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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籐萍 -【人偶(十五司狐祭之一)】《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0:13     標題: 籐萍 -【人偶(十五司狐祭之一)】《全文完》

籐萍 - 人偶(十五司狐祭之一)

陰差陽錯撞上了他,  
既然他那麼悠閒就給他找點事做,  
例如給他當女朋友。  
是誰說不能放入感情的,  
到了這個地步她不是能收就收的了。  
從來沒有想過能愛一個人如此,  
為她牽腸掛肚,  
時時心系著她,  
但在付出一切後命運開了一個玩笑,  
難道真要放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1:33

   

    真秀實在大像我寫的主角了,他和清水雅然可能有八分像。這樣類型的人物,是我的夢,只是其實這個夢在寫完秦倦的時候就應該蛄束,只可惜我捨不得,所以一拖再拖,有了通微又有了雅然,最後還是有了真秀。

    是該和他說再見的時候了,把他編入我一直在計畫的十五司狐祭系列,其實這個系列本來應當相當魔法相當妖異,但是我終是捨不得讓真秀“流離失所”,所以給他找了個碼頭。

    這一篇算是個例外,十五司狐祭,希望寫每個月圓之夜,妖異而可愛的故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1:51

楔子 司狐

    千足市。

    伊賀顏大學。

    白蕭偉昂咖啡館。

    “什麼右眼的光芒左眼的石像?奶茶鋪就是奶茶鋪,寫些神神秘秘的東西在牆上,生意就會好一些嗎?”

    白蕭偉昂的確是一家咖啡館,坐落在伊賀顏大學的旁邊,經常有學生去那裏喝咖啡,咖啡館背靠著千足這個地方惟一的一座山丘,也正是伊賀顏大學圍牆的一部分,咖啡館深入山丘深處,在裏面喝咖啡別有化身原始人的風味,因而很吸引學生。

    在最後一桌,最靠近山洞深處的牆壁上,也就是山壁上,有些歪歪斜斜的字,字的顏色很深,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刻上去的,寫著一段怪話。

    夜。

    月十五。

    半開的門。

    月光、指尖、空中轉動的塔羅牌。

    漆黑。

    石像右眼亮起的光芒。

    腳步聲,紮紮推開的古老的木門。

    歡迎進入白蕭偉昂的世界……

    “寫字的人很誇張嘛,”坐在最後一桌喝咖啡的人感興趣地說,“這騙騙好奇心爆重的小女生還差不多,我就不明白這麼多人喜歡定這一桌看這些字,這家店的老闆也太會賺錢了。”說話的人身材高大,標準咖啡座容不下他修長的腿,所以翹到了對座的扶手上。

    對座的人一身球衣,還帶個帽子,聞言聳聳肩,“聽老闆說,這些字在開店挖山的時候就有了,所以他才挖到這裏不挖了,而且,還給咖啡店取了個名字叫做‘白蕭偉昂’,聽說再挖下去,就會……”他眨眨眼睛,很舒服地喝了一口康佳戀舞咖啡,“發生一些不詳的事情。”

    “胡扯!”腿長的人東張西望,“藏血這傢伙怎麼還沒來?真是的,自從朱鳥回了日本,藏血這傢伙是越來越喜歡遲到了。”

    帽子衣的學生把手往口袋裏一插,悠然,“我們又不是朱鳥,藏血他當然不會積極熱情地和我們來這裏約會……”他聳聳肩,“除了朱鳥,誰也沒本事拖著藏血的辮子把他準時拉到約會地點。”

    “約會?”長腿的仲海翻白眼,“誰和你約會……你不要說得這麼曖昧好不好?我會誤會你是一種有顏色的動物。”

    戴帽子的真秀側了側頭,打了個響指,“藏血來了。”

    仲海抬起頭,正看到一個人,滿身風衣飄拂,發絲帶風地走了過來。

    正在他走的半路上,突然“砰”的一聲——

    “怎麼停電了?”咖啡館裏議論紛紛,這裏可是山洞,一沒電,那可是什麼也看不到了。

    “咦?”藏血的聲音優雅地響起,“那是什麼?”

    所有的人回頭,只見內壁的牆上,那一排字閃閃發光。

    一時間似乎時間停止了運轉,其他客人的聲息舉動停止了,只有咖啡館內牆的字跡在閃光,隨即紮紮連響,內牆如大門一般向裏打開,裏面居然有光線射了出來。

    光線下,真秀微歪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裏,他長得很乾淨舒服,並不怎麼意氣飛揚,也並不怎麼出奇俊美,但是看著他,就會讓人想起——些令人愉快的東西,如秋天落下的葉子、流水上的茶室、木屐或者日本字畫。

    仲海卻是皮膚顏色健康、身材好、達一米九五的籃球狂,平生以櫻木花道為偶像,可見他的水準和為人,他的五官鮮明深刻,和真秀站在一起,人們必定會被他的眼睛搶去注意力。仲海有雙極有神的眼睛,大眼一瞪,對手聞風喪膽。而真秀舒遠,不瞪著他注意很久,就看不出他的韻味來。

    遲來的藏血方才是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美人。他沒仲海高,莫約一米八五,穿著長長的風衣外套,一頭長髮紮成松松的辮子,微略幾縷沒紮住的頭髮在臉頰邊飄拂,映著他漂亮得有點像女子的臉,一雙貴族的眼睛,像城堡裏下午茶會的主人。

    “那是什麼東西?”仲海跳起來,瞪著打開的門。

    門裏的光線閃爍變幻,像是光線透過了有棱角的玻璃,不停地旋轉著。

    “人偶、金剛、結髮、迷淚、伶女……開啟我命運之匙的亡靈們……請跨過白蕭偉昂的幻界,進入塔羅和星辰共轉的命運……”門裏傳出非男非女低沉的聲音,妖異而悅耳。

    “這是什麼玩意兒?誰在那裏惡作劇?出來!”仲海大步走向前,真秀一把拉住他,“小心!別莽撞。”

    藏血走到真秀和仲海背後,真秀把身高馬大的仲海擋在後面,預防他惹事,與藏血互看了一眼,慢慢地往門裏看。

    一間佈滿灰塵的房間——居然在山的最深處,裏面是一間似乎是木結構的房間,所有的材料都很古老,粘滿了灰塵,光線不知來自何處,滿屋地轉動,卻不見光源。

    屋子裏有許多法器,散落一地的塔羅牌,大大小小的水晶球,高高掛起的三棱骨,許多酒桶一樣的東西,瓶子、羽毛和一頁一頁發黃的紙頁。

    “好像兇殺案的現場,只差個死人就可以報案了。”仲海嘿嘿笑了一下。

    “似乎是很多年前的東西,這裏果然很古怪。”藏血優雅地推了推他的眼鏡,迅速四下打量起來。他是醫學院的學生,在面對可能有死人的情況下,比常人膽子要大多了。

    “人偶、金剛、結髮、迷淚、伶女,開啟我命運之匙的亡靈……”真秀蹲下來,拾起一張發黃的紙,若有所思地低念。

    “真秀小心不要動這裏的東西。”藏血喝了一聲,就在同時,一道白光射了過來,擊在真秀身上,騰起一股白煙,剛才那非男非女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想到,這個年代,還有人能看塔羅的文字。”

    只聽到聲音,卻沒看見人在哪里,藏血過去扶起真秀,仲梅大叫一聲:“出來!你是誰?”

    “塔羅的文字並不難懂,生命之樹卻已失傳。”真秀並不覺得剛才的白煙打在身上有什麼後果,“你是塔羅的魔法師?”生命之樹,是古老的樹葉形魔法陣,與現在流行的五角星形不同。

    非男非女的聲音低笑,“不——魔法師都是奴隸……”

    只聽“咯”的一聲,三個人眼前的書桌桌面被緩緩掀起,書桌上的水晶球、瓶子、各種各樣的法器、紙卷,紛紛滑落,水晶的碎屑映著屋裏詭異的流光,一閃一閃,閃爍著種種流動的顏色。

    屋裏的光暈登時盛了好幾倍,圍繞著那書桌。

    什麼東西在書桌裏?

    桌面翻起,一個人的背緩緩抬起來,他的背脊光滑細緻,骨骼均勻,充滿骨感卻不乾瘦,隨即頸項抬起,緩緩伸出一隻手,掠開了披散在前的頭髮,最後抬起頭,手指停留在唇前,他的牙齒咬破了指尖,一縷鮮血順著纖長的手指而下,“我是停靈士——司狐——”

    仲海和藏血倒抽一口涼氣,“你……”

    此人分外妖異可怖,司狐掛著幾縷不知多少年前的布條,那衣服早腐朽了,但是司狐看起來依舊如二十歲的年輕人。他有一雙血色的眼睛,骨骼纖細,一隻手撐在地上,一隻手指在唇邊咬破,這樣跪坐抬頭的姿勢分外詭異魅惑,他美貌如染血的殺人花。

    “傳說中的停靈士——貯藏亡靈的人……”只有真秀看起來不怕這妖異司狐,語氣依舊安穩而令人愉快,“只是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已經湮滅了。”

    司狐轉過頭來,盯了真秀好一會兒,“你知道很多事。”

    真秀笑了,“我喜歡看書。”

    “記住一件事——”司狐支起流血的指尖,“你們是停靈的亡靈,塔羅和星辰將會指引你們命運……超過了界限的智慧,是不被允許的……”他流血的手指點向真秀,“人偶。”轉向仲海,“金剛。”最後轉向藏血,“結髮……”

    真秀迅速接了一句,“人偶與金剛結髮,伶女迷淚。這就是開啟你命運之匙的咒語?”

    司狐一笑,露出他尖銳的牙齒,他的牙尖是透明的,閃爍水晶一般的光,“超過了界限的智慧,是不被允許的,要付出——代價——”他的手指點向真秀,“人偶在很短的時間內腐朽,金剛是森林的野獸,結髮走進困惑的城堡,伶女在酒紅的煙花裏哭泣。希臘神流下眼淚……當預言應驗的時候,我的命運之匙,就會開啟……”

    陡然“砰”的一聲,眼前一亮,哪里有什麼粘滿灰塵的洞窟?哪里有一地的塔羅牌、破碎的水晶球和流血的司狐?真秀和仲海對坐在咖啡座上,藏血還走在通道的半途,身邊的人紛紛歡呼:“電來了——”

    藏血走過來坐到真秀旁邊,真秀微笑著看著藏血的手指——上面粘滿灰塵。抬起自己的手指,上面還有枯黃的碎紙屑,仲海的球鞋刺入了破碎水晶的渣子,三個人面面相覷,仲海“哈”的一聲,“這下子,真是見鬼了!”

    “人偶、金剛、結髮、迷淚和伶女。”藏血喃喃自語,“迷淚和伶女,又是誰呢?”

    真秀一笑,“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偶將在很短的時間內腐朽,這是對我對魔法太好奇的懲罰。”他站起來,拍拍仲海的肩,“記得給我準備後事,說不定我出門就給車撞死。”

    仲海被他拍了一身的灰,心裏有點發毛,“喂,你去哪里?”

    真秀雙手插口袋裏,回頭,“上課!難道——見了鬼就可以不上課?你想得美!”

    藏血優雅地推了推眼鏡,若無其事地看著咖啡店的飲料單,“他走了,有我陪你喝咖啡,你是要藍山還是夏威夷可娜?”

    仲海摸了摸頭並向後甩了甩,詛咒了一聲,“我要喝鍾馗抓鬼咖啡,你有嗎?”

    藏血向後把飲料單子遞回給服務生,微微一笑,“給他一杯愛爾蘭香味,記得愛爾蘭威士卡加多一點,用來——給他壯膽——”

    “該死的藏血!”

    “哈哈——”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2:12

第1章

    伊賀顏大學的不速之客

    悠揚的絲笛,吹奏日本的鬼笛,清越的聲音,唱著不知名的歌曲……

    誰在吹奏歌曲?

    伊賀顏大學的榛子林裏,橫笛吹奏的司狐,帶著妖異的詭笑,用他帶著長長指甲的手指。擠著鬼笛的笛孔,吹奏著一曲無比浪漫的旋律……  

    校園裏傳著不知名的調,不知何處在唱歌曲,也許是假日的唱詩班,也許是思戀家鄉的女孩,這一天的伊賀顏大學,隱約傳唱著一首不知名的憂傷的歌。

    距離見鬼那一天,已經有好幾個月。真秀雙手插在口袋裏,在校園裏一個人獨行,他走向學校的教務區,這裏很少人來,道旁榛子樹輕脆的落葉在道上翻滾,發出輕微的聲音。伴隨著鬼笛的歌調繼續唱著,真秀抬起頭,似乎在尋找著這歌詞的來源。

    榛子樹的葉子輕輕落下,一切全是靜靜的,悠揚的鬼笛,清調的歌。

    不遠處一個人稍微動了一下,她凝視著真秀。

    真秀的背影修長,頭髮微略有些長,衣料看起來柔軟舒適,覆蓋在後頸的領子,襯著他後頸的肌膚,看起來給人舒適的感覺,就如那首日本歌調的旋律正繞著他的身慢慢盤旋。

    在這個時候,是誰唱的歌?是誰——引起了這個男子如此凝眸的一望,望出了如此的風情。躲在一邊的女孩雖然並沒有溫柔的詩腸,卻也引起了一陣不自覺的迷惘。

    “嗒”的一聲,女孩腳下微微一頓,一顆乾燥的榛子破裂了,聲音傳出很遠。

    真秀回頭。

    四目相接,這一刻,也許時間曾經暫停了一秒,旋繞的歌調,製造著羅密歐看見了茱麗葉般浪漫的氣氛,如果是另一對人兒如此相遇了,是要相愛的吧?

    但是他們沒有,至少真秀沒有,他微笑了一下,搖了一下手指,“你是誰?”

    校園裏纏繞的纏綿的歌謂慚漸散去,似乎妖魔厭倦了吹笛,那陣出奇浪漫的氣氛漸漸消散,在真秀眼裏亮起一道光,問出“你是誰?”的時候,那歌漸漸杳然無聲,仿佛剛才浪漫的一眼相遇,全都是兩個人的錯覺。

    我是誰?

    樹後的女生的臉色很蒼白,眼神幽異,望進去如深深的井,只見她倉促地笑了一下,“雪言,薑雪言。”女生回答,“對不起學長,我要去a區101號教室,教授臨時換教室一時找錯了,我昨天臨時被叫去參加同學的生日會,喝了酒有點頭昏……所以好像——走錯了路……”

    真秀的眼睛掠起一道奇異的光彩,他把右手從口袋裏抽了出來,伸出一根手指,微微地晃了晃,“一、二、三。你已經撒了三個謊,不要再說第四個,回答我,你是誰?”

    女生怔了一下,緊握著書包帶子退了一步,突然微微拉開馬步,右手握拳,做出了一個防備攻擊的架勢。她的眼睛在一刹那變得冷漠,幽幽閃著一種受傷的野獸的光,“你是誰?”她反問,“是阿刹德的人?”

    “阿刹德?”真秀半垂下眼險,“不是,我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他沒有看那個自稱“雪言”的女生,“你不是薑雪言。”

    “我的確不是薑雪言。”女生承認,她的防備架勢並沒有收起來,“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認得我?”

    “不認得。”真秀的眼睛再次掠過一道奇異的光,“第一,你身上雖然穿著校服,但是這件校服對你來說未免太大了一些。”女生低下頭看著自己套在外面的校服,果然,肩線拉到了手臂上,長長的袖子,在她的手腕上堆積成了臃腫的一團,這明顯是不適合的衣服。雖然是個細節,但往往容易被人忽略。

    “很好的眼光,這衣服的確不是我的。”女生冷冷地回答。

    “第二,你明顯不知道教室區在哪里。”真秀笑了笑,“哲學樓和教務區很近,卻不是教室區的一部分,這裏是A區101,A與a區別雖不明顯,但只有校外的人才會弄錯。你不是這裏的學生。”他意味探長地笑了笑,“這就是你的第二個謊言。”

    “也對,你很聰明。”女生不否認。

    “最後一個,你昨天並沒有從這裏出去。”真秀指著她的乾淨的球鞋,“昨天從早上到晚上一直下雨,雨一直到今天早上十點才停,積水到兩點鐘我到達門口的時候剛剛才被清潔工人清理掉。你如果昨天臨時有事出去了,不可能沒有遇到雨水,既然是臨時有事,你也不可能有備用的衣服鞋子。學校外邊的公路在翻修,你如果昨天從那裏經過,不可能不經過公路邊的紅泥水道,你的鞋子,又怎麼可能這麼乾淨?”他的眼中閃爍著光彩,“而你穿的是網面布料的球鞋,沾上了紅泥水,是不可能用布擦乾淨的。所以,你昨天沒有從這裏出去。”真秀把左手也插回口袋,“這是你的第三個謊言。”

    “我說了三句話,居然沒有一句是對的。”女生冷冷地道。

    真秀從被依靠的榛樹上站起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不是伊賀顏的學生,自然不可能是薑雪言。”他緩步走到女生面前,微微俯下身,凝視著她,“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我不追查你是誰,但是,你要回答我,薑雪言呢?你的校服、書包、證件,都是薑雪言的,她的人呢?”

    “她受了重傷,可能要變成植物人。”女生冷冷地,毫不猶豫地回答。

    “什麼?”真秀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阿刹德的人追殺我,她除了高過我幾公分以外,感覺、長相和我太像,昨天在街上被阿刹德的人用車撞傷了。”女生冷冰冰地道。

    真秀反應敏捷,“因為她和你長得太相像,所以你掉換了她的外套和書包,把被撞成重傷的人扮成是你,然後你代替她來這裏上課?”他看著這個看起來蒼白而且纖小的女生,“你就不怕來到這裏之後同學認出你不是薑雪言?”

    女生徽微挑起嘴角,嘲諷地道:“學生都很單純,我看了雪言的日記,伊賀顏大學一年級,她沒有任何朋友,選擇了法醫專業,卻害怕血液和屍體,所以從來都不敢去上課。”她淡淡地道,“她是個被人遺棄的小可憐,我相信我可以扮得很好,如果你沒有插手的話。”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有人要追殺你?”真秀伸出手,接住一個半空落下的榛子,輕輕一彈,把它拋到遠處去,“黑社會械鬥?”

    女生冷冷地看著他,“你很聰明,但是這種事,你還是懂得越少越好,總之,阿刹德是個集團,而我,是集團的背叛者。”

    “你會給學校帶來危險。”真秀聽著榛子“咯啦”滾遠的輕微的聲音,“你不能找警方保護?”

    “不能,警方一樣要找我。”女生抿抿嘴,“我只能待在這裏,哪里也不去,如果我露出了破綻,你、伊賀顏、這裏的學生,大家一起完蛋!”她的眼瞳冷漠,閃爍著困獸之鬥的光彩,“是你揭穿我的,你要負責保護我!”

    “哦。”真秀只是聳了聳肩,“把架勢收起來,過—會兒大家要上課了,你這樣讓人看見會懷疑的。”

    女生遲疑了一下,慢慢收起了她武術的架勢。

    “我要給你安排新的宿舍,你需要自己一個人住。”

    “你是什麼人,”女生防備地問。

    真秀微笑著轉過身,眨了眨眼睛,“伊賀顏真秀,伊賀顏大學的——主人。”

    女生默然,過了一會兒冷笑一聲,“我的運氣還真不錯。”

    真秀轉過身去,帶著她往宿舍區走,沉吟:“你有錢嗎?”

    女生微微冷笑,跟在他背後,“你說我會有嗎?”

    “那麼——”真秀指著遠處學生宿舍區旁邊一間淡綠色的小樓,“你住那裏。”

    “那裏是哪里?”女生完全不放鬆警惕。

    “是我一個朋友的房間,她出國去了,那地方本來是留給她的。”真秀帶著她穿過幾條僻靜的小路,來到宿舍區最偏僻的角落,敲了敲管理室的門。

    “真秀少爺早。”管理室的阿公驚訝地看著自己家的少爺帶著一個女生,少爺他不是和日之嬡小姐是一對嗎?怎麼日之嬡小姐沒走多久,少爺又帶來了另一個女孩?

    “給我302的鑰匙。”真秀知道阿公心裏在想什麼,只是笑笑,“她是新來的同學,暫時宿舍還沒有安排,先住在這裏吧。”

    “哦。”阿公看起來很慈祥,樂呵呵地遞過鑰匙,“302和日之嬡小姐的301一樣,都是伊賀顏最好的宿舍。”

    看來——這裏是他女友住的地方。女生眼裏閃過一絲鋒芒,這個人在伊賀顏大學有如此的權力,如果可以控制這個人,或許她在這裏就會安全得多。只不過,這個人實在太聰明,要控制他,看起來似乎很困難……

    真秀帶著她上樓,看她蒼白的外形,很難想像得出,她在心裏打著什麼惡毒的主意。她是在黑暗而充滿血跡的地方長大的,對於人,她除了“利用”之外,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的交往方式,她只不過要保護自己,如此而已。

    “咯啦”一聲,302的門開了,真秀靠在門邊,跟前的發絲垂下來半遮住眼睛,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裏,做的是一個很休閒的動作,“進來吧。”

    女生打量了一下,這宿舍什麼都有,淡綠色的窗簾、床單、被套枕套、象牙白的書桌書櫥,甚至還有織花的地毯和歐式吊燈。“我討厭綠色。”她很直率地講。

    真秀聳了聳肩,“啊,那可不是你決定的問題。”處理完了這個神秘奇怪的女生,他就打算回學校教務區去,他還有事情要做。

    “等一下!”女生突然間攔在了門口,她是怎麼過來的,真秀沒有看見,看來她有著一副好身手。她冷冷地問:“你是什麼人?伊賀顏的主人?”

    伊賀顏真秀側了一下頭,“伊賀顏真秀,你可以叫我真秀。”

    女生幽異地低下了眼眸,“伊賀顏真秀……”她點了點頭,“我會記得你,聰明人。”

    “我要怎麼稱呼你,”真秀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並沒有回身。

    “雪言。”女生淡淡地道,“你不妨繼續叫我雪言。”

    “好。”真秀離開房門,準備走下樓梯。

    女生突然提高聲音,“謝謝你。”

    “啊——”真秀髮出一聲日本人常有的語氣詞,“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他說著,走了。

    伊賀顏真秀?雪言站在這淡綠色的宿舍中間,突然深深呼出一口氣,把自己拋進了柔軟的床鋪中間。她實在累了,這麼多天的逃亡……終於暫時到達了一個安全的地方。阿刹德的人再神奇,也不可能知道她會躲在這裏……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會躲進伊賀顏大學裏,居然還躲進了伊賀顏真秀女朋友的住樓。

    休息了一陣,雪言爬起來,拉起了窗簾,她討厭光。靜坐了一會兒,她整理了一下思路,真秀是個很能幹的人,聰明、細心、有眼光,而且有影響力。她如果想要在這裏待得安全,就要牢牢地抓住他——雪言深呼吸了幾次,看他給日之嬡小姐特地選擇了這樣一座宿舍,而且居然還有好幾間和日之嬡居住的一樣的備用宿舍,就知道他對待戀人的態度。

    不如把他搶過來吧!雪言的眼睛閃過一絲惡毒的光彩,從這個只剩下空樓的地方搶走伊賀顏真秀,讓他成為她躲在這裏的砝碼,隨時都不可能背叛她。

    控制一個聰明人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變笨,而能令聰明人變笨的,通常只有一種——感情。

    她從現在開始,要認真研究伊賀顏真秀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以便自己可以用最快的方法,把他搶到手。雪言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個卑鄙的方法,她從小的教育告訴她,只要能保護自己,任何方法,都是最正確的。

    如果有人問她:“你是善良的還是邪惡的?”

    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邪惡的。”

    要弄清楚真秀的喜好,最簡便的方法莫過於去隔壁房間看看,就知道真秀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了。

    301的房門“咯”一聲開了,對於雪言來說,沒有什麼門是不可以開的。

    推門進去,她凝視著房間內的東西,這房間和她隔壁住的一模一樣,大部分的東西都是淡綠色的,但是桌子上擺著一些很女性化的東西,一些護膚品,都是很名貴的牌子,可以看出,這位日之嬡小姐家境很好。有個鏡框扣在桌子上,她翻過來一看,鏡子裏是真秀和一個女孩的合影。

    哦,一個很清純乾淨的女孩子,第一印象就是皮膚很好,白皙而且看起來粉粉的,身材不高,笑起來有兩個笑渦兒,顯得可愛而嬌憨,像個放大的洋娃娃。她心裏疑惑,像真秀這樣具有頭腦和能力的人,居然喜歡的是這樣粉粉香香的洋娃娃?真是不可想像,她原本以為,得到真秀另眼相看的人,必定是——個深沉而具有成熟魅力的女人,一個娃娃?不是對手!雪言微微撇了撇嘴角,可惜,她已經沒有機會在真秀面前扮可愛,她冷漠詭異的本性,已經被他看穿了。

    不過她也許可以讓他知道,另外一種女人的魅力,神秘的魅力。雪言笑了笑,挑釁一個一眼幾乎可以看穿一切的對手,似乎是很危險的,不過她,骨子裏也許就有著危險的因數,所以她會是那種懂得背叛的女人。

    在屋子裏轉了幾圈,日之嬡完全和她想像的一樣,是個柔軟的洋娃娃,屋子裏有漫畫書,養寵物的餐具、衣櫥裏掛的是些可愛蓬鬆的衣服,應該是個天真的女孩,不害怕被真秀的眼睛看穿,因為她的外表和內心完全一樣。
  
    第二天。

    千足咖啡廳。

    雪言坐在那裏等人,她等的自然就是真秀。真秀是哲學系二年級的學生,兼顧伊賀顏的管理,同時還要上課。雪言沒有去上法醫學的課,她去了才奇怪,因為“薑雪言”是從來不上課的。

    “小姐需要一點什麼?”服務員走過來,很有禮貌地問。

    “兩杯咖啡。”雪言回答,“我在等人。”

    “好的,請稍等。”

    過了一陣子,上了咖啡,雪言淺淺喝了一口,千足果然是個好地方,這是純正的藍山咖啡,原豆現磨的粉。

    “久等了。”和昨天一樣,伊賀顏真秀穿的是和他的人一樣的,那種布料舒適,看起來顏色柔和的衣服,今天穿的是帶一點深藍的、接近於黑色的運動裝,背後還是有個帽子,他似乎很喜歡帽子。

    “我不著急,反正我也沒事。”雪言淡淡地道。

    真秀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往後靠在椅背墊上,“你打算怎麼樣?”

    雪言感興趣地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地問:“你又怎麼知道,我有什麼打算?”

    “你的眼神。”真秀回答,“只有鎮定而且已經做好準備的人,才會有你這樣的眼神。”

    雪言拿起咖啡攪拌匙在咖啡裏攪拌了幾下,“我沒打算怎麼樣,只不過,想買幾件衣服。”她嘲弄地挑起嘴角,“你總不能讓我總是穿著那些洋娃娃的衣服,到處走吧?”

    “可以,你想要什麼衣服,直接對我說。”真秀把面前的咖啡放遠了一些,“不過我並不贊成你自己去買衣服。”他十指合攏,擺著一個十分自然的姿勢,“關於你昨天說的,我已經調查清楚了,薑雪言現在人在醫院,的確有可能因為重傷而長期昏迷不醒;昨天撞傷她的人已經逃逸,不過我相信他們會去醫院再一次下手的。”

    “千足只有一家醫院。”雪言悠悠地歎息,“要下手是很容易的。”她看了真秀一眼,“如果我是你,我就自己動手把她先殺了。”

    真秀哦了一聲,“至少現在在醫院的記錄上薑雪言已經傷重死亡,我不知道你們的人……”

    “我已經不是他們的人了!”雪言冷冷地打斷。

    真秀笑笑,繼續接下去,“他們會不會發現我不知道,如果他們發現了,雪言同學,你要自求多福了。”他合攏的手分開了一下,“伊賀顏不會保護你的。”

    “我知道。”雪言有些古怪地笑笑,“保護——是要自己爭取的——”她輕聲自言自語,目光落在真秀不曾動過的咖啡上,“怎麼不喝?我不會毒死你的。”

    “哦,我不喝咖啡。”真秀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手上有一塊淤青,淡淡的不太瞧得出來,像被什麼東西猛力撞了一下。雪言有些詫異,昨天,沒看見他手上有這個傷,他和人打架了?真秀也是會和人打架?

    她還沒回答什麼,突然間“砰”的一聲大響,一個籃球憑空飛了過來,徑直打向他們這一桌的桌面。雪言聽到異常的動靜已經全身緊繃,真秀目光一掠,就看見她又本能地擺出了昨天防備的架勢,籃球還沒有打到桌面,就被她一手接在了手裏,然後因為她的動作,她的椅子向後翻倒,雪言順勢一個後翻,在非常小的空間裏蜷身向後,輕巧地落在了椅子後面。

    她簡直就像只隨時準備逃生的動物。真秀深思,她這種極度緊張的神經和超人的身手,是在什麼條件下形成的?

    “哇——”四周原本以為要出意外的人目瞪口呆。

    突然有個聲音問:“請問,你是哪個系的學生?”

    雪言防備地看著他,真秀清楚地看見,她的右腳緩緩退了一步,做了一個扎實的箭步,“法醫學。”

    “參加我們的校運會好不好?”開口問她的是一名男生,正是剛才那個籃球的主人,“你練過體操吧?像你這樣的程度,不來校運會表現一下好可惜,參加下個月的校運會,就這麼決定了!”那個男生高高大大,披著一件伊賀顏的校服,走過來拍拍真秀的背,“真秀,她是你女朋友嗎?日之媛才走了一個多月,你現在就換人未免也太快了。你的洋娃娃會傷心流眼淚的。”

    雪言這才慢慢收回了右腳,她本來是實打實要拒絕的,她要防止一切抛頭露面的機會,但是這個男生問到“真秀,她是你的女朋友嗎?”她突然興起了一股惡作劇的感覺,對著那男生笑了笑,“真秀還有其他女朋友嗎?真遺憾我不知道,不過真秀對我很好,校運會看在真秀的面子上,我會去參加的。”

    “哇——”那男生再一次重重一拳捶在真秀背後,”你來真的,看不出你這小子,平時老老實實,日之嬡一走你就原形畢露了?果然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和我一樣!哈哈!”他向著雪言伸手,“真秀的新女朋友,還給我。”

    雪言揚手,那球準確地落入男生手裏,男生“呼呼”地拍了幾下球,走了。

    各邊各路的人議論紛紛,顯然不可思議,真秀少爺這麼快就換了女友。

    雪言坐回椅子上,看見真秀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她反倒有些奇怪,“你不生氣?”她聳聳肩一攤手,“我開了一個很不好笑的玩笑。”

    真秀的眼睛閃過一絲犀利清晰的冷光,“你是想代替她嗎?”

    “誰?”雪言在真秀這樣的眼光下居然會感到不自然,她只有在面臨阿刹德的追殺的時候才會不安。

    “日之嬡。”真秀緩緩地道。

    雪言蠻不在乎,“啊,是的,又被你看穿了,我的少爺。”她支起一隻手撐著下頷,“你不覺得你是一件很值得人掠奪的東西嗎?真秀少爺。”

    “你真是—只蠍子。”真秀把手塞進口袋裏,“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吧?”他凝視著雪言,嘴邊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笑意,“不是因為真的欣賞我,而是你直覺在我身邊會是安全的。你想要代替日之嬡,只不過是因為你不習慣信任,你害怕我會出賣你,你不能信任人,所以你就想要控制人。”他雙手合十,對著自己的手輕輕呵了一口氣,“不過,雪言,我警告你,這樣的想法是危險的。放棄你以前那種隨時都會遇到危險的想法,在伊賀顏,沒有人會想要傷害你。就像剛才,仲海他只是欣賞你的運動能力,你對他所做的防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是嗎?”雪言冷冷地道,她露出了她初進校園的時候那種受傷的野獸一般的目光,“我只信奉,沒有一個人,是真正可以依靠的!”她喝了一口咖啡,“沒有任何人可以相信,真秀少爺,我說實話,如果必要的話,或許我會綁架你學校裏的一兩個人作為人質,否則我沒有信心,一直相信你不出賣我。”

    “你只是沒有安全感,你需要找到可以被信任的東西,你找不到你相信別人的理由,所以你就胡作非為。”真秀冷冷地道,“雪言,我警告你,你這種想法是危險的。”

    “我沒有辦法!”雪言也冷冷地瞪著他,“你知道恐懼的感覺嗎?你知道那種隨時隨地都有一雙眼睛看著你,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有人從背後掐死你、用卡車軋死你的感覺嗎?我害怕光!”她閉起眼睛,“但是在黑暗中,我總是懷疑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有著一雙眼睛在看著我……在看著我做的每一件事……有很多雙手……很多雙手在黑暗的地方揮舞,我已經有十五天沒有完整地睡過一覺了,你懂嗎?養尊處優的真秀少爺!”她惡狠狠地道。

    一個黑暗集團的背叛者,隨時隨地害怕被滅口,一個十九歲的女生……真秀深沉地看著她,“你只是恐懼和缺乏安全感,不要把這種感覺強加在別人身上,你很清楚恐懼的感覺,就不要讓無辜的人陪你一起害怕。”他冷冷地道,“有兩個人一起害怕只能把恐懼擴大兩倍。”

    “我說過了我沒有辦法。”雪言幽異地冷笑,“我無法相信你。”

    “成為我的女朋友會讓你感到安全嗎?”真秀緩緩地問。

    “不能。”雪言有點詫異,但仍然繼續說,“因為你並不愛我。”

    “那你就想辦法讓我愛上你。”真秀把手插回了口袋,把目光移到了別處去。

    “嘿嘿!”雪言冷笑,“真秀少爺的女朋友不是日之嬡小姐嗎?怎麼?想換換口味?”

    真秀眉頭微蹙,“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你需要一個相信我的理由,我需要一個和日之嬡分手的藉口。”他停了一下,淡淡地道:“那麼你就不妨當做我已經愛上你了,這樣可以嗎?”

    “一個——交易?”雪言詫異,“你想要和日之媛分手?”她沒有想過真秀會說出這種話,而且說話的時候,他顯得若有所思,這想必是個他已經考慮了很久才下的決心,“她有什麼不好?”

    “她是個不能摔碎的瓷娃娃。”真秀很哲學地回答。

    “如果是一個交易……”雪言伸出手,“我相信你的誠意,反正是彼此需要,對不對?”她近似嘲諷地笑,“我們相愛,與感情無關。”

    真秀與她握了一下手,似笑非笑,“嗯,如果你相信交易,不相信感情,那麼不妨就當做彼此需要的條件好了。”頓了一頓,他又聳聳肩,“既然是交易,那就要有交易的規則。”

    “第一,不談感情。”雪言搶了一句。

    真秀淡淡一笑,“第二,不能傷害不瞭解真相的人。”

    “好。”雪言點頭。

    “第三,當我和日之媛分手之後,你確定安全之後,我們的交易就算結束。”真秀攤開手,“就這麼簡單。”

    “成交。”雪言終於露出了一個比較輕鬆的表情,“在交易結束之前,我就是你的女朋友。”

    “嗯。”真秀再次聳聳肩,“反正你已經鬧得盡人皆知了。”

    “好,我從現在開始相信你。”雪言放下咖啡杯,松了口氣,蒼白的臉浮上一層紅暈,隨著籲出一口氣,那層紅暈也很快褪去,依然蒼白如死,“我現在要吃東西,我已經十多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她臉上有血色的樣子要比蒼白的樣子像個正常的女孩,真秀微微一笑,“你想吃什麼?”

    “饅頭。”雪言回答。

    “什麼?”真秀顯然是錯愕了一下。

    “呵呵,”雪言得意地輕笑,“能夠讓你小吃一驚,真是難得,從昨天我踏進伊賀顏,就一直沒有占過上風。”她歎了口氣,“你知道嗎?在過去的十九年裏,這種事還從來沒有出現過。”

    真秀這才明白,她在排遣那種挫敗感,看來從前的她,一直很傑出。“你會是—個——女殺手嗎?”他開玩笑,這時候服務生過來,他很隨意地舉手攔住了服務生,“給我兩份鱈魚套餐,兩杯柳橙,兩份生薑霜淇淋。”

    “好的,先生小姐請稍等。”

    雪言感興趣地看著他,“怎麼會這麼猜測?我像嗎?”她優雅的用指甲輕輕敲擊桌上的咖啡杯,發出輕微的聲音,“我如果說是,你會怎麼樣呢,有一個殺手女友,會不會損傷真秀少爺完美的形象?”

    “我或許會考慮給警察局寄匿名信的。”真秀輕笑,“你最好不是,否則我就要盡一個良好公民的義務了。”他把咖啡推得更遠了一些,似乎他非常反感咖啡的味道。

    “真秀少爺早就心中有數,知道我不是。”雪言看見他不喝咖啡,把他那杯咖啡也拿過來喝,淺淺喝了一口,“你不會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謹慎的真秀少爺。”

    “你是女孩,不是女人。”真秀總是喜歡垂下眼瞼,讓眼睛隱沒在頭髮的陰影下,“你只是一個十九歲還不懂事的女孩,環境帶給你很多傷害,你很好強,但並不堅強。”

    “你好像很瞭解我。”雪言不置可否,“真秀少爺,你查出來我是什麼人了嗎?”

    “我查不出來,但是我猜得出來。”真秀微笑,隱沒在陰影中的眼睛閃過一溜晶光,“阿刹德,國際販奴組織。”

    他只說了九個字,雪言卻整個人顫抖起來,真秀吃了一驚,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清晰的恐懼從冰冷的肌膚傳來,居然連他都感覺得到那種深沉的黑暗的威脅。

    雪言緊緊抓住真秀的手,握了好一會兒,直到真秀手上的溫暖化了她雙手的冰冷,才低低地自嘲:“你真厲害,販奴……這種事情應該已經被很多人忘記了吧,過去販的是黑奴。現在……販的是經過長期培養的優秀的人體器官。”

    她這個時候看起來像個無助的女孩,真秀把另一隻手放到她的手背上,像放下了什麼溫暖的東西,“你就是被販賣的——成品?”他的聲音令人舒服,可以緩解緊張的情緒。

    “成品?”雪言冷笑,“真是個動聽的詞。”她表面上雖然冷漠,但是真秀很清晰地感覺到她的顫抖,“為什麼不猜我是幫兇?”

    “啊,”真秀答道:“沒有為什麼,能犯罪的話,你就不會跑出來了。”他放在上面的手輕輕拍了拍雪言緊緊握住他右手的雙手,示意她不要太緊張,“不怕,你並沒有做錯什麼,記住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這裏的人大多都很友善,沒有人想要傷害你的。”他聳了聳肩,“你不必總像一隻寒毛直立的刺蝟。”

    雪言放開他的手,冷冷地道:“可惜刺蝟就是刺蝟,就算不寒毛直立,也還是一隻刺蝟。”她放手,真秀把手又插回了口袋裏,那是一個很自然舒適的動作,但是雪言在他收手的時候,卻似乎看見,他的手上被自己捏出了一大塊淤青。

    那怎麼可能?雖說她用力了,但人的手背血管如此微薄,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握出淤青來?雪言眨了眨眼睛,或許是她看惜了。但是喜歡把手插在口袋裏的真秀,真的給了她一種安全的感覺,似乎有他在身邊,就不必害怕,那些黑暗中伸縮的鬼手,那些閃爍著冷光的眼睛——他是那麼強,強得她無論如何也贏不了他,有這樣的他在身邊,惡魔應該是會遠走的吧?

    “先生小姐,你們的鱈魚套餐。”服務員把食物送了過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2:35

第2章

    偽裝的女友

    自從那一天和真秀談心之後,雪言漸漸一點一點放鬆了對人的警惕,至少不會在面對—個陌生人的時候,下意識地要擺出防備的架勢,她開始懂得區分,哪些人是需要防備的,哪些人是完全不需要防備的。

    真秀還是真秀,每天早上六點十五分到達學校,然後去教務區,那裏有伊賀顏大學的事務處,辦完了需要他過目的事項,真秀就會下樓來吃早餐。而她,既然是個“女友”,也就只好天天去他的事務樓下等他一起吃早餐,情侶,總是要有起碼的情侶的樣子。每天都在一起吃飯,雪言開始瞭解真秀的習慣,他不喝酒,不喝咖啡,一般喜歡果汁,吃飯的時候,也很少吃辣食或者味道強烈的食品。但其實他並不是堅持素食或者討厭刺激性的東西,相反,真秀很喜歡甜食,辣椒霜淇淋,生薑霜淇淋,他都很喜歡。他也喜歡足球,偶爾和幾個同學坐在一起,談起足球,英超、法甲、意甲、西甲、德甲,曼聯、拉齊奧、尤文圖斯、皇家馬德里、拜倫慕尼克……沒完沒了,那個時候,真秀才是真正的男生,完全沒有一點深沉的味道。這也可以讓她理解,為什麼他喜歡穿球衣球鞋,除了舒適之外,也許是他的興趣之一,但是雪言從來沒看過真秀踢過一場球。

    還有她一直不理解的——為什麼要和日之嬡分手呢?真秀不是會變心的男生,他顯然沒有喜歡上任何其他的女生,為什麼要和她分手?真秀像是已經考慮了很久很久了,這不是倉促的決定,是他猶豫了很久才下的決心。日之嬡有什麼不好?當她想要搶走真秀的時候,她對日之媛不屑一顧,但是現在作為真秀的“女友”,她卻想不明白,日之嬡有什麼不好,至少——她是純淨的,不是嗎?

    真秀是一個謎團,認識他十天,和認識他一天是一樣的。雪言無法從朝夕相處中瞭解他更多,他總是把手插在口袋裏,哪里出現困難的時候,他就會出現,當困難消失的時候,他已經走開了。每個人都會說,真秀像個無所不能的上帝,在真秀手裏沒有難題,就像他手裏托著個魔術般的水晶球,過去、未來,全部在他手裏。

    但是真秀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問誰,誰也愕然。

    “中國水,你知道真秀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嗎?”雪言和同班的男生“水”—起下課,抱著課本,她邊走邊問。“水”是英籍華人,父母都是華人,在英國的時候人人都叫他“中國水”,以至於他轉學到伊賀顏的時候連自己本名叫什麼都忘了。

    中國水是個很冷漠的男生,沒有真秀那種和人人都是朋友的本事,他平時不太搭理人,但惟獨和大半個學期沒來上課的“薑雪言”比較有默契,也許他們都是比較冷漠詭異的人,有時候相互看一下眼睛,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真秀很能幹。”中國水說話很簡單,或許他也沒有把中文學得很流暢。

    “我知道。”雪言自言自語,她沒注意她這個時候的眼神顯得很黯然,“他一向都很能幹,可是我想知道除了能幹之外的真秀。”

    “你是他女朋友,應該比我清楚。”中國水堅毅的唇線,給人一種希臘雕塑的感覺,和令人舒服的真秀是兩種人。

    雪言為之語塞,她怎麼忘了?她是他的“女朋友”,當初談好了交易的規則,第一,不談感情,可是她似乎漸漸地要連這第一條都做不到了。是因為——真秀實在太吸引人,而且,出乎意料的,真秀身上居然有—種神秘的氣質,他不是不接近人,而是接近了之後,就更清晰地感覺到真秀讓人無法接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他常常說,那麼,真秀的秘密,是什麼?

    “真秀和日之嬡……”雪言問,淡淡地問,“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的?”

    “是世交吧。”中國水簡短地回答。

    “他為什麼會選擇我?”雪言再問,“你聽到的時候,不覺得奇怪嗎?真秀不是會變心的男孩子。”她凝視著中國水。

    “不奇怪。”中國水回答。

    “為什麼?”

    “因為她是不能受傷的娃娃。”中國水淡淡地回答,“真秀需要一個不讓她破掉的藉口。”

    娃娃?藉口?和真秀說的一模一樣。雪言迷惑,中國水想說的究竟是什麼呢?他的中文不好,但是他的意思讓雪言迷惑,他是知道為什麼真秀選擇她的,對不對?只不過他說不出來。“你的筆記借我抄好不好,”雪言安靜地轉移了話題,“很快就要期末考了,我上半個學期逃了太多課,期末考要不及格了。”

    “好,不過我寫的都是英文。”中國水的中文說得不好,漢字更加不會寫。

    “沒關係,英文也可以的。”雪言不在乎。她沒注意中國水眼睛裏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一般的中國女孩,看英文應該是很吃力的吧,何況是法醫學的英文?雪言的成績一向不好,但是她現在卻說得如此輕鬆。這個被真秀選擇的女孩,也許……中國水把筆記遞給她,輪廓鮮明的勝上有一絲奇異的神色,“關於真秀和日之嬡的事情,你可以向一個人打聽。”

    雪言抬起頭來看著他,中國水抱著課本,堅毅如雕塑的面容在夕陽下給人一種被瞻仰的感覺,“你可以問醫學院的藏血。”

    “藏血,”雪言詫異,“好奇怪的名字。”

    “日之藏血,是日之媛的哥哥。”中國水回答,“和真秀一樣,都是在千足長大的日本人,他們是朋友。”頓了一頓,中國水補了一句,“是真正的朋友。”

    真秀,也會有真正的朋友嗎?雪言抱著課本停了下來,望著遠遠的南區教學樓,真秀現在在那裏上課,什麼時候,突然變得這麼希望瞭解真秀了?他其實只不過是一個砝碼,不是嗎?給予她安全的砝碼。

    中國水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往她背面的方向走了大約十米,突然說:“校運會的事情不要忘記了。”

    雪言驚了一跳,隨便應了一聲,“啊,不會忘記的。”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薑雪言第一學期的體育,應該是不及格的,就像她很多門專業課一樣,中國水邊走邊想。
   
    再過十分鐘就是十一點三十,雪言走到哲學樓前面,還沒有到達門口,出乎意料地,她看見真秀一個人站在那裏,像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一樣,手插在口袋裏,背靠著榛樹,望著天。

    他那個樣子,雪言說不出來,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憂傷,他只不過望著天,像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真秀?你不上課?”她抱著書本走過去,真秀也是會蹺課的人嗎?

    “啊,”真秀從榛樹上站起來,微微低著頭,那眼神就藏在眼睫的陰影裏,“有一些其他的事情。”他看了雪言一眼,笑了笑,“上課去了?”

    雪言點頭,“如果整個學期都不上課,她可就要被退學了。”她沒說“她”是誰,但是大家心照不宣。

    “上課不需要這個。”真秀直接從她手裏拿過了中國水的筆記,翻開來看了兩眼,“你懂英語?”

    “嗯。”雪言點頭,她是個被訓練的“成品”,有時候,“顧客”如果損壞的是語言中樞,她就要被人切取腦細胞進行移植,所以,她必須懂英語。實際上,她被希望訓練成什麼都懂的“產品”,可惜這種訓練還只停留在試驗階段。

    “可是雪言是不懂英語的。”真秀從口袋裏遞給她一個本子,“這是雪言去年上學期的成績,英語47分。”他望著顯得錯愕的雪言,聳了聳肩,“你還能指望一個連課都不敢去上的孩子怎麼樣呢?她的實驗和解剖都是缺考,我希望你不要表現得太傑出了。”低下頭,他和雪言往千足咖啡廳走,“還有你的體育,最好只有三十五分的水準。”

    他是在警告她那天不小心暴露的身手?雪言沉默,突然很親密地挽住了真秀的手臂,這時候正有一群下了課的學生走了過來,嘻嘻哈哈地走過去之後,雪言很清晰地聽見——

    “真秀居然是這種人……”

    “是啊,日之嬡有什麼不好?薑雪言,又膽怯又蒼白的小鬼,我真不懂真秀學長看上她哪一點?”

    “男生都是這樣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我看,過不了兩個月,以真秀學長這麼好的條件,大概已經換了別人吧……”

    等人群過去,雪言放開真秀的手,學著他的動作,把手插進上衣的口袋裏,淡淡地讓開兩步,與他保持距離,“後悔嗎?”她的聲音淡淡的,最近她在真秀面前總是保持這種態度,不遠也不近,“和我在一起,真秀少爺的名聲變得很難聽呢。”

    真秀笑笑,“人與人之間,總是缺乏信任。”他居然回答了一句很哲學的句子。

    “你是在諷刺我嗎?”雪言冷冷地問,她停了下來,有個榛子從樹上滾了下來,她用腳尖一墊,那榛子跳她到了手心裏。

    “吃過榛子嗎?”真秀伸手把榛子從她手心裏拿了起來,“榛子總是能給人一種田園的味道,吃過了,也許心情就會放鬆很多。”

    雪言狐疑地看著他的眼睛,真秀的微笑顯得親切而且舒適,她剝開榛子,放進嘴裏,然後皺了一下眉,“苦的!”她滿嘴都是苦澀的味道,誰說榛子好吃的?如果不是真秀說的,她肯定以為有人故意捉弄她。

    “啊——”真秀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從地上拾起另外一個榛子,“榛子外面還有一層果皮的,不剝開會很苦的。”他剝開榛子,放在她手裏,“吃吃看,很好的味道。”

    雪言無言地接過榛子塞進嘴裏,她快要苦死了,嚼了一下,一股香香的堅果的味道,充滿了頰齒間,果然是溫暖的味道,就像真秀給人的感覺一樣。可惜,這個溫暖就像一層單衣,淡淡的感覺,不足夠趕走她身上所有的冰冷、恐懼。真的很想,真秀會真的喜歡自己……她突然在地上坐了下來,剝開榛子,一個個嚼了起來,真是很溫暖的味道,可惜,真秀就像一種讓人無法擁有的完美,她狠狠地想把他搶走,卻連要怎麼搶都無從下手。

    “心情不好?”真秀倚靠在她坐的那棵榛樹的樹幹上,“煩惱向中國水借筆記的事?沒關係的,你可以說,我正在教你英語,就算有人不相信,至少也算是有藉口。”

    哈!他也有猜測錯誤的一天。雪言懶懶地拋了一顆榛子,讓真秀一手接住,“不是,只不過覺得,榛子很好吃而已,一起來吧。”她嘴巴裏嚼一顆,就往上拋一顆。

    頭頂傳來真秀剝開榛子殼的聲音,雪言慢慢地把身體靠在真秀的身上,頭靠著他的手臂,望著參天的榛樹,用一種很魅惑的聲音悠悠地道:“真秀,你值得一奪,如果可以像吃榛子一樣容易把你一口口吃下去,那有多好。”

    感覺到身邊的女孩的溫度,她看似蒼白,卻依然有著普通人的溫暖,一縷發絲輕輕地在他胸口的地方飄,偶然間,他竟覺得這個蒼白的女孩很美。有意思地笑了笑,真秀聳了聳肩,“可以,只要你能讓我愛上你。”說完了的時候,也正是他剝開榛子的時候。

    “真可惜。”靠在他身上的女孩嘲諷地說,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可惜些什麼。

    “很惟美的畫面,真可惜我不得不要打攪一下。”突然之間道路那邊轉出來一個男生,他居然留著一條辮子!雪言突然睜大了眼睛,她第一次看見留辮子的男生,而且是一條很長的辮子,垂在胸前,直到腰間。來人一點也不像女子,他的身材很勻稱,斯文的金邊眼鏡和精緻的臉龐,雖然很文雅,但是看起來絕不柔弱。他像個有著非常高教育的、絕對的貴族,而與真秀這樣一身球衣的男生完全不同,他全身上下看起來最奇怪的大概就是那條長長的辮子,但是雪言不得不承認,她沒見過留辮子打得這麼得體的男人。

    這個走過來的人,不能算男生,面是一個很有成熟味道的男人。

    “藏血?”真秀微微一晃,只是憑藉足跟的移動,就把靠在榛樹上的身體移到了道路上,他的雙手依然插在上衣的口袋裏,與藏血一比,真秀是個十足十的男孩子。但是他的眼神並不是男孩子的眼神,真秀的眼神向來深不可測,最多只能看到他眼睛裏的晶亮,卻看不清他眼底的思維。

    雪言沒有站起來,她依然坐著,手裏握著一把榛子,淡淡地看著兩個男生走到了一起。原來他就是藏血,是真秀的“真正的朋友”,她承認她有些嫉妒,甚至在藏血走過來的時候,她一刹那有把他擄為人質威脅真秀的衝動。

    “真秀,我有些事一定要和你談,很抱歉我破壞了氣氛。”藏血和真秀走到一邊去,但是雪言訓練有素的耳朵仍然聽得清他們的對話。

    真秀聳聳肩,無可無不可,“啊,沒事。”他站到藏血對面,“關於你將要說的事情,我已經猜到了。”

    藏血的辮子在他身前晃動,真秀的背影擋住了雪言的視線,她只能從藏血的體形變化判斷他很激動,“情況很不好,真秀,我不怪你特地把日之嬡送去英國,也不怪你特地把薑雪言留在身邊,但是這件事並不是無可挽回,如果你肯去白蕭偉昂……”

    雪言全身的神經突然間都繃了起來,“咯”的一聲,一個榛子在她手裏被握碎,他——是特地把日之嬡送去英國,為什麼?

    真秀的秘密……突然之間,真秀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的神態掠過眼前,是帶著低笑的,令人舒服而放鬆的感覺。明明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真秀把日之嬡送去了英國,或許是日之嬡學業上的需要,或許是真秀希望她可以去一個值得一去的地方,但是為什麼,她就是這麼介意真秀對日之媛的態度?她真的愛上他了?雪言若有所思地看著真秀的背影,他應該是說了什麼打斷了藏血的話,但是他的聲音太低了,她已經聽不清楚,似乎是有什麼事情,真秀不在乎,而藏血卻很在乎,以至於幾乎要爭吵起來了。

    一隻手在她背後拍了一下,雪言登時驚跳了起來,完全不需要她思考,一記手刀劈過去,然後一個拗腕勒頸,她已經掐住後面那個人的脖子,用力一推,把他壓到了榛子樹後面。眼睛閃爍著狠毒的光,雪言冷冷地盯著背後這個拍了她一下的男生,“你是誰?”

    被她勒住脖子壓在樹幹上的男生“嘿”的一聲掙開了她的手,雪言沒有再次制服他,因為她已經看出,這是個伊賀顏的學生。

    “咳咳……”那男生揉著脖子,“你好大的力氣……你不是雪言!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冒充雪言?”他用看著怪物的眼光看著雪言,“你……你不但冒充雪言,而且還用她的名字和真秀學長在一起……你把雪言弄到哪里去了?你快把雪言還給我!”

    雪言驚愕地看著眼前這個男生,他是——薑雪言的男朋友?仰慕者?追求者?他認出了她不是雪言,雪言的日記裏沒有這個人,她要怎麼辦?

    “你這怪物!你把雪言弄到哪里去了?快把雪言還給我!你這女妖怪!”那男生顯然被她剛才那反身一擊嚇壞了,“我要把你這張假面具撕下來,你……你從實招來……你是人還是鬼?”他從地上抄起一根榛樹枯枝,亂揮亂舞,“你是怪物!怪物!”

    你是怪物。雪言呆若木雞地聽著他咆哮,我是怪物?我只不過想要保護自己,想要活下去……她突然大叫一聲:“你閉嘴!我不是怪物!不是!”

    她這樣大叫一聲,那邊談話的真秀和藏血登時警覺,往這邊看過來。

    “你還說你不是怪物?雪言呢?雪言怎麼會是你這個樣子?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哪里有一個女生會掐住男人的脖子?哪里有一個正常人會冒充別人來上課?你不要過來……你是怪物!”那男生一手捂住自己被掐出淤痕的脖子,一手拿著樹枝亂揮亂舞,勢若瘋狂。

    雪言臉色變得出奇地蒼白,兩隻手握拳,那男生清楚地聽到她的指節咯咯作響,臉上的悼恐登時達到極點,“你……你想幹什麼?你這女妖,難道想要殺人滅口?”

    “雪言!”真秀從那邊趕了過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眼看雪言臉色蒼白,眼睛陡然閃爍著極度受傷的野獸的光,他想也沒想,一把握住雪言的手,“冷靜一下,冷靜一下,沒事的,這件事我會解決,不要怕。”他不斷地要雪言看他的眼睛,不要看著對面瘋狂的男生,盡力想要安撫她的情緒。

    “我是怪物?”雪言冰冷生硬地問他,眼睛仍然盯著對面的男生。

    “你不是,你當然不是。”真秀握住了她兩隻手,一方面是安慰她,一方面是要預防她在刺激之下傷人,“這十天我說得還不夠多嗎?你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只是對人缺乏信任。”真秀把她抱進懷裏,讓她感覺到他身上的溫暖,每當她情緒緊張的時候,她就會冷得像一塊冰。

    “他說得很對。”雪言就像根本沒聽見他的話,略起了一抹奇怪的諷刺,“被‘培養’出來做為‘產品’的人,當然是個怪物,怎麼會相信我還可能會是個正常人呢?真是可笑、對不對?真秀少爺?”她抬起頭,用那種奇怪的眼光看著他,“一個‘產品’,身上打著許多烙印,就算自己想要被人接納,也沒有人願意接納這種充滿危險的‘產品’的,真秀少爺。畢竟,我們只是被準備用來進行分割出售的性能優異的器官,有誰會把這些價格昂貴的眼睛、鼻子、骨骼、心臟的組合當做一個正常人?當然是怪物!我怎麼會想不通呢,真是太可笑了,對不對?真秀少爺。”

    她這種樣子讓真秀感到驚恐,他知道再呼喚雪言只會加強這種刺激,只有緊緊地摟著她,無法可施之下,他低下頭堵住她說個不停的嘴,只想讓她回神,不要把自己陷溺在極度的自卑和絕望裏。她是有人願意接納的,不是註定要被分割出售的器官的組合,也不是到處逃亡,到處都彼人遺棄或者令人感到驚恐的怪物。你不是怪物,不是的。

    那邊榛樹後面人影和辮子一閃,拿著樹枝亂揮亂舞的男生被人從頸後一記擊昏了,“砰”的一聲乾淨俐落地倒在地上,藏血從懷裏拿出一塊紙巾擦乾淨了手,作為一個未來的醫務人員,他非常有犯罪之後不要留下證據的專業知識。看著面前兩個人的擁吻,藏血歎了口氣,喃哺自語:“真秀,短時間腐朽的人偶……”

    真秀沒有回答,就算他想回答都無從回答起。

    藏血的背影消失在榛樹林裏。

    良久,真秀才放開已經逐漸不再顫抖的雪言。

    她怔怔地看著他,眼角眉梢,全部都是迷惘。

    “每個人,都有需要被另一個人吻的時候。”真秀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嘴唇前,做一個禁聲的動作,“一個人願意被另一個人吻,也許只是接受安慰;一個人吻另一個人,也許只是給予安慰。”他這樣說,然後放開雪言,轉過身去,用眼睛微微挑了她一下,把手插進口袋裏,“走吧,我們還沒有吃飯呢。”

    他——又是故意說得這麼哲學。雪言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時間沒有跟上他。

    真秀停下來,“怎麼還不走?我已經餓了。”

    雪言聞言,向前走了一步,卻又停下來,“還有他……”她指著地上被藏血打昏的男生,“怎麼辦?”

    真秀從那個男生身邊走過去,拖起他一起往前走,“自然是和我們一起了。”

    真秀……雪言的唇上依稀還感覺得到真秀溫暖的味道,安慰……她的心底依然絕望,真秀你明白嗎?我所希望的救命稻草,只有你一根,而你願意給我的,只是我無論如何也夠不到的——稻草的影子。
   
    千足咖啡廳。

    “唔——”那個被擊昏的男生清醒過來,搖了搖頭,首先看到的是一盞燈,一盞很柔和很歐洲風格的燈。呆了好一陣子,他才理解,他正坐在千足咖啡廳裏,那盞燈,是千足咖啡廳每一個隔間都有的裝飾。

    他不是被人打昏在榛樹林裏了嗎?怎麼會在這裏?摸摸頭,那個打昏他的人力量用得不大不小,正好讓他昏迷一個小時,又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甚至連淤青都沒有。

    “醒了?”對面有人語氣很好地問,聲音很耳熟,聽起來令人很舒服。

    男生睜大眼睛,這才發現,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真秀,一個是那個冒充雪言的怪物。“你們——”

    真秀把桌子上的一杯白蘭地推過去,“喝一點,會舒服—點的。”

    男生枝他這麼一推,反而罵人的話說不出口,呆了一呆,拿起白蘭地喝了一大口,“真秀學長,我不是要故意和你過不去,其實我一直都根崇拜學長的才能,只不過我很擔心雪言……”

    “雪言沒事,你不必擔心。”真秀一開口說的都是別人最想聽的話,“我這裏有她的電話,只要你不鬧事,我立刻可以證明,雪言她很好,一點事也沒有。”他的手指間夾著一張紙片,輕輕地在桌面上敲擊,“只要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男生怔了一怔,“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是伊賀顏哪個學院的學生?”真秀問。

    “法醫學,一年級的魯持。”男生的氣勢有點萎靡了,“和雪言一樣,不過……我也不太去上課。”

    真秀點頭,果然是和雪言一樣懦弱的學生,怪不得沒有印象。“你和薑雪言是情侶?”

    “不是,不過我很喜歡她,雖然很多人都說她膽小又軟弱,但是我知道,她只不過是善良,她怕血,她害怕恐怖的東西,所以她才整天躲在宿舍裏。我瞭解她,我真的瞭解她!”男生說得激動,“可是最近雪言突然去上課了,我覺得好奇怪,所以就跟蹤了她,她不是雪言,雖然她長得和雪言很像,但是雪言沒有她這麼凶,也沒有她這麼可怕的眼睛,她是個怪物。”

    “隨便說別人是怪物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真秀用很和藹的聲音說,“不要用指責來掩飾自己的懦弱,你擔心雪言,你害怕這個不是雪言的雪言,你對這種狀況毫無心理準備所以很惶恐,這不能成為你攻擊別人的理由。”他慢慢地道,“不是雪言的雪言,也是個普通的女孩,你害怕雪言受到傷害,你就沒有想過,肆意的指責攻擊,也會使別人受到傷害嗎?”

    “她冒充雪言,就不是好人。”男生瞪了她一眼。

    “不是好人,就一定是壞人嗎?”真秀冷冷地問。

    男生呆了一呆。

    “在沒有弄清楚情況之前,隨便下判斷是很危險的。”真秀舉起果汁喝了一口,“我告訴你,雪言出了車禍,正在醫院裏面休養,坐在我旁邊的不是雪言,為什麼會這樣原因我不會告訴你,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麼?”男生問。

    真秀聳了聳肩,做了一個很寫意的動作,“雪言進了醫院,代表著,她現在很危險。”

    男生失色,“你會保護她,治好她的,對不對?”

    真秀的眼睛隱沒在眼睫的陰影下,閃閃發光,“你相信我?”

    “我相信!真秀學長我怎麼能不相信?你放心,今天的事情,她不是雪言的事情,我一定不會說出去,只要真秀學長你讓雪言早安回來,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男生激動地道。

    “這個,是雪言的電話,你可以偶爾打個電話問問她的情況。”真秀揮手,那張紙片輕飄飄地落到了男生面前,“如果她對你抱怨,你不妨把今天的事到處說。”真秀放下杯子,把手插進口袋,“反正都是薑雪言的事,無論是真雪言假雪言,敗壞的都是雪言的名聲,而不是我的。”

    “我一定不會的!真秀學長,請相信我!”男生幾乎要向真秀磕頭了,“我一定什麼也不說,請相信我。”

    “我沒有說不相信你啊。”真秀做了個驚訝的表情,低下眼瞳,笑了笑,“別想得那麼嚴重,今天讓你受驚了,吃點東西吧。”

    “謝謝真秀學長。”男生喝完了白蘭地,昏了那麼久早就餓了,他對著一碟生魚片大吃起來。

    雪言坐在一邊冷冷地看,再一次確認,真秀實在是一個把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鬼怪,他沒說幾句話,就要這個男生自己擔保絕對不把今天的事情外傳,這男生還怕他不相信,沒命地保證,卻不知道早就掉進了真秀的陷阱裏。不知不覺擺平了一件大事,而外表看起來,卻好像什麼都是這男生自己說的,真秀推得乾乾淨淨,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真秀……能幹的真秀,深沉的真秀,吻她的真秀。雪言承認,她真的被迷惑了,深深地、深深地迷惑了,這個謎一樣的男生。坐在那裏,真秀雙手插著口袋,總給人舒服自然的感覺,但是他的眼睛,卻總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在看什麼?他的心裏,一直在想的,是什麼?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3:02

第3章

    藏血的警告

    自從上次發生被人識破不是雪言的事情之後,雪言的行為收斂了很多,她不再隨便施展身手,也不輕易去上課,對於借來的中國水的筆記,她也刻意抄得錯漏百出。她在努力紛演著一個膽怯的小可憐,一方面也是在逃避著真秀的影子。

    有意無意地躲著真秀,逃避他悠閒從校道那裏走過來的,只屬於真秀的影子,說好了不談感情,陷溺了,就是她自己懦弱,就是她輸了,而輸了,除了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瘋狂的境地,沒有任何好處。她要保護自己,不但要保護自己的人,還要保護自己的心。

    “薑雪言!”窗戶外面有人在叫她,雪言有些奇怪,現在是上課時間,除了沒課或者蹺課的人,還會有誰來找她,她在伊賀顏認識的人可不多,數出來有十個,就已經要偷笑了。探出窗口一看,樓下的人留著一條長長的辮子,辮子紮得很松,以至於有些散落在臉頰旁,他抬頭對著視窗招呼:“薑雪言,下來一下,我有事情要和你談。”

    樓下斯文而優雅的男生,是藏血。雪言詫異,她和藏血有什麼交情?有什麼事,值得他大老遠地從醫學院的教務區橫穿整個伊賀顏,到女生宿舍這邊來找她?難道藏血隨時都會有事要和人“談一談”?

    “等一等,我換了衣服就下去。”雪言應了一聲,她其實並不需要換衣服,她沒穿睡衣,但是多年以來如老鼠般的警覺,讓她對什麼事都產生懷疑。她沒換衣服,就躲在視窗旁邊的窗簾裏,看著樓下等人的藏血。

    他似乎真的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說,看了看手錶,藏血雖然舉止優雅,但看得出他很焦急,他想說什麼?說——日之媛嗎?雪言冷冷地在窗戶後面看著藏血,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像鬼,透過縫隙,窺視著的鬼。藏血今天穿了標準的校服,是有長風衣外套的西裝,配著他斯文的金邊眼鏡,無論是誰都不會想到他會留著一條辮子,但又偏偏讓人再也想不出,他除了一條長辮子,還能夠留什麼樣的髮型。

    等候了換衣服的時間,雪言走下樓,站在樓梯上冷冷地看著藏血,“什麼事?”

    藏血轉過頭來,他的辮子的發稍在風裏飄,“雪言,你可以離開伊賀顏嗎?”他一開口,就這樣問。

    “不能。”雪言斬釘截鐵地回答,然後她微微閉上了眼睛,斜靠在樓梯門口,低低地冷笑,“是為了日之嬡嗎?為了她希望我離開真秀?”

    藏血的髮辮在風裏不停地播晃,“不,不是。”他向著雪言走過來,“是為了真秀,你——喜歡真秀,對不對?”

    雪言的臉龐煞白,冷冷一笑,自嘲地,“旁人當真看得比什麼都清楚。”她承認,“是的,我喜歡真秀,不可以嗎?”

    “你喜歡真秀,就會希望他快樂,是不是?”藏血再問,他的眼睛凝視著雪言,似乎把她當成了一種危險的物品,隨時隨地都會爆炸的危險品。

    真秀,你看,除了你,沒有人會接受我,就算是你的好朋友,也是一樣的。雪言冷笑,“真秀快樂還是不快樂,我決定不了,你應當比我清楚,真秀是什麼樣的人——他的情緒——不會被任何人左右。”雪言說完,像向風裏丟棄完了一條輕飄飄的絲巾一樣,她的聲音很飄,態度卻很冷漠。

    藏血微徽地挑眉,他看著雪言的目光像看著敵人,“你太危險了。”他的聲音也漸漸沉了下來,“對於真秀來說,你太危險了。”

    “我不是日之嬡。”雪言冷冷地說,“不是那種會被人任意擺佈的娃娃,藏血,你要我離開伊賀顏,可以。”她挑眉,“只要你給我足夠的理由,我會離開。”她走下一層樓梯,站出了門口,和藏血面對面,“我知道真秀有什麼秘密瞞著我,你也有,如果你肯告訴我關於真秀的真相,為了真秀,我可以離開。”

    藏血的髮辮在風裏飄,他看了雪言一陣,就在雪言幾乎以為他要開口的時候,藏血轉過身,走了。

    為什麼?他特地來警告我,他警告我離開真秀,但是他寧願白來一次,也不肯告訴我理由?雪言愕然,她眼睜睜看著藏血離開的背影,他居然走得那麼瀟灑,沒有任何猶豫或者遲疑的餘地,如果要她離開需要理由的話,他寧願她留下來,而不願意給她理由!

    真秀……到底有什麼驚人的秘密?他有嗎?

    雪言突然提高聲音,“我明白了,日之媛之所以離開伊賀顏去英國,也是你要她走的,是不是?”

    藏血停步,沒有回頭,似乎是低聲嘲笑了自己一下,“你真聰明。”

    “那麼真秀呢?他也知道的,是不是?是你們兩個把她從伊賀顏送走,進去遙遠的英國!為什麼?”雪言大聲問,“為什麼——每一個和真秀有關的女生,你都要把她趕走?難道你——”她沒說下去,但是大家心照不宜——難道你也喜歡真秀?難道你——是要一個人獨佔真秀不成?

    “哈!”藏血笑出了聲,“你可以這麼想,我不會介意的。”他回過身來,“人偶不是生命,越是漂亮的人偶,腐朽的時候,越容易讓人流淚。”

    “什麼?”雪言疑惑不解,只能眼睜睜看著藏血離開。他是什麼意思?人偶?他是在說,真秀是個人偶嗎?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麼,但是更多的,是完全的不明白,真秀、藏血、日之媛,一團迷霧,只有越迷越大,越來越濃重。

    越接近真秀,就會越發覺真秀的不可接近,他籠罩在一層迷霧裏,她撞過來撞過去,都離他好遠好遠。

    “為什麼——每一個和真秀有關的女生,你都要把她趕走?難道你——”

    難道你也喜歡真秀?難道你要一個人獨佔真秀,

    藏血走在路上,笑出了聲,“呵呵,只有身陷感情的人,才會分辨不清事實,把所有的人,都當做敵人——薑雪言,司狐的預言,真秀是短時間腐朽的人偶,已經開始應驗了,我不希望任何人傷心,如此而已。”他攤開手掌,樹上一個榛子掉進他手心裏,順手把榛子塞進口袋裏,憂雅而斯文地往學校的另外一邊走。
   
    而這個時候的圖書館裏,中國水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全英文的書,翻了幾頁,似乎看得很認真。

    “嗒”的一聲,有個人走到他背後,停了下來。中國水全神貫注地看著書,當做什麼也沒聽見。

    背後的人聳了聳肩,開口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電腦軟體編碼最好還是不要算做文字作品,因為1971年人們還不知道什麼是電腦軟體。”

    “嗯。”中國水應了一聲,拿著那本書轉過身來,站在他背後的是真秀,一臉的笑意,一雙手插在口袋裏。他今天穿了一身粟子色的球衣,保暖而且鬆軟的布料,柔和的顏色,讓人看起來很舒服。

    “你要看的書在那邊吧。”真秀抬眼望了一下標號為。ap的書架,而中國水站著的這個書架,標號是“ag”的。

    中國水認真看了一眼自己手裏拿的書的內容,“Computerprograms,whetherinsourceorobjecetivecode,shallbeprotectedsasliteraryworksundertheBerneConvention(1971),(電腦程式,無論是源代碼或者是目標代碼,都應被當做1971年版伯爾尼公約中的文字作品而加以保護。)”這和他的法醫學專業相差十萬八千里那麼遠,顯然,真秀站在他背後的時候就看到了他拿錯了書,所以才說了那句話提醒他,真秀已經知道,他根本沒在看書,而在想其他的事。微微撇了撇嘴,中國水把書放回書架,“你來了。”他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在想什麼?”真秀靠在對面的書架上,他很喜歡靠著什麼東西站著,不可否認,他這麼靠著,總給人一種想要模仿的感覺,因為他看起來是如此舒服。

    中國水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如果是看向別人的,別人或許就會認為是被“盯”了一眼,中國水的眼神如此犀利。“沒什麼。”他簡單地回答。

    “在想雪言,是不是?”真秀的眼睛被他隱藏到書架的影子裏去了,中國水看不見他的眼神,“在懷疑,為什麼她突然間變了一個人似的。”

    “嗯,因為她不是雪言。”中國水語出驚人,但他卻沒什麼表情。

    “啊,只要稍微細心的人,稍微關心雪言的人,都可以發現她不是雪言,因為她實在和薑雪言差距太遠了。”真秀無所謂地笑,“你想的不是這個。”

    中國水古怪地問了一句:“你知道我想的是什麼?”

    “怎麼保護她。對不對?”真秀聳聳肩,“你喜歡她。”

    中國水非常非常古怪地盯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嘿地冷笑了一聲,“看來果然沒什麼事是你不知道的。”他雙手抱胸,也靠在了書架上,“不錯,我喜歡她,那又怎麼樣?她有不少優點,我欣賞聰明的女孩子。”

    “沒怎麼樣,不過想確認一件事。”真秀揚起眉,“我記得你從前是從來不和人接觸的,更不用說借筆記給女生,所以想確認一下,你確實不會傷害她。”

    “她喜歡你。”中國水冷冷地說。

    真秀微微一笑,“這種喜歡不會有什麼結果,”他考慮了一下,“我來的意思是說,假如你不會傷害她的話,那麼你去喜歡她也不是一件壞事。”

    他說得太直接了,中國水錯愕地看著他,真秀的意思是,希望他把雪言從他身邊搶走嗎?“你太自私了!”他有一股怒氣沖上眉梢,“如果你選擇的是日之嬡,你就不應該留下雪言,更不應該說這種話來擺脫她。她喜歡你,你明明知道,卻要把她當做貨物來送給我嗎?”他冷冷地道,“伊賀顏真秀,我一直很尊重你,尊重你在學校的作為,尊重你的才能,你不要送上門來挨揍,我的拳頭是不會饒人的。”

    真秀的聲音依然柔和,“我沒有說,我要把她像貨物一樣送給你,我只是希望,多一個人保護她。”他並沒有被中國水威脅到,“她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我很擔心……”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在有些時候我保護不了她,那就要靠你了。”

    這句話是什麼童思?中國水盯著他,緩緩地問:“真秀,我雖然不清楚你為什麼要把日之嬡送去英國,為什麼要留下雪言來製造傳言讓日之嬡在英國對你死心,但是我還不太笨,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不必問,我回答你。”真秀很快地打斷他,“是的。”他回答得很快,然後他笑了一下,“所以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安排的。”

    中國水臉色古怪地凝視著他,“真秀,我佩服你。”

    “啊,我也是沒有辦法。”真秀抬起手臂枕在頭下,望著書架的頂部,“有得選擇我也不會這樣,誰叫我得罪了鬼怪,天地不容?呵呵。”他開玩笑,看了中國水一眼,“說真的,我需要一個幫手,你願不願意幫我?”

    真秀這樣望過來的時候,通常令人無法拒絕。中國水沉默了一下,“好的,我幫你保護她。”他回答。

    在中國水做出了承諾之後,真秀靜了一會兒,中國水也閉嘴默然。

    過了好一會兒,中國水微微牽動嘴角,嘿地笑了一聲,“真秀,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麼想保護一個人。”

    “她的處境很危險,我不想因為她的事情,連累到伊賀顏整個學校的安全。”他的頭枕著手臂,動作顯得很瀟灑。

    “是嗎?”中國水笑了一聲,“雪言不是讓人會起保護欲的女生,她是那麼強,身手矯健,頭腦冷靜,給人的感覺像亞馬遜的女戰士。”他開玩笑,亞馬遜女戰士是一種電腦戰鬥遊戲的主角,“有時候的態度像一個幽異的女鬼,你的保護欲未免太強了。”

    是嗎?像亞馬遜女戰士?還是像受傷的野獸?像幽異的女鬼?真秀沉默,答了一句,“交易,與感情無關。”雪言不是堅強的女孩,她只不過是拼命保護自己罷了,因為如果不保護的話,她就有可能被分割成各種器官出售……她不信任警方,因為,也害怕自己變成實驗室的研究品。

    “真秀?”中國水看他在出神,“你不回教室去?雪言可能要去哲學樓找你了。”

    真秀微徽一震,“嗯,我走了。”他站起來,順著書架與書架之間的空隙往外走,順道伸了個懶腰。

    真秀這幾天也經常不去上課吧?中國水深思著,走向那邊ap的書架,繼續找他想要的書。

    下午四點,是下午只有兩節課的院系下課的時間。

    雪言還是在哲學樓前面等著,不過經過了藏血的警告,她面對真秀的時候心情只有更加混亂,有一股說不出的煩惱比她經歷過的死亡的恐懼還要讓人不得安寧。

    “喂,下了課去圖書館。”

    “好啊,我要去查關於期末論文的資料,哎呀死了,我的借書證忘記帶了……”

    下了課的人紛紛走出門口,喧嘩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議淪差不多吵聾了雪言的耳朵。皺著眉頭,她沒想過在人群中也會這麼寂寞,厭惡地聽著,只想著她要等的那個人為什麼還不出來。

    “雪言!”差不多人都走光了,真秀才從裏面出來,雪言松了口氣,她差點以為他在裏面迷路了,瞪了他一眼,還沒開口嘲弄人,突然耳邊一陣風,一個足球不知道從哪里被踢了過來,直撲真秀的胸口。

    糟了!她吃了一驚,來不及把球擋下來了。

    真秀顯然也吃了一驚,然後他微微側了身,那個球“碰”的一聲打在他左肩,真秀的肩頭微微向後一縮,卸掉了球飛撞過來的力道,那個球輕輕從他肩頭掉了下來,落在地上,真秀一腳踏住球,顯得很熟練。

    唉!那只不過是一個足球,她有什麼好緊張的?雪言松了—口大氣。

    “真秀!踢過來!”那邊有人一陣笑聲,雪言抬頭一看,又是仲海!他好像整天除了玩球沒見他做什麼正經事。

    “接住了。”真秀笑了一聲,遲了一步,“啪”的一聲把足球踢了回去,准准地飛向仲海的臉。

    “該死的伊賀顏真秀!”仲海手裏本來拿著霜淇淋,被他這麼突如其來地一踢,倉促之中用手接住了足球,而手裏的霜淇淋可就飛了,掉在了地上,濺一身,他惱羞成怒,在那邊大吼大叫,暴跳如雷。

    “哈哈哈……”真秀拉著雪言的手,“記住了,弄髒的地板要擦乾淨,否則扣你期末的總評。”

    “伊賀顏真秀!”背後的咒駡震耳欲聾。

    而真秀拉著雪言,早就揚長而去。

    “哈哈……”雪言笑個不停,她還是第一次看見真秀捉弄人,拉著手跑出去老遠,兩個人才停下來,她喘著氣,“哈哈,原來你……你也會欺負人……”

    真秀也微微喘息,“你背對著他,那個球是他故意踢過來的,只不過腳法不好,沒有踢到你身上。”他奔跑過後,臉上有一層紅暈,更顯得他像個運動男孩,球衣球鞋,大大的帽子在他身後飄。

    “原來你在替我報復,”雪言笑著喘氣,“沒想到你的球藝這麼好,平時怎麼都沒看你去踢球?”她在榛子樹下坐了下來,拉拉真秀,示意他也坐下來,“休息一會,坐在這裏好舒服,你怎麼從來不坐?”

    真秀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著她運動過後紅暈的臉比起她蒼白的樣子好看得多,他看了一陣,笑道:“看來跑一跑,你的心情好得多。”

    雪言丟了一顆榛子起來,然後又接住,“好久沒有運動了,再坐下去,我很快就要變成賣不出去的次品了。”她開玩笑,“不夠優秀的人是不能夠被出售的。”

    她居然開這種玩笑!真秀聳了聳肩,“一共有多少產品?有資格被出售的,有幾個人?”他也開玩笑。

    “一個。”雪言回答。

    “你?”真秀詫異,他沒想過,居然“產品”只有雪言一個!

    “是的,所以,他們一定要找到我,要麼被殺死,要麼被出售。”雪言笑笑,“成功的產品是很少的,你要知道,能夠被不同的人體接受而不產生排斥反應才能賣出價錢。”她的頭髮垂在臉頰邊,運動過後的紅暈還沒有退去,她像蘋果一般可愛,“除了相同的血緣,能夠被各種不同的人體所接受而不產生任何排斥的器官是很少的,我就是這樣的器官。”她用很平淡的口氣,把她自己說成是一種零散地出售的東西,“當然,這種絕對不排斥的人體器官是在很特殊的條件下培養出來的,很多人受不了那種培養,都死了。”

    看來,她的處境要比他想像的還要危險得多,真秀把手插進口袋裏,背靠著榛樹,“呼”的一聲吐出一口長氣,“那些已經過去了,別再想了,再想只會讓你更克服不了那種恐懼。”

    雪言聳聳肩,“無所謂,我早就習慣了。”她剝開榛子,問:“怎麼從來沒看你去踢球?你不是很喜歡足球嗎?”一邊問,她把榛子放在嘴裏咬著,看在真秀眼裏,有一種嬌俏的味道。當然,她不是故意的,卻讓他莫名地心裏微微一跳。

    “我從前喜歡,現在——”真秀也聳聳肩,“不感興趣了。”

    雪言剝開第二個榛子,遞給他,“我發現你每身衣服都有帽子,真奇怪,真秀喜歡帽子?”她覺得,帽子代表著單純、可愛、幼稚,而這些,真秀一點邊也沾不上。

    真秀顯然看穿了她的想法,“你覺得只有孩子才穿帶帽子的衣服?”

    “是的。”雪言承認,“不過你穿起來,總有一種特別的味道,和孩子不一樣。”

    “帶帽子的衣服,用來預防感冒。”真秀一本正經地回答,拉起了帽子,“就像這樣。”

    雪言怔了一怔,推了他一把,“胡說八道!”

    真秀笑著被她推到一邊去,頭上的帽子掉了半邊下來,他現在和一個普通的學生完全一樣,“哈哈!告訴你了你不信,哎呀——”他皺起眉頭,雪言一拳打在剛才他被足球砸到的地方,“很痛的。”

    雪言嗤之以鼻,哼了一聲,嘲笑,“說你幼稚,偏不肯承認就算了,還亂找藉口,活該!”

    真秀揉了揉左肩,放棄了掙扎,讓雪言順勢靠在他懷裏,她喜歡接近他,或許只有在真秀身邊,她才能感受到安全,才能真正放鬆。

    “雪言,你很香。”他告訴她一個事實。

    “香?像香肉那樣的香嗎?”雪言悠悠地冷笑,“被特價出售的東西,總要有一點討人喜歡的地方,不是嗎?就像——鹵肉店的鹵肉香一樣。”

    “不要把自己說得像一隻烤雞或者一條香腸。”真秀很舒適地伸出手枕在頭下,“你不是。”

    “我是。”雪言回答,“只不過烤雞從鹵肉店的砧板上跑了。”

    “再說我要生氣了。”真秀望著榛樹縫隙裏的天空,“你看世界多麼美麗,天空多麼藍,你如果是一隻烤雞,那麼我豈不是很滑稽?抱著一隻烤雞坐在地上?”他悠悠地說,居然語氣還是一本正經的。

    雪言忍不住笑了,“算了,你沒有幽默感。”

    “我有,不過我不欣賞黑色的幽默。”真秀回答。

    “下次我說一些栗子色的幽默。”雪言看著他的球衣,不可否認真秀穿著球衣看起來很合適,“今天藏血到宿舍來找我。”

    “嗯?”真秀已經閉上眼睛,“他說了一些什麼?”

    “你猜得到,不是嗎?”雪言安靜地說。

    “要你離開?”真秀不置可否。

    “嗯,他說,越是漂亮的人偶,腐朽的時候,越是會讓人流淚。”她突然坐了起來,凝視著真秀,“他是什麼意思?他是為了你,對不對?”

    真秀睜開了眼睛,“什麼時候藏血越來越有詩人的天賦了?說話說成這樣,哪里有人聽得懂?”

    “為什麼說是人偶,你是個人偶嗎?”雪言凝視著他。

    真秀笑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是答了一句很技巧的話,“你說是,就是吧。”

    “你是個不會愛人的木偶,你們不希望日之嬡受到傷害,因為她是不能受傷的娃娃,所以她被送去了英國。”雪言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觀察著真秀的反應。

    “你真聰明。”真秀沒有說她猜得對,還是不對,只是充滿感歎地讚美了她一句。

    “為什麼?理由不能告訴我嗎?”雪言挫敗地變色。

    “不能。”真秀聳了聳肩。

    “真秀——”雪言欲言又止。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真秀把手插在口袋裏,站了起來,緩緩向前走了幾步,回過身來,如是說。

    她無法打敗真秀,縱然她試圖瞭解有關真秀的一切,她的努力,換來的只是禮貌的拒絕。

    突然間,眼眶熱了一熱,一股被冷落被遺棄的心情浮了上來,那是被保護被關心之後的貪婪,想要求更多的感情,卻忘記了,自己只是一隻烤雞,隨時會被入抓回砧板的烤雞。沒有人會把心真正交托給一隻烤雞的。妄圖要瞭解什麼,分擔什麼,都是徒勞的,你只需要。安分守己地被保護就好,多嘴多舌,那麼想要瞭解真秀,但是真秀——並不需要你瞭解啊!只是交易,不淡感情,你忘記了嗎?雪言坐在原地,默默地想。

    她似乎是——真秀回頭看了一眼,很傷心——

    突然雪言轉過頭來,笑了,“對不起,我以後不再問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秘密。真秀沒有問我,我當然也不能問真秀。”

    她居然笑得這麼快!真秀的心再一次震動了一下,短時間腐朽的人偶……他皺了皺眉,一股欲言又止的心情纏繞不去,突然讓他愉快不起來了。

    “走啦。”真秀把書包往肩上一搭,另一手仍然插在口袋裏,“今天晚上請你去伊賀顏的中餐廳,吃一點別的東西。”

    “好。”雪言跟著他站起來。

    “跑過去好不好?”真秀突然回頭一笑。

    “好啊,看是你快還是我快。”雪言穿著校服的短裙、短統襪和跑鞋,一下子風一樣掠了出去。

    “我會輸給你?”真秀追了上去,他很少跑,常常都是走路很悠閒的樣子,一旦跑起來,雪言才知道他有著驚人的速度。

    “我可是優秀品種,和普通女生不一樣的。”雪言邊跑邊笑,“追得上我再說!”

    她果然是運動細胞好得驚人的女生!這麼優秀的體能,卻是器官買賣中的一種估價的條件。真秀追上去,貼著她耳邊跑,如果沒有阿刹德的陰影,雪言會是多麼快樂多麼優秀的女孩子。

    “你也不差!”雪言已經盡了全力,真秀卻依然跟在她身邊,不快也不慢,雖然說他是男生,但是顯然,她現在的速度已經快過一般的男孩子,真秀不僅是腦子上的強者,連體育方面都是。

    很快的,伊賀顏中餐廳已經在眼前,兩個奔跑的瘋子停下來,等著呼吸平靜下來才進去。雪言看著真秀背後晃動的帽子,笑了起來,“真看不出,你跑得這麼快……怎麼不參加校運會……我沒在名單上看見你的名字……”

    真秀一隻手扶著中餐廳的圍牆,邊喘邊笑,“沒有仲海快,跑不過他,也跑不過藏血,乾脆不參加了,哈哈。”

    “原來……你也這麼好勝。”雪言笑了,“誰規定你樣樣都要第一?”

    “我沒說不可以,所以我不參加,我連威脅都不給他們,怎麼能說我好勝?”真秀笑,“走了,進去吧。”

    雪言和真秀走進伊賀顏的中餐館,沒有留意到,中餐館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開篷車,在夜色裏,有一個詭異的影子。   

    “那丫頭是在伊賀顏大學的門口被車擅死的,不過,那丫頭和伊賀顏大學的伊賀顏家族沒有任何聯繫,為什麼伊賀顏家族要給她收屍,我就是想不通這一點,除非那丫頭其實沒死,跑進學校躲起來了,伊賀顏家族在庇護她,故意捏造了已經死亡的假像。”

    “那丫頭就算死了,屍體也值不少錢啊,我們已經有了好幾個買家,丫頭的眼角膜、心瓣膜、小腿骨還有左手的一塊韌帶,都已經有主了。”

    “伊賀顏大學是國際私立貴族大學,裏頭不少學生得罪不得,說不定他們的家長就是我們的買主,就算現在不是,將來也可能會是。”

    “伊賀顏大學現在是伊賀顏真秀在掌管吧?聽說這小子不太好惹,手腕很厲害。”

    “厲害又怎麼樣?老子一槍崩了他,看他要怎麼厲害得起來?”

    “他如果真的是個人物,你能崩得到他?大頭別傻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男一女兩個學生走了進來,打打鬧鬧的,也沒有引起誰的注意,現在學生不都這樣?那“大頭”偶爾往門口看了一眼,看到那男生粟子色的球衣和帽子,呸了一聲,“乳臭未乾的小子!”

    正在上樓的男生似乎微微停了一下,沒回頭,手插在口袋裏,繼續上樓了。   

    走進二樓的包廂,雪言的臉色變得出奇地蒼白,她像僵屍一樣冰冷且直挺挺地站在包廂中間,像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真秀反手扣上了門,在聽見門“砰”的一聲關了起來時,雪言震動了一下,突然緊緊用雙手把自己抱了起來,牙齒在打戰。

    “別怕。”真秀知道她在極度緊張和恐懼的時候就會變成這種樣子,關上門,他拉下窗簾,從背後抱住全身冰冷的雪言,讓她溫暖一下,然後慢慢坐下來。

    “他們……要把我分成很多很多塊……賣掉……”雪言極低極低地說,“我……我聽見了。”她全身都在發抖,真秀緊緊抱著她,她拼命往真秀懷裏鑽,像是希望自己可以縮小成看不見的東西,躲進真秀的口袋藏起來。

    “別怕,他們不知道你在這裏。”真秀柔聲安慰,雪言蒼白得像個木偶,剛才奔跑過的紅暈全都不見了。

    “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我的,很快就會的。”雪言低聲淒涼地笑,“我還會連累你,他們已經——知道你了。”

    真秀的嘴角微微一撇,“我不怕。”

    “可是我怕,你不懂的,你不明白的,你不知道他們的可怕,他們全部都不是人!是兇手!全部都是殺人兇手!”雪言搖頭,她已經說不下去了,她的身體僵硬得不像活人,高度的緊張讓她的微血管全部收縮,皮膚呈現驚人的慘白。

    “他們也是人,不是魔鬼,最多是喪心病狂的壞人。”真秀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僵直,居然冰冷得無法和他交握,再這麼恐懼下去,她說不定要先因為精神的高度緊張而瘋掉,或者死掉。

    “篤篤。”敲門聲。

    雪言全身一震,真秀只得低頭吻了她的額頭一下,表示安慰,“別怕。”他放開她,過去開門,“什麼事?”

    “先生小姐,請問要點菜嗎?”

    “一份海鮮煲,檸檬乳鴿,西芹百合,兩份海膽沙和生魚片。”真秀微笑,“還有,可以先給我送一杯熱咖啡嗎?”

    “可以,先生請稍等。”

    雪言窩在包廂的椅子上顫抖,她把自己蜷縮起來,抱得像一個繭。

    “沒有人會傷害你,我會保護你的,別怕。”真秀解下球衣的外套,用那一層栗子色的外套把她包住,遮住她的眼睛,給她一點安全感。

    真秀的球衣帶著真秀的體溫和味道,雪言緊緊抓住,往球衣裏面躲,她害怕光,害怕風,害怕一切可能使她暴露的東西。

    除了真秀,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她安全感,如果沒有真秀這一根溺水的稻草讓她抓住,她寧願現在立刻就消失!她緊緊抓住真秀的手,真秀的溫暖,真秀……

    “篤篤……”服務生敲門,“先生,熱咖啡。”

    “雪言,你放開我,我要去拿咖啡。”真秀輕聲在雪言耳邊說。

    雪言的手微微松了一下,真秀站起身,她又立刻拉住了他,眼睛透露出強烈的哀憐之色,滿眼都是“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她像個將要被人遺棄的可憐蟲,好像他一放手,她就會被掃進垃圾堆,會被帶走。

    真秀被她緊緊拉住,服務生體貼地把熱咖啡留在桌子上,關了門出去。

    “雪言,喝一點,放鬆一點,別怕,你整個人都冷了。”真秀把熱咖啡湊到雪言嘴邊。

    雪言咬住了牙關,所以喝不下。

    “雪言。”真秀把熱咖啡留在雪言手裏,讓她雙手握著,溫暖她冰冷的手。

    過了好一陣子,雪言才微微張開嘴唇,一張開,她的嘴唇就滲出血來,嘴唇早就被她咬破了。喝了一口咖啡,雪言才慢慢回過一點神來,失神的眼睛望著真秀,“對不起。”

    真秀看著被球衣包成一團的雪言,栗子色的球衣,襯得她的臉色慘自得像鬼,“冷靜一點,他們不知道的。”

    “但是,我們還要下去。”雪言仍在發抖,她捧著咖啡,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了,他們還是會看見的。”

    “我們等到他們走了再走,好不好?”真秀拍拍她的頭,像安慰著受驚的小動物,“我不該說今天要來中餐廳的。”

    “遇到了也好,省得……他們要對付你,你都不知道……”雪言的牙關仍然在打戰。

    真秀給她打上球衣的繩結,笑了笑,“這種事,只是遲早而已。”

    雪言慢慢抬起頭來,蒼白的臉色微微一紅,“你討厭咖啡的。”她低聲道,真秀從來不喝咖啡,也儘量離咖啡的味道很遠。

    “咖啡容易給人溫暖的感覺。”真秀笑笑,“我不討厭咖啡,只不過這一陣子不喝而已。”

    不討厭的話,為什麼不喝?雪言漸漸平靜下來,雖然恐懼,卻已經可以控制自己,蜷縮在真秀的球衣裏,她慢慢抬起頭,“真秀不冷嗎?”

    真秀的球衣裏穿的是比較單薄的背心,在十月底這樣的天氣裏,是太少了一點。

    “不冷。”

    “可是……”雪言本想說,你不是說,穿帶帽子的衣服,是為了預防感冒嗎?一抬頭,她突然呆了一呆,“真秀你——”

    真秀低頭一看,下午被足球撞中的左肩起了一片淤青,他看了一服,無所謂地聳聳肩,就像早在預料之中,“沒事,撞了一下。”

    仲海那一腳踢得這麼重!雪言從真秀的球衣裏伸出手,輕輕地在真秀左肩裸露的皮膚上觸了—下,“很痛嗎?”

    真秀看者她蒼白又怯生生的表情,完全不像她平時那樣的譏諷幽異,聳聳肩,“不怕了?”

    “我忘了。”雪言臉上泛起紅暈,看到了真秀左肩上一大片的淤青,她就突然有一半的心思在真秀身上,恐懼陡然減少了一半,至少她已經會勉強笑了。

    “把你自己當做普通人,完全忘記阿刹德,就算他們看到你,也不會認得你的。”真秀摸摸她的額頭,雖然還是冷,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冷了,“冷靜一點,你剛才走進來的時候不是很好嗎?沒有人認出你,對不對?”

    “我好害怕。”雪言緊緊抓住真秀的手,“我看過……看過他們把我的朋友……賣出去的樣子……”她顯然有些被刺激過度的回憶,那些回憶,讓她始終都像一隻驚弓之鳥。

    門吱呀一聲開了,服務生看著門裏相擁的一對,怔了一怔,顯得有些尷尬,“上菜了。”

    “請問樓下f座的六位先生還在嗎?”真秀問。

    “先生是他們的朋友?”服務生微笑,“他們剛剛就走了。”

    真秀若有所思,“多謝了,只是裏面有位先生長得很像我的一位元朋友,我們不認識的。”

    “菜已經上齊了,請慢用。”服務生關上門出去。

    “他們已經走了。”真秀輕輕地整理好雪言躲在球衣裏淩亂的頭髮,“別怕。”

    雪言仍然有一陣子不敢動,好一陣子才從球衣裏面出來,“對不起,我很抱歉……對不起……”剛才驚恐得忘了要哭,現在雪言卻忍不住有眼淚在眼睛裏轉來轉去。

    “過來吧,我已經餓了。”真秀放手,只當沒有看見她的眼淚,坐到了桌邊的椅子上。

    雪言擦掉眼淚,笑了一笑,“嗯。”

    她很好強,但是並不堅強。真秀在心裏評價。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3:24

第4章

    危險的境地

    “嗯,我知道了。我會處理的,藏血和仲海會幫我,媽你不用擔心,不必讓爸爸回來了,你們還在瑞士,來回都不方便,我解決了立刻告訴你。”真秀一身睡衣,接一個從國外打回來的電話。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真秀站在窗前,半身靠在窗臺上,“我知道,我會照顧自己的,不用替我操心那麼多,伊賀顏我會繼續管理,帛叔會照顧我的。”

    過了一陣子,真秀收線,“就這樣,再見。”

    一件衣服蓋到真秀身上,真秀轉過身,把衣服披在他身上的是一個臉色慈祥的老僕人,“少爺,這樣說話要著涼的。”

    真秀笑了笑。還沒說什麼,帛叔慈祥地拍拍他的肩,“少爺長大了,很像當年的老爺。”

    “媽和爸在瑞士會一直過得很好的吧?”真秀悠悠地歎息,“看來有沒有我都一樣呢,媽媽和爸爸還是一樣很快樂。”

    “胡說!”帛叔笑駡,“怎麼會一樣呢?少爺是老爺和夫人的心頭寶,沒了你,誰也不會高興的,從小到大,少爺都是人人心中的寶。”他把真秀按在床上,“快睡了,這麼大了還像孩子—樣,明天還要早起呢。”

    “帛叔。”真秀躺在床上,讓帛叔像對待孩子一樣給他蓋好被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帛叔會想我嗎?”

    “你說什麼啊?”帛叔皺眉。

    “如果有一天連媽媽都忘記了,帛叔可以幫我提醒她嗎?”真秀這幾句話是自言自語,閉上了眼睛。

    真秀少爺?帛叔詫異地看著他,這個從小到大由他一手帶大的孩子,是有什麼心事嗎?
  
    第二天早上。

    在伊賀顏大學的事務處。

    圍聚在真秀辦公桌前面的是藏血、仲海、中國水、雪言和真秀。

    頂著一個籃球在手指尖上轉著,仲海悠閒地問真秀:“今天蹺課,期末還扣不扣我學分,伊賀顏真秀少爺?”

    真秀靠著事務處的玻璃幕牆站著,還沒回答,中國水已經冷冷地打斷他,“那也要你到了期末還有分數可以扣才行,仲海,三分之一課時蹺課,無論哪一課都不會給你分數的。”

    “你們到底是來吵期末總評,還是來想辦法解決問題的?”藏血坐在桌面上,一隻腳曲起來踩在桌面上,他雙手抱著那只腳的膝蓋。

    雪言坐在那邊的沙發裏,雙手抱著一杯熱咖啡,低著頭,沒有說話。

    “真秀又不開口,我有什麼話好說?”仲海說話的時候一分神,那個籃球從指尖上掉了下來,在桌面上一彈,彈向靠著牆的真秀。

    “啪”的一聲,真秀接住那個球,另一隻手仍然插在口袋裏,很閒適地靠在牆上,“我想關於雪言不是雪言的問題,你們或多或少心裏都有數,對不對,”

    中國水閉嘴不答,這個問題,他已經答過了。

    藏血的髮辮在辦公桌的邊緣晃動,他推了一下自己的金邊眼鏡,微微一笑,“啊,我只是懷疑,並沒有確定。”解釋了一句,藏血慢慢地說:“雪言有時候鋒芒畢露,不太像資料裏懦弱的女孩。”

    “我知道她不是雪言。”仲海舉手,做乖巧狀,“理由很簡單,上學期所有體育不及格的學生的補考,都是我安排的,在幾個月以前,薑雪言由於非常糟糕的表現,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三十五分的體育是同情分,按道理她應該連—分都沒有的。這學期她突然變成了運動天才,我當然知道她不是雪言,雖然她們長得很像,但是這個雪言矮一些,我還是分得出來的,人只會長高,恐怕不會變矮的。”

    雪言慢慢抬起頭,她不知道,她在別人眼裏,已經露出了那麼多的破綻,如果讓阿刹德的人稍微接近,她一定會露出馬腳……一股熟悉的惡寒泛上心頭,她緊緊地握住咖啡杯,咬著嘴唇。

    真秀用最簡潔和最快速的方法,解釋清楚了這具體是怎麼一回事,然後聳了聳肩,“昨天阿刹德的人,已經出現在學校裏,雪言的處境很危險,你們有什麼看法?”

    “原來你們兩個昨天晚上跑到中餐廳去逍遙,噴噴,真秀啊真秀,真看不出來,你還真是一個標準情人,做什麼都是第一流的,連泡妞也是。去吃海鮮全餐?你還真不是普通的闊綽,什麼時候請我吃一頓?”仲海笑嘻嘻。

    “仲海!”中國水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正經一點?”

    “你幹什麼今天老是和我過不去?”仲海怪叫,“這還有什麼好討淪的?把雪言藏到真秀家裏去不就行了?不要讓她在學校出現,以免讓人半路上看見了。”

    “你這算是什麼主意?”藏血皺眉,“你沒聽見阿刹德那些人第一步要對付的就是真秀嗎?藏到真秀家裏去?你怕雪言暴露得不夠快嗎,”

    “喂!不藏到真秀家裏去難道藏到你家裏去?”仲海瞪眼,“你家裏可是上有老下有小,帶了個女生回家,你不怕立刻成了你家左鄰右舍的新聞,一下子全世界都知道了,那還藏什麼藏?”

    “留在學校裏就很好。”中國水插了一句,“雪言只要表現得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區別,阿刹德的人沒有那麼容易找到她的。”

    “對,雪言突然從學校消失了也很惹人注意,這樣好了,讓她像平常一樣,十節課只上那麼一兩節,其他時間都待在宿舍裏不要到處跑,少見人,少說話,這樣可以了吧?”仲海說話說得特別快。

    讓她一個人留在宿舍裏?她會害怕的,雪言需要一個人陪她。真秀靠著玻璃幕牆,轉過頭問雪言:“你說呢?”

    雪言蒼白的臉上勉強笑了—下,顯得可憐生生,“我也同意,只要一個人躲在宿舍裏,當自己不存在,就不會有事。別擔心,我一個人可以的。”她居然像知道了真秀的想法,反而開口安慰他,“昨天……只是我沒有心理準備,看到了才會那麼害怕,現在不會了。”

    四個男生面面相覷,誰都看得出她怕得要死,卻要勉強說不怕。

    真秀手一抬,把籃球拋給了仲海,“暫時就這樣吧,你們過來一下。”他打開電腦螢幕,“這是我憑印象在國際刑事犯罪檔案裏面查到的,昨天我走進餐廳門口的時候大概看了一眼,這是我有記憶五個人。”

    大家全部集中注意力在螢幕上,只有雪言蒼白著臉。真秀他有那麼好的眼力,只看了——眼,就牢牢地記得有些什麼人,他昨天晚上一定蠢得很晚。

    “還有一個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臉,不過從口氣和他坐的位置看來,是六個人中的首腦。”真秀指著螢幕,裏面只有寥寥幾行,資料少得可憐,“有關阿刹德,檔案裏只有十七個人有明確的紀錄,而且這十七個人現在還有多少是活著的,誰也不知道。昨天在伊賀顏出現了這五個、那第六個人,也並不一定在這些資料裏面。”

    “狙擊手大頭,鬼面客,老鼠,居然還有人叫麻醉品?這老兄的名字有創意到家了!”仲海一邊看一邊自盲自語,“美洲山獅,這些明顯都是綽號,不是真實的名字,果然狡猾。”

    “kef”藏血開玩笑,“這可不一定是麻醉品,說不定,人家的名字其實意思挺美的,是‘如迷醉的夢境’的意思,呵呵。”

    “也可能是印度大麻。”中國水冷冰冰地說。

    真秀用文件夾“篤篤”地敲著桌子,“不要討論‘kef’的意思。”他要把這群人的精力集中起來,簡直組織紀律性極度渙散!有幾個人會在討論一件性命攸關的事情的時候,突然間轉移話題,討論起麻醉品來了?

    “是印度大麻。”是雪言的聲音,她幽幽地道,“他是印度人,沒加入阿刹德之前販賣過毒品。”

    真秀在她面前討論阿刹德的成員,本是想激起她反抗的勇氣,但是她真的開口插入了談論,心裏卻莫名地湧上了一股不忍心的情緒。是昨天雪言的恐懼還纏繞在他心頭沒有散去嗎?強迫她畫對,對雪言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吧?堅強一點,你要堅強一點。真秀指著螢幕,本想說什麼的,卻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了。

    “真秀?”藏血詫異,“怎麼了?”怎麼一句話說一半?這不是真秀的作風。

    “沒事。”真秀定了定神,“雪言,你知道第六個人是誰嗎?”

    雪言搖頭,輕聲道:“我平時見到的,只是餵養我們的大頭、印度大麻和老鼠。”

    聽到了這句話,莫名的人人都有一種反胃的感覺,她用了“餵養”這個詞,然後跟著的是“大頭、印度大麻、和老鼠”。

    仲海難受地摸了摸脖子,“我的天,想到這些名字,你怎麼還能吃得下去?老鼠?這位老兄也真是的。”

    “當你不吃下去就會死的時候,不吃也得吃。”雪言冷冰冰地說,然後她似乎是太用力握住那個咖啡杯了,“喀喇”一聲,咖啡杯在她手裏破裂,破裂的碎瓷,一一紮進了她手裏。

    “雪言!”真秀吃了一驚,迅速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藏血!”

    藏血很快過來,挑出了她雙手的碎瓷,給她的傷口塗了一層止血藥,才皺眉,“你搞什麼?”

    “我不是故意要製造麻煩的。”雪言淡淡一笑,湊近了看,藏血就看得出,她笑得很淡,卻很淒涼,“如果你們嫌我麻煩,我可以馬上走。”

    “胡說八道!有誰嫌你麻煩了,”藏血給她塗好藥,她手上的傷只是輕傷。

    “不要騙我。”雪言淡淡地說,

    藏血呆了一呆,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表情。

    等收拾好雪言兩手的傷,藏血拉著她站起來,當沒有看見站著的兩個人奇異的目光,若無其事地走過電腦螢幕前面,“真秀你剛才沒說完,你想到了關於第六個人什麼?”

    真秀走過去飲水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聳聳肩,“既然阿刹德可以製造一種可以供人隨便移植的活人器官,這件事背後一定有一個關於免疫與排斥反應的醫學專家。我在想,也許這第六個人是這方面的專家。”

    “很有道理。”藏血點頭,“那就是同行了。”

    仲梅多看了兩眼,記住螢幕上五個人的模樣,“真秀,按你的意思,如果我們在學校裏遇到了這些噁心佬,是要一拳打倒拖走,還是……”

    “不要輕舉妄動。”真秀喝了一口水,笑了笑,把肩靠在飲水機上,“我只不過召集你們來說清楚情況,幫助雪言瞞天過海而已,你們可以幫她,讓她成為最不起眼的薑雪言。”再喝了一口水,真秀抿起嘴角,“主要的行動會在我這裏,他們會先調查我,有所行動,也會從我身上著手。所以有什麼激烈的行為,還是我來吧。”

    “真秀,雖然你一向很能幹,但是這一次的事情很危險……”仲海猶豫,“你真的不打算要任何人幫忙,要自己直接來?我看你還是告訴伯父—聲比較好。”

    “不用了,反正該來的還是要來的。”真秀很愉快地揚起眉毛,對著藏血笑了一下,“需要你們幫忙的時候,我一定會說的。”

    雖然在討論她的事情,但是真秀的秘密,總是若有若無地纏繞在問題中間,藏血總有些話想說而沒有說,中國水的目光也很奇怪。雪言咬著嘴唇,當滿腦子都是真秀的時候,恐懼就隨之遠走,就好像如果有真秀在身邊,就算阿刹德的手術刀對著她,她都不害怕了。

    可是真秀,他總是站得那麼近,卻又感覺那麼遠。   

    過了一會兒,仲海、中國水、藏血都走了。真秀過來遞給她一張紙片。

    雪言接過來,突然眼神亮了一下,真秀的手輕輕落在她肩上,“害怕的時候,打電話給我。”

    “如果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真秀會喜歡我嗎,”雪言握住那張紙,突然問。

    真秀放在她肩頭的手微微用力向下按了一下,似乎是希望她的激動情緒平靜下來,然後他把手插進口袋裏,聳了聳肩,“但是雪言並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啊。”

    雪言望著他,真秀的眼神很奇怪,像轉換著種種繽紛的色彩,種種奇怪的神色從他眼底閃過,而他總是帶著那殷令人很舒服的味道,很舒服地用肩靠著背後的什麼東西站著。“我是說如果。”

    真秀的眼睛笑了一下,他轉換話題,“我是一個人偶啊,人偶,是會壞掉的。”

    “真秀不是人偶。”雪言堅持。

    真秀轉過身去對著玻璃幕牆,有些自嘲地自言自語:“你別信,我是胡扯的。”

    “可是我……我……”雪言突然站了起來,從後面抱住真秀,“有些時候,我真的感受到了真秀的關心,真秀的溫暖,為什麼真秀要說是人偶呢?”每次她害怕的時候,真秀都能給她溫暖,她不是木頭,怎麼會感受不到那些溫暖裏面,其實有一點點心動,一點點的愛戀呢,在被保護的時候,她真的感受得到真秀心裏的波動,即使是很微小的一點點,她也感受得到。

    真秀微微一震,“你太敏感了。”他輕輕推開她的手,雙手插進上衣的口袋,沒有回頭,“不要隨便抱住一個男生,那會讓你顯得很輕浮的。”

    突然之間的冷漠。雪言退了一步,她說錯什麼了?真秀。是第一次,拒絕了她的接近。從前他不會的,就算她拉著他跳,拉著他跑,靠在他身上,他都不會在乎的,但是他今天非常有禮貌地拒絕了。

    他聽見雪言退開兩步,靜了一會兒,他沒有回頭,然後雪言打開事務處的門,一個人走了出去。

    她果然是那種長期在殘酷中長大的野獸,擁有拼命保護自己的能力,所以雖然她不夠堅強,但是卻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在傷害發生之前,她就會拼命地逃走,藏血,你去警告她,是害怕到最後舍不下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伊賀顏真秀,父母都在瑞士旅遊,從十八歲開始管理伊賀顏大學的日常事務,哲學系二年級學生,成績優秀。”一張關於伊賀顏真秀的資料從印表機裏面傳了出來。

    “可靠嗎?”

    “我入侵了伊賀顏大學的學生資料,應該是沒問題的,我們來看一下。”

    有人翻了一翻關於真秀的資料,“這小子長得還不錯,看起來蠻順眼的。”

    “哇,第一學年綜合測評,90,147,果然不錯,這小子挺聰明,有前途。”

    “傻瓜!贊敵人聰明,只會顯得你自己更笨!”有人冷冷地道,“我警告你,再讓我聽見一句這樣的蠢話,你立馬給我滾回阿刹德!”

    “安靜、安靜。”一個似乎已經存在很久的人慢慢地說,“伊賀顏真秀是一個對手,不要因為他是一個孩子,就忘了他頭腦的聰慧和手段的老練。鬼面,你幫我查一查,伊賀顏真秀90,147分,是不是第一名?”

    “老大,這個很重要嗎?”

    被稱為“老大”的人微微一笑,“等鬼面查出結果,你們就會瞭解,伊賀顏真秀是什麼樣的人了,如果他和我料想的一樣的話。”

    “查到了,他不是第一名,他是第二名。”鬼面回答。

    “那麼,第一名是多少分?”老大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90,176分。”

    老大悠然轉過身,“你們明白了嗎?做第一不是最困難的事情,困難的是,不出鋒芒而又輸得十分技巧。讓你們參加射擊比賽,得獎不困難吧,但是要你們正好差一環沒有得獎,你們做得到嗎?”

    旁邊的人面面相覷,“看來要在伊賀顏裏面找那丫頭,這個伊賀顏真秀是不能不解決的了?”   

    走在通向哲學樓的校道上,真秀深呼吸了一口氣,雙手插在口袋裏,慢慢地走。

    他今天穿著第一次見到雪言時穿的那件灰白色的球衣,背後的帽子在他慢慢走路的時候,顯得溫暖而舒適。突然間,真秀絆到了一塊石頭,踉蹌了一下,真是奇怪,以真秀的眼力和反應,居然躲不開地上一塊石頭?

    踉蹌了—下,真秀本能地輕輕一個跳步,向旁邊跳開,然後平衡住自己的身體。看他這一跳,顯然他有著良好的運動神經,絕對不像會走路絆到石頭的人。

    “吃到苦頭了?”有人在前面嘲笑。

    真秀抬起眼睛,遠遠地站在醫學院大樓前的人,長長的辮子在風裏搖晃,優雅的金邊眼睛在陽光下閃光。“你不去上課?”真秀只是笑笑。

    “不要轉移話題。”藏血似笑非笑,“我特地在這裏等你,本來想問問情況的,看來不用我問,你自己也清楚。”

    真秀停下來歪著頭看著他,現在已經是上課時間,外邊只有蹺課的兩個人。看了藏血一陣,真秀聳聳肩,笑了,“我可能有點感冒。”他坦白,“你想問的是這個吧?我告訴了你,你現在知道了,那又怎麼樣呢?”他微笑著看著藏血,“不是我不肯聽你的勸,而是,”他聳了聳肩,“該來的還是要來的,誰也沒有辦法。”

    藏血走過來,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我告訴過你,盡可能不要感冒,你怎麼從來不聽話?”藏血皺眉,“雖然症狀並不明顯,但是你在這個時候感冒了,實在是一個壞消息。”

    真秀懶懶地靠在背後的樹幹上,“我也不想的。”

    藏血白了他一眼。真秀自從被白蕭偉昂司狐的白光照射過之後,就患上再生障礙性貧血,是一種造血系統的疾病,骨髓裏的造血組織被替換,導致血液中全血細胞減少,最終嚴重的貧血、感染和出血而死亡。再生障礙性貧血並不一定是一種絕症,但很不幸的,真秀自從幾個月前發病開始,採用了種種的治療手段,並沒有取得任何效果。

    這就意味著,真秀除了等待死亡之外,沒有任何逃避的方法。

    司狐的預言和詛咒,超越了界限的智慧,是不被允許的。他說他們只是他貯藏的亡靈,要遵循塔羅和星辰的指引,因此真秀要為他自己的智慧和博學付出代價。

    這就是真秀的秘密,很簡單的。只不過因為他要死了,所以,不可以有太多的感情,所以日之嬡要被送去英國,因為她是不能受傷害的娃娃,如果她真的深深地愛上真秀,那麼真秀死去的時候,她是不能接受的。所以她必然要被人送走,真秀要有一個不會讓她太傷心的理由和她分手。

    然後是雪言,藏血要求雪言離開,不是為了雪言,而是為了真秀。因為真秀不能再重蹈覆轍,讓一個完全不知情的女孩愛上他,那樣不會有幸福的,愛得越深,只有越悲哀而已。真秀是灑脫的,這件事除了藏血,沒有任何人知道,他不想讓任何人擔心。擔心是沒有用的,只不過拖累了很多深愛自己的人為自己痛苦而已,不如就等到真正要離開的那一天,不得不說的時候,再說吧。那是去年九月份的事情,到現在,也差不多將近一年了。

    這就是所謂“短時間腐朽的人偶”,愛上真秀,無論真秀愛不愛她,都是不會幸福的。藏血說,越是漂亮的人偶,腐朽的時候,越是容易讓人流淚,只是在說,如果在死亡之前投入了太多感情,對於雙方來說,都是悲哀的。

    但是這件事讓中國水看穿了,他也是學醫的,雖然不太正統,但是讓他猜到了真秀的秘密。所以那一天他說,他—直有一個問題想問真秀,而真秀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中國水想問的就是,“是aplasticanemia,AA嗎,”這就是他站在“ap”書架前的原因,他想找的,是關於“aplasticanemia,AA(再生障礙性貧血)”的書籍,但是由於心有所思,卻錯走到了“ag”的書架,拿錯了書。

    “是昨天和雪言又跑又跳,然後脫了外衣給她穿,結果感冒了吧?”藏血搖頭,“看來我說的話,你從來都不當真,感冒是沒有什麼,但是你別忘記你貧血,如果引發了什麼併發症,變成了感染或者肺炎,你自己說,是什麼後果?”辮子繞過頸項,藏血走過來拉出真秀的手,真秀微微一掙,但終還是沒有掙扎到底。藏血拉出他總是插在口袋裏的手,手上有好幾處淤青,“這是雪言握的?她還真不憐香惜玉。”

    真秀微微有些不安地把手插回口袋,“我本來就很容易出血,不是她的錯。”他患的是慢性再生障礙性貧血,血細胞緩慢地減少,緩慢地衰弱,有些患者可以活十幾二十年,真秀本來的身體很好,所以雖然已經發病,但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什麼明顯的症狀,除了他特別容易皮下出血、淤青,這已經是再障最輕微的症狀了。

    “你是不是有哪里不對勁?還是你已經愛上那個女孩了?”藏血看到了他的不安,“不要我送走了日之媛,你卻掉進了另一個深淵裏,如果是那樣的話,真秀你就太可笑了。”

    “我不會的。”真秀看著藏血雖然古怪,但是隱藏著擔憂的眼神,微微一側腳,把剛才絆到他的那—塊小石頭踢了出去。真秀看起來仍是喜歡運動的男生,輕捷而且健康,“我只是……”

    “你只是想保護她想得有些過頭而已。”藏血優雅地嘲笑他,“說真的,雪言是吸引人的女生,孤獨、神秘、矯健而且聰明。她會吸引你,一點也不奇怪,就像她自己說的,她不是日之嬡。”藏血走過來,搭著真秀的肩頭,在他耳邊說,“如果你和我都自私一點,我會說:‘真秀,戀愛一次吧,畢竟這可能是你一輩子惟一一次心動。’但是我很害怕,我怕真的到了那個時候,你和雪言,都受不了那個太差勁的結果,那樣會很痛苦的。”

    真秀依然雙手插在口袋裏,把腳踩在背後的樹幹上,靠在上面,當身邊勾肩搭背的藏血不存在,“命運真的是無法改變的嗎?”真秀的發絲在眼前飄動,他的眼睛隱藏在眼睫的陰影之下,他歎息了一聲,“你放心,到了那一天,她不會為我哭的。”意味深長地微笑,真秀有點調侃地看著藏血,“倒是你,不要為了我掉眼淚啊,我不會感動的。”

    藏血怔了一下,捶了他一舉,“哪個要為你哭啊?就憑你的本事,無論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保管還是管神管鬼的分,為你哭?你做夢!”

    真秀笑著躲過他這一拳,“想要打我?你還差著遠呢,你忘記了,高中三年的空手道比賽,你沒有一次贏過我的。”他輕捷地開始奔跑,帽子在他身後飄蕩,怎麼看,都是生機盎然的大男孩,要說他面臨死亡,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你也別忘了,百米比賽,你是永遠的第三!”藏血追了上去,髮辮在他身後搖晃,“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兩個人跑遠了,遙遠的哲學樓下面站著孤獨的女孩。

    她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她只看見,真秀走過去,藏血在那裏等他,然後藏血拉了真秀的手,他們靠在一起說了些什麼,突然間打打鬧鬧,笑著離開了。

    真秀一眼也沒有往這邊看過來,當然他不知道她在這裏。

    但是……真秀和藏血……他們真的只是朋友那麼簡單嗎?雪言突然覺得初秋的風有些冷,真秀的秘密,就是藏血嗎,能幹的真秀,綁著一條辮子的藏血……一個喜歡球衣的男生,跑起來風一樣快,帽子在身後飄蕩,幽深的眼神和燦爛的笑容;一個帶著金邊眼睛的男生,系一條辮子,優雅而且斯文。

    會是很奇怪的事情嗎?雪言並不覺得厭惡,只不過有一種徹底被遺棄的感覺,從心底不斷地冒上來,很快,她整個人都僵冷了。

    這一次的冷,不會再有真秀脫下球衣給她穿了,也不會再有真秀的熱咖啡,因為真秀的心,是別人的。

    雪言站了很久,在風裏僵硬地牽動下一下嘴角,算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手插進口袋裏,她默默地順著校道,走向她的宿舍樓。

    只是交易,不談感情。是我太過分了,有了一點溫暖之後,就奢求更多,當然,有一天,這種貪婪要清醒的,真秀最終不會永遠對我好,因為真秀,只不過是在保護著一隻很可悲的從砧板上逃走的——烤雞而已。

    我會逃走的,我會的,藏血,不必在乎我,我本就什麼也不是,本就什麼也沒有得到過。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3:56

第5章

    快樂的滅絕

    自從那一天看見真秀和藏血在一起,雪言就沒在真秀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的神色。她還是和他一起去吃飯,一起下課,偶爾也打打笑笑,也去坐在榛子樹下吃榛子,不過,雪言的心事,她的心情,不會再說給他聽了。更不會像那一天那樣,把完全沒有防備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

    真秀給她的電話,她也從來沒有打過,即使在夜裏她害怕得不能入眠,她寧願白天睡覺,也忍耐著,不打電話給真秀。

    “還是害怕嗎?”真秀很快發現了雪言的不對勁,和她並肩在學校裏走著,凝視著她奇異的眼睛。

    “不怕了。”雪言淡淡地道,不著痕跡地退開一步,避開真秀想要安慰她的動作,“他們最近沒有對你採取什麼行動?”她扯開話題,當做沒看見真秀眼裏那一刹那的憂心。

    “啊,上個星期,他們入侵了伊賀顏大學的學生程式,上個星期三早上八點三十五分。”真秀聳聳肩,今天有點起風,他拉起了帽子,“我反追蹤,得出的結果是他們現在人在一輛車裏,信號移動,地點不確定,他們很謹慎,應該都坐在車裏。”

    “侵入程式?”雪言詫異,“他們要查什麼?”

    “我的資料吧。”真秀漫不經心。

    “你小心了,大麻先生他們殺人不眨眼的。”雪言淡淡地道,突然轉了話題,“你最近好像很怕冷。”

    真秀把帽子拉在頭上的樣子有點滑稽,不過舒適的布料搭在頭上,也讓他看起來有一種特別年輕地感覺,“嗯,上星期的感冒到現在還沒好,冬天要來了。”

    雪言停下來,有點嘲諷地看著他,“你像個沒長大的孩子,還不會照顧自己。小心了,不要因為我的事太辛苦,這幾天天氣涼,感冒起來就不容易好。”分明是關心的話,她卻用這種口氣說出來,而且說完了她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她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對他起了防備?真秀忍耐著心裏一股不愉快的感覺,其實他已經不愉快很久了,自從那天她開始對他冷淡,他就已經覺得心情很不好,像有一股什麼東西壓在心裏舒解不開,那是比感冒還要令人討厭的感覺。“雪言,你最近怎麼了?為什麼……”他的話到這裏中止,接下去要問什麼呢?為什麼不理我?為什麼這麼疏遠我?為什麼不肯再把心裏話告訴我?可是,這些是他本來就想逃避的。

    “走過來。”雪言突然低聲道,一拉真秀的手,突然迅速抬頭吻住了真秀的唇。

    真秀吃了一驚,隨即發現,在雪言背後的樹叢裏,有個人正對著他們兩個看著,而自己的背後也有人!除了讓雪言這麼吻著,沒有辦法,可以遮住她的臉。垂下眼瞼,真秀知道,表演一旦露出破綻,立刻來的就是殺人之禍!他甚至閉上眼睛,捧住雪言的臉,輕輕的,很投入地吻著雪言的唇。

    被他這麼一捧,雪言終於可以暫時把臉側了一點過去,在真秀的手掌中,她的臉頰灼熱,極細極細地說:

    “對不起……”

    真秀不能回答,只能用眼睛看著她,他似乎有好多話要說,現在卻不能說,眼睛裏光彩閃閃的,低下頭再次吻了她。

    過了一陣子,校道上有人走了過來,笑聲傳來,前後的兩個人迅速離開。真秀才放開了雪言,雙手插回口袋裏,就好像剛剛結束一個吻的人不是他,微微低頭,“你這笨蛋!”

    雪言泛起一層怒氣,“我不是故意的!”她壓低聲音,“不那麼做他們一定會看到我的臉了。”

    “你這麼做,他們一定會去調查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如果明的沒有機會動得了我,他們就會抓住你,你引起他們的注意了。”真秀的眼睛難得閃著激動的光,“如果是我,下一步就去調查你是誰。”

    “但是我不這麼做的話,我連‘下一步’的時間都不會有。”雪言臉色蒼白,“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這麼讓人討厭……”話音剛落,真秀給了她一個耳光。

    完全呆住,雪言呆若木雞地看著真秀,腦子裏刹那間一片空白。她無法把真秀和打人這種事聯繫起來,只聽見真秀轉過身去,用淡淡的,但是很多人都能夠聽到的聲音說:“喜歡與不喜歡,不能用強逼的手段,就算你吻了我,那又能怎麼樣呢?薑雪言,你真的太令人失望了。”

    “真秀,可是我……”我不是要強迫你喜歡我,我只是在逃避阿刹德的追殺,我只是——雪言一句話還沒說完,真秀半回過身來,給了她一個無所謂的冷淡的目光,“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吻你,我們分手吧。”

    “真秀……”雪言一時間無法接受這麼多,一隻手撫著自己被打的臉,她那時候能知道的就是——真秀不要她了!真秀突然間離開她了!她就像一個被莫名其妙丟棄的木偶。

    好冷……好冷……好冷……

    雪言在風裏緊緊抱住自己,突然間,一顆眼淚,跌碎在風裏。

    人來人往,都很有默契地放低了聲音,這是一個失戀的可憐蟲。

    果然,真秀學長是很花心的,不久前才有了雪言,現在,囑,已經是過去式了。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回到宿舍裏的,反正她回來了,而且還神志清醒地鎖上了門,關起了燈,揭開被子,然後才躲在裏面發抖。

    好冷……

    四面八方的黑暗,黑暗裏伸縮的鬼手,一雙雙的眼睛……又來了,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地獄,就算有,也只是被天使的嘴唇吻了一下,然後就掉入更深的地獄裏。

    真秀、真秀……她隨著心跳的聲音默默地呼喚著,慢慢地,把被子往上拉,慢慢地,把自己整個人裹在被子裏,慢慢地,緊緊縮成一團。

    不念著真秀的名字,她也許就會在這黑暗中瘋狂……   

    她為什麼還不打電話來?夜裏九點,真秀披著睡衣在家裏等著電話,她居然一點疑問也沒有,她為什麼不打電話來?難道她就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不在乎他就這麼打了她一個耳光,也不在乎他說分手,還是他根本會錯意,所有的人都瞎了眼,她根本就沒有愛上他?否則,她為什麼不打電話來問清楚?

    真秀等著,帛叔看著少爺坐在電話旁邊,特地提醒他:“少爺,夫人不會打電話回來了,她和老爺去加拿大找朋友去了。”

    “我知道。”真秀披著睡衣,固執地坐在電話旁邊。

    在帛叔眼裏,無論真秀是多麼能幹,到底還是個孩子。搖了搖頭走過去,“少爺,你在等誰的電話?睡衣也不穿好,你這幾天一直在感冒,自己不當心,萬一真的病倒了,夫人可要心疼了。”

    真秀把床上的被子拉過來,披在身上,“這樣可以了吧?”

    帛叔啼笑皆非,要讓人看見了少爺這個樣子,誰相信他是在外面什麼事都能解決的真秀呢?“蓋好了就不要拿起來,真是的。”

    真秀漫不經心地點頭,“我記得的,你放心好了。”

    “我出去了,少爺,有什麼事叫我。”

    “嗯。”真秀坐在電話旁,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九點十分……九點二十分……九點三十分……

    她為什麼不打屯話過來?不會出事了吧?真秀懷疑,懷疑一旦出現就不可抑制,各種各樣奇怪的幻想隨之而來,他預想著雪言各種各樣離奇恐怖的遭遇,突然打了個冷戰,他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叮——”

    電話鈴響。

    被窩裏那一團東西猛地顫抖了一下,什麼東西在響?什麼東西在吵?別吵……我好害怕……別吵……他們會聽見的……別吵……雪言在被窩裏拼命地用手捂住耳朵,別吵,什麼東西都不要有,就像我已經死掉了一樣,不要響了!

    那電話鈴響了好一陣,沒有人接聽,好不容易,終於停了。

    四下裏一片安靜,但是吵鬧過後的安靜才特別讓人心寒,雪言在被窩裏抱住自己,一動不動。

    真秀、真秀……

    就像一種驅鬼的符咒,她只有集中精力不斷想著真秀,才能抵抗夜裏無邊無盡的黑暗和恐懼。   

    沒有人接聽。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這麼晚了,她還不在宿舍裏?如果她不在,她會在哪里?如果她在,是不能接聽嗎?

    真秀久久不肯放下電話,第十一聲、第十二聲……一直都沒有人接。

    雪言——被那些人賣掉了?明明知道不可能,阿刹德的人一直在他電腦的監控之下,他們晚上沒有寓開那部車,信號也在伊賀顏之外,但是他就是忍不住要冒冷汗。

    她死掉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真秀突然間閃過了這種想法,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臉頰緋紅,看了一眼時鐘,十點三十七分。“帛叔!我要回學校去!”他突然揭開了身上的被子,從床上跳了下來,穿上球衣、球鞋,“我有重要的事情回學校,過一會兒我給你打電話!”

    “少爺?”帛叔在洗手間裏刷牙,突然間真秀這麼跳了起來,讓他措手不及,含含糊糊地叫道:“少爺,少爺!你快回來,這麼晚了,回學校去幹什麼?”

    但真秀早就跑出去了。

    他沒叫司機,這麼晚了司機早就準備睡了,伊賀顏離學校也不遠,他就這麼一路跑著去。   

    “咚咚咚!”

    電話鈴停止了之後大概半個小時,宿舍門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雪言全身僵直,一瞬間,連呼吸都停住了。

    或許我應該從這裏跳下去。她看著窗口,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前的痛苦。

    “咚咚咚!”

    雪言閉上眼睛,她的的確確不會呼吸了。

    “雪言!你在裏面嗎?開門啊!你在嗎?”門外傳來的是真秀的聲音,令人舒服的聲音,令人安穩的聲音,“你在裏面嗎?”

    真秀!

    雪言突然長長地透了一口氣,真秀!為什麼忘了,還有真秀?

    “雪言!”

    “砰”的一聲,真秀撞開門進來了,他穿著一身雪白的球衣,但是卻在門口擦上了好幾道鐵銹和灰塵的痕跡。

    一撞開門,真秀看見雪言一動不動蜷縮在被子裏,一時間安靜,過了一會兒,雪言才聽見他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你在的——嚇死我了。”說著,他關上了門,“呀”的一聲,靠在了門背後。

    “為什麼不接電話?”真秀的聲音混雜著喘息的聲音,他好像跑了很遠的樣子。

    雪言不說話,好一會兒才極細極細地說:“我不知道你會打來。”

    她居然連電話給不敢接,連門也不敢開。白天的時候,她還敢冷冰冰地說她不怕。她每天晚上,都是這樣到天亮?真秀陡然間一股怒氣沖上來,“你——你氣死我了!”他走過來,一把把她從被窩里拉了出來,“害怕的話,為什麼不說?我給了你電話,為什麼不打?為什麼要假裝堅強?我說了你不是堅強的女生,像個兔子一樣躲在被窩裏很有趣嗎?”

    “我不敢打電話。”雪言仍然細細地說,“我們已經分手了。”

    真秀呆了一呆,忍不住咒駡一聲,“你這傻瓜!”他拉起被子擁住全身冰冷的雪言,“那是騙人的!如果不那樣做的話,他們就會考慮利用你來影響我了,讓他們發現了你和我在一起,惟一的辦法,只有讓他們也發現我已經不要你了,懂不懂?我只是做給別人看的,如果告訴你的話,戲就不真了,你這麼聰明,怎麼能不明白呢?”

    雪言可憐兮兮地強笑了一下,“可是我就是不明白啁。”

    “不明白的話,為什麼不打電話問我?我在電話機旁等了三個小時!你這混蛋,我打了電話過來,你又不接,我以為……我以為你已經死掉了!”真秀生氣的樣子很孩子氣,雪言在他身邊,感受著他的溫暖,慢慢抬起頭來,呆呆地看著真秀。

    “幹什麼?”真秀的情緒很激動,臉頰緋紅,呼吸也很不穩定。

    “你在發燒。”雪言呆呆地說,她是無意識的,說完了才有一點點清醒過來,“你感冒了。”

    真秀本來是很生氣的,被她這樣一說,卻發作不起來,喘了幾口氣,他一路從家裏跑了過來,跑了快半個小時路,然後進校園,上三樓一氣呵成,一點也沒有感覺累。現在被雪言呆呆地說了一句“你在發燒”,卻突然感到一陣昏眩。

    一陣反胃的感覺,是剛才跑得太急了,他不應該一時衝動就這麼大半夜沖了出來的,畢竟對於真秀來說,長跑已經是不被允許的了。

    雪言也看見了他的臉色突然變得灰白,不知不覺爬起身,拉起被子蓋在真秀身上,“你怎麼了,別生氣,我……我不是故意不接電話、不開門的,我以後一定接,什麼電話都接!對不起,你別生氣。”她看著真秀餘怒未消的眼神,情不自禁地許了一大堆承諾,只要他不要氣得臉色發白,那就什麼都可以。

    真秀推開被子,他要站起來休息一下,貧血讓他頭昏,劇烈的運動讓他反胃,站起來,他轉過身,彎下腰來捂住嘴,好難受……

    雪言大吃一驚,“真秀!”她立刻從被窩裏跳了起來,扶住真秀,“你怎麼了?”

    真秀捂住嘴搖了搖頭,他好想吐,忍耐了一陣,真秀抑制住了那一陣噁心嘔吐的反應,那只是運動過度的正常反應,“我沒事,可能有點運動過度,我是跑過來的。”

    “你幹什麼三更半夜跑這麼遠路?”雪言埋怨,倒了一杯水給真秀,“喝一口。”

    真秀接過來喝了一口,但是有東西讓他喝下去,反而刺激了他未穩定的腸胃,喝了一口之後,他蒼白著臉沖進洗漱室,真的吐了。他把晚上吃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雪言被他嚇得臉色比他還難看,“真秀。”她撫著他的背,輕輕拍著他,“怎麼樣?舒服一點沒有?你怎麼會跑成這樣?如果我已經死掉了,你跑過來,又有什麼用?”

    真秀嘴角掠起一抹古怪的苦笑,信誓旦旦說不談感情的,結果卻弄成了這樣。嘔吐之後,他打起精神把洗漱室洗乾淨,然後才出來。那是他良好的家教告訴他,就算在非常狼狽的情況下,也不要讓自己更加狼狽。

    雪言遞了一杯熱水給他,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就怕他一喝下去,和剛才一樣立刻吐了出來。幸好真秀這一次喝了下去臉上立刻泛起了紅暈,看起來好得多了。“你才嚇死我了,半夜三更,跑過來敲門,還弄成這樣。”

    真秀長籲一口氣,“對不起。”他把一隻手壓在額頭上,“我有點發燒。”他就解釋了這一句,然後閉上眼睛,有點沙啞著聲音,“可以等明天我頭腦清醒一點再向你道歉嗎?我好困了。”

    精疲力竭之後總是讓人特別疲倦的,只不過他怎麼可以在女生宿舍裏睡著?雪言呆了一呆,要叫他回去嗎?他是跑過來的,難道要他再跑回去嗎?跑這麼一次,已經幾乎要了他的命,怎麼能要他再跑一次?真秀只是因為擔心我,所以忘記了深夜跑出來了?為什麼要騙我說不會喜歡人呢?你明明是在乎我的,不管在乎的理由是什麼,你今天晚上來,我真的很高興,很高興。雪言看著靠著床沿睡著的真秀,他的臉頰因為發燒而紅暈,躺在這裏睡,明天早上起來會更不舒服吧?她費力地把他拉上床,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脫下他的球鞋,想了想,從櫃子裏再拿了一件厚實的大衣壓在被子上。他發燒了,需要出汗,出汗了,明天早上就會好的。

    而她,就這樣坐著,看著,支著額,一直坐到天亮。   

    “雪言!帛叔說真秀昨天晚上跑出去就不見了……”一大早,藏血推開雪言的宿舍,叫道,突然看清楚了裏面的情況,瞪大了眼睛。

    只見真秀臉色正常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勻,睡得很沉,雪言拖了個椅子坐在床邊,支著下巴看他,眼睛一眨也不眨。聽到開門聲,雪言才轉過頭來,還疑惑地眨眨眼睛,好像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這幅畫面,像已經結婚七八十年的老頭和老太!

    藏血松了一口氣,他會被真秀這個傢伙氣死嚇死!“怎麼會這樣?他怎麼突然跑到你這裏睡覺來了?嚇得帛叔一個晚上沒睡。”

    “他擔心我。”雪言簡單地回答。

    藏血的臉色有點交,真秀看來是陷得很深,不能回頭了。居然從家裏跑到學校來看雪言。“你一定做了什麼事讓他緊張極了。”藏血瞪了雪言一眼,“否則真秀不會這樣的。”

    “他發燒了,有點神志不清,不過現在燒已經退了。”雪言對藏血沒有敵意,但是自從知道他和真秀在一起,醋意總是有的。

    “退燒了?”藏血明顯是松了口氣,“阿彌陀佛,那就好。”走過來摸摸真秀的額頭,自言自語:“你命大,這一次感冒看來是真的沒事了,阿彌陀佛。”

    雪言對他的動作表示反感。她直截了當地說:“你讓開。我要看真秀。”

    這時真秀微微睜開了眼睛,他仍然顯得有點累,但狀態已經比昨天晚上好多了,“藏血?我……”他從床上坐起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喃喃自語:“我為什麼會在這裏?”

    他居然忘了?雪言凝視著他,他是因為發了高燒才會跑到這裏來嗎?

    “你發高燒。”藏血用最簡單的辭彙告訴他,“神志不清,跑到這裏來睡了一覺。”

    真秀皺著眉頭,一時顯得思維很紊亂,搖搖頭,“我跑到這裏來幹什麼?”

    “我怎么知道?”藏血皺眉。

    “你跑來這裏睡了一覺,真的什麼事都漢有,不過是發了高燒而已。”雪言坐在椅子上,突然冷冷一笑,“你什麼時候才起來?你躺在床上,我就沒得睡,現在你醒了,可以起來了嗎?”

    真秀從床上起來,他真的不太記得昨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些幻覺和記憶混在一起,一時之間,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過了一陣子,真秀把手插進口袋裏,回過頭來,對著雪言笑了笑,“對不起。”

    他還是道歉了。雪言轉過頭去,冷冷地說:“無所謂。”

    “你的感冒還沒全好,回去休息吧,帛叔快找你找瘋了。”藏血聳聳肩,髮辮在背後搖晃。

    真秀點了點頭,和藏血往外走去,出門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雪言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

    他忘了昨天為什麼會來?忘了他昨天做過什麼,說過什麼?雪言冷冷地自嘲,真秀的感情,難道只有在神志不清的時候,才會錯誤地花費在我身上嗎?我是完全沒有必要存在的人,我只會給真秀製造更多的混亂,也是因為我,真秀才會遇到危險,才會感冒,才會發高燒。

    她把危險嫁接到了真秀身上,那樣是不對的,憑什麼真秀要保護她?要為了她而冒生命危險?憑什麼?憑她是那樣的一隻烤雞嗎?

    我要到什麼時候才決定走?

    可以不可以,再給我一段快樂的時間?短短的,一段就好,我一定會走的,在阿剃德傷害真秀之前。   

    “像個標準的好學生。”站在那邊屋頂的一個人用狙擊槍的望遠鏡看著,“伊賀顏真秀,日之藏血。”

    “來一槍如何?”背後有個人嘿嘿地笑。

    “不,等我打個電話告訴那小子。”背後的人冷冷地道。   

    “我把手機忘在雪言那裏了。”真秀走了一陣突然停了下來,“我想打個電話告訴帛叔我沒事。”

    “你先打吧,我想雪言會帶來給你的。”藏血摸出手機遞給他。

    “不,她最近還是不要和我在一起了,萬一再被人撞見對她太危險,那部機子放在她那裏也好,我有事的時候就可以打給她。”真秀拿起了手機開始撥號,一面微笑,“換了你是阿刹德,抓不到帛叔,你會怎麼樣?”

    藏血眼裏掠過一絲微笑,金邊眼鏡在聞光下閃光,他的髮辮在陽光下像籠著一層金絲,“我會放炸藥。”

    真秀笑了,把一隻手插到口袋裏,轉過去那邊,“喂,帛叔嗎?我是真秀……”   

    “叮鈴鈴……”雪言被突然響起的鈴聲嚇了一跳,她猛然回頭看著床鋪,被子裏有個東西在響,是真秀的手機。

    接不接?

    雪言默默拿起手機,按了接聽的鍵。

    她等著真秀先開口。

    傳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耳熟,“伊賀顏真秀嗎?”

    雪言握著手機的手突然間蒼白僵直。

    “你可以不回答,不過我告訴你,我們已經知道你私藏了那個丫頭,今天晚上八點鐘之前,你不把那丫頭送到教務區東華門,我們就炸伊賀顏大學的一棟大樓。”說話的人似乎很興奮,嘿嘿笑了兩聲,“隔半個小時不送過來,我們就再炸一棟,一直到伊賀顏大學四十八棟大樓全部炸完為止,啊,對了你還可以多延長幾個小時,因為我們會從真秀少爺您的家開始炸起,記住了,今天晚上八點,要準時哦。”

    “嘀”的一聲,那邊收線了。

    雪言僵硬的手捏著手機,久久都沒有放下來。   

    “帛叔你別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沒事的,就這樣了。”真秀收了線。

    “帛叔怎麼說?”藏血看著真秀的眼神,微微一笑。

    “啊,帛叔說了一些有趣的東西。”真秀插著口袋徑直往前走,“跟我去事務處,我會讓你看到一些很有趣的東西。”

    “炸藥?”藏血似笑非笑,長長的辮子在風裏飄,他跟了上去。

    “也許。”真秀背對著藏血,悠閒而且舒適地吐出一口氣,“到時候看到了就知道。”

    那邊遙遠的天臺上的人也收了線,“小子不出聲的,想必嚇壞了。”

    “看臉色還很鎮定的,老大說這小子是個難對付的角色,可能是吧。”   

    炸樓?雪言默默地放下真秀的手機,小心地把它放好。她拿了一把掃帚開始打掃宿舍,把一切的東西都放好,放回原樣,就像她還沒住進來的時候一樣。

    放好淡綠色的窗簾,拉下遮光板。雪言豎起鏡子,第一次面對鏡子,要好好地打扮一下自己。

    鏡子裏是一張蒼白的臉,一雙眼睛,漠然而幽異的光,像一種躲在黑暗裏的幽靈。這樣的雪言,真秀不會喜歡,變漂亮一點好不好?可是就算是變漂亮了,真秀也不會看見的。今天晚上八點,要準時哦。她會記得,不會讓真秀危險,只不過,她許了願說,想要一段快樂的時光,天使也許睡著了,沒有聽見。

    就這樣離開吧,糾纏著真秀,要求他的保護,是很過分的是不是?這本來就不是他的事情,只是我的。雖然很害怕,但是我可以保護自己,真秀你別擔心,我不會再讓你氣得臉色發白,我會乖乖地安靜地離開,不會害怕的。是為了真秀離開,我不怕的,真的。

    雪言用梳子輕輕梳了梳自己的頭髮,看了一眼時鐘,早上八點十七分,還有半天的時間。   

    “你看,這是伊賀顏大學範圍內的紅外監控系統,這是溫度圖。”真秀和藏血在教務區的事務處看真秀那台控制全校的電腦,“顏色越白的地方,表示溫度越高。還有這個,這個是硫化物的操測圖,這張是硝煙反應的預測圖,第四張是間接脈衝的回饋圖。”真秀一邊說,一邊把那四張圖疊在一起,“你看到了嗎?有重合的部分。”

    “是定時炸彈?”藏血對這個並不是太懂,“一、二、三……哇,每一棟大樓都有,怎麼弄的?”

    “我想是臨時貼上去的吧?如果需要組裝的話,四十八個定時炸彈需要太多時間。”真秀沉吟,“是想要脅迫我交出雪言。”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東西?”藏血皺眉,“這些東西危險得很,貼在這麼多學生的樓上,一不小心真的炸了就不好玩了。”

    “他們只有六個人,要同時兼顧四十八個定時炸彈是不可熊的,我們來玩一個走馬燈的遊戲。”真秀按了個鍵,換了一張圖,分格組合,是伊賀顏各個角落監視器的視角。“你看到了嗎?這裏,這裏,還有這裏。”真秀指著螢幕上黑色的部分,“監視器被毀壞的就是他們現在的位置,三個人,一個在生科院樓頂,一個在宿舍區,還有一個就在實驗樓。”

    “只有三個人。”藏血自言自語。

    “這只是三個蝦兵蟹將,”真秀微笑,舒服地往後一靠,“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一邊說,一邊迅速地在鍵盤上打了幾個鍵,“會有一個游離的電子資訊,在學校裏,那是手提電腦的信號接受系統,你看,電磁波到了這裏就消失了,證明阿刹德的車在這裏,伊賀顏圖書館門口。”

    “他想要破壞圖書館的中樞系統!”藏血突然警覺,“真秀,阿刹德可能要先炸圖書館。”

    “嗯,他不會現在就炸,僵持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畢竟他們是外來的人員,不熟悉千足和千足市警局。他等在圖書館門口,只不過想要通過圖書館的電腦系統,探查伊賀顏的全校監控系統。”真秀拿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態度顯得很輕鬆,“我已經把學校的系統和警局的共用了。”

    “那就是說,如果阿刹德入侵伊賀顏的校內網,警局就會同時看見?”藏血興奮地說,“也就是說,這些人的行動,警局的人也都一一能看見?包括這些定時炸彈的分佈圖?”

    真秀笑得噯昧,做了一個安穩的手勢,攤開了雙手,很無事地聳了聳肩。

    “你這陰險狡猾的小鬼!”藏血捶了他一拳,笑道,“當真活人都要被你整死了,我看警局的人要是來不及抓人,那些炸藥爆炸了怎麼辦?”

    “所以我說,要事先玩一個走馬燈的遊戲。”真秀拿著藏血的手機,按了幾下,“仲海?”

    手機裏傳來仲海的聲音,“嗨,體育區c到j棟,全部清理完畢。”

    “小心,c區的監視界已經被破壞,他們走到你那裏去了,十分鐘之內離開。”真秀看著螢幕上監視器視窗的熄滅情況,慢慢地用手寫筆在圖譜上畫了—條線,那是阿刹德的人的進行路線,“轉移到咖啡廳,那裏沒有他們的人。”

    “Ok。”仲海帶著笑,收了線。

    “哈哈!”藏血一手撐著桌面,感興趣地看著電腦,“這群蠢貨,一路走,一路破壞監視器,卻不知道更暴露了他們的行蹤。”

    “水?”真秀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東三區。”中國水說話向來簡潔,他的意思,就是東三區的炸藥,他已經搞定了。

    “嗯,生科院樓上的那個傢伙還在,啊,圖書館那邊分出來一個人,一路走向中文系大樓,你過去跟著他,順便把學校門口的便衣帶進來。”真秀在屏摹上畫了另外一條線,這時候加上原來的三個人,和圖書館的一個,已經是五個人了。

    “好。”中國水應了一聲。

    真秀凝視著螢幕,收了線,“藏血,你會了沒有,”

    藏血怔了一怔,“什麼?”

    真秀臉上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我說,諸葛亮就這麼做,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是很容易的,你代替我,在這裏主持大局。”他站了起來,“隨時把阿刹德的情況告訴他們,讓他們在和阿刹德的人碰頭之前就躲開,然後引導警方接近他們。”

    藏血皺眉,“你想去哪里?”

    真秀雙手插進口袋裏,聳聳肩,“去找一個頑固的女人。”他瞄了螢幕一眼,有點焦躁,“她居然出來了?現在是什麼時刻?她居然不乖乖躲在宿舍裏,萬一被人撞見了,她怎麼辦?”真秀轉過身,往門口走,“宿舍區的炸藥我會負責,你在這裏掌管大局。”他拍了拍藏血的肩。

    藏血坐在了剛才真秀坐的位置,凝神看著螢幕的變化,“她走向理髮店了,你快點去,否則有個傢伙就要和她撞上了。”

    真秀低低咒駡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藏血不忘補了一句:“小心身體。”

    “我會的。”   

    雪言去了理髮店,在她一走進理髮店的時候,理髮店的玻璃窗映出一個抽煙的男人。她漠然看了一眼,推開理髮店的門,走了進去。

    “小姐要洗頭嗎?”理髮店的小姐笑顏燦爛。

    雪言拉下每天都紮的馬尾,一頭長髮披落下來,“給我剪個溫柔一點的髮型,好不好?”她輕輕地說,難得有如此的溫柔。

    理髮店的小姐笑了,“小姐本來就很斯文啊,不要怎麼樣溫柔的髮型,都會很溫柔的。”她給雪言整理了一下發絲,“為了什麼慶祝?是男朋友生日嗎?”

    雪言“嗯”地應了一聲,臉上泛起淡談的,近似幸福的微笑。   

    這個抽煙的男人,就是那個“印度大麻”吧?真秀到達理髮店,看見一個長相很普通的男人帶著眼鏡,手裏夾著一支很普通的香煙,在理髮店門口晃來晃去,看樣子像在等人。他發現雪言了嗎?真秀猶豫著,舉起手機,“喂,藏血,雪言她在不在裏面?”

    “她剛剛進去,不知道那個男人有沒有看見她,不過他等在門口,是和什麼人約了在那裏嗎?”藏血說,“那邊的監視器掛在理髮店的門框上,要破壞它會惹人注意的,我猜他不會毀掉它。”

    “他看見雪言沒有?”真秀莫名地有些焦躁,微微跺了跺腳。

    “應該沒有。”藏血回答。

    “嗯。”真秀收線,考慮著要不要走過去,要怎麼把雪言從這裏帶走,而又不會引起注意。隔著玻璃門,他很清楚地看到雪言背對著門坐在那裏,她的臉被清楚地映在對面的鏡子上,如果門口的男人稍微一注意,他就會看見雪言的臉。

    她想幹什麼?剪頭髮?為什麼突然想要剪頭髮?真秀站在和理髮店隔著一條小道的樹叢後面,望著理髮店裏面的雪言。她的臉色不像平時那麼蒼白,也沒有平時那麼冷漠幽異,居然帶了一絲談淡的笑意,她在和理髮店的小姐說話,不知道在說什麼,居然說得笑了起來。真秀看了那一眼,居然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麼感覺,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拿起手機,他拔通了自己手機的號碼,雪言應該會帶在身上吧?

    “喂?”是雪言的聲音,似乎隱瞞了一些什麼樣的情緒。

    “是我,”真秀壓低聲音,“你在裏面不要出來,外面是大麻。”

    “我知道。”雪言平靜地說。

    “你知道?”真秀微微皺眉,有些奇怪的感覺在他心裏浮動,是什麼他卻一時分辨不出來。

    “別過來,他一直都在店門口,我在裏面剪頭髮,他不會進來的,你放心。”雪言帶著幾乎是微笑的口氣,淡淡說完,然後收了線。

    雪言?真秀直覺知道不對勁,雪言不可能遇見阿刹德的人還這麼鎮定,除非她下了某種決心,她打算怎麼樣?她打算不掙扎,就這麼讓他們帶走了嗎?為什麼?他再撥通了一次手機,“雪言,你聽我說,現在學校裏都是定時炸彈,你在裏面剪發,我沒有通知你你不要出來,好不好?”

    雪言那邊默然,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歎了口氣,“真秀,你不要管我的事了,我會連累你的,就算這一次的事情你解決了,以後我還是會連累你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真秀皺眉。

    “我的意思就是,你不要管我了,我身上牽涉了阿刹德那麼多的利益,他們不會放過我的,就算你清除了眼前的一切,以後還是會有。我不想真秀危險。”雪言的聲音難得溫和,溫和得近乎溫柔。

    “可是……”真秀心裏一跳,“你不要……”

    雪言打斷他,“你放心,我不會自投羅網的,我的命,我自己保護。不關你的事!”她結束了通話,而且從她收線的速度聽來,再打,她是不會接聽的。

    你這個該死的、頑固的、倔強的女生!真秀幾乎想把手機往地上砸去,這就是劃清界線嗎?你的事我的事,分得清清楚楚,你怎麼能因為會連累我,你就要離開我?這就是你處理事情,面對事情的態度?逃走?一直逃走?就像一隻沒有家的野狗,被人追來追去,不要任何人幫助?你分明害怕得晚上連接電話的勇氣都沒有,為什麼還要離開?

    我不能給你將來,但是感情,卻不可以被人控制。我隱瞞得好辛苦,你怎麼可以突然問決定要走?那麼多人都知道你喜歡我,包括我都以為是的,難道所有的人都看錯了?在你心裏,我究竟算什麼?是你不需要的時候就可以丟掉的球衣嗎?

    站在風裏,理髮店門口,真秀滿心煩亂,不知道是要進去好,還是不進去好。

    “真秀?”藏血來電話,“你在那裏幹什麼?你已經在那裏杵了十分鐘了,宿舍區的炸藥怎麼辦,所有的人都向你那個方向去了,看來真的會在理髮店面前聚集,你和雪言快點找個機會走人啊。”

    真秀驚然一驚,“嗯,水那邊怎麼樣了?”

    “便衣已經入校,正在檢查和合圍之中。”藏血回答。

    “很好。”真秀收線,現在無論如何,事情已經要發展到有結果的階段了,不能猶豫,他必須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清除定時炸彈。

    雪言從鏡子的反光中看到了真秀離開,他走了?很好,就這樣分手吧。“不用再剪了。”她攔住背後理髮店的小姐,眼神從剛才的蒼白溫柔,逐漸變得幽深詭異,“請幫我洗乾淨頭髮,好不好?”

    “可是一頭長髮只剪了一半啊,你這樣怎麼出去見人啊?”小姐愕然。

    “是嗎?”雪言接過她手裏的剪刀,很俐落地“咯啦”一聲剪斷剩餘的長髮,“這樣就可以了。”

    “可是……”小姐更加錯愕得目瞪口呆。

    “幫我洗頭。”雪言冷冷地道,她自有一股幽冷的氣質,讓人不寒而慄。

    “我洗、我洗。”小姐心裏發寒,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子,翻臉跟翻書一樣,一頭頭髮剪得零零落落,有些長有些短,但是,披落在肩頭,那些長長短短的頭髮,卻似乎都有它獨特的風情,飄蕩著只屬於這個女孩的味道。   

    雪言的確沒有走遠,她洗乾淨了頭髮,從理髮店裏出來,在店外五個人愕然的目光中,昂起了頭,“他在哪里?”

    被突然出現的雪言嚇了一跳的大麻立刻冷笑,“你這丫頭,果然活得不耐煩了,你躲在這裏讓我們費了多大的勁,你那男孩不要你了,是不是?我早就說,像你這種試驗品,滿身都是古怪的脾氣和不合作的態度,根本不可能成為男人心目中溫柔可愛的女朋友!哈哈!”

    雪言一反從前嚇得臉色慘白的樣子,僵硬著一張臉,“他在哪里?”

    老鼠嘿嘿地笑,“你以為老大會在哪里?當然是在你那男生家裏,哈哈,難道你以為老大會在這裏和你那小男孩鬥法嗎?”

    “砰”的一下,雪言一拳擊倒了毫無防備的老鼠,飛起一腳踹飛了擋在前面的美洲山獅,拔腿就跑,她的運動神經如此好,動作如此輕捷,簡直像只從動物園奔逃出來的羚羊,一下子跳出去好遠。

    “該死的!”五個人被她突如其來的攻擊弄得怔了一下,等到紛紛大罵追上去的時候,雪言已經跑開了去,她對學校比阿刹德的人熟悉得多,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她會去哪里?”鬼面冷冷地問。

    “顯然,回那個男孩子家裏去。”印度大麻抽了口煙,“想來,咱們大費周章弄了這麼大一攤子,其實也沒什麼意思,要知道她這麼在乎那個小子,早早就拿那個小子威脅她了,不怕她不乖乖出來。”

    “讓老大收拾她吧,這丫頭鬥不過老大的。”

    “對,你們呢,就留著讓我們收拾。”突然間有人介面說了一句話,四周圍冒出十多柄槍,對著他們五個人,“請不要輕舉妄動,你們的炸藥已經被清除,你們的車,也已經被收繳了。”

    “誰?”

    來人微笑,“啊,來抓歹徒的當然就是員警了,很高興認識你們,鄙姓日之,日之藏血。”來人有一條長長的辮子,繞到校服的前面,垂到腰邊,髮辮的尾端在風裏微飄,很有一種斯文、優雅的感覺。

    真秀的家。

    這是一棟古老的日本式建築,不高的房屋,木質的牆壁和屋頂,協調的顏色,都給人溫暖與舒適的感覺,在陽光下有一種柔和的光。

    雪言走進了真秀的家,房子很大,卻空曠得沒什麼人,聽說真秀的父母喜歡旅遊,長年累月都不回家,真秀一個人,會是很寂寞的吧?

    推開精細的歐式鏤花鐵門,她試探地叫了一聲:“伊賀顏真秀。”

    無人回答,她當然知道真秀不會在這裏,但如果有真秀家的人在,應該會有回應才是,但是沒有,真的出事了?她走進房間,看見一個男人正打開真秀的電腦,查看著什麼,而有個約莫五十歲的老頭,斜著身被打昏在地上,真秀的桌子上摞著一把槍,槍擺得很整齊,槍口對外,恰好是一下子就可以拿起來的姿態。

    不過男人並沒有拿槍,他甚至沒有回頭,而繼續在真秀的電腦上敲打著鍵盤,“試驗品,你終於回來了?”他的語氣輕柔,像溫柔地問著自己的孩子,“這一次跑出去,吃了不少苦吧?”

    雪言的身子在顫抖,不可抑制的恐懼泛上心頭,她臉色蒼白,“請你放過真秀。”

    男人轉過身來,翹起了嘴角,他看起來並不太老,約莫四十左右,依然有一種成熟的充滿風度的男人味,並不令人討厭。他笑了,“你的真秀並不需要我放過。”他說的是真話,伊賀顏真秀,比他想像的要難應付得多。

    “我和你回去,你放過真秀,我知道他這一次不會輸,而你這一次不會贏;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我留在他身邊,就一定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們帶我回去為止。”雪言蒼白著臉說,“我不逃了,我認命,你叫他們放過真秀,他什麼也不知道,我什麼也沒告訴他。”

    “啊,如果你真的什麼也沒告訴他的話,他真的是太聰明了,聰明得連這個,他都給我查了出來。”男人古怪地在鍵盤上敲打了幾下,螢幕出來一張圖表,“阿刹德的客戶紀錄,我的姓名,伊賀顏真秀,我會記得你……”他自言自語,“哲學系的好學生,卻是一個電腦天才,深藏不露,聰明絕頂,丫頭,你真好眼力,這樣的天才,可不是隨隨便便都能遇到的。”他的眼睛向雪言挑了一眼,“哦?”

    雪言默然,突然淒涼地笑笑,“但是他卻不可能永遠贏過你,他還年輕,而你,卻已經是老狐狸了。”她搖頭,“我不想看見哪一天真秀滿身鮮血地躺在我面前,我不想讓他危險。所以請把我帶走吧。”她做了一個順從的姿勢,像一隻習慣被套住脖子的動物,低頭等待著項圈的來臨,“真秀想必不喜歡冒險,我也不喜歡,危險的感覺太難受,還不如認命算了。”

    螢幕中的資料顯示,這個語調輕柔的男人,就叫做“阿刹德”。

    顯然,“阿刹德”就是阿刹德的首腦。

    “丫頭,你的確很乖。”阿刹德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雪言的頭,就像主人在撫摸自己豢養的寵物。

    雪言在他的手摸上頭頂的時候不町抑制地微微一顫,突然間矮身一個翻滾,“啪”的一聲搶過桌上的槍,滾到帛叔身邊站起來,退了一步,反手按住帛叔頭頂的穴道,微微用力,帛叔立刻就醒了過來,發出“啊”的一聲。

    阿刹德的確沒有想到雪言會有這麼一下,在他心中,仍然完全相信雪言是不可能有勇氣反抗他的,她只有逃走的勇氣,他確定她沒有反抗的勇氣。但他卻忘了,她既然已經有勇氣獨自回到他面前,這一搶一滾,又算得了什麼?“伊賀顏真秀真的讓你改變了很多。”阿刹德眼中奇光閃爍,“讓你從不懂事的家畜,變成了懂得反咬一口的野獸。你知不知道你表現得越出色,我就會越想殺了你的真秀?”他舉起手裏一個小小的遙控器,“我剛剛查出來,你的真秀的確不錯,毀了我在伊賀顏的四十八個定點,但是我還有一個點,他是查不出來的,那就是,第四十九個點,你知道在哪里嗎?”他微笑,“在你身上。”

    雪言變色,咬牙,“我不相信。”

    “從你九歲開始加入我的實驗起,你身上就有這麼一個東西。”阿刹德舉起手裏的遙控器,“還記得你隔壁的九號是怎麼死的嗎?她不是不小心掉進硫酸池死的,而是她太不聽話,惹我生氣了,引爆了她這裏的炸藥。”阿刹德輕輕點了點胸腹之間,“你也一樣,我隨時可以要你死,當然如果有真秀陪葬,效果會更好一些,也不會太浪費。說真的,你是我花了這麼多精力培養出來的成功的試驗品,我還真捨不得一下子就毀了你。”

    “你……你這魔鬼。”開口的是被阿刹德用槍柄敲昏在地的帛叔,“少爺不會放過你的。”

    阿刹德笑得愉快,“如果他能夠做到的話,我不會介意的。”

    雪言用搶指著他,“我可以先殺了你。”

    阿刹德繼續敲打著鍵盤,不必說,他一定做的是對真秀不利的事。

    雪言微微眯起眼睛,“你走開。”她低聲對帛叔說。

    帛叔雖然沒見過雪言,卻知道她是少爺的“新女朋友”,聽她這麼說,分明就是要自己先逃難,“不,你是真秀少爺的人,我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雪言臉頰上微微一紅,低聲道:“真秀他——”她頓了一頓,才輕聲道,“真秀他並不喜歡我,帛叔,你走吧。”她的意思,就是其實她與真秀毫無關係,帛叔不必為了她冒險。

    “不、不,少爺知道了一定會難過的,在你打死這個魔鬼之前,也可能被炸藥炸死。”帛叔剛剛從昏眩中醒來。

    “但是他不死的話,真秀就會很危險,對不對?如果我不死的話,就算我留下來和真秀在一起,對真秀來說,也是危險的。”雪言諷刺地笑笑,笑得淒然,“何況,我和真秀之間,只是交易,交易的第一條款,不談感情。”她說著,“咯啦”替槍上了膛,她是真的要開槍了。

    聽到這一個聲音,阿刹德才有些詫異,“你不是很怕死的嗎?怎麼突然這麼有勇氣了?”

    “因為,我喜歡真秀啊。”雪言談淡淒涼地笑了,“記得你們訓練我槍法嗎,用來實驗我的眼睛的機能和手的協調是不是最好,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等一下!”有個人“砰”的一聲推開了房間的門,喘息未定,像剛剛經過了一場劇烈的奔跑。

    “真秀?”雪言心神一分,阿刹穗突然從真秀的電腦桌前一個反身,伸手去奪雪言的槍!

    “帛叔!”真秀叫道。

    不必他叫,帛叔也已經伸手向阿刹德攔了過去,真秀卻沖過去搶佔了那台電腦。

    阿刹德握住了雪言的槍柄,但是雪言強硬不放手,帛叔一記肘錘,撞向阿刹德肋下。但阿剃德的手勁如何強大,雪言眼看槍拿不住,急中生智,反而抱住了阿刹德,咬牙,“帛叔,你搶了他手上的遙控器,炸死我們兩個吧!”

    帛叔扣住阿刹德的手腕,極力想要奪過引爆遙控器,阿刹德臉現奇異的冷笑,已經夾手奪過雪言的槍,他讓帛叔奪走引爆遙控器,然後用槍指著他,挑釁地冷笑,“你炸吧,連這個丫頭一起炸死。”

    雪言聞言想要脫手放開阿刹德,卻被他一記槍柄敲昏,阿刹德抓住雪言一步一步向後退,冷笑,“這裏三棟樓,每一棟都有定時炸藥,只要我按動開關,只要時間一到,就會炸個粉身碎骨,我看你們還是好好去清理炸藥,不要費事跟著我了,否則,我饒不了這個丫頭!”

    “你走不掉了。”真秀坐在電腦桌前,已經停止了敲打鍵盤的動作,他沒有回頭,把手往口袋裏一插,靠在電腦椅的靠墊上,微微低頭,眼睛裏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你帶著昏迷的雪言,怎麼逃得過警方的追查?”

    阿刹德冷笑,把槍口轉過來對著雪言,“你們要替我解決這個問題,幫我準備車輛。快一點!”

    真秀的語氣讓人聽起來很舒服,他聳聳肩,“啊,很抱歉我不會替你準備車輛的,姜雪言和我毫無關係,不過是一場交易的一部分。”他繼續說,“帛叔把東西交給我。”

    帛叔走過來把引爆遙控器遞給他,他知道少爺一定有他的辦法。

    真秀的手指壓在那一個按鈕上,背對著阿刹德,他的角度正好讓阿刹德可以看見他手指的動作,“你可以挾持她走,不過你沒有發現,你從此就有一個把柄落在我手上了嗎?我現在就可以要你和她粉身碎骨。”他隨即指了指螢幕,“剛才警方逮捕了你的幾個手下,他們招供出不少東西,你說,我要是以你的名字,把那些事情往網上一公佈,你的阿刹德組織會相信你,還是相信我,有句話叫做寧可錯殺一百,也莫放過一個,你不是沒有聽過吧?阿刹德x先生。”他說到“阿刹德x先生”的時候,語氣有點調侃,似笑非笑。

    阿刹德的嘴角有一絲抽搐,“阿刹德是我的組織,怎麼可能會不放過我?伊賀顏真秀,你未免太天真了。”

    真秀嘴角掠起一絲奇異的微笑,“啊,”他搖了搖手指,“你不要強調,你是惟一的一個阿刹德,阿刹德的首腦不止一個人,我猜,至少有三個阿刹德,阿刹德先生,你是阿刹德的第x?”他問得悠然。

    阿刹德的臉色至此變得有些難看,“阿刹德只有我一個首腦。”

    “不要說謊,說謊是一樣很不好的習慣。”真秀轉過身來,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阿刹德成立需要一大筆金錢和空間,由此可見,必須要有一個很有資產的阿刹德;第二,阿刹德的運作,需要一個懂人體免疫和排斥學的醫學專家,因此,要有一個科學家阿刹德;第三,阿刹德的進行,必須要有一個心狠手辣、敢於犯罪的人,作為實際買賣的管理人員。三者合一的可能性太低。”真秀微微一笑,把手插回口袋裏,“對不對?我猜,您就是阿刹德三,第三阿刹德先生。”

    “你——”阿刹德挾持雪言退了一步,他被真秀這樣一雙眼睛看著,居然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承認還是不承認。伊賀顏真秀,這樣的學生,未免也太可怕了。

    “帶著一個體重四十七公斤的女孩,你是不可能逃走的;就算逃走了,第一阿刹德和第二阿刹德還能不能信任你,我替你表示懷疑,畢竟,失敗者都是要被淘汰的,這是自然選擇的規律。”真秀站起來,緩步走到阿刹德對面,“你自己就一點也不覺得懷疑嗎?”

    阿刹德的手心在出汗,他開始覺得手裏的雪言是一項很大的負擔,“我本來就沒有背叛組織,是你誣陷我。”

    真秀笑得無辜,眨了眨眼睛,“我哪里誣陷你了?”

    “你散佈謠言,混淆視聽,還說沒有誣陷!”阿刹德的確心裏發慌,阿刹德組織的殘酷,他是最清楚的,失敗者死,這是他親手定下的鐵律。

    “謠言只是謠言,”真秀輕輕晃了晃手指,然後點了點心口,“真正的不信任,在這裏。如果你們彼此之間真的有信任的話,你為什麼會害怕?為什麼會流汗?為什麼會感到恐懼呢?”真秀和顏悅色地說著,然後給了阿刹德一拳,奪過了他手裏的雪言。

    阿刹德已經被他說得神志恍惚,雪言的體重不斷變成他手臂的負擔,真秀的話又讓他從心底感覺到雪言是他逃走的障礙,對組織的不信任,對真秀的挑撥的惶恐,都讓他忘了,只有牢牢控制住雪言,才是他能站在這裏的惟一砝碼。真秀微笑著走過來,微笑著和他說話,手插在口袋裏,似乎一點暴力的傾向也沒有,這突如其來的一拳,重重地打在他下頜上,“嗚”一聲,阿刹德還沒從恍惚和迷惘中清醒,真秀夾手奪過他手裏的槍,“咯”的一聲微扣扳機,“阿刹德先生,我們愉快的聊天到此為止了。”真秀依然是一張好學生的面孔,側了側頭,非常文明而且禮貌。

    “你——”阿刹德這才清楚伊賀顏真秀的可怕之處,什麼叫做深藏不露、笑裏藏刀,他是真正的體會到了。

    “啪、啪”門外有人輕輕地鼓掌,微笑,“真秀果然是真秀。”

    真秀一手抱著雪言,一隻手用槍指著阿刹德,“你現在才來?”

    進門來的人斯文而優雅,穿一身伊賀顏的校服,長風衣外套的口子沒有扣,風衣隨著風飄,長長的辮子繞過右頸,垂到了風衣的口袋裏。

    “日之藏血。”阿刹德惡狠狠地瞪著他,為什麼只留意伊賀顏真秀,而忽略了日之藏血?

    藏血笑得溫柔,“很榮幸你認得我,日之藏血,很高興認識你。”他甚至做了一個日本式的鞠躬,然後才對真秀說:“房間左右的定時炸藥都已經拆掉了,員警已經包圍了你這裏,只不過因為這個傢伙挾持了雪言,所以不敢沖進來。”說著,他輕輕打了一個響指,門外登時伸進十四五個槍口,對著阿刹德。

    真秀把槍交給員警,抱著雪言,很無辜似的聳了聳肩,“終於解決了一件事。”

    藏血也聳聳肩,“難說,誰知道呢?阿刹德是不是會報復,只有天才知道。”他伸出手,“雪言交給我吧。”

    “她的身體似乎被人藏了烈性炸藥。”真秀皺眉,“或許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這個嘛,交給我了。”藏血微笑,“保管還給你一個活蹦亂跳的雪言。”

    真秀點了點頭,不想笑的,但是卻還是露出松了一口氣的笑意,畢竟是學生,心裏最關心的事情,無法像幾十年的老狐狸那樣深藏不露。

    藏血看在眼裏,暗暗地歎息,卻也無可奈何,能幹的真秀,無比傑出的真秀,或者老天也憐憫他,因而允許在他死去之前,給他一場愛戀,但是這樣的快樂,又能夠持續多久呢?停靈士司狐,就因為真秀的智慧是不被容許的,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只能是一個在短時間內腐朽的人偶嗎?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4:16

第6章

    我喜歡

    等雪言醒來,已經是過了好幾天以後的事情了。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單……我已經死了嗎?雪言默默地凝視著雪白的天花板,還是,我已經從那個噩夢裏逃了出來?再也不用害怕了?

    “醒了?”有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聲音聽起來就讓人感覺到安全。

    轉過頭來,一個穿著球衣,背後拖著帽子的男生,正笑著低頭看著自己,雙手還是插在口袋裏,那麼熟悉的動作,那麼熟悉的臉,悠閒舒適的動作,就好像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難得到他。“真秀?”

    真秀退後一步,習慣地斜靠在病房的牆壁上,“別動,你前幾天動了手術,今天麻醉藥才退,不要掙裂了傷口。”

    “手術?”雪言輕輕地皺眉,她這樣冷漠的女孩,躺在病床上的輕輕皺眉時候,也宛然有一種惹人憐惜的神韻,“我病了嗎?”

    “沒有,只不過要幫你找出你身體裏的炸藥。”真秀的笑顏永遠看起來都令人安心,“放心,炸藥已經找出來了,阿刹德的人也全部落網,以後你不用擔心被抓回去賣掉,事情已經解決了。”

    “真秀。”雪言困惑地看著他,輕輕地問,“我總是給人帶來很多麻煩,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虛弱,而且有些楚楚可憐地問,就好像,真秀的回答如果不小心,就會傷害了她,“你喜歡我嗎?”

    真秀明顯是怔了一下,“這個問題很重要嗎?”他在逃避,而且逃避得很不自然。

    雪言笑得虛弱,“對一個女孩子來說,這樣的問題不重要嗎?”她的語調恢復了她淡淡的諷刺,“真秀……算了,你喜歡,還是不喜歡不重要啊。”雪言的眼神這一刹那如流水般溫柔,輕輕地說:“重要的是,我喜歡你。”

    真秀的眼神很奇怪,似乎有幾分高興,又有幾分悲哀,似乎有各種各樣的感情從他眼睛裏閃過,就像深夜馬路上流轉的車燈一樣。雪言微歎了一聲,“你不用回答我,喜歡還是不喜歡,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真是很雪言的雪言,即使是說到這麼溫柔的問題,她仍然是那樣強硬倔強,而且冷冰冰的。

    真秀一直看著她,一直沒有回答,他的眼神一直很奇怪,就像有些什麼東西,在他眼睛裏脈動,欲言而又止。

    有什麼東西困擾著真秀嗎?雪言在心裏問,然後她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徽笑,“別擔心,等我出院以後,我們還是好朋友。”說著,她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還是好朋友。真秀‘嗯”地應了一聲,低下頭去,看自己的球鞋,隱藏起眼神。

    她沒有強求,只是表白,不求結果的表白……

    有什麼事情困擾著真秀,雪言閉著眼睛,真秀的秘密,難道不是藏血,而是其他的什麼?為什麼真秀的眼睛裏,會偶然有悲哀?

    “咯”的一聲,藏血推門進來,看到這種氣氛,不禁皺了皺眉。他轉到雪言床前,俯下身看她,“好一點沒有?傷口還痛不痛?”

    雪言笑笑,有氣無力地說:“一醒過來就變成了這樣,我連傷口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要我怎麼回答你?’她微微作勢要坐起來,“哎喲”一聲,她笑了,“現在我知道傷口在哪里了,痛,很痛。”

    藏直忍不住好笑,敲了她一個響頭,“別動,等你掙壞了傷口,還要重縫,那就根討厭了。”

    雪言乖乖地躺下去,小貓似的自盲自語:“是你要問傷口痛不痛的。”

    真秀聽著這兩個人呆頭呆腦的問答,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一笑,病房的氣氛立刻就好了,“兩個笨蛋。”

    藏血轉頭微笑,眼鏡閃爍著光,“我做主力抓住了那麼多窮兇極惡的歹徒,多少人說我是奇才,你居然罵我笨,小心我在外面的親衛隊沖進來打你。”

    “哎喲”,他一轉頭,背後的雪言一聲痛呼,嚇了他一跳,連忙轉過來,“怎麼了?”

    雪言苦笑,“你的辮子。”原來藏血一轉頭,長長的辮子打到了雪言臉上。

    真秀真的大笑起來,藏血飛起一腳踢向他,居然是風姿優雅的,一時間病房裏亂成一團。

    “哈哈!”雪言也跟著笑起來,她一笑,兩個男生轉過頭來,她還是第一次笑得這麼簡單呢,這樣快樂地笑著的雪言,沒有那種詭異的幽冷,只有—種傻氣的可愛,雙頰上泛起了紅暈。看到他們兩個人在看,雪言臉上又是微微一紅,“有什麼好看的?”

    “你笑起來看起來很舒服呢。”藏血發表他的感慨,“以後多笑點,別老是板著臉嚇人,好不好?”

    雪言的目光轉到真秀臉上,看見他也笑著,“好,”她答應,然後眨眨眼睛,“藏血,你為什麼會留辮子?我從來沒有看過男生留辮子哦。”

    “你為什麼剪頭髮?”藏血反問,拿過自己的辮子來把玩,“道理一樣的啦。”

    雪言低笑,“我想變漂亮一點,但是剪到一半,我已經很不耐煩,結果一頭頭髮就被我剪成這樣了,難看死了,是不是?”

    “不是,很像雪言的頭髮,怪裏怪氣的。”藏血笑了起來,“又有—種奇怪的好看。”

    真秀沒說什麼話,藏血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突然說:“真秀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啊?”真秀詫異。

    藏血一手拉過他,“我們出去說。”

    雪言好笑,藏血總是有什麼事要和人談呢,閉上眼睛,第一次,陰霾真真正正地不在了,滿天陽光,她可以好好地睡一覺。
  
    門外走廊上。

    “你打算怎麼辦?去一次白蕭偉昂,也許……司狐可以原諒你。”藏血低聲道。

    真秀笑笑,“塔羅和星辰的軌跡,恐怕連司狐自己,都無法改變。”他低頭背靠在醫院的走廊上,“貯藏亡靈是司狐的職責,如果他預言了我要‘腐朽’,誰也沒有辦法。”

    “打算繼續愛她嗎?”藏血輕輕摘下了眼鏡,擦了擦。

    “一個人一輩子沒有愛過一次是會遺憾的吧?”真秀抬起頭一笑,“我從沒有如此認真地想愛一個人,連短時間的腐朽,都不在乎。”

    藏血笑了,戴上眼鏡,那眼鏡精亮,“我想到一個辦法,如果司狐的預言真的應驗,如果你真的得不到一個好結果,我要……”

    “怎麼樣?”真秀眨眨眼。

    “我要買上十噸炸藥,炸了白蕭偉昂,試試看,所謂‘人偶、金剛、結髮、述淚、侍女’是不是這樣開啟司狐的命運。”藏血笑得文雅,眼鏡閃閃發光。

    真秀大笑,“那樣的話,我很期待。”   

    回到病房裏,真秀看著沉睡的雪言,一頭半長不短的頭髮散落在枕頭邊,他輕輕坐在床邊。

    雪言睜開眼睛,帶著剛醒過來的迷蒙,“真秀?”

    真秀雙手插在口袋裏,俯下身吻了她一下。

    雪言呆了一呆,滿臉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我在做夢嗎?”

    真秀笑了,坐在床沿,“我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栗子色的。”雪言回答。

    “答對了。”真秀伸出一隻手,輕輕地為她撥開臉頰邊的頭髮,“證明你不是在做夢。”

    雪言想起他剛才那個輕而溫柔的吻,“轟”的一下臉紅了,“可是……”

    真秀好笑地看著她,此時此刻心情很平靜。沒有什麼理由的,也許是習慣了和她在一起吧,當她決定離開的時候才發覺已經舍不下,當她可能會死去的時候,才會恐懼,當她害怕的時候,才會無所顧忌地為她禦寒。“可是什麼?你是我的女朋友,吻一下不行嗎?”

    “可是那是假的,”雪言的聲音細細的,“交易已經結束了,按約定,我們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傻瓜,”真秀握住她的手,“什麼交易,兩個人都反悔了,就不算數了,是不是?”

    “我喜歡真秀。”雪言睜大眼睛看著真秀,“真秀喜歡我嗎?”

    真秀微笑,笑得燦爛,舉起她的手,輕輕吻了一下,“是的,因為喜歡你,所以才會對你好。”他在回答她剛才的問題,“我總是給人帶來很多麻煩,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雪言虹了臉,“可是……可是……”她總覺得這幸福來得大突然太容易,“可是感覺好奇怪,真秀不是一直說不喜歡?”

    真秀眨眨眼睛,“我說過嗎?”

    雪言想來想去,真秀只是表示他不會愛上她,卻從來沒有說出口過,“可是還是好奇怪,藏血呢?”她低聲問:“你喜歡藏血嗎?”

    “藏直?”真秀錯愕,以他的聰明,也要在腦子裏轉了好幾道彎才知道她在問什麼,笑了起來,“難道你一直以為,我喜歡的是藏血?”

    雪言悄悄拉起被子,要躲到裏面去。

    “不許逃!”真秀啼笑皆非,一把抓住她,“你想到哪里去了?藏血是朋友,只是朋友而已。你怎麼會那麼想?”

    “你們兩個,整天摟摟抱抱的,讓人看見了不誤會才怪!”雪言嘴硬,“誰叫他又留辮子,長得又漂亮,還整天跟在你身邊,就像怕一不小心你就會不見了一樣。”

    大傻瓜!真秀逼她看著自己,“我吻過你,我吻過藏血沒有?”

    雪言滿臉紅暈,“沒有。”

    “那你還問?”真秀哭笑不得。

    “誰叫他……”雪言說下去只會越說越覺得自己蠻不講理,“你們兩個欺負我。”她索性賴皮。

    真秀笑了起來,“藏血留辮子是因為他自己覺得那樣比較好看,從前……”他想了想,“從前他留長頭髮,有個人送了條緞帶給他,說他紮緞帶會好看,藏血紮了緞帶,看起來和日之嬡太像了,所以他就留辮子,因為那個人不喜歡藏直滿頭的長髮亂飄。”

    “是誰?”雪言好奇,“我見過沒有?”

    真秀呵呵地笑,“等以後見到了,我告訴你。”

    “原來藏血也有喜歡的人啊。”雪言自言自語,“那他整天跟著你幹什麼?”

    真秀聳聳肩,“他閑著沒事,無聊啊。”

    雪言歎了口氣,“真是奇怪的人。”目光落在真秀的手上,“咦?”她困惑而且驚訝,“真秀,你的手怎麼了?撞到什麼東西了?”

    真秀低頭一看,他放在床上的右手,手背上有一片清晰的淤青,像是受過很嚴重的撞擊,“沒什麼,那天你被打昏之後和阿刹德糾纏的時候撞傷的。”他輕描淡寫地解釋。

    雪言沒有懷疑,而是燦爛地笑了,“等我好了,我們再去榛樹下面吃榛子。”

    “好啊。”真秀摸了摸她的頭。   

    過了一個月。

    伊賀顏校運會。

    “第四道,薑雪言。”

    雪言一身短衣短褲,聽到了點名,卻不知道要舉手示意,真秀替她叫了一聲“到!”,惹來一陣哄笑,現在誰都知道花心的真秀少爺喜歡的依然是薑雪言。

    雪言長長短短的頭髮在風裏飄揚,回頭看了真秀一眼,“我一定會贏!”

    “我可不要求你贏,贏了是沒有獎品的。”真秀笑,“別受傷就好。”

    “受傷?”雪言白了他一眼,“我是要贏獎品回來的。”

    “一隻玫瑰花算什麼獎品?”真秀皺眉,“那是仲海故意整你們,你別當真了。”

    “可是我就是喜歡。”雪言對真秀揮了揮手,“你等著我送玫瑰花給你。”

    聽見這句話,旁邊的人又是一陣哄笑,真秀無奈地聳聳肩,最後還是笑了。

    仲海過來,“你的雪言很有希望,可不可以借來參加全國比賽?有她的話,伊賀顏大學女隊這一次會大放異彩,別捨不得,借來用一下,用完了就還你,怎麼樣?”仲海說完了還對著真秀眨眨眼睛,拋了個媚眼。

    “僅供觀賞,恕不外借。”真秀也對他眨眨眼,只差沒有還給他一個媚眼,“雪言有很多事不懂,你少帶著她到處去,否則我一定要記你期末不及格,你都沒去上課,別以為我不知道。”

    “喂——我沒上課但是我是會考試的,人家考試也不是考得很爛,別這麼絕情絕義啦。”

    仲海笑著給他一腳,真秀閃開,也笑道:“只要你不找我麻煩,我當然不會絕情絕義。”他坐在地上不起來了,“啊,雪言贏了!”他遠遠地給她鼓掌,“這是第幾個第一了?她要創造多少校紀錄啊?”

    “第七個。”仲海笑著,“你的非賣品過來了,我就識相走了,以免她胡思亂想,以為我和你……嘻嘻,藏血已經把你們那件糗事告訴我了,哈哈!”他走開,男子四乘一百接力要開始了。

    “真秀,給你。”雪言微微喘氣跑過來,遞給他一支玫瑰,“給你。”

    真秀給她一個擁抱,“天啊,我的袋子不夠裝了,第七支玫瑰花,晚上要捧著一大捧玫瑰回家,帛叔不問長問短才怪。”他提著一個袋子,本是裝著午餐來的,結果成了花籃,甚至有不夠裝的嫌疑。

    “那就放在這裏。”雪言笑著把玫瑰花插在了真秀背後的帽子裏。

    “真秀?”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一個非常疑惑的聲音,“你在幹什麼?她是誰?你們……”這聲音甜甜的,軟軟的,像一種特別溫柔的糖果,裹著美麗的粉紅色的水晶紙。

    雪言轉過頭去,就在她身前一米的地方,站著一個穿娃娃裝的女孩,卷卷的頭髮,一雙圓圓大大的眼睛,烏溜烏溜的,全是疑惑不解的光。她長得很可愛,皮膚很好,像極了櫥窗裏的洋娃娃。

    “日之媛?”真秀訝然,“怎麼?回來了也不說一聲?讓藏血去機場接你啊。”

    “我……”日之嬡的眼睛在他和雪言之間看來看去,“我回來告訴你,無論你要我去哪里,我都會去,但是無論我遇到了多少個男孩子,我心裏永遠只有真秀一個人。”她低聲說完,眼淚已經要掉下來了,委屈的樣子,連雪言看了都要心疼。

    “日之媛!日之嬡你這笨蛋!我早就告訴你他不要你了,你這麼傻還回來看什麼看!他沒心沒肺,你就不要這麼傻好不好?”遠遠跑來的是一個人高馬大的男生,看見日之媛開始暴跳如雷,“你趕快給我回來!”

    真秀剛剛問了一句:“是曼棋嗎?”那男生跳起來,一把抓住真秀的衣領,差點要把他提起來,大吼大叫,“你已經知道我是曼棋,你還敢這樣對待日之媛?你知不知道她在英國怎麼也不相信你已經不要她了,天天在說,真秀如何如何,真秀最喜歡什麼,他媽的我追一個女生,結果聽她說她的前任男朋友的故事聽到會背,你這該死的!該死的花心大少!”說著,他一拳打了下來。

    “啪”的一聲,真秀伸肘架住了這一拳,皺眉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曼棋橫眉豎目,“還有怎麼回事?我還要問你是怎麼回事呢。她是誰?你就為了這個白骨精一樣的女人不要日之嬡?你知不知道她為了你掉了多少眼淚?你這個沒良心的混賬東西。”

    雪言一忍再忍,最終忍無可忍,“你又是誰?我可不可以瞭解一下,具體是怎麼一回事?”

    曼棋像鬥雞一樣盯著雪言,“就是你這白骨精搶走了日之媛的真秀?很好!”他顯然是個很魯莽的人,不但魯莽,而且單純好鬥,一卷袖子,一拳打了過來。

    雪言眼裏閃過那種幽冷的靈光,微微俯身,擺出一個防禦的架勢,左腳拉開一步,成太極步。她有優異的武術造詣,而曼棋顯然有一身的蠻力,這一拳下來,雪言側身閃過,接著一個反關節托手,雙手一上一下,托住曼棋打過來的那只手臂,微傲一交錯用力,“咯啦”一聲,曼棋的手臂被她一下擰得脫臼,痛得大叫一聲,差點眼淚與鼻悌齊下,“你這妖女……白骨精……”

    登時,場面一片混亂,真秀喝道;“雪言!我警告過你,不要出手傷人的!”

    “是他先要打你的。”雪言倔強不認錯。

    “不管怎麼樣,你這樣傷人就是不對。”真秀見四下議論紛紛,場面一時大亂,皺起了眉頭,“你先把日之嬡帶回宿舍,我把曼棋送去醫務室。”

    雪言還沒答應,只看見日之嬡的眼淚紛紛而下,抱著手臂差點沒痛哭流涕的曼棋還要勉強裝英雄好漢,“沒事!我是天上地下古往今來專門英雄救美的好漢,怎麼可能會有事呢?你別哭啊,別哭別哭……”

    簡直混亂得可以!雪言還沒走到日之嬡面前,只見她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雪言,眼裏有害怕的神色,“我……我不怪你和真秀在一起,可是你……你不要傷害曼棋……我只是喜歡真秀……並不是……並不是想和你搶……”

    雪言停住,好笑地看著這個柔弱的女孩,她像花瓣一樣單純,花瓣一樣溫柔,絲毫經不起傷害,讓她看了都要心疼的女孩,像琉璃做成的娃娃。還沒走到日之嬡面前,卻看見她哭著哭著,氣息漸漸沒了,居然昏了過去,雪言大吃一驚,“日之嬡!”

    曼棋在一邊大罵,“她的身體本來已經不好了,在英國總是生病,天天想著這個沒良心的傢伙,想著他為什麼會不要她,精神壞極了,你們居然還這樣刺激她,你們這兩個殺人兇手!妖魔鬼怪!”曼棋真是只要他想得到的都罵了出來。

    “日之媛!”藏血終於得到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來,抱起日之嬡,真秀扶著曼棋,一起到醫務室去。   

    過了好一陣子,雪言才明白,日之嬡雖然遇到了一直追求她的曼棋,但是卻沒有忘記真秀,曼棋告訴她真秀已經和自己在一起,她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真秀會遺棄她,所以她要回來看看,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這樣癡情而且溫柔可愛的單純女孩,真秀為什麼堅持一定要和她分手呢?雪言心裏不是沒有疑惑,但是那疑惑一晃而過,立刻被現實取代了。她和真秀相愛,日之嬡是不能接受的吧?

    日之嬡緩緩地睜開眼睛,她的身體很虛弱,像那種童話書裏溫柔的公主,需要王子的憐惜,而王子卻選擇了和自己在一起。雪言凝視著她花瓣般的面頰,日之嬡是很美的,充滿了令人心動的嬌稚和惹人憐愛的懵懂。

    “真秀……”她睜開眼睛,就呼喚著真秀。

    很奇怪,雪言並沒有嫉妒的感覺,反而替她覺得難過,是她侵佔了原本屬於她的幸福,換了是自己的話,是會怨恨的吧?但是日之嬡沒有,她只是哭,並不怨恨,這也算是一種軟弱的善良吧?“真秀出去了,和你哥哥談一點事情。”她溫柔地說,輕輕用毛巾擦去她額頭上的冷汗,“你睡吧,他們很快就回來了,他們一回來,我就告訴你,好不好?”

    “曼棋呢?”日之嬡又問,怯生生地看著她,似乎很害怕。

    雪言明白,是她那一個托手讓這個女孩嚇壞了,她儘量笑得溫柔,“他睡著了,藏血給他打了一針,他的手已經接回來了,過幾天就好,別擔心。”

    日之嬡張大眼睛看著她,“我該叫你——姐姐嗎?”她低聲問。

    “不,”雪言很耐心地回答,“你比我大呢,你可以叫我妹妹。”她說著,自己都笑了,和日之嬡比起來,她還真是老了,雖然比她小了幾個月,卻好像比她多過了一輩子,心也老了一輩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還是叫我姐姐吧。”

    “真秀他是嫌棄我太幼稚了嗎?”日之嬡求證似的看著她,“我不是……不是故意那麼幼稚的。”

    “別哭,真秀他從來沒有嫌棄過你什麼。”雪言柔聲說。

    “他為什麼不要我?”日之嬡的眼淚像永遠不會幹,“我都已經,儘量地在長大了。”

    “不是的,真秀是——”雪言握著她冰冷的手,她懂得那種面臨絕望的崩潰的滋味,“真秀是不太認真愛著我的,”她像保證一樣地說,“他並不像你愛他一樣,刻骨銘心地愛著我,我知道的。所以,”她輕輕捏了握日之嬡的手,“別放棄啊,別哭,只要真秀沒有娶了我,你都還是有機會的。公平競爭,好不好?”

    日之嬡破涕為笑,“你真好,姐姐,你叫什麼名字?雪言嗎?”

    雪言遲疑了一下,“薑雪言”是別人的名字,頓了一頓,她還是笑了,“是的,雪言。”

    “雪言姐姐,謝謝你。”日之嬡仍是怯生生地說,這樣嬌怯的孩子,連幸福都無力自己爭取,只能等待著,是否有天降的奇跡,變成禮包,掉落在她懷裏。

    “日之嬡醒了沒有?”門外傳來藏血的聲音。

    雪言回頭,“醒了,她想見真秀,真秀呢?”

    藏血應了一聲,“真秀有別的事。”他走進來,彎下腰,幾乎鼻子貼鼻子地把日之嬡看了一遍,才放心,“你這瓷娃娃,總是要出毛病讓人擔驚受怕。”

    日之嬡抱歉地看著藏血,低低地說:“對不起,哥哥。”

    藏直塞住耳朵,“下面那句‘我不是故意的’就不要說了,聽了二十年,膩也膩死了。”

    在他們沒注意之中,雪言悄然而去。

    日之媛有神經性的心臟病,是不能受刺激的娃娃,否則,很容易死掉的。她終於懂了真秀要把日之嬡送去英國然後再分手的理由,傷害,至少也隔得遙遠。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4:36

第7章

    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海

    海邊,是情侶們常去的地方。天藍藍,海卻未必都是藍的,只有沒有污染的深海,才是藍得很漂亮的。淺海邊,一般都是淺綠色的,海水把有些灰白的沙映成金黃色,漣灩的水光在粼粼的海上跳躍。

    下午三點五十分。還是上班時間,海邊沒有人,只有兩個人,在海邊踩著水走著。

    “這裏的沙很舒服。”雪言和真秀踩著沙,慢慢地在淹沒半截小腿的海水裏走著,因為海水來來回回送來新的沙,帶走舊的沙,所以走起來比較辛苦。兩個人就嘻嘻哈哈,搖搖晃晃地相互靠來靠去,“雖然已經秋天了,但是海水還很溫暖。”

    “我覺得根冷呢,”真秀拉起他衣服上的帽子,今天他沒穿球衣,穿了一件帶絨毛粟子色的外套,真秀喜歡這種接近于黑的暖色,“海風好冷。”

    “很冷?”雪言有點迷惑,“可能是我被訓練得太好了,”她只穿了一件單衣,而真秀卻穿了一件白色的套頭衫和帶絨毛的外套,“你很冷嗎?我們到那邊礁石後面去坐好了,順便吃東西。”

    “好啊,今天這麼大風,可能是不能燒烤的,火點不起來,就算點起來也很危險。”真秀的確很冷,貧血之後就越來越怕冷,他很清楚,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穿著短袖呢,現在才十一月。

    “幸好我帶了瓜子、魚肉腸、兩個梨子,還有兩份三明治。”雪言從背包裏摸出東西,坐在海邊的一塊礁石後面,那裏安穩,風從頭頂吹過,四周都是風聲,卻吹不到人身上,“我還有帶隨身聽,你呢?你帶了什麼?”

    真秀順手在口袋裏一摸,很無辜地聳聳肩,“我帶了榛子,兩個。”

    “你帶的?”雪言笑著,“怎麼感覺像是你路過的時候掉進你口袋裏的?”

    “啊,哪里有這麼准?”真秀眨眨眼睛,“是我路過的時候,差點打在我頭上的。”

    “給你。”雪言把三明治遞給他,順便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

    真秀輕輕地笑,雪言靠在他肩上,感覺得到,他胸膛震動的頻率。這樣的感覺,溫暖而且舒服,無憂無慮。看著無邊無際的天,無邊無際的海,就好像時間和空間一起停止,連此時此刻的幸福,也是無邊無際的。“你好溫暖。”雪言抱住真秀,“只有靠著你的時候,我才會覺得我是安全的。”

    真秀拉開一點外套,連她的人都包進衣服裏,“溫暖嗎?”

    雪言只是笑,臉頰感覺著帶著真秀的味道的絨毛和真秀的體溫,怎麼能不溫暖?她靠在他身上,塞著耳機,靜靜地嗅著屬於真秀的氣息,過了一會兒,輕輕地唱道:“我的心是軟的沙灘,留著步履淩亂。過往有些悲歡,總是去而複返。人越成長,彼此想瞭解似乎越難;人太敏感,過得雖豐富卻煩亂,有誰孤單卻不企盼,一個夢想的伴,相依相偎相知,愛得又美又暖。沒人分享,再多的成就都不圓滿,沒人安慰,哭過了還是酸——我想我是海,冬天的大海,心情隨風輕擺,潮起的期待,潮落的無奈,眉頭就皺了起來……”

    真秀總是把眼神收藏在眼睫的影子底下,現在也不例外,只不過惟一看得清的,是他的嘴角,是似笑非笑的,溫暖地翹了起來。

    雪言輕輕的歌,海邊的海浪,似有聲似無聲地來來回回,伴隨著靜靜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  

    第二天。

    “黑格爾的美學……”哲學系的老師剛剛說了個開頭,突然看見門口有個怯生生的人影,穿著粉黃色的裙子,像個大洋娃娃一般,在教室門口張望,“找誰的?趕快出去。”

    真秀站起來,門外的人是日之媛。

    “有事嗎?真秀微徽俯身問她,“我現在在上課。”

    “我……”日之幄低下頭,“我想從英國把學籍轉回來,我想留在真秀身邊。”

    “你決定了嗎?”真秀深思地問。

    “我決定了!”日之媛很堅定地說,“我不放棄,我喜歡真秀,所以我不做逃兵!”她說得這麼大聲,幾乎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是雪言教你的?”真秀一聽就知道,這不是日之媛的語言。

    日之媛臉頰一紅,像一朵紅暈的玫瑰花瓣,“是,雪言姐姐人很好,但是……但是我不能把真秀讓給她,接受贈與的幸福是假的,只有自己爭取的才是真的。”

    真秀似笑非笑,“還是雪言姐姐教你的?”

    日之媛臉色更紅,低下了頭,“我說錯了嗎?”

    “沒有。”真秀愛惜地理了理她的捲髮,“放輕鬆一點,想些開心的事,別整天都想著這些,你還有很長的將來,不能整天都埋在戀愛裏。雪言姐姐沒有說錯,但是,你可以用一種快樂的方式做到嗎,喜歡一個人是快樂的,不是每天都要哭的。”

    日之嬡怔怔地聽著,過了一會兒,低聲問:“真秀,你喜歡雪言嗎?”

    “喜歡。”真秀微笑。

    “為什麼?”日之媛低聲問。

    “不為什麼,也許只是習慣了有她在身邊,習慣了關心她,保護她。”真秀回答。

    可是我在你身邊二十年,你卻從來沒有習慣我?日之媛欲言又止,“雪言姐姐的人很好,雖然……有些讓人害怕,真秀,你喜歡雪言,是快樂的嗎?”

    真秀想了一下,笑了笑,“是的,很快樂。”

    “什麼叫做快樂?”日之媛低聲問。

    “快樂就是很舒服的感覺。”真秀伸了一個懶腰,轉過身靠在走廊的欄杆上,“非常簡單的,只是你和她在一起,心情會很平靜,很愉快。”

    平靜?不,我和真秀在一起,我的心,從來都是不平靜的,是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得到過真秀嗎?日之嬡迷惑地看著真秀的臉,在陽光下,被照得分外充滿生機的臉,那嘴唇,是略顯失色的淡紅,但充滿了潤澤的感覺。她突然踮起腳,吻了真秀一下,真秀的唇溫暖而乾淨,是一種聖潔的她從來都不敢侵犯的東西,但是此時此刻,聽到他用這樣平淡的口氣,述說著他對別的女子的感情,嫉妒!從來沒有過的陌生的情緒湧了上來,她吻住了真秀的唇,然後咬住了他的唇。

    真秀吃了一驚,日之嬡!他不敢用力掙扎,因為她是這樣脆弱的花瓣,輕輕一碰,就會碎去的,她咬著他,一時之間,他能說什麼呢?他既不能推,也不能讓,僵在原地,平生第一次束手無策。

    “哇——”哲學系的師生差點沒眼睛脫窗!美女當眾獻吻!這一下緋言滿天飛了。

    遠遠的,哲學系對面的醫學院大樓的樓頂,有一個女生,一頭長長短短的頭髮飛飄著,像沉默的旗幟一樣。

    真秀……我鼓勵她來和我搶,究竟是對,還是不對?她是如此脆弱,卻又如此充滿熱情,美麗而且溫柔,連我都要被她迷惑了,誰能不為她製造一個童話世界呢?我不想看見她哭,但是又不能容忍她把你搶走,我要怎麼辦?

    突然之間,一個拳頭向著真秀打了過來,有人咬牙切齒,“你這乘人之危的混賬!”

    日之嬡大吃一驚,放開了真秀,她本只是一時衝動,自己都不知到自己做了什麼事,被曼棋這樣一吼,羞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呆在當場,不知到怎麼辦才好。她闖禍了,她居然強吻了真秀。

    真秀架住曼棋那一拳,“曼棋,等一等,這裏是教室,有事我們出去再說。”

    “你這衣冠禽獸!你還知道這裏是教室?你他媽的!”曼棋一記勾拳,“欠揍!”他再一記直拳,“不知廉恥!”

    真秀被他壓在走廊的欄杆上,根本無處可閃,抬起右手架住曼棋的第一拳,第二拳就被曼棋直接地擊中了小腹,登時皺起了眉頭。

    日之嬡嚇得臉色蒼白,“曼棋!你快住手,快住手。”她撲過來擋在真秀面前,“是我……是我不好,你快住手!”

    曼棋看她還維護真秀,本來就妒火中燒,現在更是火上添油。“你閃開!”他大吼一聲,“你不閃開,我連你都打,你這該死的笨娃娃。”說著,他真的一拳對著日之嬡揍了過來。

    “曼棋,你如果連日之嬡都打,你還算是個男人?”真秀一瞬間把日之媛擋在後面,“她沒有錯,她高興吻誰就吻誰,你不能讓她愛上你,就能強迫她不能愛上別人?她不是你的玩具,你這樣把她當做你的娃娃,難怪她……”他再架住曼棋一拳,登時中止了這句話。

    “你給我閉嘴!我追不到女生,不要你在旁邊教訓我。”曼棋狂怒之下,雙手抓住真秀的肩,猛烈地搖晃,幾乎要把真秀抓起來往牆上撞去。曼棋身體強壯力量過人,真秀在身形和力量上都不是他的對手,這可是真正的打架,沒有絲毫可以取巧,深吸一口氣,真秀伸腿拌住曼棋的膝蓋,一跪一拗一壓,他是空手道高手,近身搏擊是他的強項,這麼一下,曼棋就被他一下掀翻了。

    “哇!好啊!”哲學系的學生們看得目瞪口呆,走廊上不但演著言情劇,還演著全武行,真秀好身手。

    一口氣還沒換過來,曼棋皮粗肉厚,根本不在乎這一摔,躺在地上,他也不在乎什麼空手道的規矩,直接抓住真秀,把他往地上撞去,“砰”的一聲,兩個人牽扯在一起,在地上滾成一團。

    “住手!住……手……”哲學系的教授目瞪口呆,這可能是伊賀顏建校以來最嚴重的打架事件。偏偏其中一個是真秀!這可怎麼辦?他快步向保衛科沖去,要叫人來分開這兩個人。

    日之嬡嚇得臉色蒼白,幾乎要昏倒,這都是……都是她不好……是她闖了大禍,才會變成這樣。她該死!她害得曼棋生氣,害得真秀蒙冤,害得他們兩個在地上打架……她慢慢地退後,緊緊靠著欄杆,全身發抖,像是隨時隨地都會掉下去,也像是隨時隨地都會昏倒。

    “統統住手!地上的兩個人,起來!”

    遠遠的,傳來一聲冷冷的呼喝,是一個清晰的女孩子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遙遠,但是很清楚,她用鬼魅般幽異的語氣,冷冷地說:“再不起來,我一箭射死日之嬡!看你們還爭什麼爭!打什麼架!”

    箭?

    哲學系的同學們抬頭望去,只見對面醫學院大樓的樓頂上,一個頭髮飛飄的女孩,蒼白的臉色,幽黑的眼睛,她手裏有一張長弓,搭著一隻長箭,彎弓搭箭,氣勢淩人,弓是滿弓,隨時隨地,她都可以一箭射出來。

    薑雪言!真秀的女朋友!所有人的眼光,登時全部轉到真秀身上。

    真秀和曼棋同時停下手來,望著雪言,誰都不知道雪言從哪里弄來了那副弓箭,但是她這樣的臉色,顯然不是騙人的,如果他們兩個不住手,她真的要一箭射過來了。

    “日之嬡!你進房間裏去。”曼棋突然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後“砰”的一拳,很痛快地擊中了真秀的胸口,真秀立刻還以顏色,一個手肘撞正曼棋肋骨。地上立刻“砰砰”打成一團。

    日之媛卻完全沒有聽見雪言的話,也完全沒有聽見曼棋的話,她滿腦子都在想,是我的錯,是我闖禍,都是我不好……我該死……我害得他們變成這樣。她沒有勇氣上去拉開他們兩個,她害怕得閉起眼睛,無論是真秀還是曼棋,她都沒有見過他們這樣野蠻的樣子。緊緊地靠在欄杆上,突然間興起了一個念頭,日之嬡閉著眼睛,一點一點,她踏著鐵制的欄杆,一根鋼管一根鋼管地往上挪動,她想逃開,她想從這裏跳下去,都是她不好,她該死!

    雪言本已經滿心煩躁,看著哲學樓裏亂七八糟的情況,她真的有衝動射死曼棋和日之嬡這兩個麻煩的製造者,眼看威脅無效,她微微挪動著箭尖,尋找著機會,她要射曼棋!他的拳頭這麼重,真秀多給他打傷幾下,是要受傷的。突然之間,她的眼角一瞟,看到了那邊欄杆上那發呆的童話公主,已經差不多翻過了三樓的欄杆。而大家的目光都被地上打架的真秀和曼棋吸引,居然無人發覺!她居然想跳樓!她做錯了事不敢面對後果,她害怕看見真秀和曼棋打架,所以她居然害怕得想跳樓。雪言想也不想,凝神鬆手,“霍”的一箭射了出去。

    “啊——”打成一團的兩個人突然聽見日之媛一聲痛叫,“砰”的一聲,她跌在地上,左邊肩頭插著一支長箭,鮮血直流。花瓣般的臉頰蒼白得毫無顏色,眼睛無力地向著雪言那邊看了一眼,她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日之媛!”曼棋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呼,沖過去抱起了她,對著醫學院大樓狂喊,“薑雪言!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你居然射傷了日之媛,你這女妖!巫婆!白骨精!神經病。”

    真秀喘息著,這一陣毆打,實在有些超過他目前的體力所能承擔的範圍,他沒立刻站起來,只是向著那邊樓頂望去。只見,雪言手上的弓是空的,她滿眼漠然,冷冰冰地看著這邊的狀況,竟然是一點都不為她剛才的所作所為後悔。雪言……為什麼?難道你對她的好都是偽裝,就是為了,在此時此刻,把她一箭射死嗎?不,我不相信,你不是這種人,但是你為什麼要鬆手射箭?難道你為了保護你所有的,真的可以傷害別人?我不相信。

    真秀他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雪言凝視著隔著一座樓的真秀,他不知道日之媛要跳樓,他以為我存心要射死她?嘿!雪言冷笑,我如果要射死她,她現在還會活著嗎?我的箭法沒有這麼拙劣。不過我不否認,我存心把她射得傷得很重,誰叫她總是會壞事?總是要把人家已經完美的幸福,破壞得亂七八糟?日之嬡,對不起,雖然我很同情你,我也鼓勵你和我搶,但是我發現你很危險,你的吻,真秀不能拒絕,你是這麼溫柔這麼充滿熱情,你是這麼美這麼惹人憐惜,你可以吻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不能容忍!我也是女人,我也會嫉妒,我沒有你善良,到此時此刻,我親眼看見,才知道我很偽善,我不能容忍真秀吻你憐惜你,卻又鼓勵你去愛他,其實,我只是相信真秀不可能會為你動心,可是我剛才看見,他吻你的時候,眼裏也有沮柔。我是那一種當受到了威脅就會拼命保護自己的女人,對不起,日之嬡,我們是敵人,是敵人!

    她的眼神好狠毒。真秀不知道她的箭從哪里來,如果她是事先準備好了,那未免太可怕了,難道她處心積慮的,早就想要除掉日之媛?她是要這樣打破日之嬡的童話嗎?雪言,你的嫉妒可以讓你做出這種事?雖然你是被“培養”而長大的,但是我始終相信你心底存留著善良。真秀站了起來,雙手插進口袋裏,他一言不發,就望著雪言。

    雪言依靠在醫學院大樓的樓頂,風吹得她滿頭長長短矩的頭髮一陣一陣地輕飄,她的影子背著夕陽,夕陽影裏,孤遠,而且寂寞。

    真秀看了她一陣子,雪言甚至可以看見他的眼裏閃過了許許多多複雜的感情,但是他隨即轉過頭,跟著曼棋把日之嬡抱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她不會死的,我射的是她左肩,雖然我也可以嚇唬她一下就把她從欄杆上嚇下來,但是也有可能她會跌到欄杆外面去,所以我故意射中了她,讓她背後受力,跌進裏面來。但是我本來可以讓她傷得很輕,我故意射得很重……我是有罪的……雪言胸口沸騰的感情,混合著嫉妒、自嘲和淒涼的感情冷靜下來,她清楚地知道,故煮傷害人,是有罪的。

    她應該跑掉,否則她是要被起訴的。

    我……原先是想救人的,不過我承認我想傷害她。雪言望著真秀離開的背影,他連一眼也沒有向她這裏看來,雪言茫然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她曾經答應過他不傷害任何人的,她失信了……可是我本來真的是想救她的。

    冷冷的天臺上,只有繞城飛的白鴿陪伴著她,無聲無息之中,一滴眼淚掉落在地上,很快被冷風吹幹,了無痕跡。

    很快有腳步聲沖上屋頂,很多人帶著武器把她圍了起來,雪言沒有動,她還是逃不過這一天,那幾個月的快樂,都像是虛幻一樣,對她來說,是假的。真秀不會原諒我。從頭到尾,都是我錯了嗎?我本不該奢望幸福,我本不該施與善良,我更不該,在從妖怪變成人之後,依然用了妖怪的手段,傷害了那個琉璃一樣的娃娃,歸根到底,我從頭到尾,一直都是個妖怪,妖怪總是要忍不住把喜劇變成悲劇的。

    大家都呆呆地看著她,因為雪言哭了,雖然她沒有出聲,但是一滴眼淚,顧著她的臉頰,緩緩地掉了下來,掉落在她身前的地上。她的臉色蒼白而漠然,筆直地向為首的保安和員警走過來,每個人都看到,她一腳踩在了她剛才的淚痕上,然後她對著員警伸出了手,什麼也沒有說。   

    雪言被員警帶走了,原因是故意傷人,可能要被關上幾天,日之媛沒做傷情鑒定,如果日之家不起訴的話,她就會被關在拘留所裏十五天。而如果日之家要起訴的話,她可能要面臨刑事訴訟。

    “日之嬡?”

    在日之嬡的床邊,曼棋溫柔地喚著她的名字。

    日之嬡輕輕地無力地睜開眼睛,她已經昏睡了四天了。雪言那一箭,讓她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又受了傷,她的神經受到刺激,結果引發了心臟病,差一點就在曼棋抱著她去醫務室的半路上死掉。

    “我……怎麼了?”她怯生生地問。

    曼棋儘量不嚇到她,“你跌在地上,昏倒了。別怕,沒事的。”

    “箭……好痛好痛……箭……”日之媛的記憶還在那突如其來的一箭上,她完全沒有想起來之前她是被真秀和曼棋的毆打嚇壞了而想要跳樓,也忘了她強吻了真秀,她的記憶只停留在突然有一支箭射傷了她。她好害怕!

    “別怕。”有人語氣溫柔地說了一聲,“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別再想它了。”

    日之媛慢慢把頭轉過來,“真秀?”她顫聲說:“我好害怕。”她慢慢握住真秀放在床沿的手,“真秀不要走,真秀陪著我……”

    真秀的臉色不太好,前幾天毆打的痕跡還留在臉上,貼了幾塊OK繃。他看了曼棋一眼。

    曼棋雖然極其不情願,但是卻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刺激她,他大步站起來,走出去關上了門。

    “告訴我,那天到底是怎麼回事?雪言她為什麼要射你一箭?”真秀眼裏有愧疚,他不應該在日之嬡面前和曼棋打架,結果弄成了這樣,像一桶冷水,澆滅了所有的愛戀和熱情。

    “我不知道,我好害怕。我站在欄杆上,然後就有箭,有箭飛過來……”日之娌頭腦裏是混亂的記憶,她完全沒有把她最後沒有從哲學系的三樓跳下去和雪言這一箭的作用聯繫在一起,她根本沒有那麼聰明,何況她也不是下定了決心要自殺,她只不過那時候被自己做的事情嚇壞了而已,自殺的念頭過去了就忘記了,反而是被傷害的印象牢牢地記在腦海裏,想忘也忘不掉。她從小到大,不要說被人射傷,連責駡都沒有承受過。

    真秀做夢都想不到,日之嬡所謂的“站在欄杆上”,是她站在三樓欄杆的上面,任何人都會憑著常識,以為她是靠著欄杆站著的。他的臉色黯淡了,“她為什麼要射你一箭?”他這句話是自言自語,因為他始終不相信,雪言會無緣無故射中日之嬡。但是,她是事先說了,如果他們兩個不住手的話,她就射死日之嬡,而她做到了。還需要什麼理由嗎?雪言認了,每個人都看見了,只有他,依然不願意相信,依然在為她尋找解釋的藉口。

    真秀慢慢抽回手,插進了口袋裏。

    日之嬡微弱地呼喚,“真秀在怪我?”

    “沒有,”真秀笑了笑,“沒有怪你,你睡吧,讓身體快點好起來,我才會高興。”

    日之嬡很聽話,閉上眼睛,她開始睡覺。

    “篤篤。”門口兩聲輕敲。

    真秀抬起頭來,藏血在門口,示意他出來。

    真秀走出門去,關上了房門,輕輕和藏血走到了另外一邊的走廊,“怎麼樣?”他問的是雪言的消息。

    藏血也顯得有點累,搖頭,“很不好,聽他們說,雪言一開始一直不承認她是要殺人,她只承認她想要讓日之嬡受點傷,但是她絕對沒有要殺人。一直到他們告訴她,因為她那一箭,日之嬡差點死了,她才沉默,之後他們說她什麼她都認了。”他搖頭,“這樣下去,可能不只是要告她傷人,可能還要告她殺人罪。我想不通,她為什麼突然有這麼強烈的嫉妒心?一直以來,她對日之嬡不都是很好的嗎?”

    真秀默然,“我不知道。”

    “你沒事吧?”藏血也很煩惱,“你的臉色很不好,不舒服?”

    “有一點。”真秀回答,然後深深吐出一口氣,喃喃自語:“也許當初我決定要好好愛一場,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的眼睛看著醫院的天花扳。

    “別這樣。”藏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這樣消沉,都不像我認識的真秀了。別洩氣,任何事情,我都相信,你是可以解決的。”

    真秀恫然看著天花板,“不,我沒有信心,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我對自己沒有任何信心。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因為我完全不理解,它是怎麼樣開始的。”

    “要不要去拘留所看一看雪言?也許,你親自去問問她,情況會不一樣的。”藏血安慰他。

    真秀笑了笑,“你已經去過了,不是嗎,”

    藏血點頭。

    “她會對我說的,對著你,也會說。”真秀搖頭,“她不願說的,怎麼樣都不會說。她是那麼倔強的女孩,總是拼了命地保護自己。”他的眼裏有淡淡的淚光,最終抬起一隻手技在自己臉上,“我不敢去,我害怕去了以後,我心裏那個雪言會徹底崩潰。藏血,我好難受,我要怎麼辦?”

    藏血沒有見過這樣脆弱的真秀,不知道如何安慰他,“真秀,你別想那麼多了,那樣對你的身體不好。”

    真秀只是牽動嘴角笑了笑,“我這叫做活該,我總是以為自己可以控制所有的事。”

    “就算你覺得雪言讓你失望,覺得傷害了日之媛艮抱歉,也不必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啊。”藏血埋怨,“而且,我們家不會告她的,你別煩了。”

    真秀精神一振,“為什麼?”

    藏血聳聳肩,“反正日之媛最後也沒有受到什麼大傷害,而且雪言她……她和別人不一樣,她也是很可憐的,所以我們家決定不告她。等十五天一過,她就可以出來了。”

    “謝謝你。”真秀知道,要讓日之家作出這種決定,藏血必定出了很多力,他道謝,藏血與其說保護雪言,不如說,是在保護他的心情。

    藏血只是笑笑,沒說什麼,朋友嘛。   

    拘留所。

    當員警把日之家不起訴她的消息告訴雪言之後,雪言臉上沒有任何笑容。

    她自從在天臺上被抓進拘留所,就沒有任何笑容,就像個活僵屍,別人不問她,她不會說也不會笑,滿心都不知道在盤算一些什麼。有一度拘留所的人懷疑她會自殺,但是一和她說話,又發現她的神志是很清醒的。她並沒有發瘋,只不過沉默而已。

    她真的差一點殺死了日之娛!她忘記了她有心臟病,所以她故意射得重了一點,就差點殺死了她。他們說她是故意要殺死她的,有什麼差別嗎?雖然她本來是想救她的,但是,卻真的差一點殺了她啊,她是殺人兇手。他們問她,她為什麼會帶著弓箭上天臺?她沒有回答,那副弓箭,是本來被什麼人忘在天臺上的,她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它會在那裏。但是她猜得出來,因為要期末了,射箭班的同學也許在那天臺上練習射箭,因為那裏的場地寬闊,可以練箭。但是這樣的回答,是根本不會被相信的吧?她自嘲,所以她根本就沒有說,說了和沒說一樣,還會引來一陣嘲笑,嘲笑她連謊話都編不好。

    所有的人都相信她要殺人,包括真秀。能怪誰呢?是她自己說,要射死日之嬡的,雖然她是為了恐嚇他們兩個人分開,她是為了保護真秀。疲累地趴在桌子上,如今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就像說她射傷日之媛只是為了救她?在她差點害死她之後,告訴別人,她是為了救她,所以才“差點”射死她?一個聽起來都不好笑的笑話。雪言自從在天臺落淚之後就再沒哭過,她只是沉默地看著牆壁,默默地吃飯,默默地睡覺,做一個最完美的拘留犯。就連不會被起訴的消息,對她來說都像毫無影響和沒有聽見一樣。

    真秀始終沒有來看她,他是很痛苦的,因為這件事將是他一輩子最失敗的記憶,他好不容易決定去愛一個人,那個人卻做了一件殺人放火的事情。雪言淒涼而甜蜜地回憶著,這幾個月來的每一天,從遇到他開始,他帶給她的都是快樂,而她帶給他的,都是不幸和錯誤。真秀,你始終沒有來,對不起。雪言疲倦地在桌子上用手肘支撐著合十的雙手,對不起。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會在藏血要求我離開的時候就離開。為什麼要等到一切一敗塗地之後,才知道,如果早早逃走,會是一樣讓自己感激的選擇,是給自己留下了餘地的溫柔?可笑人總是那麼固執,固執地相信,只要我堅持這樣走下去,就一定會得到幸福。

    “你可以走了。”執勤警打開了拘留所的鐵門。

    雪言站起來,把手插進口袋裏,慢慢走出了關了她十五天的房間。這十五天,她想的事情比她一輩子想的還要多。她不怕牢房,她被關了十幾年,不在乎這十幾天,只不過回歸牢籠的感覺告訴她,你還是當初到處逃亡而沒有家的野獸,因為你曾經是那樣的野蠻,所以就算有人收留了你,也逃避不了被再次驅逐的命運,因為那樣一隻張牙舞爪的野獸,總是會傷害人的。

    她會乖乖地離開,不是逃走,而是走開,當需要她走開的時候,她就要走開。也許逃走,並不一定是需要兵荒馬亂驚天動地地逃走,而是,當一個地方已經沒有你容身的空間,縱然不想離開,也不得不那樣沉默地走開,除了走開,別無選擇。

    不過走開之前,她要去一趟伊賀顏,她要去道歉,對真秀,也對日之媛。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5:05

第8章

    真秀的秘密

    回到伊賀顏,是星期一的上午,每個人都在上課,校園裏寂靜得無聲無息,只有榛樹的乾脆的落葉和成熟的榛子,“咯啦”一聲輕輕落在地上,然後被風吹著滾遠的聲音。

    攤開手,有個榛子落在手心裏,雪言把它握住,然後放進口袋裏,繼續往前走。

    路過哲學樓,她抬頭向上著了一眼,在這裏,她的未來和幸福,被她自己一箭射得粉碎。不過她不後悔,如果那一天的事情重來,她還是會再射一次,只不過,她會儘量不要讓她受傷,她後悔的只有兩件事,或者,一開始就不要奢望幸福,或者,她射輕一點。

    但即使射輕一點,也可能驚嚇到她,而讓她死去。如此說來,還是一開始就不要奢望真秀的感情好了,怎麼樣,都會傷害到脆弱的日之嬡,一開始,都是錯誤。她這樣想,卻忘了是真秀堅持要和日之嬡分手的。

    “高興嗎?”是真秀的聲音。

    雪言一怔,想也沒想,立刻躲在了一棵榛樹背後。

    不遠處,是真秀陪著日之媛慢慢地走過來,真秀遞給了日之媛一個東西。

    日之媛低頭,像捧著寶貝一樣捧在手裏,臉上微微一紅,“高興。”

    她臉紅的樣子真漂亮。雪言站在離他們只有三棵樹的榛樹背後,她看得見,也猜得到,真秀遞給她的,是一顆榛子。聽見他們坐在那邊的榛樹下面,她也靠著這邊的榛樹坐下,雙手抱著膝,抬著頭,悠悠著秋天的落葉落了一地。

    她不是存心要省聽他們說話,只不過,不願意過去打攪了他們的美麗時光。她和他們背對著背,誰也看不見誰,她卻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很近,就在耳邊。

    “還害怕嗎?”真秀問。

    日之娛低低地回了一聲:“真秀在我身邊,就不怕了。”

    真秀似乎是笑了笑,“很快榛子就要豐收了,看來過幾天,就要計畫叫人來收采。”

    “是啊,一切就好像去年那樣。”日之嬡細細地說,“每年,都會有好多好多榛子,堆成山那樣。”

    “我不會忘記留下一些最漂亮的給你的。”真秀笑著。

    “咯”的一聲,是日之嬡剝開了那個榛子的外殼,卻輕輕地“啊”了一聲。

    真秀在她頭上輕敲了一下,“你始終這麼笨,我來,你總是被外殼紮到手!”

    日之嬡輕笑,“可是總是真秀剝給我吃的。”

    耳邊的聲音突然間遠了。雪言默默坐在這邊,耳邊響起的是另外一些聲音。

    “吃過榛子嗎?榛子總是能給人一種田園的味道,吃過了,也許心情就會放鬆很多。”

    “苦的。”

    “榛子外面還有一層果皮的,不剝開會很苦的。吃吃看,很好的味道。”

    “心情不好,煩惱向中田水借筆記的事?沒關係的,你可以說,我正在教你英語,就算有人不相信,至少也算是有藉口。”

    “不是,只不過覺得,榛子很好吃而已,一起來吧。”

    “真秀,你值得一奪,如果可以像吃榛子一樣容易把你一口口吃下去,那有多好?”

    “可以,只要你能讓我愛上你。”

    “真可惜。”

    真可惜,到最後,一切還是“一切都好像去年那樣”。雪言輕輕抱緊了膝蓋,今天有一點冷,但是不會再有球衣,所以她要學會保護自己。聽著日之嬡的笑聲,突然想起了在日之媛的宿舍裏看到的那張照片,笑顏燦爛的可愛的女孩,無憂無慮,和舒服悠閒的真秀,那時候,很討厭那樣的女孩,因為我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是那樣。

    坐了一會兒,她站了起來,拍掉褲子上的落葉,也不理睬和她背靠背坐著的兩個人,她慢慢走了出去,輕輕舒了一個懶腰,像是從來沒有留戀過什麼。

    那邊說話的兩個人都怔住了,日之嬡本能地往真秀懷裏鑽,真秀卻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那麼閒適,那麼自然。她早就坐在這裏了,是不是?她什麼都聽見了,是不是?為什麼她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就像是,不痛苦也不留戀,她不是因為嫉妒,所以才要下毒手的嗎?為什麼聽見了他們在一起,也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安靜得連呼吸聲也沒有?

    他站起來,似乎想要挽回什麼,“雪言……”

    日之媛跟著他站起來,怯生生地躲在他後面。

    雪言沒有裝做沒有聽見,她回過頭來,淡淡一笑,“什麼事?”

    真秀臉色蒼白地望著她,像有很多話想要說,有很多話想要問,卻始終什麼也沒有問出來。

    反倒是雪言笑了笑,伸直雙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圓,然後舒服地背到背後去,她半回過身來,淡淡地說:“最近的天氣很冷,你要懂得照顧自己,照顧日之媛。”然後,她把手插進口袋裏,慢慢地,安靜地,走開了。

    她是走開的,不是逃開的,也不是想要留戀什麼,而只是那樣慢慢地走開,雖然走得不快,卻也不慢。

    但是她這樣走開,卻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不知道看在真秀眼裏是什麼感覺,日之嬡已經怔怔地掉下眼淚,“雪言姐姐……”她這樣叫。

    雪言已經走得比較遠,但是她仍然回頭,微笑,“嗯?”

    日之嬡緊緊地抓住真秀,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只是眼眶一熱,很容易就掉下眼淚。

    雪言笑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真秀一眼,心平氣和地說:“對不起。”

    “雪言姐姐……”日之媛呆呆地看著她離開,她慢慢地走到醫學院的大樓裏去了,過了一會兒,果然看到她站在她被抓走的那個天臺上,她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麼,最後抱著膝蓋坐了下來,垂下眼睫,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也好像什麼也沒有想。

    一群的白鴿繞著醫學院的大樓飛,有一些就停在了雪言旁邊。

    雪言沒有動,她那一頭長長短短的頭髮,在風裏輕輕地飄,輕輕地飄。

    “真秀……”日之嬡拉拉真秀的衣服,低低地叫了一聲。

    真秀垂下目光,帶著滿面淚痕的日之嬡,轉向學校小道的另外一邊,“你想去哪里?”

    日之媛輕輕搖頭,“我想躲開雪言姐姐,看見她,我好害怕,好難受。”

    真秀帶著她慢慢走開,日之嬡緊緊揪著真秀的袖子,像一個幽靈般的影子。

    雪言坐在天臺上看著,發絲在眼前慢慢地飄,鴿子不懂得人間悲哀的事,在天臺的邊緣走來走去。她在想,如果那一天她不射出那一箭,讓月之媛跳下去,是不是今天所有的幸福都屬於她了?讓那個非常會製造麻煩的娃娃死掉,反正是她自己要死的,又不是她要殺死她的,那是不是會一切都好?但是,不是的,雪言輕輕挽開飄拂在面前的發絲,她從不希望她死掉。如果日之嬡死掉的話,真秀想必是會傷心的吧?她是這樣柔弱動人的孩子。

    “雪言。”有人在背後呼喚了她一聲。

    雪言回頭,是中國水,她微微一笑,“好久不見了。”

    中國水眼神深湛地看著她,他本來很少說話,現在卻開口說了一句:“去吧。”

    雪言笑得更淡然,“去什麼?”

    “去追他吧,把真相告訴他,否則,你會後悔的。”中國水的身高擋住了朝陽的光,讓朝陽看起來像夕陽。

    雪言側著頭看他,他的臉在陽光下越發堅毅得像希臘神雕像,她淡涉一笑,“要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你不是要殺她,而是要救她。”中國水冷冷地說。

    “……”雪言轉過目光,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抱緊了自己,輕輕地自言自語:“可是我還是差一點殺了她啊,有什麼差別嗎?事實就是大家看到的那樣,哪里有什麼可以解釋的?”

    “對真秀來說,就是不一樣的。”中國水說,“他現在很痛苦,你知道嗎?”

    “他現在很痛苦,過了幾天忘記了就好。”雪言悠悠地說,“算了吧,真秀要和我在一起,總是會遇到危險,我不知道阿刹德是不是真的就這麼放過了我,我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連累真秀,也不想讓日之嬡死。”她低笑,“她是那樣堅持,不死心的琉璃娃娃,如果沒有人把童話世界讓給她,她是會死掉的吧?我不想做殺人犯,真的不想。”

    “你是在怪真秀他沒有看懂你那一箭的涵義嗎?”中國水問,“你表面上說不是,你心裏是的,你在怪他到最後還是不相信你。”

    雪言輕輕一震,抱緊了自己,“或許……是的吧,我不知道,真秀他是那麼聰明,他判斷我是故意要殺人,我就是故意要殺人了,沒有什麼好說的。”

    “但是,雪言,”中國水走到了她身邊,“有些事,太在乎了,反而是看不清楚的。真秀他比我聰明敏感不知道多少,他之所以會看不破,只不過是因為,他下意識地逃避可能會傷害他的答案而已。他不是沒有能力看破,只不過他害怕認真推敲之後,答案會毀壞他對你的愛。他只不過是太在乎,所以逃避,他沒有判斷你是殺人犯,只不過他不願意想這件事。”中國水看著對面哲學樓的三樓,“這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你的箭,是自上而下射人日之嬡的肩頭的,算上兩棟樓肩的距離和重力加速度,畫抛物線,你出箭的方位是可以計算的。如果日之媛是站在走廊裏面被你射中的話,反推回去,你的位置應該比這個天臺還要高很多。”他指著上方,“因為哲學樓和醫學院大樓之間的間隔很小,你的箭插得那麼深,可見力道很強,所以我可以大略這麼估計。而你的箭會這麼容易地射中日之媛的左肩偏背後的方位,你不要忘記,日之媛並不高,她站在走廊裏面的時候,肩背是會靠在欄杆上的,你怎麼可能有那麼好的眼力,從隔壁樓頂,一箭射中她靠在欄杆上的部位?你如果真的要射死她,一箭射在她頭上豈不是效果更好?從入箭的角度看來,你射中她的時候,日之媛應該有這麼高,”中國水比劃了一個在欄杆上加高的動作,“她的位置在欄杆上一米到兩米之間,也就是說,她站在了欄杆上。我不知道她站在欄杆上幹什麼,但是雪言,你是在救她,不是要殺她,你一箭把她從上面射了下來,對不對?”

    雪言默然,她沒有說話。

    “真秀被你一開始說的那一句,你要射死她的那句話迷惑了,然後,又被日之嬡受到驚嚇心臟病發差點死去的事實迷惑了,他是當事者,很容易因為牽涉到感情而看不清楚事實,雪言,你不要怪他。”中國水慢慢地說。

    雪言悠悠凝視著樓下成片的榛子樹,“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呢?中國水,你真好,我很高興,到最後,終於還是有一個人相信我。”

    “你可以告訴他,只要你告訴他,真秀不會不相信你的。”中國水向著她伸出手,“起來,不要坐在這裏,去告訴他,你不是在殺人,而是在救人。”

    “我不去。”雪言輕輕地搖頭,“他不應該不信任我,現在我不信任他。而且,我很愧疚,我本來可以不射得那麼重的,我自己知道。”

    “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他們兩個在一起,多般配,秋天的葉子這樣落下來,風吹來吹去,日之嬡笑起來那麼美,真秀那麼悠閒……”她凝視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幾乎看得癡了。

    “你會後悔的,真秀他如果愛日之嬡的話,他就不會送她去英國,你明不明白?”中國水看著她癡癡的眼神,“他送了日之嬡去英國,而他決定愛你,你知不知道,對真秀來說,這是什麼樣的意義嗎?”

    雪言漠然,輕輕地說:“那是他一開始就決定錯了,我應該從一開始就逃走。”

    中國水握緊了拳頭,“真秀他是頂著多大的壓力愛你,你明不明白?你就這麼簡單地算了,讓他和日之嬡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對日之嬡,只不過是不希望摔碎一個玻璃娃娃,他只不過不想傷害她,那不是愛。你就這樣放手,你把真秀的感情當做什麼東西?”他很少這麼憤怒,中國水從來沒有什麼表情。

    “但是藏血從一開始就說真秀是個人偶叫我逃走!”雪言突然閉上眼睛大叫一聲,“你們都知道的,你們都知道我愛他到最後一定是什麼也沒有,為什麼要強調真秀對我的感情?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認認真真地愛過我!”雪言一隻手捋過頭髮,閉著眼睛,“每個人都警告我要逃走,否則我將會輸得什麼都沒有。是我冥頑不靈,是我以為堅持下去,就一定會有幸福。結果,還不是‘一切都將和去年一樣’!我不愛了,他不相信我,我是罪人,我差點殺死日之嬡,我留下來的話日之媛可能會死,那麼我為什麼要留下來?我為什麼要追他?我算了不愛了,這樣都不行嗎?我犯罪,我受懲罰,我不愛了都不行嗎?”

    她說得這樣淒絕,她是真的累了不愛了,對於拼命保護自己的雪言來說,受了傷害就會像被觸到觸角的蝸牛,一下子就躲回殼裏去,不願意對外面的世界付出探索或者幻想,她只是想安安靜靜抱住她自己,保護她自己。

    中國水看著她閉著的眼角所流下來的眼淚,在風裏,很快就被吹幹了,像從來都沒有哭過一樣。“你不可以不愛,”他深吸一口氣,“你不能夠逃走,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為什麼會來?”

    雪言睜開眼睛,等著他說下去。

    “是真秀,在很多個月以前,就拜託我,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夠保護你,那麼,請我代替他。”中國水眼神深湛地看著她,“你懂嗎?你還要問真秀有沒有認真愛過你?”

    雪言怔住,臉色蒼白,“你騙我,他又不是神仙,他怎麼會知道有這一天?他怎麼能夠拜託你保護我?我不要人保護,我誰也不要。”她逞強地說,卻有眼淚緩緩地滑過面頰。

    “他不是神仙,他不知道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但是他拜託了我,我答應過他要做到。”中國水握緊了拳頭,“你怪他不相信你,你何嘗不是,也不相信他對你的感情。”

    雪言震動了一下,睜大眼睛,突然蒼白得毫無生氣。

    “去追他吧,他是很認真很認真地在愛你,只不過,真秀不願意讓你感到太多愛,你不明白……”中國水的聲音有點顫抖,“他在給你們的結局做鋪墊,他不願意讓你感受到太多愛,因為他……”

    “因為他早就知道不能不和日之嬡在一起,所以特地送她去英國,然後和我談一場戀愛,愛過了他想愛的女人,然後才沒有遺憾地和日之嬡重新在一起嗎?”雪言淡淡地冷笑。

    中國水忍無可忍,“因為他早已經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你這笨女人!真秀他對你們的感情抱的是悲觀的態度,所以他不願意讓你感受到太多的愛,他不希望他走的那一天你會太傷心。送日之嬡去英國,是明知道她根本承受不了這種結果。你這混蛋!居然說得出這種話。”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也喜歡過你,但是我不是真秀,我自認沒有他花費那麼多用心在你身上,我也沒有他愛得深,沒有他付出得多。你知不知道,他是猶豫了多麼久才決定要愛一場?他本來可以安安心心過完他剩下的時間,結果愛上你,要他經歷了多少亂七八糟的事情,多少亂七八糟的感情?他是一個病人!你明不明白?你怪他不瞭解你救人用心,雪言,真秀不是神!他不可能什麼事都像神仙一樣一翻手就算得清清楚楚,他只是一個病人,難道你連他一次疏忽都不能容忍?你如果一點都不瞭解真秀,你根本就不配說愛他。”

    雪言越聽眼睛睜得越大,她從天臺邊緣站了起來,“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真秀他快要死了!”中國水冷冷地說,“是再生障礙性貧血,所有的治療方法都無效。你應該知道,再障雖然不是絕症,卻並不一定是人人都治得好的,是要靠運氣的。”

    雪言的眼睛幽黑得好可怕,臉色也蒼白得好可怕,她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一些什麼片斷,喃喃自語:“真秀他……騙我……他每次都說沒事,他每次都說他沒事的。”她突然抓住中國水的手,“不,不要,你騙我的是不是?我道歉,我馬上去追他,我不和他賭氣,我愛他的,我怎麼可能不愛他?不愛的話,我就根本不會回來了,是不是?我不騙你,我不賭氣,你說,你說你騙我的。”

    “他是快要死了,”中國水冷冷地說,“你不要自己騙自己,真秀他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決定愛你,他要愛你有多辛苦,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早就知道會死去的話,要喜歡一個人,要像他那樣笑,像他那樣和你在一起,有多辛苦!他瞞著任何人,連帛叔都不知道,他不敢讓任何人愛,他送日之嬡去英國,他本來應該連你一起送走,但是他卻決定愛你。”

    如果早就知道會死去的話,要決定喜歡一個人,需要多大的勇氣?雪言大大的眼睛充滿了恐懼,她淒涼地低笑,“這才是所謂‘短時間內腐朽的人偶’!所以那個時候,藏血要求我逃走,可是我卻固執地相信,留下來的話,就一定會得到幸福。天啊!我早就應該逃走的,如果我那個時候走的話,就不會給真秀也不會給自己帶來這麼多痛苦。”

    “真秀說……”中國水看著遠方,“不想有遺憾。”

    雪言慢慢抬起頭來,呆呆地看著中國水,慢慢露出了一個奇異的微笑,“我懂了。你放心,我馬上就去解釋清楚,我不會給真秀留下遺憾,不會讓真秀對他用了生命決定的愛失望,會是不可原諒的,我懂了,不去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她轉過身,快步走下樓梯,走過中國水身邊的時候,淒涼一笑,“我感激你,永遠地。”

    中國水看著她帶著一頭激苗的頭髮跑下樓去,緊捏的拳頭才緩緩地鬆開,他咬了咬牙,突然間轉過身去。他是喜歡雪言的,強迫雪言挽回真秀的感情,對他來說,也很痛苦。

    有一個人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條鬆散的髮辮在他腰際搖晃,來人的臉頰邊也有不少零散的發絲在飄,“謝謝你。”他說。

    中國水看著雪言從醫學院的門口出去,沉默地閉嘴,什麼也沒有說。   

    真秀……真秀……雪言從剛才真秀和日之嬡走開的地方追上去,她跑得像一隻羚羊,能跑多快就多快,很快的,她就看見真秀和日之嬡在咖啡廳裏。

    日之媛紅暈的臉頰,隔著咖啡店的玻璃看,非常可愛。如果她現在沖進去說,真秀我錯了,我不該想要逃走,我射那一箭,是為了救她而不是要殺她,日之嬡——是不能接受的吧?她說不定會昏倒,會死掉。

    雪言找到了真秀,卻站在玻璃牆外面,不知道要進去,還是不要進去,隔著玻璃,她慢慢把身體依靠在上面,伸開手,她像一隻瀕死的壁虎一樣,緊緊地貼在玻璃幕牆上,額頭頂著冰冷的玻璃,閉上了眼睛。

    玻璃幕牆裏面,是淡咖啡色的窗簾,所以裏面的人不會輕易看到外面,但是外面卻可以隱約聽見裏面的聲音。

    “我就要生日了,真秀會像去年一樣,送我生日禮物嗎?”日之嬡嬌柔甜甜的聲音在說。

    “想要什麼?”真秀微笑,依然一身球衣,背後拖著帽子,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

    “我想要一隻烏龜。”日之嬡的聲音稚氣而溫柔,“去年你送給我的小鳥死掉了,我好傷心,你送烏龜給我,等到我們死掉了,烏龜都不會死掉。”

    但是在你還沒有死掉之前,真秀就要死掉了。雪言聽著,難以控制自己淒涼和悲衰的心情,忍不住睜開眼睛,對著日之嬡冷笑了一下。

    “啊——”咖啡廳裏響起一聲尖叫。

    雪言也被嚇了一跳,怔怔地看著裏面。

    只見日之媛瞪大眼睛,驚駭之極地指著她,“妖……妖怪……”說完,她就昏了過去。

    真秀大吃一驚,“日之嬡?”他給她測了一下脈搏,知道是一時間受到刺激,被嚇壞了,暫時不要緊。轉過頭來,卻看見雪言像一隻壁虎一樣緊貼在玻璃幕牆外面,她的雙手都張開,壓在玻璃上,連臉都貼了上來,隔著一層淡咖啡色的樓空的窗簾,看起來就好像她隨時都會撲進來一樣,尤其雪言一雙眼睛,幽深深,妖冷冷,就這麼盯著日之媛,不把她嚇壞才怪。

    “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真秀走了出去,看著仍然貼在玻璃上的雪言,“她已經那麼怕你,你還不夠嗎?你一定要弄得她死掉才會高興?你射她一箭就算了,就連她坐在這裏,你都要無緣無故來嚇她,嚇到她昏倒,你才會開心嗎?雪言,不要這樣好不好?”他的眼裏有淒涼,有厭倦,有深刻在骨子裏的痛苦,“算了吧,你本來都決定算了,是不是?會傷害別人,我承擔不起,你答應過我,不傷害任何人,你都沒有做到。”

    雪言呆呆地聽著他說,呆呆地看著他的臉,他的臉色很蒼白,眼底有深深的厭倦。

    “不要再傷害她了,她只是個受不了什麼刺激的琉璃娃娃,算了吧,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但是我好累,”真秀雙手抓住她的肩,熱情而狼狽地印下——個吻,然後問:“就這樣結束好不好?如果愛下去,你總是要不斷傷害其他人的話,就這樣結束好不好?你總是學不會不把別人當成敵人,你總是那麼拼命保護自己,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真秀……雪言睜大眼睛,看著他厭倦而憔悴的神色,然後地點頭,她茫然地點頭,她還會笑,“嗯。”她居然很清楚地應了一聲,然後說了一句,“對不起。”

    真秀的眼神好悲哀,顯然,在她說“對不起”的時候,他深深地震動了一下。

    “再見。”雪言帶著無數的話來,一共說了六個字,笑了一下,轉過身,茫茫然地離開。

    她不是不想留下,不是,是她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真秀不需要她的解釋,他說她總是會傷害其他人,沒錯,她是總是傷害其他人,她帶來了阿刹德的人,她傷害了曼棋,然後又傷害了日之嬡。她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傷害其他人。當初的約法三章,她第一條做不到,第二條也做不到,至少,第三條她應該做到吧?在她安全之後,就應該和他分手。真秀愛得好失望,他是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人而失望,而不完全是為了那一箭。

    那……還有什麼說的。

    再見了,真秀,不過,你別擔心,你的病,我總有辦法,讓你好起來的。你別遺憾,你會有一輩子很長的時間去戀愛,而不是只有幾年;別為對愛的失望而痛苦,記住了這一次的教訓,下一次,就不要一開始就付出這麼多,小心她到最後還是要讓你失望。

    我始終都是那種不斷逃亡而沒有家的野獸,就算被人收養了,也都要因為會咬人而被驅逐出來。

    她先轉回宿舍去收拾東西,真的要走了。

    回到淺綠色的宿舍裏,這裏的一切,本來都是托日之嬡的福氣。她收起她惟一一身自己穿來的衣服,低頭看了看她現在穿的冬裝,穿走一身衣服,應該不過分吧?畢竟,她本來什麼也沒有,當然也不能帶走什麼。

    “叮——”電話鈴響,嚇了她一跳,這個時候有誰會給她打電話呢?

    “喂?”她接起電話。

    電話裏傳來一個很膽怯的女孩的聲音,“喂?我是雪言。”

    雪言拿著話筒,足足怔了一分鐘,才反應過來,是幾乎當了她替死鬼的那個“薑雪言”,是真正的雪言,而她不是。在學校裏幾個月,她幾乎已經忘了,她本不是學生,她本不是雪言。

    “喂?喂?”電話那邊不解地問:“怎麼了?線路不好麼?”

    “不,不是。”雪言低低地說。

    “我快要出院了。”薑雪言在電話那邊很高興地說,“我聽說,你替我在學校裏上課?我好高興,至少這個學期不會被退學了,謝謝你。”

    “不客氣。”雪言在這邊茫然地回答,她的身體總是會自動地說話,自動地保護自己,每次都說得面不改色,其實她說的時候心裏什麼也沒有,她說:“我幫你抄了筆記,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送到你宿舍裏去。”

    姜雪言很高興也很害羞,“我明天就回來,所以我先打電話告訴你。謝謝你在我住院的時候照顧我,還替我上課。”

    “啊,那麼,明天早上八點鐘之前,我把所有的證件都還給你,我托同學轉交給你,好不好?”雪言茫然地說。

    “好啊。”

    “我托中國水交給你。”

    “謝謝你。”

    “那就這樣了,明天上課愉快。”

    “呵呵,”那邊的雪言笑得十分幸福,她似乎根本就不明白,當初“雪言”冒充她進入學校的用心,“再見,謝謝你了。”

    “再見。”“雪言”放下電話,心裏一片空白,正品要回來了,她這個盜版的,無論如何,都要退場了。就像上天安排好的,無數的片斷,都安排好了,她就應該在這個時候退場,走掉,這裏再沒有她停留的餘地。

    雪言?忘了呢,她幾乎忘記了,她本不是雪言,為什麼會忘記了呢?   

    第二天。

    雪言帶好了她的一身衣服,把整理好的一包東西放在中國水的信箱裏,她就無聲無息地離開,像一頭黑豹潛入黑暗中。

    六點十五分,當真秀的車經過伊賀顏門口的時候,正巧是雪言的背影沒入黑暗的時候。

    八點,正式上課。

    “你的東西。”同學把一包東西傳給了中國水,“信箱裏的。”

    中國水微微皺眉,打開一開,當頭是一封信。

    “中國水,這裏是三個月以來我所抄的筆記和做過的練習,請轉交給薑雪言。還有,她的證件和書包,都在這個包裹裏。謝謝。”

    沒有了,信裏就這麼簡單幾句話,連道別都沒有。

    翻過信的背面,還有一句話,“對不起,一切都還將和去年一樣,就像我從來沒有來過的時候。”

    中國水握著信,手無緣無故地顫抖起來,突然間鈴響,上課了,一個女孩氣喘吁吁地沖進來,旁邊跟著一個男孩,他一眼就認出,那是“薑雪言”,她長得和雪言根像,臉色有些蒼白,不太美,眼瞳很黑。但是雪言的眼睛是幽異而冷漠的,薑雪言不是。

    無言地把包裹推了過去,中國水冷冷地看著她,突然間問:“她和你說了些什麼?”

    薑雪言被他嚇了一跳,“沒……沒有什麼,她說,她會把筆記送給我。”

    “沒有了?”中國水問。

    “沒有了,她祝我上課愉快。”薑雪言被這個突然間冷臉的男生嚇住了。

    也就是說,她安心就這麼走掉了?一切就像她從來沒有來過的時候。

    中國水握著那張紙條,突然間青鐵著臉,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教室。   

    哲學樓。

    哲學系的師生正在上課,中國水筆直走了進來,環視了一圈,“真秀呢?”

    “真秀他不舒服,去保健室了。”老師被他的氣勢唬住,一時也忘了要生氣趕人。

    中國水掉頭就走,直接去保健室。

    保健室裏。

    真秀閉目躺著,在陽光下,才容易看出他貧血的臉色,嘴唇的顏色很淡,他應該是嚴重貧血,身體有些吃不消了。

    今天日之嬡居然不在,可能是真秀沒有告訴她。

    “誰?”真秀微微皺眉,伸手遮住了陽光,然後睜開眼睛。

    中國水把門關上,對著真秀凝視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說:“是因為身體的原因,想把她趕走嗎?”他的語氣冷冷的,沒什麼感情。

    真秀坐下起來,按住了額角,“你在說什麼?”他習慣地把一隻手插進口袋,背靠在了牆壁上。

    “不要逃避我的話,”中國水觀察著他,“你真的相信雪言那一箭,是要射死日之嬡?我很懷疑,真秀,貧血應該不會讓你的腦子變遲鈍了。”

    真秀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按在額角的手,“我曾經那麼想過,”他承認,“在日之嬡幾乎死去的那幾天,我這麼想過。”

    “然後呢?”中國水追問。

    “然後……看見哲學樓的欄杆,很容易就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麼事。”真秀試圖笑了笑,但是很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她是在救人,不是在殺人。”

    “那你為什麼要趕走她?”中國水尖銳地問,“你明知道她不是要殺人,你明知道的,你卻故意說那些話傷害她,讓她走!”

    “啊,”真秀髮出一聲歎息,“人偶。”他這樣說,然後真的笑了,“短時間腐朽的人偶,總不希望,有人要為了我哭……咳咳……”他咳嗽了起來,咳了兩聲,又說:“可是她走的時候,還是那麼倔強那麼驕傲,她居然還說再見,還會笑著點頭,真不愧是我喜歡的雪言……咳咳……”

    “因為怕她知道你會死掉,所以在她還沒有發現真相的時候要趕她走,這就是你對愛的態度嗎?”中國水憤怒,“你牽涉了一個無辜的女孩談一場不可能有結果的戀愛,你欺騙她,你讓她以為你會愛她一輩子,結果你就只是自私自利地,因為害怕遺憾而決定愛她,讓她傷心,你太自私了。”

    “我本想和她定一個十年以後的約定呢,”真秀輕笑,“我本來想,和她約定十年以後,在瑞士結婚呢,呵呵。”他閉起眼睛,“比起我欺騙她十年,比起用十年的時間來沖淡愛,我現在的手段,不算殘忍。我本想留給她一個不完美的完美,我本想留給她一個很美麗的,可以一輩子不忘記的愛。可惜,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已經做不到了,我只能趕她走,就像當初送日之嬡去英國一樣。”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

    “我害怕。”真秀聳聳肩,“我害怕有人會為了我哭。”他輕聲說,“我害怕。我不怕死,我只是怕,連累了好多人為了我哭,我承受不起那麼多的眼淚。原本,一切都應該很完美。”

    因為害怕還未死去,就要先看到死亡的悲傷,所以真秀選擇一個人。可是,真秀你就不怕,你這樣隱瞞著,當你死去之後,那種突然的痛苦,一樣也讓人無法承受嗎?

    “對不起。”中國水突然說。

    真秀調整了一下靠在牆上的身體,“沒什麼。”

    “我把你的病告訴了雪言。”中國水說。

    真秀陡然坐了起來,“什麼?”

    中國水依然堅毅地看著他,簡單地解釋:“這件事不說是不行的。”

    “天啊,”真秀撐住額頭,”你告訴她有什麼用,多一個人為了我哭泣嗎?幸好,你不是告訴日之媛,否則問題就嚴重了。”抬起頭來,“雪言呢?”

    “她走了。”中國水回答。

    “什麼?”真秀想也不想,從床上跳了下來,接著腳一軟,差點直接跪在了地上。

    中國水把他拉起來,冷冷地說:“不是你把她趕走的嗎?她走了,你何必這麼驚訝?”

    真秀站起來,“她既然知道了我的病,怎麼還會走呢?她一定有什麼其他的打算,她為什麼要走掉?她為什麼不說清楚?”雖然昨天是我故意不給她機會。

    “你就別到處走了,你走得動嗎?”中國水說,“你躺在床上休息,必要的話,我會叫藏血給你輸血,否則,你昏倒在哪一條路上都沒人知道。”

    真秀的血細胞現在的數量非常低,他自己也很清楚,“她為什麼要走?”

    “你趕她走,然後薑雪言回來了。”中國水說,“正主回來了,你說她還不走嗎?”

    真秀呆了一下,“薑雪言?”

    中國水以嘲諷的口氣說:“沒錯,認識了那麼久,愛得那麼深,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真秀,這是我看過你栽得最慘的一次!”

    真秀突然推開門跑了出去,“不行,我要去找她回來。”

    中國水呆了一呆,“喂!你回來,你不要到處跑……”他追去門去,但是真秀卻已經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居然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居然就這樣真的走了?不,不會的,如果她已經知道他的病,就不可能這樣離開他!除非……除非雪言你真的對我毫無感情,無情到知道我快要死了,居然還這樣離開。真秀猛地推開雪言宿舍的門,入目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房間,整齊得好像從來也沒有人住過一樣,“雪言”的出現,一直都是他的一場幻覺,一場夢。

    她什麼都收拾得恰到好處,連他給她買的衣服鞋襪全部都在,但是房間裏,那種有人住過的味道,卻已經消散了。

    真秀推開門,眼睛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突然間脫力地在床鋪上坐了下來,用力捶了一下床墊。他的確是希望她走,那樣她就不必承擔要失去他的痛苦,但是,當她已經知道他很快就會死去,她卻還是走了的時候,他只有極度挫敗和痛苦的感覺。不要走,既然你已經知道,為什麼不留下來陪我?你這樣走掉,是在嫌棄我是一個快要死去的病人嗎?我不相信雪言你是這樣的人!真秀在房間裏一陣翻找,卻沒有找到雪言留下的任何字句,真的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從來沒有存在過,一切就是一場夢。

    “真秀?”隔壁的日之嬡疑惑地走到這邊門口,看著他挫敗地用手撐住窗戶,低下頭急促地喘息。

    “你不要過來。”真秀的聲音喑啞,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失敗,當他為一個女人考慮過一切的時候,卻發現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真秀你怎麼樣了?”日之嬡驚惶失措地奔過來,她不懂得真秀深沉的痛苦,只知道,真秀變得很奇怪。

    真秀在那一刹那很想哭,他也是人,他也是孩子,他也會脆弱,但是日之媛卻連他脆弱的刹那都不留給他,像蝴蝶一樣撲了過來。他咬著嘴騰,勉強壓抑著自己激動的情緒,“沒事……”

    “可是真秀你的臉色好差,你不舒服嗎?”日之媛擔心地看著他。

    “沒事,真的什麼事都沒有。”真秀勉強地笑著,“乖,你回房間去,讓我一個人在這裏待一會兒。”

    “我不走,我擔心真秀。”日之嬡固執。

    真秀忍無可忍,終於對著她說了一句:“所有的事情都是因為你而變得亂七八糟,對不起,日之媛,一個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不要逼我恨你,好不好?”他深吸了一口氣,很快把話說完,“雖然我知道你一切都是無心的,都不是你的錯,但是不要逼我恨你。”

    日之媛的臉色刹那間變得慘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真秀雙手插在口袋裏,坐在床鋪上,他很少用這樣淡淡的語氣對著日之嬡說話:“日之嬡,一個人不能永遠躲在象牙塔里。不能永遠以為自己是弱者,所以就要求人保護,所以就當別人為你做的一切犧牲都是應該的,無論你有多麼柔弱,都不能用它當藉口,去要求別人為你一直延續你的童話。”

    “我……”日之嬡呆呆地看著他。

    “不要說你沒有!”真秀的目光是冷的,他的眼睛閃爍著流光,“你其實自己很清楚,雪言她射你一箭,是為了救你,不是為了殺你,但是你為什麼從來沒有替她解釋過?你忘記了?真的忘記了?日之媛,你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溫柔,那麼善良。”真秀語氣很平靜,“不要昏倒,你自己很清楚你做過一些什麼,即使是昏倒了,也逃避不了,改變不了的。”

    日之嬡像見了鬼一樣恐懼地盯著真秀,真秀雙手插在口袋裏,姿態依然像往常一樣舒適而悠閒,但是看在她眼裏,卻失去了從前那種溫暖的感覺,她只覺得現在的真秀好恐怖,好嚇人。他說我故意的,要陷害雪言……我有嗎?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記了,我忘記了我那時是要跳樓的。我不是故意不解釋的,我只是……日之嬡只覺得整個屋頂都在轉動……

    “啊——”日之媛蒙住頭,發出一聲驚人的尖叫,然後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5:33

第9章

    走為上計

    “雪言”現在在一家醫院門口,這是千足隔壁城市的醫院,和千足市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請問小姐,是要掛號嗎?”護士小姐很親切地微笑。

    雪言吐出一口氣,在初冬的天氣裏,呵出一口氣,都成了白霜。“我來做骨髓捐贈類型資料的留底。”

    “請這邊走。”護士小姐微笑。   

    “怎麼樣?”藏血滿頭冷汗地抓住手術室裏來來往往的醫生。

    “鍵索斷裂,需要進行人造瓣膜替換手術。”醫生匆匆說了一句,立刻關上了手術室的門。

    藏血呆呆地看著“手術中”的紅燈,喃喃自語:“那至少,不會有生命危險……”

    “對不起。”真秀坐在手術室前面的椅子上,臉色很黯淡,“我不應該說那些話刺激她,我明知道她承受不起。”

    “不,別道歉,”藏直抬頭看著紅燈,長長的辮子在身後搖晃,“我知道日之嬡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誰也不能一輩子縱容她,她應該清楚這一點。昏倒再多次,也不能希望這個世界為她改變什麼,如果她自己不肯從童話世界走出來的話。”

    真秀搖搖頭,“不,是我太不冷靜,或者根本不需要走到這一步的。”

    “准也不能要求你在那樣的情況下冷靜。”藏血淒涼地微笑,“我聽水說了,他告訴了雪言,但是雪言還是走了,她並沒有為你留下來。”

    真秀聳了聳肩,笑了笑,“嗯,這樣也好,不是嗎?”

    藏血看著他,目光有點奇異,“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的話,就算是吧。”藏血歎了口氣,“我就怕你不這麼想。”

    真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有點搖晃,但是他還是站住了,看著“手術中”的紅燈,悠悠地說:“原來等在手術室外面,是這樣不好的感覺。”

    “嗯,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誰也不願意走進這裏。”藏血拿過自己的髮辮,用手指曲卷著它的末梢,“死神,往往就被關在那扇門裏面。”

    真秀轉過身去,看著窗外說:“時隔才三日,人世滿櫻花。”他念的是日本長久以來享有盛名的俳句《楚江喪妻》中的一句,是日本古典的悼亡俳句。在真秀此時此地念來,別有一番淒涼和惘然無奈的心情。

    藏血聳聳肩,“現在是冬天,櫻花還沒開呢,你別發瘋了。做了手術之後,日之媛就不會有事了,別想那麼多了。”他何嘗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真秀,手術成不成功都很難說,日之媛的身體很虛弱,或許承受不了手術的負擔。

    “嗯。”真秀只是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明年的春天,櫻花才會開,時隔才三日,人世滿櫻花。”

    藏血聽得毛骨悚然,似乎,真秀是在說,到了明年春天櫻花開的時候,他已經死去三日了。“真秀!”他猛然轉過身來,卻看見真秀好端端站在面前,有些詫異地轉過頭來看著他,“什麼事?”

    松了一口氣,藏血被他嚇出一身冷汗,“沒事沒事,你不要再念那些不吉利的東西好不好?”

    真秀聳聳肩,無可無不可地說:“好。”

    但是至此之後,藏血看著手術中的紅燈,再看著真秀,他已經不知道要為誰多擔心一些了。很顯然,雪言的離開讓真秀喪失了活下去的動力,他現在滿心想的都是死。

    該死的女人!藏血在心裏詛咒,你趕快給我回來,真秀快要死了,真的快要死了!你為什麼要走?真的只是為了真秀的那些話嗎?你明明知道,他是故意氣你的。不要等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你再後悔……   

    “謝謝你,小姐。”護士小姐微笑著送留完骨髓樣本的雪言離開,心裏有點奇怪,這樣主動要留骨髓樣本的人,可真是少見,何況她很強調,只留下聯絡方式,卻不留姓名。

    “不客氣。”雪言淡淡地說,轉身走開。冬天的風吹過她的頭髮,長長短短,在風裏飄,她的衣著在這樣的天氣裏,是太少了一點,怪不得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樣。護士小姐低下頭看了一眼她留的位址和電話,是本市的女青年收留所,那可是收留無家可歸的女孩子的地方。這個奇怪的女人,看起來還像學生呢。   

    “自從柏拉圖的弟子亞里斯多德……”哲學系的教授在講解歐洲哲學史,教室裏安靜無聲,有些人在睡覺,有些人在抄筆記。

    “真秀,亞里斯多德是不是在亞歷山大的皇宮裏做了十三年的宮廷教師?”真秀隔桌的同學撞撞他的手臂,漫不經心地問,“我記得好像是的,真奇怪,他既然這麼厲害,為什麼不乾脆自己來做亞歷山大?柏拉圖的理論不是很推崇‘哲學王’所統治的國家嗎?”

    “啊,”真秀把頭壓在手臂上,聲音很微弱,“但是古代歐洲所謂的‘哲學’並不僅僅包括政治,還包括現在的自然科學,像植物學、地質學等等,所謂‘哲學’,只不過是……”他沒說完。

    “只不過是什麼?”同學等著他說下去,等了半天也沒聽見真秀接著往下說,“真秀?”

    真秀好久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微微抬起了手,似乎想做一個什麼動作,但是卻沒有做成,“啪啦”一聲,他打翻了桌面上的筆記本和課本,手臂就失去力量,掉了下來。

    “真秀?”隔壁坐的同學被嚇得臉色慘白,推了椎他,“真秀?真秀你怎麼了?”

    但是真秀已經不會回答。

    教授快步走了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真秀他昏倒了,要趕快送他去醫院!”   

    千足市立醫院。

    手術室。

    “血細胞多少,”

    “3.3。”

    “心跳和血壓。”醫生迅速問。

    “心跳正常,血壓偏低。”護士回答,“心臟有貧血雜音。”

    “輸血。”醫生解掉身上的聽診工具,”進行脾臟切除手術。”

    藏血再一次站在手術室外面,雖然對這一天的到來,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是當他真的站到這裏的時候,那悲哀還是不曾減去分亳。前幾天,真秀笑著說“時隔才三日,人世滿櫻花”的樣子還在眼前,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覺得很不祥,卻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要接受這一天。

    “醫生,”他看見護士拿著血漿進入手術室,猛然攔住護士,“等一等。”

    護士不解地望著他。

    “可不可以暫時不要輸血?”藏血懇求地看著她,“可不可以,在輸血之前,查查看有沒有適合真秀的骨髓樣本?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了,如果輸血了,以後骨髓移植的成功率將會是現在的一半,所以可不可以暫時不要輸血?”他其實不是不知道根本就找不到和真秀骨髓相同的骨髓樣本,這一年多來,他已經不知道查找了多少骨髓庫了。就算真秀的父母現在決定再生一個孩子,也未必會是合適的,何況是不相識的人?但是,一旦輸血了,真秀真的連最後一絲的希望都泯滅了,他將會在病床上等死,再也沒有發生奇跡的機會。

    “這個——”護士為難地看著裏面,“病人的情況很危險……”

    “請給他輸氧,給他一次機會好不好?”藏血抓著護士,“他的身體一向很好,我相信這一時半刻他不會有事的,請給他一次機會。”

    “醫生?”護士回頭問醫生。

    “給他查一查。”醫生一邊繼續給真秀做檢查,“這孩子的耐受力很好,平常人這樣的血細胞數,早就躺在床上爬不起來了,他居然還在上課,說不定這個孩子身上真的會有奇跡呢。”

    已經有一個護士轉過隔壁房間的電腦臺上,輸入真秀的資料,過了一會兒,藏血聽見她突然尖叫了一聲,“醫生,醫生!就在三天前,有個人留下了相同的骨髓樣本。不,不是相同的,是不排斥的奇怪骨髓樣本,你看這資料!”

    “什麼?”藏血和醫生幾乎同時到達電腦房。

    真的,一份可以移植的骨髓樣本。藏血呆呆地看著,心裏不斷泛起疑竇,怎麼會這麼巧?但是驚喜興奮的心情壓過了一切,他叫道:“人呢?留下樣本的人呢?應該還沒有離開對不對?”

    護士根據上面的資料打了個電話,“喂?我是千足市立醫院,對,你是……”過了一會兒,護士轉過頭來,“她說,明天就趕過來。”

    “真是太好了!”藏血幾乎要喜極而泣,真秀簡直是從懸崖上撈回一條命來。

    “現在先把病人送進病房,等明天做骨髓移植手術。”   

    “真秀少爺?”

    等真秀睜開眼睛,眼前是帛叔老淚縱橫的臉。看見他睜開眼,他連忙擦掉眼淚,強笑,“真秀少爺,醒了?有沒有哪里不舒服?老爺和夫人後天就會回來,你這孩子,你想要嚇死所有人?幸好找到了同意做骨髓移植的人,不然你這孩子真的要讓人追下地獄去罵你了,你怎麼可以這麼任性?生了病都不說。”

    真秀微笑,“別哭啊。”他低聲說。

    “我哪里哭了?帛叔是硬漢子,不會哭的。”帛叔頂著一張哭臉說。

    真秀笑了,“我可是不容易被騙的,帛叔不要騙我。別傷心,沒事的。”

    “到現在還在安慰別人。哼!也不知道昨天嚇壞了多少人,我總算明白了,你一直不肯說,就是為了在昨天嚇人。”藏血靠在門口說。

    真秀微微撐起身,帛叔連忙在他身下墊了一塊靠墊,讓他坐起來。真秀舒服地靠在靠墊上,“我哪里有故意嚇人了?”

    “上課上到一半,不知道是誰突然昏倒,害得學校裏面傳得沸沸揚揚,以為你為了日之嬡要自殺,版本我已經聽到了好幾個,要不要我轉告給你聽?”藏血說風涼話。

    真秀笑了笑,“我為了日之媛要自殺?還真是有創意的想法……”他怎麼會為了日之嬡自殺?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殺,只不過,自從雪言走了以後,覺得就算活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所以當熟悉的眩暈襲來時,他選擇了不抵抗,如此而已。想到了雪言,一陣說不出的心煩意亂;他伸手按在胸口上,微微地籲了—口氣。

    “真秀少爺,你哪里不舒服?我找醫生去。”帛叔緊張地看著他。

    “沒事,有一點心悸。”真秀習慣放下手來,想要找個口袋把手放進去,卻發現自己穿了一身病人的衣服,居然連個口袋都沒有,只能把手放在被子上。

    “帛叔別擔心,真秀只是貧血,沒有什麼其他毛病的。”藏血安慰帛叔,“等過會兒做了骨髓移植,慢慢就會好的。”

    “誰和我有相同的骨髓?”真秀皺眉,“怎麼會這麼巧?”

    “我不知道,我也覺得蹊蹺,但是一切等你做完了手術再說,現在沒有什麼比你的病重要。”

    真秀的眼神閃動,一陣流光從他眼睛裏掠過,他似乎一下子想到了好多,然後問:“手術室在下午什麼時候?”

    “三點三十分。”藏血回答。

    “好。”真秀點頭,“我要休息了。”他閉上眼睛,躺下,開始睡覺。

    “帛叔,我們別吵真秀休息了,讓他安靜地睡一會兒,然後下午才有精神做手術。”   

    三點鐘,開始做手術的準備。

    真秀被推上手術車,從病房,到手術室慢慢走著。

    帛叔和藏血陪著他,日之嬡剛剛動過心臟手術還不能起床,誰也沒有告訴她真秀的病情,以免她再次承受不起。

    “曼棋呢?”真秀突然問,“好久沒看見他了。”

    藏血沒想到真秀會問起他,“在日之嬡房裏,等著她醒,喂她吃東西。”

    真秀微微一笑,“嗯,個人有個人的緣,如果我出不來,也不必太擔心她會永遠傷心下去。”閉上眼睛,真秀微微翹起嘴角,“這次真的連累你了。”

    “說什麼話!”藏直捶了他一下,“伯父和伯母明天才能趕回來,你如果等不到明天,你就是罪大惡極,要遭天打雷劈,何況你還有雪言,你難道說,不希望找到她?”

    “雪言她也許會恨我欺騙她。”真秀悠悠地說。

    “她肯定不會恨你。”藏血肯定地說,“她只是……”只是什麼,他卻說不出來,頓了一頓,說:“只是有她的想法。”

    真秀似笑非笑,古怪地看著藏血,一直看到他自己不好意思,有點狼狽地承認,“好啦,是我胡說的,那又怎麼樣?反正憑感覺,雪言她一定不會恨你的,她最多自卑而已。”

    “自卑——”真秀拖長聲音,自言自語,“她一直都是很自卑的,一直都以為,她是個不配得到幸福的妖怪。”這個時候,另外一個人也被推進來,這個人躺著,一頭紅發,毛毛躁躁,讓人看了就全身起雞皮疙瘩,看不出是男是女,被單一直蓋到臉上。

    “雪言。”真秀只是輕輕地念了一遍,然後歎了口氣,把手裏的一個東西,交給了藏血,“如果你以後可以見到她,請代我說,對不起。”

    放在手心裏的,是一個榛子。藏血聳聳肩,“換了是我,寧願送巧克力。”

    真秀顯得有些累了,閉上眼睛,“榛子的味道,比較柔和,如果她以後害怕和寂寞的時候,吃一吃榛子,心情也許會快樂得多。”他握了握藏血的手,“等我出來了,再說。”

    字條?藏血錯愕地發現,真秀居然在被子底下用手塞給他一張字條。老天!他已經是要死的人了,居然還有心情和他玩間諜遊戲。就在這個時候,兩張病床被推人手術室,手術室的門關了起來,紅燈亮,“手術中”。

    真秀塞了什麼給他?藏血打開字條,上面寫著,“你看見了給我傲骨髓移植的人的臉嗎?如果沒有看見,她就是雪言,請幫我把她留下來。”

    雪言?藏血看著關閉的手術室的門,對了,雪言她有著可以給任何人提供器官移植的奇怪的身體,為什麼沒有想到?她是安心打算了,救活真秀,然後再逃走。這個該死混賬的女人!自卑得不得了的雪言,害怕被傷害,所以故意顯得很堅強,其實她並不堅強,被傷害之後,只有逃走的勇氣。她總是懷疑,像她這樣的人不配得到幸福,總是覺得,真秀不可能是她的。脆弱的日之媛,那一箭,再加上真秀要趕她走的那些話,都嚴重傷害到了她。她計畫得好好的要逃走,只有逃走,才是活下去的惟一的選擇。

    你這笨女人!你把真秀害得好慘,但是,至少你是愛他的,對真秀來說,那就足夠了。藏血握了握手裏的榛子和紙條,突然微微一笑,再也沒有像他現在這樣有信心,等著手術室裏的人出來。   

    過了不知多久,在藏血滿心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有人蒙住他的眼睛,低沉地笑,“你在這裏做什麼?”

    藏血嚇了一跳,轉過身來,只見一個穿風衣的男子,像帶著一整個冬天的雪花和風站在他眼前,高深莫測地微笑,“藏血,我們有兩年沒見了吧?你還是考上了那小子的學校?我打電話叫你回日本,你為什麼不回來?”

    這帶著一身風和雪花走過來的人,是真秀和藏血的高中同學,山寺朱鳥。他嘴裏的“那小子”,顯而易見是指真秀。藏血和真秀留在千足繼續上伊賀顏大學,而山寺朱鳥卻回了日本,過了兩年才又在這裏相見。

    “你怎麼突然回來了?真秀……”藏血還沒說完,山寺朱鳥一把拉住藏血的辮子,拖著他往外走,嘴裏問:“我叫你回日本,你為什麼不回來?我不管真秀那小子的事,他狡猾得很,不會出事的。你呢?今天你不解釋清楚,我不放你回去。”

    “喂!你有沒搞錯,放手啦!真秀他在裏面,他有事拜託我做,你不要搗亂。”藏血被山寺朱鳥一把拖了出去,離開了手術室門口。

    過了一會兒。

    “叮”的一聲,手術室的門開了,手術結束。

    兩個病床被分別推了出來,推向不同的病房。

    藏血好不容易止住非常輕鬆拉著他的髮辮往外走的山寺朱鳥,整了整眼鏡,雖然人依然斯文而憂雅,但是免不了有些狼狽,“你發什麼瘋?真秀在手術室裏,搞不好出不來了,你把我拖到這裏來做什麼?”

    山寺朱鳥有些意外,“真秀在手術室裏?他出了車禍?”在山寺朱鳥的印象中,真秀是那樣雙手插在口袋裏,非常悠閒地靠著一棵大樹,垂下眼臆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人,他會在手術室裏?惟一的可能就是遇到了天災人禍。

    “你有毛病,他病得快死了,你才出車禍!”藏血很沒形象地白了他一眼,“真秀有事拜託我做,你別在這裏礙手礙腳,等到真秀的手術做完,活過來了,不會有事了,想要我們給你開歡迎會再說啦。”

    “原來你在手術室外面等真秀?這還真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山寺朱鳥有些詫異地搖頭,“真秀也會生病?可見一個人不能太聰明,總有一天老天爺會整他的。”陪著藏血往回走,“別擔心,真秀死不了的,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死在病床上?”

    藏血聳聳肩,髮辮在腰間飄蕩,“難說得很,你要知道,有了感情負擔的人,不會像從前那樣自信,也不能像從前那樣瀟灑了。”

    “真秀戀愛了?”山寺朱鳥詫異地問,眼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當然。”藏血漫不經心地回答。

    這個時候,他突然看見手術室的燈已經滅了,醫生和護士正在收拾手術器具,呆了一呆,藏血奔了過去,“等一等,剛才做手術的兩個人呢?”

    護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個送去加護病房,一個送去普通病房,別擔心,手術做得很順利。沒有經過輸血的再障病人做這個手術的成功率有80%,應該會沒事的。”

    “該死!我不是問這個。”藏血握緊了手裏的榛子和紙條,雪言呢?她不會就這麼跑了吧?她如果在這個時候跑了,真秀會殺了他,再殺了山寺朱鳥這攪混水的混蛋。“那個做捐贈骨髓的人呢?是男人還是女人?送去哪間房間了?”

    “是個女孩子,很年輕的,就是那頭髮有點奇怪,剛剛燙的吧,和她的人不怎麼相配。”護士小姐回答,“進去了315號房,就在這條走廊過去,不過麻醉還沒有退,你現在過去謝她,她也不會知道的。”

    “麻醉還沒有退?”藏血松了一口氣,但還是快速走向315。

    “藏血?”山寺朱鳥跟著他往315房走去,推開房門,只見房間裏空無一人,床單是剛剛掀開的,人卻已經不見了。藏血呆呆看著空空的房間,突然狠狠地砸了一下床鋪,她還是走了,她居然還是走了。這下子慘了,他要怎麼給真秀交待?他那麼放心交托他留下雪言,結果他居然連這個都做不到。

    “床單還是溫的,應該走不遠,剛剛做完手術的人,應該也是走不遠的吧。”山寺朱鳥按了按床鋪。

    但是藏血知道,如果雪言決定了要走,她會逃得比什麼都迅速,比什麼都躲藏得無影無蹤,這下子慘了,叫他怎麼和真秀說?

    “嘀——”的一聲鳴笛,突然間響起了火警的訊號,醫院裏的自動廣播一遍又一遍地說:“發生火警,請迅速從逃生樓梯撤離。發生火警,請……”

    怎麼會突然起火了?藏血與山寺朱鳥面面相趣。   

    做完了手術,就逃走。逃走的念頭是那麼鮮明,因為當看到了真秀的時候,那種忍不住要撲入他懷裏的衝動,那種想要緊緊抓住溫暖的感覺,都一再提醒她,如果不趕快逃走,就會再一次跌入真秀的溫暖中。當聽見他說對不起的時候,聽見他留給藏血榛子的時候,她都咬著嘴唇在顫抖,可惜那樣的真秀始終有著日之嬡的影子,那樣的真秀,總是不能原諒她為了保護自己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別人。

    真秀始終不是我的。雪言可以提早排除麻醉藥的影響,是因為她早就習慣了給人做各種各樣的實驗和檢查,麻醉在她身上早就成了一種逐漸習慣的東西。她差不多在手術結束的時候就清醒了,一到病房,立刻就離開,預防被太聰明的真秀看穿了真相。

    一隻手拉住了她。

    雪言愕然地抬頭,她已經快要走出千足市立醫院的門口,只差一步,就跨出了鐵門。但是有人拉住了她的手,並且順勢把她壓到了醫院大門旁邊的鏤花欄杆上去。

    “下一次扮陌生人的時候,不要燙頭髮。”真秀的眼睛在她面前不到二十釐米的地方,微笑著,湛湛生光。他還穿著那一身手術中的衣服,一隻手按著剛剛縫合的傷口,很明顯,血已經滲了出來。

    “真秀……”雪言呆呆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失神地說:“不可能的,你怎麼可能爬起來,你的麻醉藥還沒有退,你才剛剛做完手術。”

    真秀整個人都壓在她身上,呼吸明顯地不符合正常的頻率,紛亂而清淺,他的臉色慘白,全身還帶著手術後的消毒水的味道。“如果你爬得起來,為什麼我爬不起來?”他緊緊地蹙眉,顯然手術後要立刻爬起來追人,需要太強的意志力,“這只需要一點小小的技巧,當麻醉針打入皮膚時,繃住那裏的肌肉,肌肉不放鬆的話,即使麻醉藥打進去了,也會在針頭拔出來的時候,被逼出來一些。還有,如果用呼吸麻醉的方法,只需要閉住呼吸,就不會被完全麻醉。”

    “你的意思是說……剛才,你是在不完全麻醉的狀態下做的手術?”雪言呆若木雞,忘形地抓住真秀的手,“你瘋了嗎?你不會痛嗎?為什麼?就為了害怕我會走掉嗎?”

    “嗯,不太痛的。”真秀喘息得好辛苦,“身體內部的神經,沒有體表的來得敏感。”

    雪言臉色和真秀一樣慘白,“你瘋了,你瘋了!”她喃喃自語,“你居然不完全麻醉的狀態下做手術,而且還在手術後跑出來追人。”她慢慢順著醫院的欄杆坐下來,真秀也就隨著她的動作和她一起坐到了地上。雪言失魂落魄,緊緊抓住真秀的手,“你覺得怎麼樣?哪里不舒服?你還當不當你自己的命是命?我這麼辛苦才救回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你自己?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

    真秀一隻手按著手術的傷口,血已經染紅了他的手,坐在地上,靠著雪言的身體,慢慢地說;“既然你可以,我當然也可以,我就知道,藏血不一定留得住你。”

    “我留下我留下,我不逃走了,真秀你看著我,你覺得怎麼樣?”雪言驚恐地看著他,感覺著他毫無力量地依靠在她身上,現在是上班時間,醫生居然全部不在門口!

    “對不起,我故意說那些話,傷害你,我只是害怕,在我死掉的時候,你會太傷心,我也受不了你為我哭的眼淚,所以才趕你走。”真秀打起精神,“我……給藏血說過,在我走的那一天,你不會為了我哭。”

    “我不哭!我一定不哭!”雪言緊緊抱著他,“你別說了,靜靜坐一會兒,等醫生來好不好?你怎麼可以從五樓的重病房走下來?他們全部都瞎了眼,不知道你是剛剛做完手術的人嗎?居然不阻止你!”

    “可是,如果可以活下來的話,我無論如何不會讓你走掉。不要以為……我會討厭你……那是騙人的……”真秀深深地蹙眉,失血讓他無法集中精神,雪言抱著他,都清晰地聽到他胸口心臟的貧血性雜音,再這樣下去,真秀真的要死了。“對不起,我忍受不了你走掉,所以才那麼大聲地罵了日之嬡,我知道是她……她的事情,逼得你不得不走,我罵了她,差點把她逼死……一個人要保護自己所愛的,總是免不了要傷害一些其他的人,但是如果,那個傷害是善意的話……”真秀猛地深呼吸了一下,“誰也不能夠……責備。”

    “我知道了,我懂了,真秀,我從來沒有怪你,我只是以為是我讓你失望,是我對不起你,你不要一直道歉好不好?”雪言提高聲音,“藏血——藏血——”她在叫救兵,為什麼一直都沒有人?在這樣下去,真秀會死掉的。

    “不要……離開我。”真秀握著雪言的手,低低地說,“我把榛子留給了藏血交給你,可是,你居然不要。”

    “我要的!我怎麼可能不要?只不過,我早就有了真秀的榛子,”雪言把一個東西壓在真秀手裏,“你看,我一直都有的,無論我走到哪里,都會有真秀的榛子陪著我。”

    真秀緩緩地睜開眼睛,看了那榛子一眼,手指微微張開,握住了那個榛子。“不要走……你如果要逃走,我就不告訴你醫生去了哪里。”

    他到現在這個地步,居然還有力氣設計這些?雪言緊緊抓著他的手,幾乎要捏碎了他的骨頭,咬牙切齒:“我永遠都不走了!你快點說,你把醫生弄到哪里去了?”她不可想像,這樣一個手術剛剛醒過來的病人,快要死掉的人,居然還有這樣的手段,用這種方法,威脅她。

    “你發誓。”真秀笑了,“發誓以後永遠不會逃走。”

    “我發誓!但是你先告訴我,醫生呢?為什麼都沒有人?你怎麼逃脫護士的眼睛從五樓下來的?”雪言幾乎要被他嚇得失魂落魄,也急得幾乎發瘋,“你把醫生弄到哪里去了?”

    真秀口齒啟動,想要說什麼,但是那一股強大的意志力支持他聽到雪言發誓不走了,也就差不多消散,負荷過重的身體在討饒,再堅持下去只怕真的會死掉了。真秀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了幾個字,但是雪言卻聽不清楚,他就昏了過去。

    天啊!他居然就這樣昏倒了?雪言嚇得全身都涼了,正在她六神無主的時候,兩個人快步跑到了她身前,其中一個人長長籲了口氣,“我就說,事情是這樣的。真秀這混賬東西,他想要嚇死多少人才甘心。”

    雪言緊緊抱著真秀,她是那種緊張到絕望的反應,整個人是冰涼的,繃得僵硬。來人無法把真秀從她懷裏分開,只得把兩個人都抱了起來,他身邊的男子幫了他一把。到這個時候,醫院才紛紛跑出了許多醫生,個個臉色蒼白,像經過了一場巨大的驚嚇。

    兩個男子把真秀和雪言一直抱到了真秀的重病房,護士開始替真秀處理撕裂的縫合口。

    “雪言?雪言?”抱著他們上來的藏血伸手在雪言面前晃了幾下,“你鬆手好不好?你這樣抱著真秀,會影響護士護理。”

    雪言一聽到“護士”,就乖乖放了手,過了好一陣子,一直到另外一個護士過來處理她自己身上的手術口的時候,也許是疼痛,她突然清醒過來,“真秀怎麼樣了?他不會……不會死掉吧?”’

    藏血看著她,又看著真秀,搖搖頭,“你們兩個,真是!本來不會死掉的一定要弄到死掉才甘心。沒事的,及時搶救就一定沒事,只要過一會兒醒過來,他不要再到處亂跑就好。”

    雪言被安排在真秀隔壁的病床上,她自己的傷口也裂開了,她卻一點也沒有感覺到。

    站在藏血身邊的山寺朱鳥嘿嘿一笑,“這就是真秀喜歡的女孩?了不起,真了不起。”

    雪言的目光轉到了山寺朱鳥身上,怔怔的,是大劫之後心有餘悸的眼神,她還沒完全清醒過來,不知道說什麼好。

    山寺朱鳥彎下腰看著她,意味深長地說:“知道真秀為了可以從這裏出去追你耍了什麼手段嗎?”

    雪言輕輕一震,搖了搖頭。

    “看到天花板的防火系統沒有?”山寺朱鳥指著頭頂的煙霧警示器,“他等到護士一出去,就對著警示器用打火機,燒消毒酒精棉,結果報警器響了,大家以為有火警,全部往逃生樓梯跑,沒有人搭乘電梯,有火警的時候,搭乘電梯是很危險的。醫生和護士自然全部去了病房幫助病人從逃生樓梯疏散逃生。”然後山寺朱鳥抬手指著那邊的窗戶,“你看到那邊的窗戶玻璃破了一個大洞,真秀等樓裏面混亂起來以後,把被子捆起來,敲破玻璃,把被子從視窗丟了出去,樓下的保安和看門人以為有人受不了火警,打破窗戶從上面跳下來了,自然全部趕過去看看究竟,清理從五樓掉下來的玻璃碎片也要一定時間。突然發生這樣危險的事情,自然會人心惶惶,這也需要一段時間鎮靜,考慮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而真秀就在這個混亂的時候搭乘無人的電梯下樓了。”山寺朱鳥高深莫測地微笑,“你懂了嗎?這就是為什麼在你和真秀到達門口的時候,醫院一個人都沒有,因為人全部被火警和那個從五樓丟下來的棉被吸引住了。”

    雪言怔怔地聽著,就為了可以出來追她,不讓她有機會跑掉,真秀居然用了這麼複雜的方法,他只不過是想要迫上來抓住她。突然微微一震,她虛弱無力地抬起頭來,“不,真秀這麼做,還有一個用意,如果他來不及抓住我,如果醫院報警的話,那麼員警可以幫助他把我攔下來。”她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捂住臉,“天啊!”她顫抖地抱著自己,“我再也不會走了,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有辦法把我找回來,我再也不逃了,我從來都不想逃走的。”

    “真有犯罪的天分。”山寺朱鳥看著閉著眼睛的真秀,回過頭對著藏血說,“剛剛做完手術就有這樣的頭腦和行動力,如果真秀是個罪犯的話,當真我以後都不要想混飯吃了。”

    雪言聽到,轉過頭來,只聽藏血聳了聳肩,“你最後還是選擇做了員警。”

    山寺朱鳥微笑。他從高中畢業之後,就回日本過了兩年警校生涯,於今年秋天正式做了員警,這是他的心願。“其實做員警是一項不錯的運動,可惜,你和真秀都沒有興趣。”

    “如果真秀有興趣的話,”雪言蒼白著臉,也微微一笑,“你想必就不會做員警了吧?”

    山寺朱鳥探思地看著她,真是一個反應敏捷的女孩,“做員警是一種體力和智力的遊戲。”他說,“這種遊戲如果不能玩得最好,我是沒有興趣的。你很聰明,如果真秀做了員警,我就不會選擇警校,因為很明顯,在這方面,誰也比不過這小子。”他在額頭上點了點,“這真是一項令人羡慕的天分。”

    “但是真秀,只是想做一個平凡的大學生,管理好伊賀顏。”雪言微微一笑,“我相信真秀並沒有要成為什麼方面第一的野心,真秀喜歡平凡,喜歡舒服,簡單的感覺,才是適合真秀的。”她自言自語,用無限驕傲和愛戀的眼光,看著閉著眼睛沉睡的真秀。

    藏血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歎了口氣,拉走山寺朱鳥,“走了,認識這麼多年,你總是喜歡和真秀鬥,結果你根本就不理解真秀。別在這裏礙眼了,走!”

    雪言看著他們走了,突然悄悄從那張病床爬起來,悄悄在真秀唇上吻了一下,感覺到他的溫度,才放下心。

    病房裏面靜悄悄的,雪言輕輕地把病床移過來,和真秀的床並在一起,她和真秀的枕頭並在一起,輕輕抱住真秀的腰,才放心睡去。她真得好怕真秀會在她睡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消失。要逃走嗎?不,不知道什麼時候,要逃走的念頭早就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是害怕他會丟下自己一個人的感覺。

    感覺到雪言抱柱了自己,真秀緩緩睜開眼睛,微微一笑,然後又閉上眼睛,繼續休息。

    他們都需要休息,需要在經歷了打擊之後,恢復過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6:04

終 章

    一個月之後。

    雪言的身體早就復原了,她坐在病房的一張折疊椅上,非常耐心地給真秀剝柳丁的皮,剝了皮的柳丁比用刀切的好吃。

    真秀半坐在病床上,興致盎然地看一份足球雜誌。他的臉色雖然還有點蒼白,但是大致上已經看見了血色,肩上搭著一件伊賀顏的校服外套,左手端著咖啡,咖啡還熱騰騰地冒著熱氣。

    “真秀原來不討厭咖啡的。”雪言自言自語。

    “當然,只不過咖啡會刺激神經,所以以前我不太喝。”真秀把右手插進校服的口袋裏,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總是很溫暖的,我喜歡純咖啡,尤其喜歡哥倫比亞咖啡。”’

    雪言剝好了橙,放在桌子上一個碟子裏,繼續剝第二個,說:“我昨天找到一份工作呢,以後就不用總是花真秀的錢了。”

    “工作?”真秀詫異,放下咖啡杯,“你找到什麼工作?”

    “做護士啊,”雪言聳聳肩,“我這幾天給血液科醫生幫忙做檢查,他們都覺得我挺不錯的,可以留下來做護士。我總不能老是假冒學生在大學裏吧?”抬起頭來微微一笑,“真的雪言會奇怪的。”

    真秀笑了,“留在這裏做護士,不如去我家裏做私人醫生吧,反正我的身體,現在你最清楚了,不是嗎?”笑了笑,真秀才說,“你到底叫什麼名字?總不能老是‘雪言、雪言’地叫你,讓真的雪言聽見了,像什麼樣子?”

    “我沒名字的,”雪言聳聳肩,“從前我就叫做‘牢籠十號’,不如你給我起個名字,或者你叫我十號也可以。”

    真秀想了想,“叫做十榛子好不好?”他徽微一笑,“雖然有點日本的味道,但如果你不喜歡的話……”

    “我當然喜歡。”雪言打斷他,臉頰紅暈得很漂亮,“叫我十榛子。”

    “榛子。”真秀叫了一聲。

    十榛子居然有點羞赧,又有點神氣,臉紅了,“有一種吃的感。”

    “你忘記了?從前有一個女孩,冷冰冰地說,如果可以像吃榛子一樣容易把你一口口吃下去,那有多好?”真秀笑著說,“那時候不知到誰說得那麼狠毒,說我是一種值得人掠奪的東西。”

    十榛子瞪了他一眼,“那是在說你,不是在說我!”

    “怎麼又把頭髮剪了?”真秀很自然喝完咖啡,放下杯子,順手拿起一個橙起來吃,“剪得短短的像個男孩子。”

    十榛子摸摸自己剪得貼耳的頭髮,“沒辦法,我討厭紅頭髮。要不是想讓你認不出我,我才不會把頭髮弄成這樣。”

    真秀低笑,“傻瓜!那天你的病床和我的並在一起的時候,我聞到那麼清楚的洗髮水和發膠的味道,甚至還有頭髮被電吹風燒焦的味道,顯然你的頭髮是最新做的。哪里有人會第二天要做手術,前一天特地去做紅頭髮?顯然,你只不過想要掩飾你的頭髮而已,何況你又扮得像個僵屍一樣,把被單拉到了臉上,遮遮掩掩的,分明就是怕我認出你,否則為什麼要搞這麼多花樣?想要救我,為什麼不直說?為什麼要逃走?”

    “誰叫你要故意趕我走?”十榛子聳聳肩,“我本來還打算,逃走了之後你永遠都不知道是誰救你,你想喜歡誰就喜歡誰,不必總是怕她讓你失望。”剝好了第二個橙,她本來要用榨汁機榨果汁,才發現第一個橙已經被真秀吃了一半了,又瞪了他一眼,“我本來想,你愛喜歡哪個琉璃娃娃,玻璃娃娃,還是雪梨娃娃,都不關我的事。”

    真秀眼睛看著足球雜誌,漫不經心地說:“日之媛只是個不能掉破的瓷器,她如果一輩子不明白,那就一輩子都不會快樂。榛子,你到現在還要我說我愛你嗎?”他悠閒地翻過一頁。

    十榛子用剛才剝橙皮的刀冷冰冰地敲著他的手,“不要把橙籽吃到床上去了,愛我?愛我就不要讓我洗床單。”她一邊說,一邊把裝了另一個橙的碟子放在了真秀身上,“小心點。”

    “我哪有這麼沒風度?”真秀呵呵地笑,繼續看雜誌,突然說:“喂,你有沒覺得,國際米蘭的球衣比較漂亮?曼聯的顏色太搶眼了。”

    十榛子湊過來看,順便給他捶捶肩,“你到底是在看人家的比賽呢,還是在看人家的球衣?有沒搞錯?哇,你沒覺得這飛起一腳好難的嗎?我從前練功的時候……”

    “呵呵。”真秀和十榛子一起看著足球雜誌,邊看邊笑。

    “好像老夫老妻唧。”門外有人輕輕歎了口氣,美麗的眼睛,憂鬱的眼神,像花朵般的女孩輕輕推開病房的門,“真秀。”

    真秀和十榛子抬頭,“日之嬡?”

    十榛子微微抬了拍下巴,“坐。”

    日之嬡深深地看了真秀一眼,然後突然向十榛子鞠了個躬,“對不起,雪言姐姐。”

    十榛子微微揚眉,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要道歉。

    “關於那只箭,我——謝謝姐姐教了我。”日之嬡習慣地要哭,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十榛子怔了一怔,輕輕撥開她美麗的捲髮,“傻瓜,我早就忘了。”她在日之媛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很疼惜地拍拍她的肩,“對不起,那天我故意射得那麼重,你原諒我嗎?”

    “嗯,”日之嬡含淚點頭,“害得姐姐在牢房裏住了那麼久。”

    十榛子聳聳肩,這很像是真秀的動作,“無所謂,我很習慣的。”她突然看見,日之媛拎著行李帶,“你要去哪里?去旅遊嗎?”

    “我要回英國,我的課還沒有上完。”日之嬡對著真秀鞠了個躬,“曼棋會陪著我,他要我對真秀說,很對不起那天打傷你。”

    真秀微微一笑,“日之嬡長大了嗎?”他緩緩地問:“開始準備學會—個人生活?”

    日之媛微笑,“嗯,我要回英國,謝謝真秀和哥哥。”

    突然之間,門口有人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說完了沒有啊,日之嬡,如果那個傢伙敢再教訓你,我立刻沖進去把他打趴下。”

    門拉開了,十榛子似笑非笑地露出一張臉,“你要把誰打趴下啊?”

    曼棋看見她就像見了鬼,上一次被扭脫臼的事情他還記得,“你,你你,你這女妖怪!”

    十榛子笑著把日之嬡推給了他,“小心照顧日之媛,照顧得不好,下次可就不是脫臼這麼簡單了。”

    曼棋瞪了她一眼,始終不敢得罪她,捉住日之媛像捉住一隻小雞,蹬蹬地走了。

    真秀悠閒地再次翻過一頁雜誌,就像沒看見門口的動靜—樣。

    十榛子轉過身,突然間電話響了,真秀接起電話,“喂?我是。”

    十榛子沒怎麼注意,她在收拾真秀吃完的橙的碟子和咖啡杯。

    過了一會兒,真秀放下電話。“十榛子同學,”他舒服地半坐在床上,擦乾淨的雙手都插在口袋裏,“護土的工作你就不必做了,剛才教務處給我電話,你從下個星期起就是伊賀顏的學生,學生不上課,可是要被罵的。”

    十榛子愕然抬頭,“可是我……”她可沒有學籍,什麼都沒有。

    真秀微笑,“我告訴你一個又上學又做護士的辦法。”

    “什麼,”十榛子反射性地問,一問出口,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不禁紅了臉。

    “到我家裏住吧,反正媽和爸又去丹麥了,家裏只有帛叔和我,你如果不放心的話,可以到我家裏做我的私人護士,怎麼樣?”真秀微笑得有些狡黠,“這樣,我們可以一起上課,一起回家。啊,你還可以做我的私人保鏢。”他若有所思地說。

    住到真秀家……十榛子雙頰緋紅,很誘惑呢,那樣就可以時時刻刻都和真秀在一起了,只不過好像是嫁人哦。

    “怎麼了?”真秀有趣地看著她,“我問你好不好,為什麼不回答?”

    十榛子猛地清醒過來,看了真秀一眼,咬了咬嘴唇,“好。”

    真秀呵呵地笑,抬起手枕在頭後面,望著天花板,輕哼著歌。

    十榛子放下了手裏的雜物,看著真秀健康的臉色,突然湊過頭去,輕輕吻了他一下。

    那個吻,溫柔而且纏綿,充滿了榛子的味道,幸福的味道,溫暖的味道。   

    白蕭偉昂咖啡館。

    “真奇怪,司狐不是預言‘人偶在很短時間內腐朽’嗎?怎麼真秀居然活了回來?”仲海噴噴稱奇,“可見司狐這傢伙胡說八道,一點道理也沒有。”

    真秀和十榛子坐在他對面,十榛子已經知道司狐預言的事,有點好奇,“但你們不是快一年沒見過他了?怎麼知道你們當時是不是在做夢?”

    “那些玻璃碎片還在我鞋子底下呢,”仲海瞪眼,“紮破了我的氣墊鞋,你說是做夢還是我夢遊,”

    真秀聳聳肩,“也許‘腐朽’並不是死亡的意思。”

    “不是死亡的意思難道還是墮落的意思?難道他在說,你將會在很短的時間墮入愛河,徹底墮落?”仲海翻白眼,正欲繼續說。

    突然之間,“砰”的一聲,又停電了。

    “我的天!”仲海哀號,“又要見鬼了?”

    紮紮連響,內門洞開,裏面一個非男非女的聲音緩緩地說:“人偶在很短時間內腐朽,孕育美麗的果實;金剛是森林的野獸,森林有蝴蝶的翅膀;結髮走進困惑的城堡,左邊與右邊完全相同……”

    真秀差點一口咖啡噴了出來,仲海無力地趴在桌上哀號:“原來上一次沒有說完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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