則是頭腦機靈,你罰他抄寫整本符文,他就會用符文捏個紙人出來幫他罰抄整本符文,現學現賣。
因此下藥這種事,叫二徒弟淨雷去做最適合。
淨雷盯著藥瓶,眼中目光閃爍不定,又瞧瞧師父臉上的抓痕,想起近來師兄弟們之間的對話。
大夥兒都說,師父看起來威武懾人,卻原來是個懼內的,先是挨了師娘一巴掌,接著又被師娘抓傷臉。
有弟子懂男女那點事的,便嘿嘿笑說師父這是求歡不成,被師娘拒絕了,所以整日臭著一張臉,欲求不滿啊!
知道真相的淨雷,聽了差點沒笑到內傷。他知道這都不是真的,但也奇怪師父為何一直搞不定那女妖,現在看來,師父這回是要下狠手了。
「讓她服下後,帶到密室來。」靳玄說。
「徒兒遵命。」淨雷把藥瓶收進袖裡,轉身出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3:45
第五章
靳玄本以為交給淨雷的任務,不用花太多功夫,便能把人帶過來,豈料不到半日光景,便有弟子來報,說二師兄出事了。
靳玄心中暗驚,立即到淨雷房中查看怎麼回事,一進屋就見眾人圍在床前,淨雷正躺在床上閉著眼。
眾弟子見師父來,立即讓開一條路。
「這是怎麼回事?」靳玄沉聲質問。
其中一名弟子上前回稟。「稟師父,弟子在路上遇到二師兄時,他便臉色發青,昏迷前告訴弟子,說他中了暗算,然後就暈倒了,弟子便立刻將他扶回來。」
靳玄臉色沉肅,盯著床上的淨雷半晌,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便走。
待師父走後,床上的淨雷趁沒人注意時,悄悄睜開一隻眼,然後又閉上。
幸好、幸好,沒被師父發現他是裝的。叫他對付妖女不難,但是要對付妖女屋內那只狐狸就太難了,最讓人不敢相信的是連大師兄都來橫插一腳。
說到大師兄,淨雷就想揍他。這不可靠的大師兄,居然背著師父藏了這麼大的秘密,堅持說狐狸是好妖,懂得知恩圖報,又說連狐妖都有情有義,咱們做人的豈能不辨是非正義?
我操!這種話有本事去說給師父聽,告訴他有什麼用?大師兄平日好說話,但這人一旦認了死理,就是一頭拉不回的牛。
淨雷氣結。狐狸的生死關他們寂雲派什麼事?道士收妖,天經地義呀!
可他雖然不贊同大師兄,卻也無法出賣他,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師兄弟,大師兄在他心中,其實是很有分量的。
妖女不能抓,狐狸的事不能捅破,師父的命令又不可違拗,這不存心搞死他嗎?唯今之計,只有裝暈。
現在,他終於可以安心的暈過去了。
大師兄,你好自為之吧!
此時在小院裡,淨風正向瑤娘和阿嬌拍胸脯保證。
「你們放心,二師弟雖然愛貪小便宜,做事投機取巧,又巧言令色,但他答應了不會把這事告訴師父,就一定不會說。」
瑤娘咋舌地看著淨風。你這話聽著才叫人更不放心吧?
阿嬌點頭道:「你師弟既然這麼滑頭,肯定會躲起來裝死。」
瑤娘咋舌地看向阿嬌。沒想到她不但認同淨風,還能與他對上話。
「那當然,別看我師弟一副狡猾樣,他也很有正義感的。」
「狡猾的徒弟才能應付奸詐的師父,要伸張正義,只靠光明正大是不行的,要來陰的。」
「沒問題,我二師弟這人,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騙,騙不過就裝死,他很聰明的。」
「聽起來果然很可靠。這次多虧你幫忙,謝啦!」阿嬌笑嘻嘻地說。
「別客氣,咱們是朋友嘛!」淨風不好意思地搔著頭。
兩人說話投機,還有志一同,聽得瑤娘瞠目結舌,半天無語。她不知,這事還真被阿嬌說對了,那個叫淨雷的的確正在裝死中。
阿嬌跳進淨風懷裡,用頭蹭蹭他的胸,晃著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笑得一臉狐媚。
「沒想到你這人挺講義氣,跟其他道士不一樣呢。」
淨風怔住,接著驚喜。平時對他總是疏離排斥、又不給好臉色的阿嬌,居然破天荒的主動親近他,讓他一時受寵若驚。
他小心翼翼地摸著阿嬌的狐毛,就像在摸著易碎的瓷器一般,生怕弄疼了它,也怕它反感。
阿嬌沒有反對,乖乖地讓他摸,表明接納了他。
淨風彎起微笑,掌心下的觸感又軟又滑,傳來一陣搔癢,好似搔到了他的心尖上。
其實淨風跟瑤娘一樣,很喜歡小動物。
「阿嬌。」他輕輕地喚著。
「嗯?」
「你什麼時候恢復妖力,可以化形成人?」
懷中的阿嬌聽了一愣,抬眼瞅他,見他一雙眼瞳明亮如鏡,倒映著它的影子。
阿嬌勾著一雙狐眼。「做啥?想看我的人形?」
「想。」他笑道:「你長得這麼漂亮,性子又那麼好,化為人形,肯定是個大美人。」
狐妖化為人哪有不美?哪有不俊的?這不廢話嗎!真是個傻道士。
阿嬌心下輕哼,面上卻笑得嬌媚可愛。「好啊,沒問題,改日我能化成人形了,就給你看。」狐臉在他胸口蹭一蹭,扭扭屁股,尾巴還撒嬌地掃了掃他的臉頰。
淨風一陣輕飄飄,嘴角都笑出了酒窩。
望著這張憨直的笑臉,阿嬌心下嘀咕。蠢物,我才不要給你看呢,被你認得我的人形,萬一哪天翻臉,拿著法寶來收拾我,我豈不是自找麻煩?
「你答應嘍!那我們就一言為定,到時候你一定要……」後頭的話沒了,淨風「咚」一聲趴在桌上,暈倒了。
瑤娘嚇了一跳。「他怎麼了?」
「沒事,讓他睡一覺罷了。」阿嬌跳到桌上,對瑤娘正色道:「咱們得走了,此地待不得,依我看,那臭道士要對你下狠手了。」
先是取血,接著叫弟子來下藥……阿嬌冷哼,那惑妖丹可是控制妖物的東西,再不走,就怕遲了走不了。
瑤娘的隨身物本就不多,一個包袱就夠了。她很快打包好,對於逃亡,她已經習慣了,但這回不同,她不再是孤單一人,有阿嬌伴著她。
兩人匆匆出屋,才踏出屋外,瑤娘便僵住。站在院中的靳玄似是早就等候多時,見她帶著包袱,一點也不意外。
瑤娘變了臉色,肩上的阿嬌跳到她前頭,已從幼崽變成一隻成年狐,伸出利爪,高豎著八條尾巴,鼓著一身妖氣,對靳玄發出警告的低吼。
靳玄冷漠地盯著她們,沉聲道:「我道這兒的妖氣怎麼變濃了,原來如此,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之地,是嗎?」薄唇勾起嘲諷的弧度。「正巧,我也是這麼想的,獵物自投羅網,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鏗鏘一聲,背後的辟邪劍出鞘高飛,似有靈識般地與九尾狐對峙,一場生死對決轟轟烈烈地開打。劍氣與妖氣的碰撞,卷起呼嘯的狂風,將院子裡的鍋碗瓢盆吹得東倒西歪,一塌糊塗。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這狂風暴雨般的混亂便已平息。內傷未癒、妖力未恢復的阿嬌終是不敵靳玄,被狠狠壓制在下,最終被收進葫蘆裡,鎖在裡頭。
靳玄看著葫蘆,勾起滿意的笑。
追了半年的九尾狐,總算給他逮著了。
當初,他在瑤娘身上嗅到了狐妖之氣,將她軟禁在這小院裡,其實真正的目的是以她為餌,誘九尾狐落網。果然如他所料,這妖女與九尾狐關係緊密,總算讓他抓到了這尾大魚。
他將葫蘆系在腰上,回過身,卻是一怔。
妖女竟是不見了?
他冷笑,絲毫不急,大魚已經落網,而漏網之魚也逃不遠的。
收了九尾狐妖,了卻心願,他心情極好,出了小院,在走回堂屋的路上,他心中計量著,抓了九尾狐這只大妖,加以大肆宣揚一番,寂雲派在道上的地位將更上一層樓。
有了威名,香油錢也會變多,做新道袍和新鞋子的錢也有了著落。這群兔崽子,三天兩頭就把道袍弄破,想當年他捉妖,都是他弄破妖的衣褲,可不是妖弄破他的道袍。
靳玄抓到九尾狐,心情很好,那唇角的弧度也往兩旁揚高,忽見幾名弟子飛簷走壁,在重重屋簷間跳躍而來,那毛躁的樣子活似後頭有妖在追,才彎起的嘴角,這會兒又垮了下來。
幾名弟子見到師父,前頭人急急煞住腳步,被後頭的人撞上,一時隊伍七零八落,站都站不穩。
「師父——」
「哼!身為門派弟子,如此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掌門師父之威,向來為弟子們所敬畏,這一喝斥,一個個連忙站好,縮著脖子告饒請罪。
靳玄心想,回頭得再加強鍛鏈他們的下盤,瞧瞧他們淩亂的腳步,這要是遇上強大的妖氣,哪裡還能站得穩,怕不一個個被妖氣壓得倒地不起。
「罷了,念你們初犯,這回就算了。記住,身為寂雲派的弟子,要有大派的風範,遇上天大的事,也得沉住氣,萬不可自亂陣腳,明白嗎?」
「師父教誨,弟子明白!」眾人齊聲應令。
靳玄滿意地點頭,這才問道:「說吧,因何行色匆匆,發生何事?」
弟子們本是十萬火急,這會兒也不急了,其中排行在前的一名弟子回答。
「稟師父,是這樣的,平日師父再三交代過,那堂屋後的密室是禁地,不准任何人進去,咱們看見師娘進去了,所以……」
「什麼!」靳玄臉色劇變。「你們說誰?誰進了禁地?」
一見師父鐵青的臉色,眾弟子心下又是咯一聲。
「是師娘……」
話落,就見師父已掠身而過,回頭看去,只見那翻飛的袍衣上屋走瓦,飛簷走壁,在重重屋瓦間跳躍如飛,很快縮小成一個黑點,急得跟家裡著火似的。
密室裡有什麼?
舉凡門派裡的密室,多是收藏珍寶、典籍和武功秘笈,而寂雲派的密室裡有什麼?有靳玄這些年來省吃儉用的銀票。
靳玄風風火火地趕到密室,密室裡已經無人,他察看了一圈,密室裡的法寶和法器都沒人動過。不過這些看起來值錢的東西,其實都是掩人耳目的。
他走到密室最裡面,打開牆上的暗格,一見裡頭空空如也,他臉色如吃了砒霜似的鐵青。
銀票不見了!
一萬兩的銀票……他存了足足七年的鎖妖塔修繕費,不、見、了!
密室外設了陣法,防人防鬼亦防妖,甭說,有本事越過這些陣法的,除了那妖女,不做第二人想。
沒想到那妖女竟能輕易進入,他再次低估她了。
靳玄面色鐵青,周身氣場暴漲,那毀天滅地的氣勢,足以震懾任何妖魔鬼怪。
那銀票最好安然無事,若是有個閃失,他必然不再心軟,定要將她五花大綁,丟進暗無天日的地牢,任她跪地求饒,他也絕不饒她。
不過,當他瞧見妖女作勢要燒了銀票的時候,差點沒有跪地求饒。
瑤娘一臉決絕地與他對峙。她沒有武功,也不會法術,她知道自己打不過他,但沒關係,她可以燒他的銀票。
當阿嬌與靳玄道人戰成一團時,分出一分妖力,將她送出小院,助她逃走,但她豈是那種棄恩人不顧而自己逃命的膽小鬼?
瑤娘看似柔弱,實則很有骨氣,她的骨氣便是威脅要燒了銀票,與鐵青的靳玄對峙。
她知道自己幫不了阿嬌,但她可以想辦法救阿嬌。
道觀裡的禁制和陣法對她無用,讓她如入無人之境,而一路上門派的人見到她,卻也不攔她,她雖然感到奇怪,但這樣更好,她便想,既然這些禁制法術對她無用,那麼她也可以進來找些寶貝,借此要脅靳玄道人放了阿嬌,否則就弄壞他的法寶。
哪想到,骨灰壇裡的鬼告訴她,靳玄道人最大的寶貝是藏在密室裡的銀票,連精確的藏錢地點都告訴了她。
她找到銀票,便去了灶房,把火點著,然後擺出架勢等著他來。
一文錢逼死英雄漢,但一萬元銀票會把靳玄逼得死不瞑目。他辛辛苦苦存了七年,還打算下個月就找工匠來把鎖妖塔整修一番,好讓寂雲派的鎮妖之塔煥然一新。
「放了九尾狐。」瑤娘只有這個條件。她抓住銀票的手晾在火上,只要她一放手,燒光銀票只是眨眼間的事。
兩人在灶房裡對峙,其他閒雜人等都被靳玄趕到外頭去,這裡只有他二人。
靳玄死死盯著她,良久,終於沉聲開口。
「你燒吧,你若燒了,我便把九尾狐拿去賣了。」
此話一出,果然瞧見她變了臉色。
他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九尾狐妖的狐毛,在黑市可以賣到三萬銀兩,九尾狐妖的內丹可以增強法力,叫價五萬兩,它的內臟和眼珠可以拿來煉丹,最少值五千兩,剩下的骨頭、牙齒和指甲,也能賣個一千兩,算起來,我還賺得多。」
瑤娘臉色蒼白,本以為抓住了對方的弱點,卻想不到對方更狠,反過來威脅她,要把阿嬌拆骨剝皮拿去賣!
她畢竟是個良家婦人,威脅的手段哪有靳玄厲害?他可是三歲混江湖,五歲入幫派,八歲入門派,十一歲被逼著發毒誓接下掌門,從此一肩扛起寂雲派的重責大任,如果他這麼容易被拿捏,又如何鎮住四方妖孽和八方鬼怪?
區區一個弱女妖想威脅他,那也要看他想不想被威脅。不過,他倒是對她刮目相看,她倒聰明,懂得用這招來制衡他。
瑤娘白了臉色,嘴巴抿得死緊,拿著銀票的手在抖,抖得他一顆心也在顫,就怕她一個不小心松了手,把他的心血化為灰燼。
他表面沉著,其實一顆心七上八下。
對峙半晌,瑤娘終於動搖了。
「你別殺阿嬌,它是好妖,只要你不殺它,叫我做什麼都願意。」
靳玄聽到這話,目中精芒一閃,暗自鬆口氣,但面上一片冷厲。
「喔?什麼都願意?你能做什麼?」
「我……我能洗衣煮飯、劈柴掃地、縫衣做鞋。」
他還以為她會說溫床暖被、捶肩奉茶,以色侍寢呢。狐狸精不色誘他,倒是令他感到意外。
不過,她的話倒是提醒了他,幾日前廚房的趙老頭說要告老還鄉不做了,他正頭痛要到哪裡去請人。老傢伙做的飯菜雖然難吃,但是工錢便宜,如今他走了,按照目前的行情,他得用兩倍價才請得到人。
這妖女與眾不同,他捉了她,只打算好好研究她,並不想殺她,但是符印術法對她無效,法器也對她無用,鎖妖塔又關不住她,他正頭大不知該如何處置她時,她自己卻提出條件,正好遂了他的意。
「行!」他手一撈,從衣袖裡拿出一張契書。「從今日起,你便賣身與我,作我的契妖,聽令於我。」
簽下賣身契,生是他的奴,死是他的奴,滴血畫押,契約成立!
***
淨風被靳玄關進山洞裡,這裡又濕又冷,專門用來懲罰犯錯的門派弟子,而且不給飯吃。
沒有一個弟子知曉大師兄犯了何錯,除了淨雷,他偷偷拿了兩個包子,三更半夜摸進來,塞到大師兄手上。
「快吃吧。」
淨風一臉感動。「師弟,你真好。」
「知道我好,就讓我省省心,別給我找麻煩。」
淨風咬了一口包子,突然頓住,抬眼看淨雷。
「大半夜的,只有冷掉的包子就不錯了,忍著點吧。」淨雷好心安慰。
淨風突然兩三口就把包子吞下,吃完還舔著指頭上殘留的肉汁,那模樣好似吃了什麼珍稀美味。
「還有嗎?」他一雙眼在漆黑中虎視眈眈。
淨雷遺憾地搖頭。「沒了,就剩這兩個包子,還是我手腳快,要不然一個都搶不到——哎哎,你幹麼?」
淨風一邊搜他的身,一邊說:「寂雲派中誰能搶得過你?你不搶別人的就不錯了,拿來。」
二師弟七歲就混跡市井,是道上有名的小扒手,就算入了門派,但他天生的扒摸偷搶功夫仍是一流。學了道術和功夫後,扒術更是厲害,只有他不想搶,沒有他搶不到的。
「我操!別亂摸,包子早吃光了,你以為瑤娘做的包子有可能剩下嗎?」
淨風停下動作。「瑤娘做的?」
淨雷沒好氣的說:「趙老頭不做了,瑤娘自願簽下血契,成為師父的契妖,以後就在寂雲派幹活,成了咱們的新廚娘。」
淨風整個人目光都亮了。「那、那阿嬌它——」
「切!就知道你還掛心那只狐狸。放心吧,狐狸沒事,瑤娘便是為了護它,才願意簽下血契的。」
淨風嘴角笑開了花。「太好了!」
淨雷橫了他一眼。「就你這死心眼,那狐狸狡猾,把你弄暈了,結果呢,它好了,你可不好,師父還在氣頭上,也不知道要把你關多久?」
「沒關係,我有你。」淨風感性地說。
「對,幸虧有我,我這是有難同當,所以你記住啊,若被師父發現我送吃的給你,你記得要擋在前頭幫我挨板子,共患難啊!嘖,你摸夠了沒,只有奶頭沒有饅頭,再摸就叫你負責啊!」
兩人說話間,忽然感到異樣,一齊看向洞口,俱是一愣。
一名貌美的女子站在那兒,正盯著他們。
她膚白如雪,眸若星辰,山洞縫隙照入的月光灑了她一身銀白光華,也將她美麗的五官映照出來。
她盯著淨風強壓在上的姿勢,又瞧瞧衣衫不整的淨雷,在他們怔忡的目光下,她將手上的食盒放下。
「這是瑤娘做的吃食,給大師兄的。」丟下這句話,她便轉身沒入黑暗中,退出洞外。
怔了好一會兒,從呆愕中回神的兩人,彼此看著對方的眼中,都有著相同的驚豔。
……那個大美人是誰啊?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4:03
第六章
靳玄與瑤娘簽下契約後,便把她扔到廚房去幹活。殊不知,他這個決定,成了瑤娘日後爬到他頭上的契機。
瑤娘最厲害的,便是一手好廚藝。
這一路走來,她便是靠著自己的廚藝來養活自己,靳玄讓她去廚房幹活,對她來說,也不過是重操舊業罷了。
清晨的道場上,寂雲派的弟子們如往日一般,兩兩一組,或徒手對招,或比劃刀劍,大夥兒神色認真,勤於練功。
師兄弟之間,彼此兄友弟恭,即便是切磋招式,也是點到為止,充滿君子之爭的和諧氣氛。
然而,當食堂上的鐘板敲響第一聲時,原本專心練功的弟子們猛然拔地而起,騰空飛掠,大家爭先恐後,互不相讓,一時殺氣騰騰,哪裡還看得到适才的和諧?
跑慢了,菜肉就被掃光了;動作遲了,連飯鍋巴都沒了。
靳玄站在高臺上,他不過來巡視弟子練功的情形,見到的就是這副光景。一個個活似三天沒吃飯的難民,等不及鐘聲敲完,便已經跑得不見人影,徒留散落一地的刀劍。
他重重哼了一聲。「這群兔崽子,吃頓飯像餓死鬼投胎一樣,成何體統?看來為師對他們太寬容了。淨雷!」
無人回應。
他回過頭,發現原本站在身後的二徒弟早就不見了人影。
靳玄沉下臉,轉身進了堂屋。
淨雷這臭小子,居然也跑了,果真皮癢!
靳玄坐在椅子上,抄起一本術法閱讀,看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這幾日的飯菜香。
蔥花烤餅、香菇肉包、魚丸大骨面、糖醋肉絲、醬燜魚……這女人以為在開飯館嗎?
不想還好,一想就沒完沒了,搞得他現在饑腸轆轆……該死!他的飯菜怎麼還沒送過來!
「來了、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彷佛是他肚裡蛔蟲的二徒弟捧著食籃推門而入,臉上笑得比彌勒佛還燦爛,屁顛屁顛地來到他面前,把飯菜擺上桌,一張嘴也沒閑著。
「師父,徒兒給您端飯來了。您不知,那群沒良心的師弟,平日看著恭敬有禮,一看到飯菜就六親不認,活似餓死鬼投胎,徒兒怕他們大逆不道把飯菜掃光,害您沒得吃,特地去為您端過來。您瞧瞧,今日的午飯可香了,回鍋肉、白玉卷、山筍炒肉絲,配上一碗熱騰騰的豆腐黃魚湯,真豐 這話說得比飯館的店小二還溜。
靳玄瞪著淨雷,這席話分明是在說他之所以先跑,完全是為了幫師父搶食去,到頭來,他這個做師父的不但不能罵他,還得褒獎他的孝心。
靳玄盯著他討好的笑臉,又瞥了一桌的飯菜。湯頭冒著熱騰騰的霧氣,撲鼻的菜香勾著肚子裡的饞蟲,沉默半晌後,淡淡命令。
「先放著吧。」
「是,師父,您慢用。」淨雷躬身行禮,退出屋外,門一關上,他立即轉身飛奔。
搶食是一門技術活兒,他以送飯給師父之名,行正大光明搶食之實,把飯菜撈進碗裡,再分成兩份,大份的留給自己,小份的留給師父。
瞧,師父那眼底的火光在瞧見飯菜後就熄滅了,哪有閑功夫罰他?他得趕快回屋去吃自己藏起來的那份。
淨雷一走,靳玄把書冊往旁邊一擱,拿起筷子就吃。
他不得不承認,當初把瑤娘丟到廚房,不過是因為廚房缺了個人而已,暫時由她頂替,卻沒想到,竟是挖到了寶。
自從吃過她做的飯菜,他才知道,趙老頭做的飯菜有多難吃,不吃不覺得,一吃就上了癮。
自從瑤娘掌廚,用飯時間成了大夥兒最期待的時刻。
這群弟子平日練功,食量大,一個人可以吃三碗飯。瑤娘做的飯菜太好吃,一下子便把眾人的食量提高了兩倍。
瑤娘見這群門派弟子食量大,便除了在三餐外,還做了蔥花卷和燒餅夾肉,悶在鍋裡,如此眾人餓了,便隨時有熱騰騰的食物可以解饑。
瑤娘的掌廚讓寂雲派的吃食水準一下子提高不少,當然,因為眾人食量變大,需要的食材和用度自然也提高不少。
當淨雷把瑤娘列下採買的菜單拿給師父看時,只見師父神情嚴肅,不苟言笑,半天看不出情緒。
淨雷本以為師父看了菜單上列出的數量,會大筆一揮,減個半成,畢竟這麼多年來,師父努力支撐門派的用度,習慣了節省開銷,能省則省,但這一回,師父只是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便把菜單遞回。
「行了。」
行了?就這兩個字?同意了?
見他還杵著發呆,靳玄瞟了徒弟一眼。「還有事?」
「不,沒事,徒兒這就去回覆瑤娘。」
淨雷躬身退出屋外,一出屋,立即喜上眉梢,心想怪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瑤娘可真是個福星,大夥兒今後有口福了。
隔日,淨雷又陪著笑臉,向師父稟告。
「師父,瑤娘說,想支銀子買些雞來養。」
正在寫字的靳玄一愣,抬起疑惑的眼。「養雞?」
「瑤娘說,她想在廚房後頭圈一塊地來養些下蛋雞,蛋孵出小雞,養大了就能宰來吃,可做香菇雞湯、荷葉燒雞、芙蓉脆皮雞、還有桶子雞——」
一連串的菜單,說得讓人口水都變多了。
靳玄沉默了會兒,拿出一袋錢遞給徒弟。「交給她,看她要買什麼,自個兒斟酌。」
這麼大方?
淨雷心下咋舌,但面上仍維持討好的笑。「徒兒遵命。」雙手捧著錢袋,出了屋。
一出屋,守在外頭的弟子們立刻圍攏上前。
「如何?如何?師父答應嗎?」
淨雷勾唇一笑,向眾人秀出錢袋。「瞧,這不就是了?」
眾人一見,齊聲歡呼。
「我就說嘛!師娘出馬,師父怎麼可能不答應?」一名弟子道,其他弟子紛紛附和。
聽到「師娘」二字,淨雷只是笑而不語。門派裡唯獨他和大師兄知道,瑤娘並不是師娘,而是被師父捉回來的半妖。
不過,是他多心嗎?他怎麼感覺師父對瑤娘似乎有求必應?就拿那只九尾狐妖來說,師父既然抓到了,就不可能隨意放出來,像這種大妖,必然是封印起來,但當瑤娘開口要求時,師父居然沒有拒絕。
淨雷心思轉了轉,靈機一動,到了隔日,他又去找師父。
「師父,瑤娘說……」
在案桌上畫符紙的靳玄,淡問:「說什麼?」
淨雷眼珠子轉了下,瞟了師父一眼,咬咬牙,豁出去了。
「瑤娘說,可否把大師兄放出來?」
靳玄手一頓,抬眼看他,擰眉。「她真這麼說?」
這話是淨雷編的,不過他當然不會承認。說來大師兄也是因為她才被關的,她應該也希望大師兄快點被放出來才對。
「是呀,瑤娘說大師兄因她而被罰,于心難安,這心不安,做出來的飯菜就會難吃,也會害了大家,希望師父能讓她心安。」
靳玄沉吟,擰著眉頭,半天不說話。
等著答覆的淨雷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瞧師父這神情,看來似乎不同意……
「也罷,你去一趟,告訴淨風,可以回屋了。」
淨雷瞪大眼,滿臉不可思議,不過只是一瞬,他便低頭回覆。
「徒兒遵命。」
他轉身吐吐舌,匆匆出了屋。
沒想到居然成了?真難得,向來心硬的師父對瑤娘似乎不一般,門派裡多了一個女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
瑤娘平日不是做女紅,便是在廚房裡忙活。此刻,她正坐在廚房的小院裡摘菜。
如今她不必軟禁在小院裡,可以在門派裡到處走走,雖然忙碌,但相比以往,這日子倒是讓人覺得充實。晚上就寢時,她也不必擔心會有人來暗殺她,心境反倒覺得平靜。
她甚至覺得,待在這裡也不錯呢。
她坐在院中的小椅上,陽光曬在她身上,形成淡淡的光。她眉目清柔,膚白似雪,身上有一股婉約的氣質。
這小院經過她打理後,不再冷清,反倒有家的味道。
地上有晾曬的鹹菜,竹竿上掛著幹肉,還有一條條處理過的魚肉,上頭抹上一層醬料和鹽巴,在陽光下,閃耀著油亮的光芒,光是聞起來就很香。
她身上有一種賢妻良母的溫婉,光是看她忙著打理這些食材,便令人感到心暖,進而產生孺慕之情,連帶的,她這飄著食物香味的小院,不知不覺便吸引人駐足。
不知是誰起了頭,有事沒事便找個理由來串門子,不是來劈柴,就是來挑水,討好師娘,順道看看灶上的包子蒸好了沒?
瑤娘覺得這些弟子都挺規矩,對她也十分客氣,加上人多好辦事,也就沒拒絕他們的幫忙。
幫忙的次數多了,彼此的話也就多了。
「師娘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吩咐咱們,別客氣!」
「是呀、是呀,咱們人多力氣大,幹什麼活都行!」
瑤娘頓住,抬頭看向他們,眉頭一擰。「你們喊我什麼?」
「師娘呀!」
瑤娘立即沉下臉。「別亂喊,我才不是什麼師娘,我跟你們師父一點關係也沒有。」
眾弟子聽了一怔,淨雷也在他們其中,聞言心頭咯一聲,暗叫不好。
「好了、好了,別打擾人家幹活。」他擺出二師兄的架子,推著大夥們出去,陪笑著向瑤娘告辭。
本來大夥兒一直當瑤娘是師娘,他也沒說破,而大夥兒對瑤娘的喜愛,他是看在眼裡的,不過因為有師娘這個輩分在,大夥兒對她的態度是恭敬多於傾慕。
不過當瑤娘否認自己跟師父的關係時,淨雷便頓感不妙,忙把人打發出去。
瑤娘見人走了,雖然覺得奇怪,不過很快將這事拋開,正要轉身回屋,身後有人喚她。
「瑤娘。」
淨風大步走來,瑤娘見到他,立刻欣喜地迎上去。
「淨風,你出來了?你……你還好吧?」瑤娘見他滿臉的胡渣,看來關禁閉這些日子,他受了不少苦。
淨風卻是一點也不介意,拍拍自個兒的胸。「沒事,我皮粗肉厚,死不了。阿嬌呢,它可好?」
瞧見他臉上的關心,瑤娘心裡一軟,心想他才剛出來,連鬍子都來不及刮,就匆匆趕來,可見是十分掛心阿嬌。
「阿嬌沒事,掌門答應過我,不會傷它,你放心吧。」
「那就好,它可在?」
瑤娘搖頭。「阿嬌平日會躲著其他弟子,适才人多,它必然是避開去了。」
淨風雖想見阿嬌,但聽瑤娘這麼說,覺得有理,便道:「叫它等我,我還得去見師父,找機會再過來。」
見瑤娘應了,他便又轉身匆匆離去。
待他走後,瑤娘轉身坐回椅子上,要繼續手邊的活兒,驀地眼前一晃,是阿嬌跳到她腿上。
「咦?你可出現了,去哪了?剛才淨風來找你呢。」
阿嬌在瑤娘的懷裡選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窩著。
「我知道。」
「你知道?既然知道,怎麼不出現呢?淨風急著見你呢,你沒瞧他那樣子,他嘴上不說,但看樣子這段日子受苦了。」
「哼,甭擔心,人家快活著呢。」
瑤娘頓住,放下手邊的活兒。
「你怎麼知道?」
它當然知道,因為它去看他了。
怕他餓肚子,它還給他送食物去,甚至……它還化成人形,想給他一個驚喜,哪想到,竟會瞧見那一幕。
原本,它對他是有愧疚的,為了帶瑤娘走,它暗算他,把他弄暈,雖是情非得已,可畢竟是它騙了他。今晚送食物給他,本是想向他道歉的,但現在它不想了。
瑤娘靈機一動,猜測道:「你偷偷去看過他了,對吧?」
阿嬌哼了一聲,轉了個身子,把頭朝內,屁股朝外,晃著狐尾,不回答。
喲?生氣了?
瑤娘見它不否認,心想自己猜對了,又見阿嬌提到淨風的語氣似是不高興,猜想恐怕是在山洞裡,兩人有了不愉快。
瑤娘思來想去,認為起因是當時阿嬌弄暈他,害他被他師父罰禁閉,所以正在氣頭上吧?
「你別怪淨風,有機會好好跟他賠個不是,他為人大方不計較,是個好人。」
「哼,有什麼好道歉的?那個傻大個兒,別理他!」狐尾一繞,蓋住狐臉,不再說下去。
阿嬌的確不高興,它以為淨風跟其他道士不一樣,他不會看不起妖,甚至還喜歡妖。
他說,從他開始學道術起,就遍讀狐妖的事蹟,覺得九尾狐是妖界中最厲害也最聰明的。
他還說,妖怪都不討喜,蜘蛛精和蛇精太醜,虎妖太粗魯,豹妖太野蠻,其他魑魅魍魎的鬼怪都沒有美感,唯獨狐妖不一樣。
狐妖愛乾淨,舉止高貴而優雅,不管雌雄都長得好看,那狐毛更是柔軟光滑。白狐清純,黑狐神秘,銀狐高貴,而據說修煉到九尾的狐妖,那氣度風華更是獨一無二。
只可惜,修煉上千年的九尾狐太少,大部分的狐妖修煉到三尾或四尾,就被道士給滅了拿去煉丹,九尾狐妖幾乎絕跡,只留存在歷代典籍的傳說中。
所以當他親眼見到九尾狐妖時,即便是幼崽的模樣,也依然令他驚喜,忍不住想摸摸那漂亮的狐毛,摸摸傳言中的九尾狐妖。
他還說,沒想到它有情有義,知恩圖報,令他刮目相看。
他眼睛看著它,嘴巴對它笑,說的話都是對它的讚美,連手都想摸它。
阿嬌雖然對他冷淡,但是他說的話,它都聽進去了。他還為了它,情願瞞著師父,只希望能幫助她們。
最後,他為了她們,被關進山洞受苦。
它第一次對一名道士感到愧疚,狐妖有恩報恩,誰對它好,它就對誰好。淨風對它的好,它當然也會想回報,因此才會在晚上偷偷去給他送飯。
哪裡知道,它去了一趟山洞,卻見到他壓著一個人,對那人上下其手,卻原來,他與他師弟是那種關係。
說他師弟巧言令色?哼,他自己就對它說了那麼多甜言蜜語,原來他真正喜歡的人是他二師弟。
瑤娘不知阿嬌心中所想,心想它跟淨風之間八成是鬧小脾氣罷了。
她溫柔地撫摸阿嬌,碰到它脖子上的項圈。靳玄道人將阿嬌放出來的條件,便是必須戴著這個項圈。
這項圈上的封印能借此控制阿嬌,讓它安分地待在寂雲派。
瑤娘輕撫著狐毛,心裡一陣心疼。
阿嬌本是自由自在的,如今卻像一條狗一樣被圈禁,實在可憐。
她心中暗暗發誓,有機會,她一定要想辦法把這項圈拿掉,放阿嬌自由。
對瑤娘來說,煮一桌菜很簡單,但是煮一大堆飯菜,那就是個體力活,要洗好多菜、切好多肉,費時費力,若有人來幫忙,瑤娘是不會拒絕的。
「瑤娘,我來幫你洗菜。」
「瑤娘,劈柴是男人的活兒,交給我。」
「瑤娘,水挑來了。」
門派弟子們來得更殷勤了,瑤娘只當這些弟子們是熱忱好心,卻不知,大夥兒一知曉她不是師娘後,那年輕的心性就蠢蠢欲動了。
瑤娘本就是大家閨秀,相貌秀美,不過這一年來逃亡的日子,多少讓她曬黑了,臉蛋不如往昔的柔嫩白皙,因為自己動手做粗活,因此手粗糙了不少,但是當她重生後,一切就不一樣了。
瑤娘不知,她不只是找回了一條命。狐妖本媚,她也多了狐妖天生的嬌媚,不必刻意,那柔媚便自發而來。重生的不只是她的命,隨著時日過去,狐妖對她的影響和變化也漸漸顯現。
她的肌膚連帶有著自癒的能力,曬黑的膚色白了回來,那粗糙的雙手也變得白嫩。由於變化緩慢,瑤娘也沒注意,一來她每日忙碌,甚少梳妝打扮,二來她一直過著逃亡的日子,所以一切從簡,屋中沒有添置銅鏡,想照鏡子,便去水缸那兒照照,給自己打理門面。
來到寂雲派後,清一色都是男人,沒有女人,因此小院屋裡,更沒有女子的一應事物。
她是人,卻有狐妖的尾巴,因此在她身上,同時融合溫婉與柔媚這兩種氣質,但瑤娘自己不曉得,只覺得自己運氣真好,這寂雲派的弟子們很好相處,也好於助人,不用開口,便主動來幫忙,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為了感謝他們,瑤娘便在他們走時,把自己做的醃菜和魚幹讓他們帶一些回去吃。
這件事傳到靳玄的耳中,他面無表情,隔日清晨早練時,他站在臺上,以掌門的嚴肅,對弟子宣佈。
「為師覺得,大家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今日,便給大家一個機會,去外頭磨練磨練。」
於是,他下了一道命令,給所有弟子分派任務,全部趕出山門去。
瑤娘不知此事,她還忙著整地。要買雞回來養,得先做雞籠,把雞給圍住,弟子們答應過她,要來給她做雞圈呢。
通常上午這時刻,弟子們對練完就會過來,她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只得先做自己的事。才轉身,便聽到來人的腳步聲,她彎起唇瓣,心想來了,轉身笑看對方,待看清來人時,不禁一愣。
掌門靳玄,站在院門看著她。
笑容在她清麗的臉上消失,水汪汪的美眸露出戒備,這點變化,一絲不漏地看在那雙墨眸眼底。
她就這樣站著不說話,眼神戒備,好似他不開口,她也不會問他來做什麼?
「雞圈要做在哪裡?」靳玄淡淡開口。
瑤娘愣住,那雙美眸瞪得更大了些。
在恍悟他說的話後,她回答道:「不必了,我請了阿虎幫我做。」阿虎是其中一名弟子,他家是做木工的,因此一聽到瑤娘想做雞圈,立刻自願幫她。
靳玄卻彷佛沒聽到她的話,掃了一圈後,指著角落。「做在這裡如何?」
瑤娘擰眉,直接拒絕。「不勞掌門費力。」
「你要養幾隻雞?」
「我等阿虎。」
「你要做多大的?」
瑤娘見鬼地瞪著他。這人是雞同鴨講嗎?不管她如何拒絕,他都不為所動,絲毫不打退堂鼓。
兩人就站在這裡乾瞪眼,彷佛她若不接受,他就站在那兒不走,也不退縮。
瑤娘逼不得已,只好指了指後院的角落。
靳玄點頭,不說二話,卷起袖子,便開始動手幹活。
半個時辰後,雞圈做好了。
瑤娘不得不承認,他這活兒做得真不錯,這雞圈很堅固,風吹不倒,狼鼠也無法咬破,比她想像得更好。
不過,也終於可以趕他走了,有他在,她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在屋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以為靳玄自己會走,但他卻沒動,而是直直地盯著她,她想假裝沒看到,卻又被他看得發毛,全身不對勁。
她忍了忍,實在被那雙眼睛盯得難受,終於沒好氣地瞪向他。
「還有何事?」
「魚幹和醃菜呢?」
啊?她愣怔。
「幫你幹完了活,你都會給魚幹和醃菜。」
瑤娘瞪大眼,心想你一個掌門人,好意思跟弟子們計較?
兩人再度大眼瞪小眼,他就站在那兒,不動如山,好似她不給,他就能站到太陽下山。
瑤娘被逼得沒辦法,想了想,做魚幹和醃菜的銀子都是人家出的,不給也說不過去,只得回身包了點魚幹和醃菜,趕緊打發他走。
「拿去。」她把油紙包遞過去。
靳玄接過後,點頭道:「我有空會再過來。」
在她見鬼的瞠目下,他背過身,不疾不緩地離去。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4:20
第七章
瑤娘是靳玄見過的所有妖怪中,最不像妖怪的狐妖。
她每日天未亮,就忙著洗菜、切菜、醃菜,要不就是忙著洗肉、切肉、醃肉,她幹活時,認真而專注。
她不修煉,不吸取日精月華,幹完活就拿針線做女紅,要不就把剩下的菜渣拿去喂雞、喂鳥。
她每日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忙得滿頭大汗,完全就像一個在家勞作的農婦。
他越是暗中觀察她,就越感到疑惑。從未見她有任何不軌行為,也未見她施展任何妖術,偏偏這樣的她依然招人喜愛,他這些不成材的弟子們有事沒事就往她這小院跑。
古籍皆記載狐妖擅媚,祖師爺那一輩就收拾過不少狐妖,關於狐妖如何迷惑男女心智、吸取人類的精氣來煉妖法,記載繁多。
就連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看著便看得入迷了,有時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來監視她的,反而被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給勾得莫名心動。
這樣很不好。
靳玄對自己的法力一向很有自信,必是這妖女用了什麼他沒見過的媚術,才讓自己產生莫名怦然心動的感覺,令他警覺心大起。
他法力高強,尚且心旌動搖,更何況是那些心性不定的弟子們,哪裡是這妖女的對手?
因此他當機立斷,發下命令,把所有弟子們趕去外頭磨練,自己親自出馬盯著妖女,看看她能玩出什麼花樣。
她玩出的花樣是不少,卻與他預料的南轅北轍。
後院的地被她整出一塊來養雞還不夠,現在她還打算種菜,於是,又有弟子紛紛來自告奮勇幫她幹活。
為此,靳玄又雷厲風行地把這些兔崽子全部踢下後山的瀑布裡,好讓他們醒醒腦,別一頭熱地盡發春,而他自己則前往小院,果然見到那女人的表情,有驚愕、有不悅,還有排斥。
他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心想不管她願不願意,反正他是不會讓其他人接近她的。
靳玄直接忽視她臉上的抗拒,拿起鋤頭去幫她整理出種菜的地,又拿柴刀將木頭劈好,一根一根地打入農地周圍,用繩子綁好、固定。
如此,整個下午,他在院子裡敲敲打打,她則躲在屋裡,也不跟他說話,整個院子只有敲打木頭的聲音。
瑤娘躲在屋內偷偷瞧他,見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壯的手臂,像個莊稼漢似的在那兒幹活。一開始她還不明白,這人放著掌門的正事不做,為何跑來她的小院幹活?但次數多了她便想通了。
他是防著她不檢點,勾引他的弟子呢。
瑤娘緊抿著唇。被人如此瞧輕了去,心中雖怒,卻也莫可奈何,只能把氣悶著。
外頭沒了聲音,瑤娘偷偷看過去,果然見他站在門外,往她屋裡看。
她心想,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何必怕他?雖然她極不願意出去面對他,但她有預感,自己要是不出去,恐怕他也不會走。
逼不得已,她只好走出去。
她看了看新整出來的田地,出乎意料地,這籬笆做得十分整齊、美觀,比她想像的還要好。
見她眼中有意外,靳玄便知道,自己做的籬笆和整出的地讓她很滿意,這讓他心情也十分好。
想當初他接任掌門,門派窮得揭不開鍋,能不花錢就不花錢,他是掌門又兼打雜,這壞掉的木門和桌椅都是他親手修的,長此以往,自練就出一門好手藝。
「還有什麼要做的?」他問。
「沒了。」她答。心想兩人沒什麼好說的,轉身要進屋,卻被他叫住。
「等等。」
她頓住,側身瞧他。
見她似乎不明白,他沉聲提醒。「幹完了活,你是不是忘了給些什麼?」
瑤娘先是一臉茫然,接著忽然想起什麼,不禁黑了臉。
上回他幫她做了雞圈後,順道拿走魚幹和醃菜,這一回,他該不會還要她給吃的吧?
堂堂一個掌門自己要來幹活,又強迫要東西吃,這樣對嗎?
她忍了忍,沒把心中的話說出口,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好轉身進屋,再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包油紙包,遞上前。
靳玄伸手接過。「裡頭是什麼?」
「泡菜。」
她以為他拿了東西就會走人,哪知他突然又問了一句。
「蜜餞呢?」
她呆愕,瞪圓了一雙美眸。裡頭有驚訝、狐疑,還有憤怒。
你怎麼知道我做了蜜餞?
她雖然沒有問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經告訴了他。
「我鼻子很靈。」他說得理直氣壯,絕不會承認自己偷看到的。
瑤娘忍了又忍,抿抿嘴,心不甘、情不願地轉身進屋,拿了一罐蜜餞出來,遞給他。
靳玄接過蜜餞罐子,拿在手上,感覺重量沉了沉,十分滿意,終於肯轉身離去。離開時依然不疾不徐,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堂堂一派掌門,拿了人家的蜜餞有何不妥。
瑤娘對著他的背影乾瞪眼,心想幸好自己做了兩罐。
她做這蜜餞,其實是要給阿嬌吃的。阿嬌嘴饞,愛吃甜,因此她便利用閒時特地做了蜜餞,要給阿嬌當零嘴。
誰知這男人的鼻子居然跟動物一樣靈,連她做了蜜餞都知道。瑤娘告誡自己,下回不管做什麼吃的,事後一定要埋起來,把味道掩去,免得又被順走了。
靳玄得了一罐蜜餞,心裡說不出的愉悅,他是不會承認自己來幫她整地、做籬笆,其實也打了順走蜜餞的主意,他不過是要嘗嘗這蜜餞有沒有問題,免得這女人在吃食裡下了什麼勾魂的媚藥。
打發掉那個討厭的道士後,瑤娘繞著自己的小菜圃欣賞著。
雖然她不待見靳玄,但憑良心說,這個籬笆和雞圈一樣,做得紮實又堅固,她很喜歡。
養了雞,雞屎就能當肥料,還能幫她捉蟲吃,她就能種菜了。她一開心,便把适才的不悅都忘了,忙回到屋裡,拿出炭筆,坐在桌前,在竹板上列出要種的菜。
「瑤娘。」
瑤娘抬起頭,就見淨風在門口探著頭,朝她招招手。
瑤娘對淨風是有好感的,在寂雲派裡,就數淨風對她和阿嬌最關心了,只可惜出了先前罰禁閉山洞一事,放出來後,他便被禁止跨入此處。
瑤娘忙起身出了屋,小聲道:「放心吧,你師父走了。」
淨風點點頭,但仍壓低音量。「我知。不過師父向來狡猾,就怕他躲在暗處,我還是小心點好,免得被他擺了一道。」
瑤娘無言地看著他,心想如果你師父真躲在暗處,你說這話比被他看到更慘吧?
「哼!呆子!」
瑤娘怔住。阿嬌能變大變小,變小時,能小到如一只小蟲,躲進她包覆的頭巾裡。因此直到此時,她才知道原來阿嬌在,而阿嬌說的話,也只有她聽得到。
「阿嬌在嗎?」淨風一邊問,還一邊探頭朝屋裡看。
「告訴他我不在!」
瑤娘心下歎氣。也不知這兩人到底怎麼了?自從淨風關禁閉出來,阿嬌就躲著他。
「她不在,不知跑哪兒去玩了。」
淨風一臉失望,那模樣就像失去什麼寶貝似的,可憐兮兮地望著瑤娘。
「瑤娘,你老實告訴我,阿嬌是不是故意躲著我?」
「老娘不是躲你,老娘是不想見你!」
「阿嬌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你現在才知道啊,蠢物!」
瑤娘一隻耳朵聽著淨風的話,另一隻耳朵聽著阿嬌罵人,還得維持表面微笑。
「我也不知,我還想問你,你們是不是吵架了?」阿嬌不說,瑤娘只好問淨風。
淨風忙搖頭。「我怎麼會跟她吵呢,我讓她都來不及呢!」
瑤娘聽了靈機一動,雖然不知阿嬌為何生淨風的氣,不過她知道,阿嬌其實是在乎淨風的,她也想儘快幫助兩人和好,省得淨風三天兩頭往這裡跑,萬一被他師父瞧見,又要被罰去關禁閉了。
「不如這樣,你有什麼話想跟阿嬌說,我幫你轉達,有什麼誤會,快點解開也好。」
淨風搔搔頭,想了想,點頭道:「好吧,麻煩你幫我跟阿嬌說,雖然她把我迷暈了,但我不怪她;我被師父罰,也不怪她。」
這話中聽。
瑤娘點點頭,期待地問:「我一定告訴她。還有呢?」
淨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呃……告訴她……我知道那天的那人是她,我……我覺得她很美。」
淨風一開始沒想到,當時他和師弟兩人打鬧著,突然出現一名女子給他送飯來,一開始兩人還覺得奇怪,除了瑤娘,門派哪來的女人?
淨風平日不夠機靈,也沒有二師弟頭腦靈活,但是當時他腦子裡就冒出了一個答案——那姑娘肯定是阿嬌。
若不是阿嬌,誰會給他送飯?阿嬌答應過他,等她能夠化形為人,就一定給他瞧瞧。
一想到那姑娘是阿嬌,淨風連作夢都會笑,就算關進山洞十天半個月,他也不在乎了。
他沒告訴師弟這件事,不知怎麼的,他就是不想讓師弟知道那姑娘是阿嬌,不管師弟如何套他的話,他一概死咬不知。
他的阿嬌化形為人,是為了給他看的,才不跟二師弟分享呢。
為此,他一直在山洞等著,期待阿嬌再次出現。但從隔日起,就再也沒見過那姑娘了。
瑤娘不知此事,聽了只覺得納悶。「那天?哪一天?」
「你就這麼跟阿嬌說,她會懂的。我得走了,拖久了不好,我還會再來的。」淨風再三叮囑,便笑著匆匆走人。
待淨風走後,瑤娘見四下無人,便道:「人走了,出來吧。」
眼前一晃,小狐狸出現在瑤娘的肩上,軟軟的狐狸尾巴繞著她的脖子,將自己掛在她肩上。
「剛才的話你聽到了吧?」
阿嬌哼了聲。「甜言蜜語,誰理他?」
「他說那天那人是你,什麼意思?」
阿嬌想裝死,但瑤娘可不依,想了想,故意說道:「嗯……我做了一罐蜜餞,明早拿到食堂上給大夥兒嘗嘗……」
「不行!」阿嬌滾到她懷裡,狐掌戳著她飽滿的胸部,憤憤不平地抗議。「蜜餞是我的,你幹麼給臭道士啊?你若打死不給,諒他也不敢硬搶!」
瑤娘氣笑了。「你也知道他來搶蜜餞,怎麼不見你出來抗議啊?有本事就跟他搶啊。」明明就是怯膽躲了起來。
阿嬌聽了,兩隻耳朵就耷了,噘著狐嘴。「我打不過他。」
「所以嘍,蜜餞還有一罐,都是你的,不過你老實招,你是不是化身為人去見淨風了?」
為了蜜餞,阿嬌只好一五一十地把那天自己送飯去的事告訴瑤娘。
「呵,你倒偏心,連我都沒看過你化為人形的樣子呢。」
「那天化成人,用了老娘僅剩的妖力,很費力氣的,不是不給你看,是……沒妖力了。」
瑤娘輕哼。「那你可以先變給我看啊,枉費我做牛做馬地伺候你,又是餵食又是梳毛的,結果你胳臂向外彎,重色輕友。」
「唔……不是的,因為……因為已經先答應他了嘛……你若是先說,老娘一定先給你看的。」
瞧她支支吾吾的樣子,瑤娘失笑。其實她也只是逗逗阿嬌罷了,不過回想适才淨風的話,再瞧瞧阿嬌現在的樣子,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冒了出來。
難不成淨風與阿嬌……這兩人彼此生了情意?
先前因為阿嬌始終是以狐狸的樣子現身,所以瑤娘從沒往這方面去想,直到此刻她仔細想來,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阿嬌是狐妖,她有人的感情,亦有人的情義,她與淨風在一起時,那模樣和性子,完全就是個小女人的模樣。
阿嬌奇怪地看著她。「幹麼一直盯著我瞧?」
「我只是在想,不知阿嬌變成人會是什麼樣子?淨風說,阿嬌很美呢。」
阿嬌驕傲地說:「那當然!我們狐妖族修煉的人形都是男俊女美的,妖力越高,相貌就越美。」
瑤娘笑著點頭,心想若是他們兩人互相有意,她其實是樂見其成的。
瑤娘對妖沒有任何偏見,也不覺得人與妖在一起有何不好,若是兩情相悅,情投意合,是人是妖又如何?況且阿嬌有情有義,這世間的人,有多少是人面獸心,都比不上阿嬌呢。
思及此,不禁勾起往事,瑤娘眼神一黯,忙把心思壓下。
怎麼又想起那人了?拿起休書那天起,她就發誓,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她要靠自己活出一片天。
「喂,你生氣啦?」
阿嬌的聲音把瑤娘的思緒拉回來,她看著阿嬌略微心虛的狐眼,勾起唇瓣,輕捏著阿嬌的狐耳,輕笑道:「算啦,下回等你積蓄夠妖力,記得變成人給我欣賞,看看是如何的大美人。」
阿嬌用狐臉蹭著她的胸,撒嬌道:「當然沒問題,不但給你看,還給你摸。」
摸?瑤娘笑著搖頭,女人摸女人算什麼回事?要摸也是男人摸哪!不過阿嬌畢竟是狐妖,還有著獸性,給人摸是示好的表示,同樣的,躲著不讓人碰,就是生氣和討厭的意思。
看來淨風要摸到阿嬌,還有得熬呢……
***
算算日子,瑤娘的月事也快來了。
女人家來那事總是有些不便,她得先買些東西回來準備著,例如月事帶,多準備些總沒錯。
瑤娘找了名弟子,幫她帶話給掌門,想下山去城裡添購女人家私用的物品。
過了一會兒,去稟報的弟子便匆匆來回報。
「掌門同意了,不過今日晚了,明日清晨,自有人來帶你下山。」
瑤娘道了聲謝。她在寂雲派也有些日子了,許久未下山,能夠去鎮上走走,趁此散散心,甚是歡喜。
隔日清晨用過早飯,她回屋準備妥當便出了屋,朝山門走去,快到山門時,遠遠便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靳玄一身黑袍,背靠門柱,雙臂橫胸,遙望著遠方。清晨的陽光將他側面的輪廓鍍上一層金光,讓平日看起來冷漠剛硬的線條,多了幾分溫暖與柔和。
那模樣讓瑤娘產生一種錯覺,好似他已經站在那裡等她許久了。
她忙甩開這個荒唐的想法,心下狐疑,他不會是在等她吧?
她腳步遲疑,但隨即又想,管他的,就當沒看見好了。她背著竹簍,加快腳步,連個招呼也不打,直接越過他,出了山門。
她走在前頭,一時沒忍住好奇,往後頭看了一眼,沒人跟來。
她松了口氣,還以為那男人要親自出馬送她下山呢,畢竟有了前例,讓她不得不多想。現下看來是她想多了,堂堂掌門人,哪來的空閒陪她耗?
才這麼想著,卻聽聞後頭傳來馬蹄聲,她頓住腳步,一回頭,就見靳玄策馬奔來,在她面前拉住韁繩,朝她伸手。
「上來。」他命令。
她瞪著伸到面前的手掌,又抬眼看他,對上他幽深的目光,不由心頭一跳,禁不住朝後退了一步。
「不必麻煩了,我自己下山就行。」
她轉過身,不去看那張被拒絕後的臉色。
她走在前頭,後頭馬蹄聲答答地跟著,在即將越過她時,猛然腰間一緊,她被撈上馬背。
她驚呼一聲,尚未穩住身子,馬兒便突然奔馳,害她來不及質問他,便又趕忙抓緊馬兒。
「走路太慢,沒功夫耗。」他說。
你可以不必跟來啊!瑤娘很想這麼告訴他,但她的人已在馬上,而他絲毫沒有放慢馬速的打算,她又不想靠著他,一路上便忙著穩住身子,心驚膽跳地防止自己墜馬。
馬兒載著兩人一路奔馳,進入城鎮後,官府有令,禁止馬兒在大街上奔馳,靳玄這才放慢速度。
她想下馬,正要開口,他的動作卻比她更快,往她腰間一扶,將她抱下馬。
那一瞬,她產生一種錯覺,覺得他對她的舉止,似乎帶著溫柔與保護。
「記住,別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他警告。
瑤娘沉下臉,背著竹簍轉身,徑直走在前頭。她頭殼壞去才會覺得這男人對她溫柔,他之所以跟來,不過就是要盯著她不要在人前露出狐狸尾巴罷了。
她的尾巴只要控制得當,就不會冒出來。目前為止,也只有在她受驚嚇時,尾巴才會不受控地跑出來。
她走在前頭,靳玄則牽著馬匹,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早市人多,這時候採買的路人都已出籠,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忽聽得有人道:「咦?是靳玄大師!」
「那個捉妖大師?」
「可不是?今兒運氣真好,能一睹大師的風采!」
瑤娘瞧那幾名百姓看去,見他們紛紛向靳玄拱手見禮,面露傾慕之色。
倒沒想到他如此受百姓歡迎,她突然記起上回……是了,豈止百姓,連官差都要看他面子。
她輕哼。他受不受歡迎,都不關她的事!
見他被人圍著,她趁此機會加快腳步,拉開與他的距離。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4:39
第八章
她在市集來回走著,買了些布,要給自己做些新的月事帶,還採買了些補身的藥物。
難得出來散心,她還打算買些種子,回去種在土裡,又看了幾家菜攤,打算估一個數量,先付訂金,請菜販直接送到寂雲派。
那些弟子們一個個活似好幾年沒吃飽,每回都吃得狼吞虎嚥,食堂倒成了戰場,她這個後勤糧草補給的太慢,傷兵就要增多了。因此今日她到鎮上來,打算挑幾個菜攤,先親自瞧瞧,談好價格,兩方商量好,以後每隔三日按時送到寂雲派,便能省事不少。
她忙著跟菜販交涉,在討價還價時,身後傳來男人沉穩的聲音。
「多少銀子照實算,不必壓價,定時送去寂雲派便是。」
瑤娘愣怔,回頭就見靳玄站在她身後,兩人貼得很近,她想退開時,便聽見菜販驚喜的聲音。
「原來是大師要訂菜?沒問題、沒問題,俺給您五成價!」
五成?瑤娘瞪大眼,她适才也才談到二成而已。
靳玄搖頭。「做生意賺的都是辛苦銀子,貧道豈能占你的便宜,萬萬不可。」
菜販不依了。「大師哪兒的話?若不是您收了狼妖,咱們哪有好日子過,更別說要收成這些菜了,就當是小的給祖師爺供奉,請您一定要收下。」不由分說,忙叫一旁的兒子把菜點了點,立刻送到寂雲派去。
其他菜販聽了,也不甘落後,紛紛貢獻自己的青菜、果物。
靳玄拱手道:「如此,貧道便代替祖師爺和門派弟子,多謝各位了。」
「哪裡、哪裡,大師為民除害,咱們這點貢獻算什麼?這是大夥兒的榮幸,各位說是吧?」
眾攤販們又是一陣附和。
這事傳到肉販那兒,也趕忙來湊上一腳,沿路送蛋的、送水果的、送肉的,讓瑤娘覺得自己好似成了遶境的神明,接受眾人供奉鮮花蔬果和牲品。
由於「貢品」太多,最後由眾人集結,派人直接送上山。
這一趟下來,銀子沒付出多少,卻是大豐收。瑤娘瞥了靳玄一眼,這一眼被他的目光捕捉到,亦朝她看來,竟對她勾起淺笑。
她心中一突,忙避開他的目光,心中說不出的異樣。瞧他那得意的樣子,莫非他早料到有此情況,所以才跟著她下山?
「是靳玄大師呢,長得真俊。」
「唉,俊有什麼用?他不近女色,只能仰望。」
「莫說漂亮姑娘了,連女妖色誘他,他都不為所動,真乃大師也!」
「上回第一美人來,他都不假辭色呢!」
「呿,美人又如何?大師乃道行高的人,豈會瞧上那狐狸精般的女人?」
婦人們的竊竊私語,瑤娘聽得一清二楚,心口不禁一沉,不再看他,一徑往前走,試圖離他遠一點。
她走得又快又急,不小心撞到來人,連忙道歉。「對不住,沒撞疼您吧?」一抬頭,與對方的目光對上,來人見了她,猛然一怔。
瑤娘乍見對方,也是一怔。這是個陌生的男子,但他的眼神,卻讓她心頭陡然大跳,似乎在哪見過……
忽然,腦中閃過那一夜的驚心動魄,這雙眼竟與那殺手的戾眸重疊了。
幾乎是電光石火的瞬間,彼此都知對方認出了自己。瑤娘驚呼,慌忙躲開,但速度再快也比不上對方的迅雷出手,驀地感到腹部一疼。
她心想完了。
幾乎是一息的瞬間,她被摟進寬闊的懷抱裡,勁風掃過她的側面,一掌打在對方的胸膛上。
靳玄面色肅殺,目光狠戾,這一掌絲毫不留情,將對方震得吐出一口血。殺手驚愕地掃他一眼,便轉身沒入人群中,倉皇逃去。
靳玄沒有追去,而是低頭查看瑤娘,見她腹部染了一片血,他眼瞳一縮,立即點住她身上幾處穴位,他忽感異樣,再仔細一瞧,竟是她身後的尾巴冒了出來。
他眼明手快,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的下袍,將她的身子遮住,打橫抱起,快速上馬,同時氣沉丹田,大聲喝令。
「此女為妖氣所傷,急需救治,還請各位父老讓路,貧道靳玄在此先謝了!」
眾人皆知他是捉妖大師,一向對鬼神敬畏的百姓自然不敢擋他,紛紛讓路。
「忍著。」他低聲道,將她抱緊,急馳而去。
匆忙回到門派,靳玄馬不停蹄,直接馳進小院前,抱她下馬,進屋將她放置在床上,同時喝令——
「九尾狐,出來!」
不過眨眼,阿嬌便露出身形。
「何事?」
阿嬌的項圈上有靳玄設下的符咒,靳玄若要召喚她,她必須趕忙回應,不得耽誤,否則這項圈便會將她勒死。
猛然一見到受傷的瑤娘,阿嬌炸毛了。「該死的!誰幹的?臭道士,你怎麼讓她出事了!」
換作其他妖,敢用這種口氣罵他,早被他打得魂飛魄散,但靳玄此時不想跟她計較。
「廢話少說,快為她療傷。」
「我又不是大夫,怎麼幫她療傷?」
靳玄沉聲道:「狐妖只要不傷及內丹,都有自癒能力,你若不想她死,就快點叫她想辦法療傷。」
「你以為我不想幫她嗎?問題是瑤娘不是妖,她是人類女子!」
靳玄驚愕,繼而沉下臉。「胡說!她若不是妖,這條狐狸尾巴是哪來的?」
「她這條尾巴是我給的!」
靳玄又是一愣。「什麼?」
「你追殺我那一日,是瑤娘救了我,事後她被人殺死,為了報恩,我自斷一條尾巴,還她一命,讓她重生。」阿嬌露出身後所有尾巴,那晃動的尾巴算了算,只有八條,而其中一條,正是斷尾。
靳玄驚訝地瞪著阿嬌的斷尾,不敢置信地看向床上昏迷的瑤娘。
「她是人類?」
阿嬌急得氣罵道:「你若不想她死,就快找大夫來為她療傷!」
靳玄回過神來,神色一緊,丟了句話。「顧好她!」
說完閃身離去,速度快得不見人影。
§第8章
這回瑤娘受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幸虧她閃躲得快,那一刀未傷及要害。
意識朦朧中,她聽到身旁有人說話。
「她是妖?」
「不是。」
「不是妖,怎會有尾巴?」
「別廢話,快救她。」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向來捉妖不遺餘力的掌門大師,竟然破天荒要救個女妖?」
「我懶得跟你解釋,你救不救?」
「救救救,當然救。大師親自把敝人從溫柔鄉擄來,不就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嗎?我當然救。」
瑤娘眼皮沉重,只覺得說話的男子,語氣吊兒郎當。
「唉,你不是讓我救她?不掀開她的衣,我怎麼看她的傷口?」
「阿嬌,你來!」
過了一會兒,就聽這名男子一聲驚呼。
「怪怪,好個大美人,你行啊,金屋藏嬌,三妻四妾啊——」
「臭大夫!你眼睛瞎啦,這破房子哪是金子做的,老娘是瑤娘的人!」女子嬌聲斥責。
「唉,姑娘美是美,就是說話太粗魯……」
接下來他們說了什麼,瑤娘已經聽不清楚,因為模糊的意識,再度將她帶向黑暗……
似乎睡了好一陣子,瑤娘再度悠悠醒轉時,分不清此時是白天黑夜,只覺得腦袋一片茫然。
她還在理清自己的思緒,突然眼前一晃,一張嬌豔的臉蛋晃到她面前,瞪著一雙勾魂迷人的眼,直直盯著她。
「你醒啦!」女子一臉驚喜。
瑤娘呆呆地看著這位貌美傾城的姑娘,在她記憶中,可從未見過這麼美的姑娘,但顯然人家姑娘認得她,一副很熟似地跟她說話。
「幸虧你命大,那一刀沒傷到內臟,不然可麻煩了。臭大夫說你今日就會醒來,果然沒錯,你要是沒醒,老娘就要找他算帳了,不過你醒了,老娘就饒了他。」
瑤娘好奇地看著她,經她一提醒,總算記了起來。自己身中一刀,只感到腹中一疼,眼前一花,便不記得接下來的事了。
她試圖起身,才一有動作,這位姑娘立刻把她抱起來坐著,力氣之大,彷佛只是舉手之勞,絲毫不費功夫。
「謝謝……」瑤娘訝異的盯著她。
「客氣什麼!呐,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瑤娘低頭查看自己的傷勢,卻發現已經換了一身乾淨寬鬆的裡衣,內裡沒穿肚兜,出口的話就變成了——
「我的衣裳呢?」
「你那衣裳被紮了個洞,還沾著血,早丟了,給你換件新的。」
「是姑娘幫我換的?」
「那當然,哪能讓那些臭男人看你的身子?你全身上下,還是老娘幫你擦乾淨的呢。」
瑤娘松了口氣,同時感到疑惑,這姑娘這麼美,說話卻很粗魯,還自稱「老娘」,而自己認識的人中,會自稱老娘的只有一個……
思及此,瑤娘一怔,抬眼看向這位姑娘時,不禁多了幾分打量和猜測。
「阿嬌?」她試著喚她。
「我在呢。」
還真是她?!
瑤娘瞪大眼,上下打量她,萬萬想不到,阿嬌的人身竟是這般美。
「你能變成人了?」
阿嬌這才想起來,這是自己第一次在瑤娘面前化為人呢。守了她兩日,都忘了這事。
「沒錯,是老娘!如何?老娘美吧?」說著還擺了個花枝招展的姿勢。
瑤娘笑了。「貌美如花,傾國傾城。」
阿嬌聽了心喜,把臉往她身上蹭。雖然變成人,但是習慣沒變,還跟小狐狸一樣,就愛蹭著瑤娘。
「你的妖力恢復了?」
說到這個,阿嬌臉一垮,哼了一聲。「臭道士給老娘去了封印,老娘的妖力才能恢復得這麼快,在這裡看顧你。他要是早點給老娘去了封印,你就不會受傷了,有老娘在,誰能傷你?」
瑤娘聽了恍悟。「原來如此……」同時心下感動。「累你照顧我了。」
「不累。幸虧有我在,這裡都是臭男人。」
「唉,姑娘這話說得不公平,敝人可不臭哪!」
瑤娘好奇地循聲看去,就見一名白衣男子跨進屋來,手上端著一碗湯藥,臉上笑咪咪地瞧著她倆。
此人相貌俊秀,氣度頗為風流瀟灑,正是阿嬌口中的臭大夫穀子然。
一聞到那濃濃的藥味,阿嬌忙捏著鼻子躲到床裡,一臉嫌棄。
雖然化形為人,阿嬌的鼻子仍具有狐狸的靈敏。
「你那碗湯好臭,就不能弄香的來嗎?」
「阿嬌姑娘,本大夫熬的這碗湯藥雖然不香,可是千金難得,別人想買,還買不到哩!」
「哪個笨蛋會花千金買你的湯?我若有千金,只會買瑤娘做的湯!」
穀子然聽了一怔,繼而哈哈大笑。
瑤娘聽了亦是微笑,對阿嬌道:「不可無禮。」回頭對大夫輕聲道:「大夫的藥湯,千金難得,必是極好的,瑤娘在此先謝了。」說完便在床上彎身行禮,以示感激。
穀子然挑了挑眉,心想這位夫人是個知禮的,看那說話的氣度,不似一般農家婦,必是好教養出身,原來靳玄那傢伙好這口的。
「夫人有眼光。」穀子然上前,把湯藥遞給她。
瑤娘接過碗,沒追問這是什麼,便把湯藥給喝了。
湯藥雖苦,但她一向擅忍,擰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喝光,看得一旁的阿嬌瞪大眼,摸著自己的脖子,一副想吐的模樣。
穀子然心中贊許,笑嘻嘻地接過碗。「夫人識貨,我這碗護心丹專治內傷,養心亦養氣,你的傷很快就會好的。」
「多謝大夫。」
「不客氣,這還是靳玄特意拜託我一定要救你,否則我還捨不得把這藥拿出來。」
阿嬌哼了哼。「那個臭道士有那麼好心?」
「嘿,你們不知道,當時他來找我,那表情急得跟什麼似的,不說二話就把我帶來這裡,要我趕緊救人,當時他還說——」話到這裡突然頓住。
說什麼?
兩人正好奇地豎耳聆聽,卻見他目光陡然凝結,兩人順著他的視線往門口看去,就見靳玄站在那兒,目光冷得可以凍死人。
「差點忘了,我的藥鍋還在爐上燉著,我去看看。」穀子然丟下這句,便嚴肅地走人了。不過大家都明白,他這是背後說人閒話被逮著,先逃為妙。
靳玄視線一轉,銳利的目光掃向阿嬌。阿嬌雖是九尾狐,但本著道妖不同謀,她對靳玄是敬畏多過於囂張的。
她唯一囂張的一次,也就是看到瑤娘受傷時,氣得口不擇言,現在瑤娘沒事了,她的理智也回來了,一對上靳玄犀利的目光,便囂張不起來了。她和穀子然一樣,說人壞話被人當場逮住,立即往瑤娘身後縮成一團,只露出一對心虛的眼睛。
瑤娘感覺到阿嬌的畏懼,立即將她護著,充滿敵意地看向靳玄。
靳玄瞪阿嬌,她就瞪靳玄。
靳玄一對上她怒瞪的眼,那銳氣就收斂了,沉吟了會兒,才緩緩開口。
「你現在感覺如何?」
「痛。」
一字回答,簡潔有力,就沒別的了。
他沉默了會兒,又開口道:「廚房的活,暫時不必做。」
她沒說話,依然回瞪著他,兩人間又是一陣沉默。
他本有滿腔的話想問她,可不知怎麼著,一見到她,就說不出口了。
适才他在屋外,屋內的對話他都聽到了,心裡頗不是滋味,好歹他也是救她回來的人,對穀子然,她態度柔軟,懂得說聲謝,怎麼一對上他,她就一副敵人相見分外眼紅的表情?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靳玄沉默許久,臨去前丟下四個字——
「好好靜養。」
他一走,阿嬌立即慶倖地拍著胸脯。「總算走了,臭道士的氣場太強,壓得老娘差點喘不過氣來。」
瑤娘回頭,奇怪地問:「什麼氣?」
阿嬌頓住,先是詫異,接著恍悟什麼,噗哧一笑。「你不怕他,真好。」
瑤娘更疑惑了。「為何怕他?」
為何不怕?靳玄道人法力高強,妖魔鬼怪遇上他,都要繞道而行。法力越是高強之人,周身的氣場就越強,邪氣近不了身,還能反過來灼燒妖怪。
除了鬼妖不敢靠近,他是掌門師父,門派弟子也都敬畏他,在寂雲派,唯一不怕靳玄的,也就只有瑤娘了。
阿嬌親密地蹭著她的肩。「對呀,你沒必要怕他。不過我怎麼覺得,他有點怕你呢?」
靳玄怕她?瑤娘可一點也看不出來,那男人老是板著一張臉,活似別人欠他錢。
她不怕他,但她討厭他,因為他罵她是狐狸精。這句話讓她一直記到現在,每回對上他那冷淡的眼,她就會全身不由自主地警戒起來。
靳玄出了小院,等在外頭的穀子然便笑嘻嘻地湊上前來。
「這麼快就出來了?怎不多陪陪她?你要知道,女人這時候是最脆弱的,你該乘機多安撫人家,別老是板著一張閻王臉。」
靳玄睨了他一眼。「多事。」
他走在前頭,穀子然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這麼多年來,哪一次見過你為一個女人這麼著急過?向來只聽過你收妖,可從來沒見過你救妖,還特意叮囑我,不讓人知道她是妖。」
靳玄銳眸掃來,警告道:「她不是妖。」
「是是是,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妖,這事阿嬌姑娘跟我說了。你放心,既然是你看上的人,兄弟我當然為你保密了。」
「你想太多了。」靳玄不再理他,逕自走人。
穀子然熱臉貼了冷屁股,一點也不介意,反倒一臉興味盎然。
「說我想太多?但也不見你否認哪……」
穀子然越想越覺得有戲,他與靳玄自小認識,靳玄小時候就是個街頭孩子王,沒有一個孩子打得過他,穀子然也吃過他不少拳頭。
所謂不打不相識,他們自小打架,打了幾次就混熟了,穀子然本來也想跟靳玄一塊入寂雲派去混江湖,但靳玄說他的才華不該浪費在打架上,慫恿穀子然去混醫館,說他將來必成名大夫。
當時穀子然聽了一頭熱血,便去醫館拜師當學徒。靳玄每回捉妖,不是傷筋動骨,就是渾身是血,那模樣足以嚇跑活人,偏他死纏著他,口口聲聲說他醫術了得,比皇宮裡的御醫還厲害。
久而久之,穀子然也明白了,這傢伙分明是窮得付不出藥錢,為了打架方便,才慫恿他去當大夫,分明是想看免錢的。
好在穀子然學醫也學出了興趣。起碼靳玄說對了一件事,他在醫術上有才華,加上有靳玄這個現成的傷患,三天一小傷,五天一大傷,動不動就來找他醫治,倒也讓穀子然磨出一手好醫術,成了名大夫。
此刻,好不容易抓住了靳玄的小辮子,他不乘機損他,那多可惜哪!
靳玄雖然面上不顯,嘴上否認,但只有他心裡清楚,穀子然說對了一件事——
他在乎瑤娘。
以往,他恨不得想讓人瞧見她的尾巴,好叫人知曉,他收伏了一個厲害的女妖,但當他親眼瞧見她受傷的那一刻,他只想隱藏她的尾巴,莫讓人知道她是妖。
當時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有此想法?
現在,他明白了,只因他喜歡她。
是從何時起開始在乎她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妖,必須收了她。但是把人收了,他卻始終沒有對她下狠手,而他給自己的理由是,因為她不同於其他妖怪,鎖妖塔關不住,只能把她放在小院裡軟禁,同時他也可以借此探究她。
他暗中監視她,把自己對她產生的莫名心動,認為是她的媚術所致。
他放任她的無禮、應允她的要求,不過是因為兩人簽了契約,既然她是他的契妖,那麼他這個主人對她寬容一點也是應該的。
他卻忘了,自己把她當契妖,他這個主人卻老是跑去幫她幹活,不是做雞圈,就是整地、挖土、蓋籬笆,而對此,他的理由是為了防止她借機接近那些笨徒弟罷了。
他視她為妖,也借這個理由,把自己對她所有的行為和心思全都合理化。
然而現在,那九尾狐告訴他瑤娘不是妖,而是真實的平凡女子,她還是陽年陽月陽日陽時陽地出生的女人。因她極陽的血,使法術和封印對她無效,並非她有妖力。
她不過是一個命運有些坎坷,受人迫害而想盡辦法養活自己的平凡婦人罷了,因為一時好心救了九尾狐,才得以獲得新生。
這個認知打破靳玄以往所知所學,也打破他說服自己的理由,卻原來這些根本都不是理由,她不是狐妖,她沒有媚術,她根本不會勾引男人。
他對她的心動,只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動心而已。
為此,他無法再自欺欺人,知道真相後,他反而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他抓住她,將她帶回寂雲派,加諸在她身上的種種,令他生出愧疚之心,面對她時,他甚至有些心虛,無法直視她的眼。
靳玄為此感到十分煩躁,而他煩躁的時候,就需要找事情來發洩精力,首當其衝要遭殃的,就是那些同樣精力旺盛的徒弟們。
一連幾日,他帶著弟子們跋山涉水,不是把他們跩去虎妖窩,與虎妖大戰三百回合,看看他們的法術符咒背得如何?要不就是把他們踢到蛇妖洞,跟蛇妖躲迷藏,瞧瞧他們的法器使得是否靈活?再不然就是去搗鳥妖巢,誰的輕功跑輸鳥妖,回去就等著用頭頂倒立。
這一連串的磨練下來,眾弟子一開始還會呼天搶地、唉聲連連,最後累到連抱怨都沒功夫了。
靳玄沉著臉,瞪著這些趴在地上、抬不起一根指頭的徒弟們。而在他冷沉的目光下,一個個徒弟都耷著腦袋,不敢看他。
他清冷的聲線透過內力,清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不過是小妖,就讓你們累得人仰馬翻,若是遇上大妖,還不嚇得屁滾尿流?」
沒人說話,連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也變得小心翼翼。
良久,就聽掌門師父留下一句話。「明日繼續訓練。」
他轉身走人,步伐始終平穩,留下一個威嚴冷硬的背影,讓身後弟子景仰、敬畏,而他的話,則讓眾人心驚膽戰。
明日還來?
他們已經被操了近半個月,再操下去,恐怕只剩半條命了。
「這樣下去還得了!大師兄,您想想辦法呀!」
「大師兄,我兩腿都酸得走不動了,明日可沒命去打妖了呀!」
「是呀大師兄,救救師弟吧……」
「大師兄——救命啊——」
「大師兄——嗚嗚嗚——」
師父一走,眾人便哀聲四起,巴著大師兄想辦法,畢竟這位大師兄性子好,耳根軟,平日也很照顧眾人,最重要的是,在所有師兄弟裡,唯一一個敢跟師父說老實話而還能活到現在的,就數大師兄了。
淨風聞言,卻對眾人搖頭。
「師父說得對,不過是些小妖,就搞得咱們人仰馬翻,將來還怎麼去收伏大妖?必須加緊磨練。」
眾人驀然噤聲,一個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就見他們這位大師兄,以劍為杖,撐著身子站起來,一臉正色地俯視他們。
「大家好好休息,明日再戰,可別弱了咱們捉妖師的派頭。」說完大步走人,那挺拔的背影,竟彷佛與師父如出一轍,頗有氣蓋山河、大丈夫頂天立地的氣勢。
眾人呆呆地望著大師兄,良久後,終於有人小聲開口。
「大師兄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大師兄不靠譜,沒關係,還有二師兄。
「二師兄,您是咱們師兄弟中最聰明——咦?二師兄呢?」
眾人找了半天,這會兒才發現二師兄不見了。
「等等。」有人忽然想起什麼。「咱們被妖追著打時,你們有誰見到二師兄嗎?」
大夥兒你看我、我看你,都在仔細回想,進妖洞前,二師兄好像在,可是進了妖洞後,為何眾人對二師兄就沒什麼印象了?
在眾人納悶之際,此時的二師兄淨雷正在跟幾名小妖搏感情。
「我知道,做人難,做妖更難。我也是過來人,咱們都是在道術江湖混口飯吃的小嘍羅,哪來的深仇大恨?說穿了,不過就是那些祖師輩閑不下來,所以搞出那麼多規矩,一天到晚殺來殺去的多累人,你們說是吧?」
小妖們一個個眨著陰森恐怖的眼,直直地盯住他。
淨雷大掌一拍。「沒反對就是贊成!其實道士和妖怪是互相需要的,就好比官兵和強盜,沒有強盜,官兵哪有活兒可幹?是吧?來來來,有好東西給你們。」
淨雷把幾瓶丹藥拿給蛇妖,稱兄道弟的跟妖怪宣揚道士煉丹的好處。
「這丹藥可靈了,專治妖怪跌打損傷,還能養精蓄氣,大家雖然道行不同,但都是來修行的,你有情,我有義,咱們講好的,你們不攻擊我,這些丹藥就是回報。」
小妖們人手分得一瓶,皆好奇地嗅著味道。
「丹藥吞下肚,有傷治傷,沒傷就當吃補,咱們寂雲派煉出的丹藥,絕不偷工減料。俗話說得好,與其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交一個朋友。記住,下回咱們相遇,彼此手下留情,才能皆大歡喜,萬世太平。」
淨雷說得口沫橫飛,口才堪比江湖郎中,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對妖當然說妖話了。
降妖不見得要用武力,能把妖怪說得心服口服,化干戈為玉帛,也是一種降妖功力哪!否則天天打妖,妖怪沒打完,反倒把自己給累死,多不值啊!
他可不是在賄賂妖怪喔,這叫做智取。當然,這是機密,他絕不會洩漏出去,也不知師父哪根筋不對,像打了雞血似的,天天帶他們出去找妖磨練,累得他像個賣藥的江湖郎中似的。
瑤娘因傷休養,多日不出小院,對於外頭的消息,自有阿嬌說給她聽,自然也知曉了弟子們這陣子被折騰的事。
瑤娘聽了之後,沉默不語。
如今她的傷勢已經好了許多,下床走動是不成問題的,幾番猶豫後,她終於下定決心去找靳玄。
阿嬌聽聞,一臉吃驚。
「臭道士不來找麻煩就不錯了,咱們為何要吃飽沒事幹去找他?」
「不是咱們,是只有我去,我有事找他。」
「那不行,老娘得跟在身邊保護你。」自從瑤娘受傷,阿嬌就萬分後悔,現在說什麼都要跟著。
瑤娘奇怪地問:「你不是怕他?」
「怕啊,但沒關係,你會保護我。」
瑤娘聽了好笑,點點頭。「是,我會保護你。」
阿嬌身形瞬間縮小,化成一股煙,飄進瑤娘的髮髻裡。
「老娘躲好了,走吧。」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4:59
第九章
在堂屋前的操練場上,弟子們正在蹲馬步、打拳、練法器,他們一個個繃緊神經,不知今日要去哪個妖窩打家劫舍——噢,不是,是為民除害。
掌門師父一如既往的冷凝嚴肅、高深莫測,讓人不知道他下一刻要如何把你磨練得死去活來。
靳玄嚴厲的目光掃了一圈,沉聲問:「淨雷呢?」
眾人的目光也跟著掃了一圈,竟是沒瞧見二師兄的身影,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次。雖說平日二師兄也很會打混摸魚,但他從來不曾如此光明正大的偷懶遲到,因為被師父抓到小辮子這種倒楣事,不符合他的「養生之道」。
但是話說回來,如果二師兄能夠把師父的注意力給引走,為大夥兒爭取更多的喘息時間,大夥兒是沒意見的。
眼見師父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可以驅鬼了,突然瞧見二師兄從遠處緩緩走來。
是的,緩緩,他竟然沒有慌張失措,亦無腳步淩亂,而是好整以暇地慢慢走來,在大夥兒露出「你完了」的神情,以及師父那雙「你找死」的目光下,他來到師父身前十步之距,停下。
「師父。」淨雷笑咪咪地拱手招呼。
靳玄見他保持著距離,沒有上前來,陰惻惻地笑了。「喔?膽肥了,都什麼時辰了,昨晚睡得好嗎?」
「徒兒睡得很好,多謝師父關心。」
居然還笑得出來?很好,很好。
「為師昨日說過,遲到的人必須罰什麼?」
淨雷收起笑,耷拉著腦袋。「罰掃茅廁、倒糞桶。」
「原來你還記得啊。」
「徒兒不敢忘,徒兒……願受罰。」
徒弟們各個瞪大眼。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根本不像是二師兄會講的話。
淨風擰眉,正色道:「二師弟是不是跟鬼混太久,被鬼上身了?」
這話並不誇張,若是發生在淨雷身上就很有可能,就連靳玄也覺得可疑。他驀地沉下臉,目中殺氣迸射,突然腳一動,縮地為寸,眨眼間便來到淨雷身前,掌風朝他身後打去。
面對妖物,他下手快狠准,從不留情,卻在瞥見一雙驚恐的美眸時,心下大驚,及時收掌,卻還是來不及收回一分力道,掌風打在瑤娘身上。
「啊!」
瑤娘驚呼,癱軟地倒下去,靳玄想也不想,雙臂一伸,將人給接住。
靳玄亂了心神,不知有沒有打傷她,一時也顧不得弟子們的目光,只是緊緊地摟著她,一雙眼緊盯著她蒼白的容顏。
「唉,師父,适才瑤娘找到徒兒,說要見師父,有事相商,徒兒便答應帶她來,不過她傷勢剛癒,人走得慢,徒兒怕她傷身,不敢催急,便慢慢陪她走來,這才遲了。」
你怎麼不早說?靳玄都想把他給剁了。
淨雷被師父的眼刀一掃,頭皮都麻了。
「我要是早說就好了,不過,師父,您怎麼會突然朝瑤娘攻擊呢?」他露出一臉求解的無辜樣。
靳玄總不能說,自己當他是鬼上身了,只得把這口氣憋下,而且現在他最心急的是瑤娘。不由分說,他打橫抱起她,火速離去。
見師父著急得連教訓他都沒空,抱起人就走,淨雷暗喜。
這回賭對了!
師父一走,原本無精打彩的眾人全都精神抖擻,紛紛圍住淨雷,七嘴八舌地問他原由。
卻原來,淨雷早就在尋求解決之道了,畢竟再這樣操練下去,不是累死自己,就是累死妖怪,他可沒那麼多丹藥去跟妖怪套交情。
向來腦子靈活的他便靈機一動,把主意動到了瑤娘身上,原本他是打算哭鼻子求瑤娘去找師父,哪知在路上見到瑤娘,不待他開口,瑤娘主動提出想見師父的意思,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當下一口答應,還編了理由跟瑤娘說,操練場上都是男人,平日沒女眷來,恐怕有人打赤膊,怕不雅觀,便請她躲在他身後,先別讓人瞧見,待他先瞧瞧,若行了,再示意她站出來。
瑤娘哪裡想得到他腦子裡的鬼主意,便允了,乖乖地跟在他身後,小心地不讓人瞧見自己。
老實說,淨雷也是心驚肉跳地賭這一把,有了上回因為瑤娘一句話,師父便把大師兄從山洞放出來這個先例,他便打了借由瑤娘來說情的主意,希望讓師父停止操練下去。
他哪裡想得到,事情的結果比自己想像得更好,師父一見到瑤娘,就像中了定身術,瑤娘不用開口,只要暈一下,師父就急得活似掉了心肝,哪裡還有功夫管他們?
這下子淨雷也篤定師父對瑤娘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思了,他原本還心虛著,現在已胸有成竹,知道將來有好日子過了。
「咱們還要操練嗎?」
「還操練啥?你沒瞧師父忙著呢。」
「師父跟瑤娘……他們……」
眾人這會兒也瞧出了端倪,師父對瑤娘完全不避嫌,抱了就走,那神色是真著急,在他們面前,一點都不避忌了。
「二師兄,師父對瑤娘……是不是有那個意思啊?」這話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問,一致看向淨雷。
淨雷一臉高深莫測地道:「若是沒那個意思,二師兄我沒事把瑤娘找來做啥?」
一語驚醒眾人,有人恍悟地用力一拍大腿。
「我就說嘛!師父怎麼突然操練起咱們,又是上山又是下海的,原來是怕咱們搶了他的小心肝!」
大夥兒還以為向來嚴肅又不近女色的掌門師父這輩子要打光棍呢,卻原來師父早就動了春天的心思。
一旦眾人想通後,便自動開始腦補,認為師父請瑤娘當廚娘是個幌子,找理由正大光明地跟人家近水樓臺才是真,累得大夥兒被操練到快成仙了,皆是一陣扼腕,同時佩服二師兄的高招。
淨雷面上一副高人作派,心下則是捏了一把冷汗。這下子不用去掃茅廁了,逃過一劫啊,萬幸,萬幸。
打發了師弟們,淨雷左瞧右看,發現大師兄居然一個人在那兒頭頂著水桶蹲馬步,他見鬼地走上前。
「大師兄,你幹麼呢?師父又不在。」
淨風目不斜視,一臉正經而鄭重地吐出兩個字。「修煉。」
淨雷咋舌。「不會吧?你當真?」
「師父說得對,遇上大妖,咱們這點修行,肯定沒戲唱,得加把勁。」
淨雷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真不知該說大師兄是人太老實還是太一條筋?
「行,你練吧,以後成了大師,記得罩兄弟哪!」說完對他揮揮手。一大早起來折騰了老半天,困死了,睡回籠覺去。
淨風依然不動如山,認真蹲馬步。操練場上只剩他一人,即便汗水淋漓,也動搖不了他努力練功的決心。
阿嬌,你等著,待我功力大增後,就算翻天覆地也要抓到你!
當穀子然再度被靳玄擄到寂雲派時,氣得臉都綠了。
「你當老子是貓啊狗的,想抓就抓,也不問問老子有沒有空?」
穀子然去如意坊給青樓伎子把脈,晚了就直接睡在那兒。他生得俊,人也風趣,青樓女子哪個不喜歡他?就連老鴇都要巴結他,派了紅梅來伺候,結果呢?靳玄這傢伙跑到青樓,直接把他從溫柔鄉里拎出來,招呼不打就扛走。
如意坊的老鴇和龜公對捉妖大師敬畏有加,不敢攔阻,還笑容滿面地恭送他們離去,讓穀子然氣不打一處來。
「救她。」靳玄二話不說,直接用殺人的目光威脅他。
穀子然見他臉色緊繃,便也暫時壓下怒火,心想若不是人命關天,靳玄也不會這樣火燒火燎地把他擄來。
他一邊給瑤娘把脈,一邊嘴裡碎碎念著。
「我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倒楣認識你這種兄弟。」
當他一把瑤娘的脈,先是一怔,繼而擰緊眉頭,一臉深思,待問清前因後果後,穀子然突然沉默下來。
他突然變得嚴肅的神情讓靳玄心中一沉,更是繃緊了神經。
「如何?」
「不妙。」
這回答讓靳玄心頭陡地大跳。難道自己不小心傷了她?
「她怎麼了?」
穀子然搖頭歎氣,指著她道:「你瞧,她臉色蒼白,面無血色,手腳冰冷,她這幾日身子本就虛弱,被你這麼一折騰,更是不好了。」
靳玄臉色更難看了。「能治好嗎?」
「我盡力而為。她的身子需要調養,我這裡有幾副藥,先熬了給她吃,可以讓她舒服點,不過……」穀子然抬手搭上靳玄的肩,語氣多了凝重。「她身子本就虛,被你這麼一嚇,弄出血來了……」
靳玄一驚。「她受傷了?」
穀子然斜眼睨他。「不是外傷,是體內出血。」
靳玄更是一驚。「她受了內傷?」
「嗯……你知道的,女人家體內出血,就會氣血不足,最怕的就是這時候落下病根,弄得不好,你會害人家嫁不出去的。」
靳玄聽了一呆,好似心口突然被什麼東西重重壓著,半天回不了神,一直到穀子然離開,他依然立在屋中,對著床上的人兒發怔。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著她,也只有這時候,他才敢大著膽子去碰觸她。
他坐在床前,小心地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臉蛋。他不止一次在暗中靜靜望著她,因此早已將她的模樣熟記心中。
指掌沿著她臉部柔和的線條輕輕遊走,不再只是心中描摹的容顏,而是化為真實,觸碰著她的眉眼、瑤鼻,以及芳唇。
他不得不承認,她溫婉的氣質和賢淑的性子,深深吸引著他。每當她專注地做菜時,總散發著一種能融化冰雪的溫暖,令人不知不覺就著迷。
他見多了貌美的女子,那種女人只會讓他覺得厭煩,但瑤娘不一樣,她沒有身穿華服,沒有使媚勾引,也不會裝可憐,她只是在陽光下灑著汗水幹活,盡自己的努力專注地做著每一件事。光是看著這樣的她,就讓他心窩處感到溫暖。
當他以為她是妖女時,就不知該如何處置她;當知道她不是妖女後,他更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但現在,穀子然的話彷佛一記警鐘,將他用力敲醒,也讓他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渴望破繭而出。
他就這麼靜靜地盯著她,任憑時光流逝亦不自知,彷佛可以這樣看著她到天荒地老。
他是孤兒,自小就沒爹沒娘,在市井上當混混,偷搶打架樣樣都來,每當肚子餓時,見到有爹娘的孩子被大人喂著熱呼呼的食物,他總是看得出神。
他不知道被大人疼愛是什麼感覺,卻曉得那食物的芬芳可以暖胃,直達心田。
他告訴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要拼出個前程,絕對不再餓肚子。一直到他被師父帶回寂雲派,本以為從此不愁吃喝,哪想到,收養他的師父一樣窮困,雖不至於潦倒,卻要靠幫人捉鬼、收屍、賣符紙才能換取一點溫飽,不至於餓死。
接下掌門之位後,這麼多年來為了支撐寂雲派這塊招牌不倒,他省吃儉用,用盡心思攢銀子,一直撐到現在,總算打出了名號。
不愁吃,不愁穿,他以為這就是他要的,一直到瑤娘出現後,這一切慢慢有了改變。
那桌上的大餅不再冷硬,煮出來的米飯粒粒飽滿,除了早中晚三餐,還有包子、饅頭和肉丸在炕上熱著,讓人餓了隨時取用。天冷有熱湯、天熱有涼茶,就連從狗洞鑽進來的野狗、野貓,或是天上飛來的小鳥,都有得吃。
食堂的一桌一椅被整理得乾淨整齊,窗邊放著幾束每日采來的新鮮花朵,空氣中飄著飯菜香,水缸旁放著巾子供人擦手,門邊放著艾草驅蟲,處處都有她體貼的小心思。
她卻從不邀功,只是靜靜地做著這些事,就像一股春風輕輕拂過,不驚擾你,卻帶給你舒心的溫暖。
她這些體貼細微的心思,都一一入了他的眼、暖了他的心,他不是沒知覺,他只是……不承認自己受她吸引而已。
床上的女人動了,他也像燙手般收回大掌,大夢初醒似地回過神來。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下,就好似有一根羽毛也在他心尖上撩過,讓一顆心也跟著輕輕顫了下。
當那雙美眸緩緩睜開時,他已斂下臉上的癡迷,收起動作,彷佛從頭到尾他始終是那個威嚴而冷厲的掌門人,只除了一雙如深潭的眼底,藏著暗渦激流。
「你醒了。」一向沉穩的聲音比平日低啞了三分。
瑤娘雙眼惺忪,因身旁傳來的嗓音而很快有了焦距,視線落在一旁的男人身上。
她驚訝地坐起身,下意識抓著身上的被子。「你怎麼在這裡?」
望著她戒備的神情,他緩緩道:「這裡是我的房間。」
瑤娘一呆,朝四周張望,原來這裡不是她住的小院。
自己怎麼跑到他房間來了?
「你暈倒了,是我將你抱過來的。」他說。
瑤娘詫異,立即覺得十分不妥,正想開口,又聽他道:「當時事出突然,有所誤解,差點誤傷了你,還請見諒。」
瑤娘又是一呆,他……這是在向她道歉?
這男人向來冷硬,說話也帶著疏離,乍見他誠心道歉,語氣溫和,令她感到驚訝,十分不適應。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都道歉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麼。
「我沒事,我這就回房。」
「不可。」
她呆愕,盯著突然握住她手腕的大掌,接著抬眼看他,只覺得那向來冷凝的眼,竟是多了一抹和煦。
「你身子尚虛,不適合下床,就躺著吧,我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啊。
「謝謝掌門的好意,但我一個婦道人家,不適合待在男人屋裡,而且孤男寡女的,會被人說閒話。」
靳玄臉色驀地一沉。「誰敢說閒話,我定罰他。你放心,我平日管教嚴格,弟子不會亂嚼舌根的。」
瑤娘瞪大眼,這不是誰敢說閒話的問題,而是她本就不該待在他屋裡。
「我……我還是回去好了。」
她堅持要下床,不過腳才剛觸地,驀地感到下腹一疼,臉色瞬間刷白。
糟了,她的月事來了。
「你出血了。」
她僵住。
「我聞得到血腥味。」
她僵得更硬。
「你放心,我會負責的。」
啊?
她呆愕地看著他。
負責什麼?
「九尾狐已經跟我說了,你並不是狐妖,先前對你有所誤解,又對你無禮,我在此鄭重向你道歉。」
話題轉得太快,讓瑤娘的思緒有些跟不上,料不到他竟會如此鄭重地跟她說這些話,又再次鄭重地跟她道歉,讓她很不習慣。不過,這跟她來月事有什麼關係?
就見他拿出一張契約,她認得這契約,是當初他以阿嬌為條件,要她簽下的賣身契。
她不禁感到疑惑。
「這契約,在此作廢。」
他突然將契約一撕為二,丟到一旁的香爐裡燒了。
瑤娘再次呆住,沒想到他會這麼做,說燒就燒了。
香爐裡的星火很快將契約燒成灰燼。
她疑惑地望向他,只覺得他今日很不一樣,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雙眼比以往深邃難懂,好似多了些什麼,她看不出,卻又為此陡然心頭大跳。
她突然不太敢探究那眼裡是什麼意思,這樣的他,令她不知該如何相處,只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曖昧起來,令她有些無措。
「瑤娘。」
這聲呼喚令她心頭有些顫。
是她多心嗎?他喚她時,嗓音特別溫柔,少了平日的冷漠,令她不自覺臉頰發燙。
他說要負責,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有話想對你說。」
「你……想說什麼?」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
「我把你抓來,又將你軟禁,還讓你幹活,這些事皆是我的過錯,我得彌補你。」
聞言,她頓時恍悟,原來他是為此事心懷愧疚啊。她松了口氣,還以為……不知怎麼,鬆口氣的同時,伴隨而來的卻是小小的失望。
「你這幾日身子比較虛,都怪我,害你流血了。」
瑤娘再度鬧了個大紅臉,這種事他怎麼就說出來了?但又見他一臉嚴肅,確有愧疚之色,一點也不似玩笑,害她又不好意思怪他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一逕低頭害羞。
「我沒事。」她不敢看他,卻感到手一暖,原來是他握住她的手,那掌心的溫度讓她心頭一顫。
「瑤娘,我會對你負責的。」
這動作、這語氣……這時候她再遲鈍,也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緩緩抬眼,對上他深幽的眸子,裡頭好似有星光璀璨。
他為什麼會想對她負責?他喜歡她嗎?從何時開始的?有太多的話想問他,但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孤寂已久的心突然被一個男人如此告白,說不心動是騙人的。
她氣過他,也厭過他,但其實她真正在意的,是他那句「狐狸精」。她厭棄的,是他的成見。
他雖然將她抓來,卻不曾刁難過她,甚至給她一個獨立的小院居住,供她吃住,除了性子冷淡外,他不曾欺她,她甚至覺得,待在他的小院裡,反而給了她一個避風港,讓她覺得心安。每當夜深人靜,她不必再害怕殺手會來殺她,每當清晨,聽到弟子們的操練聲,令她感到希望。
雖然自己是被迫與他簽了賣身契,可後來她漸漸發現自己喜歡上這裡的日子,也喜歡上這兒的人。
淨風實誠、淨雷幽默,寂雲派的弟子們各個都是熱心腸,讓她覺得自己也是他們的一份子。
雖然每日必須在廚房裡幹活,但是沒人逼迫她,甚至做什麼吃食,都是由她說了算。
以往,她都是做飯一個人吃,可是現在有那麼多人吃著她做的菜,而且回回都吃得一點不剩,讓她感到無比愉悅,幹起活來也更加有精神。
她曾經想過找一處地方,過著自己的小日子,擁有自己的小院,閒時養養雞、種種菜,對她來說,這就很幸福了。
沒想到,在寂雲派裡,卻真的給她過上了這樣的生活。
她沒想過靳玄會喜歡她,她一直以為他是不喜她的,因為自己多了一條尾巴,就被他當成妖,她卻無法反駁。她不輕視妖,她只是討厭他眼中的成見、討厭他的傲慢。
不過當她遇上殺手,他出手相救,還找人醫治她,她心中縱有再多對他的不滿,也因他的救命之恩而逐漸心軟,願意試著放下成見。
她是懂得感恩的人,考慮了多日,終於在今日決定跟他說明白,別再因為她的關係,對那些弟子們加以磨練,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要他別再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她,她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才不會去勾引他的弟子。
她有她的驕傲,也希望他能瞭解這一點,不過卻沒想到,到頭來,他居然會對她道歉。
他可知道,他一句真誠的道歉比法術還厲害,將她憋悶已久的心結給解開了,而他的告白,更似一抹陽光,驅散她心中積存的陰影,溫暖了她。
她想,他其實不是防她去喜歡其他男人,而是因為他不想她去喜歡其他男人,是吧?
一想到向來冷硬的他,原來心頭藏著這份心思,她不禁感到竊喜。
她臊著臉,垂下眼,被他握住的手也發燙著。
「說什麼渾話,誰要你負責?」她嗔道。言語中多了抹小女人的撒嬌,但顯然有人聽不出這是反話。
靳玄以為她不願,神色一凜,沉聲道:「你要明白,你後頭長了尾巴,出去讓人見了,只會當你是妖怪。」
瑤娘身子一僵,原本熱燙的心口像是突然被潑了桶冷水。她緩緩抬起頭,看著他一臉的正經肅穆。
「世人皆怕妖,你的尾巴雖然能藏住,但難保會不小心露出來。就拿這次遇刺來說,你就嚇得露出狐狸尾巴了,幸虧當時有我在,藏得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瑤娘眼底的害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凝,淡淡道:「如此,我真該感謝掌門,多虧你,否則瑤娘出門,都不能做人了。」
靳玄點頭,正色道:「像你這樣要找個正常男人嫁,是不可能的,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人,才不會被嚇到。」
瑤娘也跟著點頭。「比如像你,知根知底,不會被我的狐狸尾巴嚇到。」
靳玄聽了心中暗喜,看來她是被說服了,再度點頭。
「我妖怪見得多,自然不會在意。再者,你的尾巴嚇到人是其次,最怕是遇到其他道士,肯定把你當妖怪收了。」
她也再度點點頭。「有道理,我這不妖不人的,還是跟著你比較好。」
他很高興她想通這一點,附和道:「確實,免得你出去,被人當成狐狸精,那就不好了。」
瑤娘笑了,那笑真如三月綻開的桃花,美得怦然心動,讓他看迷了眼,就連她說的話都似黃鶯出穀般悅耳,迷了他的耳。
「所以……這便是你想為我負責的原因?」她輕輕問。
「這只是其一。」
「喔?」
「谷大夫說你受了驚嚇,體內出血,恐怕會落下病根。」
她盯著他,意味深長地「喔」了一聲。
他雙手包住她的柔荑,鄭重道:「你這樣,會嫁不出去的。」
簾子外頭某個聽壁腳的人,再也忍不住重重地咳了一聲。
靳玄擰眉,朝簾子瞪去一眼,這時瑤娘把手從他包覆的大掌裡抽回,又引得他回過頭來。
她笑容收起,沉下臉,在他愣怔的當口,下了床,直接掀簾出去,迎面撞上穀子然端著藥碗站在簾外,見到她,還一本正經地打招呼。
「夫人。」
瑤娘冷冷說道:「谷大夫,麻煩你告訴掌門人,我沒有受內傷,不需要他負責,這幾日不舒服,就不幹活了,他若要另請高明,也請隨意。」
當說到「內傷」二字時,還特意加重咬字,把穀子然駭得心頭咯一聲,但面上仍然裝糊塗。
瑤娘心想,你就繼續裝吧。
話說完,甩手走人。
穀子然搖頭歎氣,恨鐵不成鋼地想,機會都給了,居然連這樣都會搞砸!
簾子一掀,靳玄也出來了,穀子然看到他,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枉我這麼多年一直當你是個聰明人,到今日才發現,原來你對女人完全就是個二愣子。」
靳玄擰眉,一臉莫名。「什麼意思?」
「就是沒開竅的意思。」
靳玄一臉狐疑,問:「她怎麼了?」
「你說呢?」
他想了想,忽然沉下臉。「她說沒受內傷,這是什麼意思?」
在女人方面極為遲鈍,在其他地方卻是敏銳得可怕。
穀子然看著他,端著藥碗突然轉身。「無藥可救,告辭。」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5:17
第十章
她不需要他的同情,不需要他可憐,更不需要他的施捨。
瑤娘很生氣,但她更氣的是自己。當他說想對她負責時,她居然不爭氣地動心了,她是腦子壞了才對他生出期待。
這個臭道士,嫌她是狐狸精就算了,竟然還嫌她嫁不出去,她就算沒內傷,也會被他氣得吐血。
瑤娘一回到小院,阿嬌就跳了出來,一開口就告狀。
「臭道士調戲你呢!」
瑤娘驚得摀住她的嘴,忙四處張望,好在除了她們沒其他人,這才放下心。
「瞧你口沒遮攔的,幸虧回到了小院,要不然被其他人聽到,我還有清白嗎?」
阿嬌拉下她的手,抬高下巴道:「四周沒人,除了臭道士,其他人的氣息瞞不過我。告訴你,你早沒清白了,那臭道士摸你呢。」
瑤娘又被她鬧了個大紅臉。「只是摸手而已。」
「不只呢,他還摸你的臉。」
瑤娘一呆,問:「何時?」
「你昏睡時,他偷摸你的臉,我看見了,要不是怕他滅口,我早出來跟他拼了,無奈道行敵不過人家。」
瑤娘聽了發怔,有什麼東西搔得心兒癢癢的,忍不住問個仔細。
「他真摸我的臉?」
「比真金還真!」
「那……他摸我時,是什麼表情?」
「色迷迷,盯得眼珠子都要突出來了,就像——」阿嬌想了想,恍悟道:「就像臭淨風盯著我一樣!」
瑤娘聽了,原本滿肚子怒火無處發,這會兒卻覺得心頭莫名甜滋滋,怒氣都消了大半,連語氣都帶了小女兒家的忸怩。
「真的?他色迷迷的盯著我?」
阿嬌不察她的轉變,只有滿腔憤慨。
「臭道士嫌我們狐妖媚惑男人,他自己卻來勾引你,說了那麼多甜言蜜語,就是想迷暈你!」
瑤娘一愣。「他有說甜言蜜語?」
「有啊,他從頭到尾都在說甜言蜜語勾引你啊。」
「我怎麼聽不出來哪兒甜、哪兒蜜了?」
「怎麼聽不出來?他一逕兒誇他自己,不就是想誘惑你喜歡他嗎?就像我們狐妖界的男狐想向女狐求歡時,就一逕兒展現自己漂亮的狐毛和銳利的爪子,有事沒事還故意在女狐面前跟其他男狐比武,展現自己的強壯呢。」
瑤娘怔怔地看著阿嬌,突然發現,同樣一句話聽在她耳中,是靳玄在施捨她,可聽在阿嬌耳裡,卻成了他在展現自己,讓她不禁開始細細回憶他适才說的每一字、每一句。
「你真的認為他在勾引我?」
阿嬌奇怪地看她。「不然他幹麼一直跟你分析利弊得失,說得好似除了他,就沒人能罩你?哼,當我九尾狐是死人啊!」
瑤娘半信半疑,但是聽阿嬌這麼說,她心裡還是禁不住歡喜的,雙頰又逐漸染上紅暈,美眸裡的碎光似水波流轉,映得她一雙黑瞳變得霧氣蒙朧。
「原來……是這樣啊……」
她喃喃自語,可這番小聲嘀咕,還是被阿嬌聽到了。
「沒錯,就是這樣,臭道士要對你心懷不軌了,你最好小心點。」
唔……其實她不介意他的心懷不軌,但這話她不好意思說,同時也被自己這份綺思給鬧得雙頰發燙,忽然一陣頭昏眼花,腳步踉蹌。
「哎呀,你來月事了,一身血腥味,快回屋歇息。」
瞧這話說的,讓瑤娘哭笑不得,任由阿嬌扶自己回屋裡去躺著。
瑤娘休息了三日,靳玄就連續三日派人送東西過來。
第一日,他送了新床被過來,當時瑤娘沒出去,他一個大男人也不好進屋來,他不敢命令瑤娘,卻敢使喚阿嬌。
當瞧見阿嬌抱著一疊被褥進來,說是靳玄送給她的,瑤娘滿腹疑問。
「為什麼送被褥?」她又不缺這個,送這做什麼?
阿嬌理所當然地道:「尿床了要換被單,你月事來了,當然是多準備些才好。」
瑤娘眼角抽了抽,突然不知該說這男人什麼好,有這樣討好女人的嗎?
阿嬌稱讚道:「臭道士想得挺周到,看不出他這麼體貼哪!」
瑤娘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是這樣嗎?這算是體貼的表現?
第二日,靳玄送了許多瓶瓶罐罐過來,每一個瓶子裡放的是不同的藥丸,而瓶子上都寫著藥丸的名稱,同時還附上一封信說明。
「舒心丸、補氣丸、百毒丸……嘖嘖嘖,臭道士真大方,這些藥丸在市面上,可以賣得好價錢呢。」
瑤娘依然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是嗎?送藥丸是大方嗎?不是應該送些釵環首飾嗎?
第三日,靳玄送了一個精緻的盒子來,當這盒子送到時,瑤娘眼睛一亮,不同於先前的被褥和藥瓶,這雕花的盒子看起來就像姑娘家的妝盒,專門擺放釵環玉飾或是胭脂粉盒。
瑤娘心兒怦怦跳,心想這回送的東西應該正常了吧?
她唇瓣彎起了笑,一旁的阿嬌則好奇地嗅了嗅。
「聞不出味道,打開看看。」
瑤娘輕輕掀開盒蓋,盒子裡放的,是一錠金元寶。
她收起了笑。送元寶?什麼意思?
一旁的阿嬌咋呼道:「哇哇哇——臭道士越來越上道了,金元寶哪!」
瑤娘無語地看著她。
這算上道嗎?這很奇怪好嗎!
「咦?盒底還壓著一張信紙呢,寫什麼呢?」
瑤娘聞言,心又怦怦跳。
附上一封信箋,是……情詩嗎?
她輕輕打開信箋,一目十行地看過,裡頭記錄了她在寂雲派擔任廚娘時,幹活的天數和日期。
難不成,這元寶是他補給她的工錢?
瑤娘眼角抽了抽。他這是什麼意思?把契約撕掉,表示抓錯人,又不能讓她白幹活,所以事後補上工錢,作為彌補?
「臭道士真是太有誠意了!瑤娘,咱們發財了!」阿嬌笑呵呵。
這是誠意嗎?不是銀貨兩訖,各不相欠的意思嗎?
瑤娘突然發現自己看不懂男人,她不確定靳玄是真的喜歡她,還是因為愧疚所以想要彌補她?
阿嬌聽了她的疑惑,立即以過來人的姿態為她開解。
「他當然是喜歡你了。別忘了我可是九尾狐,咱們狐妖擅媚,最懂男人了,臭道士送這些東西,分明是赤裸裸的勾引哪!」
見瑤娘始終半信半疑,阿嬌為了證明自己的眼光,因此幫她出了一個鬼主意。
「若不信,你就試著離開寂雲派,反正契約取消了,你現在是自由身,想走就走。我跟你保證,你絕對走不出山門,因為臭道士才不會把到嘴邊的肥肉給放掉。」
瑤娘聽了無語,說得好似她入了賊窩。
***
休息了三日,瑤娘覺得身子好多了,因月事帶來的不適感已然消失,因此決定按照阿嬌所說的,收拾包袱,離開寂雲派。
雖然她對阿嬌的判斷沒什麼信心,但不代表她不期盼,隨著山門越來越近,她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
他真的會來阻止嗎?
「師娘早。」
瑤娘嚇了一跳,瞪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淨雷,她左右看了看,又回看他。
「你叫我什麼?」
「師娘啊。」
「誰是你師娘,不准這麼叫我。」
「是,師娘說得是。」
自從知道師父喜歡瑤娘後,淨雷就直接把她當成了未來的師娘。
他向來油嘴滑舌,最會討人開心,無論瑤娘如何瞪他,他都絲毫不以為意,笑嘻嘻地說:「師娘要下山,弟子願相隨,一路相護。」他一邊討好地說,一邊瞄著她肩上的包袱。
「不需要,我一個人走就行了。」瑤娘越過他,直接朝山門走去,她就不信走不出門。
淨雷心中暗叫不妙,別開玩笑了,若是瑤娘走了,師父的幸福哪裡去?他們的幸福哪裡去?
淨雷死皮賴臉地跟著瑤娘,又是勸說、又是詢問,瑤娘不理會他,拿著包袱逕自往山門走,眼看就要走出山門了,一步,二步,三步——
「師父!」
瑤娘一怔,回頭看去,就見靳玄站在身後十步之處,靜靜地盯著她。
淨雷欣喜地上前拱手。「師父,瑤娘說要下山呢。」
靳玄點點頭,緩緩走向她,她忍不住避開他的目光,直至他來到身前,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盯在她身上。
「要下山,我陪你。」男人的聲音不疾不徐,還有些低啞。
瑤娘穩住心跳,冷淡地說:「我不是下山,是打算離開。」
「你要離開?」
「既然我們的契約沒了,我可以自行離去,對吧?」
「你不能走。」
「為何?」
她想聽他親口說出原因,為何不要她走?要她留下,總要給她一個理由,別再說那些狐狸尾巴或是妖什麼的,她只想聽他親口告訴她,他對她,到底是什麼心思?只要他肯說出來,那麼……或許她會心甘情願的留下來也不一定……
沉默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慢,慢到她都能數出自己的心跳聲。
她在等,等他給她一個答案。
終於,他開口了。
「那個元寶……是聘你一年的工錢。」
安靜,無比的安靜,瑤娘要極力忍住,才能壓下把包袱甩到他臉上的衝動。
他趕到山門來,親自攔她的路,難道就只是為了跟她算帳?
說真的,她就算原本沒內傷,這會兒也被他氣到內傷了。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她怒極反笑,想把元寶丟到他臉上,驕傲的告訴他——老娘不幹了!
不過,就算要丟,也必須有元寶在身才行,偏偏那個元寶已經當成賭注,放在阿嬌那裡。
她額角抽了抽,火大了。
「誰說聘一年是一個元寶?」要跟她算帳?好,咱們就來算算!
靳玄盯著她,依然不苟言笑。「不然你覺得應該是多少?」
她冷笑。「我工錢很貴的,一年要十個元寶。」
「成交。」
啊?
瑤娘怔住,還來不及反應,就聽他毫無猶豫地說:「一年十個元寶,就這麼說定了。淨雷。」
淨雷立刻手腳麻利的跑上前。「徒兒在。」
「送瑤娘回小院,以後她就是咱們寂雲派的人了。」
「是,師父。」
瑤娘瞪大眼。
等等,她的意思不是這樣的……他竟然把這事就訂下了,而且轉身便走,徒留一個背影給她。
「等——」
「太好了,師娘。」淨雷攔在她身前,擋住她去追師父的腳步,笑咪咪地道:「徒兒恭送師娘回去。」
瑤娘氣得瞪他。「不准叫我師娘。」
「是,您說得是,以後都是自己人,有事盡可以使喚徒兒,徒兒一定到。來,我幫您拿。」說著便把包袱提過來背著,先她幾步走著,一副怕她不跟來似的。
瑤娘瞪著他,抿了抿嘴,面對淨雷討好的笑容,一肚子氣無處發。
「真是的,一個比一個滑不溜丟的。」好樣的,居然來這一招。瑤娘不得已,只好氣衝衝地走回小院。
淨雷一直把瑤娘送回小院才離開。
瑤娘回到小院,卻發現阿嬌不在,不知去哪兒玩了。
那個被當成賭注的元寶,居然就被她丟在床上。她搖搖頭,沒好氣地拾起元寶,又想到那男人居然應下一年給她十個元寶的工錢?
平常百姓一年的工錢連半個元寶都不到呢,她當時只是故意開價,借此刁難他,哪想到他居然連猶豫都沒有就答應了,害她一時啞口無言。
瑤娘才將元寶放進盒子裡,門外「咻」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掠過,帶起一陣風,吹得床帳和她的頭髮都飄飛起來,還來不及看清,便感到有什麼東西鑽進了她的頭髮裡。
「說老娘不在!」
瑤娘愣怔,正要問她怎麼回事,便見到屋外有人呼喚。
「阿嬌,我知道你在!」
瑤娘走出去,便愣住了。
有一陣子沒見到淨風,聽說他忙著閉關練功,今日一見,不知怎麼,瑤娘覺得他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樣。
「拜見師娘。」淨風恭敬地拱手見禮。
瑤娘聽了一僵,沒好氣地瞪他。「別人就算了,連你也這麼叫我?」
淨風被她一瞪,卻不如以往那般心虛,一本正經道:「寂雲派弟子都很希望如此稱呼師娘,淨風亦是。」
「我與你師父又沒成親。」
「師娘放心,不管有沒有成親,大夥兒都已視師娘為寂雲派的一份子。」
瑤娘有一種牛頭不對馬嘴的無力感。這些男人,嘴上功夫一個比一個還難纏,她想罵人,卻又不知從何罵起,決定暫時先不管這些。
「幾日不見,你好像不一樣了。」
淨風目光一亮,正色問:「喔?哪兒不一樣了?」
「該怎麼說呢……你好像變得比先前更壯實,氣度也更沉穩,好似……有一種高人的風範。」
淨風聽了,揚起微笑,抱拳道:「多謝師娘誇讚,徒兒甚感欣慰。這段日子,徒兒確實日夜勤于練功,希冀一身法力更上層樓。」
「哼,放屁!他練功是為了來抓老娘!」
瑤娘一怔,眨了眨眼,心下詫異。
原來如此哪……
「師娘,可否請阿嬌出來?」
瑤娘抿了抿嘴,心想算了,也懶得糾正他的稱呼。
「阿嬌不在。」
淨風盯著她,突然問:「師娘可知,阿嬌為何躲我?」
「哼!老娘就不愛見你,你能把我怎麼著?」
「她就算生我的氣,至少也該告訴我,是哪兒得罪她了,我也好誠心向她賠不是。」
「你花心,嘴上說喜歡我,卻跟你二師弟玩斷袖!」
瑤娘聞言,驚得瞠目結舌,不過在對上淨風狐疑的目光後,趕忙恢復鎮定。
「我想……阿嬌應該是……不喜歡男人三心二意吧?」
淨風聽了一呆,想了想,似是恍悟什麼,正色道:「我沒有其他女人。」
瑤娘聽了勉強一笑,提醒一句。「呃……有男人也不行。」
淨風怔住,將這話反覆思量後,摸著下巴,一臉嚴肅地陷入深思。過了一會兒,似是有了頓悟,抬眼對瑤娘點點頭。
「我明白了。」
瑤娘松了口氣,心想你明白就好,同時感到惋惜。她一直覺得淨風和阿嬌兩人挺登對的,當然,她既然連人妖戀都不反對了,對淨風好男風這件事,她也是持尊重態度的,不會有任何意見,她不過就是對這兩人感到遺憾罷了。
「阿嬌其實就在附近吧?」
瑤娘頓住,直直地盯著淨風,眨了眨眼。
她想裝糊塗,但淨風卻很肯定地道:「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但查不出她確切的方位,不過聽你一說,我就明白了,她其實一直在聽我們講話,對吧?」
瑤娘無語地盯著他。原來你明白的是這件事,但又如何?阿嬌既然不想見你,我也不能違背她的意願。
瑤娘繼續眨眼,不吱聲。
淨風忽然直直盯住她。「師娘雖無術法,卻能抵擋一切法術和法器,阿嬌若要躲過我的探妖法術,便只有躲在你身上。」
瑤娘心中咯一聲,沒想到淨風看似老實,頭腦也不靈光,其實是大智若愚,不輕易顯山露水,完全猜對了呀。
她不說明,卻也沒否認,只是眨著無辜的眼瞅他,意思就是,你猜對了又如何?
哪知淨風突然嚴肅道:「師娘,得罪了,事後你要如何懲罰徒兒,徒兒都甘願受罰。」
瑤娘疑惑,就見淨風突然手一揮,一團白霧當頭罩下,弄得她從頭到腳全是白色。
她呆住,尚未回神,忽聽得劇烈咳嗽聲。
「咳咳咳——去你媽的——咳咳咳咳——」
阿嬌閃身而出,在一團白霧中,隱見女子婀娜身形。
「這什麼鬼東西!」
「阿嬌別怕,麵粉而已。」
「你他媽敢潑我麵粉!」
「過來,我讓你打。」
「你去死啦!」
「好,你來砍我。」
一晃眼,阿嬌身形遠去,淨風即刻追去,遠遠還能聽見阿嬌的咒駡聲,徒留瑤娘一人呆在原地,頂著一身的白麵粉,半天無語問蒼天。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5:36
第十一章
瑤娘又開始了當廚娘的日子,不過這回待遇一下子升級了好幾個檔次,大清早就有弟子跑來幫她幹粗活,聽她使喚。
瑤娘覺得奇怪,平日這時弟子們都在操練,怎麼突然跑來她這裡找活兒幹?難道不怕被靳玄知道嗎?
淨雷笑嘻嘻地給她偷偷報消息,說這是掌門師父交代的,精細活交給師娘,又苦又累的勞力就交給他們這些弟子。
言下之意,就是讓她知道掌門師父對她的心意。
「我可以拒絕嗎?」瑤娘說。
「師娘千萬別拒絕,因為若是不給咱們活兒幹,讓掌門師父知道了,要罰閉關的,這閉關事小,但是餓肚子事大呀。」淨雷眨巴著眼,可憐兮兮的說。
瑤娘無語,她雖然不想領靳玄的情,但平日這些弟子沒少關照她,她心軟,也就由著他們去折騰了。
況且多個人幫忙,她的確輕鬆不少,這種久違的熱鬧,她也是喜歡的,只除了一點讓人不喜。
「師娘,柴劈好了。」
「師娘,水缸接滿了。」
「師娘,雞喂好了。」
「師娘,雜草拔完了。」
「師娘——」
這些傢伙一口一句喊她師娘,不管她如何瞪人或翻白眼,都不妨礙他們喊得熱絡,要比臉皮厚,她實在甘拜下風,拿他們沒轍。
不過後來她也想通了,隨便他們怎麼稱呼她吧,她倒要看看,自己不答應,那臭道士能把她怎麼樣?反正日子照過,該幹麼就幹麼。
突然,她想到平日在廚房忙活時,就會在一旁嘗鮮的貪吃小狐狸,今早卻不見人影,也不知她跟淨風這對冤家到底和好沒?
這個答案在用飯時刻便揭曉了,吃飯時間從不遲到的阿嬌溜回她的小院,二話不說拿起筷子就吃。
「好香!八寶羅漢面、糖醋蘿蔔絲、紅燒魚,都是老娘愛吃的!」
瑤娘見她吃得香,不禁失笑地數落。「還記得回來啊?」
「當然記得,昨晚沒吃宵夜,餓死老娘了!」
瑤娘其實不餓,煮了一桌菜都是給阿嬌的,這位狐姑娘的食量一點也不輸給男人。她撐著雙腮,笑看阿嬌吃得雙頰圓鼓。做菜的人,最喜歡看別人吃得津津有味的。
「你與淨風和好了嗎?」
阿嬌「嗯」了一聲,嘴裡塞滿食物,連回答都沒空。
瑤娘瞧她似乎對淨風已經沒心結了,不禁好奇問:「他喜歡男人,你不介意?」
說到這個,阿嬌便樂呵呵地笑了,把嘴裡的食物吞下肚後才開口道:「哎呀,誤會、誤會,他跟淨雷沒那回事,是老娘弄錯了。」
阿嬌把這事大略說了一遍。
原來昨日淨風對她死纏爛打,好不容易追到她便抱住不放,兩人在打鬧中,終於把話給說明白,他與二師弟在山洞裡鬧著玩時,她正好來,卻只聽了後半,沒聽到前段,不知前因後果,因而產生誤解。
原來如此。
瑤娘恍悟,沒事就好,她也為他們高興,正想問阿嬌對淨風是否有那個意思時,不期然瞧見她脖子上可疑的紅痕,讓她驀地一呆。
她曾為人婦,一眼就明白那是什麼,卻原來這兩人不但和好,還進展神速。
都發展到這一步了啊……
瑤娘不禁感歎,自己真是瞎操心了,勾起會心一笑,同時又生出一種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阿嬌掃完菜盤、扒光飯粒,習慣性地用舌頭舔了舔盤子,連一滴菜汁都不浪費。
「吃飽了。」她摸著肚子,眯起狐狸眼,一副滿足的模樣。
在瑤娘收拾碗筷時,她站起身道:「吃得太飽,為免積食,我出去晃晃啊。」
見她要走,瑤娘立即叫住她。「等等。」
瑤娘放下碗筷,去小灶房拿了東西,出來時遞給阿嬌兩份油紙包。
「蜜漬蓮藕和辣魚幹。」
聽到辣魚幹,阿嬌嘟起嘴。「我喜吃甜,討厭吃辣。」
「辣魚幹不是給你的,是給淨風的。」
阿嬌怔住,從瑤娘打趣的眼神中知道露餡了,難得羞澀地笑了。
「快去會情郎吧。」瑤娘催促她。
阿嬌也不矯情,笑嘻嘻地走了。
待阿嬌離開,瑤娘又去忙活,打算來做包子,蒸五大籠包子來喂飽那些餓死鬼投胎的弟子們。
晚上,瑤娘沐浴過後,心想阿嬌八成又要一夜不歸了,便打算吹滅燭火,準備入寢,卻在此時聽到外頭有人急急敲門。
「師娘、師娘!」
瑤娘聞聲嚇一跳,心想都這時候了,怎麼還有人找來?可聽這聲音似乎很急……
她忙披了件外衣,匆匆下床出去應門。
門一開,來人是淨雷,平日把嘻笑掛在臉上的他,竟是難得神色倉皇。
「師娘,大師兄和阿嬌出事了!」
瑤娘一驚,聽了原由後,神色一沉,轉身回屋換了件外出衣,便趕往鎖妖塔。
淨雷跟隨其後,將事情的經過再仔細說給她聽。
當快到鎖妖塔時,淨雷小聲道:「師娘,若是被師父知道是我找您來……」
瑤娘回頭道:「我明白,你先走吧,這事我自有主張。」
「是,師娘。」淨雷告一聲饒,便匆匆離去。
瑤娘沉下臉,大步往鎖妖塔走去。
淨雷告訴她,淨風與阿嬌在一起的事被靳玄知道了,靳玄一怒之下,將阿嬌關進鎖妖塔。
這時鎖妖塔有兩名弟子守著,一見到瑤娘,立即上前。
「師父有令,任何人皆不可接近鎖妖塔。」
瑤娘望著鎖妖塔,又看回他們,溫婉一笑。「來寂雲派這麼久,都沒好好欣賞這座塔,聽說這座塔今日關進了一隻狐妖。」
兩名弟子也幫瑤娘幹過活,吃過她煮的飯菜,受她照顧頗多,聽她這麼說,便殷勤地與她介紹起這座塔。
對於瑤娘不受法術、符咒和法器影響之事,除了靳玄和兩個徒弟淨風、淨雷知曉,其他人一概不知,他們更不知今日關的九尾狐妖與瑤娘有著親厚的關係。
他們還說,九尾狐媚惑大師兄,幸得師父發現,將此妖收伏,封印在鎖妖塔中,才讓大師兄倖免于難。
阿嬌媚惑淨風?瑤娘氣笑了,若不是她深知這兩人習性,否則從別人口中得知此事,怕也是深信不疑了。
「原來如此……」
瑤娘輕笑,她不是個容易動怒的人,也總是寬容待人,不過今夜,她怒極反笑,血液裡有一股力量在流動,激出某種蠢蠢欲動的血性。
在夜色光華下,她提著燈籠,顯出媚態,有一種勾魂的美,令兩名弟子一時看得怔忡。
「鎖妖塔既是關妖的,那麼也應該把我關進去才對吧。」說完,她的身後緩緩露出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優雅地晃動著。
兩名弟子見了大驚,道士見到妖,如同貓見到老鼠,瞬間祭出符咒、法器,嚴陣以待。
瑤娘見狀,溫婉道:「不必麻煩,我自己進鎖妖塔就是了。」
於是,在兩人驚愕的眼神下,她自己闊步走進鎖妖塔,完全毋須他們費力收伏她。
不必弟子來報,靳玄便知道有人進了鎖妖塔,因為九環陣法一破,他這裡立即有感應,不到片刻功夫便已趕來。
聽到弟子稟報,他一張臉都黑了。
他在意的,不是瑤娘破了塔外的陣法,而是她露出狐狸尾巴讓弟子看見,此事再也瞞不住了。
「此事為師早已知曉,為免擾亂人心,旁生枝節,此事必須保密,萬萬不可傳出去,犯者以門規處置,明白嗎!」
在他嚴厲警告下,兩名弟子忙躬身應是。
「你二人先回去休息,今晚的事,誰都不許說。」
「徒兒遵命。」
在兩名弟子轉身時,靳玄捏了一個禁語咒,往二人背上打去,見到咒印沒入身子裡,他才轉身,抬腳跨入鎖妖塔。
靳玄法力高強,周身氣場淩厲,如同火牆,妖力不及他的,稍一碰撞,便易灼傷。
他一進入塔內,鎖妖塔裡的妖怪們立即起了騷動,逃的逃、躲的躲,如同強盜遇上剿匪的將軍,一時兵荒馬亂、鳥獸亂竄。
靳玄沒有理會周遭的妖怪,任由他們四散閃躲。他一路拾階而上,因為最上層的尖塔就關著九尾狐妖。
越往上走,封印越強,用五行八卦設下的結界,貼了九十九道符印,壓制妖氣,吸納妖力,專門關大妖。
莫說其他妖怪不敢靠近,就連門派內的弟子沒有他給的符令,也不能隨意進入,否則將受到陣法的反噬。
能夠平安無事來到最高一層尖塔,也只有她了。
靳玄踏上最頂層,瞧見的便是那女人坐在地上,腿上抱著一隻小狐狸,她面色溫婉,輕輕撫摸著小狐狸。
靳玄見狀,薄唇緊抿,停頓了下,便又抬腳走向她。
瑤娘知道他來了,但她沒抬頭看他,好似他來與不來都與她無關,依然容色祥和地撫摸懷中虛弱的阿嬌。
尖塔的符印消耗了阿嬌的妖力,讓她只能以狐狸幼崽的樣子沉睡。瑤娘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阿嬌,便把阿嬌抱在懷裡,靜靜地陪伴她,一如阿嬌當初的日夜伴隨。
她不理會他,靳玄臉色更沉。
「我對她已經網開一面,但她犯了規矩,誘惑我的大徒弟,我必須關住她。」他沉沉說道。他這人不喜歡解釋太多,卻為了她難得破例。
瑤娘連眼都沒抬,嗓音輕而冷淡。
「奇了,我卻是親眼瞧見,阿嬌一直躲著淨風,不肯見他,反倒是淨風一直找她,昨日還追著她跑呢。」
靳玄眉頭擰得更深。「淨風向來老實。」言下之意是說,不管淨風如何,都是阿嬌誘拐他所致。
瑤娘抬眼看他,清澈而冷豔的目光,令他心頭一跳。
「好吧,當我沒說。」她低下頭,繼續撫摸阿嬌,頗有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意味。
她的聲音平靜,沒有暴怒,沒有爭辯,不吵也不鬧,卻也正是因為這樣,反而讓靳玄感到頭大。
他負在身後的手緊了緊。「你不該待在此地。」
「我是妖。」
「你不是。」
瑤娘呵了一聲,好笑地睨他。「你當初把我抓來,說我是妖就是妖,想軟禁就軟禁,現在又說我不是妖,憑什麼你說了算?這回由我自己做主,我要當妖,就待在這鎖妖塔,不出去了。」
她這是打算跟他杠上了?靳玄緊抿著唇,兩人大眼瞪小眼,四目對峙,這是她頭一回跟他硬起來。
他緊擰眉頭,他當然不可能答應讓她待在這裡,滿塔都是妖,萬一那妖怪傷了她怎麼辦?他往前邁開一步,伸手想拉她。
「你要是敢碰我就試試?」
瑤娘目光冰冷,聲音更冷,讓他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向來當機立斷又鐵腕的男人,這會兒卻被她眼中的決絕給弄得一時遲疑,伸過去不是、縮回來也不是。
最後,他尷尬地將手收回,面色冷沉。「隨你。」
丟下這話,甩袖而去。
因為這事,隔天一整日靳玄臉色都很冷。
弟子們見狀,各個繃緊神經,都以為師父是因為大師兄被狐妖所惑而震怒,只有淨雷知道,能讓師父如此煩躁的,只有瑤娘。
昨夜,淨雷就跑到地牢裡,將此事告訴了大師兄。
「有瑤娘出馬,你的阿嬌沒事,放心吧。」
淨風聞言,總算松了口氣,一臉愁苦。
「那就好,是我害了她。」
「你怎麼不說是那狐狸精害你的?」
淨風聽了,怒瞪他。「跟阿嬌無關,一切都是我的錯,你不准說她。」
見大師兄變臉,淨雷翻了個白眼。「是是是,我不說她,不說行了吧?那我問你,你錯在哪兒啦?」
淨雷本是隨口一問,哪知淨風聞言,突然耷拉著腦袋,歎了口氣。
「錯在我一時大意,不該留下證據。」
淨雷聽了好奇。「什麼證據?」
淨風緩緩把脖子上的繃帶拆下,然後指著一處。「這裡。」
淨雷仔細看,大師兄頸側有一處瘀血,他一臉狐疑。「你這傷口看起來不嚴重啊?」
「當然,這只是吻痕。」
淨雷沉默,下一刻猛地往前一撲,把淨風壓倒在地。
「你他媽的欠揍,枉我偷偷跑來看你,又是報信,又是找人求救,又是帶吃的,你居然跟我炫耀,開葷了是吧!很得意是吧!師父揍你揍得太輕了,纏這什麼繃帶!見不得人是不是啊!」
「我這是低調,低調你懂不懂?咱們門派弟子都是沒開葷的,就連師父都是孤家寡人一個,我這是為大夥兒著想!」
「那你怎麼不為我著想?怎麼不對我低調?」
「是你說要看證據的,別嫉妒啊!」
「我不嫉妒,我敬愛師兄,乾脆我也在你身上留個證據吧!」
兩人在山洞裡打滾摔跤,鬧了大半夜,淨雷才沒好氣地偷偷回去,中間只睡了幾個時辰,隔日一大清早,他又忙著去找師父。
靳玄見他來,沉聲問:「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回師父的話,徒兒昨日去找大師兄,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
「喔?為何?」
「徒兒是氣不過,咱們身為道士,學的是茅山道法,怎麼能和妖談感情呢,師父您說是不是?」
靳玄正要說「是」,但腦子裡突然想到瑤娘,那個「是」字就怎麼都說不出口。
「大師兄說捉妖是為了除害,如果是好妖就不該捉,師父您聽聽,這像人話嗎?」淨雷一邊說得振振有辭,同時又一邊暗暗察言觀色。
他嘴上說得漂亮,其實是故意先來師父這裡主動提起此事,免得自己偷偷去看大師兄這事瞞不過師父,一切都是為了以防萬一呀。
靳玄聽到這話,更是沉默,不由得想到瑤娘也說過同樣的話。她說九尾狐是好妖,不該傷害,又說是淨風主動招惹九尾狐的。
靳玄越想,就越心煩。打從他接任掌門,師父教的、祖師爺留下的典籍和祖訓,都在教導後輩們如何捉妖、如何制伏妖。
捉妖已成了他根深柢固的想法,亦成了理所當然的天職,突然叫他不可捉妖,就好似叫一隻老虎不准吃肉一樣,讓他無所適從。
靳玄心中無比煩亂,手一揮。「行了,沒事就下去吧。」
「徒兒還有一事稟報。」
「說。」
「師父,瑤娘在鎖妖塔不肯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不要去把她弄出來?」
你以為我不想嗎?
靳玄想到瑤娘那決絕的眼神,他怕自己對她強來,會讓她從此恨他,所以他不敢。
不過這種話,他是不會對徒弟說的。
他冷道:「她想待在那兒就隨她,那兒寒涼,她待不久的。」
淨雷大聲贊同。「師父說得是,依徒兒看,就讓她在那裡餓肚子,沒東西吃,她自然受不了,知難而退。」
靳玄心頭咯一聲,就怕她那性子倔下去,又冷又餓之下,邪氣入體,豈不容易生病?
想到此,他內心又是一陣煎熬。
「徒兒沒事了,這就告退。」
「等等。」
「師父還有何吩咐?」
靳玄正色道:「咱們寂雲派是名門正派,沒必要為難一個女人家,到了飯點,你送吃的去給她。」
淨雷歎了口氣。「師父也太寬容了,徒兒遵命。」淨雷領了符令,不再耽擱,退出屋外。一出了屋,他忍不住抿嘴偷笑。
這下好了,有師父給的符令,他便能正大光明地去鎖妖塔了。
於是接下來,他又匆匆趕往鎖妖塔,到了最上層的尖塔,找到瑤娘。
「鎖妖塔妖氣重,待久了易受寒,師娘最好備些禦寒的衣物較妥當。」
瑤娘聽了有道理,心想昨夜她抱著阿嬌睡覺就覺得頗冷,於是她便匆匆去準備。
淨雷從鎖妖塔出來,隔了半個時辰後,又去找師父。
「師父,是這樣的,今早徒兒看到瑤娘回小院……」
靳玄目光一亮,心中大喜。「她回小院了?」
「是的。」
靳玄唇角揚起,卻沒想到淨雷又接了一句。
「她回去抱了棉被,又往鎖妖塔去了。」
靳玄面色一僵,瞪大眼。「抱棉被?」
「不只棉被,徒兒瞧見她還背了包袱,看樣子是打算搬到鎖妖塔去住了。」
靳玄放在腿上的手緊握成拳,額角抽了抽,面上還得裝冷靜。
這女人膽肥了,給她小院不住,竟把他的鎖妖塔當客棧,簡直荒唐!
淨雷飛快地看了師父一眼,故作為難道:「因此現在大夥兒都知道她去鎖妖塔住了,師父,這事瞞不了呀……」
靳玄從案前站起身,煩躁地在屋內踱步。
他似乎小瞧了她,本以為這只是女人家鬧小脾氣,過幾日就好了,但現在看來,她是打算跟他長期抗戰了。
靳玄覺得頭大,不能打、不能罵,還不能碰她,這實在是……鬧心!
他頭一回覺得這事很棘手,他活到現在,學的都是收妖的本事,鑽營的也是如何賺銀子經營門派,對女人,他從來都是冷淡以對的。
人們說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瑤娘。
他俊凜魁偉、氣宇軒昂,女人都想勾引他。
人們贊他不近女色、不受誘惑,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悅瑤娘。
這麼多年來,他沒看上哪個女人,好不容易瞧對眼了,偏偏這女人跟其他姑娘不一樣,她不勾引他,也不誘惑他,甚至還瞪他、疏遠他。
就算一開始有誤會,但他不是已經解釋清楚了嗎?
他養她、護她,還把一番心意說與她聽,她若是不接受,又為何留下來?
留下來不就是沒拒絕他嗎?他允許弟子們喊她「師娘」,話都說得這麼露骨了,她怎麼還不接受?
這女人把他的心吊得老高,看了不能碰,碰了不能吃,她到底想怎樣?
難道就為了一個狐狸精跟他鬧成這樣?他又不像別家男人那樣去外頭找狐狸精,反倒是她,天天跟狐狸精膩在一起、住在一起,他都沒阻止,天下之大,她上哪兒去找他這麼好的相公?
靳玄越想越煩躁,往日的沉穩都有些把持不住了。
「你說,這女人到底該如何收伏?」
淨雷呆住,抬眼瞧向師父。
靳玄見他發愣,怒道:「發什麼呆?問你呢!」
不得了呀!師父居然向他請教追女人的方法!
淨雷連忙收攝心神,斟酌了下措辭,委婉地提醒。「師父,這女人跟妖不一樣,女人得哄。」
靳玄沉下臉。「我難道沒哄她?」
淨雷涎著笑。「這哄女人是有技巧的,嘴上要甜一點,若是她給您眼色瞧,您的臉皮得厚一點;若是她避開您,那您得死纏爛打跟上去,想辦法把話說開了、說甜了。只要順著她的毛摸,摸久了,就是您的了。」
靳玄擰眉,仔細深思他的話,狐疑地問:「這樣有用?」
「可有用了,大師兄就是這樣追到——」一對上師父的眼刀,他立即改口。「烈女怕纏郎嘛!師父對師娘得殷勤點,師娘心軟,肯定有用。」
瑤娘心軟倒是真的,她待弟子們極好,喂完了雞,有多的菜渣還會去喂鳥兒。就因為她心軟,所以那些兔崽子才會成天往她那裡跑。
不過話說回來,她對別人和顏悅色,對他怎麼就橫眉豎眼的?
靳玄突然橫他一眼。「你就是這樣去調戲女妖的?」
淨雷笑容一僵,眨了眨眼,呆望著師父。
靳玄冷哼。「少裝傻,想瞞著為師還早呢。成天跟那些女妖眉來眼去的,若不是看在你道心持正,不易動搖,否則為師也把你丟到山洞去,關個一年半載的,明白嗎!」
淨雷忙正色道:「是,徒兒明白。」
「行了,下去吧,記住我說的話。」
淨雷應聲退下,出了房門後,回頭看了屋內一眼,立即加快腳步,離得夠遠後,才用袖子擦拭額上的汗。
「好險,真是嚇死我了,看來還是大師兄英明,他說師父奸詐狡猾,還真是中肯……」
「二師兄。」幾名師弟見到他,走了過來。「二師兄,你怎麼看起來有點累啊?」
淨雷望著這群師弟,禁不住感歎道:「我突然深深覺得,一件大事要成功,都需要一個幕後推手哪!」
「什麼大事?」其中一名師弟好奇地問。
淨雷搭上他的肩,感觸良多地道:「師父火氣大,我在找法子給咱們師父陰陽調合,只有陰陽調合了,咱們才能風調雨順,你明白嗎?」
眾師弟一聽,立即恍悟,其中一人道:「我懂,師父和師娘吵架了,弄得咱們現在都沒飯吃了。」
「二師兄,能不能換點花樣,每餐都是饅頭夾肉配青菜湯,吃不下哪。」
瑤娘住進鎖妖塔後,廚房的活就擱下了,大師兄又被師父罰去山洞關禁閉,大夥兒只能仰仗二師兄想辦法,結果二師兄掌廚,餐餐只有饅頭和清湯,跟以往比,簡直就是極樂世界和地獄的分別。
淨雷巴了師弟腦後一掌。「敢嫌我?餐餐有饅頭吃就不錯了,起碼還有肉,再嫌,就只有白開水配饅頭!」
「別啊,二師兄——」
淨雷也很悶,一想到瑤娘做的飯菜,他肚裡的饞蟲也在抗議。也不知道大師兄還要關多久,此事若不儘快搞定,大夥兒都只能喝西北風了。
「走。」
「二師兄去哪?」
「去買饅頭。」
眾人一片哀號之聲,淨雷心裡哼了哼,心想你們懂什麼,就是得餐餐饅頭配清湯才好,他就不信師父吃不膩。
師父吃不好,才會想去吃瑤娘,一旦羊入虎口,大夥兒就雞犬升天了。
所以說,一件大事要成功,他這個幕後推手得加把勁才行哪!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5:56
第十二章
「女人要哄」這句話在靳玄腦子裡轉了無數次,他踏入鎖妖塔,來到塔尖最高層。
層與層之間都設有符咒禁制,在走進塔尖的門前,他又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一次,才一腳跨入。
一進去,瞧見眼前的景象,他的臉就垮下來了。
豈止是棉被,她把鍋碗瓢盆和火爐都帶進來了,此刻正在那兒燒柴煮東西吃呢。
瑤娘本來沒注意到靳玄,她正專心致志地煮雜燴湯,本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卻發現這鎖妖塔甚是神奇,煙往上飄,好似被天井吸去,也不會弄得滿屋子都是煙霧,十分稀奇。
聽說這塔可以吸納妖氣,沒想到連燒柴的煙火也能吸,真是方便。
靳玄額角微抽,大步走向她。
「你在做什麼!」
瑤娘驚了下,一抬頭,就見他鐵青著臉色走來。
她昨夜沒睡好,今日一上午又忙著收拾東西過來,此時又餓又累,哪有好脾氣應付他的火氣?
況且,害她這麼操勞的人,這會兒卻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她也立即沉下臉。
「瑤娘。」
「滾。」
靳玄呆住,不敢置信地瞪著她,黑著臉,目光危險。
「你敢叫我滾?」
「你不滾,我滾。」
他臭著一張臉,她的臉比他更臭。
靳玄一見她全身警戒,似是一隻炸毛的貓兒,彷佛只要他一開口,她就隨時等著跟他翻臉。
有沒有搞錯?他一句話都沒責備她,不過是問她在做什麼,她卻一副受了極大威脅的樣子,眼睛瞪得那麼大,他都能在她漂亮的眼瞳裡瞧見自己的影子。
在僵持了一會兒後,他好不容易醞釀的甜言蜜語,這會兒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好吧,他滾。
靳玄挫敗而回,坐在屋中,拿筆寫不了字,拿書看不進一字,站起身來回踱步後又坐下來,越想越歎氣。
想他堂堂寂雲派的掌門人,不畏鬼怪,不懼妖魔,卻怕心上人生他的氣。長這麼大才發現,原來自己對於喜歡的女人,那是一個字也捨不得罵的。
他端起茶,卻發現這茶水沒滋沒味,少了她泡的桂花茶,沒了她做的三菜一湯,也讓人心上少了許多期待,日子也變得乏味了。
熬了三日後,靳玄招來淨雷,讓他去把淨風找來。
淨雷領了命令,一出屋就笑得樂開懷。
其他徒弟見狀,好奇地問:「二師兄,什麼事這麼高興?」
「咱們的苦日子要結束了。」丟下這話,也不管師弟們懂不懂,淨雷火速去找大師兄。
靳玄把淨風找來後,便關起門來說話,大夥兒在外頭等著,過了半個時辰後,淨風終於出來了。
大夥兒忙圍過去,問大師兄情況如何?
「多謝各位師弟關心,師父說,我不必再去後山岩洞關禁閉,但必須去鎖妖塔閉關修煉。」
眾人一聽,不喜反憂。
鎖妖塔裡都是妖怪,在裡頭和妖怪鬥法,還不如一人在山洞自在。卻見大師兄不以為意,還說這是師父給他的試煉,要眾師弟莫憂心。
大夥兒又說了些鼓勵的話後,便各自散去。
其他人一走,淨雷便搭上淨風的肩,把他拉到一處沒人的地方咬耳朵。
「你老實說,師父叫你去鎖妖塔做啥?別告訴我去修煉,我才不信。」鎖妖塔現在可是有瑤娘和九尾狐在。
淨風卻是正色道:「師父真的是這麼告訴我的。」
淨雷氣笑了。「你和師父在屋子裡說了半天話,師父就只跟你說這事?」
「當然不是,師父要我從頭到尾仔細跟他交代我和阿嬌的事,所以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在說。師父聽完後,便交代我去鎖妖塔閉關修煉。」
淨雷半信半疑,但見大師兄不像在撒謊,態度十分篤定。
他瞭解大師兄,在這方面,大師兄向來說話誠實得令人肝疼,沒道理欺騙他。
這一回,淨雷如何猜也猜不出師父的用意是什麼?叫大師兄去鎖妖塔修煉,就這樣處理,沒別的目的?
任他想破頭也絕對想不到,靳玄叫淨風來的目的,交代九尾狐之事只是其一,其二是靳玄真正想知道,這個腦子一根筋的大徒弟,是如何搞定狡猾的九尾狐?
他聽大徒弟為了接近九尾狐,如何順著她的毛摸、如何討好稱讚,又是如何勤練法術捉妖,對九尾狐緊追不捨,即便被揍、被掐也絕不放手。
靳玄一邊維持表面上的淡定,一邊聽得心驚,看不出來平日誠實又憨直的大徒弟追起女人,竟是如此死皮賴臉,一旦認定,便不死不休地纏住對方。
如此聽下來,完全是這個大徒弟去勾引人家啊!
靳玄盯著大徒弟沉默許久,最後只冷冷丟了一句命令,讓他去鎖妖塔閉關修煉。
道士皆在收妖,他這個大徒弟居然把人家女妖搞上手,但從某個角度去想,這也算是另一種收伏。
而若問他為何突然下此命令,那是因為他開竅了,與其罰淨風去山洞關禁閉,不如讓他去鎖妖塔,繼續收伏那只九尾狐。
攻人先攻心,對妖亦同。由此事看來,大徒弟道心未改,反倒一旦認了死理,便如泰山沉穩,不為所動,完全壓制那只狐妖。靳玄深思,認為這在道法上並不違背,反而在修煉上開拓了一條新的道路。
世人皆懼妖,凡妖必滅,不是黑就是白,但實際上,靳玄對此想法亦是有疑問的,這也是為何他設立鎖妖塔,只關妖,不滅妖。
因為有時候,他也覺得某些妖怪沒有壞到必須魂飛魄散的地步,所以大多數都只鎮壓或封印,而不趕盡殺絕。
然而,他命淨風進塔收伏九尾狐只是其一,其二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靳玄本就聰明,只是因為固執而一時腦筋轉不過來,加上平日都把聰明用在鑽營法術和門派的營利上,所以他在女人方面一直不開竅,直到被淨風和九尾狐之事點撥後,彷佛打通了任督二脈,讓他知道該怎麼做。
淨風得了師父的應允,匆匆回屋把自己從頭到腳打理乾淨,連胡渣也刮乾淨,換了件窄袖勁袍,便立刻趕往鎖妖塔。
瑤娘好不容易把家當和一應事物搬進鎖妖塔,整理一番,打算長期住下來,結果當淨風出現時,她驚呆了。
淨風二話不說,朝她跪下,行三大叩頭禮,是賠罪,亦是感激,多謝她為了護阿嬌所做出的犧牲。
瑤娘回神,忙阻止他不必如此多禮,這是她心甘情願做的。
「師娘為了護著阿嬌,還搬進鎖妖塔,這份心意,徒兒和阿嬌必銘感肺腑,終身不忘。日後,我和阿嬌必然誠心侍奉師娘如母,以報恩情。」淨風說完,再度叩首。
瑤娘被他如此慎重的態度鬧得頗為尷尬,說得好似多了個女兒和女婿,她自己則成了丈母娘。
她忙擺擺手。「別謝了,以後你好好護著阿嬌,對她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淨風正襟跪坐,對她頷首。「師娘說得是,淨風謹記在心,今日來鎖妖塔,便是來履行此事的,師娘辛苦了,把阿嬌交給我吧。」說完伸出雙手,很理所當然地把阿嬌抱過來。
瑤娘沒拒絕,連她也覺得理應如此。人家是一對小情人,她把阿嬌還給人家,也是應該的。
望著淨風小心地摟著脆弱熟睡的阿嬌,瑤娘深感寬慰,阿嬌有淨風如此一心一意地對她,即便受阻也初心不改,讓她很是感動。
這世間,並非盡是薄情男子,亦有深情大丈夫,懂得為自己心愛的女子撐起一片天。
因為自身遭遇,瑤娘曾經對男子失望過,如今見到淨風有情有義地護著阿嬌,不嫌棄阿嬌是妖,讓瑤娘見識到患難與共的情感,欣慰的同時,對這人世也有了期待,不至於太失望。
「阿嬌妖力虛弱,需要護持,這塔尖封印太強,徒兒必須帶她到別處,找個封印弱的地方,安靜的為她護法。」
瑤娘聽了,連忙點頭。「好的,你快護她,莫管我,我沒事的。」
「如此,徒兒先告辭了。」
淨風小心翼翼地把狐狸模樣的阿嬌護在懷裡,站起身,朝瑤娘躬身行禮後,便轉身離去。
他們走後,瑤娘突然覺得懷裡空落落的,連帶心頭也空蕩蕩的。
她左右張望,這塔裡陰暗,四周有光點鬼火,原本她不以為意,一心撲在阿嬌身上,但現在突然變成一個人,沒了阿嬌讓她分心,對於周遭的環境,不禁變得敏感起來。
不知怎麼著,她突然孤獨得有些怯怕,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怎麼好似更冷了?
她忙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緊緊的。
她進鎖妖塔本是為了陪伴阿嬌,但現在阿嬌有淨風護著,她一個人待在此,好像就失去了意義。
她本想去找淨風,但又想到,他适才說要安靜地為阿嬌護法,她若去找他們,會不會打擾人家?況且人家現在小倆口好不容易在一起,需要獨處,她去了豈不是妨礙人家恩愛?
想到此,她便打消了去找淨風的念頭,一個人待著,這時候心裡又在想,阿嬌交給淨風了,那自己是不是該出塔了?
不對、不對,那兩人還困在鎖妖塔呢,她若是現在回小院,還怎麼救他們?他們在鎖妖塔一天,她也要跟著待一天,直到他們出塔為止。
想通後,她便裹緊身上的被子,繼續撐下去。
待在暗無天日的地方,不知白天黑夜,時間好似變得沒有意義,少了阿嬌在懷裡,瑤娘覺得更冷了。
她閉上眼,心想睡一覺就好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覺得周身暖和,迷迷糊糊間,感覺到自己被包裹在溫暖的懷抱裡。她下意識朝熱源偎去,原本有些冰冷的小手被暖融的熱意包覆,讓她舒服地輕歎一聲,蹙緊的眉心也因此舒展開來。
瑤娘緩緩睜開眼睛,瞧見屋中的燭火時,不禁一怔。
她是作夢嗎?
美眸眨了眨,這屋子……很熟悉,但不是她的小院,而是靳玄的屋子。她驀地驚醒過來,發現一隻手臂環抱著她,而她的人則趴在男人的胸膛上。
她抬頭,見到男人的下巴。
靳玄坐臥在床上,一手拿著書冊,另一手摟著她,將她納入臂彎,讓她趴在自己的胸膛上休息。
她已不在鎖妖塔,而是在他屋中的床上,睡在他的懷抱裡。
她驚得要起身,環在身上的手臂卻絲毫不動。
「別動,你病了。」
瑤娘怔住,對上男人低垂下的眼眸,如墨一般黑的眼瞳,沉靜得與以往不同,又好似多了什麼。星芒暗點其中,鎖住她的目光,深深地看進她眼中,令她沒來由地心頭大跳。
她垂下眼,竟不敢與他對視。
「我怎麼在這裡?」她的聲音竟是乾澀得有些沙啞。
「喝點水。」
說完,靳玄放下書冊,伸手到床邊的茶几上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唇邊。
瑤娘覺得不妥,想自己伸手接,卻發現環著她的手臂連帶也把她的手給困住了,她想抗議,但一抬眼,卻發現他的臉靠得很近,就這麼盯著她,她還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她感到無措,為了快點脫離這尷尬的境地,只好趕忙就著他端來的杯碗喝下。
水入喉間,有一份甘甜,在她疑惑的目光下,他開口解釋。
「你發燒了,水裡化了丹藥,能降溫。」
她發燒了?難怪她覺得有些虛脫無力。
「雖然你不怕鎖妖塔的禁制,但是一般的冷熱對你仍有影響,待在塔尖幾日,必是著涼了,幸好我發現得早,把你抱回來,不然邪氣入體,你怎麼受得了?」
哼,也不知是誰害的!她白了他一眼。
「是我害你的,都是我的不是。」
瑤娘呆住,怔怔地看著他。
沒想到他會直接認錯,他不是一直反對她待在鎖妖塔嗎?為了此事,沒少對她吹鬍子瞪眼的,怎麼突然就認錯了?
「為了彌補這個錯誤,我會好好照顧你。睡吧,我陪著你。」這麼乾脆的認錯,當然是有目的,為的便是順理成章地說出這句話。
瑤娘聽了,面色一變。
開什麼玩笑?要睡也是回她小院的屋子裡睡,睡在他床上,與他共處一夜,像什麼話?
「我要回鎖妖塔。」她堅持。
「九尾狐有淨風照顧,你去了反而添亂。」
「我還是要去。」
「你是擔心他們?放心吧,我遲早會放他們出塔,再過些時候。」
瑤娘驚訝,一時忘了掙扎。
「你願意放他們出塔?你說真的?沒騙我?」
「我讓淨風進塔,就是讓他去照顧九尾狐,有他護著,九尾狐被法術打傷的妖力,才能慢慢復原。」
瑤娘聽了欣喜,心想如此甚好,有淨風在,她的確松了口氣,接著又想到,這男人怎麼突然改變主意,居然願意放過他們了?
靳玄望著她,見她的疑心全寫在臉上,低聲道:「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你。」
這話令瑤娘又是一怔,料不到他話題一轉,居然轉到她頭上了。
「什麼意思?」
裝傻?
靳玄突然就看明白了。
本來他看不懂她,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但當他被大徒弟的死纏爛打招術給當頭棒喝後,便頓悟了,開始把她的一點一滴看得明白。
其實這女人很單純,心思都寫在臉上,只不過他一開始想錯了方向,用錯了方法,才會老是搞不懂她。
她要什麼,給她就是了。
若不明白,說明白就是了。
她要九尾狐平安,他就成全她,不過,得照他的方式。
他突然低下頭,猝不及防地在她唇上親啄了下。「就是這個意思。」
瑤娘呆愕,接著鬧了個大紅臉。
「你——你怎麼可以——我又沒答應!」
「那你答應嗎?」
他低著頭,一手摟著她,一手手肘放在腿上,撐著腮,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她的唇很軟,只是碰一下,就已經叫他熱血沸騰。
他早該這麼做了,怎麼直到現在才下手?
瑤娘被他問得一窒,料不到他這麼直白,害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見她猶豫,靳玄心中大喜。她沒立刻拒絕,也沒氣哭,臉都紅了,這表示她並不排斥他。
「不拒絕就是答應了。」他欺上前,再度吻住她。
瑤娘一個愣神,又被他給親了,她驚得掙扎,不過她一掙扎,他就離開了,卻也沒放開她,只是盯著她的眼神更深了,似有一團火在燃燒。
瑤娘捂著嘴,氣羞罵道:「你怎麼這樣,欺負我一個孤身女子!」
靳玄擰眉。「我怎麼欺負你了?給你吃、給你住、給你銀子花,反倒是你,打我幾巴掌,還抓傷我的臉,我都沒計較,現在不過是親你一口……」
瑤娘沉下臉。「你還敢說!是誰把我當妖抓過來的,又是誰把我軟禁起來簽賣身契的,我這會兒病了,又是誰害的?」
靳玄聽了一怔,仔細想了想,點頭道:「是我害的。」
「所以啊,」她用食指戳他的胸,氣呼呼地指責。「是你自找的,怎能怪我打你、抓傷你?我這是自保!」
靳玄點點頭。「言之有理,是我招惹你在先。」
瑤娘聽了正要得意,哪知他下一句話又冒出來。「那你到底給不給我親?」
她呼吸一窒。牛頭對不上馬嘴,怎麼突然就問到這話上了?這種害臊的話,能這樣直接問嗎?讓她一個女人家怎麼回答?
「不給親!」
「那什麼時候可以親?」
她又是一窒。這還需要問?真是越問越教人羞赧。
「我要回自己屋裡去。」
「睡我這吧。」
她狠狠瞪他。「不行!」
「睡我這吧。」
「不行!」
「睡我這吧。」
「不行!」
「睡我這吧。」
「不行!」
「睡我這吧。」
「……你是打算這麼問我一直到天亮嗎?」
「你既然知道了,就睡我這吧。」
瑤娘一陣無語,她從沒發現,原來他無賴起來也是難纏得很,而她也不是真的無動於衷。
若對他無心,他說什麼,她都不會應的,自然也不會給他親。
當事情不明朗時,她是矜持冷淡的,如今他表明了心意,她又怎能不動搖?
只不過她畢竟是良家婦女,而且還是個棄婦,有些話,她覺得不說清楚不行。
「你……可知我嫁過人?」
「我知道,不過你已經被休棄了。」
瑤娘眼角抽了下,但見他神情認真,沒有任何輕視,又想到他平日說話不喜拐彎抹角……但她隨即又想到了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被休棄?」
「你的包袱裡有一封休書。」
「你翻我包袱?」
「你在客棧時把包袱丟下,人就跑了,我要抓你,當然會去翻看。」
「……」
她又是一陣無語,這男人說起事情來總是理所當然,毫不遮掩,不過她發現,自己反而喜歡這樣的他,如此,她藏在心底的事,也就不那麼難以說出口了。
她清了清嗓子,平復了下心情,這才幽幽開口,把自己如何被丈夫帶回的小妾陷害的事娓娓道來。
她被小妾栽贓紅杏出牆,讓丈夫一怒之下寫下休書,而她則帶著休書傷心離去,這一路走來,又是如何逃離小妾派來的人的追殺,直到她遇到九尾狐阿嬌。
「若不是阿嬌,我這條命早就沒了,這也是為何我一直要護著她。靳玄,妖怪和人一樣,有好有壞,阿嬌懂得知恩圖報,實屬難得,這世上多的是恩將仇報之人,相比之下,阿嬌比人好太多了。」
靳玄望著懷中的小女人,耳朵聽著她的軟聲嬌語,眼裡看著她泛著水光的美眸。其實自從那次她遇襲後,關於這事,他便問過九尾狐,對她的事已有些瞭解,不過聽九尾狐說和親口聽她道出事實是不一樣的,如今他才知道,她經歷的事情有多麼驚險,一個女人孤身在外,完全靠自己,一步 她這麼弱小,又這麼漂亮,萬一遇上歹人,難以想像。更何況,她還必須一路躲避追殺,即使經過背叛和經歷人心險惡,依然保有她的柔軟,以及一顆善良溫柔的心,這是多麼不易。
靳玄也非常明白,有時候人比妖更可怕,妖怪能用法術收拾,但人卻複雜得多,再多的法令也制止不了人心的貪婪與險惡。
他將瑤娘摟在懷裡,低啞地安撫。「不怕,有我。」
雖然只是簡短的四個字,卻是一個堅定的諾言,足以表明他所有心意。
這四個字比什麼甜言蜜語都有用,她毋須他說好聽的話,也毋須他殷勤地討好,她只要他在身邊,心中有她,在她害怕時,對她說這麼一句,她就願意把心給他。
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她安心的男人,不會糟蹋她的真心,因為她的心受傷過,禁不起再一次的傷害。
她乖乖地任由他緊摟著,因為她也想停泊在這溫暖的港灣。
此時無聲勝有聲,彼此的心跳彷佛在這一刻終於契合了。
許久後,男人磁啞的嗓音,輕敲著她的門扉。
「瑤娘。」
她低低應了聲。
「睡我這吧。」
「……」
這男人……真是不死心啊……
不過,抱都抱了、親也親了,這時候再說不行,好像有些矯情了。
瑤娘深吸一口氣,正要下定決心開口回應他,這時男人低沉的嗓音再度在耳畔響起——
「弟子們都知道我心悅你,你再拒絕下去,我這個掌門師父很沒面子的。」
「……」
瑤娘一陣無語,額角還有些抽。
她懷疑淨雷說話不靠譜,肯定是跟這個師父學的,不過她今晚實在無力跟他鬥嘴,再加上……她開始眷戀這個懷抱了。
「瑤娘?」
「我頭暈。」
她閉上眼,不回答,也不給承諾。就讓他繼續忐忑一整夜吧,待她精神好了,再來跟他算帳。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6:14
第十三章
這一覺,瑤娘竟是睡得踏實而安心,隔日醒來,許是藥丸發揮了效用,昨日的不適感全都消失了。
她一醒來,就對上一雙漆黑的墨眸。靳玄在盯著她,那樣子好似他已經如此盯了她許久,而她兀自沉睡不自知。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原本還在的瞌睡蟲,一下子就跑了。
她禁不住瑟縮地紅了臉。
「你看我多久了?」
「不久,三個時辰而已。」
「……」
這不就表示,他幾乎整夜沒睡,就這麼抱著她一夜?
她有些無奈,同時又感到一股暖意燙著心窩。
她與他同床共枕了,雖然沒做出太出格的事,但對於一個未過門的女子來說已經有些踰矩。雖然她也心悅他,不過在他如此灼灼目光下,她的壓力還是有些大,尤其她能看出那眼神裡藏著欲望,以及感覺到身下某個硬物高漲。
她還是先脫離他的懷抱比較好。
她想起身,但他的手臂沒動,依然將她抱得牢,她只好藉故找了個理由。
「我餓了。」
果然,這麼一說,他目光亮了,立即放開她。
得到自由後,她便下了他的床,她只想儘快回到自己的小屋去洗漱。住在鎖妖塔這幾日,不曾好好打理自己,因此她想回去好好地沐浴一番。
靳玄雖然放開她,但當她出了屋後,他卻跟在她身後一塊出去。
「你跟著我幹麼?」
「你身子尚虛,我不放心。」
她沒那麼弱好嗎?不過見他如此關心她,她心中甜甜的,卻也沒有阻止他,便讓他送她回小院。
誰知回到小院後,他卻沒有走,看樣子是要隨她進屋。
她站在門口,轉身望著他。「我到了,你不用再送了。」
他卻不肯走,對她道:「我陪你。」
誰要你陪!她臉紅地白他一眼,見他始終不肯走,她只好明說。
「我要洗漱,你在不方便。」
他聽了目光一亮。「我幫你燒水。」
在他的堅持下,趕又趕不走,她拗不過他,只好讓他去幫她提水、燒水,把水倒入盆裡。
待一切弄好後,他對她道:「你先洗漱,我去喂雞。」說完不等她拒絕,人便去後院了。
瑤娘見他匆匆走人,分明是怕她趕人,搖了搖頭,卻又勾起唇角,把門關上後,她便去好好洗漱一番。
待換上乾淨的衣物後,她覺得整個人清爽多了,便往後院的灶房走去,就見到他在拔草。
她在鎖妖塔待了幾日,雞仍活得好好的,菜圃也齊整,似是有人照顧,見他拔草,她心一暖,轉身走入灶房。不一會兒,他也進來了,不由她說,他便蹲下身,幫她添柴進爐灶,點燃柴火。
她去田裡摘了些菜洗一洗,又去撖了些麵團,放些醃好的鹹肉煮湯,加些鹽巴、香料,待湯滾了,把麵團捏碎丟入,起鍋前放入青菜,一大鍋熱騰騰、香噴噴的面疙瘩便煮好了。
「去洗手,過來吃吧。」她說。
靳玄聞言,立即飛快地洗好手,過來坐在桌前。
瑤娘為他添了一大碗,他拿起筷子就吃。
見他吃得香,她微笑,也為自己添了一小碗,兩人便坐在桌前一塊靜靜地吃著。
平凡卻實在,這正是她最喜歡的生活。
她只吃了一碗就飽了,剩下的全都進了靳玄的肚子裡。吃畢,不用她吩咐,他站起身,收拾碗筷就去洗,而她則去收拾灶房。
他洗好碗筷,也過來幫她收拾,總之她做什麼,他看著明白,就跟著動手幫忙,太吃力的活,他便立即接手去做,配合得十分契合,這情況好似兩人已經是老夫老妻了。
瑤娘將灶房收拾好,一轉身就嚇一跳,靳玄就站在她身後盯著她。
「碗洗好了。」他說。
瑤娘心想,洗好就洗好,跟我說什麼?不過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她隨即恍悟。
她看了看灶台,還有一小罐梅醬菜,便遞給他。
「喏,拿去。」
他拿過來,看了看,便又擱回灶臺上,令她感到疑惑,以為他不喜時,他卻對她說——
「我要吃別的。」
別的?
她左右瞧了瞧,對他道:「鹹肉幹?魚丸?」
他的目光幽深,舉起的食指,輕觸她的唇。「我要吃這個。」
在恍悟他真正的意思後,她又臊得臉紅了,見他欺上前來,她慌忙退後。
「你別亂來。」..
「就要這個。」
他堅持,昨晚親了她的嘴,讓他一整個晚上食髓知味得睡不著,因她身子不適,他只好忍著,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跟著她回屋,幫她做這做那,就是等著向她要這份獎勵。
瑤娘被他逼入死角,再無退路,忙用雙手推拒他的胸,氣羞道:「不行。」
「為何?」他步步緊逼。
她抿了抿唇,瞧他一副不給個理由就不死心的模樣,握起拳頭,氣羞得捶上他的胸。
「我不是隨便的人,哪能說親就親,你當我什麼人啊?」昨晚被他占了便宜,共宿一晚,她都還沒跟他算帳呢。
靳玄擰眉。「當然是當妻子了,不然我讓所有弟子喊你師娘是為何?」
他還好意思提這個!
她沒好氣地質問。「咱們成親了嗎?」
「今日就成親。」
她愣住,料不到他會突然求親。雖然她心悅他,但沒想過會這麼快,而他卻理所當然地提出來,聽聽這口氣,好似這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見她半天不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他,讓他心一沉,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你不願意?」
她終於回過神來,驚異地問他。「你真要娶我?」
「當然。」
他不只要娶她,他還要吃了她。別看他表面沉穩,其實他心裡很明白,他的貞操即將不保,他的色膽已然蘇醒,因為他想要她,很想。
「你若願意,咱們今日先拜堂。」
如此一來,晚上就能洞房花燭夜了。
瑤娘雖然心中高興,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不過她畢竟是女人家,就算心裡高興,面上還是要矜持一下。
「真想娶我?別忘了,我可是狐狸精呢!」她哼道。
上回她下山採買,可沒忘記那些百姓對他的評價,聽那些人說,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靳玄道人最討厭狐狸精,女人勾引他,無異自取其辱,而當初他口口聲聲罵她狐狸精,現在卻說要娶她這個半妖?
她說話的表情帶著三分嬌嗔、七分狐媚,連她自己也不知,得了九尾狐一條命,無形中也同時擁有狐妖的媚惑,幸虧她待在寂雲派,哪兒也不去,若是去了他處,必是桃花朵朵開。
而她一個弱女子,不見得能招架得住這些桃花。
幸虧她遇到靳玄這朵大桃花,而她心悅他,因此不知不覺中,對他展現出嬌媚妖嬈的一面。
靳玄盯著她嬌美動人的容顏,目光如灼,低啞道:「沒關係,你以後只當我一個人的狐狸精,只勾引我一個人就好。」
誰說這男人不會說甜言蜜語的?本以為他是個不解風情的人,沒想到一旦遇上喜歡的人,他也會說動聽的話,也會逗女人開心,更會耍嘴皮子。
瑤娘被他這番話說得耳根子都軟了,用食指戳著他的胸,嗔道:「誰要勾引你,明明是你來招惹我。」
靳玄順勢抓住她的柔荑,貼在胸前,氣息拂過她的耳。「所以你答應了?」
瑤娘被他逗得有些飄飄然。「太快了,我要考慮……」
「好,你慢慢考慮。」
反正人都住在他這裡了,她哪兒都去不得,她要考慮多久都行,不妨礙他吃她。
「大白天的,會被人瞧見。」按住他欺近的嘴,她白了他一眼,本是找藉口,哪知這句話正中他下懷。
「那咱們進屋。」
他打橫抱起她,縮地為寸,閃進屋中。
門一關,屋子一暗,他不說二話,抱著她就親,不再給她開口拒絕的機會。
瑤娘唔唔地掙扎著,但很快就棄械投降了,在半推半就之下,也就讓他得逞了。
若說昨晚只是淺嘗,今日他就是一頭餓太久的狼,一開葷就饑不擇食,昨兒還算克制,今日就有些侵略性了。
這一親足足親了一盞茶的功夫,把她的芳唇從裡到外都嘗了再嘗,直把她的唇吻腫了還不解饑,連她的耳垂和頸子也不放過。這根本不是一個點到即止的吻,而是存心要攻城掠地、占地為王了。
最後還是她又掐又打地要他停止,才讓他心不甘情不願地結束這個悠長的吻。
若不是怕惹哭她,又怕自己太狼吞虎嚥把她嚇跑,否則按靳玄一貫以來的行事手段,肯定是一次就乾淨俐落,不留餘地。
不過,為了她,他願意慢慢來。
靳玄心滿意足地走了,瑤娘卻是好幾日不能出去見人。一張被吻腫的唇以及頸子上遍佈的吻痕,害她羞得躲在屋子裡。
確立兩人的關係後,瑤娘又開始做起廚娘的活,不過這回靳玄卻不願意了,好歹她也是他未過門的妻子,豈能天天為那些兔崽子窩在廚房裡受煙火之苦?
她不介意,但靳玄卻捨不得,於是他花銀子請了個大嬸來下廚,至於瑤娘,只要負責做給他吃就好。
這事一傳開,弟子們都想哭了。
在師父面前,他們不敢有意見,但在師父背後,卻用哀怨的眼神看著瑤娘,尤其是淨雷,口口聲聲說要拜她為師,學一手好廚藝,但其實是拐個彎來告訴她。
「師娘,大家都吃慣了您的手藝,所以派我來向師娘討教,學幾樣菜回去。」
「師娘,這拿菜刀跟拿刀真是不一樣哪,耍刀我很在行,但菜刀真用不慣,它實在太短了。」
「師娘,這肉怎麼就焦了呢——奇怪,我明明放了鹽巴,怎麼吃起來是甜的——師娘,這火候要怎麼分?大火是多大?小火是多小——」
瑤娘被淨雷給幫怕了,苦笑道:「行了、行了,別學了,我明白了,改明兒我去廚房指點一二。」
淨雷聽了雙目發亮,咧開嘴笑得一個燦爛。
「別讓你師父知道。」
瑤娘與他交換了個含笑的眼神,她去指點廚房大嬸,其實就是借機做幾道菜給他們。
淨雷達到目的,歡歡喜喜的走了,不過這事哪瞞得過靳玄?他知道後,便把淨雷叫去狠狠修理一頓。
有徒弟匆忙去報信,瑤娘知曉後,立即趕去阻止。
她一進屋,就見淨雷跪在地上,她立刻上前求情。
「你別罰他,是我自己的意思,跟他無關。」
靳玄冷著臉,沉聲道:「門派有門派的規矩,我捨不得你辛勞,他卻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敢背著師父幹這種事,這樣的徒弟,不要也罷,不如趕出山門。」
此話一出,淨雷慌了,臉色嚇得蒼白。「師父,徒兒錯了,您別趕我走。」
不只淨雷慌了,瑤娘也慌了。
「不行,不能趕他走。」
靳玄擰眉。「瑤娘,門派有門派的規矩,我是掌門,不能壞了規矩。」
瑤娘沒想到事情這麼嚴重,又見淨雷一臉快哭出來似地望著她,她輕咬唇瓣,心中有了決定。
她換上楚楚憐人的眼眸瞅著靳玄,對他軟聲軟語地撒嬌。
「一定要罰嗎?」
「要罰。」
「不能為了我破例一次嗎?」
「這……」
「算我求你了,別罰他嘛……」
靳玄一臉為難,沒答應她,但也沒鬆口說好。
瑤娘見他仍然緊抿著唇,不肯答應,她便靠近他,悄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
靳玄目光瞬間大亮,灼灼地盯著她,接著轉頭對淨雷命令。
「你師娘幫你求情,看在她的面子上,這次就不罰你了,下不為例,明白嗎?」
淨雷聞言,立即感激涕零地叩頭。「多謝師娘、多謝師父,徒兒下次不敢了。」
「行了,起來吧,沒事就回吧,我和你師娘還有事說。」
「是,徒兒告退。」
淨雷起身,始終恭敬地垂目低頭,一直到轉身退出屋外。
當門一帶上,隔絕外頭的視線,只剩二人時,靳玄二話不說,把瑤娘抱在懷裡,封住她的唇,就是一陣親吻。
本來一直吊著他胃口,遲遲未答應他成親的瑤娘,為了幫二徒弟求情,便在他耳邊低聲說,若他不罰淨雷,她便答應他,擇日成親。
靳玄當機立斷,立即同意。
他怎麼會不同意?其實他等的,就是她的鬆口。
瑤娘保守,未成親前,遲遲不肯讓他逾越太甚,但在靳玄心中,早已視她為妻,偏偏這女人固執時比他猶過之而無不及,上回他不過就是多吃了一點,讓她無法出門見人,她便借此事再不肯讓他碰,這可把他憋壞了。
一旦嘗到肉味的狼,還如何坐懷不亂?別看他平日正經八百,又一副高人的風範,那是對妖、對弟子、對外頭的人。
自小市井混混出身的靳玄,其實骨子裡有一股狠戾和決絕,只不過他被師父帶進門派後,修了道心,又立下咒誓,就好比唐三藏給孫悟空下的緊箍咒,把他這難馴不羈的性子給壓下了。
對他而言,讓他一直支撐到現在的,不過是對師父的一句承諾罷了。
如今,這世上除了師父,瑤娘是第二個讓他心甘情願為她守諾的人,只要她肯留在他身邊,要他答應任何事,都只是一句話那麼簡單而已。
門規重要嗎?不重要。
收妖重要嗎?不重要。
他不過是照師父的遺願,努力把門派發揚光大,為此樹立門派和掌門的威名而已。
當他真的要罰淨雷?說說而已。
要將他逐出山門?做做樣子而已。
這世上,恐怕只有大徒弟淨風是最瞭解他的人,說他固執奸詐,那真是貼切,只可惜始終沒人當真,連瑤娘也只當淨風說話少根筋,卻不知淨風說的始終是實話,從不誆人。
他知她心軟,得知淨雷去找她,他便將計就計,看似要重罰淨雷,其實是等著瑤娘來求自己。
這女人對一隻狐狸都能如此重情重義,更何況是對人?淨雷這小子再狡猾,也勝不過他。他這個做師父的,不過也是因為欣賞這個二徒弟的聰明伶俐,所以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這一回,為了讓瑤娘儘快點頭,所以他決定用計。果不其然,成功地讓她點頭,他趁勢而追,抱著她往內房走去,先把這幾日積壓的帳給算一算,要些甜頭充饑再說。
另一頭,淨雷出了師父的屋。
他耳目靈敏,還沒走遠,就聽到師娘的唔唔聲,可想而知,他師父饞了多久。
趕他出山門?淨雷笑了。本來嘛,師父沉著臉罰他跪時,他當下真是心驚膽跳,以為師父真的怒了,畢竟瑤娘對師父的意義不一般,他非常清楚師父有多心癢瑤娘。
然而,當師父當著瑤娘的面說要趕他出山門時,他立刻就恍悟了。
除非是毀門滅派的大罪,否則師父最不可能做的就是趕他出門。當年師父把他和大師兄兩人拐進門派後,就逼他們立誓簽契約,為的就是怕他們跑了。
從小他和大師兄闖的禍可不少,師父都只有一句話:想脫離門派,下輩子吧!
不但要他們二人不能離開門派,還得把寂雲派發揚光大。
淨雷當下腦子轉得也快,不必師父給他暗示,他立即配合裝可憐。他敢打包票,若是他不識趣地沒陪著師父演戲,事後師父肯定會假戲真做來罰他。
聽著屋內女人的嚶嚀聲,淨雷感歎地搖搖頭。
師父不過是利用他,乘機把師娘搞定罷了。他就覺得奇怪,師父道貌岸然這麼久,怎麼會突然跟他談門規?
不過話說回來,以後有了位名副其實的師娘,大夥兒不但有口福,還多一人疼他們這群徒弟,有師娘頂著,大夥兒的日子只會更好。
淨雷奸笑,師父以為收伏了瑤娘,依他看,到時候是誰收伏誰還不知道呢!
師父現在美人在懷,心想事成,就不會成天抓著大夥兒操練,大師兄雖在鎖妖塔,但出塔是早晚的事,況且有狐妖美人陪著,肯定樂不思蜀。
淨雷感歎,他這個幕後推手總算可以功成身退,喝口茶歇息了。
他轉個身,決定去找那些「妖」顏知己,聊聊修行,練練道法,逗逗妖美人去。
***
依照靳玄自己的意思,他是很想當日就成親的,不過為了表示看重這事,因此他還是看了黃曆,掐算一番。
最近的吉日是下個月的十五,就決定在那日與瑤娘拜堂成親。
依照瑤娘的意思,由於她是二嫁,也不想太過鋪張,弄得人盡皆知,她只想平平安安地小小慶祝一下。
寂雲派已是她的家,而這些弟子們就是她的徒兒,是她最親的人,只要在寂雲派裡舉行簡單的儀式,祭拜天地,她便心滿意足了。
她唯一的條件,就是成親那日,阿嬌必須在場。
這一回,靳玄沒有刁難,反倒很爽快地答應了。眾人以為師父是為了討好師娘,其實靳玄打的主意是要給瑤娘找個幫手。
妻子要準備嫁衣,身邊沒有女人伺候不行,九尾狐最適合,因此在決定好成親日的當天,他便將淨風和九尾狐放出來了。
阿嬌恢復五成妖力後,便化成人形,撲到瑤娘懷裡,抱著她撒嬌。
雖然她喜歡淨風,但她更愛瑤娘,因為瑤娘的身子又柔又暖又香,或趴或躺或滾都舒服。哪像淨風,那傢伙的身子又硬又壯,偏還老愛壓著她,折騰死她了。
阿嬌聽說瑤娘要嫁給靳玄時,一點也不驚訝,還一副如她所料似的嘴臉,不屑地哼了一句。
「早知道臭道士心懷不軌,呿,淫蕩!」
阿嬌不知,靳玄耳朵尖得很,也不知這話是怎麼傳到他耳裡的,他什麼都沒說,只派人送了一份禮給瑤娘。
瑤娘打開盒子一看,是一面精緻的鏡子,鏡面光滑,竟比銅鏡還要更清澈照人,鏡身雕飾也刻得精緻秀美。她看了十分喜愛,心想這回送的禮物,總算像個樣子了。
她攬鏡自照,愛不釋手地把玩,正巧阿嬌進門,她笑著拿鏡子給阿嬌瞧。
「你看,靳玄送我鏡子呢。」
哪知阿嬌一見到鏡子,嚇得哇哇叫,全身炸毛,好端端的一個狐妖大美人,瞬間就變成了一隻小狐狸。
小狐狸阿嬌趴在地上起不來,氣若遊絲地求救。「快把照妖鏡拿開……」
「……」
瑤娘一陣無語,搞了半天,靳玄送她的是照妖鏡,一如既往的讓人哭笑不得。
婚期不到一個月,瑤娘也閑不下來,要去山下鎮上採買些布料和衣飾,給自己做些新衣。靳玄本要親自陪她下山,卻正巧遇上道友來訪走不開,便派了淨風和阿嬌陪她。
這一回下山,大家都很放鬆,靳玄特許阿嬌跟著瑤娘,以人類的姿態大搖大擺地逛市集。阿嬌開心之下,對臭道士送瑤娘照妖鏡一事,便也不那麼計較了。
三人來到市集,這一回,是瑤娘真正以寂雲派掌門夫人的身分,出現在眾人面前。
眾人早猜她是靳玄道人的夫人,如今見她身邊跟著大徒弟淨風,淨風又逢人便喊她「師娘」,印證了眾人的猜測,對待她便也如同對待靳玄那般敬重。因此瑤娘這一回採買,不是便宜個五成,就是半買半送,帶來的銀子花不到一半,還得到不少蔬果和雞蛋,都是那些百姓小販送來討好的。
毋須她張羅,一旁的淨風似乎早就習以為常,找了駕車的車夫,給了銀子,負責把這些送來的貢品載回山上,同時代替師父和師娘向眾人致謝,便又護著瑤娘她們去別處逛。
瑤娘這才明白,為何靳玄要派淨風跟著她,若是只有她和阿嬌,都不知該如何應付這些人的熱情了。
瑤娘這時真正感受到寂雲派的威名,一路上通行無阻。而阿嬌貌美驚人,讓一些男人趨之若鶩,但一聽到是寂雲派的人,卻也無人敢上前調戲或是藉故攀談。
途中遇到一件插曲,一位婦人拿著面杆追打老公,阿嬌見狀,哼道:「崔老頭肯定賭輸銀子,所以被崔婆娘追打,活該!」
瑤娘驚訝,轉頭看她。「你認得他們?」
「當然,老娘剛化成人形時,就是跟崔婆娘學說話的,那時她才十六歲,剛嫁人,可威風了,天天盯著老公,把他管得死死的,方圓百里的男人都不敢惹她。」
瑤娘聽了咋舌,現在她終於明白,阿嬌自稱「老娘」是從哪兒學來的了,原來是找了個河東獅學說話。
「死鬼!跟老娘回去,有你受的了!」河東獅崔婆娘捏著崔老頭的耳朵,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一路上還罵罵咧咧的。
瑤娘忍不住看向淨風。幸好淨風是個誠實的人,不會亂賭。
「死鬼,我肚子餓了。」阿嬌對淨風說。
淨風含笑地看著她。「有間飯館的菜不錯,帶你去嘗嘗。」
「好咧!」
兩人相處甚歡,竟也像老夫老妻那般說話,瑤娘在一旁看著,忽然就會心一笑。
死鬼……若是她也這麼喊靳玄,不知他會是什麼表情?他是降妖捉鬼的道士,被她叫一聲死鬼,大概會抗議吧?
瑤娘想著兩人未來共度的日子,她洗手做羹湯,他在院子裡喂雞、劈柴,多麼安逸而美好,她一想到就心裡暖暖的,對未來的日子充滿期待。
三人一路朝飯館走去,沒注意到人群中有人暗中跟著他們,尾隨其後,悄無聲息。
在瑤娘等人走進飯館後,那些人也悄悄將飯館包圍……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6:33
第十四章
瑤娘不知如何形容,這是怎樣的一團混亂。
他們到飯館不久,菜都還來不及上桌,就有人大喊「走水了」,飯館裡用飯的百姓們爭相逃跑,在淨風打算護著她離開時,混亂中有人突然行刺,不過有淨風和阿嬌護著,她分毫未損,倒是那名刺客被淨風一掌震得向後拋飛,至於掉到哪兒,瑤娘就看不清楚了。
在淨風一人獨抗眾人時,阿嬌將她護在身後,誰撞上來就踢誰,所有刺來的劍及打來的暗器,皆被她的妖力給擋下。
阿嬌一邊打人,一邊嘴裡碎念。
「老娘可不可以吸他們的精氣啊?不吸太可惜了,反正這些人想殺你,臭道士肯定不饒他們,與其便宜那臭道士,不如便宜老娘,老娘好久沒吸人精氣修煉了——」
在這驚險緊張的時刻,瑤娘聽到她的叨念後,卻只有想笑的衝動。
「不能吸,這樣會洩漏你的身分,到時驚動官府,靳玄就不得不收了你這只妖,給個交代,你可要忍住。」
阿嬌聽了賭氣,下手的力道更重了,凡是攻上來的人,下場不是斷手骨就是斷腿骨,而且都是一擊必中。
對阿嬌來說,碾死他們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沒要他們的命,已是她手下留情,這還是因為她不想給臭道士抓到小辮子,免得臭道士又把她關進鎖妖塔。
許是沒想到阿嬌的身手如此厲害,刺客們終於有了顧忌,不再攻上前,而是圍了一圈,讓躲在阿嬌身後的瑤娘總算能看得清楚,對方人馬眾多,足足有三十來人,會派這麼多人來刺殺她,也只有那個女人了。
若是以往,她會害怕得顫抖,但現在她不怕了,因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而且她也不想再逃了。
「你們是杜鳳派來的吧?」
杜鳳就是丈夫的小妾,亦是輔國大將軍的庶女。
當年丈夫從軍,本是一個小兵,被同袍陷害,差點喪命,後被杜鳳所救,兩人因此結緣。
因為杜鳳的青眼,丈夫得到大將軍重用。他本就有將才,只是需要一個時機和一個伯樂,杜鳳便是他的時機,而她的大將軍爹爹便成了他的伯樂。
後來,他帶著杜鳳回家,成了他生命中第二個女人。
瑤娘曾經怕過杜鳳,這女人有家世、有背景,不但生得美,還很能幹,她為丈夫張羅一切,成為丈夫的左膀右臂,而自己除了持家、做女紅、下廚,什麼都不會,也什麼都不懂。
但是這一刻,很奇異的,她卻很想見見杜鳳,有些話想當面問問她。
「為何杜鳳還要派這麼多人來殺我?我已經把男人讓給她了,還不夠嗎?」
眾人沉默,只是靜靜地將她包圍著。
瑤娘淡淡地笑了。「我懂了,對她來說,把我趕走是不夠的,因為她害怕,我若不死,恐怕會將她陷害我的事傳出去,對嗎?」
這番話一說出口,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了。
「少胡說八道!」
一名女子嬌喝,從人群中走出,指著她斥責。
「我是在替天行道!你背著丈夫與他人通姦,行苟且之事,我要將你繩之以法!」
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杜鳳。
她一臉怒容,用著殺人般的目光瞪著瑤娘。
瑤娘一臉意外,沒想到杜鳳會親自出馬。
「這個聒噪的女人是誰?」阿嬌問。
杜鳳怒瞪她。「你說誰?」
「她是杜鳳。」瑤娘道。
阿嬌恍然大悟。「她就是把你趕走、霸佔妻位的那個陰險狡詐的壞女人?」
杜鳳臉色一變。「你才是狐狸精!」
阿嬌詫異地問瑤娘。「她知道我的真實身分?」
瑤娘失笑搖頭。「她不知道。」
阿嬌松了口氣。「那就好,她若是知道了,老娘還得想辦法滅她的口呢。」
當阿嬌說這話時,一雙狐狸美眸瞟向杜鳳,眼中妖芒閃爍。
杜鳳被她一盯,莫名一抖,禁不住暗驚。
這女人是誰?竟讓自己感到不寒而慄。
一旁的瑤娘聽了,忙拉拉她的袖子,安撫道:「千萬別這麼做,你若是為了我犯戒,我會傷心的。」
阿嬌最吃她溫言軟語這一套,回頭向她保證。「好,我不殺她,不過,讓她變啞巴總行吧?」
她說得太輕鬆,但其他人卻不敢不相信,在見識過她的手段後,眾人對她已經心生恐懼,就連杜鳳聽了,也是莫名膽顫心驚。
「不行!」
淨風來到她們身邊,雖然他一人忙著跟那些人打架,但始終關注她們這兒,聽到阿嬌說的話,他立即收劍不打,往她們這兒退來,出聲嚴正警告。
「你若是貿然出手讓她變啞巴,師父會懲罰你的。」
聽到這話,瑤娘和杜鳳同時松了口氣,哪知淨風又補了一句。「所以這事得偷偷幹,不能讓人看到。」
原本沉默的氛圍中,此時更加悄然無聲。瑤娘以為自己已經習慣淨風說話的不靠譜,卻發現自己還是不夠瞭解他的思路。
這種事能當眾說嗎?
杜鳳何曾當眾受此侮辱?立即大聲下令。「殺了他們!」
手下們卻無人動手,心想能殺早就殺了,問題是眼前這個大美人,功夫高得嚇人,他們甚至看不出她的武功路數是哪一路的,只覺得駭人心驚。
刺客中為首的唐飛,本是主子麾下的侍衛,為了向上爬,受了杜鳳的賄賂,替她暗中幹了許多不可告人的勾當。而陷害瑤娘的事,就有他的手筆,上回明明殺了瑤娘,卻沒想到她還活著,真是見鬼了。
陷害主母是死罪,若被主子知道,自己哪有活路?他不禁有些後悔當初一時財迷心竅,受了杜鳳的利誘。
他開始猶豫,說不定現在回頭還有機會,因此當杜鳳命令出口後,他沒動作,而一干手下沒他的示意,也無人行動。
杜鳳氣急敗壞。「你們耳聾了嗎?!我說殺了他們,聽到沒有!」
阿嬌忍不住委屈地問:「何時可以偷偷幹?老娘等不及想弄啞她,實在太吵了。」
杜鳳驚得退後一步,想罵人卻不敢出聲。
見到她這憋屈的模樣,唐飛心下也莫名有些快意,老實說,他也覺得這女人太吵了。
淨風輕握住她的手,溫柔地哄著。「乖,就當為了我,這事先壓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對我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等時機一到,我一定告訴你,到時你要弄啞她、戳瞎她,或是斷她四肢,我都不會阻止的,好嗎?」
阿嬌甜甜一笑,乖乖點頭。「好,聽你的。」
這兩人說的明明是甜言蜜語,但內容卻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毛骨悚然,只有瑤娘例外,她是老早就習慣了,搖搖頭,瞧杜鳳那乍青乍白的臉色,平靜地開口。
「杜鳳,你我都心裡有數,你不甘只當個妾,以你的身分、地位和家世,當他的正妻綽綽有餘,卻礙於他已經有了妻子,只好先委屈當個小妾,接著一步步設計,先是奪去我的掌家權,又換掉我身邊伺候的人,最後又設計一個局,讓人以為我不守婦道,與僕人有苟且。你步步相逼,為的不就是與我爭這正室之位?」
杜鳳冷笑。「論家世、論地位,我都比你強,何須跟你爭?」
阿嬌覺得奇怪,問瑤娘。「既然她不爭,那她來幹麼?」
瑤娘解釋道:「她只是嘴硬,逞口舌之能,有空我多教教你,有些人話,要反著聽才會懂。」連她也不知不覺被影響,跟他們討論起來了。
杜鳳再也忍無可忍,她恨瑤娘,更恨她此時的目中無人。
憑什麼她離開後,還能過得這麼好?不但毫無憔悴之色,反倒越來越美。她無法忽視,适才第一眼見到瑤娘時心中的震驚,此時的瑤娘看起來,除了比以往更美,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嬌媚動人。
那肌膚的光澤、那一身清麗照人的容姿,光是站在那兒,便好似有一圈光華籠罩全身,散發著迷人風采,一旦瞧見,便教人移不開眼。
當初這女人離開時,那男人都念念不忘了,現在若是讓他瞧見此時的瑤娘……不!杜鳳心中恐懼,不能讓他見到瑤娘……絕不行!
「誰殺了她,就能得黃金百兩!」
她就不信,拋出巨額賞金,沒人會動心。
果不其然,當聽到黃金百兩時,手下們的眼神都變了。
淨風擰眉,連他也感覺到氛圍變了,他不怕這些人,他是擔心阿嬌大開殺戒,畢竟對方人多勢眾,若要保護瑤娘,阿嬌恐怕會動真格。
就在雙方一觸即發時,突地傳來男人渾厚的喝令——
「住手!」
杜鳳渾身一僵,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終究是慢了一步。
她拳頭緊握,含恨咬牙,但在轉身面對丈夫時,已換上委屈憐人之色。
「夫君。」
原本圍住的手下們自動朝兩旁退開,恭敬低頭。
一名偉岸的男子踏步而來,當瞧見那熟悉的身影時,瑤娘原本淡定的心緒,也禁不住波濤洶湧。
「他是誰?」阿嬌好奇地問。
瑤娘怔怔地望著那高大魁悟的男子,呐呐地開口。「他是……定遠將軍……梁梓毅……」
原本緊繃的情勢因為梁梓毅的出現而突然轉向,久經沙場的男人天生便帶有一股腥風血氣,那是在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淩厲,一如道士降妖時所散發的氣場,將軍之威,亦是震鬼神而懾妖魔。
阿嬌眯起狐狸眼,上下打量梁梓毅,突然轉頭對淨風道:「快去找你師父來,人家可是個將軍呢。」
淨風一聽便明白,立即點頭。「行,我去找師父,但我走了,你們……」
「不用擔心,我會護著瑤娘。」
淨風一臉憂心地握住她的手。「我擔心的是你啊,阿嬌,千萬要手下留情,別弄死他們啊。」
阿嬌嘟起嘴,勾了他一眼。「好啦,知道了,都聽你的。」
這一席對話,又讓眾人臉抽了。
淨風要離開,無人攔得住他,而梁梓毅則根本不在乎走的人是誰,打從一來後,他灼亮逼人的目光就牢牢鎖住瑤娘,一步步地朝她走來。
「夫君。」杜鳳上前攀住他的手臂,委屈地控訴。「妾身好心勸誡姊姊,她卻辱駡我,妾身一時激動,便與她發生口角,她說是妾身搶了你,她要妾身去死呢。」
杜鳳眼眶紅潤,滿腹委屈,适才那股煞氣早就消散了,取代的是楚楚憐人。在丈夫面前,她就是那個溫順而識大體的婦人。
梁梓毅緩緩轉頭看她,將她眼泛水光的容顏瞧進眼底。他無怒無喜,只是漠冷地看著。
「杜鳳,你以為我什麼都沒聽到?」
杜鳳聞言一僵,在丈夫冷漠的逼視下,她心頭一顫,原本攀在他手臂上的雙手也慢慢地收回。
對這男人,她是又愛又怕的,因為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容易被拿捏的男子,而是威赫懾人的定遠將軍。
梁梓毅淡漠地轉身,不再看她,繼續朝瑤娘走去,而他的手臂也從她雙手中溜走,帶走了溫度,亦涼了她的心。
她威脅瑤娘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到了。
杜鳳臉色蒼白,唇瓣緊抿,心口有些慌,但隨即想到,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她是大將軍的女兒,當年若不是她相助,他才有機會出頭,否則說不定到現在還只是一名小兵呢。
她很明白這男人對權力的野心,他也需要她爹爹的助力,否則如何去應付朝中那批難纏的文官?
想到此,杜鳳恢復鎮定,端起自信的微笑。
他聽到了又如何?既然都聽到了,肯定也聽到瑤娘說的話,她說她無意妻位,梁梓毅這樣驕傲的男人,怎能忍受一個休棄的女人,當眾表達對他的不在意?
梁梓毅來到瑤娘面前,冷冷瞟了眼擋在兩人間的豔麗女子,而這女子也無諱地瞧著他。
「滾開。」他冰冷的命令。
阿嬌眯細一雙美眸,瞳中妖芒微閃,吐出的字句同樣冰冷。
「有本事,你試試?」
梁梓毅渾身殺氣,利如鷹隼的墨眸直懾人心。
若是尋常女子,肯定被他一身陰冷的戾氣給嚇得昏過去,只可惜他面對的這個女子一點也不尋常,她不但不畏他,反倒一股妖魅的氣勢如烏雲吞月般壓來,與他的氣場形成鼎足之勢。
梁梓毅擰眉,眸中驚異。
這女人……
「阿嬌。」輕柔的嗓音如一道清風,化解兩人對峙的局面。瑤娘輕道:「無妨,這是故人,他不會傷我。」
她說,他是故人。
梁梓毅下巴緊繃,眸中隱怒,不過一年,她對他的稱呼就從夫君變成了故人,不過隨即恍悟,畢竟他對她有愧,她會如此冷淡也是正常的。
阿嬌輕哼一聲,不再擋住二人相見,繞到一旁,冷眼看待。
梁梓毅總算能與她面對面,也因此看清楚她的面容,不得不說,他著實驚豔了一把。
一年不見,他的妻……竟變得更美了。
他目光如灼,原本銳利的目光變得柔和下來。「瑤娘。」
「梁將軍。」她的態度不卑不亢,有禮卻疏離。
面對刻意拉開距離的她,梁梓毅終歎了口氣。「我知你怨我。瑤娘,咱們不吵了,好嗎?」
瑤娘聞言,直直地看著他,有意外、詫異,還有一點好笑。
他居然說,不吵了?
「將軍以為瑤娘是在跟您嘔氣?」
「你因對我不滿,態度終日冷淡,不言不語,當時,我亦是氣頭上,才會冷落你,但你我畢竟夫妻一場,有什麼誤會,說開便是了,何必不告而別?」
他怪她不告而別?他認為兩人只是吵架?瑤娘突然發現,自己與他之間,原來想法差異這麼大。
若是幾個月前,她聽到他說這話,或許會氣哭、會心寒,但此時此刻,她只覺得想笑,還有一點悲哀。
這男人啊,她與他夫妻一場,換來的卻是他的誤解,他以為她只是鬧脾氣、耍耍性子離家出走?
「將軍,你休了我。」當說出這句話時,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可以平靜地說出來了。
梁梓毅未察覺她的改變,在他心中,她還是那個柔弱無依、體貼溫柔,什麼事都會為他著想的瑤娘。
他再度輕歎,對於此事,他是懊悔的。
「那只是一時氣憤,當時我以為你……」以為你真的背著我偷人。
但這話不宜當著他人的面說,於是他隱晦地改口。「以為那事是真的,所以一氣之下才衝動寫了休書,但我自始至終都不曾想休棄你。」
瑤娘聽到這裡,眨了眨眼,面露恍悟。
「原來將軍只是一時氣憤,但瑤娘卻當真了,畢竟休書已寫,瑤娘如今已是自由身了呢。」
他揚唇淺笑。「我若說那休書無效,誰又會當真?你永遠是我的嫡妻,無人可取代。你放心,陷害你的人,我已將他當眾處置了。瑤娘,是為夫的疏忽,我找你很久了,今日特來接你回去,跟我走吧。」
瑤娘點頭。「我明白了。」在梁梓毅以為她同意時,她卻堅定地拒絕。「只可惜咱們緣分已盡。將軍,自瑤娘離開將軍府後,便決定不再回去了。」
梁梓毅愣怔,微微擰眉。「我知道你還在生氣,這件事為夫的確有錯,你一時無法原諒我,也是人之常情。此時此地不宜長談,有什麼事,咱們回去再說,先跟我回去好嗎?」
「不。」瑤娘搖頭。「將軍,我已原諒你,也不再計較往日種種,瑤娘已非從前的瑤娘,我已新生,自此後,不再是將軍的妻,我不會跟你走的。」
梁梓毅盯著她,見她一臉平靜,目光淡定,那雙美眸依然清澈無瑕,卻與以往有了不同。
她的眼中沒有對他的依戀,沉靜得找不到一絲波動。
梁梓毅的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她竟真想離開他?打算一拍兩散,不再做他的妻,她竟是一點都不留戀?
梁梓毅心中感到一絲慌亂,更多的是怒火。
他找了她一年,得到的結果卻是在她離開將軍府的那一刻,她就已經下定決心不要他了,不是賭氣,不是耍性子,是已經……不在乎他。
梁梓毅感到憤怒,這不是他要的結果,他想得到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失敗過,包括權力、功名,更包括她。
他又恢復成那個威冷剛硬的將軍,沉冷地與她對視許久後,淡淡開口。
「我明白了,既然你決意如此,我也只好來硬的了。來人。」
立即有手下上前。「屬下在。」
「請夫人上馬車,若她不願意,就把這間飯館的人全部抓起來。」
瑤娘擰眉。「將軍,何必牽扯無辜之人?」
梁梓毅盯著她,淡道:「瑤娘,你也可以救他們,你知道,我向來言出必行。」
瑤娘望著他,擰眉不語,而梁梓毅在等她一句話。
兩人正僵持不下時,瑤娘耳側傳來阿嬌幽冷的低語。「我可以吸他的精氣嗎?」
瑤娘見鬼地轉頭看她,就見阿嬌陰惻惻地說:「男人太囂張,就是精氣太旺,沒了精氣,就跩不起來,我把他的精氣吸幹,讓他陽泄,他硬不起來,就不敢打你的主意了。」
瑤娘抖了抖嘴角,鎮定地安撫阿嬌。「事關重大,不要衝動。」
「我很冷靜的。」
「我知道,乖,外面的東西不要亂吃,回頭我釀一醰桂花梅子酒給你解饞。」
她拍拍阿嬌的手,安撫她躁動的胃後,轉頭看向梁梓毅。
「別動無辜的人,我跟你走。」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7:00
第十五章
瑤娘暫時住進一處別院,這兒是當地一位富戶提供給定遠將軍做為經過此鎮的居住之所,借此討好達官顯貴。
瑤娘是被逼的,因此住進別院後,她就不再出來,也不想與梁梓毅有太多接觸,因為該說的話她都說了。
她也明白,他是個驕傲的人,明知她會拒絕的情況下,就不會自己來碰釘子,必是直接將她帶回將軍府。
她瞭解他的脾性,他肯定認為只要時間久了,她必會心軟,乖乖地做回他的妻子。
只可惜這次他料錯了,她已不是從前的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之所以跟他走,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
梁梓毅派了人馬在屋外守著,避免阿嬌帶她逃走。事實上,阿嬌若要帶她走,這些守衛再厲害,也阻擋不了。
「銀絲燴、八寶羅漢面、清蒸黃魚,再配上一壺酒,儘快送來。至於飯後嘛,要佛手酥和甜棗糕,再配上一壺蓮花茶,要兩人份的,明白嗎?」
阿嬌交代侍女,把要吃的菜色都點了一遍,讓人送來。
那侍女聽得面有難色。「姑娘,咱們只是暫居人家府裡,又不是飯館,恐怕弄不出這些……」
阿嬌笑了笑。「弄不出來,那好。」回頭對屋裡喊道:「夫人,將軍只提供粗茶淡飯,沒銀子請咱們吃山珍海味!」
侍女聽了嚇一跳。
她並不是丫鬟或奴婢,她是將軍的手下,只是出門在外,帶的都是武人,所以才會把她調來暫時伺候。
侍女忍了又忍,卻也不敢拒絕,畢竟裡頭那位可是將軍親自要接回的夫人,只好咬牙道:「我知道了。」
「記得要熱騰騰的,黃魚別蒸太老啊,還要小心別讓人在飯菜裡下毒啊!」
侍女聽了差點沒跌倒。
阿嬌點完了菜,開心地進屋。
瑤娘在屋裡都聽到了,看著她禁不住失笑。「你呀,咱們又不是來遊山玩水的,隨便吃吃就行了。」
「那可不行,姓梁的既然要軟禁你,那咱們這幾日就好吃好睡地住著。」
瑤娘聽了詫異。「這幾日?咱們今晚不走?」她以為等夜深人靜後,阿嬌會偷偷帶她走,畢竟夜晚是她妖力最強的時候。
「不走,因為走了也沒用。」
「為何?」
「姓梁的既然用飯館的人要脅,也會以此要脅寂雲派,所以咱們回到寂雲派也沒用,因為他必會追到寂雲派,你總不想把事情鬧大吧?」
瑤娘聽了,搖頭道:「我不會回寂雲派。」
「你不回寂雲派?」
「我回寂雲派只會害了他們,不如離開,只要他找不到我,就不會為難任何人,這樣是最好的。」
阿嬌聽了,禁不住搖頭歎息。「哎呀,傻瑤娘,你幹麼老是委屈自己嘛!你要遠走高飛?你捨得那個臭道士?」
瑤娘歎道:「雖然捨不得,但……我不想害他,只要我離開,起碼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阿嬌呵了一聲。「傻瑤娘,這時候才要給他麻煩。」
「姓梁的不放你走,你以為臭道士就會放過你?別說笑了,不管你去哪兒,他一樣會追著你跑。
「既然他在乎你,那就讓咱們瞧瞧,他有多愛你,口說無憑,現在你遇到困難,他得幫你解決,若是個男人,就看看他有多少能耐,因為你和那姓梁的事,一天不解決,下次還是會遇上,臭道士若想護你,這正是個機會!如果因為對方是將軍,他就放棄了,這也證明他不是你的良人,到時 瑤娘聽了,顯得猶豫。「這……」
「別這的那的,聽老娘的沒錯!別忘了,老娘可是活了上千年的九尾狐,最會看男人了,臭道士雖然奸詐、狡猾又記仇,為人小氣、固執又討人厭,但他絕不會讓到嘴的肥肉飛了,你等著吧!」
她是肥肉……這比喻……瑤娘覺得阿嬌和淨風真是越來越像了。
照阿嬌的話來說,她們哪兒都不用去,好吃好睡好住地過日子就對了。
於是這一夜,瑤娘忐忑不安地睡在這個陌生的屋子裡。幸好有阿嬌陪著,讓瑤娘欣慰不少。
只是當夜,瑤娘從不安穩的睡意中被人吻醒,一睜開眼,還來不及低呼出聲,就聽到熟悉的嗓音——
「噓,是我。」
她驚訝地看著靳玄,他就側臥在她身邊,雙臂摟著她,好整以暇地親吻她。
她呆呆地看著他。「你怎麼……」
「老婆差點被人拐了,當然要搶回來。」他語調輕鬆,還帶著俏皮,一點也不覺得夜闖香閨有什麼大不了的。
靳玄的出現,突然讓她整顆心放鬆了下來。
其實,她擔心了一晚上,雖然阿嬌叫她放心,她卻無法不擔心靳玄被自己拖累。
這輩子,她寧可被他人負,也絕不負人。這樣做或許很傻、很吃虧,但她天性如此,沒辦法昧著良心對他人做出不利的事。
卻沒想到,他連讓她操心整夜的機會都不給,就這麼趕來了。
阿嬌說得對,如果一個男人有擔當,不會讓他的女人擔心受怕,他會想辦法承擔責任。
靳玄在她臉上左親右親、上親下親,本以為她會掙扎,卻發現不管他如何親,她都沒阻止。
他疑惑地隔開一點距離,仔細打量她。
雖然房裡無光,但練武之人能在夜中視物,還是能瞧見她的表情,只見她直直地盯著他,似乎有些發愣。
好意外,她居然沒反抗。
他摸摸她的額,又把把她的脈。奇怪,沒被下藥啊,她怎麼沒反應?
「怎麼傻了?」他問。
照理說,他該趁此多嘗幾口,但他實在擔心她。
「你怎麼來了?」瑤娘問。
問他怎麼來了?難道他不該來嗎?她是他的女人,要不是顧忌她會生氣,他早把她吃了,哪裡還等到她前夫找上門來?
淨風趕回來報信,他便知道了前因後果,要不是為了佈局,他會來得更早,卻沒想到他忙了半天,大半夜趕來找她,本想好好溫存一番,她沒噓寒問暖也就罷了,居然問他怎麼來了?
人家前夫千里尋妻,強勢要帶她走,擺明瞭舊情難忘,他不提心吊膽是騙人的,但他相信,瑤娘的意願才是關鍵。聽說她表明不願回去時,他在心喜之下,大大松了口氣,但是現在她看到他,不但沒有驚喜,反而問他怎麼來了?
「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瑤娘也愣住了,就算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但也能感覺到他語氣的不對勁。
他在生氣?
見瑤娘不說話,靳玄心頭更沉了。
難道她真的還捨不得那人?她動搖了?
想到此,靳玄感到煩躁,若她仍舊餘情未了,念著那男人,他是放手還是不放?
這一刻,他不敢再逼問她,怕她給的答案會讓他無法承受,令他心碎。
突地,軟嫩的觸感貼上他的臉,是她的手在輕輕撫摸他。溫熱的觸感印著他的唇,是她的小嘴在溫柔地親吻他。
「我以為……你不來了呢……因為……我是個帶來麻煩的女人……所以當你出現時……我好開心……也不敢相信……我怕你不要我……」她一邊親吻他,一邊小鳥依人地對他傾訴心中的委屈和害怕。
這是她第一次道出心中所想,也是她頭一回主動坦白心意。
她在乎他。
靳玄緊繃如弦的心在此時得到解脫,他以更狂熱的回吻代表言語。
此時此刻,毋須過多的言語解釋,他們已心領神會,彼此交心。
瑤娘承接他更深更熱的吻,並給予相對的回應,彷佛水到渠成,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他的吮吻逐漸深入,挾帶著熾烈卻溫柔的欲火,寸寸延燒,步步進逼。
瑤娘沒有阻止,不同以往的順從,等同默許他的深入。
一得到這個訊息,他立即進攻,好比匍匐前進的獵豹,等待的便是一個時機,時機到了,便立即撲向獵物,咬住不放。
他從來不是個猶豫不決的人,洞房花燭夜?抱歉,情敵當前,來者不善,不乘機下手才是傻瓜。
他不當君子,他只想當她的男人,唯一的男人。
瑤娘心跳飛快,幸好現在在黑暗中,否則她肯定羞死了。她緊緊咬著唇,才能壓抑住想呻吟的衝動。
沒想到這男人如此大膽,敢在這時候、這地方對她……雖然她沒反對,卻也提心吊膽,怕被人聽見動靜。
「會被發現的……」她哀求。
「不會。」
「你別……我壓不住聲音……」
「我讓九尾狐去外頭把風,把守衛弄暈了。」
「……」
你真的是道士?不是採花賊?還教唆妖怪把風?
瑤娘臉色潮紅,輕輕喘息,遇上這男人,她好像也被帶壞了,他的撩撥和挑逗似乎把她真的變成了一隻狐狸精,散發出狐妖的媚態,異常妖嬈動人。
受到刺激,她的狐狸尾巴不知不覺跑了出來,靳玄的掌心沿著她背上的曲線往下,抓住了她的尾巴,引得她一陣顫慄,嚶嚀出聲,忍不住輕輕掙扎,想掙脫他的束縛。
靳玄一愣,接著恍悟,原來她的狐狸尾巴就是她的敏感點。得知這個秘密,他哪肯放手,開始輕輕揉著她的尾巴。
瑤娘被刺激得渾身顫抖,有些承受不了。
「你別抓……我難受……」她帶著哭音的嗓聲,比春藥更讓他瘋狂。
他來到她的耳側,吮咬她的耳垂,壞壞的拒絕。
「抓到你了。」
這一夜,漫長而繾綣,他嘗遍旖旎風光,收伏了這只狐妖,同時也被她收伏,將自己守了二十二年的貞操,毫無保留地獻給她……
***
梁梓毅雖然找到了瑤娘,但他對自己太有信心,以為要說服瑤娘只是遲早的事,他卻不知,將為自己的驕傲付出代價。
他讓侍女去服侍瑤娘,借由侍女的口,讓瑤娘知曉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其實他並非真的想休她,他不過是一時氣憤,想嚇嚇她罷了,他其實在等她來求他,她只要肯求他,他會原諒她的。
她若告訴他沒有對不起他,他會相信她,也會查明真相的。
他不是不知道杜鳳對瑤娘的欺淩,但他當時勢力還不夠穩固,他需要杜鳳的助力,因此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是太過頭,他只能暫時委屈瑤娘。
偏這女人什麼都不說,也不向他哭訴,只是一逕對他冷淡,甚至疏遠他,將他推拒在寢房外。
他也是賭氣,所以故意去杜鳳的屋子,就是想讓瑤娘著急,哪知這女人心夠狠,竟是從此不過問,甚至不告而別。
他當時真是氣炸了,但氣歸氣,他還是擔心她,怕她一個女子出門遇上麻煩,派人趕緊去找,卻從此失去了她的音訊。
他慌了,本想親自去尋她,偏偏此時他的岳父在朝中舉薦他,做為他的副手,一起出征。
他匆忙上戰場,因此尋覓瑤娘一事只能派手下去做,他卻不知,他的手下唐飛已被杜鳳收買,要殺了瑤娘。
他在戰場上殺敵數萬,立了大功,回來時已是一年後的事,這一回他終於可以親自帶人尋她。
他想通了,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他可以原諒她的不告而別,畢竟是他激怒她的,只要把她找回來後,再好好疼愛一番,他相信她會心軟的。
畢竟一個女人在外,沒了男人如何生存?除了待在他身邊,她還能去哪?還能依靠誰?
這一回出行,他用的是為朝廷緝捕奸細的理由,與地方官交際了三日,做做樣子處置了幾人,現在找到瑤娘,他要帶她打道回府。
他還未踏進瑤娘的院門,前頭便傳來手下的通報,說地方官及地方士紳相偕來訪,特來求見。
梁梓毅擺擺手。「叫副將去招呼,本將軍沒空。」他抬腳繼續往前,一心只想去見瑤娘。
手下急忙上前。「將軍,他們說特來向將軍致謝,搭救寂雲派的掌門夫人,那位夫人叫瑤娘——」最後的話止于將軍射來的冰冷目光。
「你說什麼?」
手下畏于將軍的淩威,卻又不敢不把這事情稟報個清楚。
「將軍,來訪人中有位靳玄道人,他在此地頗具威名,他自稱三日前飯館走水一事中,將軍所搭救的女子是他的夫人瑤娘,特來接她回去。」
梁梓毅的目光轉成了危險,身上散發著殺氣。
「他的夫人?也叫瑤娘?」
手下吞了吞口水,大著膽子,硬著頭皮把話說下去。
「將軍,這裡的人都說,那瑤娘是寂雲派掌門夫人,就連那縣官大人也說夫人……是靳玄道人的妻子。」
「放肆!」一聲震耳如雷的斥喝,讓手下驚得住了口,忙單膝跪地。
梁梓毅死死地瞪著手下,他的話令自己震怒,他的妻子何時成了別人家的夫人?這不可能!
瑤娘不可能背叛他,雖然他曾經懷疑過,但他已經查明她與僕人並無苟且,他相信她,但現在卻有人告訴她,她是另一個男人的妻子,而且這事竟連官府大人都知道。
此刻梁梓毅想殺人的心都有了,呵……他倒要看看,是哪個傢伙這麼不怕死,敢說瑤娘是他的夫人!
梁梓毅轉身大步往前院去,他要會會那個人,把人認清了,也好事後避免殺錯人。
***
這是靳玄與梁梓毅第一次會面,兩人一對上目光,便立刻感到對方淩厲的氣勢。
梁梓毅見到靳玄的第一眼,他更怒了。高手過招,不見得要動手,光憑身上散發的威壓和氣場,他便知道這位靳玄道人不簡單,不是一般的練家子,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氣勢,如同對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強逼的威壓。
這是鬥氣,鬥的是兩人身上無形的氣。
梁梓毅臉上帶笑,招呼著官府大人和地方上有頭有臉的鄉紳,與他們閒話家常,但他的眼刀卻直直對準靳玄。
靳玄平靜地與他暗中較勁,梁梓毅有權有勢,他不能與他正面衝突,所以他找上縣官和府衙大人,連同地方上的士紳和有功名在身的文人及富戶,一起來求見。
他讓所有人都知道飯館走水一事,並放出消息,他的夫人為將軍所救,此刻正在府上做客,而他特來道謝,親自接他的夫人回家。
這兒的人早知瑤娘是他的夫人,只有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才不會被滅口,也不會被堵嘴,就算梁梓毅是將軍,權大勢大,也不可能堵住每一個人的嘴。
靳玄第一次慶倖,幸虧謠言早傳開了,也幸虧他當時沒有解釋,如今才能仗恃眾人之口來堵將軍的嘴,把他的女人討回來。
梁梓毅聽著縣官和眾人滔滔不絕地大贊靳玄如何英名,又贊他是江湖上有名的捉妖大師,如何為百姓除害,而他與夫人又是如何恩愛,多虧將軍出手救人,結下善緣,功德無量……
這些人平日與靳玄交好,有些人還受過他的幫助,因此當靳玄說要來感謝將軍時,大夥兒立刻義不容辭,更何況能乘機結識將軍,親近親近,亦是難得的機會。
不過說到最後,眾人也漸漸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甚至還有人感到頭暈,只覺得心窩窒悶得無法呼吸。終於有人支撐不住,被兩個男人間的鬥氣所連累,一個個癱軟在地。
梁梓毅冷笑出聲,大聲喝令。「來人,送客!」
把命令丟出後,梁梓毅連招呼也不打,直接讓手下把人趕出去,接著直往瑤娘的小院走去。
他戾氣橫生,額角青筋浮跳,有一把火在體內焚燒,令他幾乎失去理智想拔刀殺人。
他不相信瑤娘背著他有其他男人了,他只想質問她,這是不是真的?最好不是,若她真有了別的男人……
梁梓毅只覺額角猛跳,有一股邪火上升,他想把瑤娘直接打暈帶走,因為他怕從她口中聽到自己不願聽到的話,怕自己一時忍不住衝動,憤怒下傷了她。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她有機會開口,說出他不想聽的話。
他現在就去帶她走,不管她願不願意,打暈就是!
他挾帶著怒火衝冠的氣勢,直接把院門踢開,大步跨入院裡,卻僵住了身子。
瑤娘就站在院子裡,氣度從容,面若芙蓉,一雙桃花眼勾魂懾魄,美得驚人,令梁梓毅呆站在原地,就這麼盯著她,以及她身後那晃動搖曳的尾巴。
瑤娘平靜地望著他,她身上有一股寧靜的力量,能化解他挾怒而來的煞氣,而她的美眸流轉著溫柔的碎光,看進他的眼底。
「梓毅。」
她悠悠開口,聲色悅耳,恍若晨露落入湖水中,悠遠而清晰,一字字地傳入他的耳。
「我要告訴你一個真實的故事,你的瑤娘早在半年前就死了,死於被人行刺滅口,一刀斃命……」
***
寂雲派今日辦喜事,應新娘的要求,不大肆鋪張,亦不宣揚,她只想將喜房設在這處小院,掛紅布,貼喜字,一對紅燭,一張喜床。
雖然來的人不多,卻全都是她的徒兒,比她家人更親。他們喊她師娘,人人帶著真心祝福,歡迎她加入這個大家庭,橫跨人妖兩界。
這兒沒有外人,亦無需要招呼的客人,沒有太多繁複的規矩,一切隨心所欲,桌上的酒菜全是新娘親自張羅,新郎掌門為她添柴、燒水,弟子們擺放碗筷,阿嬌到處跑腿,一下看看這兒,一下瞧瞧那兒。
掌門師父說,今日要大夥兒來向師娘見禮,一起熱鬧熱鬧。當年拜堂太匆促,今日要再拜一次,讓大夥兒一起添個喜氣。
自今而後,瑤娘是他靳玄的妻、大夥兒的師娘,也是寂雲派的掌門夫人。
眾人慷慨高歌,左一句「師娘」、右一句「師娘」,恭敬的向她行拜禮。
瑤娘不停地笑著,將事先準備好的紅包一一發給徒兒們,與他們舉杯共飲,最後輕輕醉倒在丈夫懷裡。
寂雲派是她的家,小院裡有她養的雞、她種的菜,還有她的丈夫與徒兒,以及狐妖知己阿嬌。
瑤娘覺得很幸福,從前的苦難已如過往雲煙,獲得新生的她,將會珍惜擁有的一切,知足常樂,相夫教子,養兒育女。
她沒有什麼偉大的志向,她只想用她的手做出一道一道真心的菜肴,喂飽這些人,她便心願已足。
而她與梁梓毅之間,已是前世之緣,他終於放手,而她也放下與他的恩怨,不但化解他的執拗,也解開自己的心結。
那一日,她將一切對他全盤供出,她如何被陷害、被追殺,又是如何重生的。
她的狐狸尾巴就是最有力的證據,讓他不得不信。
她已是半妖,可將軍夫人不能是妖,否則一旦被小人抓到把柄,他辛苦的一切將化為泡影,而她知道,他是將權力擺在第一的男人,他不能放棄一切,就只能放棄她。
臨走前,她瞧見了杜鳳,杜鳳罵她是狐妖,說要告發她。
她不禁歎氣,這個傻女人,明明得到了一切,卻又笨得毀了一切。杜鳳沒瞧見梁梓毅眼中的陰鬱,但她瞧見了。
為了向上爬,丈夫連她這個髮妻都能犧牲了,更何況是一名小妾?
瑤娘只能搖頭,杜鳳的命運堪憂,因為她感受到了梁梓毅身上的殺意。
自從變成半妖後,瑤娘雖無妖力,但她的感官也逐漸變得敏銳,她能感知周遭的人氣和妖氣,體會天地氣流的韻動。這一回,杜鳳怕是凶多吉少了,但這一切,都再與她無關。
她是重生的瑤娘,亦是靳玄的妻子。
看著大夥兒嬉笑、打鬧,瑤娘安靜地依偎在丈夫懷中微笑著。
這時,忽有守門弟子匆匆來報,說是山門外來了一隊人馬,是定遠將軍給他妹子送禮來了。
「定遠將軍」四個字讓瑤娘驚醒,抬頭一看,連丈夫的臉色都是沉的。
這一大隊人馬招搖過市地抬著十大箱禮物,浩浩蕩蕩地來到寂雲派,為首的官兵說,這是他們家將軍給妹子的嫁妝。
當箱子打開,亮晃晃的金銀財寶幾乎閃瞎眾人的眼,每一箱都是值錢的東西,有絲綢、布帛、金盤、銀器,亦有元寶和黃金。
眾弟子們都血脈賁張,連淨風和淨雷的眼睛都亮了,唯獨一人例外。
靳玄黑著一張臉,額角浮著青筋。
妹子?嫁妝?他這是赤裸裸的炫耀哪,他這個下臺的前夫用金銀財寶來打他這個現任丈夫的臉,梁梓毅在告訴他,即便瑤娘嫁給他了,也有他這個前任夫君做後臺,他送嫁妝來,就表示他的廣陵將軍府永遠是瑤娘的娘家。
若是哪一日瑤娘受了委屈,想離家出走,他的廣陵府大門永遠為她敞開。
瑤娘傻傻地瞪著這十個大箱子,嘴角咧開了笑。
「夫君,咱們發財了呢,明日加菜。」
靳玄一愣,低頭望著妻子,她美眸迷離,醉醺醺的模樣,傻氣得可愛。
人家送了十箱禮來討好,想用金銀財寶迷她的眼,但她卻只想到明日可以加菜。
靳玄頓時心安了,他知道他的小女人心不大,她要的,一直都只有一處安穩的天地,可以讓她種菜、養雞、做女紅,閑來無事煮煮飯、烙烙大餅,她便心滿意足。
她若是愛慕虛榮的女人,又怎麼會跑到他這個小院來,做個平凡的良家婦人?
梁梓毅從來不懂她,他給的,都不是瑤娘要的;瑤娘要的,只是一顆純粹的真心。
靳玄抱起懷中吃醉可愛的妻子,威嚴地吩咐眾人。
「把箱子入庫,送些喜酒給那些士兵,打發他們回去。」
「是,師父!」
靳玄抱著妻子步入喜房,嗯……先吃吃小妻子,等她醒來後,再跟她一起去庫房算算帳吧……
【全書完】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7:23
番外一:抓妖龍爪手
淨雷是個扒手,這職業不光彩,說出去不會得到掌聲,只會換來拳頭。
一堆孩子扒手中,他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手快腳快,腦筋動得更快。
身為扒手組織裡的一員,為了生存,必須扒得快、扒得准,若是一日不交出所得,除了挨老大一頓打,還得餓肚子。
扒手組織是殘酷的,你沒用處,扒不到值錢的東西,那就等死吧。
淨雷很受老大的賞識,因為他從未空手而回,每日總能扒到東西,大夥兒都很羡慕他。
但其實,他有一個秘密。
如果他今日扒不到東西,那麼他就去扒老大的東西。
銀子看起來都一樣,誰會去注意銀子的差別?所以他扒了老大的銀子後,再把銀子交給老大,然後得到老大的稱讚。他臉上帶著仰慕的笑,一轉身,便嘲笑那男人的愚蠢。
他生平第一次失手,是在遇到靳玄的時候。
他以為遇到了肥羊,哪知對方其實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
他的手快,但靳玄的手比他更快,他永遠記得,當靳玄牢牢抓住自己扒的那只手時,臉上的笑容有多奸詐,看得他心驚膽顫。
「坐牢還是當我的徒弟,選一個。」這是靳玄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拐彎,不囉嗦,直接而簡潔。
他當時也沒有猶豫。「師父。」
瞧,他多識相,直接就喊了。
喊一聲師父又不會少一塊肉,他還喊過老大叫爹爹呢。
於是,他被靳玄帶回了寂雲派,在那兒,他遇到了另一個八歲的男孩,聽說這男孩是被食物拐來的。
淨雷心裡鄙視對方沒腦子,嘴上卻咧著笑。
「大師兄。」同樣的,叫一聲大師兄也不會少塊肉,說不定以後自己還能從對方身上割一塊肉。
他從沒打算當靳玄的徒弟,留在寂雲派不過是因為每日有飯吃,而且這個破門派看來也不怎麼樣,一副隨時要破敗的模樣,連個值錢的東西都沒有,讓他想扒個東西都提不起勁。
不過俗話說得好,狗改不了吃屎,就算淨雷穿上了小道士服,骨子裡還是扒手。
他不敢扒師父,卻敢扒大師兄。
早飯時,他扒了大師兄的燒餅;午飯時,他扒了大師兄的饅頭;晚飯時,大師兄拿出自己的包子給他。
「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這包子就給你。」
「啊?什麼意思?」他裝傻。
「就是燒餅和饅頭啊,你是如何拿走的?我怎麼都看不到?」
「我怎麼可能拿大師兄的燒餅和饅頭?大師兄你誤會了。」他裝無辜。
「我知道是你拿的,但你速度太快,我完全都沒瞧見。」
切!讓你瞧見還得了。淨雷狡詐地竊笑,想套他的話,門兒都沒有,蠢蛋!
他從沒把淨風當過大師兄,也沒把靳玄當師父,在寂雲派待了兩個月後,因為不耐煩每日的操練,他偷溜下山,也因為如此,他被扒手組織老大給抓了。
老大要他重操舊業,幫他去扒元寶,還說事成後,給他一半的元寶當酬勞。
淨雷不服氣,憑什麼他辛苦扒來的東西都要交給老大?他有一流的扒技,自己就能賺元寶。
他決定離開老大,遠走高飛,因此他扒到元寶後,立刻逃走。
他畢竟是七歲的孩子,就算聰明,也抵不過老大的勢力,因此他再度被抓,而這一次,老大對他生出了殺意。
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當口,官差破門而入,在一片混亂中,有人背起他。
淨雷靠在寬厚的肩膀上,睜著被打出瘀血的眼,認出了道士服上的補丁。
「師父……」
「當扒手還是當道士?挑一個。」
這次,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虛弱地開口。
「我要元寶。」
靳玄哼了一聲。「當扒手,就算扒到元寶,那也是偷來的,夜路走多總會遇到鬼。當道士,一旦打出了名號,元寶自然滾滾而來。」
淨雷再度沉默,然後說了一句欠扁的話。
「當道士也會遇到鬼……」
靳玄嘖了一聲,罵道:「鬼怕道士,遇到鬼,收伏便是,蠢物!」
淨雷趴在靳玄肩上,他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醒來時,就見大師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在他旁邊哭。
「師弟,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嗚嗚嗚——」
看見大師兄為自己哭,淨雷第一次覺得有些感動,沒想到這世上也有人會為了他的安危而難過。
他漠冷的心裡,生起了一股暖流。
「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好可怕,我還以為自己撞鬼了,真是嚇死我——」
「……」淨雷瞪著大師兄,一陣無語。
傷勢恢復後,他又過回了寂雲派弟子的生活,每日蹲馬步操練,到了飯點,他照樣扒了大師兄的燒餅和饅頭。
「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這包子就給你。」
他像看一個笨蛋似的看著大師兄,這一次,他沒有隱瞞,直接在他面前扒給他看,手一晃,那包子就落到了他手中。
望著大師兄驚呆的表情,他等著對方震怒,等著他去告狀。
大師兄吃驚地指著他。「我就知道!」
對,沒錯,是我扒了你的燒餅和饅頭,如何?
「你果然是個練武奇才!」
啊?
大師兄突然抓住他的手,用著敬佩的目光對他道:「師弟,你好厲害,將來肯定能成為最偉大的捉妖大師!」
是嗎?他是練武奇才?會成為偉大的捉妖大師?
「我的師弟這麼厲害,我一定要向你看齊,努力上進!」
這句話讓淨雷心中一熱,看大師兄的眼神也變得跟以往不同了。
在他眼中,此時大師兄的笑容是那麼真誠而燦爛,他不輕視他,還以他這個師弟為榮。
自他當扒手到現在,頭一回得到掌聲和讚美,而不是拳頭和辱駡。
大師兄的眼睛看到的是自己的天賦異稟,大師兄的欽佩使得自己的靈魂突然高貴了起來,在他陰暗的小小心靈上種下溫暖的種子。也是這個時候,淨雷感受到被這個世界認同,有人在茫茫人海中,慧眼識出他這一顆蒙塵的明珠。
這感覺,叫做知己。
他這個奸詐的小扒手,已淪陷在大師兄憨實的真誠中,以至於很長一段歲月裡,他都沒發現,大師兄淨風其實有個毛病,就是對於喜歡的人會很黏,一黏上就會嘴甜,甜得讓人心花怒放,真誠的讓人上癮。
淨風是真的打從心裡佩服這個師弟,沒想到在短短幾個月裡,明明還在蹲馬步的階段,師弟就無師自通,學會了把燒餅、饅頭變不見的法術,然後又出現在他手心裡,實在太太太厲害了!
這個美麗的誤會,造就了一對情感堅定的師兄弟,從此以後,兩人有了兄弟情,不是親兄弟,卻像親兄弟,一同走上了茅山道法的修行之路。
隨著年齡漸長,兩人的法力亦開始增長,淨雷不再是那個令人鄙視的小扒手,但他把一手扒技運用在術法的修煉上,最終,練就了一招「抓妖龍爪手」。
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定命中。
在許多年後,師父成了一方大師,寂雲派多了一個溫柔嬌媚的師娘,大師兄秘密娶了九尾狐阿嬌,在人妖和平共處的寂雲派裡,他鼎鼎大名的淨雷,卻被一群妖怪告狀了。
「靳玄道長,咱們雖是妖,但妖有妖的尊嚴,豈能被如此侮辱?」
「是啊,道長,今天無論如何都要給個公道,不然每次都這樣,把咱們妖臉放在哪兒?」
在妖怪嘰嘰喳喳地討公道時,靳玄坐在廳堂的掌門椅上,一臉冷沉,額角微抽,臉色很不好看。
這時候因為一個人的來到,讓眾妖瞬間安靜下來。
「師父。」淨雷拱手施禮,一臉恭敬。
靳玄疲倦地閉上眼,頭大地揉著太陽穴。「跟你說過多少次……」雙目突然睜開,眼刀狠狠朝二徒弟掃去,火大地斥責。「沒事別去亂抓妖!就算要抓,也要有個正當的名目!你為何又犯了!」
淨雷立即跪下。「師父息怒,徒兒在抓妖前,確實跟他們先說好只是切磋,點到為止。徒兒下手很輕,並未動真格,所以徒兒也不明白,他們在氣什麼?」
靳玄眼角抽了抽。
不明白?這個二徒弟有多精明狡猾,他做師父的會不知道?他只是沒有說破罷了。
上門討公道的蛇妖聽了,氣得上前反駁。
「說好了點到為止,但是他的手哪裡不點,偏偏就點我孩兒的胸部,你們瞧!」蛇妖娘親手一掀,把孩子的衣襟掀開,露出飽滿渾圓的胸部,上頭印著黑手印,那是符印留下的痕跡。
靳玄閉上眼,他頭更痛了,除了自家妻子的胸部,他一點也不想看其他女人的,即便是女妖也一樣。
被吃豆腐的蛇妖用手巾擦著淚,控訴道:「孩兒這裡被下符咒手印,被其他妖怪恥笑,叫我怎麼繼續修行下去?」
蛇妖娘心疼地安撫孩子。「莫傷心,娘一定會討回公道。」說完厲眼瞪向淨雷,指著他。「你要為我孩兒負責!」
淨雷不慌不忙,一臉鎮定地反駁。「當初說好點到為止,我用的是不傷妖的符印,只會留下黑手印,以此做為切磋輸贏的憑證,你女兒故意用胸口對著我,分明是有意陷我於不義。」
別開玩笑,他才不娶呢,雖然蛇妖很美,但他可不願被一個女妖綁住。況且,真是對方自己把胸部送上來的,調調情可以,想栓住他的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死都不依!
蛇妖娘親聞言大罵。「什麼女兒,他是我兒子!」
現場突然一陣安靜,淨雷怔住了,連靳玄也睜開眼,直直盯著蛇妖,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他胸前的偉岸上。
兒子?那明明是一對女人的胸部好嗎!
「你說……他是你兒子?」靳玄提高音量,難得露出驚愕的神情。
蛇妖的兒子睜著一雙淚眸,臉紅地囁嚅。「人家喜歡淨雷嘛,他喜歡女人的胸部,所以我就努力修煉出一對胸部,還不是為了討好他。誰知他摸了我的胸部後,還去摸貓妖的,我……我傷心……」
竟是個男妖!
妖在修行中會努力化形成人,選定性別後,便化形成男女模樣,千萬年來皆如此,他們哪知道會有男妖為了討好心儀之人,竟修煉出一對女人的胸部,簡直前所未聞!
儘管靳玄見多識廣,此時也不禁咋舌,再瞧瞧二徒弟,已經驚得石化了。
靳玄揉著太陽穴,頭更痛了。二徒弟風流成性,女妖都喜歡他,現在連男妖也迷戀上了。
誰惹的桃花債,誰去負責。
靳玄站起身。「明白了,這事就這樣吧。」
淨雷終於回神,求救地看向靳玄。「師父?」
靳玄冷冷地睨著他。「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你自己搞定。」丟下這句話,甩袖而去。
哼,他不管了,趁此給這傢伙一個教訓,好教他知曉,花心也要有本事,夜路走多遲早會遇上鬼,想當一個好道士,就繼續學好捉鬼伏妖的本事。
如何解決這個蛇妖,也是一種修行。
靳玄懶得理會,心下咒駡這個臭徒弟,連累他這個師父看了其他人的胸部,雖然是男妖,但他還是忌諱,心想此事可不能讓妻子知道,他答應過她,絕不看其他狐狸精一眼的。
他這一生,眼中只有她。
此事足足花了一個月才平息,最後以修行丹藥做為賠禮,才把這事揭過去。
自從經歷此事後,淨雷足足有好幾年的時間不敢隨意去挑逗女妖,但他的「抓妖龍爪手」之名,亦自此揚名於妖界,成了捉妖大師。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0 00:07:38
番外二:一網情深,心有千千結
伏妖網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是在他修成人形之後。
他一身墨衣,長髮如瀑,當他施展法力時,一頭黑髮在空中飄飛,能無限變長,交織如網,牢牢將對手縛住,變成困獸,然後他再一點一點地修理對方,直到對方求饒為止。
他的名字叫靳默,這是他最後一個主人靳玄為他取的名字。
「你已修成靈,若想成人,便好好修行,莫再為他人法器。鎖妖塔集天地靈氣,你就守著此塔,莫讓惡妖出塔,若有惡妖逃走,你便將他抓回,丟進塔中,如此便是功德一件。」
靳默自此不再有新主人,靳玄是他最後一個主人,他給了他名字,還給了他悠閒修行的時光。
當他修行成人時,已不知度過多少時光,只知道這世上已經歷經了許多戰爭,改朝換代無數次,而他也冷眼看著這世間的悲歡離合。
他的主人已經仙去許久,他的狐妖妻子多活了百年,才追隨他而去,其間有九尾狐阿嬌相伴,在她仙去前,留下最後遺願,請九尾狐將她葬在丈夫靳玄旁邊,他已在黃泉路上等她許久,她終於可以與他相會了。
人的生命很短暫,不像法器可以活到千千萬萬年。靳默不是一個人,他有妻子,在他還是法器時,身邊便有了綑妖繩。
他修成人形後,便一直在等待,等待他的妻子也化成人形。
法器都很長壽,他有妻子相伴,可以度過下一個千千萬萬年,這一點,讓他很高興,只不過他很疑惑,他既然化成了人形,他的妻子應該也一樣才對,因為他們是用同一個材料化煉的,所以彼此可以心意相通,不管對方在天涯海角,他們都能找到彼此。
他盯著手中的吉祥結,上頭有妻子的氣味。
自從主人靳玄娶了妻子瑤娘後,便將綑妖繩當作聘禮之一送予瑤娘,所以瑤娘是綑妖繩最後一個主人。
跟著瑤娘很悠閒,瑤娘不會叫綑妖繩去收妖,她總是把綑妖繩打成各種結,八字結、金剛結、十字結、攀緣結、鈕扣結等等。瑤娘的手很巧,常常給綑妖繩做各種打扮。
綑妖繩一開始會抗議,但久而久之,她漸漸愛上了被打結,她甚至還學會了自己給自己打結,然後跑到他面前,展現美姿給他瞧。
他不懂這有什麼好看的,但是綑妖繩是他的妻子,她喜歡,他就捧場,總是靜靜地看她在面前表演,一次又一次的解結,然後一次又一次的打結。
妻子最常打的就是吉祥結,她常掛在瑤娘的腰上,跟著她去逛市集,而瑤娘為她買了一塊質地精巧的白玉,裝飾在她身上,人們見到她,總是誇她漂亮,這讓她很高興。
靳默盯著吉祥結,回憶著種種往事。他不明白,妻子為何還是一條繩子,為何還沒有變成人?
他真的好想看看,變成人的她,會是什麼模樣?
「請問……」
輕柔悅耳的嗓音,打破了今夜的寧靜。
靳默回頭看向身後,月光下,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眨著一雙清澈無瑕的美眸,含羞地瞅著他。
她生得很美,第一眼見到她,他腦子裡就冒出了一句詩——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他盯著她,雙目不移,靜默不語。
白衣女子青絲如緞,在月光下鍍上一圈光華,美若天仙下凡,在他的注視下,粉頰微紅,增豔逼人。
「你是……伏妖網嗎?」
靳默盯著她半晌後,驀地沉下臉。
「滾開,狐狸精。」冰冷的一句斥喝自他口中吐出,受靳玄主人影響,他也討厭狐狸精。
他的斥駡令白衣女子刷白了臉,她受傷地看著他,俊臉上只見冷漠,不見憐惜。
他討厭她。
白衣女子以袖掩嘴,傷心離去,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化成人形,只想讓丈夫第一個瞧見自己的美麗,可是他的眼神告訴她,他不喜她,還罵她是狐狸精,他就不怕得罪了九尾狐嗎?
是了,他是伏妖網,專門收妖的,哪會怕妖?
他……變心了。
綑妖繩很傷心,女為悅己者容,為了讓自己成為大美人,她的靈性轉到了白玉上,吸收日月光華,染上白玉的冰清玉潔。
她新生了,因為白玉的關係,比他早了半年化成人形。
她變成了大美人,可是他不要她了。
她的淚水像珍珠般一顆顆落下,為了等待他化成人形,她用繩子打出一個又一個結,借此打發時間,而現在她則用打結來讓自己分心,免得因為心痛而難受。
八字結、金剛結、十字結、攀緣結、鈕扣結……她打出一個又一個的結,但打得再漂亮、再完美,也無人欣賞了。
身後黑袍飄動,引得她回頭。
他就站在她身後,一雙墨眸比天上的夜還漆黑,映著她的淚顏,告訴她自己有多麼狼狽。
她倏地站起身,點足踏地,就要飄走,下一刻,身子已困在黑髮如織的網中,被他縛住了。
「誰教你打的結?」他質問。
她奮力掙扎,但是越掙扎,身上的束縛就越緊。她很生氣,從以前就是這樣,她每次都打輸他,因為她只有一條繩子,不像他,可以張開成網,總是能輕鬆困住她。
「放開我!」她氣憤道。
「你打的結上有綑妖繩的氣息,她在哪?」他長髮一縮,將她帶至身前,大掌箝制住她的下巴。
他的鼻息欺近,仔細嗅著她。「你身上有她的味道……說!你把綑妖繩怎麼了?」
她呆愕,一時忘了掙扎,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恍悟,搞了半天,原來他認不出她……
她更委屈了。
「你居然認不出我?枉費你修煉了一雙好看的眼,居然看不出我是誰?你還修煉了一管好鼻子,居然聞不出我是誰?長得帥又怎麼樣,老娘要去找其他男人,從此不再理你!」
跟著瑤娘太久,不小心也被九尾狐教壞了,一生氣就自稱老娘,因為霸氣。
靳默愣怔,疑惑地盯著她。
「你是綑妖繩?娘子?」
「放開啦!老娘要休了你,老娘要去找男人,不要你了!」
靳默恍若未聞,卻是驚訝萬分,雙手一抱,摟著她繼續嗅。這毛髮……確是綑妖繩的味道,但這肌膚卻有另一種味道。
「你真是娘子?怪了,你身上怎麼有另一種味道?有點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你搽了胭脂嗎?」
「搽你個頭,我吸收了白玉的日精月華,我現在名為玉瑤,才不是綑妖呢!你放開啦!」
靳默恍然大悟,咧開了笑。「難怪如此熟悉,原來是白玉的味道呀,果然清新,娘子你真香。」
「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裡?咦?你脫我衣裳幹麼?」
「洞房。」他不拐彎抹角,直接道出目的,這一點,多少也受了靳玄主人的影響。
「誰要跟你洞房,我要休了你!」
「你不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當年你一直對我說,很好奇瑤娘為什麼會叫?還說很銷魂,你若變成人,一定要試試,不是嗎?」
玉瑤聽了禁不住動搖,雖然她很生氣,可是這不妨礙她的求知欲,她的確想知道什麼是巫山雲雨?又為何會欲仙欲死?
她被靳默放在黑髮織成的軟毯上,他的長髮無限生長,足以為她織出一張蓆子,令她躺得舒服,他也方便包圍住她。
玉瑤不掙扎了,任他輕解羅衫,把自己扒得一絲不剩,但嘴上沒停止罵罵咧咧的。
「你最好快點做,等做完了,老娘就要走人,不理你了。」
靳默把她剝光後,盯著她完美的曲線,讚歎了聲。
「娘子好美。」
「別以為嘴甜就可以讓我消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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