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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籐萍 -【結髮(十五司狐祭之二)】《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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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6:42
標題:
籐萍 -【結髮(十五司狐祭之二)】《全文完》
籐萍 -
結髮
(十五司狐祭之二)
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個貓似的女人竟將玫瑰變成了水晶,
還有環保的兔子……
自從踏入了這個古堡詭異的事接踵而來,
迷失的心漸漸在這找到歸依,
但是和一隻兔子精成為情敵,
好像有點太扯了吧,
這還不要緊,
可是連前面的愛人都是天使?
啊——這是什麼世界。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7:28
楔子
千足市。
伊賀顏大學。
白蕭偉昂咖啡館。
“什麼右眼的光芒左眼的石像?奶茶鋪就是奶茶鋪,寫些神神秘秘的東西在牆上,生意就會好一些嗎?”
白蕭偉昂的確是一家咖啡館,坐落在伊賀顏大學的旁邊,經常有學生去那裏喝咖啡,咖啡館背靠著千足這個地方惟一的一座山丘,也正是伊賀顏大學圍牆的一部分,咖啡館深入山丘深處,在裏面喝咖啡別有化身原始人的風味,因而很吸引學生。
在最後一桌,最靠近山洞深處的牆壁上,也就是山壁上,有些歪歪斜斜的字,字的顏色很深,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刻上去的,寫著一段怪話。
夜。
月十五。
半開的門。
月光、指尖、空中轉動的塔羅牌。
漆黑。
石像右眼亮起的光芒。
腳步聲,紮紮推開的古老的木門。
歡迎進入白蕭偉昂的世界……
“寫字的人很誇張嘛,”坐在最後一桌喝咖啡的人感興趣地說,“這騙騙好奇心爆重的小女生還差不多,我就不明白這麼多人喜歡定這一桌看這些字,這家店的老闆也太會賺錢了。”說話的人身材高大,標準咖啡座容不下他修長的腿,所以翹到了對座的扶手上。
對座的人一身球衣,還帶個帽子,聞言聳聳肩,“聽老闆說,這些字在開店挖山的時候就有了,所以他才挖到這裏不挖了,而且,還給咖啡店取了個名字叫做‘白蕭偉昂’,聽說再挖下去,就會……”他眨眨眼睛,很舒服地喝了一口康佳戀舞咖啡,“發生一些不詳的事情。”
“胡扯!”腿長的人東張西望,“藏血這傢伙怎麼還沒來?真是的,自從朱鳥回了日本,藏血這傢伙是越來越喜歡遲到了。”
帽子衣的學生把手往口袋裏一插,悠然,“我們又不是朱鳥,藏血他當然不會積極熱情地和我們來這裏約會……”他聳聳肩,“除了朱鳥,誰也沒本事拖著藏血的辮子把他準時拉到約會地點。”
“約會?”長腿的仲海翻白眼,“誰和你約會……你不要說得這麼曖昧好不好?我會誤會你是一種有顏色的動物。”
戴帽子的真秀側了側頭,打了個響指,“藏血來了。”
仲海抬起頭,正看到一個人,滿身風衣飄拂,發絲帶風地走了過來。
正在他走的半路上,突然“砰”的一聲——
“怎麼停電了?”咖啡館裏議論紛紛,這裏可是山洞,一沒電,那可是什麼也看不到了。
“咦?”藏血的聲音優雅地響起,“那是什麼?”
所有的人回頭,只見內壁的牆上,那一排字閃閃發光。
一時間似乎時間停止了運轉,其他客人的聲息舉動停止了,只有咖啡館內牆的字跡在閃光,隨即紮紮連響,內牆如大門一般向裏打開,裏面居然有光線射了出來。
光線下,真秀微歪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裏,他長得很乾淨舒服,並不怎麼意氣飛揚,也並不怎麼出奇俊美,但是看著他,就會讓人想起——些令人愉快的東西,如秋天落下的葉子、流水上的茶室、木屐或者日本字畫。
仲海卻是皮膚顏色健康、身材好、達一米九五的籃球狂,平生以櫻木花道為偶像,可見他的水準和為人,他的五官鮮明深刻,和真秀站在一起,人們必定會被他的眼睛搶去注意力。仲海有雙極有神的眼睛,大眼一瞪,對手聞風喪膽。而真秀舒遠,不瞪著他注意很久,就看不出他的韻味來。
遲來的藏血方才是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美人。他沒仲海高,莫約一米八五,穿著長長的風衣外套,一頭長髮紮成松松的辮子,微略幾縷沒紮住的頭髮在臉頰邊飄拂,映著他漂亮得有點像女子的臉,一雙貴族的眼睛,像城堡裏下午茶會的主人。
“那是什麼東西?”仲海跳起來,瞪著打開的門。
門裏的光線閃爍變幻,像是光線透過了有棱角的玻璃,不停地旋轉著。
“人偶、金剛、結髮、迷淚、伶女……開啟我命運之匙的亡靈們……請跨過白蕭偉昂的幻界,進入塔羅和星辰共轉的命運……”門裏傳出非男非女低沉的聲音,妖異而悅耳。
“這是什麼玩意兒?誰在那裏惡作劇?出來!”仲海大步走向前,真秀一把拉住他,“小心!別莽撞。”
藏血走到真秀和仲海背後,真秀把身高馬大的仲海擋在後面,預防他惹事,與藏血互看了一眼,慢慢地往門裏看。
一間佈滿灰塵的房間——居然在山的最深處,裏面是一間似乎是木結構的房間,所有的材料都很古老,粘滿了灰塵,光線不知來自何處,滿屋地轉動,卻不見光源。
屋子裏有許多法器,散落一地的塔羅牌,大大小小的水晶球,高高掛起的三棱骨,許多酒桶一樣的東西,瓶子、羽毛和一頁一頁發黃的紙頁。
“好像兇殺案的現場,只差個死人就可以報案了。”仲海嘿嘿笑了一下。
“似乎是很多年前的東西,這裏果然很古怪。”藏血優雅地推了推他的眼鏡,迅速四下打量起來。他是醫學院的學生,在面對可能有死人的情況下,比常人膽子要大多了。
“人偶、金剛、結髮、迷淚、伶女,開啟我命運之匙的亡靈……”真秀蹲下來,拾起一張發黃的紙,若有所思地低念。
“真秀小心不要動這裏的東西。”藏血喝了一聲,就在同時,一道白光射了過來,擊在真秀身上,騰起一股白煙,剛才那非男非女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想到,這個年代,還有人能看塔羅的文字。”
只聽到聲音,卻沒看見人在哪里,藏血過去扶起真秀,仲海大叫一聲:“出來!你是誰?”
“塔羅的文字並不難懂,生命之樹卻已失傳。”真秀並不覺得剛才的白煙打在身上有什麼後果,“你是塔羅的魔法師?”生命之樹,是古老的樹葉形魔法陣,與現在流行的五角星形不同。
非男非女的聲音低笑,“不——魔法師都是奴隸……”
只聽“咯”的一聲,三個人眼前的書桌桌面被緩緩掀起,書桌上的水晶球、瓶子、各種各樣的法器、紙卷,紛紛滑落,水晶的碎屑映著屋裏詭異的流光,一閃一閃,閃爍著種種流動的顏色。
屋裏的光暈登時盛了好幾倍,圍繞著那書桌。
什麼東西在書桌裏?
桌面翻起,一個人的背緩緩抬起來,他的背脊光滑細緻,骨骼均勻,充滿骨感卻不乾瘦,隨即頸項抬起,緩緩伸出一隻手,掠開了披散在前的頭髮,最後抬起頭,手指停留在唇前,他的牙齒咬破了指尖,一縷鮮血順著纖長的手指而下,“我是停靈士——司狐——”
仲海和藏血倒抽一口涼氣,“你……”
此人分外妖異可怖,司狐掛著幾縷不知多少年前的布條,那衣服早腐朽了,但是司狐看起來依舊如二十歲的年輕人。他有一雙血色的眼睛,骨骼纖細,一隻手撐在地上,一隻手指在唇邊咬破,這樣跪坐抬頭的姿勢分外詭異魅惑,他美貌如染血的殺人花。
“傳說中的停靈士——貯藏亡靈的人……”只有真秀看起來不怕這妖異司狐,語氣依舊安穩而令人愉快,“只是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已經湮滅了。”
司狐轉過頭來,盯了真修好一會兒,“你知道很多事。”
真秀笑了,“我喜歡看書。”
“記住一件事——”司狐支起流血的指尖,“你們是停靈的亡靈,塔羅和星辰將會指引你們命運……超過了界限的智慧,是不被允許的……”他流血的手指點向真秀,“人偶。”轉向仲海,“金剛。”最後轉向藏血,“結髮……”
真秀迅速接了一句,“人偶與金剛結髮,伶女迷淚。這就是開啟你命運之匙的咒語?”
司狐一笑,露出他尖銳的牙齒,他的牙尖是透明的,閃爍水晶一般的光,“超過了界限的智慧,是不被允許的,要付出——代價——”他的手指點向真秀,“人偶在很短的時間內腐朽,金剛是森林的野獸,結髮走進困惑的城堡,伶女在酒紅的煙花裏哭泣。希臘神流下眼淚……當預言應驗的時候,我的命運之匙,就會開啟……”
陡然“砰”的一聲,眼前一亮,哪里有什麼粘滿灰塵的洞窟?哪里有一地的塔羅牌、破碎的水晶球和流血的司狐?真秀和仲海對坐在咖啡座上,藏血還走在通道的半途,身邊的人紛紛歡呼:“電來了——”
藏血走過來坐到真秀旁邊,真秀微笑著看著藏血的手指——上面粘滿灰塵。抬起自己的手指,上面還有枯黃的碎紙屑,仲海的球鞋刺入了破碎水晶的渣子,三個人面面相覷,仲海“哈”的一聲,“這下子,真是見鬼了!”
“人偶、金剛、結髮、迷淚和伶女。”藏血喃喃自語,“迷淚和伶女,又是誰呢?”
真秀一笑,“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偶將在很短的時間內腐朽,這是對我對魔法太好奇的懲罰。”他站起來,拍拍仲海的肩,“記得給我準備後事,說不定我出門就給車撞死。”
仲海被他拍了一身的灰,心裏有點發毛,“喂,你去哪里?”
真秀雙手插口袋裏,回頭,“上課!難道——見了鬼就可以不上課?你想得美!”
藏血優雅地推了推跟鏡,若無其事地看著咖啡店的飲料單,“他走了,有我陪你喝咖啡,你是要藍山還是夏威夷可娜?”
仲海摸了摸頭並向後甩了甩,詛咒了一聲,“我要喝鍾馗抓鬼咖啡,你有嗎?”
藏血向後把飲料單子遞回給服務生,微微一笑,“給他一杯愛爾蘭香味,記得愛爾蘭威士卡加多一點,用來——給他壯膽——”
“該死的藏血!”
“哈哈——”
命運之輪開始轉動,帶著水車般的聲音……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7:49
第1章
困惑的城堡
日之先生:
真誠邀請您參加霧·梅耶莊園的葡萄摘采儀式,慶賀今年葡萄的好收成,今年將會是一個好葡萄年。鄙莊園衷心期盼與貴公司酒閣的合作,預祝今年的合作順利。
霧·梅耶莊園
十一月二十五日
日之藏血的車在蘭比嘉斯的路口停下,由這個路口向左拐五百米,就是霧·梅耶莊園,這裏是種植葡萄的基地,禁止帶汽油燃燒後的排放物的車輛進入,因此,在路口設有停車場,供賓客們留下車輛。
日之藏血,二十二歲,伊賀顏大學醫學院三年級的學生,日之·TR公司股東兼董事長日之春願的兒子。
車停下,保管車輛的工人帶著手套跑過來,滿面笑容,“日之少爺,來得晚了,客人們都來了。”
藏血優雅地關上車門,俐落地上鎖,一抬手,鑰匙“叮”的一聲落入手裏,“學校裏真秀開會,晚了一點。”
工人給藏血的車輛掛上停車牌,笑,“真秀少爺管著學校,人忙,我們莊園也給他去了信,他答復說有事不能來,上流社會的小姐名媛,想見你們兩位少爺已經很久了。”
藏血聳聳肩,順手把長辮子塞入風衣的口袋,“他不想來總是有道理的,走了。”他對著工人揮揮手,“給梅耶先生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工人滿面笑容,也揮了揮手,“先生不會在意的,少爺好走。”
藏血走了,工人看著他長辮搖曳的背影,日之少爺相貌好,慣穿一身長外套,走起路來帶風,留一頭長頭髮,給他隨意紮成辮子,一些散落在臉頰邊,跟著他行動浮蕩,很迷惑人。日之藏血少爺——社交界裏的名門少女無人不知的美人兒啊,像從歐洲古典城堡裏走出來的花瓣般的貴族……
霧·梅耶莊園。
莊園共擁有250英畝葡萄園,種植的葡萄品種基本上是森美戎和雷司令,莊園裏遍佈丘陵和河谷,清晨霧氣隨梅耶河上行,氤氳整個山谷,中午太陽照散霧氣,能夠獲得充足的陽光,是種植葡萄的好地方。
莊園出產的“迪襟”白葡萄酒,是世界聞名的超絕品牌,尤其是1985年和1993年份的葡萄酒獲得世界蒂而金葡萄酒大賽的頭獎,因此揚名世界,傳說俄國沙皇當年特別喜愛喝這一種酒。
莊園平日謝絕參觀,只有每年葡萄收穫的季節,才會發出請帖,請世界名流到場慶祝,如果遇到壞年景,連這一場一年一度的聚會都沒有。前年和去年莊園連續遭到大風和暴雨的侵襲,據說造成了嚴重損失,因而這個聚會已經兩年沒有召開了。
這也是藏血第一次代替父親參加霧·梅耶莊園葡萄聚會。
莊園的大門今天是開的,門口一位笑眯眯的大媽打著招呼:“日之少爺。”她邊打招呼邊看著手裏的照片,核對正確,贊了一句:“少爺像照片上一樣漂亮。”
藏血一笑,對著大媽點頭,雙手往口袋裏一插,走進莊園。
進入莊園,眼前是一片草地,鮮少看到樹木,遠遠的是一座城堡般的宮殿,正如中世紀歐洲的皇宮。藏血站住看了兩眼,只見一群鴿子繞著城堡上空盤旋,下午淡淡的陽光,修剪整齊的青草地。古老的城堡,他唇邊掠起一抹古怪的微笑,不知道城堡裏面,是否有公主?把自己的長辮子末梢在手指間纏繞了幾圈,他繼續往前走,長髮公主不知道有沒有,長髮王子,倒是有一個,藏血愉快地想,哼著《春之祭》的一小段旋律,向城堡走去。
走到了城堡面前,藏血眯起眼看了一下。這是一座早期歐洲風格濃郁的城堡,左右對稱式的結構,以城堡的大門為界,是完全對稱的,惟一不同的,是左邊窗戶上銅鳥的嘴尖叼著一串葡萄,右邊窗戶上銅鳥的嘴尖叼著條麻繩,系著象徵葡萄酒的軟木塞。
真是有性格的房子,藏血走進霧·梅耶城堡的時候這樣想。
霧·梅耶莊園的葡萄酒會是難得的盛事,在藏血沒有到場之前,酒會的現場已經站滿了人,各色各樣的人物穿著名牌的衣服,來這裏品嘗最嬌貴的葡萄和葡萄酒。
會場裏流動著安靜的古典音樂,客人們都很有教養,低低地說話,誰也不影響誰,等著主人的出場。
下午四點三十分,下午茶開始的時間,城堡的二樓緩緩走出一群人,看穿著打扮像是僕人,在城堡的機械鐘沉重地敲響三十分的時候,一個穿著白色晚禮服的女孩,慢慢地走到二樓的欄杆前,“各位尊貴的女士、先生,霧·梅耶莊園葡萄酒會,現在開始。讓我們首先為今年葡萄的豐收而慶祝……”
下面禮貌地響起一陣掌聲,伴隨一陣輕微的議論——“她就是梅耶先生的女兒——霧?聽說這莊園原本不是現在這個名字,是先生在霧小姐出生的時候,為了慶祝而改名的。”
“從來沒見過霧小姐出席正式的場合,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本人,不過梅耶先生已經提過許多次了。”
“果然很漂亮……”
城堡二樓身著白色長裙,肩頭微略打了個日本結的女孩,長相很尊貴,白皙細膩的肌膚,清貴潔淨的容貌,遠遠望去,就是一朵未開的純白鬱金香,纖塵不染,像被供起的聖品。她在二樓一站,樓下等候的年輕男子已經議論紛紛,傾慕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真是絕品。”酒會的角落裏的男子笑了笑。
他身邊一個著紅衣的女人用口紅慢慢地塗自己的嘴唇,塗完了抿一抿,“未必。”她照著鏡子冷冷一笑,“這裏有不好的東西。”
“哪一種東西?”男子抬起頭看了二樓的霧一眼,“妖魔?”
“未知的東西,不排除是妖魔。”紅衣的女人對著小鏡子左照右照,“朱鳥,我難道不比那小丫頭更值得人心動?”
男子悠然,“銀塚,我看你,已經看膩很久了。”
正在這時,“咯啦”一聲,城堡的門開了,門口周邊的侍女們鞠躬,“歡迎光臨。”
酒會裏的眾人都停了下來,目光紛紛投向門口。
進來的是一位身穿長外套的年輕男人,一條長辮子悠悠繞過頸項落進了他外套的口袋裏,他一進來,登時吸引了全場人的目光,原因無它,進來的人實在是個美人,是個花瓣般優雅漂亮的男子,尤其那一條辮子,更是吸引了無數名嬡的目光。
“藏血?”男子嘲笑,“他還真聳動,這個時候進來,當自己是巨星,重要人物最後才出場?”
銀塚“啪”的一聲收起鏡子,放進化妝包,“長得真像他母親,我聽說日之夫人年輕時是有名的美人,他們家日之嬡,也是名流界聞名的美少女,可惜就是這裏有點問題。”她伸出手指在太陽穴邊繞了兩下。
“人家說你是地獄裏的占卜師,說得還真好。”朱鳥抬起手,“藏血,這裏。”
藏血站在最靠前的桌邊拿起了酒杯,他沒注意朱鳥的招呼。
“他真是漂亮的男人,”銀塚若有所思,鮮紅的指甲在嘴唇前按了一下,“妖魔最喜歡漂亮的玩具。”
“你和妖魔的距離也不遠了。”朱鳥不置可否,輕描淡寫地說。
“不信我的話?”銀塚鮮紅的指甲指著藏血的頭頂,“這個城堡是個隱晦的城堡,到處都有令人不愉快的氣息。”
朱鳥接過葡萄酒,對著侍者點頭一笑,轉過頭來悠然道:“我是個無信仰者,妖魔存在與否,並非人類判斷就能感知,在不被打攪的時候,我就當它不存在。”他遞過葡萄酒,“你的。”
藏血站在酒會的第一排,侍者托著酒走過,他拿了一杯,慢慢地品嘗著白葡萄酒絕世的嫩香、淡雅。
“各位尊貴的女士、先生,霧·梅耶莊園為了慶賀今年葡萄的盛會,邀請各位參加一個簡單的遊戲……”二樓端立的女孩繼續用毫無感情的聲調說,“請各位賓客走人與你們最靠近的門,在霧·梅耶城堡中尋找到一朵水晶玫瑰的賓客,能夠得到本莊園送出的一瓶今年最好的‘迪襟’酒,我們在城堡裏共收藏了三十朵水晶玫瑰,尋找到水晶玫瑰的賓客,請回到大廳,領取獎品。”
無聊的遊戲。藏血淺呷著葡萄酒淺嫩的幽香,在白衣女孩說話的時候,已經有不少賓客走進了距離他們最近的門,他抬起頭看了二樓的女孩一眼,突然微微一震,他居然看到了在那女孩身後,一個熟悉的人影。
司狐!
魔魅的司狐!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大衣,端坐在白衣女孩的身後,手裏似乎端著一杯葡萄酒,對著他笑,露出他尖銳的透明的牙齒。藏血似乎看見了透明的牙齒深處盛開的白色玫瑰花,司狐的影子一閃而逝,藏血打賭大廳裏沒有人看見他出現過,但是司狐的聲音緩慢地在他耳邊響起:“人偶在很短的時間內腐朽,金剛是森林的野獸,結髮走進困惑的城堡,伶女在酒紅的煙花裏哭泣,希臘神流下眼淚……當預言應驗的時候。”
藏血凝視著那個白衣的女孩,司狐提醒他注意的女孩,霧·梅耶莊園,就是所謂“困惑的城堡”,這是個妖異的女孩,在藏血看她的時候,她對身邊的侍者說了一句話。
過了一會兒,侍者走下樓梯,“日之少爺,霧小姐請您到樓上和她一起參加遊戲。”
不能有人不參加遊戲嗎?藏血深思,一手俐落地拋起了他的車鑰匙,“叮咚”一聲,鑰匙落入手中,他瀟灑地離開酒桌,“我很榮幸霧小姐的邀請。”
走上樓梯,那女孩越發像一朵籠罩著輕霧的白花,連眼睫都帶著水氣似的,藏血承認他欣賞這樣純淨的女孩,不過前提是,她不要是個女妖怪才好。“霧小姐,自己設計的遊戲,您自己不知道玫瑰藏在哪里嗎?”藏血把辮子摔到背後,伸出插在口袋裏的一隻手,“很高興與你見面。”這把手插在口袋裏的姿勢,是和真秀學的,藏血發現它很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
霧轉過身來,眼眸如一潭烏黑清澈的死水,“日之少爺,”她微微鞠躬,肩頭的日本結聖潔整齊,顯得她的肩骨勻稱細緻,“玫瑰的下落,我也不知道呢。”
一個狡黠的女孩,藏血笑得更加愉快,司狐在她背後示警,這女孩是人是鬼?
“既然如此,霧小姐,我們就開始吧。”藏血非常紳士地摟住她的肩,不費吹灰之力,把她往二樓的大門裏面帶,“您的城堡非常漂亮,充滿了異類的風格。”
“霧小姐……”霧身邊的侍者有些措手不及。
“請照顧其他的客人。”霧雪白的裙角拖著地,漸漸消失在二樓房間的深處。
木制結構的古老的房間,精緻的壁爐,壁爐裏放得整整齊齊的木條,牆壁四周洛可哥風格的碧綠的風景畫,木色的邊紋甚至天花板的雕塑、窗格上的玻璃畫都充滿了中世紀歐洲的風格。
藏血走進二樓的房間,饒有興趣地四下打量,“好漂亮的房間。”藏血微笑著說。
“多謝誇讚。”霧回答,手整齊地疊在身前,像一個殷勤的女主人。
“漂亮的小姐,應該搭配漂亮的玫瑰。”藏血遊目,目光從身邊的各種器皿上掠過,自旁邊桌上的花瓶裏拔下一枝白玫瑰,“水晶玫瑰暫時沒有找到,這個東西,送給你。”
霧詭然一笑,低下頭,牙齒咬住那白玫瑰,在她銜住玫瑰的時候,那草本的玫瑰居然化為透明的水晶,一瞬之間,玫瑰異化,變得潔白而透明,接著,成了晶瑩剔透的一枝。
藏血放手,他放手的同時,霧鬆開牙齒,“叮”的一聲,那玫瑰在地上跌成了哭泣的碎屑,她抬起頭來,妖異地看著藏血。
藏血從桌上的花瓶裏拔出第二枝玫瑰,用玫瑰花刺勾住她的衣服,雖然他已經曾經見過所謂“魔幻妖異”的人物,但眼前的女孩突然銜住玫瑰,玫瑰化成了水晶,這未免讓他有些吃驚。“你還是不是人?”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8:08
第2章
妖魔的長髮
“那瓶子裏的玫瑰花,只有三枝。”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浸泡在流水中太久,花兒也是會腐爛的。”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動作有點兒妖冶,“真是對不起。”
藏血鉤住她衣袖上的玫瑰,果然就像浸泡在水中太久的花朵一樣,很快花瓣脫落,生起了一層腐質物。他笑了,“原來你是個活人。”
霧嫵媚地微微咬著唇。
“只有活人,不管浸泡在流水中多久,都不會腐爛的。”藏血丟掉那枝死花,雙手插回口袋。
“不會腐爛的東西,浸泡在水裏,也都是不會腐爛的。”霧轉過身,雪白的裙裾越過了前一間房屋的門檻。
“你當你是福馬林裏的標本嗎?”藏血站住,推了推他鼻樑上的金邊眼鏡,“那可是……哇!”他突然叫了一聲。
霧回頭,“怎麼了?”
“有東西在拉我的頭髮。”藏血皺著眉頭,提起了他的辮子。她是個活人,藏血可以用他實驗室裏發芽的土豆和她打賭,如果她不是活人,他就把那些長出芽的土豆全部吃下去。
霧從那邊的屋子奔了回來,藏血觀察到她提著裙子,那也是活人才會有的習慣,死人難道還會在乎裙子變髒?他高高地提起他的辮子,辮子末梢有一隻小小的不明物體在拉扯他的頭髮。
“這是什麼?蜘蛛?螃蟹?”藏血優雅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只很努力在拔他頭髮的小怪物,“你是什麼東西?”
霧用雙手捧起了那個東西,“這是水妖的孩子。”她像捧著什麼珍寶一樣捧著它,舉過頭頂,“水妖是我的主人。”
“哦。”藏血在她跪下去把那蜘蛛蟹一樣的東西舉過頭頂的時候,伸出手指一戳,“嘰”的一聲,他很無辜地收回手指,“我不小心把它壓扁了,怎麼辦?”
霧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藏血抬起手指,指尖粘著那只被壓扁的“小主人”,一團像豌豆糊那樣黃黃的東西。
藏血看著她怪異的臉色,忍不住想大笑起來,咳了一聲掩飾,他取下插在胸前口袋口的花邊餐巾紙,擦掉了他手指上那不知道是蜘蛛還是螃蟹的小妖魔,“你確定你沒有認錯主人嗎?”
霧跪在地上,抬著頭看著藏血,低下頭看看自己手掌裏的“殘骸”,出乎藏血意料地,她依然笑得嫵媚,“你不怕我?你不怕化為水晶?”
“不怕,”藏血回答,他甚至用另一隻手托起了霧的下巴,“說實話,我們謀殺了水妖的孩子,合謀的,不是嗎?”
霧低下頭去咬藏血的手指,藏血“嘿”的一聲收回手,在她頭頂敲了一下,“壞習慣。”
“那個小妖魔是你弄死的。”霧咬著嘴唇,像是很天真很單純似的,烏黑烏黑的眼睛看著藏血。
“你把它捧到我面前,難道是要我膜拜嗎?”藏血環視了這個房屋一下,“這個屋子想必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你在這裏面不怕水妖的監視,所以才敢誘惑我弄死那個小妖怪,對不對?”他微笑著轉過身來,悠然拿著他的髮辮把玩,“看來,自從你邀請我上樓玩遊戲,這一切就已經是計畫好的了。”
霧狡猾地眨了眨眼睛,她雙手合在胸前,無比純淨,帶著期待說:“對於我不想化為水晶的東西,我永遠也不會把他弄成水晶的。”她咬著嘴唇說,不知道是天使還是惡魔般的魅惑。
“小姐。”藏血點點她的鼻子,“這樣的場面,我見得太多了。比你漂亮,比你嫵媚,比你有女人味的女孩、女人,甚至是夫人,我見過許多。要欺騙我的話,”他抬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你不夠資格啊。”
霧哀怨地皺起了眉,蹙眉楚楚可憐地望著他,像他的話傷了她的心。
“狡猾的小姑娘。”藏血索性捏了捏她的鼻子,粉粉的挺好玩的,“你想找個可以幫你擺脫水妖魔控制的人,對不對?”
霧退了一步,哀怨地蹙眉,輕輕地歎了口氣,“我找到了,可惜,你如果對我溫柔一點,我會更滿意的。”
藏血鬆開手,“告訴我,你遇到了什麼麻煩?霧·梅耶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鬼樣子?我記得我十五歲的時候和老爸一起來觀光的時候,它還是好好的嘛。”
霧雪白的裙子鋪開,她坐了下來,藏血不得不承認她這樣很美,像花中花,霧中霧,惹人憐愛的小女孩一般。她皺眉輕輕地說:“前年來了一場暴雨,沖毀了所有的葡萄,去年來了一場暴風,毀了好不容易搶救的葡萄藤,霧·梅耶遭受的損失不是你們能夠想像的。這幾年氣候連續不好,莊園再也經受不起再一次的打擊,所以爸爸有一天忍不住,走進了城堡裏傳說有妖魔駐紮的地方。”她轉過頭看著藏血,“就像藍鬍子的城堡一樣,霧·梅耶也有幾間祖先傳說永遠不能打開的房間,傳說裏面住有妖魔,打開了,就會發生不祥的事。爸爸打開了,他回來的時候非常高興,今年春天的氣候非常好,葡萄藤生長得異常理想,每天就像是已經計畫好了一樣,都是最適合葡萄生長的天氣。”她托著頷,迷蒙神往似的說,“但是爸爸越來越古怪,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見人,有一天我沖進去——”她低聲說,“爸爸變成了一隻蜘蛛,就像剛才你弄死的那個東西一樣,一隻……不知道是蜘蛛還是螃蟹的東西,它在不斷地生小蜘蛛,爸爸的房間裏都是蜘蛛,我不知道是爸爸變成了蜘蛛,還是爸爸被蜘蛛吃了……”
藏血見她支撐著下巴,一點恐懼的神色都沒有,不禁有點佩服。她堅強得超乎想像,只聽她繼續說:“我嚇得差點昏倒,立刻用大鎖把爸爸的房間鎖了起來,但是還是有不少小蜘蛛爬了出來,就是你剛才弄死的那種。”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藏血聽她面不改色地說“我嚇得差點昏倒”,那時的情景他想像起來都覺得有點恐怖,霧當時受到的驚嚇想必更大,但是她還能想到用大鎖把房間鎖了起來。
“今年四月,葡萄藤生長得很好的時候。”霧繼續說,“我嚇壞了,什麼也沒想,就往城堡裏傳說有妖魔的房間裏闖。”她停住了,怔怔地看著前方。
“屋子裏有什麼?”藏血好奇。
“什麼也沒有,”霧搖了搖頭,低聲說,“都是頭髮,滿屋子都是頭髮,長長的頭髮像蜘蛛絲一樣,繞來繞去。”
“頭髮?長頭髮?”藏血拿過自己的髮辮,“你邀請我上樓,是不是也有點看中了我的辮子?”
霧雙手合在額前,閉上眼睛,“是的,那是長髮的妖魔,他像蜘蛛一樣,蜘蛛會吐絲,妖魔有長髮,只要有他的頭髮在,他會能夠感覺周圍發生的一切事情。”
藏血聳了聳肩,“屋子裏不是沒有妖魔嗎?”環繞了房間一眼,這房間果然沒有頭髮,“你是人,為什麼能夠把東西化為水晶?”
“打開房門後,我就擁有那樣的能力,水妖魔給我的吧,我也不清楚。”霧睜開眼睛,藏血被她清澄純潔的黑眼睛看得心頭一跳,他輕輕歎了口氣。
“那個門在哪里?我們瞧瞧去,不要成本的法術,為什麼不要?”藏血拉起霧的手,“我們走,去門外掛個牌子,要獲得nnxx級魔法的人,請交一千美元到霧·梅耶城堡,即交即有,無效退錢。”
霧又歎了口氣,“如果真的可以這樣,莊園也不需要製作葡萄酒了,祖先何必把房間封鎖起來?獲得魔法的代價,是成為妖魔的奴隸,這城堡裏的妖魔屬水,控制氣候和雨水的變化,駕馭雲氣和迷霧,是種植的妖魔。我感覺得到它的思想,它想要把世界都變成農場和葡萄園,種滿農物,開滿花朵,這樣它的勢力就能夠遍佈整個世界,這也是它召開葡萄酒會邀請世界名流的用心。”
“世界種滿農作物,開滿花朵?”藏血欣賞玻璃窗上耶穌受難的玻璃畫,“聽起來不錯。”
“那人類呢?人類,就要變成花朵的肥料,上好的腐質物。”霧支頷歎息,悠悠的,“我不關心人類的命運,我只關心爸爸是不是還能夠變回來。”
藏血拉起她的手,“走,帶我去看看梅耶先生。”
霧被動地被他拉起來,“不行,走出這個房間,我們就逃不了妖魔的眼睛。這個房間裏有壁爐,妖魔害怕長髮被火燒掉,所以才沒有把發稍探進來。”
“你那個妖魔很愛惜他的頭髮嘛。”藏血的長辮子在身後飄蕩,“我有這個,來,一起走。”他“啪”的一聲打開打火機,照著門前長長的走廊,黝黑的地板和木質的牆壁。
霧被他拉著走,“讓他看見了很快就知道我背叛他了,放開我,打火機很快被他的濃霧熄滅的。”
一團溫暖的光暈移到她面前,橘紅色的光暈下是藏血笑意盈盈的眼睛,“這不是燃燒式的打火機,是高溫無火的,熄滅不了。”他手裏的打火機只是一圈明亮的橘紅色,並沒有火焰,只是依靠電源的高溫點燃東西,自然不會在濃霧下熄滅。
霧呆了一呆,看著藏血花瓣般的面容和笑意的眼睛,白皙的臉上微微一紅,突然不會說話了。她無言地讓他拉著她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爸爸的房間在三樓,整個三樓都給我鎖了起來,鑰匙在我房間裏。”
藏血側耳傾聽,完全沒有聽見城堡裏其他人的聲音,“你的房間在哪里?城堡裏的其他人呢?”
“我的房間在走廊右拐的第三個房間。”霧輕輕地歎了口氣,“霧·梅耶城堡是左右對稱的城堡,左半邊的房間和設備與右半邊一模一樣,他們從一樓大廳的門進去,只能在左邊的房間裏打轉,我們從二樓上來,直接進入了右邊。”她的眼瞳幽黑,“只有右邊,才是巢穴裏魔鬼的世界。”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8:34
第3章
房間裏的冒險
走廊裏照明的燈光昏暗得幾乎沒有什麼用,藏血的打火機照著木結構的走廊,和走廊邊一個個關閉的門。
“小心!”霧低呼了一聲。
藏血低頭,只見地上一縷長長的頭髮,在腳下浮動,像有生命的水草,“這就是妖魔的長髮?”
“別踩到它,驚動了它,也許下一個變成蜘蛛的,就是我們。”霧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繞了過去。
“是嗎?”藏血從口袋裏摸出一把剪刀,“可是我有另外一種想法。”
“你想幹什麼?哪里來的剪刀?”霧錯愕,“你想現在就驚動它?”
“實驗室裏的,我拿了忘記放回去。”藏血蹲下來,地上的頭髮果然是“長髮”,長得無邊無際,發稍在這裏,發端卻不知道在哪里,順著走廊,長得不知所蹤。“我想給它剃頭,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剪過。”霧悠悠地說,“它像普通的頭髮一樣,剪斷了沒有什麼反應,但是,很快四面八方的頭髮就會往你這裏來,像頭髮集會一樣,最後把你纏成一個大繭。”
“然後呢?纏成一個大繭,你怎麼還能出來?”藏血仔細地看著那頭髮,那的確是頭髮,雖然有點不像人的頭髮,比人的頭髮更柔軟光滑,一點分叉都沒有。
“妖魔似乎來過了,我纏在頭髮繭裏沒看見,聽到了腳步聲遠去,頭髮就突然消失了。”霧指尖一觸藏血的剪刀,它在下一刻變成了水晶,“走吧,這是個詭異的世界,和學校裏的完全不同,你必須遵守遊戲的規則。”
藏血看著手裏的水晶剪刀,優雅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睛,“我看你實在應該點點我的鏡片才是,水晶比玻璃純淨多了,我看起東西來也清楚一點。”
霧天真的轉過頭,眨了眨眼睛,“是嗎?你的眼鏡應該是有機的吧?有機蛋白的軟的鏡片,被我點成了水晶,它會立刻從你鼻樑上掉下來的,因為太重了。”
“只要你不點成奧地利水晶,我不介意。”藏血把水晶剪刀放在口袋裏,繼續往前走。
“奧地利水晶?什麼東西?”霧皺眉。
“就是玻璃。”藏血回答,“上好的純淨玻璃,手工藝生產,產地奧地利。”
霧無辜地閃閃烏黑的眼睛,“我不出產劣質的仿冒品,我的房間到了。”她從口袋裏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右邊房間的門,“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藏血想起白蕭偉昂的那些刻在牆上的怪字“歡迎光臨白蕭偉昂的世界”,“我聽到這四個字就牙痛。”他呻吟了一聲,想到第一次遇到司狐,他從書桌裏抬起頭來的模樣。
“進來吧。”霧回頭一笑。
“我很榮幸。”藏血走霧的房間,房間的風格和霧的人一模一樣,雪白的床鋪和咖啡色的地板,咖啡色的窗簾和傢俱,很有一股尊貴優雅的味道,“鑰匙在哪里?”
霧打開抽屜,“這裏。”她手握著一個鑰匙圈,“叮噹”搖晃了一下。
“砰”的一聲,藏血迅速轉過頭來,霧飛快地走到藏血身邊,她握住了藏血的手,才抬頭去看聲音發出的地方,果然,門被關起來了,而月。“咯”的一聲,被人從外面上了橫栓。
“水妖魔——”霧低聲說。
藏血擁了擁她只打了個日本結的肩頭,“怕嗎?”
“不怕,”霧的目光淩厲,“他最終都應該回到他的房間裏去。”
“勇敢的女孩。”藏血擁緊了一些,輕輕在她的日本結上吻了一下,微笑道:“你這個樣子很美。”
霧抬起頭,“可惜我從不要求任何人保護,否則,邀請你保護我,你想必是會答應的。”她嫣然一笑,“別追求我。”
房門口的縫隙裏飄進一縷縷的長髮,藏血哈哈一笑,“不能追求你嗎?”
“我喜歡的是別人。”霧巧笑嫣然。
房間裏的霧氣漸漸多了起來,一縷縷頭髮漸漸地往空中聚集,一個人影在空中旋轉,水妖魔,要現形了。
“不知道禿頭的妖魔會不會好看一點?”藏血歎了口氣,對霧說:“紙片。”
霧從書桌上撕下一張,“有。”她湊趣,學著士兵應口令的聲音。
藏血用紙片在打火機上引燃了火焰,悠閒地往空中那一絲絲一縷縷整整齊齊的頭髮上一丟,雙手抱胸,站著看結果。
頭髮是很容易著火的東西,就算是妖魔的頭髮也不例外,紙片一丟,只見火光一閃,大片頭髮燃燒了起來,一聲哀號,“哎呀”!一個影子重重地跌在地上,“嗚嗚……嗚嗚……”
妖魔——在哭?
藏血和霧瞪大眼睛,眼睛直直地盯著那被火燒出來的東西,藏血苦笑,霧的表情大概這輩子再也不會有第二次。
跌在地上的是一個兩個長耳朵的小東西,一團卷卷的屁股,耳朵上的毛燒掉了——半,痛得坐在地上哭,“嗚嗚……嗚嗚……”
這是什麼玩意兒?
長耳朵的妖魔長得粉撲撲肥嘟嘟,屁股上卷卷的尾巴,看起來像一隻兔子!霧簡直就要昏倒,難道這困擾了她一年的妖魔,就是這樣——只兔子樣的娃娃?
藏血用兩隻手指夾著它的耳朵把它提了起來,“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卡露椰,嗚嗚……痛痛……你燒我……”兔子樣的娃娃繼續哭,“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原來它還有媽媽?霧和藏血面面相覷,霧把卡露椰抱了過來,“不痛不痛,姐姐給你揉揉。”她睜著她“童叟無欺”純潔的眼睛,從抽屜裏拿出一瓶藥水,塗在卡露椰的耳朵上,“卡露椰乖,告訴姐姐,你怎麼會到這裏來的?”
她塗的那瓶藥水,如果藏血沒有看錯的話,應該叫做“眼藥水”。但是卡露椰卻破涕為笑了,“涼涼,是媽媽叫我來的,媽媽說把頭發放進來,然後嚇死壞人,姐姐,你看到壞人了嗎?”
霧無辜地睜大眼睛,“沒有啊,姐姐的房間裏怎麼會有壞人?”她對著藏血一指,“你說那位哥哥像不像壞人?”
卡露椰搖頭,“哥哥長得很漂亮。”它突然向藏血撲過去,“哥哥抱!”
這見色忘恩的小色鬼。霧把眼藥水瓶丟進廢紙婁,這只叫做“卡露椰”的兔子還有媽媽,想必它的“媽媽”,就是械堡裏的惡魔了,但是不要是一隻卡露椰放大一樣的兔子才好,霧不能接受霧·梅耶被兩隻兔子鬧得天翻地覆,一隻大兔子,一隻小兔子。
只聽藏血用磁性動人的聲音,比她還正經地哄騙道,“卡露椰乖,城堡裏好玩嗎?住得舒服嗎?”
他是在給霧·梅耶城堡做出租廣告?霧幽怨地看了藏血一眼。
“舒服!堡堡裏有好多東西吃,有葡萄、有土豆、有番薯、有芹菜……”那只叫做“卡露椰”的東西興高采烈,五個手指點來點去,都算了一遍還不夠,“有三葉草、月光草、野芋頭……”
“沒有蘿蔔?”藏血好笑地看著嘴裏念念有詞的卡露椰。
“蘿蔔?”卡露椰凸胸腆肚,躊躇滿志、神氣活現地說:“我們長髮兔族系已經不吃蘿蔔了。”
看它說話的神氣,請想像一個暴發戶跟人說“我以後不吃麵包窩窩頭”的模樣。藏血摸著它身上的絨毛,原來這屋裏“長髮的妖魔”,就是這些長髮兔,不,長毛兔!他已經可以想像,它們為什麼希望世界變成農場。
“你媽媽呢?”霧從牆上的日本娃娃的肩上抽下一條緞帶,在卡露椰的一條耳朵上系了個蝴蝶結,摸了摸它的頭,“你的毛……你的頭髮真好。”
卡露椰得意洋洋,“當然,宇宙萬物,就我們長髮兔的頭髮是最漂亮的。”它立刻委屈地趴下耳朵,“我的頭髮——”
“哥哥的頭髮剪給你好不好?”藏血拉過自己長長的辮子,哄小孩一樣,“哥哥的頭髮也不錯啊。”
卡露椰眼睛閃閃亮,“對,哥哥的頭髮漂亮,媽媽叫我進來,嚇死一個長頭髮的壞人。”它無限崇拜地看著藏血的頭髮,“哥哥,你看見長頭髮的壞人在哪里了嗎?”
藏血咳了一聲,以免他忍不住爆笑出來嚇壞這個笨得無可就藥的小妖怪,“沒有,你媽媽在哪里?我們送你回家,你受傷了。”
“媽媽把姐姐房間的大門封死了,它現在在睡覺,等媽媽睡覺起來,就會開門放我出去。”卡露椰得意地搖晃著它的兩個耳朵,“我也開不了。”
“你媽媽在睡覺?”霧試探地問,“你知道你媽媽睡覺的地方嗎?如果我們不從大門出去,你可以帶我們……咳咳……我們就可以送你回家了。”
“我當然知道,媽媽在床上睡覺。”卡露椰得意非凡,在空中走來走去。
藏血聽了只想翻白眼,用一根本棒敲死這只蠢得無藥可救的兔子,“在哪個床上睡覺?”
“媽媽的床上。”卡露椰眼睛的純潔度和霧一般無異。
“媽媽每天都睡覺嗎?”霧問。
卡露椰搖頭,“媽媽只有在月亮圓圓的時候才睡覺。”
十五月圓的時候才睡覺?藏血和霧對看了一眼,看來卡露椰的媽媽並不是普通呆頭呆腦的大兔子。
“只有三樓我爸爸的房間,和與我爸爸房間對稱的房間,才能夠見到月亮。”霧搖了搖手裏的鑰匙,“跟我來吧。”她用鑰匙,打開了衣櫃的鎖,低頭鑽了進去。
衣櫃裏面居然是一條通道,藏血抱著卡露椰,慢慢地從衣櫃裏鑽了進去,走進通道。
這是一條暗道,只有像霧·梅耶這樣古老的城堡才會保留這種中世紀供神職人士逃避大革命洗禮的暗道。霧拿著藏血的打火機前面照著路,藏血估算著高度,大概已經到達城堡的最高層。
“媽媽的房間。”卡露椰歡呼地對著三樓的一扇門撲了過去,化為一縷發絲消失在門縫裏。霧亮起手裏的鑰匙,挑中了其中一支,“卡”的一聲,插進鑰匙孔,那鑰匙孔粘滿灰塵,鑰匙插進去居然第一下沒轉動,第二下,門才帶著沉重的機械聲,緩緩地開了。
滿屋縈繞著都是長長的頭髮,就如豎琴的琴弦。霧說得沒有錯,那頭髮猶如蜘蛛網,卻不讓人感到恐懼。
一個人懷抱著卡露椰,緩緩地轉過頭來。
它就是卡露椰的“媽媽”?
藏血和霧再一次目瞪口呆,那是一個男人,不不,是一隻公兔子,它也有像卡露椰那樣長長的搭下來的耳朵,有沒有尾巴不得而知,因為這個人,穿著長長的寬闊的衣服,背後流散的長髮把它的全身幾乎都遮住了。
一隻漂亮的——兔子,不不,它不能稱為兔子,或者應該稱為“他”,他看起來是一個冷酷而筆挺的男人,要說他是“媽媽”,實在是……周圍如果有觀眾,臉上必定都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霧,你不聽話。”卡露椰的“媽媽”冰凝似的眼睛凝視著霧,“你要付出代價。”
霧抬起頭,雙手合十抱在胸前,楚楚可憐地看著藏血,宛若被欺淩的小白兔。
“這位先生,您可以先告訴我,您到底是卡露椰的‘媽媽’,還是您就叫做‘媽媽’呢?”藏血感興趣地摸著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卡露椰的媽媽。
“他是長髮兔族的元老‘瑪瑪’,不是我的媽媽。”卡露椰天真地解釋,“他已經活了六百多年了,瑪瑪是長髮兔族最厲害的兔子。”他在旁邊蹦蹦跳跳,搖旗呐喊。
它還說“兔子”說得臉不變色心不跳,藏血佩服它承認自身的勇氣,“叮咚”一聲,他往空中拋了拋車鑰匙,“瑪瑪先生,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被關進這個城堡,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霸佔這個城堡,不過你必須承認,當今世界是人類的世界,異類佔領世界的想法是比較荒唐的,你承認嗎?”他說得又快又順,邊說邊看著卡露椰的臉色,看臉色就知道它完全聽不懂。
長髮掛滿房間的瑪瑪森然地看著藏血,“人類屠殺動物,毀壞植物,把森林化為沙漠,把海洋化為垃圾場。信天翁拖著死亡的哀鳴,極樂鳥的羽毛在帽子上搖晃……這個世界只有兩個字,”瑪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虐——殺!”
“不不,”藏血微笑,他從口袋裏摸了個東西出來,“你等一下。”
瑪瑪微略詫異地看著他,他的手掌提起,尖尖的五指,慢慢地向藏血抓去,同時霧背後的頭髮,緩緩地向她網過來。
“等一下!”藏血對瑪瑪抓過來的手指視而不見,比劃了個暫停的手勢,因為他從口袋裏摸出來的東西叫做手機,按了幾個健,“喂?真秀嗎?是這樣的,我在莊園遇到了點小麻煩,有個人要和我談生態問題。喂,你不要這樣沒良心,撥哪個電話?生物系的?世界瀕危物種拯救小組?”
瑪瑪的手指抓到了藏血的鼻子尖,藏血優雅地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筆,先敲敲瑪瑪的指甲,說:“讓開一點,謝謝。”然後繼續打他的電話,”8749xxxx?好,我記下來了,回去請你吃飯。”過了一會兒,“喂?世界瀕危物種拯救小組?我是一位熱心生態發展與保護的世界公民,是這樣的,有人說,人類屠殺動物,毀壞植物,把森林化為沙漠,把海洋化為垃圾場。信天翁拖著死亡的哀鳴,極樂鳥的羽毛在帽子上搖晃……這個世界只有兩個字‘虐殺’。請問他這樣的態度對不對?如果不對的話,請問您有什麼說法嗎?我不是在給您出考題,啊,你不要誤會我是聯合國工作小組的調查員,請回答我,這位熱心人士的觀點是正確的嗎?不不,我是工作檢查委員會的,我不是,請您回答我的問題……是這樣的,觀點偏激了是不是?那請問你對於‘觀點偏激了’這個觀點的論據是什麼?這樣……”藏血放大手機的聲音,只聽手機裏一個優美的女聲用英語說,“這幾年在亞洲大陸環境污染的程度是比較嚴重,但是‘人類虐殺動物’這句話,從世界範圍來看,整個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前中期相對嚴重,如今我們已經逐步建立起各種瀕危物種的基因庫,生態環境的改善有待全人類的共同努力,而物種的滅絕我們也已經採取了相對的措施。”
霧似笑非笑地看著瑪瑪和卡露椰,卡露椰滿臉都是兔子般單純無知的表情,瑪瑪皺著眉頭,仔細地聽著。
藏血等那女人說完,又問:“請問,關於長……發兔子的保護進展到什麼程度?”
“長髮兔子?”女人詫異,“您問的是長毛兔嗎?目前許多長毛兔都成為商品兔,但是許多動物保護組織已經在呼籲取消機械式養兔的流程,工廠式的養兔是非常殘忍的……”
“我們不要吃蘿蔔。”卡露椰突然冒出一句。
藏血咳了一聲,“這樣,我們這邊有個小……熱心小學生,希望我們不再把蘿蔔與兔子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女人回答:“各國養兔場都應用他們本國的飼料,兔子與蘿蔔是非常健康的形象。”
瑪瑪低沉的聲音緩緩地道:“時間過去了好幾百年,人類從來不曾把兔子當做朋友,從來都是人類餐桌上的美食,衣服上的裝飾,人類不給兔子留下空間,在兔子棲息的草原上建造房屋,建設城市。”
電話裏的女人激動了起來,“兔子不是居家的動物,請不要把兔子家庭化,我們正在進行各種人工飼養物種的野化訓練,我們希望保持它們原生的狀態,而不希望它們進入城市。同時,兔子要生存,人類也要生存,弱肉強食,我們吃兔子,和野狼吃兔子是一樣的。人類毀壞自然,剝奪了許多動物的權利,人類也會彌補。”她可能知道自己說得激動了,“至少有一部分人在彌補。”
瑪瑪冷笑,“那麼,那些不彌補的人,也可以因為有一部分人在彌補,而被寬恕罪孽?人類為了生存而屠殺兔子,兔子為什麼不能為了生存而屠殺人類?”
“任何屠殺都是錯誤的,自然界只在需要的時候,才釋放死亡,死亡是釋放能量的一種方式,而不是發洩仇恨的方式。”藏血關掉了手機,以免瑪瑪說出“我們兔子”之類的話出來,他伸出一隻手指按住嘴唇,“至少有一部分人是善良的,你就不能遷怒於全世界,是不是?”
瑪瑪的一縷長髮繃直,自空中直飛過去勒住了藏血的脖子,“我就是要遷怒全世界,怎麼樣?”
藏血“叮咚”一聲拋起了一個東西,劃斷了瑪瑪的長髮,是車鑰匙。但是瑪瑪縈繞在藏血背後牆壁上的頭髮,已經無聲無息地纏住了藏血的雙腳。藏血暗暗叫苦,他和一隻可以掌握水能量的兔子鬥法,怎麼可能會贏?應該一早拉了這小妖女出逃,然後一把火燒了這城堡才是,到時候進來找烤全兔,應該比現在舒服愉快多了。
霧可憐兮兮地站得遠遠的,“瑪瑪大人,是他欺負我,他誘拐我背叛您。”正當藏血慍怒地轉過頭來看她的時候,霧做了一個惡魔般的微笑,甚至還小小地送了個飛吻。她是哪邊強勢的時候,就倒向哪邊,是個最標準的牆頭草,一切以維護自己的利益為標準。
長得清靈百合花、雪白玫瑰花一樣的巫婆!藏血心裏咒駡,臉上微笑,“瑪瑪,無論你報復的計畫成不成功,首先你都應該除掉這個女人才是,她先背叛了你又背叛了我,于情於理,都沒有什麼理由,讓她如此愉快地站在那裏。”說完了,藏血很有報復感地看了霧一眼,有點得意。
霧站在藏血和瑪瑪中間,天真地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我會撲向最愛我的人。”她柔聲說,“瑪瑪大人,我已經背叛過您好多次了,您每次都原諒我,所以我每一次最後都會回到您身邊。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瑪瑪大人的真面目,您長得帥極了!”她像一隻雪白的蝴蝶撲向蜘蛛網一般,撲入瑪瑪懷裏,“我曾經相信他可以拯救我,但是現在我發現,只有瑪瑪您才是最了不起的,最能幫我,救回我爸爸,是嗎?”她純潔的眼睛裏閃閃的都是崇拜的光,“爸爸是因為瑪瑪大人才變成那樣的,我真傻,世界上當然只有瑪瑪大人才能把他還給我。”
瑪瑪蠻橫地拉起霧,在她的紅唇上吻了一下,“你是我的奴隸。”
霧睜著無比單純的眼睛,贊了一句:“大人的頭髮真美麗。”
藏血一邊看著,懷疑這女人說這種話為什麼自己不會嘔死,揮揮手,“既然你們兩個和好如初,我的任務結束了,如果這就是霧小姐要玩的遊戲,遊戲大概也結束了,我要下樓去吃飯喝酒,可以嗎?”
瑪瑪望著藏血的辮子,“不行!你必須留下來。”他轉過頭對霧說:“他已經知道了城堡的秘密,不能讓他走。”
霧咬著嘴唇笑,“這樣吧。”她從口袋裏拿出一片花瓣,那是藏血送花給她的時候落下來的,兩個手指一夾,花瓣成了水晶,從瑪瑪的頭上拔下一根長髮,穿過花瓣,系在藏血脖子上,“帶著這個,如果你把城堡裏的秘密說出去,鋒利的花瓣和纏頸的長髮,會插入你的頸項,讓你在洩露秘密之前死亡。”她溫柔地把那片小小的花瓣系在藏血脖子上,“別挑剔,這已經是瑪瑪大人最寬容的禮遇了。”說著,霧眼睛閃閃地看著藏血,在鬆開手放開那個花瓣墜子的時候,她背對著瑪瑪,拿起花瓣在嘴邊吻了一下,放開,翩然轉身。
這樣算是表示歉意嗎?藏血啼笑皆非,這只躲在城堡裏的兔子,和一個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女人。“很榮幸有這樣的禮遇,還要麻煩霧小姐帶我到一樓的大廳。”
“可以嗎?”霧溫順地看著瑪瑪。
瑪瑪點頭,月圓之夜,他必須在這裏等待月光,進入休眠。
“日之少爺,你隨我來吧。”霧拿桌上古老的燭臺,光影閃爍地推開了門,走了出去。
“漂亮的哥哥再見。”卡露椰有禮貌地說。
“再見。”藏血摸摸自己的頭,有點覺得自己在做夢,跟著霧的背影離開。
走廊上,藏血問:“在作決定的時候你都不猶豫嗎?”
霧沒有回頭,“猶豫了,決定一樣要作的,只不過我比較狠心而已。”一隻手環繞上自己打著日本結的肩頭,似乎她輕輕歎了口氣,“瑪瑪喜歡我,一直都喜歡我。”
“他很有實力,他是只會魔法的兔子。”藏血聳聳肩,“你依靠他、利用他,都比依靠我、利用我有力量。”
霧的歎息似乎還沒有結束,只聽她說:“他喜歡我,但是他從來沒有相信過我,你不喜歡我,但是我知道你曾經相信過我。”
藏血微微怔了一下,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很得意我曾經相信過你?”
“不,我只想說,被人相信的感覺很好,謝謝你。”霧推開了一扇門,“這裏走。”
轉了好幾圈了,外面就是大廳了,人聲喧嘩,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8:58
第4章
他以為困惑結束了
“我進去了多久?”藏血徑直走向朱鳥,拿起桌上的酒,淺呷了一口,品嘗著帶蜜味和熱帶果香的酒味。
“一個小時十七分三十六秒。”朱鳥瞄了一眼銀塚胸牽掛著的懷錶,“你在裏面洗澡?和這麼純潔的小姐在裏面晃悠了這麼久?”
藏血筆挺地站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裏,長辮子有點鬆散,不知哪里的風吹來,他的長外套和辮子都有些飄了起來。“酒會還沒有散場?”
“沒有,不過我打算早退了,警局在call我。”朱鳥拍了拍藏血的肩,“這個女人交給你,先走了。”
藏血一手拿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我現在看到女人就胃痛、牙痛、脊椎骨痛、風濕痛……”
“日之少爺不戴眼鏡比戴眼鏡更像個大美人兒。”斜斜倚在桌邊的紅衣女子搖晃著杯裏的葡萄酒,補了一句,“—朵鮮花。”她踢掉銀色的高跟鞋,坐在桌子上,“你進來的時候就看到我們了?為什麼不過來?站在最前面等著那小妖女召喚?”
藏血皺著眉頭,酒杯斜過去與銀塚的酒杯“叮”的一聲碰撞了一下,“不要再和我說女孩,我現在最討厭的東西,就是小女孩和兔子。”
銀塚“哦”的一聲輕揚眉,未拿酒杯的手輕輕挑起藏血頸項上的新墜子——玫瑰花瓣,“這是什麼?定情信物?”
“這是被人釣上了船然後又甩掉的證據。”藏血伸出手,對銀塚說:“梳子。”
“這裏。”銀塚從化妝包裏摸出一把象牙梳,“這是猛獁象牙做的,貴得很。”
藏血拆散了長辮子,梳了幾梳。銀塚感興趣地看著他的長髮,他有一頭讓女人羡慕的長頭髮,不開叉也不枯澀,烏溜溜的又滑又順,“這是為誰留的?”她似笑非笑,抿了一小口酒。
藏血麻利地用長髮繞了個圈打了個結在身後,“為你留的,高興了吧?”
“日之居然也有不敢說的事。”銀塚哼了一聲。
“你還是多留點心思在朱鳥身上,以免他過兩天想通了甩了你,你再來向我哭訴,我可是不會同情你的。”藏血酷酷地甩下一句話,“走了,在這裏多待一分鐘,我都會想到可惡的玫瑰花和兔子。”
“過兩天我會送一籠子兔子給你,外加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銀塚在透明的酒杯上印了個唇印,自己端詳著。
“我會叫家裏的法國廚師磨菜刀等你。”藏血從口袋裏順手摸出個東西,頭也不回地往後一丟,正好“叮咚”一聲落進銀塚正拿在手裏端詳的酒杯裏,“迪襟”酒酒色金黃,掉進酒杯的東西晶瑩剔透,近乎無形,銀塚端詳了很久,才看出是一把水晶剪刀。
抬起頭來,藏血已經走得不見蹤影,銀塚眯起眼,貓似的端詳看臺上盈盈如一朵小白花的女孩,真是個妖魅的東西啊。
很快的,距離霧·梅耶莊園的葡萄酒會已經三個月了,除了脖子上那條解不下來的花瓣發絲鏈子,那一個小時十七分鐘的冒險簡直就像愛麗絲夢遊奇境,邪惡的兔子,純潔的公主,妖異的花園。藏血雖然不承認自己其實是輸給了那朵小白玫瑰花和那只長毛的大兔子,但是,幸好他已經脫離了那個不可思議的世界,現實生活中的一切還是他可以控制的。
“所謂‘圓二色性’,是指對R與L兩種圓偏振光吸收程度不同的現象。這種吸收程度的不同與波長的關係稱為圓二色譜,是一種測定分子不對稱結構的光譜法。”
伊賀顏大學,醫學院的教授正在上課。
“圓二色性?”睡眼朦朧的同學A打哈欠,“學這些有什麼用啊?分子結構對稱不對稱關我什麼事?”
藏血優雅地雙手抱胸,和教授四日相對,“當然關你的事,如果你認為分子結構是對稱的,教授的眼睛就會變成不對稱的,你的考卷也最終會變成一個標準的對稱,一個完美的二維絕對對稱——一個圓。”
同學A還沒弄清楚藏血在說什麼,教授已經沉著臉,“日之藏血,我看見很多同學都沒做筆記,請你給大家解釋一下什麼叫做R與L。”這個問題他還沒講,課本上也沒有,這幫學生都是上課不聽,考試前複印筆記蒙混過關的,難道他還不知道?不要以為長得漂亮,在學習上也能有人給他開綠燈,雖然教授知道有些女教授對於藏血讚不絕口,不是贊他頭髮梳得有性格,就是贊他穿風衣特別有味道,害得他對教高分子生物的一位女教授暗送秋波一個學期了,人家還不知道醫學院他的存在,這一切都是藏血的錯。
藏血“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這個問題非常簡單……”
“簡單的話,你就回答啊。”教授的眼睛閃爍著惡毒的光芒,背後有些拿著三叉的小惡魔在跳舞。
藏血伸出一根手指,“這個問題,xx教授,您應該去請教您的英語老師,向他追討精神損害和物質損害賠償,因為他沒有把您教好,地球人都知道,R,就是Right,右邊。L,就是Left,左邊。我回答得對不對,親愛的教授先生?”
教授的黃臉變成灰臉,“你你你……”他把講義重重地往桌上一砸,“錯!可見你這學生不學無術。”
藏血伸出第二根手指,“請不要打斷我的話,”他的金邊眼鏡閃爍著晶光,“光是一種電磁波,假如用電向量來表示,光的前進就是由向量的端點在一個特定的平面裏沿正弦波運動的軌跡。這是基本常識,對於自然光來說,正弦波振動的平面是隨機的,如果有一束光,它所有電向量的振動平面都是平行的,這種光稱為平面偏振光。在這個前提下還有一種特殊的情況,光前進的過程中電向量繞著前進軸旋轉,如果電向量的絕對值不變,則運動的軌跡的投影是一個圓,這時就變成圓偏振光。面對光前進的方向看去,電向量端點的圓運動可以是順時針的,也可以是逆時針的,這就是所謂的‘右邊’、‘左邊’,也就是R與L。”他完美地結束了他的演講,“教授先生,我說得對不對?”
教授灰臉變成黑臉,咳嗽了一聲,“基本上正確,我們繼續上課。”誰都看見他握在講臺旁邊的拳頭在不斷地發抖,似乎有打人的衝動。
同學A崇拜地看著藏血,眼睛裏都是星星與彩條在飛,過了好一會兒,A才說:“雖然我很崇拜你,但是,藏血,你剛才到底在說什麼?”
藏血以哀怨的目光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資訊不對稱產生權威感,你不需要瞭解我在說什麼,只需要瞭解我很厲害就可以了。”
同學A眼裏的彩條變成了不停旋轉的同心圓,又過了一會兒,他無限崇拜地說:“藏血,你真是太厲害了,只是你可以不再說‘對稱’這兩個字嗎?我很敏感。”
真是太有趣了,窗戶外有人笑了一聲。笑聲如此熟悉,熟悉得藏血的背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抬起頭來,沒看到窗外有人,只看到一枝露水瑩瑩的白玫瑰,將開未開的留在窗臺上,玫瑰枝幹上打著一個雪白的日本結,長長的緞帶隨著風飄著,無聲無息。
不會吧?難道玫瑰花和兔子事件還沒有結束?藏血拿起胸口的水晶花瓣,哀怨地歎了口氣,隨即瀟灑地把兩隻手枕在腦後,繼續聽黑面教授的課。
滿天雪白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一片……無聲地滑落……
一個如花初放的雪白的小女孩,睜著一雙純潔的黑眼睛,露出小小的可愛的牙尖,粉紅色的舌頭舔在牙尖上,“瑪瑪大人,是他欺負我,是他誘惑我背叛您。”
小妖女啊小妖女,藏血愉快地想,摸著胸口冰涼的花瓣,居然有一點點開始期待重新見到這個纏人的小東西。
下課時分,霧手捧著一束白玫瑰,白衣飄飄地在伊賀顏大學裏面走著,回憶著他優雅地解釋什麼叫做R與L的問題的樣子,微微地側著頭笑。她沿路撕下白玫瑰的花瓣,看它一片片從手裏飛走,微微地抬起頭,仰望著天空的藍色。
“霧小姐,好久不見了。”藏血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冒了出來,霧一點也不驚訝地回頭,“是啊,好久不見了。”
這小妖女居然表現得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藏血低笑著托起她的下巴,“你家的大兔子,被你解決了?”
霧狡猾地眨眨眼睛,“日之少爺以為呢?”
“我以為,那只兔子已經成了霧·梅耶城堡上個月的晚餐,烤全兔,一大一小。”藏血凝視著霧頭髮上的白色發結,如果其他女孩穿成這樣一身白,必然是個醫院裏跑出來的病號,但這小妖女穿起來,的確別有風味。
“瑪瑪離開了。”霧撕完手裏最後一朵玫瑰,任憑花瓣掉落在地上,她低下頭說:“爸爸也變回來了,城堡的一切就和原來一樣。因為長髮兔族和骷髏靈族發生了族鬥,聽說死了不少兔子,你知道瑪瑪是很有責任心的兔子,他立刻就離開了,而且聽說那場戰爭可能會打好幾百年,異族的時間和人類是不相同的。”她掠起頭髮,“一年的噩夢結束了,不是依靠我的努力,也不是依靠任何人的幫助,在它最沒可能結束的時候,突然結束了。”
藏血摸摸她的頭,拿掉她頭髮裏的一片花瓣,“這就是人生,變幻莫測。”
霧嫣然一笑,“我來告訴你一聲,我不再是半妖怪了。瑪瑪走的時候,把所有的法術都帶走了,現在我和你一樣,是個正常人。”她悠悠歎了口氣,“城堡裏的一切,就像做了一場夢,就像我以前做過的許多許多夢一樣。”
這個妖魅狡猾的小東西,也懂得什麼叫做悲哀嗎?
“這裏走,請你吃飯。”藏血攬住她的肩頭,微一用力,往白蕭偉昂咖啡館走,“為什麼來找我?難道對你來說,我還算是個朋友?”
霧的目光停留在他紮頭髮的繩子上,“我從小就喜歡說謊,爸爸也經常不相信我說的話,但你相信。”她伸出手輕輕地觸碰那個青色的繩結,髮辮輕輕搖晃,只聽她繼續說:“有些時候,人總有些話想對朋友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你相信我,肯聽我說話,”她突然嫣然一笑,“即使我背叛了你,你看起來依然不在乎啊。”
藏血把辮子塞進了口袋裏,擁著霧走進白蕭偉昂咖啡廳,“你還不夠資格讓我在乎。”
他不讓她碰觸那個繩結,霧在白蕭偉昂的門口抬頭看了一眼,“白蕭偉昂?那是一種葡萄的名稱,看來日之少爺你和葡萄園總是有緣的。”
藏血不置可否,微笑著拿下眼鏡放進口袋裏,“和你也很有緣。”他找了個少人的角落坐下來,“要喝什麼?”
“抹茶咖啡。”霧整了整裙子,乖巧文靜地坐下來,“你不戴眼鏡像女孩子,還是帶著眼鏡好看,有男人味。”她咬著嘴唇說。
“一杯皇家咖啡,一杯綠茶抹茶。”藏血把單子遞給服務生,“很多人都說我不戴眼鏡更迷人。”他微笑著雙手交叉,“找我有什麼事?除了談論兔子之外?”
霧解開紮頭髮的白緞帶,迅速地把一頭到肩的長髮盤到腦後去,盤起頭髮,她就像個真正的公主,高貴而典雅。“除了談論兔子之外,還有一件事,”她的目光緩緩地移向別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願意陪我去一趟海邊嗎?”
“海邊?”藏血詫異,千足不靠海,要去海邊,需要穿越兩個城市,“去海邊幹什麼?”
“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霧低著頭慢慢地說:“一個好朋友。”
“男性朋友?”藏血看著她的神情,歎了口氣。
霧抬起頭,“是的,男性朋友,他和他的愛人,終於可以在一起了,上天保佑他們。”她眼睛裏有淚,雙手十指交錯,舉起來捧在胸口,嘴裏念念有詞,藏血聽到一兩句,她念的是英語,“我就不會哭泣!我就不會哭泣!”
“每當年歲又經歷過一段休眠,紫羅蘭花會在林地重新出現,天地和海洋,萬物都會復蘇。”藏血柔聲說,輕輕地為她撥開額前散亂的一縷發絲,他知道她念的是雪萊的《致——當銷魂蕩魄的歡樂已成為過去》,也知道她剛才念的是這首詩裏的什麼。
霧抬起頭看著他,伸出一隻手撐住額頭,“你不會覺得我又在欺騙你的感情嗎?”
藏血伸出手指去磨蹭掉她眼眶裏滾來滾去的眼淚,眯起眼笑,“當女孩子掉眼淚的時候,我一般都是很善解人意的。哭吧,我不會笑你的。”手指下的肌膚柔軟溫暖,霧哭起來,和其他女孩子一樣,也許因為她長得楚楚可憐,他剛才真的有些不忍心,當手指接觸到眼淚的時候。
“他……曾經是我的……”霧拿起咖啡掩飾她的失態,一不小心嗆了一口,“咳咳……”
“小心點。”藏血用紙巾擦去她咳嗽時顫抖在臉頰上的抹茶氣泡,“男朋友結婚了,新娘不是你,對嗎?”他輕輕地揉了揉她的眉心,“這是個老套的故事。”
霧勉強笑了一下,“算是老套的故事吧。”她咳嗽了一聲,“我想喝點苦的。”
“這個給你。”藏血把加了燃燒後的方糖和白蘭地的咖啡遞過去,“喝完了再說,好不好?”
霧呆呆地看了他一陣,她換了口氣,捋開額前的發絲,“我以為你會討厭我,可是有些話我不知道要向誰說,我只是想到你,然後就來。你不必刻意對我溫柔。”
“我一向都很溫柔。”藏血從口袋裏摸出眼鏡,拿過餐巾輕輕地擦,“尤其對著長得漂亮的女孩子,尤其她們在哭的時候,我會更溫柔的。”
“他要結婚了,我很替他們高興,是真的高興。”霧眼睛裏閃著餘韻未消的淚光,“可是沒有人相信我。”她深吸了一口氣,“他們都以為,我誠心要他們分開,因為我得不到他,所以我要讓誰也得不到。”她支著額頭,“他們都以為我恨他,他結婚了連喜貼都不給我,也不要請我去參加。”
“原來你是故事裏的壞女人。”藏血歎了口氣,“你做了什麼事,讓他們這麼怕你?”
霧呆呆地看著他,低聲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他們分開,是真的,可是沒有人相信我。”她一口氣喝完了那杯摻和白蘭地的咖啡,“我送過他一箱葡萄酒,那些葡萄酒裏有毒,他差點被毒死了,所以他們都恨我。”霧看著空杯子笑了,磨蹭著自己的臉,“我看起來很像偵探片裏兇手,最不像的那個,就是最惡毒的壞人,連爸爸都不信我的話,他把我關起來,他結婚的消息都不告訴我。”
“恨他嗎?”藏血輕聲問,他的眼神有點飄,飄向遙遠的地方。
霧笑了起來,“恨過,但沒有恨到要誰死,要誰抵債。”她有點醉,“恨過之後,依然是不恨,你怎麼能怨恨別人不肯愛你?”她的眼神朦朧如星,看在眼裏很豔麗,也許是臉頰上帶著酒紅,“你只能怨恨自己做不到他想愛的樣子,他從沒有錯,錯的是我。”
“是的,你不能怨恨他不肯愛你,因為無論如何你都做不到他想愛的樣子。”藏血喃喃自語,突然一仰頭喝光了霧的那一杯抹茶,當酒一般喝光了。
“所以我怎麼會想他死?我從來沒有想過死,我要他死很容易啊,”霧輕笑,“在我是半個妖怪的時候,我隨時都可以把他變成一尊只供在我城堡裏的水晶,永遠屬於我。他們相愛,我很高興,至少有人肯不顧一切地對他好。”
藏血輕輕托起眼前有些醉意的女孩子的臉,曾經以為她很奸詐,她很圓滑,是一隻會咬人的貓,其實她也偶爾很單純,就像如今的這一張臉。“毒是誰下的?”
霧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不是嗎?”藏血緩緩地搖頭,“說實話,否則,你會痛苦很多年。”
霧開始去摸索那個已經被她喝光的杯子,藏血抬手叫來服務生,“兩杯蘭姆酒。”
酒來了,霧喝了一大口,慢慢地說:“毒……自然是……他自己下的。”
“他陷害你?”藏血輕聲問。
“是的。”霧醉眼朦朧地回答。
“你依然愛他?”
“是的。”霧喝醉了,開始笑。
“我陪你去參加婚禮,好不好?”藏血輕輕撥攏她散落下來的長髮,眼裏泛起了一些沉寂多年的苦澀,唇邊的微笑再美麗,也掩蓋不了那些多年前的苦澀的味道。
“好。”霧乖乖地說,補了一句,“不許騙我。”
“不騙你。”藏血看著面前喝醉的女孩,至少這一瞬間,兩個人的心,是靠得很近很近的。也許她此時多說一句話,他隱藏多年的感情就會決堤,也許只要他一個吻,她的淩亂的心,就會留下他的影子。
“不許害我。”霧沒有多問一句,她已經醉到看不清藏血眼裏的苦澀,只是冒出了這樣一句傻話。
“不害你。”藏血歎了口氣,她畢竟還是個孩子。
霧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藏血一口一口地喝著黑色的蘭姆酒,從口袋裏摸出手錶,靜靜地看它的指針走著。
當銷魂蕩魄的歡樂已成為過去,
如果,愛和真誠猶能夠繼續,
尚有生命,儘管狂熱的感受在作深沉黑暗死一般的安息。
我就不會哭泣!我就不會哭泣!
能感覺、能看見:你在凝視,
那溫柔的雙眸脈脈深含情意,
而想像其餘。
燃燒並且成為無形烈火的燃料,
也就足夠。
你若能始終如一,不變依舊。
每當年歲又經歷過一度休眠,
紫羅蘭花會在林地重新出現,
天地和海洋,
萬物都會復蘇,
例外的獨有賦予萬物以形態、
給予萬物以活力的生命、和愛。
在藏血凝視時間的時候,霧低聲地用英語,慢慢地念著雪萊這一篇《致——當銷魂蕩魄的歡樂已成過去》,也許真的萬物都能如詩歌裏所講過的那樣,只要真誠和愛繼續,即使那些瘋狂的快樂已經過去,生命與愛,還是會在紫羅蘭花那裏,重生重開。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9:25
第5章
他和他的婚禮
“為什麼要乘坐直升飛機去參加別人的婚禮?”藏血恐高,坐在飛機裏閉著服睛當自己是個死人,不敢往搖搖晃晃的飛機底下看風景,“開車或者坐火車都好啊,我們又不趕時間,坐什麼直升飛機?”
“我怎麼知道你恐高?你又不事先通知一聲?”霧無辜地眨眨眼睛,“梅耶小姐要去參加婚禮,當然要擺闊氣的場面,你以為我是委委屈屈扮小可憐去的嗎?我就是要鋪天蓋地的去,不可以嗎?是你自己說要陪我的。”
藏血哀怨地看著她,“我好歹也以為是坐班機,怎麼知道是坐這種飛來飛去搖搖晃晃的直升飛機?我害怕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度,小姐,我曾經跳傘失誤過啊。”
“加速!我們要遲到了。”霧對飛機師揮揮手,當藏血什麼也沒說。
直升飛機帶著巨大的轟鳴降落在嘉里加德海灘,直升飛機的螺旋槳卷起了海上一陣狂風巨浪,當飛機降落之後,海灘一片混亂,參加婚禮的人紛紛閃避那些浪頭。
“小姐,你會惹人討厭的。”藏血拉住霧的手,“你是來祝福的,不是來殺人的吧?”
霧奇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是帶著祝福來的,不過似乎每一次的祝福,都要有個令人憎恨的開始,”她聳聳肩,“所以下去之後,我也不知道我是來祝福的,還是來殺人的。”
“那就別下去,他們並不友善。”藏血透過窗戶看見,參加婚禮的人群有不少人有槍。
“我要下去。”霧堅持地對視著藏血的臉。
藏血看了她一分鐘,放手,“你愛他。”他歎息。
“是的,我愛他。”霧淒然了一下,“你陪著我,好不好?”
“別怕,我會陪著你。”藏血又歎了口氣,用力攬著她的肩,“走。”
沙灘上舉行婚禮的大概有四十個人,大部分都是黑色衣服,身上似乎都帶著傢伙。藏血越走近越疑惑,霧這小妖女不會是想把他騙進黑幫開會的地點,然後把他亂刀分屍吧?不過這種猜測沒道理,手臂彎裏的女孩在海風裏微微顫抖,卻堅強地往前走。
沒有人穿婚紗,新娘子在哪里?結婚怎麼能沒有新娘子?藏血皺眉,“新郎新娘在哪里?你沒有弄錯地方?”
“沒有新娘。”霧低聲說,突然露出一臉平淡幸福的微笑,“但是他們兩個在一起,我替他們開心。”她對著人群裏的人揮手,“川穹!川穹!我來了,你結婚為什麼不通知我?”
霧跑過去了。
她跑過去的樣子像一隻快樂的蝴蝶,撲向她最想去的地方。藏血看著她跑,心裏居然有些嫉妒,這個變幻莫測的小女人,這一枝貌似純淨清貴的小毒花是別人的,雖然她如此依靠自己,但從她的尖梢到根莖,都是屬於別人的。
“小霧!”有人冷冷地叫了一聲,“你還是來了。”
說話的這個就是“川穹”了吧?藏血遠遠地看著,雙手插在口袋裏,髮辮在海風裏飄。長得高而且酷,是個讓人見了就忘不掉的人,而且一看就知道,這種人做事只求目的不擇手段,所以說,為了擺脫霧的糾纏,下手陷害她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霧這傻瓜還是那樣死心塌地地愛著他,就算明知道他害她,她也只能裝做不知道。藏血有些心疼了起來,霧是驕傲的,她也不是善良可欺的小白花,一朵毒花,卻像小白羊那樣被人欺負。她不是不能保護自己,她是不忍保護自己,保護了她自己,就打破了她的夢。
“無論你對我怎麼樣,你的婚禮,我始終都是要來的。”霧走過去,柔順地抬起頭,雙手捧上一個東西給川穹,“祝你們結婚快樂,永遠順利。”
站在霧面前的男人高了她大約兩個頭,微微鞠下身拿起她的禮物,“謝謝。”
霧微微甩了一下頭髮,“不打開來看看?”
“不必了。”川穹淡淡地道,“你的心意,我接受。”
霧凝視著他的眼睛,“你還是這樣無情。”
川穹不看她的眼睛,從她身邊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謝謝你。”
霧沒有回答,川穹走過去,頓了一頓,沒有回頭,“還有當初那瓶酒的事,對不起。”
霧也沒有回答。
川穹走了,走向他選擇共度一生的人。
他終於還是道歉了。霧眼裏都是淚,他道歉了,就代表他們之間一切都結束了,連最後一點的仇恨都沒有剩下,以後他走出她的世界,連她的祝福都不帶走。“川穹……”她喃喃自語,轉頭要尋找她可以依靠的人,每次她需要安慰的時候藏血都會在身邊,“藏血……”她習慣地要找依靠,“藏血我們……”她突然頓住了,睜大眼睛看著藏血。
藏血……看到什麼了?
藏血那張原本優雅帶笑,似乎什麼都不太在意,隨時都可以有花瓣般笑顏的臉上,是一副奇異的神色,似乎很詫異,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有九分震驚,一分解脫的表情。
“怎麼了?”霧走到藏血旁邊,順著他看的那個方向看去,川穹在那裏,他和他今天的伴侶並肩看著海,他們都是愛海的人。
站在川穹身邊的人,也是一個男子,也有一頭長髮,海風吹得他滿頭長髮飄動,他的側面堅定而卓絕,川穹已經是冷漠的男子,這個男於比川穹更冷,海邊一站,似乎已經在那裏站了幾千萬年了,就算是化為化石碎裂在原地,他也不會為別人移動一步,那就是——川穹今日婚禮的伴侶,名檀犀澤。
“你認識名檀?”霧看著藏血奇異的神情,聲音不知為何小聲了起來,語調裏帶著害怕他突然崩塌的驚懼,川穹和名檀就算有人為他們自殺,為他們殺人,她都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個啊。
藏血震驚,被她驚醒過來,“啊,名檀,我認識名檀。”他很快地笑了一下,“要回去了嗎?”
霧沒拆穿他虛偽的笑,一把拉住他的手,“回去了。”
藏血默然跟著霧走,登上了直升飛機,飛機馬達響,像逃難一樣,飛快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海灘上,川穹冷冷地說:“你看見藏血了嗎?”
長髮的名檀淡淡地說:“看見了。”
“我道過歉了。”川穹簡單地說。
名檀淡淡地反問:“你在指責我沒有道歉嗎?”
“不,”川穹搭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曾經真的愛他,你不必道歉,如果哪一天你真的想走,我會像他一樣,放手讓你走。”
“藏血是個體貼的人。”名檀慢慢地說,“霧和他在—起,會快樂的。”
“前提是,他必須忘了你。”川穹冷笑。
“你以為他不能嗎?”名檀唇邊泛起一絲犀利的冷笑,在海風裏,比冰山還冷,比海水還深。
藏血坐在飛機裏,一反常態地沒有說話,霧支著頷看他,眼睛眨也不眨。
“你看著我幹什麼?”藏血終於不耐煩地開口,雙手插在口袋裏,眼睛望著機艙底。
“看另一個失敗的人。”霧回答,“你的頭髮亂了。”他的髮辮亂了,被海風吹的,吹得長髮飄散。
“梳子。”藏血沒看她,簡單地說。
霧雙指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小木梳,藏血伸手來接,她抬高手不讓他接,“我來。”
藏血縮回手,默然。
霧解開了他結髮的青色繩子,慢慢地梳他的頭,小木梳劃過發絲的瞬間,她似乎也插進了藏血的內心,深深交叉著兩個失色的靈魂。“別讓我看不起你。”她純潔無暇的眼睛凝視著他的長髮,慢慢地編織他的辮子,“你和名檀……”
藏血笑了一下,沒動,“和你和川穹一樣,曾經他是我的。”
“你也放手讓他走了?”霧的梳子停頓了一下。
“你無法強迫別人愛你,不是嗎?”藏血抬起頭來,看著霧的眼睛,“就算像你這樣妖魅的女孩,你又能拿川穹怎麼樣呢?因為你愛他,所以你在他面前……”他笑得苦,“最無可奈何。”
“一點也沒有錯。”霧的梳於繼續劃下,語調有些悠悠,“很奇怪,為什麼川穹不瞭解我,爸爸不瞭解我,你瞭解我?”
藏血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奇異,並非憐憫,而是兩個人一起的憐憫,她憐憫著他和她,並非不曾付出真心的戀人,卻終是得不到珍惜和愛護。愛人的感情很脆弱,愛人的人也很脆弱,如果沒有相同的愛來回應,一個人愛下去,會很傷心,也很寂寞。
心往往就是那樣碎的,卻得不到重視,只好化為麻木。
也不會有人去注意,你此時的微笑,是真還是假,是否為了不讓我愛的你難過,所以即使不快樂,也不會去說。
狡黠的女孩,一分悲哀甚至卑微的愛情,別用這樣的眼光看我,讓我們都不要回想得那麼清楚,就這樣笑好了,好不好?你這樣看著我,只會讓我,覺得痛苦而不會快樂。
“因為他們都不是我。”藏血笑了起來,一本正經地回答。
霧怔了一下,拿起那繩子往他脖子上一勒,“是,你好偉大,了不起。”
“要死人了。”藏血往後一倒,做死狗狀,吐出舌頭。
這人,情緒變化得這麼快?霧剛剛有些疑惑,“啪”的一聲,那條繩子斷了,她低下頭,看著手裏扯斷的半截繩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該是名檀的東西吧?藏血如此珍惜的發繩,霧俯下身要去撿地上斷成三節的繩子,藏血攔住她,“算了,斷了就斷了吧,別撿了。”
“我賠給你一條。”霧扯下頭上的白色緞帶,“這個給你。”
藏血接過來,在頭上打了一個大蝴蝶結,對著飛機的窗戶玻璃照著,似乎挺稀罕的樣子。
霧撿起地上的三截斷繩,迅速塞進口袋裏,“你紮成這樣更像個女孩子,快扯下來,難看死了。”
“好像我妹妹日之媛哦。”藏血笑著,躲開霧的祿山之爪,“讓我多欣賞一會兒,別吵。”
霧撲到他身上,“還給我!”
“你說給了的。”
“我剪了你的頭髮。”
“瑪瑪大人,這小妖女說要剪頭髮,罪無可赦,快來啊……”
“你又不是長毛兔子,我放火燒了你的頭髮。”
“燒頭髮是世界上最不可原諒的罪行。”
飛機師搖頭,他這位城堡裏的大小姐,還是第一次在“別的男人”面前,顯得這樣放鬆和胡鬧,即使面對著老爺,也從來不曾這樣快樂過。面對著川穹少爺,霧小姐除了越笑越純潔天真之外,沒有其他的情緒。
半個月後。
“名檀結婚了?”
伊賀顏大學,背後背著個帽子的男生,一身令人舒服的氣質,是伊賀顏大學的學生兼學校的主人,伊賀顏真秀。
藏血聳聳肩,“是的。和他在一起的男人叫川穹。”
“恭喜你。”真秀挑了挑眉,“你也是時候從他那裏解脫了。”
藏血只是笑笑。
“看到你這個樣子,似乎並不太傷心?”真秀微微一笑,雙手插在口袋裏。
“是不太傷心,”藏血拿起辮子瞧了瞧,“很奇怪,看到他結婚的時候,我心裏想的是,這一切終於結束了。”他笑了笑,“也許是最近新認識了個小妖女,她的男朋友是川穹,川穹和名檀在一起,我卻和她在一起。她傷心的時候,我就只好不傷心了。”
“保護弱者,尤其是漂亮的女孩,是紳士的本分。連自己的傷心,都可以放在一邊。”真秀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看來你愛得不怎麼深嘛,枉自讓朱鳥和我擔心一場,虧他以前怕你出事,還整天找你約會。早知道你對受傷的女孩沒有抵抗力,一早給你介紹女朋友了。”
“怎麼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就好像我是個色狼?”藏血玩著指間精緻的發結,“不是對受傷的女孩沒有抵抗力,而是——”
“什麼?”真秀是被司狐譽為“有超越了界限的智慧”的人,這漫不經心地問,問得節奏快慢都恰到好處。
“看到她就好像看到我自己,”藏血微微一笑,“我們都不是弱者,但是……”
“都是不擅長處理感情的人吧。”真秀啊了一聲,“這辮子辮得不錯,不是你自己辮的吧?”
藏血哈哈一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你說呢?無所不知的真秀少爺。”
真秀抬起頭來,舒服地十指交叉,“不管怎樣,恭喜你從名檀那裏回歸人間。”他伸出手。
藏血與他握手,“說得像我以前居然是在地獄裏。”
霧·梅耶城堡。
梅耶先生全然忘記他化身為蜘蛛的日子,一大早就去了葡萄園。
“霧小姐,川穹少爺和名檀先生一大早已經乘飛機去了芬蘭,這是他們留給小姐的道別信。”管家送上信件。
霧接過信,打開來看了一眼,裏面只有非常簡單的幾個字:“二月十八,十二點零五分,芬蘭。”符合川穹和名檀的性格,他們就是這樣的人。如果在幾個月前收到這樣的信,她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樣的心情,但是如今收到這封信,第一個浮起的竟是藏血的臉,他那副金邊眼鏡,還有似乎什麼東西都可以拿出來的,機器貓似的口袋。如果是他看見,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情?
笑了一下,一切都過去了吧。她合起信,腳步輕快地往房間裏走,如果不知道藏血和名檀的事,她或許不會這麼豁達,能夠不那麼傷痛,全都是因為有一個人陪她。
走過藏酒室的房門口,她停了下來,眼角看到那天遊戲賓客們沒有找到的一朵水晶玫瑰。慢慢走過去,把它從花瓶裏拔了出來,拿在手裏。那水晶玫瑰是她是個半妖人的時候用真玫瑰化成的,帶著刺,一不小心,水晶花刺就把她的手指刺破了,鮮血順著透明的花枝流了下來。她抬起手,吮吸手指上的刺孔,把水晶玫瑰插回瓶子裏。水晶玫瑰還在,就證明瑪瑪的魔力還在,在和骷髏靈的較量中,他還沒有消失。
那個喜歡她的大兔子,一隻很酷的兔子。
藏血,一個體貼的男人,能玩會笑,風度翩翩。
川穹,梟狂如風的男人,永遠不被人掌握。
霧歎了口氣,如果川穹有藏血一半的體貼,有瑪瑪一半的容忍,那有多好?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注意,在她離開之後的藏酒室裏,花瓶裏的水晶玫瑰晶瑩剔透的層層花瓣裏,一個個幽深的骷髏在咧嘴微笑。骷髏靈侵入了城堡,而城堡的公主,困惑在心靈的深處,居然一點也沒察覺到。
二月十八。
半夜三點。
日之家。
“鈴——”電話鈐響。
睡眼朦朧的藏血從被窩裏伸出一隻手,痛苦地摸到電話,“喂?您好。”
電話那邊沒有人聲,隱隱約約,似乎有鬼在低笑。
藏血皺眉,“卡”的一聲掛斷了電話,“神經病!”
他掛斷電話繼續睡。
過了十五分鐘。“鈴——”電話又響。
“喂?”藏血拿起來又問,口氣不怎麼友善。
“嘻嘻……呼呼……嘻嘻……”電話裏依然是鬼笑,清晰了許多。
“上帝、真主、南無阿彌陀佛、太上老君、孔子……我這裏什麼神都有,別吵了行不行?”藏血“卡”的一聲,又掛斷了電話線。
再過了十五分鐘。“鈴——”
藏血“啪”的一聲拔斷了電話線,撲在床上沉沉睡去,“司狐,你藏的鬼跑出來了,快抓回去。”
被拔斷電話線的電話乖巧得不再繼續發出噪音,一直沉默著、沉默著。
與此同時,霧·梅耶城堡。
霧睡到半夜突然驚醒,有東西在試圖開她的門!
誰?爸爸在三樓,僕人們在一樓,而且未經召喚一般僕人們不會擅自上來。一掠鐘錶,半夜三點三十分。
是不好的東西!霧經歷過瑪瑪的事,膽子比誰都大,透過門上的鏤花空格,她清楚地看到一個白森森的骷髏,在試圖開她的門。那不同外表冷酷而性情溫和的瑪瑪,那是一個真正的異類,一個骷髏靈。
以霧的聰明,腦筋一轉就已經猜出,必定是骷髏靈奈何不了瑪瑪,要擄她去當人質威脅瑪瑪。一道木門怎麼能低等魔物異類的侵入?只不過這個骷髏靈不想驚動了她和其他的人類而已。
藏血!霧想也沒有想,立刻撥通了藏血的電話,她明明知道就算叫來了藏血也沒有用,但是危難當頭,她第一個想起的,就是要告訴他一聲,她出事了。
電話打不進,難道藏血那裏也出事了?霧望著漸漸打開的房門,按下了110的報警按鈕,把電話分機丟在床上,躲進了衣櫃的通道。
“哥哥,哥哥,起來了,起來了。”
藏血的耳邊,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吵。
藏血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一個會讓他做噩夢的東西在眼前不斷拍打著它的長耳朵,他痛苦地哀號一聲,用枕頭壓住了頭,“居然做噩夢……”
“漂亮頭髮哥哥。”
“哎呀!”藏血猛地一下跳了起來,“誰咬我。”
眼前是一團小小的,有長長耳朵、卷卷尾巴的東西,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
“卡盧裏?”藏血連這個東西叫什麼名字都忘記,直直地瞪著它。
“卡露椰。”小東西不高興地看著他。
“卡露椰。”藏血摸起床邊的眼睛戴起來,端詳了一陣,“是你?”
“是我是我,霧姐姐要出事了,你趕快去救她。”卡露椰雙手推著藏血,“我進不了霧·梅耶城堡,骷髏靈的鬼氣把整個城堡都佔領了。他們要抓霧姐姐當人質威脅瑪瑪大人。你快去救她。”
“瑪瑪人呢?他可以阻止的不是嗎?你們這些東西打架怎麼能連累到人類身上?一點職業道德都沒有。”藏血抓起一件衣服,穿著拖鞋開門跟著卡露椰咚咚咚跑出去。一路上,日之家的僕人睡朦朧地開門出來喊,“日之少爺……”
“我出去一趟。”藏血遙遙地回答。
“哥哥……”日之嬡開門出來叫,只看見藏血拿著一件衣服,穿著一身睡衣越跑越遠,茫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開車到霧·梅耶城堡,需要三個小時,如果有直升飛機的話,想必會快很多。藏血一面開車一面後悔為什麼當初因為恐高死活不買直升飛機,也不會現在“機到用時方恨少”,幸好骷髏靈如果只是拿霧去做人質,想必也不會太傷害她,只是現在如果阻攔不了,或者這一輩子都見不到她了!
他並不對魔界生物的爭鬥好奇,他在乎的只是,那雙曾經為他辮過辮子的手,那個活得很任性,卻也很悲哀的女孩。她雖然經常故意顯得很嫵媚,但藏血知道她很單純,她的世界只有葡萄園和川穹;雖然她似乎喜歡嘲笑,但藏血也知道,其實她很溫柔。
她是個溫柔的女孩,溫柔得猶如那一天相互凝視的眼神,猶如她結髮、梳發的手指。如果她不見了,再也不見了,那他的“同伴”就不在了,再也不會有人,在他笑得很勉強的時候,趴在他背後,為他梳頭,也再也不會有人,對著他露出那樣咬人小貓似的笑。
“吱”的一聲刺耳的摩擦聲,藏血的車直開進霧·梅耶山莊,一群保安圍了過來,看著一身睡衣的藏血從車裏沖了出來,都是茫然不解,“日之少爺……”
“你們小姐呢?”藏血看著因為他引起的騷動,城堡裏很多房間都亮起了燈,就是霧那一間房間沒燈,她難道已經不在了嗎?藏血往後一指,“後面有搶劫犯。”
全部的保安都陡然集中注意力往公路上看,藏血往城堡裏跑,搖搖頭,笨!有搶劫犯,也不會跟在人車後面進莊園,你們難道以為搶劫犯是狗仔隊嗎?只有狗仔隊的成員才喜歡跟蹤尾隨,剛才忘記說有娛樂報記者。他也僅僅是要眾保安閃神的一刹那,跑近城堡推開古老的大門,然後沖了進去。
門內依然幽深,有不少僕人迷惑不解地探頭出來看他。
“日之藏血。”城堡的主人梅耶先生臉色有點難看地走下樓梯,“天剮剛亮。你跑到莊園來幹什麼?我這裏謝絕參觀。”
每個人都在,就只有霧不在,藏血的心沉了下去,“霧呢?她在哪里?”
“小姐呢?”梅耶先生和他是一隻蜘蛛的樣子大相徑庭,是個標準的紳士,藏血雖然一身貴族的氣質,但是卻沒有梅耶先生這種時間養成的涵養。
“小姐……小姐不在房間裏。”有個僕人戰戰兢兢地說。
“這麼一大早,不在房間裏,會到哪里去?”梅耶先生臉色更加難看。
“我去看看,有人給我說,她可能被人綁架了!”藏血介面,往霧的房間走去。
房間裏空無一人,被褥上的溫度顯示,霧是睡到一半突然起床,然後不見的。
所有的東西都秩序井然,似乎沒有被人動過。
衣櫃的門半開著。
藏血抽出一張紙巾,拿起被丟在床上的電話分機,撥出電話往來記錄,臉色黯淡了一下。第一個電話,是撥給他的,可是他因為被不明身份的電話騷擾,所以拔掉了電話線。第二個電話,是報警的……看來霧的確遇到了麻煩。
“怎麼樣?”梅耶先生臉色緊張地問。
“她報了警,我猜她報警之後就進了暗道。”藏血輕輕推開衣櫃的門,裏頭有些被什麼東西劃過的痕跡,在不遠的地方,一截青色的繩子,遺落在地上,小得幾乎讓人看不出來。
“這不是霧的東西,難道是綁架她的人的?”梅耶先生沉吟。
藏血凝視著那個東西,慢慢地露出一絲苦笑,輕聲說:“那是我的東西。”霧是在這個地方消失的?她並沒有登上三樓,就消失了?
她去了哪里?難道以後再也看不到她了?撫著自己精緻扎實的發結,藏血左手把辮子拿在胸的,右手慢慢握住胸口的玫瑰花瓣墜子,突然歎了一口氣,只覺得一肚子的鬱悶懊惱,讓他很想要放火燒了瑪瑪那些該死的頭髮。
對哦,瑪瑪是很珍惜頭髮的。藏血握住玫瑰花瓣的手指慢慢滑到那一根瑪瑪的頭髮上,心裏有一些別的打算。
他是人,接觸不了那些怪力亂神的世界,但是瑪瑪可以。
撿起地上那一截斷繩,霧什麼時候把這個東西帶回來了?她……要留著它做什麼?掌握他的隱私,威脅他?
不是的,妖魅的霧,脆弱的霧,謎樣的心思,他真的開始困惑了,她留著這截繩子做什麼。為什麼,他始終從這繩子上,感受到和名檀完全不同的溫柔的味道?
“藏血,是誰告訴你霧可能被綁架了?”梅耶先生懷疑地看著藏血。
藏血握著那截繩子,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突然抬起頭來,“洗手間在哪里?”
梅耶先生的臉色不太好看,“左邊。”
藏血走進洗手間,很有教養地鎖上了門。
大家看著這一大早闖進城堡的男人,都是一臉茫然。霧……難道和日之……有什麼其他的瓜葛?梅耶先生深思,她不是從小迷戀川穹嗎?這還是第一次,有男孩為了她沖進城堡來,日之藏血,論家世論、人品,和霧都匹配,只是……
關上洗手問的門,藏血“啪”的一聲打開打火機,燒自己脖子上的瑪瑪的頭髮。頭髮本是非常容易燃燒的東西,“呼”的一下,整圈發絲都燃燒了起來,“叮”的一聲,那玫瑰花瓣掉落下來,落在藏血腳邊。
掉了?藏血的目光一落,突然眼前一亮,幾縷頭髮飄飄灑灑,垂落到地上,抬起頭來,眼前正是那只一臉酷相的兔子瑪瑪。“好久不見。”藏血微微地笑,頗優雅地推了推眼鏡。
瑪瑪冷冷地看著他,“你好大的膽子。”
“頭髮垂到洗手間地上很髒的。”藏血搖搖頭,就當沒聽見他的話,“霧失蹤了,你知道嗎?”
瑪瑪往上飄了半尺,“骷髏靈的味道,我進來的時候,就已經聞到了。”他嘿嘿冷笑,“果然是骯髒的骷髏靈,打不過居然想出這種辦法,霧被他們帶走了。”
“你會接受威脅?”藏血眯起眼睛,微略斜過了頭,打量著瑪瑪。
“不會。”瑪瑪冷冷地說。
“你要去救她?”藏血繼續問。
“不會。”瑪瑪仍然冷冷地說。
“你就等著看她死?”藏血歎了口氣。
瑪瑪拒絕回答。
“也不會?”藏血代替他回答,“你不想被威脅,不想去救人,又不想看見霧死。”
瑪瑪哼了一聲。
兔子果然都是比較天真的。藏血歎氣,“這只是一種願望,不是現實。現實是,因為你喜歡霧,你肯定會被影響,就算你不去救人,也會心亂。”他拍了拍手,“惟一的辦法就是——”
瑪瑪瞪大眼睛等著他說。
藏血吊足了瑪瑪的胃口之後,才悠悠地說:“我去救她,你不去。”
瑪瑪立刻嘿地冷笑了一聲,“你?你只是普通的人類。”
藏血攤開雙手,“你可以賦予我魔法。”
瑪瑪瞪了他一陣,別過頭去。
不肯?吃醋?藏血接下去說:“不肯就算了,只要你把我帶人你們的世界,我是死是活你也不關心,反正我只是去救霧,反正你也不打算救,所以如果我成功了,你也解脫;我不成功,你也不受影響,對不對?”
過了十五分鐘,瑪瑪終於回過頭來,“人類進入魔界是違背規則的。”再過了十五秒,“但是……”他抬起一隻手,長長的衣袖垂落到他腳邊,衣袖把藏血包入他自己的範圍之內,頃刻之間,洗手間裏人影全無,只剩下那水晶花瓣,靜靜地閃著光。
“日之少爺怎麼半天還不出來?”霧·梅耶城堡的僕人們打開洗手間的門,大驚失色,“先生,日之少爺也失蹤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09:47
第6章
骷髏和兔子
這應該是象的脊椎骨。霧被關在一個巨大的骨骼的空間裏,抬著頭觀察著她身邊的那些奇怪的東西。一個個白色的骷髏,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好無聊啊,霧打著哈欠想起有一句詩歌,大約是形容鬼魂的:“它獨自直立,不屑走罪惡的道路。”不管它原來有什麼深奧的含義,霧只覺得用來形容眼前這種詭異的情景還是蠻相配的,只是不知道眼前的白骷髏,有沒有“不屑走罪惡的道路”這種高貴的情操,不罪惡,至少也要不殺人吧,她坐在象骨中間胡思亂想。
“霧·梅耶——嘻嘻——霧·梅耶……”四周圍的鬼聲遠遠近近地飄蕩,是笑聲,卻讓人森森發寒。
一個巨大的骷髏走了過來,空空的眼眶似乎在看她。
霧蹙起眉頭,宛若清純可憐的哀怨小花。
“霧。”骷髏似哭似笑的聲音說,“你將死。”
霧雙手緊緊抱著雙膝,畏懼似的向後磨蹭。
“瑪瑪死,你死……”骷髏低下頭看霧,“你很漂亮。”
霧低下頭,發出輕輕啜泣般的聲音。
“漂亮的、可憐的人類小女孩。”骷髏似乎也起了憐憫之心,回過頭,“你們……三天之後再把她化為白骨,這三天,把她掛在我的花園裏。”
骷髏王的花園簡直是一堆垃圾。
霧被關在象骨裏掛在“骷髏王的花園”裏的時候,只能這麼想。
一堆一堆的白骨,一些亂七八糟的布幡和竹竿,一些木頭,只有一些灰紫色的蘑菇看起來還相對賞心悅目。
好像戰火過後的、窮困潦倒的、荒廢多年的棺材店。霧歎了口氣,原來魔界是這麼無聊的,盡撿一些人類不要的垃圾當寶貝。比起外表冷酷、性情溫和的瑪瑪,骷髏王要差勁多了。
但是瑪瑪……霧發了一會兒呆,瑪瑪是很有原則的兔子,雖然性情很軟,說一說很容易就順從,但是涉及他的原則,他是篤定決不改變的。也許是因為瑪瑪太簡單了,所以總是差那麼一點點,她不討厭他,不憎恨他,有時候也害怕他,卻不曾為他迷惑過,更加沒有所謂心動的感覺。
不像對著川穹,對著川穹,她總是很緊張,生怕在他面前失態,被他瞧不起。在川穹面前,每一分鐘,都過得緊張、辛苦。
還有藏血。霧眼前沒有了白骨和荒土,很奇怪的,此刻眼前泛起的是藏血見到名檀和川穹結婚的時候,那一張失神的臉。不知不覺地微笑,她輕輕擺弄自己的頭髮,也許第一次觸到藏血的心,就是在那一刻。那一刻藏血的眼神,他的心情,不知道為什麼,她完全瞭解。也許藏血不知道,在那一刻之前,她真的沒有把他當成什麼,最多是一個朋友,她不否認對藏血她甚至存著戲弄的心。但是從那之後,對藏血,她多了一分溫柔的心情,溫柔得有時候讓她自己都有些害怕。
她懂得藏血的心,懂得那種相同的悲哀,所以經常她也很困惑,她時常纏繞在心裏的感覺,是因為川穹的冷酷而痛苦,還是因為藏血的被遺棄而悲哀?這兩種心情合在一起,究竟是她在傷心,還是替藏血在傷心?也許因為是同樣的感情,所以根本無法區分。
不是對著川穹的那種追逐的心情,也不是對著朋友的,一種噯昧的心情,進一步,退一步,都會失去分寸。
她在出神,耳邊突然有個聲音呼喚:“霧。”
她驀然抬起頭來。
她——是在哭嗎?
藏血走近所謂“骷髏王”的花園,一地的垃圾,遙遙地看著那籠子裏的女孩。
雪白的睡衣,在白色的象骨裏像開錯時空的花,惹人憐憫。霧一直是清純而令人憐惜的女孩,只是他知道她清純下面的手段,所以他從來沒有承認她柔弱,即使是在她哭的時候。
她哭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是真傷心,還是假傷心。藏血拒絕去體會她的眼淚,即使那眼淚曾經灼痛過他的手指。她不值得憐惜,她並不是所謂的好女孩,但是為什麼,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就是覺得很舒服?她笑的時候,就是會覺得很愉快?僅僅是因為是同類嗎?或者說是同病——因而相憐嗎?
走近了才知道她不是在哭,只是用一種凝視的眼神看著前方,有眼淚,但在眼眶裏沒有流下來,也沒有意思要流下來。她只不過是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紅了眼眶而已。
“霧。”一切玩笑的話都說不出口,藏血不知不覺開口呼喚她的名字,一開了口,才驚覺自己的聲音有些過,說得動情了。
霧驀然抬起頭來,呆在那裏,過了好半天,她笑了一下。
她這是在幹什麼?被骷髏靈抓走了,被弄得神志不清?藏血伸手穿過象骨的縫隙,“霧,過來讓我看看。”
霧被他抓住,拉過來,感覺到他手指的溫暖,被他抓在手裏,藏血的手在她身上摸來摸去,她陡然清醒過來,滿臉通紅,一把掙開,“你這是在幹什麼?色狼!”
藏血愕然抬頭,“我在給你檢查,我怕那些人體骷髏不知道在你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你怎麼了?我和你說話,你幹什麼表現得呆呆傻傻的?害得我以為我要帶著個傻瓜回去。”
霧掙開之後,也明白自己誤會了他,蹙起眉頭,“我在想事情。”
“有事情回家再想,過來,我帶你出去。”藏血在一根象骨上塗抹了些東西,霧聞到一陣強烈的化學藥品的味道,“那是什麼?”
“強酸。”藏血回答,過了一陣,他用力一拗,被強酸軟化腐蝕的象骨被他拗得彎了起來,像翻起的門簾,“出來。”
霧貓似的溜了出來,“你怎麼來的?也被他們抓來的?”說著東張西望,“那些骨頭呢?怎麼不見了?”
“瑪瑪帶我來的,我救人,他打仗。”藏血回答,“那些骷髏忙著和瑪瑪的那些兔子兵打仗,還有一些在那裏。”他指著東西兩個方向,“一共有三四十個吧,我想。”
霧輕輕歎了口氣,“看來我真是小看你了,外邊這麼多守衛,你居然進得來,而且居然沒人知道。”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沖出去打仗嗎?”藏血大笑,“你看。”他長髮披肩,挑起一些發絲落到眼前來,低下頭,做一副威嚴的模樣,“我像誰?”
霧嫣然,“瑪瑪?你可不怎麼像瑪瑪,瑪瑪的頭髮比你長,你比他高,而且,”她咬著嘴唇笑,“你散頭髮像個女鬼,瑪瑪有雙長耳朵,頭髮散開了好看。”
“小姐,你要清楚一件事,骷髏是沒有眼睛的。”藏血看不慣她咬著嘴唇笑那種狡猾的樣子,敲了敲她的頭,“我猜那些骷髏只看得到頭髮,其他的都看不清楚。我一走近,那些骷髏看見了我就跑,邊跑邊怪叫,我也聽不懂到底叫些什麼。還有不要咬嘴唇,壞習慣!”
“這些骷髏果然說話都不怎麼靈光,我猜魔力高的骷髏靈,視、聽、說的能力才會比較好,普通的骷髏,大概只會鬼叫吧。”霧抬頭看了藏血一眼,他脖子上的那條瑪瑪的頭髮不見了,自己給的那個花瓣,更不知道在哪里,“日之,這個給你。”她從睡衣口袋裏摸出一團東西,“你的。”
“先走人好不好?出去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也有這麼好的運道。”他不看她手裏的東西,“回去了再給好不好?”
“好。”霧把東西又收回口袋裏,悠悠歎了口氣,她每次送東西給人,收禮的人,往往連一眼也不看,川穹是這樣的,藏血也是這樣的。是自己太強了,所找到的那些她想送禮的人都太有性格了,還是總不會尋找時機,每次都在不應該送的時候送?但是為十麼,自己總是喜歡在奇怪的時候,送奇怪的禮物?
因為……有個聲音在她心裏說,因為你知道,你很清楚,這一次不送出手,就再也不會有下一次。在川穹結婚的時候,她硬生生地去,硬生生地送了一份禮,那裏本沒有她的位置。她送的禮,是一件情侶裝中的男式襯衫,是她第一次遇到川穹,想買給他的。之所以那天送給川穹,是因為她知道日後再也不會有機會,所以即使是不合適的禮物,她也非送不可。她知道川穹根本不會打開那個盒子,但是她不能不送。
今天,對著藏血,不知道為什麼,她有一種預感,這個東西,今天不送的話,也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送給他。但是藏血連一眼也不看,她不能勉強,藏血不是川穹。川穹決絕,所以她可以用決絕的態度對他而不在乎他的感受,除了川穹在乎的人,他也不會有什麼感受。但是藏血不同,藏血不會把感覺寫在臉上,他會被傷害,但是他不說。
我……害怕你傷心。霧抬起頭看著藏血,他在傾聽著四面八方的聲音,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靠近。看見霧的神情,他怔了一怔,搖了搖頭,“你要送什麼?要送就送吧,不要總是一臉要哭的表情。”
霧嫣然一笑,“你遇到我的時候,就說我的眼睛濕濕的,總是像在哭。”把一個東西放在藏血手裏,“你的。”
那是名檀送給他的那條斷成三截的青色繩子,被她重新編好了,接了起來,因為中間少了一段,有點短,但確確實實是那條繩子原來的樣子。藏血緊緊握了起來,那一刻他的表情顯得很痛苦,“你……”
霧低聲說:“對不起,我知道不該在這個時候送你這個,但是,我總是覺得現在不送,以後就沒有機會。”
藏血從口袋裏拿出另外一截斷繩,除了長短之外,被霧接好的繩子和原來的一模一樣,“我說過斷了就斷了,你為什麼要還給我?”
霧沉默,沉默了好一陣,才說:“說是沒有用的,”她難以形容地用手勢比劃了一下,頹然放棄,“但我希望你從心裏快樂。”
藏血退開兩步,看著她,“你……”連真秀都看不出來,為什麼她會知道?他並沒有忘記名檀,即使他自己比誰都清楚應該忘記他,但是他也比誰都清楚,名檀不是可以被人忘記的人。
“別給自己壓力,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要強迫你忘記他。”霧輕笑,“就像我,我也曾經強迫自己忘記川穹。”她低笑,“那樣會更痛苦,沒有人能夠幫你,提醒自己要忽略他、漠視他,只會經常在夢裏遇見他,做許多許多的夢。”
藏血緊緊蹙著眉頭,“不要說了。”
“別給自己壓力,不必要的。”霧輕輕搖頭,低聲說,“就算是記住,永遠不能忘記,那又怎麼樣呢?你就不能再愛第二個人了嗎?”她抬起頭來看他,“有些人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但是我知道你不是。”
藏血望著她,她用這樣清澈的眼神看他,仿佛他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無所遁形,居然讓他悚然害怕了起來。一個人怎麼可以這樣清楚地知道另一個人的心事?一個人怎麼可以有這樣妖異的眼光?她此刻像一隻妖異的洞察人心的怪物,比骷髏王還要令人恐懼。
“因為你不會為他去死。”霧一個字一個宇地說,“你不會,所以你不是那種人,我也不是。”她眼神變得有點淒涼,“因為我們都是比較自私的人,守著自己不肯放棄,所以,愛也不會愛得瘋狂,不會入骨,在那些真正情深意重的人面前,永遠都要打敗仗。”
“一輩子隻愛一個人的人,大多數都是瘋子。”藏血經過了一陣激動,漸漸平靜下來,側過頭去。
“你知道,就別給自己壓力,別強迫自己忘記他,這個是你的,還給你。”霧看著他手上的繩於,“留著它,記著他,也沒什麼不好。”她抬起頭,輕輕雙手合十在胸前,“我希望你從心裏快樂,愛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有什麼關係呢?”她眨了眨眼睛,“我不會忘記川穹,但是我相信,我會找到比他更好的人。”
“霧……”藏血怔怔地看著她,“你不覺得,心裏有兩個人是犯罪嗎?”
霧搖頭,“你說過了,一輩子隻愛一個人的人,大多數都是瘋子。”她輕輕地笑,“難道你想做瘋子?”
“不是。”藏血搖頭,過了好一陣子,才說,“那樣是不公平的。”
霧奇異地看著他,看得藏血不自然地轉過頭去,“你看什麼?”
“你已經愛上別人了。”霧奇異地道,“我真傻,我居然到現在才發覺,你自己不知道嗎?你已經愛上別人了。”
藏血微微一震,“你不要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要忘記名檀?你要忘記名檀真的是因為他結婚了?可是你明明知道名檀不是一個人能永遠擁有的,他就算結婚也是暫時的,沒有人能擁有他一生一世。你想忘記他是因為你愛上了別人,因為你下意識地覺得‘心裏有兩個人’是犯罪,你覺得這樣對他不公平,所以你才下意識強迫自己忘記他。不是因為名檀結婚了,你都能放手讓他走,要痛苦怎麼會等到現在才痛苦?你真的一點也不覺得,你已經愛上了別人嗎?”霧奇異地看著藏血,喃喃自語:“而且你為‘她’考慮得很多,居然要強迫自己忘記名檀,可見她在你心中,分量很重。”
我已經愛上了別人?藏血心中一片茫然,我愛上了誰?居然想要為她忘記名檀?可是,真的如她所說,名檀結婚,我並不傷痛,我只是覺得解脫。痛苦只是因為,我不想帶著污點去愛人,我想給她一顆完整的心,真的是這樣嗎?“我——愛上了——誰?”他喃喃自語,只覺得他的世界一片紊亂,居然給他一種無力的感覺。
霧看著他完全失神的樣子,居然有些不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柔聲安慰:“我不該說那麼多不該說的話,這繩子,真的不該這個時候送給你,只是我真的不想看見你假笑。”
“這個——謝謝你。”藏血收起那條繩子,語調不可抑制地傲微有些走音。你攪亂了我的心情,但我卻不怨恨你,我很清楚你說的並不僅僅給我聽,你也希望可以說服自己,可以去愛上那個第二個人。
霧不安地咬了咬嘴唇,“對不起。”
“傻女孩,為什麼要說對不起?”藏血笑了,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霧低頭去咬他的手指,就像那一次,他拿白玫瑰挑起她的下頷的樣子,狡黠而又妖魅,“我說中了你的心事。”
“你也說中了你自己的心事。”藏血甩了甩頭,“我不吃虧的。”
霧輕笑,趁他分心的時候,輕輕咬住了他的手指,抬起眼看他。
“壞習慣!”藏血吃痛,敲了她一個響頭,“小野貓似的。”
“你不覺得,你愛上的那個人,有可能是我嗎?”霧看著藏血,咬著嘴唇。
“這算是你在向我告白嗎?”藏血開玩笑。
霧歪了歪頭,“你說呢?”
“我說——我們要趕快走了,骷髏兵要回來了。”藏血聽到了少許動靜,一把抱住霧,一個翻滾,躲到了骷髏王的那些“收藏”中的一堆木頭底下,那些木頭原來是口棺材。
“咯啦”一陣骨骼奔跑的聲音,零散的幾隻骷髏踉踉蹌蹌地奔來,沒跑幾步就倒地碎成一堆白骨。
“頭髮。”藏血低聲說,“那些骷髏是被頭髮勒斷的,看來瑪瑪這一仗打贏了。”
“骷髏王在那裏。”霧悄聲說。
一具巨大的骷髏搖搖晃晃地往這邊走,身上掛了不少頭髮,但是它看起來絲毫無損,只是有些累了。他站在“花園”的邊緣,怪聲怪氣地說:“瑪瑪,你再不讓你那些兔子走,小女孩就死。”
“他居然還不知道你已經不在籠子裏了。”藏血在霧耳邊說。
“他反應很慢,瑪瑪應該會比他厲害很多,這場仗為什麼會打好幾百年那麼久?”霧悄悄地說。
“你看剛才碎掉的骷髏,”藏血壓低聲音,“爬起來了,他們會複生,總是死不了。”
說話之間,長髮長耳的瑪瑪臨空飄來:“骷髏王,你的女孩已經不見了,你還沒有看到嗎?”
“她還在,她還在這裏……”骷髏王甕聲甕氣地說,大腦袋一搖一晃,往藏血和霧藏身的地方來,“人類的氣味。”
霧和藏血悚然而驚,這個骷髏居然能聞到人類的味道,它不但能說能看,還能聞。果然是骷髏王!怎麼辦?根本無處躲藏,骷髏王的大腦袋帶著一陣腐肉的氣息,伸到了霧面前,“還有一個,瑪瑪,你不撤兵,我就把這兩個人類化為白骨。”
瑪瑪在遠處緩緩地道:“我族是不會停止攻擊的,無論你把誰化為白骨都一樣。”
“嘿嘿……我把這兩個人類化為骷髏兵,再向你進攻。”骷髏王嘖嘖地笑,對著霧緩緩張開大口。
“哧”的一聲,骷髏王的嘴裏突然冒出一股濃煙,泛出白色的泡沫,這可不是骷髏王在耍魔法,卻是藏血把強酸瓶子丟進了骷髏王嘴裏,強烈的酸,腐蝕了骷髏王的白骨,他登時淒厲地吼叫起來。
“快逃!”藏血拉起霧,往瑪瑪那邊跑去。瑪瑪長髮席地卷來,把他們遠遠地拉開了去。隨著骷髏王淒厲的慘叫,強烈的魔力四射,“花園”裏的白骨沙石四下激飛。
瑪瑪皺起眉頭,冷笑了一聲,“你們倒幫了我一個大忙。”話說完,他帶著藏血和霧隱去,留下發狂的骷髏王。
“瑪瑪,謝謝你。”霧凝視著瑪瑪,他參加了很多戰役,瘦了,身上還有許多傷痕,“以前……”她歎了口氣,“討厭過你,但是現在不討厭了,謝謝你放過霧·梅耶城堡。我以前常常騙你……”望著傷痕累累的瑪瑪,曾有過許多的歉疚泛上心頭,卻知怎樣都彌補不了。
“我知道。”瑪瑪打斷她的話,冷冷地道,“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霧呆了一呆,什麼叫做那又怎麼樣?“我以後不會再……”我以後不會再騙你,因為我,是騙你不起的,我無法補償你。
“你留在我身邊,你不在我身邊太危險了。”瑪瑪第二次打斷她的話,驀然轉身,“走。”
“等一等。”藏血攔住他,“你要帶霧走?”
“是。”瑪瑪冷冷地說。
“可是我……”霧睜大眼睛,和藏血面面相覷,然後她看向瑪瑪。怎麼會變成這樣?逃離了變成白骨的命運,卻要被瑪瑪帶走?可是我……我都沒想清楚,是不是一定會倒向最強的那一個。
“我不在乎你騙不騙我。”瑪瑪冷冷地說,看了霧一樣,“我知道你一直在騙我,我喜歡。”隨後他又看了藏血一眼,森然說,“你根本沒有能力保護她,你要救她,現在救完了,你可以走了。”
不能——保護她嗎?藏血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手稍微抬了起來,頓了一頓,順手塞進了口袋。把手塞進口袋裏,是一種防衛的姿態,那是真秀說的,伊賀顏大學的智囊伊賀顏真秀的習慣。藏血明白這個手勢的含義,當不能讓心靈脫韁而出的時候,惟有這溫暖而又單薄的口袋能帶給人一絲可以自控的力量。
不能保護,是一種恥辱吧。微微舒了一口氣,“你跟他走吧。”藏血歎了口氣,“就算你想和我走,也是走不了的。”
霧的眼神頓了一下,嫣然一笑,“你真瞭解我。”
“怎麼能不瞭解?”藏血搖搖頭,推了推眼鏡,“你這見風使舵的女妖,去吧,要保重自己。”
“我不會虧待自己的。”霧揮了揮手,“有機會再見。”
藏血哈哈一笑,轉眼看向瑪瑪,“她留給你照顧了,還不送我回去?”
瑪瑪看著這輕輕鬆松說再見的兩個人,眉頭皺得很深,霧居然推了他一把,“瑪瑪大人,把他送回人界去。”
瑪瑪終於衣袖一圈,讓藏血從魔界消失。霧嫣然撲了過來,“瑪瑪大人你好了不起哦。”
不知道為什麼,瑪瑪第一次覺得,霧這張天真純潔的笑臉,看起來有些刺眼,因為他知道,霧和藏血在一起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日之少爺、日之少爺,你怎麼在樓梯上睡著了?”
藏血睜開眼睛的時候,霧·梅耶城堡的僕人們圍成一圈在他四周,七嘴八舌地說,他去了洗手間,半天不出來,大家以為他出事了,進去一看,沒人,更加害怕,結果他卻不知道什麼時候睡在樓梯上,嚇死人了。
在樓梯上?該死的瑪瑪,要讓他回來,好歹也要讓他“降落”到一個像樣的地點,在樓梯上像什麼樣子?公報私仇!藏血站起來搖搖頭,甩甩手,“沒事,昨天晚上沒睡好,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日之。”梅耶先生緩緩地說,“我想什麼時候和老日之先生見一面,你回家去問一下你爸爸,看他什麼時候有時間,我請他喝下午茶。”
“是,我一定記得。”藏血斯文地微笑。
“你也很累了,回家去休息吧,霧的事情,員警會來處理,一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梅耶先生緩緩地說。
“是,我先走了,有霧的消息,通知我。”藏血整了整衣裳準備離開。
“這是你的東西,拿回去。”梅耶先生把一個東西丟了過來。
藏血接住,是那片水晶花瓣,抬頭看著梅耶先生的臉,卻看不出他有什麼想法,一臉的深沉隱抑。
她會永遠留在魔界嗎?
瑪瑪其實很溫柔,只不過他用淩厲的方式來表達,霧這小妖女,見到什麼人,就換什麼臉。對川穹絕對高貴,對瑪瑪俏皮順從,對自己……藏血拿著水晶花瓣開車回家,一路默默地想,她對自己是什麼態度?
她很依賴自己。
還有……她只在自己面前哭。
她如果是自己一個人,就會像她被關在象骨裏的模樣,靜靜地想心事,靜靜地紅了眼眶,而沒有人安慰。
是在想川穹嗎?想那個高而瘦的,強風一般的男人,那麼冷酷地從她身邊走過去,只是揉揉她的頭,她就滿意了?陡然間驚覺,那天雖然眼睛一直看著名檀,但什麼時候,把她的一舉一動也全部留心,不知不覺之間,居然在記憶中如此清晰。
“你已經——愛上別人了。”
“你真的一點也不覺得,你已經愛上別人了嗎?”
“我說中了你的心事。”
“你不覺得,你愛上的那個人,有可能是我嗎?”
“吱”的一聲猛踩刹車,藏血趴在方向盤上苦笑,有可能?除了你,我還可能會愛上誰?難道我還會愛上真秀、愛上司狐?
只有你的身上,才有那麼一點讓我心動的東西,也許是同病相憐的憐憫,也許,我們根本就是同類。
啟動車輛,藏血從口袋裏摸出那條繩子,那繩子還在,宛然她的聲音還在:“你知道,就別給自己壓力,別強迫自己忘記他,這個是你的,還給你。留著它,記著他,也沒什麼不好。我希望你從心裏快樂,愛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有什麼關係呢?我不會忘記川穹,但是我相信,我會找到比他更好的人。”
霧,你是這樣希望的,我大概也這樣希望,但是說與做不同,愛一個人,想一個人,還能做到快樂、豁達,並不容易。
你也是一樣的,說會記住蒼穹,然後快樂地去愛第二個人。藏血嘴角微微一挑,做得到嗎?
誰都很迷惘,然後在迷惘中相互舔傷,我莫名地迷戀上你的溫柔,迷戀上那種同病相憐的慰藉,霧,我這樣的感情,算是——愛你嗎?
魔界。
長髮兔與骷髏靈一場戰亂之後。
霧望著瑪瑪,他正在換衣服,把戰袍換下來,穿長長的元老服。滿身都是傷。
“嗚嗚……瑪瑪大人太英勇、太偉大了,只是因為有了瑪瑪大人,我們長髮兔一族才能繁衍下去,鄙視兔子的人太多了,他們經常拿紅蘿蔔詆毀我們。”卡露椰望著瑪瑪的背傷哭,嗚嗚咽咽的像只小老鼠。
“別吵。”瑪瑪換好元老服,不耐煩地揮手,卡露椰登時住嘴,委屈地看著瑪瑪。
“你痛不痛?要不要我給你塗藥?”霧問。
“不要。”瑪瑪回答,推開門出去,“我去召集師長們開會,你和卡露椰呆在房間裏,不許出去。”
“是。”卡露椰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這大概就是瑪瑪和藏血的不同。藏血總是顧及別人的感受,總是一張令人賞心悅目的笑臉,就算有天大的心事,也只是困惑在心裏,頂著一張笑臉,就打算蒙混得天下無事。如果藏血換成瑪瑪,他就不會打斷卡露椰的話,就不會拒絕塗藥,就不會說“不許”,因為藏血是體貼的人,真的非常非常體貼。
“霧姐姐,你會永遠留下來嗎?”卡露椰飄過來問。
“不會。”霧微微一笑,輕輕摸了摸卡露椰的頭。
“那個有漂亮頭髮的哥哥呢?”卡露椰又問。
“他回家去了。”霧的手指在卡露椰頭上慢慢地移動,把它的長毛打成一個蝴蝶結。
“你會想他嗎?”卡露椰渾然不覺自己的頭髮正發生問題。
霧的手指停頓了一下,“我……”
“我會想他的,哥哥說要給我漂亮的長頭髮,他還沒有給我。”卡露椰頂著滿頭蝴蝶結,在霧面前走來走去,得意洋洋。
它還記得啊?霧拍拍它的頭,點點它的鼻子,“下次姐姐看到他的時候,一定叫他賠給你。”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10:10
第7章
月輪天
霧被瑪瑪帶走已經十天了,霧·梅耶城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沉重;警局曾經接到霧失蹤那晚的報警電話,但是除了一些奇異的怪笑,電話錄音裏什麼也沒有,無法追查霧消失的真正原因。
藏血知道梅耶先生懷疑是他把霧藏起來,因為是他第一個發現霧失蹤,居然遠在日之家就知道霧失蹤,而且他也在城堡裏失蹤了一陣子。但是他無法向梅耶先生解釋霧去了哪里,所以只好故作不知。今天梅耶先生邀請父親去城堡喝下午茶,藏血猜到一點他們要說什麼。
伊賀顏大學。
真秀的辦公室。
“梅耶先生請了日之先生喝茶?”穿著柔軟質地的衣料,背後拖個帽子的真秀十指交叉地坐在椅子上,“我印象中,似乎梅耶先生和日之先生的交情並沒有好到這個分上。”
“我猜,說兩件事。第一,試探霧是不是被我藏起來了;第二,”藏血聳聳肩,“他懷疑我和霧。”
“他懷疑你試圖拐走他女兒。”真秀說得咬文嚼字,之後補了一句,“你本人是沒什麼大事,看履歷的話,很少人有你那麼工整的。上好的家世,上好的學歷,上好的能力,上好的相貌。”真秀似笑非笑地喝了一口茶,“主要是名檀那檔子事不要讓他查了出來,那可就大大地降低你的分數。”
“你在說什麼?說得我好像很希望被人家挑中做人家女婿。”藏血斯文擦著一個新的茶杯,“他查我什麼我都不在乎。”
不在乎?真秀挑眉笑,轉開話題,“這可是你第一次進我這裏居然還會擦茶杯,我這茶杯是新的,我不信你在家裏也這麼勤快。”
藏血舉起那個茶杯,茶杯晶晶亮,看了一陣他自己啞然失笑,“看來我回家也要勤快一下才可以,做兒子做了那麼多年,居然沒擦過家裏的茶杯。”
“你在擔心。”真秀給自己倒茶,沒給藏血倒茶,反正他也沒心喝。
“我在擔心什麼?”藏血笑笑。
“你自己心裏清楚,我不做挑撥人心的刺蝟。”真秀一隻手插進口袋,“下午沒課,和仲海約了打球,你去不去?”
“我?”藏血又是那樣笑笑,“我想回家。”
“那你就回家。”真秀瞧了他兩眼,淡淡地笑,也不多說什麼。
藏血走了,他很少這麼安靜,安靜得近乎寂靜。
藏血的心很亂,連最經常的斯文的微笑都做不出來,來找他似乎是想說什麼吧,但是他最終只是擦了一陣茶杯,什麼也沒說。藏血是真的喜歡上那個女孩吧,不僅如此,他知道那個女孩去了哪里。真秀拿起藏血擦的那個茶杯,聳聳肩,往裏頭倒了茶繼續喝。
藏血知道那個女孩在哪里,但是他不能說。
他擔心梅耶先生。
他更擔心他自己。真秀不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但是似乎藏血對自己這分嶄新的愛,沒有什麼信心,對霧沒有什麼信心,對自己也沒有什麼信心。
藏血不堅持,他是一個不強勢的人,不喜歡勉強。而且他體貼,不喜歡別人不愉快,換句話說,他不自私。但是,真秀歎了口氣,愛是自私的吧,為什麼藏血留不住名檀?因為藏血在他所愛的那個人選擇離開的時候,他不會挽留,他會放手。那樣的話,如果有人與他搶奪,他怎麼能不輸呢?他讓名檀離開的時候,仲海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他只是推了推眼鏡微笑,“我不喜歡勉強。”
嫁給了藏血,是會很幸福的。但人們都喜歡那種強勢的、瘋狂的愛戀,那種一霎眼冰棱破裂的心動,藏血不是那樣的人,如果有一個女孩,能夠理解他的愛人的方式,那該是瘋狂的愛戀之外的另一種幸福了。
霧·梅耶,那個妖異的女孩,她能嗎?真秀持保留意見。
風吹來,衣發俱飄。
藏血仰天吸了一口空氣,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沒開車來上學,學校距離日之府很近,散步就能夠到達。
日之府地域廣闊,道路上鋪著青磚,路邊生著短短的青草,草上開著白白的小花,長著紫黑色的漿果。很溫和的天氣,所謂春天。
藏血的辮子在風中微微地搖晃,繞過脖子辮稍落入口袋裏,辮子上青色繩子的繩帶輕輕撞擊著他的手背。
一個人走路,總是覺得缺點什麼。藏血把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手心是那片水晶花瓣,在白天的光線下,水晶光滑透明,像一汪真正的水。她在魔界永遠不回來了嗎?瑪瑪說得沒錯,霧不留在瑪瑪身邊的話,他保護不了她。
他保護不了她……
“日之。”有人淡淡地呼喚。
藏血抬起頭,有些意外,站在不遠處樹下的是名檀,他身邊居然沒有人陪著,一頭長髮隨著風飄,映著他那種多年冰封,近乎是被封印的臉和他的眼睛。“名檀?你不是去了芬蘭?”
“我回來拿東西。”名檀眼也不眨,冷冷地說。
“哦。”藏血應了一聲,辮梢在口袋裏,他帶著一陣風從名檀身邊走過,“好久不見了。”
名檀站著不動,藏血從他身邊走過了,他才說:“對不起。”
藏血意外,站住、回頭,笑了,“你居然會道歉?”
“嗯。”名檀淡淡地應了一聲。
藏血聳聳肩,“不客氣。”他回過身,繼續往前走,走得很輕鬆,仿佛他從來沒有在這條路上遇到名檀。
名檀沒有回頭,“你從來沒有要求我留下。”
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藏血皺眉,又停了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如果開口說挽留的話,誰都會為你留下的。”名檀淡淡地道,“只是你從來不說。”
藏血推了椎他發光的眼鏡,也淡淡地道:“我從不喜歡勉強,從不喜歡‘要求’別人為我做什麼事。”
兩個男子相互背立,相隔十米站著,誰也不回頭。
“你一輩子,就等著一個人為你留下嗎?”名檀開始往前走,緩緩地消失在不遠處的轉角,“日之,你是一個好人,但不是一個好情人。”
藏血沒動,一直到名檀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還站在那裏沒動。
“你一輩子,就等著一個人為你留下嗎?”
是我的錯?
藏血緩緩抬起頭,如果那天我說,霧,你和我一起走,就算我保護不了你。霧,你會和我一起走嗎?
“你如果開口說挽留的話,誰都會為你留下的。”
不,名檀,你不明白的。我保護不了她,所以……
“哥哥,回來了?”屋裏日之嬡像個漂亮的大洋娃娃,和藏血有八分像,只是日之嬡矮一點,藏血高一點,日之嬡更像她的媽媽。
藏血笑了笑,“回來了。”
日之媛毫無心機地笑,“犀澤哥哥來過,和梅耶伯伯還有爸爸一起喝下午茶,他說回來拿東西。”
藏血站住,名檀……“他回來拿什麼東西?”
“緞帶啊,就是你房間裏那一盒緞帶,我不知道那盒子什麼時候在你房間裏的。”日之嬡指指藏血的身後,“我也不是很清楚犀澤為什麼要拿走,梅耶伯伯一直和他在一起,你問梅耶伯伯。”
藏血苦笑,回過身,“梅耶先生。”
梅耶先生依舊看起來沒什麼表情,“回來了?”
藏血只能輕咳一聲,“回來了。”
“我想問你幾句話。”梅耶先生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日之媛,過來。”日之先生在房間裏呼喚。
“來了。”日之媛站了起來,從房間裏離開。
真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在擔心。””我在擔心什麼?”
“你自己心裏清楚。”
藏血居然覺得緊張,和梅耶先生獨處在一個房間裏,他居然很緊張。自然不是因為梅耶先生曾經是一隻大蜘蛛,藏血在心裏苦笑,自從梅耶先生要和爸爸喝茶,他就覺得不安,對真秀說不在乎,現在卻緊張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梅耶先生居然來這裏請爸爸喝茶。”藏血勉強笑著說,“我以為梅耶伯伯不喜歡出莊園。”
梅耶先生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一絲笑意,慢慢地說:“你不歡迎我?”
“我……”藏血不是不擅言語的人,此刻卻啞口無言。
“你一向叫我先生,不叫伯伯的。”梅耶先生慢慢地說,“你很緊張,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他雙手安詳地放在椅子扶手上,並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卻讓人無法回避。
藏血皺起眉頭,“我不是……”
梅耶先生打斷他的話,“你以前不會的,我記得。”
藏血歎了口氣,他還能說什麼?“以前是以前。”
梅耶先生微笑,“是害怕?”
藏血苦笑,“有一點。”
“害怕我知道名檀的事?”梅耶先生淡淡地問。
藏血也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不是。”
“還是害怕,我會因為這件事排斥你?”梅耶先生淡淡一笑。
藏血搖頭,“我害怕你會怪霧。”
梅耶先生有些意外,“怪霧?”
“怪她招惹了一個不討人喜歡的人。”藏血自嘲地笑了笑,“我聽說川穹的事,先生並不贊成,我似乎也並不比川穹好多少。”他聳了聳肩,“我怕你怪她,也怕讓她煩惱。”
梅耶先生笑了,“你和川穹不同。”他上下認真看了藏血一陣,“你以為我會看不起你嗎?不會,我不看重你過去的物件是男人還是女人,我只看重你值不值得霧愛。”他慢慢地說,“霧是個任性的孩子,她古怪,不端正,不聽話,而且喜歡掩飾自己。不要以為她很放蕩、靦腆、很少說真心話,她是那種要人逼,逼到絕境才會原形畢露的女孩。”
“我知道。”藏血也慢慢地說,“她其實很簡單,只是她怕太容易給人看穿,所以她喜歡掩飾自己。說假話的時候,她總是笑得特別燦爛。”
“喜歡她嗎?”梅耶先生微笑著問。
藏血笑而不答。
“霧是個單純的孩子,你相信嗎?”梅耶先生歎了口氣,“可能因為我和她媽媽分開得太早,霧從小就很少有人能認真地關心她,她變得古古怪怪,喜歡捉弄人,但是你要相信,她不是壞孩子。”
藏血輕咳了一聲,“無論她是不是壞孩子,總之我不想看見她傷心。”他換了個姿勢坐,“我愛過名檀,先生不在乎?”
梅耶先生微笑,“名檀說,你是個體貼的人。”
藏血哈哈一笑,“我不否認。”
梅耶先生也哈哈一笑,“所以我說你和川穹不同,你是會給人幸福的人。”
藏血眨眨眼睛,笑了,“難道川穹只會帶給人痛苦?”
“有些人的感情,是非常淒厲的。”梅耶先生含蓄地說,“我不反對瘋狂的愛戀,但是不希望自己女兒也捲進去,霧是個脆弱的孩子。”他微笑著說,“名檀說你不擅長向別人要求什麼,霧可是要人逼的孩子,你明白我意思嗎?”
“名檀瞭解我,但不徹底。”藏血呼了一口氣,雙手枕在頭頸下,“霧瞭解我,瞭解得讓我有些害怕。”他轉過頭,望著梅耶先生,“她第一個告訴我,我從名檀那裏畢業了,我已經愛上了別人。那個時候,我自己真的一點也不覺得。她瞭解我,比我自己還瞭解。”
梅耶先生有些意外。
藏血笑了笑,“同樣的我瞭解她,也許比她自己還瞭解,她不知道我愛上的人是她。”
“你可以告訴她。”梅耶先生微笑,“如果錯過了你,她會後悔的。”
“先生,她不會相信的,或者說她拒絕相信。”藏血笑得有些黯淡,“她害怕我們之間的感情變質,她只能接受曖昧,不能接受那是愛,挑明瞭我愛她,我們之間就不會這麼自然了。”他坐起來雙手支撐在膝蓋上,“愛川穹,已經讓她害怕愛情,霧是個脆弱的孩子,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梅耶先生深沉地看著他,“日之,你比我預想的要成熟,如果霧能接受你,我很放心。”
藏血笑笑,“我是不是要說謝謝你?”
梅耶先生哈哈一笑,“該是我說謝謝,謝謝你選中了我的女兒。”他站起來,“我該走了,你知道霧在哪里是不是?她和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藏血的眼中閃過黯然,“先生慢走。”
梅耶先生走了。
放心?她並不是和我在一起,我無法保護她,我也沒有留下她。
藏血手裏握著那個水晶花瓣,第一次覺得瑪瑪的存在,是如此令他痛苦。
月亮很圓。
霧在瑪瑪的大本營發呆,今天是十五月圓吧,瑪瑪會進入休眠,不知道長髮兔族會受到多少影響?如果今天是十五,那麼她留在這個魔幻的世界,也已經十五天了。
為了安全留下來,其實如果那天藏血開口要求她和他一起走,她也許不一定會倒向瑪瑪這邊,雖然她討厭骷髏,不想死,但是留在藏血身邊,要遠遠比留在瑪瑪身邊要……怎麼說呢?幸福,幸福許多。
“姐姐,我不想辮辮子。”手下的東西可憐兮兮地說。
霧拿開手,才知道不知不覺又把卡露椰的長毛拿來辮辮子,這幾乎已經成了她十五天的惡習。“啊,姐姐不是故意的。”霧水濕的眼睛閃爍著流光,哀怨地蹙起眉頭。
卡露椰縮了縮頭,“我……我不是在生氣。”
“你就是在生氣。”霧泫然欲泣。
“我不生氣、不生氣。”卡露椰兩個耳朵塌下來,霧乘機在它耳朵毛上多辮了條辮子,“姐姐在想長辮子哥哥。”
這個小笨蛋居然也有聰明的一天?霧詫異地看了它一眼,“我在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看見他。”
“姐姐想看見他?很容易啊,你看這裏。”卡露椰指指牆上的鏡子,“我很厲害吧。”
牆上的鏡子映出藏血,他一個人坐在房間的角落,把玩著手裏的水晶花瓣。
“好漂亮的頭髮哦。”卡露椰癡迷地看著藏血的頭髮——藏血大概剛剛洗過頭,沒有紮辮子,一頭的黑髮飄散,映得藏血手指間的水晶更加澄澈透亮。
霧只想敲死這個只會對著頭髮流口水的小妖,對卡露椰來說,只要頭髮漂亮就是最漂亮,相貌是完全不能和頭髮相提並論的。藏血的確是個花瓣似的美人,但是她很少意識到這一點,他最重要的,是他總給人一種被縱容被關懷的感覺,和藏血在一起,你會覺得做什麼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是在想她嗎?原來這個東西他還沒丟,還在的。霧目不轉睛地看著藏血,這是人界什麼時間?他在做什麼?
“我很厲害吧?霧姐姐,我可以讓你看我更厲害的。”卡露椰得意洋洋,“你聽。”
“你一輩子,就等著一個人為你留下嗎?日之,你是一個好人,但不是一個好情人。”
霧吃了一驚,這是名檀的聲音,“從鏡子裏還能聽到聲音?”那豈不是和電視差不多?
陡然間鏡子裏什麼也沒有了,卡露椰垂著耳朵大口大口地喘氣,“累死我了,我只能做到這樣,如果是瑪瑪大人,你可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居然還可以聽見聲音。”霧自言自語。
“那不是聲音,是心聲,是那個哥哥,在我們看見他的時候,他心裏想的,不是他說的,鏡子照不出聲音。”卡露椰累極了,“啪”的一聲,倒在桌子上,呼呼地睡著了。
心聲?霧慢慢回想起剛才聽見的聲音——“你一輩子,就等著一個人為你留下嗎?日之,你是一個好人,但不是一個好情人。”
名檀的聲音,磁性、動聽,沒有感情。
是對藏血說的嗎?藏血到現在,即使手裏握著水晶,心裏想的依然是名檀嗎?霧看著鏡子裏自己不愉快的眼睛,最終笑了一下,是自嘲的、是苦澀的。勸他不要逼自己忘記名檀,勸他遵從自己的心,勸他去愛第二個人,可是聽到他心裏想的是別人,她卻有一點高興不起來。
藏血不是好情人嗎?不是的,名檀,你居然不瞭解藏血,他是最好的情人,不勉強你做任何事情,你要走的時候,就讓你走。只是你適合強勢的愛,而藏血不會強人所難。你為什麼只能在被迫的時候才能留下,是你自己從不考慮為任何人留下,所以才會責怪他不曾打算留下你。
為了藏血留下。
也許藏血一輩子,真的在等候一個人為了他而留下。他真的不是會追逐會要求別人什麼的人,不肯為了別人改變自己,所以縱然他認識過交往過那麼多人,卻誰也留不住就是因為他不會留你。
無緣無故居然有點想哭。她突然很想回家,去安慰那個對每個人都好,但每個人都成為他人生過客的——總是微笑的他。
“咯啦”一聲,門開了,瑪瑪走了進來。
一股清清的水氣,瑪瑪的腳印,每一步都是浮水印,整個人似乎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怎麼了?掉進水裏了?”霧嫣然一笑。
瑪瑪森然看了她一眼,慢慢坐在了椅子上,“今天我要休眠。”
霧巧笑情兮,“今天是月圓,我記得。”
“今天我不能保護你。”瑪瑪慢慢抬起頭看她,“你害怕嗎?”
霧嫣然一笑,“不要緊,你不能保護我,我保護你。”
瑪瑪凝視了她一陣,冷笑了一聲,“花言巧語的小女孩。”他閉上眼睛,躺到床上去休眠,不再理睬她。
瑪瑪從不曾相信她。霧悠悠地舒了口氣,花言巧語的小女孩,如果可以的話,瑪瑪也許不會選擇她,他可能是被她那樣清純一朵白花般的外表欺騙了,如果再來一次的話,瑪瑪不會喜歡她,也許會討厭她。
“瑪瑪大人。卡露椰醒了過來,本能地撲向瑪瑪。
霧攔住它,“讓他休息,他已經打了很多天的仗,很累了。”她纖細的雙手為瑪瑪蓋上被子,瑪瑪進入休眠,對外界毫無感覺。
“霧姐姐,瑪瑪大人好像很不高興。”卡露椰悶悶地。
“打仗了,有誰會是高興的?”霧摸了摸卡露椰的長毛,輕輕拍了拍它的頭。
“如果可以不打仗,那有多好?”卡露椰悶悶地。
“你們和骷髏靈是怎麼打起來的?”霧問。
“魔界有一個月輪天的傳說。”卡露椰登時高興了起來,洋洋得意給霧解釋,“月圓的時候,該隱拿著—束荊棘在月輪天做獻祭,如果你能夠拿到該隱獻祭的那束荊棘,你就能成為魔界僅次於該隱的魔王。月輪天的地址在我們長髮兔的範圍內,但是我們長髮兔是沒有野心的種族,只是看管月輪天的入口,從來沒有進去,也從來沒有去拿荊棘。骷髏靈想要霸佔那個入口,所以就打死了我們很多兔子。”它的耳朵又垂了下來,沮喪地,“我們打不過骷髏靈,所以召回了正在轉變期的瑪瑪大人。瑪瑪大人正在轉變,他會從兔子變成精靈,但是打仗打斷了他的轉變,他可能永遠都不能變成精靈了。”
霧輕輕歎了口氣,“該隱的荊棘……”
“如果拿到了該隱的荊棘,魔界除了該隱,人人都要聽話。”卡露椰認真地說,“但是月輪天據說很危險,即使是我們長髮兔,也被警告不能靠近那裏,靠近那裏將會遇到不幸。所以這麼多年以來,誰也不知道月輪天裏面是不是有該隱的荊棘。”
“如果拿到了荊棘,除了成為魔王,就沒有其他用途了?”霧問。
“嗯,說可以向荊棘許願,荊棘會滿足你一個願望。”卡露椰努力地想,“但是該隱會懲罰你,你偷走了他的東西,他會懲罰你。”
“這樣——啊。”霧拖長聲音,應了一聲。
白蕭偉昂咖啡館。
第一次遇到司狐,就是在這個咖啡館的深處。白蕭偉昂咖啡館依山而建,咖啡館深入山腹,咖啡館的最深處,與司狐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
藏血握著水晶花瓣走進咖啡館,館裏的調酒師認得藏血,笑著說:“日之少爺,真秀少爺和一個有點像外國人的朋友剛走,你現在才來?”
藏血的長外套微微有些飄蕩,有點像外國人的朋友?是中國水吧。法醫的中國水,這學期剛從英國轉學過來。“我定了x57的座位。”
“空著呢,這個點,店裏沒人。那裏光線不好,牆上刻著那些字看起來也有點嚇人,一直都空著。”調酒師呵呵地,“要喝什麼?”
“皇家咖啡吧。”藏血斯文地笑,長外套帶起一陣微風,走向咖啡館的深處。
咖啡館深入山腹的最深處,牆壁上的刻字讓人將信將疑,但是藏血知道司狐就在這堵牆壁的後面,荒謬詭異的刻字之後,就是更加詭異的司狐的房間!
傳說中貯藏亡靈的人,停靈士司狐。
妖異與邪魅的化身,忽隱忽現的幽冷的詭譎的笑……
“日之少爺,咖啡。”
“謝謝。”藏血凝視著皇家咖啡上橫架著的咖啡匙上白蘭地方糖燃燒的藍色火焰,等調酒師走遠了,豎起兩隻手指,輕輕敲了敲刻字的牆壁。
“人偶在很短的時間內腐朽,金剛是森林的野獸,結髮走進困惑的城堡,伶女在酒紅的煙花裏哭泣,希臘神流下眼淚……當預言應驗的時候,我的命運之匙,就會開啟。”那一邊,隱隱約約傳來非男非女的聲音,詭譎幽異地唱,一會兒飄遠,一會兒飄近。
藏血歎了口氣,喃喃自語:“看著我們困惑,你好像很高興。”
他身邊的咖啡座上隱隱約約有一個身上披著一件黑袍的人,他在笑,露出尖銳的牙齒,牙齒尖是透明的,閃爍著咖啡店的燈光,是人間沒有的鑽石色彩。如果藏血是一個花瓣般的男人,這黑袍人就是一朵妖異的殺人花!浸滿鮮血的殺人花,甚至充滿了深湛邪惡的嫵媚。
他當然就是司狐,貯藏亡靈的人。
“我要怎麼樣才能保護她?”藏血看著皇家咖啡上的火焰燃盡,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很多天不見了,我很擔心她。”
司狐的黑袍無風自飄,他分明在藏血身邊,他的聲音卻遠遠近近,“魔界有月輪天的傳說,月圓的時候,該隱帶著荊棘在月輪天裏獻祭,得到那束荊棘的人,是魔界的魔王,並且荊棘能實現願望。”
藏血笑了,“我的問題是,我是人,不是妖魔。你告訴我魔界的傳說,我進不了魔界,也是沒有用的。”
司狐的手輕輕抬起,黑色的長袍從手臂上滑落,露出他骨骼均勻的纖細的手臂。那手臂上一道遭密集的烙痕,像被燃燒的枝條印上的咒語。“如果你向荊棘許願,你就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我也曾經是人。”
藏血驟然抬頭,“什麼?”
司狐低低地笑,“我也曾經是人,要你向荊棘許願,並且如果能夠抵禦該隱的懲罰,就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這其妖如鬼的司狐,也曾經是人?藏血震驚地看著司狐。
“記住,一束荊棘,只能滿足你一個願望。”司狐的手指點向皇家咖啡,溶入白蘭地的咖啡上再度燃起了藍色的火焰,當火焰燃起的時候,司狐就突然消失了,一點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
“等一下。”藏血忘形地伸手過去要攔住他,司狐也曾經是人,還有什麼消息比這個更令人震驚?如果司狐也曾經是人,那荊棘就不是傳說,並且能夠把人化為這種非妖非魔非神非鬼的東西,如果荊棘是真的,他也許可以用荊棘換回霧!他可以許願——希望她不必被困在虛幻的地方,可以許願讓她安全,甚至可以許願讓她不再為了川穹痛苦。念頭還沒有轉完,手穿過了虛空的地方,司狐坐過的咖啡座居然是空洞的,藏血猛地站起來穿過那個空洞,登時站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三點五十五分,調酒師奇怪地看向藏血坐的位置,日之少爺走了?但是他還沒有付賬呢,他什麼時候走的?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10:35
第8章
該隱的荊棘
眼前是一片黑色的草地,草的尖梢都帶著晶瑩的露水,映著明亮的月色,閃爍著明月的光輝,映得那草越發漆黑。
黑色的草,魔界?藏血手裏還拿著起火的皇家咖啡,咖啡杯口起著藍色的火焰,咖啡中的白蘭地在燃燒,照出了一片空間。
不遠的地方有一塊巨大的石碑,藏血舉起咖啡的火焰照了過去,那裏有一個人伏在石碑前面,不知道在做什麼。
“叮叮”的聲響,這不知是哪種妖魔的東西,拿著工具在敲擊那塊石碑。
“誰?”敲石碑的東西轉過身來,看到了火焰的光,可能太刺眼了,它一下子遮住眼睛,“這裏是長髮兔的領地,你是什麼東西?”
霧的聲音?她怎麼會在這裏?藏血慢慢地放下咖啡杯,她……很維護瑪瑪。
是應該的吧,瑪瑪為了她付出了那麼多。
心裏有些東西在動,壓迫著他的呼吸。他一貫是個很強的人,不喜歡認輸,但是和瑪瑪相比,無論如何他都是輸的那一方,輸得連霧都不得不微笑著要求對方保護。再那樣笑下去會很辛苦的,瑪瑪當真是一個痛苦的詞。藏血舒了口氣,臉上現出了笑意。
霧的聲音變得哀怨,“是瑪瑪大人嗎?你別怪卡露椰,是我自己好奇心太重,想來看著是不是真的有‘該隱的荊棘’……”她說了一半,突然聽見人笑,而且那人還笑得很愉快,正是那個拿著火焰,站得筆直的人——藏血?
“見風使舵的小妖女。”藏血的笑臉在火焰背後出現,他走了過來,蹲了下來,單膝跪地,“你在這裏做什麼?”
“瑪瑪沒有讓你回去嗎?”霧陡然緊張了起來,“他居然讓你留在這個鬼地方。”
“他沒騙你,別著急。”藏血把燃燒的咖啡杯放在地上,輕輕托起她的臉,握了握她的手,“我回去了,但是又回來了。”
他幹什麼握住她的手不放?霧突然有些緊張,“你回來幹什麼?”她咬著嘴唇說。
“別動,我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藏血柔聲說。
“你這麼溫柔幹什麼?”霧驟然紅了臉,“我留在這裏很好,瑪瑪對我很好,雖然外面妖魔兵打得激烈,但是我一個也沒看見,沒有被嚇到,也沒有被餓到,當然更不會給人欺負。”
“你說的這麼詳細幹什麼?”藏血放開她的手,“我又不是在問你。”
“你……”霧瞪了他一眼,火焰下看得出藏血眼裏有回避的神情,不知道為什麼心裏一軟,反駁爭辯的話沒說,說出口的是,“我……以為你會擔心。”
藏血凝視著她微紅的臉,“我如果不但心,你會失望嗎?”
霧緊緊地皺起眉頭,握起拳頭,“你……”她換了一口氣,嫣然一笑,“你這樣說,我會以為你要追求我呢,別追求我。”
“因為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藏血一笑,接下去,“開玩笑的,別當真。”
霧轉過身指著那塊大石碑,“這裏是月輪天,你為什麼在這裏?我差點以為一輩子見不到你了。”
“我是被司狐送來的。”藏血推推眼鏡,眼鏡上一片晶光。
“我是偷著來的,瑪瑪不許人到這裏來,今天他休眠,我才能偷偷到這裏來。”霧指著石碑底下,“這下面一定有文章,聲音是空的。”
“我來瞧瞧,聽診我最在行。”藏血開玩笑,拿過霧手上的一把小錘子,在地上輕輕地敲。
他趴在地上,全心全意地聽著石碑下面的情況,霧蹲在他身邊。
“霧,你也是為荊棘來的?”藏血邊聽邊問。
“嗯,你呢?”霧微笑。
“我也算吧。”藏血敲了一下,凝神地聽,把錘子移向另一個地方。
“你也想許願?”霧幫他撥開地上的沙石,兩個人像趴在石碑前的小狗。
“嗯。”藏血的注意力集中在石碑下的一個地方,漫不經心地問:“你的願望是什麼?”
霧用手指在地上劃了個圈,慢慢地說:“希望魔界不要打仗,瑪瑪為了他的族群,失去了變化成精靈的機會,如果可以的話,”她輕輕地笑了笑,“我希望他能夠變成精靈。”因為,我欠瑪瑪很多情、很多情,卻沒有機會能還給他。
為了瑪瑪嗎?藏血手中的錘子停在了一個位置,瑪瑪一直都喜歡她,他甚至喜歡被霧騙,明知她總是在欺騙他,還是對她容忍。她說相信能夠找到比川穹更好的人,瑪瑪……算是一個嗎?
“你的心願是什麼?”霧反問。
藏血想了想,斯文地笑笑,“人家說,心願說出來就不靈了。”他在石碑下一個部位一敲,“叮”的一聲,石碑上月輪天的刻字流過光線,隨即空中裂開了一個缺口,裏面射出了幽亮的光芒,如月光一般清涼舒適。
“這就是所謂‘月輪天’了吧?”藏血眯起眼睛,看著空中的缺口,“也不是很難打開,為什麼這麼多年,居然只有一個人打開過?”他拉起趴在地上的霧,“走吧。”
“居然曾經有人進來過這裏?”霧和藏血一起跨過缺口,眼前是一塊純圓的山頂,分裂的巨岩在腳下,圓形的平面山頭,就是渾圓的月亮,離得很近很近。山頂的中間,是一個石質的平臺,臺上一束荊棘,在月光下映出一束長長的影子。
那荊棘的模樣,和司狐手臂上的烙痕一模一樣,那就是所謂該隱的懲罰嗎?藏血一步一步向荊棘走去,霧猛然拉住他,“等一等!”
怎麼?她難道不想為瑪瑪……
藏血頓了一下,腳步沒停依然往荊棘走去。
“我有話和你說。”霧拉住他,閉眼說。
她說話的語氣很堅定,像有什麼事一定要說。藏血心頭猛地一震,不想聽,他不想聽。
眼見他轉過頭去,霧閉眼說:“不要走,人家都說,靠近荊棘會發生不幸的事。”
只是要說這個嗎?藏血笑了,“怕不幸的話,你也不會來了。為了瑪瑪,你能放棄嗎?”
“不能放棄。”霧低聲說,而後她抬起頭來,“因為我對不起他。”
什麼?藏血跳動的心還沒有反應過來,霧接下去說:“因為我對不起他,他為了我做了他不喜歡做得很多事,但是我沒辦法喜歡上他。”她攥緊藏血的手,“所以應該我去,你留下。”
“你在說什麼?”藏血有些怒了,“你去?我留下?你當我是什麼?事到如今你……”
“去的話也許會死的。”霧突然大叫一聲,“日之,你是善良的人,你體貼、你溫柔,你比誰都對人好。可是懂得你好的人那麼少,連名檀都不懂你,你那麼愛他,可是連他都不要你。”她猛然抓住藏血,“如果你就這樣死掉了,遇到什麼不幸,我怎麼能甘心?你不覺得你一輩子都不值得嗎?這樣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呢?”
什麼?藏血看著她憤怒的樣子,她攥拳怒目,像說著什麼對她來說非常重要的事,他溫文爾雅地微笑了,“你想到哪里去了?名檀是名檀,他的事我從來不管,到現在也更加不需要我管。”
“你就是這樣,這樣會讓愛你的人覺得你不重視他,你為什麼從來不留人?難道你在意的人離開還是留下,你真的毫不在乎嗎?就像那一天如果你要我和你一起走……”霧說到激動,突然愣住了。
垂下頭來,讓陰影遮住眼睛,要繼續說下去嗎?霧緊緊地握住拳頭,閉嘴。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你從來不留人,他們對你來說全都不重要,你能不能……能不能考慮一下覺得你好重要的人的心情?即使你不會留人,至少也不要在她面前死。”她憤然轉過頭,像是覺得說了這些讓她憤憤不平。
藏血的微笑依然優雅,微略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他居然不回答。
他居然不回答。霧恨恨地瞪著他,“所以我去,你留下!”
她大步向荊棘走去,藏血一把抓住她的手。
“幹什麼?”妖魅的小女生惡狠狠地說。
“無論有什麼理由,有風度的紳士總是不會讓女孩子去冒險的。”藏血拉過她,走了兩步,距離荊棘已經觸手可及,他的背影在霧眼中,辮梢輕輕地搖晃,他怎能如此平靜、漠不在乎?她已經——已經幾乎把自己的心裏話說出口了,他卻還是這樣。
“我為了瑪瑪,你這麼冒險又是為了什麼?”霧狠狠地瞪著他。
“為了資格啊。”藏血斯文地微笑,“為了公平的資格。”作為情敵的資格,可以保護她的資格。
霧挫敗地看著他,“你從來不和人說真心話嗎?”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藏血聳聳肩。
“混蛋日之!”霧怒目而視。
“真的,我從不騙人。”藏血優雅地微笑,“你要走,我絕不留你,但如果你要來,我冒著大雨也會去接你。”
這就是真正的藏血嗎?霧突然笑了一下,“如果你真的這麼無情,為什麼你要這麼介意不能保護我這件事呢?”她一語驚人,炯炯的眼神盯著藏血,“日之,我說得對不對?”
藏血震動,她那種看穿人心的本事又來了。“我沒有。”他回答了最蠢的一句話。
“你介意瑪瑪的存在,你在乎你沒有能夠與妖魔抗衡的力量!”霧大聲說。
“不能保護自己女伴的男人不能算男人。”藏血輕聲說,“不算男人的人自然沒有開口說愛的資格,霧,我說得對不對?”
“日之……”霧凝望著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輕輕走近了一步,握住了他另一隻手,“你可以認真聽我說話嗎?”
“我一直都不認真嗎?”藏血輕笑。
抬頭凝視著這個男人,一直都不認真,是的。這個男人,自從一開始遇見的時候就不認真,不認真地說話,不認真卻故作溫柔地微笑,他的心在哪里?或者偶然會感受到他的踟躕,但大多數時間她無法接近他的真實心情。能接近的只有那些紳士的溫柔和無緣無故的體貼吧。日之他是體貼的人,所以即使得到了體貼也不能證明有什麼東西存在。呆呆地看著他斯文微笑的跟眸,那透明眼鏡下的眼睛裏,究竟有多少情緒是真實的?多少情緒是虛幻的?
“日之。”霧低下頭,她的衣袂在風裏飄,涼風吹得她灼熱的肌膚微涼,心也微涼,“你是喜歡我的吧?”她低聲說。
藏血搭在鏡框上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似頓住了,“你知道?”他的語氣也似在風裏會飄。
“我知道。”霧突然有想哭的衝動,長長吸了一口氣,“從那天說你愛上了別人的時候就知道。”
“是,我愛上的人是你。”藏血微微一笑,“那又如何呢?”
“什麼叫做‘那又如何呢’呢?”霧低聲說,“日之,你是喜歡我的,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是,為什麼呢?”她緩緩抬起頭來看著藏血,抬頭時刻她的眼神肌膚聖潔得如有光,“為什麼呢?你愛上我,不對我說,卻總是逃避?”
“逃避?”藏血笑了一下,“也許因為愛上你是件不情願的事,所以——”他沒把“所以”之後的話繼續,聽語氣那“所以”就在“所以”之後便已經乾淨俐落的結束。
“愛上我讓你為難?”霧自嘲,“也對,我不是個好女孩子。我當然也遠遠不如名檀。”
“你讓我不設防,我愛得沒有戒備也沒有警醒,那樣對我來說太危險。”藏血側過頭去,鏡片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我不習慣這樣的感情,我也不習慣做弱者。”頓了一頓,他輕飄飄地說:“對不起。”
“弱者?”霧驟然大聲問,“什麼弱者?”
“瑪瑪。”藏血淡淡的兩個字封住了她的嘴,“你敢說,他在你心裏什麼也不是?至少你還欠他成千上萬的情,你害他、你騙他、你利用他,不要說你當真和臉上扮的一樣毫不在乎,你嘗試過去愛他的,只是你做不到。”他的目光緩緩移到荊棘上,“他其實是很重要的人。”
霧呆呆地連退兩步,“即使他是很重要的人又怎麼樣呢?”
“我不習慣連情人都需要委託別人保護。”藏血轉頭,話說到這分上已經無須再解釋,藏血的心情昭然若揭。
“大……大傻瓜!”霧搶到他面前攔住他的去路不讓他接觸荊棘,呆呆地看著他。驕傲的男人啊,不習慣認輸,不習慣做弱者,卻不得不屈服在瑪瑪不可比較的魔法之下,他原可以撒手不管道遙的去做他人間的強者,為什麼要冒險來到魔界?為什麼要問呢?其實原本一切都無需要問,一切早巳清楚,藏血在乎的是他無法容忍瑪瑪對她的重要,無法容忍他自己保護不了她。“日之日之,是你男人的尊嚴,是不是?”她上前一步抱住他,那一陣灼熱突然襲上他的胸口,只聽她說:“如果我只會責怪你不該介意,那麼你不會為了我站在這裏。雖然我不能理解,但是男人都是有領域感的吧,沒有相應的自尊和自負就不可以平等,當然就更不可以競爭。”她凝視著藏血的眼睛,“是因為這樣,所以即使愛我也選擇不要我?”
月光下的男人輕輕撫摸了她的頭髮,她感覺到他的發梢輕輕地飄,飄到了她的手臂邊,是輕微浮動碰撞的感覺。
等侯許久,他卻沒有回答。
“日之?”霧抬頭。藏血卻只是那樣斯文地微笑,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睛,“如果你堅持不放手的話,這個荊棘就我們兩個一起來拿,你滿意了吧?”
“哦……嗯。”霧黯然,他還是逃開了,這個花瓣般的男人,是真是假,是虛是幻,他的心總是不給人知道,即使錘子砸到了門口,他也依然側過頭去然後說今天天氣不錯。混蛋!她狠狠地握了拳,藏血卻已經一手拿起了那束荊棘。
“呼”的一聲,一簇火焰突然自荊棘上燃起一瞬間綿延了兩個人,霧大吃一驚還沒來得及感受到灼熱,只覺藏血身上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一陣清涼如水蔓延,身上的火刹那熄滅,“嗒”的一聲,一個東西掉在地上。
水晶花瓣?霧此刻卻對這個東西觸目驚心。耳聽藏血輕輕地“嘿”了一聲。
到這個地步仍然擺脫不了瑪瑪的庇護嗎?難道他每走—步都必須在那只兔子的陰影下,無論是站在這個地方,在這裏呼吸,或者是擁抱這個女子,都擺脫不了那個冷冷的影子嗎?藏血拾起那個水晶花瓣,看著它在掌心化為清水順指縫而下,最終掉進地表的塵土中消失不見。它不見了,但是那陰影依然在的,他保護不了這個女子,要仰賴那個情敵才能夠一次一次地化險為夷,他會放棄的。他會為了這個放棄這個女子,日之藏血,從不喜歡勉強。
抬起頭來,“你看。”藏血凝視著遙遠的天空,那些荊棘消散的黑煙點點聚集的人影,“那是什麼?”
霧抬頭,空中的人形已經侵到了兩個人面前,多餘的黑煙散去,一個渾身包裹在黑衣裏的男人,從頭到腳都看不見。“該隱?”霧問。
黑衣人發出了一聲詭異的笑聲,笑聲像在空中波動的碎琉璃,—層一層流蕩開去。
這個聲音是——藏血眉頭大皺,”司狐?”
“刷”的一聲,黑衣人揭開寬大的黑衣,裏面的人妖異如舊,怎麼不是司狐!詭笑裏露出尖銳的透明的牙齒,每每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兩顆透明的牙尖裏綻放。
“司狐?”霧詫異地看著這個其妖如鬼的黑衣男子,“這不是該隱的荊棘嗎?該隱在哪里?”
司狐從空中緩緩地降下,伸出手,抓住了藏血手裏的荊棘的另一端。霧清楚地看到他有著長長的尖銳透明的指甲,怎麼看也不像人,只聽他說:“夜之末,日之交,該隱安眠的時間。藏血,你的運氣很好,不過……”他手上驟然用力,“啪”的一聲奪走藏血的荊棘,“荊棘給我。”
藏血反應敏捷,荊棘出手之後再一次一把抓住了它,和司狐各執荊棘的兩端,“司狐,你不是已經得到過荊棘,為什麼……”我不再想得到它能夠得到可以獲得這個女子的能力,我選擇放棄,但是荊棘上有瑪瑪的希望,他不能放手。
司狐眼瞳深處閃爍著血色,尖銳的指甲也閃爍著血色,他詭譎地笑,“是我讓你走進魔界,你以為月輪天是為誰而開?我讓你看見了你想見的人,你不應該放手嗎?”
藏血一震,“你……”司狐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奪取荊棘才送他到這裏來的?
霧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是為了這束荊棘?”
司狐大笑了起來,露出他纖長的犬齒,“該隱在日夜之交安眠,否則他不會饒了你們,拿走荊棘的人將受懲罰,你們承擔得起那個懲罰嗎?善良的亡靈們,做事全然為了別人。”他的手指慢慢收緊,“該隱的荊棘,獻祭給邪惡的靈魂,如果你們帶著自私狂妄的願望,荊棘將用地獄之火,焚淨你們的靈魂。可惜我很清楚。”他一寸一寸地從藏血手中將荊棘拔去,“藏血,你是個安全的人。”他說了句令人迷惑的話,拿走了荊棘,潛入黑暗中,潛入之前,看了霧一眼,詭笑,“地獄之火燒不盡潔淨的靈魂。”
藏血和霧宛若僵石一般,看著司狐帶著荊棘離開,過了良久,霧牽動了一下嘴角,“日之。”
藏血反手握住她的手,“別怕。”
“他就是司狐?他不能接觸荊棘地獄之火的威力,所以才騙了你來拿。”霧咬牙切齒,“他才是最想得到荊棘,最想成為魔王的一個。”
藏血輕輕牽動一下嘴角,“他只是利用了我們而已。”頓了一頓,他接下去說,“他從來沒說他是個好人。”
“被利用得乾淨俐落這麼徹底啊。”霧笑得有些苦,畢竟她很少嘗到被徹底利用的滋味,“唉,瑪瑪、瑪瑪……”她低下了頭沒說下去,瑪瑪的希望就此破滅,他再也不能變化成精靈,也許都是她的錯,她居然不曾為瑪瑪的修行拼命過。
“霧,以後別再欺騙他。”藏血的手落在她頭上,“你還不起。”
他的聲音嚴肅了起來,是說著一件正經的事而不是開玩笑。
霧從沒有這樣的柔順,低下頭,“我知道,我騙不起他。”我什麼也給不了他,莫名其妙地喜歡上你,你不肯要我,我也再愛不上別人。”
他的情人總是帶著悲哀或者怨恨離開,這一次這個小女孩還沒有真正與他相愛,就要落得怨恨離開,他當真是越來越不適合戀愛了啊!藏血歎了口氣,“走吧,這裏真是個不吉利的地方。”
黑暗中,黑色的司狐帶著乾枯的荊棘掠過黑暗,所過之處,魔界眾魂驚動,呼嘯之聲四起。
“魔王——降生了——”骷髏王震動。
“魔王降生!”卡露椰驚醒,趴在桌子上發抖。
“魔王……”各色精靈異獸驚跳,沼澤裏的枯骨僵屍緩緩蠕動,“魔王降世……”
月之中,天之頂,安眠的人慢慢睜開眼睛。
但是魔界眾魂,都只是看到一個黑衣迅捷遠去的人影,深湛的漆黑中閃爍著血紅,陡然他回頭一笑,牙齒叼住了那束荊棘,形狀妖異邪魅之極。“咯啦”一聲,司狐的牙齒陷入荊棘的枝幹之中,隨即掉頭而去,無影無蹤。
眾魂都是一震,相互睜大了眼睛,“魔王離開了魔界。”
怎麼可能?魔界的新魔王,居然離開了魔界?這自魔界誕生以來,還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拿到了荊棘可以在魔界呼風喚雨,他就這樣叼著荊棘走了?
“停靈士……”整個魔界都聽到了該隱的聲音,低沉得像撕裂野獸、般殘酷的聲音,“司狐——”
卡露椰毛骨悚然,趴在桌子上不停地發抖,“該隱大人生氣了。”
“卡露椰。”桌子邊緩緩走過一個人,是瑪瑪,“別怕。”
“瑪瑪大人……”卡露椰快要哭出來了,“月輪天破了,魔王降生,該隱大人生氣了。好恐怖、好恐怖……”
瑪瑪從卡露椰的後頸把它抓了起來,放在懷裏摸了摸它柔順的長毛,“該隱大人生氣了,但是,我們的戰爭結束了。卡露椰,你該高興才是。”荊棘消失了,骷髏靈與長髮兔戰爭的原因消失了,對於長髮兔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瑪瑪大人……”卡露椰抬起它的小頭,瑪瑪冷酷的眼睛閃爍著—些異樣的情緒,沒有注意卡露椰的注視。
其實瑪瑪大人也很溫柔,霧姐姐,也許長頭髮的人都很漂亮,但是像瑪瑪大人這麼溫柔的兔子,其實已經很少很少了。卡露椰這樣想,在瑪瑪身上翻了個身,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準備開始睡覺。
為什麼霧姐姐沒有跟瑪瑪大人一起回來呢?她不是每次都會跟瑪瑪大人回來的嗎?她找到了長辮子哥哥,那個哥哥,很……卡露椰沒想完,就呼呼地睡著了。
“該隱的聲音,司狐成了新的魔王,惹惱了該隱。”藏血和霧也聽到了震動魔界的聲音。
霧抬起手臂枕在腦後,做了個愜意的姿勢,不讓藏血看出她心情的黯淡,“他帶走荊棘,該隱不會善罷甘休。”
藏血對天甩了甩長髮,搖了搖頭,“他這回慘了。”
“這種聲音,我覺得該隱的人比一座山還大,”霧比劃著,“如果司狐不引走所謂‘該隱的懲罰’,我想我們可能被該隱一根手指就壓死了。”
“是嗎?”藏血優雅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這種魔界妖魔之間的事,只有妖魔自己才清楚。”他一攬霧的腰,“司狐不是救世主,他只做他想做的事。”
“看來你不怎麼感激嘛。”霧嫣然一笑,“拿不到荊棘,至少長髮兔和骷髏靈的戰爭結束,也是一件好事。走吧。”
“去哪里?”藏血笑。
“我明明記得你是從那裏……”霧一指月輪天的入口,剛想說“從那裏出來的”,卻驟然發現,在月輪天的入口,一個人似乎被秋千引著一般,坐在半空中,他的身下沒有秋千,但他就像被無形的秋千吊著一樣,靜靜地坐在那裏。“日之。”霧被嚇了一跳,藏血一把把她摟入懷裏,“別怕,我在這裏。”
吊在月輪天入口的,是一個白衣人。
長長的衣擺在空中飄蕩,那個人低著頭,雙手抱著單膝,寂靜無聲地坐在那裏,他的膝蓋,大約到藏血的鼻子那麼高。
此時此刻,空氣中陡然彌漫著一種憂傷的氣氛,像一個原本硝煙散盡的戰場,來了一個憂愁的唱詩人,彈著豎琴唱著一首悲傷的歌。
日之在我身邊。霧陡然有了天大的勇氣,“你是誰?”
藏血卻緩緩地推起眼鏡,這個人有著比司狐更廣闊更遙遠的氣質,坐在那裏,像他就是天與地的連接體。“你是誰?”
白衣人沒有抬頭,連動都沒有動過一下。
藏血擁著霧,慢慢地從這個白衣人身邊走了過去,他依然一動也沒有動過一下,像個石像,直到藏血和霧走遠了,他還坐在那裏,如被天網與地網網住的一隻蝴蝶。
“他是誰?”霧莫名其妙地問,悄聲,“他坐在那裏幹什麼?”
“他是個怪怪的妖魔。”藏血回答。
霧差點被他一口氣嗆到,“咳咳,你就不能說些新鮮的?不要回答了和役回答一樣。”
藏血聳聳肩,“我覺得說不知道似乎很無能,哇——”他腳下的地面突然裂開,藏血警覺地前跨一步,他是學校裏的運動健將,反應迅速。但是只是這一刹那,地面的裂痕裂開得異常迅速,一下子把藏血和霧分在了深不見底的裂縫兩邊。
“霧——”藏血跳了一步,回過身來,臉色大變。這是什麼東西?
“日之——”霧的聲音從裂縫的另一邊傳來,已經因為遙遠而模糊,她說:“小心不要掉下去了,小心啊,不要看著我,不要看著我,你快要掉下去了。”
“霧——別叫了別叫了,你抓緊旁邊的土,你自己才不要掉下去,笨蛋!”
“瘋子!你自己才要掉下去了,快看你腳下,你如果掉下去掉成殘廢,我立刻不要你了。”霧在另一邊拼命地叫,裂縫在刹那間又擴大,她的身影變得遙遠,連聲音也聽不清了。
藏血從裂縫旁邊退開幾步,裂縫底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有深紅的光影在閃爍,一陣一陣地閃爍,好像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她如果掉進這鬼地方,不知道要受什麼折磨。藏血從簌簌掉土的邊緣離開一小步,急促地呼吸,腦子裏瘋狂地旋轉,魔界很少有這樣驚人的變動,妖魔各管各的領域,除非是魔王,魔中之魔,否則不可能有這樣的威力。陡然想起,“該隱!你給我出來。”藏血抬起頭對著天空大叫:“是你!”
“愚蠢的人類。”空中轟然的聲音,落下地來像驚雷,“走入魔界就是違反規則,盜竊荊棘,更是不可原諒的罪行。”
“是的,盜竊荊棘,是不合規則的行為。”藏血十指交叉把一頭散發編織成辮子,沒有束發的繩子,直接把辮梢塞進口袋,他的長外套在風裏飄,“我不會用荊棘最終不是我盜走的作辯解,是的,我想盜竊荊棘,我不否認。”
“你認罪?”該隱的聲音震天響。
“認罪。”藏血哈哈一笑。
“為什麼要盜竊荊棘?”該隱問。
藏血不答,過了好久才淡淡地說:“出於私人的理由。”出於私人的理由,就是他不回答。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日之藏血不是聰明絕頂的人物,但是仍然知道,這荊棘是魔界的禍根。有荊棘在一天,魔界就不安寧一天,如果我能盜走荊棘實現願望,並且消除魔界的禍根,何樂而不為?”
該隱似乎笑了,低笑,“看來按照你的話,我應該感激停靈士司狐帶走我魔界的禍根?”
“是的。”藏血坦然回答。
“他是個游離在妖魔與人之間的怪物,他得到了荊棘,也許會鑄造出創世紀以來最可怕的妖魔,你明白嗎?”該隱森然說,“他本拿不到荊棘,但是他利用你的手,消除了荊棘上的地獄之火,日之藏血、霧·梅耶,你們是司狐的幫兇。”
“那麼,你把我和霧一起消滅就是了。”藏血平靜地回答。
“嘿嘿,”該隱冷笑,“你不求她獨活?”
“我求不求是沒有用的。她能不能獨活,第一,要她願意獨活;第二,要你放她獨活。對不對?”藏血這樣回答,也許是和真秀一起久了,頗有侃侃而談言行自若的鎮定。
“她是你的情人吧?你這樣,情人們會覺得你很無情,”該隱居然這樣詭異地冷笑,“你居然不要求她逃生,難道,你不希望她活下來?”
“我只是希望她快樂,不傷心。”藏血微笑,“人都是要死的,活下來,並不一定是最快樂的事。”
“那你就是希望她和你一起死。”該隱冷笑,“自私的人類。”
“不,我只希望她快樂,不傷心。”藏血仍然那樣微笑,“如果她選擇離開我,我會直接放手讓她走。”
霧在裂縫的另一邊聽著,苦澀的微笑逐漸擴大,無情的情人啊。“我不要和你一起死!”她喃喃自語。
該隱轟然笑,“日之藏血,你的小丫頭不願和你一起死。”
藏血露出嘲諷的微笑,“願意和我一起死的才是傻瓜,只是你會放過她?”他突然指指那個巨大的裂縫,“你放過她,我自己跳下去,如何?”
“你們兩個有一個人跳下去,我就放過另外一個,看你們誰先跳下去吧。”該隱陰沉地笑。
該隱這句話一出口,那邊的裂縫急速落下一個人影,藏血大吃一驚,“霧!”他連想也未想,直接向裂縫撲了過去。
一瞬間,兩個人都消失在裂縫裏。
該隱的笑聲在繼續,“兩個人都下去吧。”
龐然、撕裂野獸般殘酷的聲音緩緩散去,魔界眾魂緩緩從戰慄中蘇醒,地上巨大的裂縫迅速合攏,一瞬間,已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月,消失了。
月交托天與日。
天亮了。
月輪天的明月換成了晨曦。
淡淡的晨曦籠罩魔界。
這裏是妖魔的府第,是鬼怪的王國。
坐在月輪天入口的白衣人緩緩抬起頭來,面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
人間沒有這樣舒白的衣袖。
天界沒有這樣深邃的眼睛。
地獄沒有這樣殘忍的憂傷。
這天與地共同網住的白蝴蝶,天與地交匯凝結的男人——
“該隱,你犯了一個錯誤。”白衣人的肩頭沾著一隻白蝴蝶,翅膀翩翩地動。
白衣人只是看了太陽一眼,緩緩地低下頭去,依舊是原來的模樣,低頭雙手攬住膝蓋坐在半空,“哦?”他的聲音不大,清晰而悅耳。
白蝴蝶翩翩地飛走,“你不該放走他們,他們是司狐的亡靈。”
“哦。”該隱低著頭,似乎沒有什麼反應。
“司狐是人界的妖,如果他成為魔界的魔王,他就可以跨越人魔兩界,統治三分之二個世界……”白蝴蝶在該隱面前不遠處翩翩地飛。
太陽——升起來了!
一刹那千萬道金光照耀大地。
該隱再一次緩緩地抬起頭來,這一次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魔界整個黑暗下來,太陽雖在高空,卻不能有絲毫光線進入魔界,陽光似乎都被該隱的黑暗奪去了生命。
當整個魔界重新沒入黑暗的時候,該隱用他不大卻很動聽的聲音,輕輕地說:“白,你錯了。”
當該隱說到“你錯了”的時候,驟然間霹靂一聲,一道閃電,該隱的白衣變為黑衣,白蝴蝶宛然變成了黑蝙蝠,天地為之失色震動,太陽暗淡,魔界狂風驟來,千萬妖魔同聲哀歌,一層層的黑色塵土掠過地表。
“這世界不配被統治,不配被我統治,也不配被司狐……”該隱抬起手指,指著天空,“統治者……”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11:03
第9章
趺落的世界
在空中無限地下墜,強大的離心力,幾乎要把心肺都從嘴裏壓了出來,就在霧覺得她快要受不了的時候,一個人撞了過來,“砰”的一聲,在下墜的霧耳中簡直像整個世界都爆炸了,她被一股力量推向旁邊,這力量居然還很輕柔,在高速下墜的時候能做到“力量輕柔”是非常困難的事,飛機若在飛行中撞上一隻鳥,說不定鳥體會撞穿機體,一切原因都是因為速度太快了。
什麼東西推了她一把?除非是和她用相同的速度下墜的東西,而且方向相同。
日之嗎?是日之嗎?霧聽不見也看不見,滿耳都是風聲,耳膜快要破了。
要下墜到什麼時候?她快要瘋掉了!
後悔在他跳下去之前先跳下去嗎?
不後悔,真的不後悔,不是他要求她陪他,只是她不能容忍他到最後依然一個人也留不住。日之,不是的,我知道你愛人的同時也給人自由,但是如果你願意給予一點點限制,你願意要求別人為你做點什麼,你會表現出有一點點在乎別人離開,你的情人們不會覺得失落,只會感覺到幸福。
我不打算離開你,可是,如果在跳下來之前,你願意開口說希望我留下來陪你,我會跳得更高興,會痛苦得更幸福。為在乎的人犧牲,而且只有我能為你犧牲,會給在乎你的我,很大很大的滿足。可惜你……從來……
耳邊陡然是一連串撕裂的聲音,不斷地撕裂,不斷地撕裂。好痛!霧痛苦地皺眉,但是為什麼,真的痛苦得很幸福,我和他在一起。
“咚”的一聲,她終於落到了實地上,強烈的撞擊,讓她一下子昏了過去。
天空……湛藍……
一些鵝毛飄上去打個旋又靜靜地落下來。
陽光普照。
這裏是伊賀顏大學發送學生枕頭、棉被的廣場,千萬張棉被被挑開曬太陽,經過充足的日曬,請同學們挑選自己喜歡的圖案,然後領回宿舍。伊賀顏大學的學生來自世界各地,各有不同的宗教信仰和習慣,所以真秀管理學校管理得很具體,也不允許有劣質的商品流入學校影響聲譽。
九點鐘開始認領整套床具。
霧在八點三十七分墜落在廣場,損失共計有:棉被七件、枕頭兩個,外加挑起的各色蚊帳和被套四件。
鵝毛盤旋了之後靜靜地落在地上。
陽光靜靜地普照。
落下來的,只有霧、鵝毛和陽光。
這裏是哪里?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霧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張看起來很舒服的笑顏,令人想起流水曲橋上的茶室,白雲秋色,葉子靜靜落下的感覺。
“你是……誰?”霧微弱地開口。
“藏血的同學,霧小姐,我是伊賀顏真秀。”笑顏的主人彎著腰看她,雙手插在口袋裏,穿著一件背後拖著帽子的休閒衣,很學生氣,不像藏血,藏血像個成熟的美貌貴族。
“日……之……呢?”霧沒看到藏血,“他……受傷了……嗎?”
真秀的眉毛挑得很高,有些奇怪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答非所問:“你知道你自己失蹤了多少天嗎?”
霧蹙眉,“我爸爸……他很擔心吧。”
“不,”真秀斜倚過身去靠在病床邊的牆壁上,“他以為你和藏血在一起,很放心,最近為莊園引進了白蕭偉昂葡萄,可能過幾年打算釀造新品種的葡萄酒。”
“我失蹤了多少天?”霧的目光四下搜索,這裏是個單人病房,除了真秀,病房裏沒有其他人,“日之……日之人呢?”
“你失蹤了十五天。”真秀微略低下頭,眼睛沒入頭髮的陰影,“可以告訴我你去了哪里嗎?”
霧的眼睛開始閃爍可憐的淚光,真秀迅速打斷她,“不要說謊,說謊的是壞孩子。”
霧有點笑了,“我可以信任你嗎?”
真秀側了側頭,微微一笑,“可以。”
和藏血不同的微笑,真秀笑得很自然,他是個自然的人;日之,是個安全的人。霧慢慢地,把從城堡裏出現瑪瑪開始的故事說給真秀聽,說到和藏血相遇,說到海邊的婚禮,說到川穹和名檀,說到藏血不要她,說到最後她比藏血先跳了下去,最後說完了,她閉嘴。
真秀一雙烏黑深湛的眼睛澄澄地看她。
對著真秀說話,感覺很舒服,想說什麼都能很自然地說出口,他是個優秀的聽眾,但是聽完了之後,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陣子,真秀才說:“你不懷疑,藏血他沒有跳下來嗎?”
霧奇怪地看著真秀,“你是他朋友嗎?”
真秀微微一笑,“是。”他和藏血的交情,算得上是生死之交。
“那麼你不該這樣問。”霧柔聲說,眼睛裏浮起絲絲妖魅的神色,只有她想要防備的時候,她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真秀笑了,“你很瞭解藏血。”
“他是個安全的人。”霧慢慢地說,“他不會離棄我。”
“藏血是個好人,你懂他的心嗎?”真秀凝視著霧,“他其實是很不懂得處理感情的,他也很害怕受傷,所以不敢對情人有所要求,他害怕和他在一起的人不快樂。”
“我懂的。”霧輕聲說,“真的。”
真秀又凝視了她一陣,“你懂,並且堅信不移,對不對?”
“是的。”霧慢慢撐起身,與真秀對視,“現在,你想要說什麼,可以說了吧?日之……他死了?摔成了白癡?他不要我了?你說。”
好一個妖魁的女孩。真秀慢慢地說:“藏血沒有和你在一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霧睜大了眼睛。
“如果他跳了下來的話,有兩種可能。”真秀舉起兩根手指,“第一,他落在了別的地方;第二,他在半空中消失了。你明白嗎?藏血沒有和你一起落到地上,他不見了。”
霧的臉色一刹那變得蒼白。
“還有——”真秀慢慢地說,“你故事裏的另一個人,要找你。你想見他嗎?”
“誰?”
真秀背後的門緩緩推開,一個很高的男人不知道在門外站了多久了,門開了,靜止了,他才大步走了進來。
“川穹……”霧呆呆地看著進來的人,來人五官冷酷,一進來便是一陣狂風,甚至他衣服的下擺打到了霧的臉上。
真秀退開,他走出去帶上了門。
川穹用近乎惡毒的眼光看著她,如果不是她已經跌斷了腿虛弱地躺在床上,他大約會一把把她從床上擰起來,“他在哪里?”
霧挫敗地用手捋掉臉前亂七八糟的頭髮,“我怎麼知道他在哪里?我比誰都想知道他在哪里,我想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很危險是不是很孤單,我很想陪他。”
川穹奇異地看著她,“你以為我說的是誰?日之藏血把名檀弄到哪里去了?說!”
霧陡然抬起頭來,憤怒地瞪著川穹,“日之把名檀藏起來?你瘋了嗎?莫名其妙!他是你的人,你問你自己,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問我?問日之?他又不是你家保姆,管得到名檀去哪里了?神經病!”
川穹被霧罵得呆了一呆,這女孩自從認識他到分手,永遠都是一幅高貴而嫵媚的樣子,連分手她也沒有說過一句什麼。她現在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居然就這麼一連串地罵了出來,就是因為他侮辱了她現在的那個男人嗎?“你不要裝做什麼也不知道!名檀說回來拿東西,到了日之家之後就失蹤了,不是被日之藏血藏起來了,難道他還會憑空消失了?”
“你不要發瘋好不好?藏血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什麼時候把名檀藏起來了?”霧雙手抱著頭,“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他早就從名檀那裏畢業了。”
川穹惡狠狠地瞪著她,“他沒有忘記名檀。”
霧呆了一呆,“是的,是我不要他忘記名檀,那樣他會很痛苦,我不要他痛苦。”
“名檀失蹤了。”川穹終於一個跨步,緊緊地抓住了霧,“你告訴我,藏血呢?”
霧雙手抱著頭,她在發抖,“你不要逼我,你愛人會愛到發瘋,我不要發瘋……”
“你告訴我,日之藏血,他現在在哪里?”川穹手上用力,“啪”的一聲拗斷了霧的手骨。
“啊——”霧痛極地抬起頭來,“日之不見了,可是他不會這樣不要我的,他即使不愛我也不會遺棄我。”她沒哭,大聲叫了起來,“他永遠不會突然遺棄我!永遠不會!”
“砰”的一聲,真秀推門進來,“川穹,你在幹什麼?”他沒想到川穹會這樣瘋狂,“榛子!”
外面一個女孩的聲音答應了一聲,閃了進來。霧幾乎沒看見她怎麼動作,她已經把川穹從床邊拉開了,一把拉到門外去,乾淨俐落地反扣上了門。
真秀迅速按鈴叫醫生上來,“霧小姐,怎麼樣?”
霧播了搖頭,渾然不覺手臂的痛,過了一會兒,她問:“他不會這樣不要我的,是不是?”她拉著真秀的衣袖,像乞憐的狗兒一樣,“他就算不肯愛我,也不會這樣不要我的對不對?他說過要保護我的,不能保護我很傷他的自尊,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真秀歎了口氣,她在自言自語。
又過了一陣子,一顆眼淚,兩顆眼淚,三顆眼淚……掉在床單上,霧輕輕地說:“他……不可以不要我……我已經……已經不愛川穹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藏血記得自己在半空推了霧一把,讓她對著伊賀顏大學的被褥廣場掉了下去,他以為自己也會跟著摔進真秀的校園讓他大吃一驚。卻突然之間,他迅速下墜的身體停了下來,停在了半空中,白雲之間,藍天之間,就如同踏雲的神仙。
天啊!他有恐高症啁。藏血坐在白雲上面,毛骨悚然地東張西望,怎麼會這樣?這裏是哪里?不是人間嗎?
一個人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背影筆挺,站得像冰川永不融化的棱角,一頭長髮,被高空的風拉得飄飛得很厲害。但是他的人沒動,一動不動。
“名檀。”藏血倒抽一口涼氣,他和妖魔真是越來越有緣了,難道他在做夢?難道連名檀也是妖魔?
名檀背對著他拍起手,空中飛來一群鴿子,有一隻停在名檀的手背上。“是我。”
“認識你也好多年了,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是……”藏血伸手要去摸眼鏡,但眼鏡在落下來的半空就不見了,他只能摸著眉毛苦笑。
“天堂有善惡使者,我是名檀犀澤·善。”名檀放開那只鴿子,“你可以叫我善,也可以叫我名檀。”
“天使?”藏血眨了眨眼睛,喃喃自語,“妖也遇到了,魔也遇到了,居然連天使都認識,我真是越來越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善?名檀看起來並不善良,但也許是他完全不瞭解名檀,他現在誰也不瞭解,也許下一秒鐘,真秀變成了玉皇大帝,仲海是二郎神。他想到好笑的地方,就笑了起來。
名檀似乎並不覺得什麼變化,淡淡地說:“你這樣跌下去會死的。”
哦,他就是因為“這樣跌下去會死的”,所以接了他一把?藏血笑了,“現在我不會摔死了,可以讓我下去嗎?我恐高,坐在這裏,說實話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可以。”名檀冰封的臉沒有什麼表情。
藏血開始東張西望,“和我一起跌來的女孩呢?她在哪里?”
“她跌下去了。”名檀冷冷地說。
藏血猛地一怔,抬起頭看名檀,“你沒有接住她?”
“沒有。”名檀回答完了,閉嘴。
霧不是名檀想留住的人,所以他就讓她掉下去了。藏血皺起了眉頭,整理著心裏亂七八糟的感覺,過了一會兒,說:“名檀……”
名檀打斷他的話:“下去之後,替我說對不起。”
什麼?藏血看著這個號稱“善”的男人,這個天使……他喃喃自語:“對——川穹說嗎?你們不是結婚了嗎?”
名檀嘴邊似乎泛起了一點笑,冷冷地說:“他說要婚禮,我給了他婚禮。”
名檀啊,藏血苦笑,這樣的人,這世上,本沒有人能夠留住。“名檀,你是天使……”他喃喃自語,“對不起,名檀,我現在很不安,沒有心情聽你的事,如果她出事了,我會恨你的。對不起,我不想恨你,可是我好像做不到。”他雙手攏住了頭髮,“我的心亂得很。”
他攏住頭髮,唇色和臉色都很蒼白,目光望著雲下的世界,掉下去的話,是會死的吧。“你這樣跌下去會死的。”剛才名檀這樣說,而她就這樣掉下去了。“我會恨你的。”藏血怔怔地看著雲下的世界,低聲說:“我會恨你的。”
當初名檀離開的時候,藏血還會微笑,藏血他從來沒有為誰的離開而恨過誰,看不出名檀有什麼感覺,他淡淡地說:“她沒死。”
“是嗎?”藏血喃喃地說,陡然驚醒,“她沒死,她現在在哪里?”
“和川穹在一起。”名檀回答。
“川穹?”藏血苦笑,喃喃自語,“為什麼大家都愛他?他有什麼好?”
名檀唇邊泛起一抹奇異的笑,居然笑得有些殘酷,“他是個直接的野獸,從不會保留他的想法,他想要的會直接牢牢抓住。”他終於轉過身來,藏血看著他的長髮披拂過半身,看著他說:“如果你仍然不會把人留住,你永遠都要輸給他。”
“輸給川穹嗎?”藏血閉上眼睛,“她不會跟他走的,她已經陪我跳下來了,不是嗎?”
“只要你開口要求她留下,她就會為你留下的。”名檀冷冷地說,“只是你不肯,不是你不能。”
藏血微微一震,低聲說:“名檀……”
“我要走了,他在召喚我休班。”名檀打斷他的話,“這一年的輪值到期,下一年,是惡使者管轄的世界,”他往前走,逐漸消失在白雲深處,最後一句語音淡淡地說:“你們要小心了。”
“名檀!以後別玩了,人類比你想像的要脆弱,以後別再玩了,你終有一天要玩火自焚的!”藏血看著他的背影大叫一聲,名檀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雲間隱約傳來一聲冷笑,就再也沒有聲音。
片刻之後,藏血已經不知不覺降到了地上,滿目翠綠的大樹,發了半天呆,他才認出那是榛樹,這裏是伊賀顏大學。
霧在哪里?她應該也是掉進了這裏。
“怎麼樣?”在霧的病房裏,真秀看著醫生給霧的手上石膏,問。
“休息兩個月就會好。”醫生搖著頭,這拗人手的人也太野蠻了。但是他不敢說,那人就坐在角落裏,一米九幾的個頭,一張臉陰沉得像人人都欠了他五百萬。
“還沒有日之的稍息嗎?”霧輕聲問。
真秀搖頭,“如果有個人像你一樣從天上掉下來,那一定是很轟動的消息,但至少目前還沒有這樣的消息。”
“那名檀呢?”川穹問。
真秀輕咳了一聲,“目前還沒有關於這個人的任何資料,連他的過去都沒有,我只知道他是從五年前冬天開始出現的,和藏血有過交往,居然沒有住址也沒有職業。”他轉過身來,“川穹,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要準備什麼?”川穹冷笑,“難道你要告訴我,名檀死了?”
“不,”真秀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要有心理準備,名檀,他本來就是個失蹤的人。”
真秀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川穹狠狠咬了自己一下,“你是說……”
“不錯,我說,也許他本來就是個不存在的人。”真秀說。
藏血在校園裏走,如果霧從天上掉下來了,並且沒死。這是個驚人的消息,真秀會第一個得到消息,並且封鎖消息,第一時間處理霧。
按道理來說,霧現在應該在伊賀顏大學校內醫院的特殊病房裏。
藏血眯起眼睛看著大約五百米外的校內醫院,第十五樓的一個視窗。
突然,他看到了川穹的背影。
川穹和霧在一起。藏血的心起了些微的波瀾,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你掉進火葬場了?”身邊一個聲音嘲笑,“玫瑰花般的藏血,居然弄成這種模樣,還是今年特別流行這種又是灰又是土、破破爛爛的打扮?”
“銀塚。”藏血回頭,身邊是那個紅衣的占卜師,還未走近,一陣香風撲鼻,那大概是世界上最貴的香水,叫做“火”。
銀塚鮮紅的指甲印著鮮豔的圖案,指甲點在她自己櫻紅的嘴唇上,“是我是我,別驚訝,你今天需要幫助。”她笑著抖開一件銀色的鬥蓬,“這是魔術師的鬥蓬,進來了可以躲避一些不吉利的事情,你想試試看嗎?”
藏血上下看了她一眼,“你究竟是占卜師,還是魔術師?”
銀塚笑得花枝亂顫,“我是占卜魔術師。”
“原諒我。”藏血漂亮地一手插進焦黑的口袋裏,“我臨時有事,不能陪你玩了。”他指了指校內醫院的樓上,“有人在等我。”
“今天的等待會有不尋常的結果,銀塚姐姐奉勸你,別去。”銀塚亮出手指間一張黑牌,“月亮消失了,今天有生命在這裏消失。”
“不是我不信你,”藏血笑了,“只是,她在等我,我就不會離棄她。”
他走了。
銀塚鮮紅印彩的指甲握著黑色的紙牌,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不聽話的孩子啊。”她雙指夾著黑牌,一翻,紙牌消失在她的手指和衣袖間,“後悔了,可千萬不要哭啊。”
真秀撩開窗簾,看見了地面上擦肩而過的兩個人,紅色的銀塚,和一身焦黑的藏血。他設立即說藏血回來了,而是凝神在銀塚的手勢和口形上。
她說:“月亮消失了,今天有生命在這裏消失。”
銀塚是久負盛名的占卜師,她不會輕易胡說的,難道今天……在場的,有誰會死去嗎?她為什麼要特地攔住藏血?真秀掛起了窗簾,讓日光照射進來。
霧睜大著眼睛,疲倦地靠在病床的牆壁上。她受了不少傷,已經很疲倦了。
川穹眼睛看著窗外枝頭跳來跳去的大山雀,那淡淡的陽光照在山雀身上,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咚咚咚”,有人在敲門。
真秀站直了身體,走過去開門。
“咿呀”一聲輕響,門開了,一個人一身破破爛爛,卻帶著一臉微笑走進病房來。
“日之。”霧坐起來,怔怔看著他,伸出手分開手指,像要籠罩住眼前這個虛幻的影子,也似如此伸手佔有的空間更多一些,接觸他的面積更多一些,她這麼對著藏血遙遙伸出手,眼裏全是迷幻不信的神色。
眼見她軟軟分開的手指想要抓住一些什麼似的舉在半空,滿眼自欺欺人的迷幻,藏血的微笑慢慢地消失。真秀輕咳了一聲看了川穹一眼,先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傻瓜。”藏血低聲說。
“傻瓜?”霧抓住了他的衣服,藏血的體溫從衣服上傳遞到她的手指間,這一刻開始她才對藏血回來了這件事產生了少許真實感。這個虛幻的男人,閃爍不定的真心,也許當真要她頭破血流哭掉所有的眼淚才能抓住他的衣角,可是她無可救藥地迷戀著他那些無緣無故的體貼,迷戀著他的溫柔,他不留人的無情,還有他永遠留不住情人的空幻,讓她憐惜,讓她心痛,從而不自量力地想要去安慰,想要去慰藉,結果卻是連自己的心一起跌碎。
“願意和我一起死的都是傻瓜。”藏血五指與她對合,交握,微微苦笑了一下,“真是敗給你這個小丫頭,什麼都不懂的。”他側過頭不說下去,只是那樣苦笑,無奈也無力。
“什麼都不懂?”霧慢慢伸出手抓住她自己的頭髮,“也許真的我什麼都不懂,我以前只以為愛情像川穹和名檀那樣,只要相遇了,默認了,無論他是男是女,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只要想要在一起,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並且兩個人就好像一個人,不是說,有‘兩心如一’,有‘心心相映’,可是為什麼,我說愛你,你說愛我,我們既然是相愛的,我……”她挫敗地放開藏血的手,“你不肯要我的,不說了。”
“傻女孩。”藏血無可奈何地歎息,“別哭。”他雙手順著霧的臉滑下,“是我的錯,別哭,我不知道什麼叫‘愛情’,也不知道,真的和正確的愛情應該是什麼樣的。川穹和名檀之間也許是另一種愛,你說名檀為什麼會離開我,因為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他想要的那個樣子,就好像,你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川穹所愛的那種模樣。你喜歡川穹,你嚮往那種激烈得會起火燃燒的感情,可是我不是的。”他無奈地聳了聳肩攤開手,“我是一潭死水,如果你期望說過相愛就可以天荒地老、地久天長,就會有很多的滿足,很多快樂,那麼你愛我,就是愛錯了,你明白嗎?”他凝視著霧,”我說愛,就是我做承諾,我會保護你的人、你的心,讓你快樂,除非你決定要離開我,否則我絕不會離棄你。”他慢慢地說,“你懂了嗎?我不願意說愛,因為我不確定我能不能保護你,我是一個要強的人,如果我不能保護你,寧願——”他轉過頭去,“放你走。”他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我不會留你,我從不主動開口要求什麼,即使說愛,即使是要求一份同樣回報的感情,也是一樣。
霧呆呆地看著他,他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他負責任,他想得深沉,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愛”很沉重,不是那一種年輕莽撞、嬉皮笑臉的所謂愛情。“日之……對不起。”她慢慢搖頭,“我好幼稚,你不必……不必這麼認真地對待我,你讓我害怕,我覺得我不值得你這樣。”
藏血只是笑笑,“你知道嗎?”他想了想,“即使對名檀,我也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他。”他一笑,“你爸爸說,你需要人逼,卻不知道你逗人的能耐。”
霧破涕為笑,“是你逼我,你好不耐煩好冷漠,讓我心寒,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愛我。”她自己擦掉眼淚,嫣然一笑,“我有什麼好?”
“你沒有什麼好。”藏血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笑,“也許,就因為一句話。”
“什麼?”霧詫異。
“去參加川穹與名檀的婚禮的那天,”藏血推了推眼鏡,微微一笑,“重新見到名檀的時候,我真的很不舒服。你說……”
“別——讓我看不起你。”霧低聲說。
“是的,‘別讓我看不起你’。”藏血凝視著霧,“從那時候我開始覺得,你是個溫柔的女孩。”
溫柔?霧呆呆地看著他,“我不溫柔的。”
藏血只是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所以說你是傻瓜。”
霧無端臉紅了一下,“我真的很傻?”她低聲問。
“你太單純,不懂得人世間許多複雜的事情。”藏血凝視著她,“你只談過一次戀愛,對不對?”
“嗯。”
“我交往過的人不計其數,名檀只是……也許只是我付出過真心的一個。”藏血的手輕輕放在她頭上,“他們都帶著怨恨或者悲哀離開,都責怪我是個無情的男人,我從來不留人,你卻拼命地留了下來,不是你傻,是什麼?”他微笑,“我並不是個好情人。”
“你說得那些我不懂,”霧低聲說,她或者真的太大真了,從來沒有想過要知道這個男人的過去,本能地以為他必和自己一樣活得簡單,“我只知道你不該只有一個人,名檀不該不要你,我想要陪你。”
藏血放在她頭頂的手托到了她的後頸,托起她的頭輕輕落下——個吻,“敗給你這麼簡單的心,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他的眼神微笑,“如果你要走,我不會留你;如果你要來,我冒著大雨也會去接你。”
霧困惑懵懂地看著他,“日之?”
“我接你來了。”藏血斯文地微笑,“至於瑪瑪——”他籲出——口大氣,“就算不得不仰賴他的庇護,我想我丟不開你這個丫頭,人總不該和妖魔比。”
“日之!”霧的眼睛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說?”
“我愛的人是你,忘記了嗎?”藏血低笑。
“日之!”霧笑靨如花,他終於肯要她了,終於肯要她了。
“滿身都是傷,要不要緊?”他抱著她,她滿身是傷,幸好都不太重,一時間,感動的情緒從心頭蔓延到指尖,霧的溫暖,也如潮水般,撲滿了全身。
不能失去的東西啊。嘴裏雖然不說,但是急劇的心跳,雖然他不說,但是撲在他懷裏的霧怎麼會聽不見。她抬起頭嫣然一笑,“我沒事,我很好很好。”
“你跑到哪里去了?”霧緊緊抓住藏血的手,“從那麼高跌下來,你沒受傷嗎?”
“沒有,別怕。”藏血拍拍她的頭,微笑。
“他在哪里?”一邊的川穹陰沉地開口。
藏血一邊哄著霧,順便看了川穹一眼。這個男人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了吧?飽嘗了這麼多天突然失去他的痛苦,何況他是那種充滿侵略性的野獸?川穹已經要瘋了,藏血判斷。
“我知道你遇到了他。”藏血一時沒有回答,川穹冷冷地說,“我聞得到他的味道,你不必欺騙我。”
味道?藏血習慣地要去推眼鏡,沒有眼鏡就順便點了點眉角,這人越來越像野獸,狗一般的嗅覺。
霧輕輕地推開藏血,低聲問:“日之,你真的和名檀在一起嗎?”她也聞到了藏血身上一股淡淡的味道,並不是香,聞著卻很舒服,這個味道在名檀身上很明顯,而且她從來沒有在別人身上聞到過。
藏血點頭,“我遇到了他。”
“他為什麼不回來?”川穹冷酷得接近淒厲,“他為什麼要找你?”
藏血在一刹那覺得川穹的眼睛在發綠光,像一頭背負著狂風的狼,但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他說——”
“他說什麼?”川穹打斷他,緩緩從那邊的椅子上站起來,一步一步向藏血走來。
“他說,對不起。”藏血回答。
川穹陡然發出一聲冷笑,“他什麼時候也學會道歉了?對不起?他對不起什麼?他憑什麼要你替他告訴我對不起?”
因為我是他半路撿到的工具,藏血苦笑,這句話卻不能說,怎麼能告訴川穹,你愛上一個天使,而天使不玩了,他要回去休假了?“川穹,名檀他……”
“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說他?”川穹冷冷地說,“你知道他在哪里,對不對?你把他……”
“不,川穹,他不是我藏起來的。”藏血深吸一口氣,反而走過去,搭住川穹的肩,“你其實很明白,名檀從不打算留在任何人身邊,清醒一點,饒過自己吧。”他正視川穹的眼睛,“他留給你一句話,留給我一句話,你要聽嗎?”
川穹兇狠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彩。
“他說,你要婚禮,他給你婚禮。”藏血慢慢地說,“你懂嗎?他給你的只是婚禮,不是永遠。”
川穹臉色變得蒼白。
“他又說,如果我學不會把人留住,我永遠都要輸給你。”藏血抬頭看著身高一米九幾的川穹,“不要懷疑我把他藏起來,名檀不會為任何人留下,他離開了就不會再回來,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川穹猶如困獸。
“他不要你了,這樣說你明白嗎?”藏血笑了笑,笑得有點苦,“就像當初他不要我一樣,他不要你了。”
川穹臉色蒼白地看著藏血,似乎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麼。
霧有點不忍,輕輕地從藏血的身後抱住藏血,被自己愛的人遺棄,在尋覓了這許久之後才發現自己早已被遺棄,就如遺棄一塊破布,連一點眷戀都不曾留下,這是多麼大的打擊。何況,川穹是那麼驕傲的人。藏血不得不打碎他那分驕傲,不讓他清醒,川穹永遠無法面對失去名檀的日子。
藏血反手抱住霧,看著呆若木雞的川穹,越發感覺到手下霧的溫暖,她不會離開他,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突然之間,覺得她是如此值得珍惜,如果她不曾選擇和他在一起,不曾和他一起跳下來,那麼被遺棄的人就是他自己,因為他……不會留人。
川穹看了藏血很久,慢慢地退回椅子坐下,雙手抱住了頭。
他也許在想,以後他該怎麼辦。
看著這樣的川穹,藏血突然明白,原來以前他都是一直這樣的被人遺棄著,交往過一次,最後終是別人離開他,再交往過一次,依然是被捨下。只是他麻木了。不曾像川穹這樣付出真心,他麻木地被遺棄著,一直到成為了習慣,知道身邊的人無論多麼美麗都是過客,直到不會為別人痛苦而感動,直到遇見了名檀,說分手之後也不曾很傷心。
身邊的人如流水燈那樣轉換,不同的美麗的面容,都是過客。他用同樣美麗優雅的唇微笑著,身邊的美麗都是虛幻,或許連他自己也是……
如果沒有這個奇怪的女孩來揭他的瘡疤,來瞭解連他自己都不瞭解的心,或許他的悲哀和川穹一樣重,而他居然絲毫不曾明白。
“霧。”在病房裏一片寂靜的時候,川穹抱著頭,真秀站在門邊,斜倚著門,寂靜無聲地看這一切,藏血開口:“謝謝你。”
霧緩緩抬起頭來,也許是為了川穹的悲哀,她眼裏淚珠瑩然,低聲說:“你不會留人,不要緊,我會為你留下來。你沒有了名檀也好,其他人也好,總是有我,會陪著你,永遠不會讓你找不到我。”她竟然知道他的感受,那一時間,他們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我沒有了你,我將和他一樣。
藏血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幸好,這一次終於有人不曾離開他。如果你要走,我不會留你;如果你要來,再大的風雪,我去迎接你;如果你永遠都不走,我……傾盡一生的心,珍惜著愛你。
“他不會再回來了,是嗎?”川穹啞聲問,他似乎想通了一些什麼,平靜了下來。
“他也許會再回來,但也許是在世界的另一個地方。”藏血心情複雜地看著川穹,名檀不該這樣對他,可是如果不會說走就走,那就不是名檀,川穹也就不會愛他。
“他曾經說過,有一天,如果我找不到他,那麼請我從這裏跳下去。”川穹淡淡地說,眼光看著視窗,這是第十五樓的視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正在阿爾卑斯山頂滑雪……那個山頂看下去,有幾千米那麼高。”
霧倒抽一口冷氣,“川穹,你想幹什麼?”她大聲說,“你忘記了嗎?我第一次看見你,你在智利海邊,你衝浪,你是海上的風!我曾經那麼瘋狂地追過你,你忘記了嗎?你爬山,漂流信天翁從你頭頂掠過去,那情景像一幅畫,是一幅畫,孤傲流亡者的畫!你不該這樣想,你該甩了他,去找第二個你想要的人!”
川穹似乎不屑地笑了笑,“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霧張開雙手,“你是風,是海風!”
“我是瘋子。”川穹說,他站了起來,走到了窗前。
藏血和真秀對望了一眼,都有些不詳的預感,他難道當真想從這裏跳下去?
藏血掠開了額前的散發,慢慢地走到川穹身後,“放手吧。”
川穹搖頭,冷笑,“我在想,如果我們兩個一起死了,他會不會為我們掉一滴眼淚?”
“你?”藏血完全沒有料到他會如此偏激,刹那之間,川穹一把把他大半個人推出了視窗,藏血人不矮,高過視窗大半個人,川穹這一推,真的幾乎把他整個人推出了視窗。接著川穹迅速跳出了窗口,踩在十四樓的擋雨板上。
真秀大吃一驚,縱然他聰明絕頂,也完全猜不出川穹會來這麼一下。人人都以為他要跳樓,人人都防著他跳樓,他竟然一把把藏血拉下水,川穹果真是個瘋子!
川穹的頭在視窗,他已經把藏血從視窗推了半個人出來又整個拉了出來,他身強力壯,藏血錯愕之下,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身在半空,腳下是十四層的高樓。
“川穹,把手遞給我,你要找名檀,我整個世界地給你找,你千萬別鬆手,把另一隻手遞給我,你如果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名檀,是不是?”真秀幾乎是事件發生的同時就到了窗戶邊,伸出手,卻又不敢碰觸搖搖晃晃站在十四樓窗戶頂上的川穹,他一隻手抓住藏血的衣領,藏血雙手都攀在十四層的窗沿上,否則兩個人都跌下去了。
“日之!”霧叮叮噹當拖著滿身吊針和石膏,撲到了另一個視窗,“日之,別鬆手,千萬別鬆手,你如果掉下去了,我一定陪你,你記住了,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她顫巍巍地半個人撲出了視窗,拼命揮手,“你看我在這裏,千萬別鬆手,千萬別鬆手!”
“你叫十四樓的人打開窗戶。”藏血揚聲說。只要十四樓的人打開窗戶,他就可以順勢翻進去了。
“該死!”真秀猛一跺腳,十四樓是空調房,窗戶根本就不能開,“我去!”他去砸窗,“霧,穩住,如果連你也跳下去,你想會有多少人又從這裏跳下去?”
“日之,千萬別鬆手,我不要和你分開,我會想辦法,你別怕,我會想辦法!”霧大叫,一個東西甩到了藏血臉前,是霧的點滴管,上面還有霧的血跡,“拉住它,有也比沒有好,我把它綁在鉤子上了。”
“沒用的,別傻了,站在那裏別動,再探出來你也會掉下來的!”藏血看著顫巍巍趴在視窗的霧,委實驚心動魄,她滿身都是傷,“我不會鬆手,這點高度我不怕的,別擔心。”他甚至笑了,“那麼高我們都摔了下來,這點高度不算什麼,別怕。”
霧看著藏血攀在窗沿的十指一點一點地磨出了血痕,她如果不是腿骨折了,一早也跳了下去,現在只能趴在視窗看著,驚心動魄地看著他的手一點點地從窗沿上脫開。“不要……日之……不要這樣,我不要這樣。”
“當”的一聲大響,是真秀砸開了十四樓的窗戶,不過擋風玻璃堅固異常,只這一下,是不能完全打破的。
川穹冷笑,奇異地看了霧一眼,“他死了,你會哭嗎?”
霧被一個人拉開了,在她要掉下去的一刹那,那個人並不比霧高多少,卻輕捷有力,拉開霧之後,視窗露出一張小女生蒼白清秀的臉,幽幽異異,她出手極快,一把抓住了川穹的衣領。
“我死了,他連一滴眼淚都不會給我。”川穹說,突然大喝一聲:“放手!”
一聲衣服撕裂的聲音,女孩雖然抓住了他,卻只留下川穹的一塊衣服。
川穹落下,藏血也被他一把拖了下去,就在這時,一陣玻璃落地聲,十四樓的玻璃徹底被砸開了。真秀完全來不及讓他們翻進十四樓,情急之下,他反應快極,順著砸玻璃的勢,一把推了出去。
川穹和藏血剛剛落下來的身體,速度還不是很快,被真秀通過十四樓的窗戶一把推向背後齊樓高的樹枝,“快抓住!”真秀大叫。
藏血一把抓住了距離地面十多層樓高的樹枝,樹枝斷裂,他再抓,一下子樹枝連連斷裂,直到約莫十樓的高度,他才停了下來,一手抓住了一條比較結實的樹枝,另一隻手,卻抓住了川穹,川穹一頭撞到了樹權,昏了過去,被藏血一手抓住在半空中,靜靜的不知是死是活。
十四樓的真秀轉身往下奔走。
十五樓有人悠悠地歎了口氣,是那個臉色蒼白眼睛很黑的女孩,“藏血,霧被我打昏了,你別介意。”
藏血一隻手承擔兩個人的體重,幾分鐘之內就要支持不住了,到時候他從十樓的高度掉下去,不成肉餅才奇怪,除非又有名檀來接他,聞言只能苦笑。
“她被我打昏之前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女孩幽異地說,“她說,請你為了她留下來。”
請我——為了她留下來——
藏血從來沒有想過,他自己是否要為一個人留下來,只是注意著,身邊又有誰離他而去,他誰也留不住,但如果一個人終究是要為了另一個人留下來的,他會為一個人留下來嗎?他要為一個人留下來嗎?他喜歡為了一個人留下來嗎?
從來沒有人這樣要求過他,人人只是說,藏血,你應該留下我,藏血,你應該學會留住人。可是從來沒有人說,藏血,請為了我留下來。
從來不向人提任何要求,從不勉強任何人,以為純然自由的生活,才是不會拘束的快樂。可是原來,被一個人要求為了自己而留下來,居然是這樣幸福的感覺。
對霧來說,我是最重要的。藏血閉上眼睛,終於明白,為什麼情人們總是哭著說他無情,為什麼他們都帶著怨恨或者悲哀離開。原來我始終不曾覺得,他們是最重要的,我到現在才明白,原來被要求留下,對情人來說,是這樣幸福的感覺,是這樣重要的事情。
我……喜歡被人這樣要求。
不知不覺之間,藏血渾然不覺手指的負重,他呆呆地在樹上多掛了十分鐘,一直到真秀迅速找來的消防員的雲梯升到了藏血身邊,用防護索綁他的腰他才清醒,原來他已經留下來了,誰也不會死。
銀塚洗著牌,從中間抽出了一張。
和早晨一模一樣的抽法。
本該抽出那張全黑的代表死亡的牌。
但在銀塚鮮紅的指甲之間的,是一張星星升起的圖案。
“咦?命運的絲弦重來了。”銀塚若有所思,拿著紙牌對著太陽照著,像照著鈔票一般,看看它是否是真的,“真的重來了。”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11:25
第10章
善惡使者和司狐
“藏血,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斯文人。”仲海的大腳翹在霧的病床上,屁股坐在病床外的一張椅子上,播得椅子吱吱地響,令人懷疑它隨時都要散架。
藏血的雙手都塗了一些藥,都是磨傷和擦傷,最嚴重的是拉傷,他的雙手用了太大的力。“我一向都很斯文。”藏血斯文地推了推他的新眼鏡,似笑非笑地看著仲海。
霧的傷還沒全好,虛弱地躺在床上,她閉著眼睛,過一會兒就要看藏血一下,以確定他不會不見了。
“這丫頭,從小妖女變成了牛皮糖。”仲海看著她,嘿嘿地笑,“你居然可以一手把自己和比我還大塊頭的那傢伙掛在樹上,我真看不出你還有練舉重或是吊環的天分,真不配你這張漂亮的玫瑰臉。”
玫瑰臉?這是什麼詞?藏血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在想要不要去整容。”
“整容?”仲海錯愕地看著藏血,“你要整什麼容?”這傢伙已經貌美到妖魔鬼怪都要和他親近的地步,整容?
“我在想是不是要整成一張又酷又帥的臉,”藏血若有所思,“然後到加州海灘去衝浪,去阿爾卑斯爬山,捉一隻漂流信天翁在頭上飛。”他捏捏自己的臉,“仲海,你說我這樣酷不酷?”
仲海匪夷所思地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轉過頭去,“你還是算了吧,認命。”他安慰地拍拍藏血的肩,“橫豎你就這張玫瑰臉,認命吧。我很同情你,但是是不可以用相貌判斷人的嘛,媽媽都是這樣說的,對不對?”
霧閉著眼睛,細若遊絲的聲音,“日之,你在吃醋嗎?”
藏血歎了口氣,“你說呢?”
霧細細地說:“我要買香水。”
“你想要什麼香水?”藏血詫異,這丫頭喜歡扮清純,從來不用香水的。
“我聽說最近法國出了一款新的香水,叫做‘天使’。”她依舊細細地說,“味道和名檀的味道很像,我要買那個香水。”說完了,她嘴邊是絲絲狡猾的笑。
“你在嫉妒嗎?”藏血只能歎氣,為什麼這兩個人的嗅覺都這麼好,嗅得到他身上什麼名檀的味道?
“為什麼我就沒有聞到?”
霧翻了個身,依舊沒睜眼,抱住藏血一隻手臂,細細地說:“這種味道,只有情敵才會聞到,我不要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我怎麼覺得我很冤枉?”藏血捏霧的臉,“我就沒聞到你身上有川穹的什麼味道,難道又是我不夠在乎你?”
“我已經不愛川穹了,可是你不會忘記名檀。”霧控訴,細細的。
“小姐,不要翻舊賬好不好?”藏血苦笑,是誰說不逼他忘記名檀的?
“我不要你忘記他,但是,”霧咬了藏血的手臂一口,“你要對我好一點。”
“哇!”藏血吃痛縮手,“壞習慣!”
霧睜開眼睛笑,她剛才根本就在胡鬧,什麼名檀的味道?她又不是狗,過了那麼多天,誰還聞得出來?連那什麼香水都是她信口胡扯的。
“這麼肉麻的話可不可以等到月黑風高四下無人的時候再說?”仲海的大腳在霧病床上晃來晃去,
“我雞皮疙瘩掉了滿地,你們不知道這樣有礙觀瞻啊?”
“篤篤”兩聲。
“進來。”霧胡鬧夠了,笑著開口。
“黑面煞星來了。”進來的是真秀,手裏拿著一疊東西,進來之後把那疊東西往手裏敲了敲,在仲海和藏血頭上各敲一下,“日之藏血同學,你的期末論文什麼時候交?實驗缺考,醫用化學、醫用生物學都沒去上課,你是打算被我開除是不是?”說完了藏血,真秀轉向仲海,“還有你……”
仲海投降,“我認罪,我認罪,我自己念。”他一句話就說完了,“我很多課都沒去上。”
“很多課?”真秀似笑非笑,“你自己知道是什麼課嗎?”
仲海乾笑,“這個嘛……”他怎麼知道他到底有哪些課要上?他根本就從來不去上,連教授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那還在這裏坐?還不快給我去上課——”真秀笑駡,“再不上課,我期末休了你。”
“休了我?”仲海閃出門去,遙遙地說,“忘恩負義的小人,上次誰幫你擺平一件大事?你居然要在期末休了我?……”
霧忍不住躲在藏血背後偷偷地笑,他們真的很好玩。
“川穹怎麼樣了?”藏血笑過了不再開玩笑,問。
真秀微微一笑,雙手插進口袋,背後靠上牆壁,
“醒了。”
霧看著真秀微微低頭,讓眼睛隱入陰影的姿勢,“你還有話要說,是不是?”
真秀抬起頭,“還有——他說,他在跳下去的時候,看見名檀了。”
藏血開口,想說什麼。
真秀一笑,搶在他前面,“他說要去做牧師。”
霧歎了口氣,“他以前……以前是什麼也不信的。”
你已經猜到了,對不對?名檀並不存在這個人間。藏血凝視著真秀,真秀依然那樣舒眉舒眼地一笑,什麼也沒說。
“過半個月我和榛子要去遠屯島燒烤,有沒人要去?”真秀打量了病房一眼,“到時候你們的傷也應該好了。”
“我不去。”藏血搶著開口。
“不去?”真秀奇怪地看著他。
“我要做論文,要補考,沒空。”藏血是好學生,和仲海那混混不同就是不同。
“那霧呢?”真秀轉向霧,“不是說要和榛子學空手道?”
霧想了想,嫣然一笑,對藏血說:“你說我去不去?”
藏血斯文地推了推眼鏡,“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好。”霧細細地說,蜷縮在藏血身後,像一隻嫵媚的小貓。
真秀聳聳肩,從牆壁上站起來,“那還是我和榛子兩個人。”
藏血只是笑。
霧抬起頭對著真秀嫣然,“出去玩,還是兩個人最好,不是嗎?”
真秀莞爾,“看來我以後休想拉藏血出去約會了。”
“留下來陪我。”藏血終於懂得開口,用這樣平淡自然的語氣,說出他本永不會說的話,藏血是好人,但不是好情人,他從不挽留任何人。
不是的,霧瞭解,他只不過是個很怕被傷害,不會處理感情的——逃避者。
讓彼此為了彼此留下來,不要輕言離開,許多傷心的夢,都因為彼此,沒有尋找到足夠為彼此留下的理由,因而飭了心,流了淚。
她為了他留下來,因為她愛他;他為了她留下來,因為,他愛她。
天空。
千萬道白色的絲弦匯成的翅膀,一個全身白顏色的人從更遙遠的天頂降落下來。
長髮的名檀向他走過去,風衣,長髮。
帶翅膀的人狡黠地笑,“善,好久不見了。”
名檀的眼睛像萬年化就的冰川,冷冷地說:“去年你上哪里去了?”惡使者的名字就叫做“使者”,去年—整年都蹤影全無。
使者無所謂地聳聳肩,“去年是你管的世界嘛,我去玩了玩。”他降了下來,圍著名檀轉了一圈,“你身上有人類的味道。”
名檀閉嘴。
“你也跑下去玩了玩,是不是?”使者狡黠地笑,“遊戲雖然好玩,但是你要小心啊,一旦栽了下去,神也救不了你。我就不玩這種危險的遊戲。”
名檀冷笑,“你回去過去的時間,觸碰了一千多年前那件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身上的衣服漸漸顏色淡去,化出翅膀,如絲弦般聖潔耀眼的翅膀亮出天空的純白,“管好你自己的事,觸犯規則的事,還是不要做得好。”
“沒心沒肺的善。”使者沒趣地漸漸往下降去,“去年,世界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
名檀揚起翅膀,往天之頂升去,冷冷地說:“停靈士司狐盜走該隱的荊棘,魔界的戰亂停止,魔王司狐帶著荊棘闖入人間,也許該隱為了奪回荊棘,會入侵人間。”
“天啊,你居然可以讓這種事發生?你就不會管一管嗎?”使者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雲層間。
名檀的身影也已漸漸消失在天空最高處,“司狐和該隱的恩怨,也應該了結了。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我為什麼要管?”他冷冷地說。
天空拉開距離,善惡使者交替了職責,人世間的命運,悄悄地重新開始。
白蕭偉昂咖啡館。
“我要一份義大利提拉米蘇。”霧和藏血把功能表遞還給服務生。
過了一會兒,咖啡點的燈光忽明忽暗,電力不足的信號響起來。
嗯?
身邊霧悄悄地拉了拉藏血的衣袖,低聲說:“司狐。”
果然,黑鬥蓬裏妖如鬼的司狐從咖啡館的門口進來,一下子掠過霧和藏血面前,穿入了那片刻字的牆壁。
燈立刻就亮了,剛才那一刹那的事,除了霧和藏血,誰也沒有看見。
“他在裏面?”霧低聲問。
藏血點頭,“裏面是他的房間。”
“裏面是什麼樣子的?”霧好奇。
“許多罐子、罎子、滿地的塔羅牌、水晶碎屑、水晶球、羊皮卷、發黃的紙張、奇奇怪怪的法器,到處都是灰塵,就像那種……死人的書房……”藏血悄悄地說。
霧吐了吐舌頭,死人的書房?真是好詞,虧藏血想得出來。
突然之間,非男非女的聲音迴響,司狐的詭笑宛若在面前,幽異的忽遠忽近的聲音環繞在藏血和霧的耳邊。
“人偶在很短的時間內腐朽,孕育美麗的果實;金剛是森林的野獸,森林有蝴蝶的翅膀;結髮走進困惑的城堡,左邊與右邊完全相同;伶女在酒紅的煙花裏哭泣,品嘗二分之一的毒藥;希臘神流下眼淚……當預言應驗的時候,我的命運之匙,就會開啟。”
“他在說什麼?”霧眨眨眼睛,咬了一口剛送來的提拉米蘇。
“鬼話。”藏血只看手裏的菜單,他還沒有要飲料。
司狐的房間。
該隱的荊棘被丟在地上,和地上亂七八槽的塔羅牌、水晶碎屑混在一起,粘滿了灰塵。
房間裏司狐的聲音詭笑回蕩,但並沒有司狐的人影。
空蕩蕩的房間,沒有光源的光在不停地流轉,照映出地上水晶碎屑的異樣光芒。
藏血說這是死人的書房。
司狐到底想說什麼?在做什麼?想得到什麼?
除了他自己,即使是使者或者名檀,都是不知道的吧。
——*全書完*——
作者:
大頭寶珠
時間:
2026-1-31 00:12:06
後 記
十五司狐祭應該是個相當魔幻和詭異的故事。
司狐的故事我最終會寫,甚至考慮通過善惡兩位使者溝通九功舞的世界和十五司狐祭的世界。伊賀顏大學會逐漸從這個系列裏淡出,畢竟我想寫的主要是魔幻的故事,例如該隱、司狐、使者和名檀,他們的形象也許比這故事裏的人類要吸引人也吸引我自己,所以或許以後會寫吧。
十五司狐祭·人偶是個比較現實的故事。
十五司狐祭·結髮是個有點幼稚相當魔幻,介於童話和漫畫之間的故事。
九功舞已經承載了我許多的古雅,所以也許嘗試一下其他的風格,會有所進步。武俠言情是一種永遠不能忘記的夢,那個江湖在我心裏,依然有一天,我還是會寫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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