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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蔡小雀 -【聽說她超魅的.下】《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5:44     標題: 蔡小雀 -【聽說她超魅的.下】《全文完》

蔡小雀《聽說她超魅的.下

他是人間春日最碧水天清的臨風玉樹,是自傳說中走入塵世的神祉。
他大袖一展間,萬物盈盈,豐饒處處,天地為之久低昂……
他也是當世傲視群雄臨堺集團的家主,世人深深肅然敬慕的「先生」。
可記憶深處,他總隐隐感覺自己丢失了某個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是個他曾溫柔駐足過、輕輕投喂過,默默将此心交予之「人」。
數千年來,這個疑惑,這份找尋,在滄海桑田、大浪淘沙過後……
見她逢魔斬魔,遇鬼殺鬼,帶着嬌憨恣意笑容,姿态妖嬈妩媚大搖大擺。
白摯終知──他的珍寶,歸來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6:20

第十一章

外頭風雪細雨不斷侵襲拍打著這頂素有歐洲帳篷之王的單人帳篷,羅崇屏著一身厚厚登山防寒衣蜷縮著,御寒的頂級帳篷和好幾片暖暖包也抵抗不了這零下十度的低溫。

他不明白為什麼氣溫突然驟降得這麼寒冷?為什麼他所有防寒裝備幾乎沒有效果?

往日也曾兩度攀登過這座山景壯麗、險峻詭譎的奇雲山,不過都是跟三五專業級山友一起來,這次約好的幾個山友卻在行前紛紛臨時有事,還勸他乾脆取消這次的登山計畫。

羅崇屏是羅氏建設公司的總經理,正當壯年,他也是從小在各大工地里走跳長大的,公司的案子從城市中心到山上別墅群、溫泉會館督造……哪處不是他事必躬親?

而且他也算是登山發燒友了,曾攀爬過國外數座知名山峰,可謂是裝備齊全經驗豐富。

但是這次卻不一樣。

這座國內知名詭迷多變的奇雲山,山脊背陽,連綿斷崖和高低起伏的山嶺中有無數迷人瑰麗的景致和森林煙嵐,卻也有著許多神秘駭人的傳聞。

羅崇屏以前當兵的時候是海軍義務役,放假的時候就喜歡只身勇闖大大小小海底海蝕洞,越刺激危險好玩的,他越想去尋幽訪密,後來回到自家公司上班,他闖蕩探險的地方換成了山上。

父母知道他的性子是勸不住的,也只能由著他。

可是這回,羅崇屏首次感到有些後悔了……

他哆哆嗦嗦地努力用凍麻僵硬了的手從登山背包中翻找出密封的牛肉乾,試了半天,最後用牙齒咬開包裝,這才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咀嚼。

羅崇屏盡管饑寒交迫,他卻不敢多吃,因為當初準備好三天的乾糧和水,以為一定綽綽有余,可是他迷失在這座山里已經是第七天了,僅剩的食物只有一小包牛肉乾、幾顆紅糖姜塊、半盒餅乾和一小條巧克力。

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奇雲山主峰上打轉迷路多久,野外求生能吃的草根、野果或山鼠也難尋……食物還是要謹慎分配。

手機沒有訊號,充電器內的電量也已經消耗殆盡,在他第三天察覺到不對勁時,已經努力發出了求救信號,希望搜救隊能夠根據衛星定位找到他的所在地。

但是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他不敢亂走,駐紮在這片巨岩下方的平坦處,原以為可以躲避驟降的風雪,但是氣候卻越來越寒冷刺骨,白天放眼望去也是白霧茫茫,無來徑也無去路。

他開始害怕,腦子里不斷出現所有曾經听過的奇雲山詭異失蹤事件和傳說,深深恐懼著自己會是下一個。

就在此時,風雪忽然靜止了……

他一愣,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以為自己是因為太過期盼而耳朵出現了幻听。

但是帳篷也不再獵獵作響瘋狂搖動著像是要崩垮,他緩緩地移動著彷佛漸漸回暖的身軀,顫抖著手小心地拉開了帳篷門鏈。

外頭風雪山嵐慢慢褪去,就像一幅動態的山水畫般暈染了開來,陽光重新穿透了雲層,照耀在這片曠野失落之地。

他幾乎喜極而泣,艱難地、連滾帶爬地出了帳篷,忍不住伸展雙臂朝天深深吸了一口稀薄卻清新如朝露的空氣。

這是風雪雲雨帶已經遠去了嗎?

羅崇屏看著這難得出現的晴空,歡喜得腦門一熱,急急忙忙收拾著單人帳篷和所有物事,綑紮成了一個十公斤重左右的登山包,打算趁著天氣放晴,趕緊尋找下山的路。

他沒有發覺出四周的異狀——明明是刮了幾天幾夜的風雪,為何草地上一點雪跡也無?

羅崇屏氣喘吁吁地拄著登山杖,一步步邁動著謹慎又掩不住雀躍的細碎腳步,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是只有十分鐘,又好像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饑腸轆轆又累得頭暈眼花的他狠一狠心,掏出那條珍貴的巧克力棒邊嚼吃著,努力補充熱量,希望能夠讓疲憊酸痛不堪的身體和雙腳能再撐下去,撐到下山、回家。


最後,他總算經過有些熟悉的山勢路徑和那大片箭竹林,那是他當初進山來攀爬了小半天就抵達的地方。

他陡然精神大振!

太好了,按照這個腳程,他至多再花三、四個小時就能抵達山下的彎河山莊了。

就在此際,前方隱隱出現了一個背負著登山包的登山客身影……

這是羅崇屏七天來第一次看到人,這一瞬間他熱淚盈眶,終于能感受到自己總算是能逃出生天,回到文明平安的「人類世界」了。

羅崇屏忍不住對著前頭的登山客嘶啞喊道——

「嘿!」

「等一下!」

「等等我!」

登山客回頭,滿臉落腮胡卻面露狂喜之色,停下了腳步,遙遙地也揚起雙手揮舞大喊——

「這邊!」

「太好了!」

「終于有人了!」

「我在山上迷路好久!」

羅崇屏血液沸騰,氣喘如牛地大步大步追趕上去,終于來到了同樣身穿頂級登山服、肩背專業登山包,連臉上都有著同樣如釋重負的激動、釋然、驚喜的山友面前。

「謝天謝地,我總算有伴了……」羅崇屏這一刻也顧不得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又哭又笑地長舒了一口氣。

「是啊,我終于有伴了……」滿面胡須的山友緩慢抬起了被壓低帽檐遮掩住的雙眼,露出了一絲熟悉又古怪的笑來。

羅崇屏的笑容才到一半,在看清楚山友容貌的剎那渾身汗毛一炸,頓時僵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

寶寐也在看著一個人。


一個清致無雙、翩若游龍,如在月上、宛在水中央的謫仙,一個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的「先生」。

白摯濃密如鴉羽的長長睫毛輕垂而落,掩住的不知是眸底的微笑或是羞赧,最終有一絲不自在地屈起修長指節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瓜。「回神。」

「喔。」她傻笑地揉著頭頂,就算被賞爆栗子了,可心底怎麼就覺得這麼甜呢?

羅老董事長和老夫人愁眉苦臉地坐在一旁很久了,盡管心急如焚,可就是不敢催促白摯。

而且沒看到賀簡和柳韁一臉慈父笑欣慰地看著這對清雅美麗得不似凡夫俗子的璧人,小兒女般喁喁私語,還不忘時時抬頭對他們拋來警告眼神——

敢打擾先生和寶小姐者殺無赦!

「昨天睡得不好?」白摯看著她眉眼下方隱隱的淡青色,不知怎地有些心疼,指尖下意識地輕撫過,那柔軟凝脂的膚觸和個中親昵之意令他不由一顫,被電著了般收回手,強自沉靜鎮定地道︰「多喝點水,吃些水果有助于調整時差——」

可寶寐哪里會錯過這個好機會呀?

「原來就是時差的關系,難怪我今天一直心悸得很厲害,你幫我听听?」她一把將他修長如玉的大手抓住拉了回來,嬌嬌膩膩地就要往自己心口處上貼——

眼看大手就快貼上那高聳渾圓的曲線,白摯反手扣住她的小手,清俊爾雅面容微沉,玉白耳垂卻燒紅了大半。「別鬧。」

嘖,又失手了!

不過寶寐也不氣餒,自己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恣意調戲,是得顧慮一下「美人」會害羞呀!

她面上笑咪咪,暗中心神蕩漾地想——哎呀呀他捉住我的手了,還十指交扣得牢牢的,看來今天白日把旁人的正事辦完後,晚上就能來辦我倆的「正事」了吧嘿嘿嘿。

她也不打草驚蛇……咳,于是笑容可掬地乖乖坐在他身邊,仰頭望著他,一臉「我可听話了」的嬌憨討好表情。

白摯低頭看著她,險些被逗笑,心頭的局促糟亂感也消失無蹤,但是見她總算安分了,不覺松了口氣。

……渾然不察,自己手還抓著人家的不放。

白摯側首望向羅老董事長,開口道︰「我已經發動人手協助空警大規模搜救,據剛剛最新回報,山中起大霧,直升機目測和儀器搜索都失靈,但地面搜救人員推進到山脊處,發現其中一叢山藤勾扯下了一小條登山包的碎布,經過比對,和崇屏這次專門訂購的登山背包是相同布料,全台灣也只有一個……由此可確定崇屏曾在該處休息過。」

羅老董事長又驚又喜,顫抖地道︰「謝謝先生……那、那先生覺得崇屏目前應該是平安的吧?」

賀簡默默翻了個白眼——真當我們家先生是CSI刑事監識科學家來幫忙辦案的嗎?還有沒有規矩了?

若非看在羅老董事長當年和白老有同袍之誼,先生也不會選擇幫這個忙。

羅老夫人急著搶話道︰「先生,我听說您身邊這位寶小姐神通廣大,不知道能不能請寶小姐幫我們找崇屏回來?多少報酬我們都願意給!」

白摯征詢了一眼看似乖乖巧巧坐在自己身邊,實則整個嬌軟身子柔若無骨地賴在他身上的寶寐,低聲問︰「你方便嗎?」

「沒什麼不方便呀,」寶寐笑吟吟的脫口而出。「看在錢……欸,你的面子上,我當然願意幫這個忙,接這個單子了。」

羅老董事長眉頭皺了皺,他雖然年紀大,但屬于早期留學歸國的高知識分子,崇尚科學大過于玄學,平時也最厭人迷信。

這次如果不是自己的太太宣稱每天入夜都听見家里養的那只德國牧羊犬悲鳴淒涼嚎叫聲,是閩南人所謂狗狗看到了髒東西才會有的「吹狗螺」,他也不會勉強同意找這位寶小姐來。

雖然他早就詢問過獸醫師,狗狗除了健康因素外,也會因為受到生活中某些音頻聲響的刺激,例如消防車和警車鳴笛聲、甚至垃圾車的音樂聲而導致耳朵不適,或者頻率相近,就會發出綿長淒切的嚎叫聲。

但是兒子登山多日下落不明,饒是見慣大風大浪又在商場縱橫多年的羅老董事長心下也是逐漸惶惶,無論如何,現在無頭蒼蠅似的找人,總是多條路子多個機會。

不過這位寶小姐居然能被先生允許挨坐在身邊……羅老董事長轉念一想,心底不禁生起了幾分敬畏之心,倒也不敢小覷她了。

「寶小姐,謝謝你,謝謝你……」羅老夫人是個養尊處優的貴婦老太太,手指戴著碩大的寶格麗祖母綠蛋面戒指,激動地道︰「那、那我們需要給你崇屏的生辰八字還是他曾經穿過的衣服……好開壇作法嗎?」

寶寐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寬敞客廳一角瑟縮夾尾的德國牧羊犬上。「不忙,我先問問你們家的狗好了。」

「什麼?」羅氏老夫婦不約而同呆了呆。

「我問問你們家的狗,它是不是當真每晚看到你兒子回家了?」她眨眨眼。

羅老董事長面色霎時灰敗如紙,羅老夫人哇地痛哭了起來。

「你是說……嗚嗚嗚……是說我家崇屏他……他已經……」

白摯握緊寶寐的手,看著她一臉莫名其妙,有一瞬間竟奇異的心靈相通了!

「伯母,寶寐應該不是指崇屏他人已經不在了。」他聲音清朗地解釋。

絕望悲切的羅氏老夫婦猛然抬起淚眼,哆嗦著。「真、真的嗎?崇屏他……他沒事?」

「他有事,但還沒死。」寶寐隨意勾了勾手,德國牧羊犬已經不知何時蹲在了她跟前,嗚嗚低鳴著,像是在跟她訴說、告狀什麼。她安撫地揉了揉狗狗沮喪垂下的尖耳朵,心不在焉地道︰「你們家巴頓說,它每天晚上都看到哥哥回來了,神情恍惚,身形半透明映著熒光……嗯,看來他的三魂被拘住了,逃回來的是七魄。」

羅老董事長听得目瞪口呆,不假思索斷然道︰「這怎麼可能?巴頓只是只狗,它懂什麼?」

眾人自然听得出羅老董事長勉強壓抑下的話外之音——你這是在胡說八道什麼?

賀簡和柳韁臉色沉了下來,B組保鏢也個個眼露不善。

寶寐似笑非笑的開口,「羅老董事長,其實我也不是很懂,為什麼這世上總有那種以為自己藝高人膽大,可以只身去爬山潛水,最後出了事才要求爺告奶奶的申請救援,浪費社會資源還害旁人得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的人,嗯?」

羅氏老夫婦臉色有些難堪,他們何嘗听不出寶寐語氣中的諷刺和指摘?

「崇屏……崇屏他其實經驗豐富……」羅老董事長想要為兒子辯駁。

「《淮南子‧原道訓》有雲︰夫善泳者溺,善騎者墮,各以其所好,反自為禍。」她淡淡道。

羅老董事長啞口無言。

「況且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寶寐沒好氣道︰「上山下海有探險精神沒什麼不行,但你兒子獨自一個人就敢攀登山岳,沒同伴也沒向導,就算不怕沖撞了山神,或是遇見山里的魑魅魍魎,也還得顧慮著刮風下雨山勢險峻各種可能會出現的意外,他登山用具準備齊全,結果臨出門前就腦子忘記帶了。」

羅氏老夫婦瑟縮連連,被訓得跟個孫子似的話都說不出來。

寶寐身為上下古今縱橫五千年的大妖,羅氏老夫婦在她眼里還是年輕到不行的幼崽,隨口訓訓又怎麼了?

寶寐沒發現自己打從成了臨集團的專屬團寵天師顧問大佬並脫離了社畜階級之後,整個人不知不覺又恢復了幾分昔日千年大妖的氣勢與不羈。

尤其是在白摯身邊,她好像一天比一天嬌憨幼稚……低齡化?

「寶小姐是我臨集團的特別顧問,我信她。」白摯眼神幽微,面色深沉地握著寶寐的手,淡然地對羅老董事長道︰「如果世伯依然心有疑慮,那麼崇屏的事還是全權交由當地消防局、空警和山難搜救總隊來處理,也就不用特別麻煩寶小姐了。」

寶寐仰望著白摯,心下一甜,喜孜孜地又格外小人得志樣地對著羅老董事長昂起漂亮小巧的下巴道︰「羅董,听到沒?先生都信我了,難道你不信他?」

有先生當黑臉,她來當白臉,這個就叫趁機綑綁銷售……嗯,差不多同一個意思吧!

而且訓人是一回事,她才不會跟三百萬酬金過不去,有錢不賺是王八蛋,傲氣還能當飯吃嗎?

羅老董事長一滯,冷汗瞬間飆了出來。他怎麼敢質疑先生?

「寶小姐,我信我信。」羅老夫人老淚縱橫,抖著合掌懇求道︰「求求您幫我兒子,求您救他回來……」

寶寐目光柔和了下來,凝視著羅老夫人。「老太太一片慈母心腸,我更加沒理由不管了,這樣吧,您來!」

她對羅老夫人招招手,笑意嬌媚親和。

羅老夫人心神一定,忙坐了過去,滿眼渴盼殷切。

「自古母子連心,我取你一顆心頭血,幫你尋回兒子。」她雖沒生過崽,但五千年來也看遍了天下生靈、飛禽走獸的護崽之情。

「謝謝寶小姐……」羅老夫人喜極落淚,道謝不已。

羅老董事長礙于白摯在,不敢再提出半點異議,但神情看著還是半信半疑。

寶寐知道自己沒真正露一手,這案主肯定覺得自己在弧?,于是玉手翩翩然朝羅老夫人心口方向虛空一點,剎那間,眾人明眼可見羅老夫人面色抽疼扭曲了一下,而後一顆晶瑩剔透的艷紅血珠自她胸口飛了出來!

羅老董事長瞪大眼楮,指著那顆懸空的血珠,結結巴巴驚得說不出話來。

羅老夫人則是傻愣愣地看著血珠,不知怎地淚流滿面,她多希望這一滴血珠,真的可以幫她找回孩子啊!

寶寐雪白小手攤開,看著血珠落在自己掌心,在肌膚上化成了一顆紅艷艷的朱砂痣,而後拍拍起身。「好啦,我出發找人去了。」

「謝謝寶小姐……謝謝謝謝……」羅氏老夫婦這下心服口服,對她連連合掌答謝。

「對了,合約書在這兒,兩位看一下,沒問題的話咱們雙方就簽名蓋章落契吧!」她差點忘記了,忙從皮包中掏出一式兩份的合約書來。

白摯低眸,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這麼貪財的小模樣,也很可愛。

白摯主動提供直升機,所以寶寐也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其實可以縮地成寸,轉瞬即能抵達奇雲山頂。

況且,這樣就不那麼浪漫了呀!

坐在歐洲反潛/運輸武裝直升機上帥氣地騰雲駕霧的同時,身邊還有不放心自己的白美人為伴,寶寐樂顛顛的同時,腦中也沒來由地掠過了一抹異樣的熟悉感……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經一起這樣過的。

她苦思不得,只得把腦海深處那閃著微微金色光芒的破碎記憶,歸諸于應該是上次從歐洲跟他搭私人飛機回來所產生的印象吧?

「給你。」嗡嗡巨大螺旋槳聲響中,帶著降噪耳機的白摯修長有力的玉白大手從裝置櫃中取出了一大袋的零食,撕開包裝,放到她懷里。

「謝謝你呀!」寶寐驚喜萬分,抱著家庭號包裝的小琉球麻花卷,迫不及待扔了一條進嘴里嚼嚼嚼起來,幸福地笑眯了眼。「你真好。」

白摯神色還是那麼淡然優雅,隱隱慶幸這次有降噪耳機戴著,這樣就不會被發現耳朵又紅了。

他也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對這個嬌軟甜膩又嫵媚慵懶的女人屢屢心軟,原則寸寸退讓。

但冥冥之中,他莫名有種……眼前這人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的感覺。

愛吃吃喝喝、愛睡懶覺還愛撒嬌,有點憨有點媚還有點傻……

正出神間,他嘴里忽然被塞了根黑糖小麻花卷——

「吃啊吃啊!」寶寐笑嘻嘻地收回手,又挖出一根放自己口中喀啦喀啦地咬著。

他素來不喜甜物,可見她眉開眼笑吃得心滿意足的模樣,唇齒間被迫含進的小巧黑糖麻花卷好像也不是那麼不能接受了。

于是他默默地把它吃了,並且對于被塞進第二根的時候,也沒有表達反對之意。

賀簡和柳韁及B組保鏢悄悄地把驚掉了的下巴又扶穩了回去,趕緊往直升機艙內最角落處貼靠,假裝自己一干電燈泡等不在現場。

他們倆就在這種甜蜜矜持的氣氛下,把一大包黑糖小麻花卷干光了——主戰力當然是寶寐,白摯從頭到尾就吃了兩根。

台灣高山連雲疊嶂,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山有兩百六十八座左右,奇峰羅列層巒聳翠,或壯麗或瑰美或奇峭,其中一百座山峰按著奇、險、峻、秀之特色,被封選為台灣百岳。

而奇雲山北峰險峻詭譎,山體遍布黑色板岩碎屑,臨集團麾下馳名國際的探勘專家貝爾‧蘭斯這次也臨危受命,他和國內頂尖的登山探險家陳曉懸就是第一時間搭乘集團直升機垂降在奇雲山東側山脊上,逐步推進搜索的救援小組之一。

上午還算晴朗的山脊,剎那間被大片霧氣遮天蓋地而來的包圍住了,四周放眼望去盡是白茫茫一片,氣溫也在瞬間驟降,冰冷的空氣變得格外稀薄,伺機而動的狂風開始在山谷間盤旋肆虐。

十數名救援小組都是老練的專家了,忙壓低了頭,繃緊了神經,把所有身上的裝備綑束得更紮實,握緊登山杖,腳下越發步步謹慎,每個人和每個人之間都維持在三步間的距離,隨時互相支援。

高度不斷攀升,氣候和環境越發惡劣,就在此時,貝爾發現自己身後壓陣的陳曉懸的腳步聲像是突然消失了!

盡管因為高山環境氣壓和運動氣壓雙雙下降的關系,艱難前進的人們通常能听見的是自己心髒沉重的跳動聲和急促濃濁的喘息聲,對于外在環境的專注力和察覺度,遠比在平地時遲緩降低了大半。

可是數次成功攀登聖母峰的貝爾在這樣的環境下,腦子依然能保持清晰,第一時間就對前面的人員喊了聲,而後停下腳步,回頭檢查情況。

穿著亮綠瓖白色登山衣,同樣戴著護目鏡全副武裝的陳曉懸疑惑地看著他,對他比了個「怎麼了?」的手勢。

貝爾猶豫了一下,搖搖頭,做了個「沒事,Go!」的手勢,而後繼續一步步前進。

踩在黑色頁岩碎片上發出的聲音響動著,可走著走著,貝爾後背又出現了剛剛那種熟悉的違和感,他覺得,身後又沒有人了。

貝爾汗毛直豎,他努力冷靜下來,稍稍平緩調解呼息,感受了下自己的身體狀況,是不是開始出現了高山癥甚至高山腦水腫的癥狀?

頭暈,腳步踉蹌,判斷力異常,幻覺……

貝爾的直覺無數次拯救了他,他迅速停下腳步,大喊了前頭人員——

「停下!」

可是太慢了,前面已經響起了幾下慘叫聲,還有山崖碎石滾落的不祥巨響……

貝爾心一急,想沖上去,卻發現眼前大霧不知何時已經消散無蹤,自己腳下離忽然出現的斷崖僅僅半步!

他雙腿發軟,心髒瘋狂跳動著,大口大口喘息,整個人往後退,跌坐在堅硬破碎的黑色頁岩片上。

「貝爾!」陳曉懸忙上前拉扶住他。

「陳,我們必須快點求救!」貝爾滿心恐慌卻強自冷靜地抖著手,按下臨集團麾下科技公司研發的頂尖通訊器,對著那頭不斷重復求救訊息,可是就連撒哈拉沙漠和極地深處都通訊順暢的線路,在這一刻卻空白靜止得像是所有信號通通被攔阻、凝結在此地此處。

貝爾的心直直往下沉……

這座山,果然有問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6:42

第十二章

「——這座山,開始失控了。」直升機上的寶寐倏地停下了吃零食的動作,側耳傾听了什麼,神色難得嚴肅凜冽了幾分。

「我們要下降了。」白摯神情沉靜如故,大手模了模她的頭,而後檢查了她身上的垂降裝備,輕聲問︰「準備好了嗎?」

她抬眼,嫣然一笑。「嗯!」

為了能夠更加靠近羅崇屏失蹤所在處,直升機只能選擇完全無法降落的地點,其中陡峭奇峻、碎石遍布,只能讓直升機盡量離地面近一點,由垂降繩索緩緩而下。

B組保鏢自然是由B組組長和三名成員先行垂降至地面,而後再扈守白摯和寶寐安全落地,最後三名保鏢和賀簡、柳韁斷後。

但就在B組組長垂降至半空中的時候,忽地不知從何處刮起了一陣狂風,武裝直升機抵受不住這樣的側風切劇烈晃了晃。

B組組長處變不驚地握緊垂降繩,卷扣住下方垂降繩的腿腳更加有力地夾緊了,避免萬一維系繩索的扣環一不小心被扯斷後,後續將可能產生的巨大危險。

只是狂風越發猖狂,四周突然黑天暗地起來……

武裝直升機被猛烈地吹動搖晃著,直升機艙內眾人心跳加速,面色發白,卻依然冷靜地按照專業程序試圖或穩定機身或協助垂降人員。

白摯護著寶寐,大手圈扣住她小巧的肩頭,在又一次猛烈晃動時,用寬肩牢牢頂住了機艙內壁,保持平衡,以免寶寐被撞傷。

她心里很甜呀!

不過寶寐對于這陣狂風也很不爽了,她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嘀咕道︰「好你個……還真吹不停了,當老娘是個死的嗎?」

她隨手彈出袋子里的黑糖小麻花卷,小手隨意一捻一折,突然出現了頭烏黑發亮的小獅子,鼻頭寬闊齜牙咧嘴,表情凶巴巴地搖首擺尾,卻又有說不出的可愛。

「風獅兒,就決定是你了!」她對掌心里的小獅子認真點頭,而後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把活蹦亂跳的小獅子往機艙口外一扔!

……怎麼這句台詞那麼耳熟呢?

不過眾人還來不及思索的當兒,只見小獅子飛出機艙口外之後,陡然變成了一頭巨大的獅子,朝著黑壓壓晦暗的北峰方向咆哮了三聲!

「吼——」

「吼——」

「吼——」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就在獅子怒吼過後,咻咻怒號的狂風霎時一停。

四周安靜無聲,彷佛剛剛翻涌騰飛的瘋狂暴風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巨大獅子得意洋洋地回頭對著直升機上的眾人咧嘴一笑,而後討好地又變回了黑糖口味的小風獅爺,幾個騰躍回到了寶寐玉白細嫩的掌心。

「喵。」

眾人下巴齊齊掉下來。

「獅子本來就是貓科動物。」寶寐揉揉小風獅爺撒嬌的腦袋,卻被蹭了一手的黑糖黏膩,哭笑不得……對上眾人愕然的目光時,眨眨眼道︰「喵什麼的,很科學啊!」

……一點、都、不、科、學、好、嗎?

不過下一瞬,眾人又趕緊收起自己少見多怪的傻缺表情,紛紛對寶寐一陣從頭到腳的崇拜吹捧,還想趁機偷偷模小風獅爺一把。

敲口愛啊啊啊啊……

「……」B組組長內心淚已成海——

哈羅,還有誰記得半空中還懸著一個可憐弱小無助的我嗎?

機艙內,寶寐拍開了那群毛手毛腳把黑糖小風獅爺模到差點糖殼都禿了的家伙,轉頭笑咪咪地將黑糖小風獅爺送到白摯面前,聲音嬌軟地問︰「吃嗎?」

黑糖小風獅爺一看到白摯,也嗷嗚在她掌心上興奮跳著,對著白摯熱情表示——吃我吃我吃我!

眼前墨發如瀑、淡雅如仙的美人公子,身上有種讓人好喜歡、好喜歡的暖暖的舒服的光呀……被這樣的美人公子吃掉,一定會有大大大大大的功德,是大大大大大的幸福啊!

白摯一怔,低眸看著這頭樂顛顛轉圈圈的黑糖小風獅爺,不禁笑了。

這一笑,如繁花盛開,光華流轉,令人目眩神迷……

「不吃你。」他清泠嗓音里透著一絲微暖。「你很乖。」

黑糖小風獅爺被夸獎了,開心地團團轉。

寶寐看了看他,再看了看黑糖小風獅爺,吞了口口水,也不好意思說︰那不吃給我吃……

不過黑糖小風獅爺雖然剛剛鎮風止煞有功,但畢竟不是石雕銅鑄,而是面粉、黑糖、水、花生油和酵母粉所制,剛剛又是一陣興奮熱情之下,黑糖都融化發黏了,帶回去也不實際。

但放在此處無人信奉供養,恐怕還不到半天就碎化了,所以怎麼處理,寶寐倒一時被難住了。

本來吃掉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但是她發現眾人在听見她說出「吃嗎?」這兩個字時,那一副——寶小姐你怎麼能吃兔兔?兔兔這麼可愛……啊,不是,是你怎麼能吃黑糖小風獅爺?黑糖小風獅爺這麼可愛——的震驚臉,搞得她也沒來由心虛起來。

她可是寶寐大妖,不能隨便欺負弱小,她也有偶像包袱的。

白摯如玉指尖輕觸黑糖小風獅爺,剎那間,黑糖小風獅爺滿臉陶醉舒服蕩漾,幻化成了一團小小金光閃閃,快樂地消失了。

「……?!」眾人大大倒抽了一口氣。

「咦?」寶寐一愣。

「先生……」賀簡看呆了。「幾時也會法術了?」

賀簡問的,正是機艙內所有人的心聲。

白摯清眉微挑。「……我不會。」

「可是——」

「巧合吧。」他淡然道。

盡管眾人內心無數OS瘋狂飄過,但是先生積威甚重,誰敢說一句——我信你個鬼?

別說講出口了,就是腦子里稍微想想都覺得是對先生的一種褻瀆和不敬好嗎?

「小風獅兒這是……領牌照去山下派出所當坐鎮風獅爺了?」寶寐瞠目結舌。

不說凡人無權也無法行帖文封神,就連最厲害的天師,或是一般的仙人也沒那麼大的權力能代為封賞授官,可白摯卻只是輕輕地踫了下它,小風獅兒就能上任了?

白摯,白先生,他究竟是什麼天大的來頭?

她內心驚震萬分,眨眨眼,再眨眨眼,心底那隱隱約約的熟悉感越濃重,可她偏偏怎麼都想不起來。

恍惚間,究竟是誰,輕觸大地,剎那金禾如浪,楓紅如霞?

寶寐忽然回過神來,發現眼前清雅無雙的俊美男子正略帶擔憂關切地凝視著她。

「怎麼了?」

「沒、沒怎麼……」她喃喃。

總不能問他,三生之前,你到底當多大的官(神仙)?而我們可是曾見過的?

寶寐只能壓下滿滿謎團和疑惑,暫且先處置完手頭上這件差事再說了。

當所有人員都安穩垂降地面時,冷冽薄弱的高山空氣令眾人打了個寒顫,將登山衣越發攏緊,戴上護目鏡,握緊了登山杖。

破裂嶙峋的山崖峭嶺,廣闊沉綠的如茵草坡,直泄百余尺的崩壁,或是壯闊蒼涼的山稜,這都是奇雲山的峻峭和絕美之一,這片背對著大海綿延高聳的深山峭壁,變化多端,擁有令人敬畏的神秘與美麗。

寶寐看著這片山脈,目光落在看似牢牢釘在破碎蜿蜒峭壁上的拉繩,神色越發肅然,她忽然止住了大家的步伐。

「等等,我先問一下。」

眾人疑惑回頭,乖乖停下腳步——問什麼?

白摯卻始終深沉淡定、從容爾雅,高身兆如玉樹的身軀穿著白色羽絨登山衣,修長的長腿著登山靴,翩然如仙中又透著一絲英氣。

「听寶小姐的。」

「是。」

寶寐深吸了一口氣,縴縴玉指閃電般結了個法印,而後嬌然輕叱一聲——

「山神可在?」

一時間,四周雷電轟隆齊閃,眾人震驚地僵立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漸漸地,一個黑色長長影子緩緩自地面竄升而起,晃晃蕩蕩地落在寶寐面前,影子逐漸由虛為實,巨大巍峨……

「我的天!」連鐵血漢子B組組長都不敢置信地喃喃。

渾身傷痕累累不斷滴落著暗色血液的巨大玄黑蛟龍虛弱卻恭敬地對著寶寐行了個禮,氣息低微……

「大人。」

寶寐嬌艷的臉龐有幾分難看憤然之色,她盯著玄黑蛟龍道︰「蘊自天地,出于湖淵,你就是此山的山神?」

「回大人,是的。」

「你怎麼混得這麼慘啦?」她忍不住有些生氣。

玄黑蛟龍苦笑。「大人,天上一日,人間千年,時代更迭,滄海桑田……人類對于大山的敬畏信仰已然薄弱如紙,況炸山、挖石、伐木……大山之內亦是生靈涂炭,小神護持了此山八百年,至今已力氣幾盡,又抵不住山中邪祟,實在有愧。」

「你慚愧啥呀?」寶寐氣呼呼地瞥向一旁的人類。

該慚愧的是我們……

一干人類內疚羞愧地低下了頭。

「多謝大人垂憐不究。」玄黑蛟龍碧綠綠的龍目中淚光隱隱。

寶寐嘆了口氣,無比理解上班族的辛酸,尤其還是責任制的。「算了,你也盡力了,還是先療傷比較重要,工作永遠是做不完的,累死了自己,也就輪下一個山神來上任……不過這樣的苦差事,我懷疑還有誰敢來呀?」

臨集團的眾人此刻萬分感同身受……

啊,不對,他們集團獎懲制度公正豐厚嚴明,還是大大勝過外面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企業。

思及此,眾人同情的目光悄悄地望向巨大漂亮卻落魄淒慘的玄黑蛟龍山神。

「頑皮。」白摯微微一笑,眸光有一絲寵溺地看著她,而後才抬頭凝視著那對上自己目光時,不知不覺立正站好的玄黑蛟龍。「山神何名?」

「回……的話,」玄黑蛟龍戰戰兢兢中難掩受寵若驚,強抑著喜悅,伸出的威武猙獰爪子都有些激動地發抖,只是當發覺因力量流逝而無法化為人身,所以也沒辦法跟白摯握手時,忍不住有一霎的沮喪。「小神名虯。」

「球?」賀簡脫口而出。

「虯。」寶寐第一時間捅刀,嘿嘿笑。「虯髯客的虯,蜷曲之意,或上古所指有角的小龍。小虯今年還很年輕呢,賀助理你平常也要多讀讀雜書才好呀!」

「寶小姐說得對。」賀簡身為頭號狗腿……咳,鐵粉,當然馬上認錯。

其他人則是心中暗暗慶幸——幸好自己沒搶先暴露出自己的無知咳咳咳。

就在寶寐對賀簡上每日一字小課堂時,無人發現白摯負手身後,閉上雙眼,額心電光石火間似有一金光乍然閃過。

玄黑蛟龍‧虯只覺剎那間一股暖洋洋的氣息,豐饒、浩瀚、激昂,集天地碩碩而來,自龍首雙角傾灌而入……

就在那麼零點零零零一秒之際,千瘡百孔氣息奄奄的虯,自骨骼至血肉筋脈鱗片銳爪瞬間被強大的能量充滿、修復、還原了!

虯滿心狂喜的發出一聲長嘯,龍吟聲深沉悠遠、昂揚震撼又響徹雲霄,四周山脈彷佛也為之轟轟顫動。

「耶?」寶寐瞪大眼楮,「小虯你……好了?怎麼好的?」

難道是她最近多干了幾件好事,功德業績有多攢一點,所以越發魅力驚人、更上層樓,光看她盛世容顏無雙美貌一眼,就能迅速充電滿載,電力高達100%吧?

哎喲,這樣多不好意思呀,她美成這樣,自己偶爾也是會覺得有點兒負擔的啦!

寶寐喜孜孜地捧著小臉蛋兒,雙頰臊紅害羞得慌。

不過幾秒後,她就覺得不對勁了,瞥向身側人澹如菊、雅致如清風明月的高大美男子——

「先生,難道你……」她緩緩地眯起美眸。

白摯低頭看著她,心下一跳,竟莫名有一絲束手無策的忐忑。

「……又跟我搶生意?」

他一怔。

「你身上都那麼多功德之光了,分一點給我賺是會怎樣啊?」她嬌艷小臉氣呼呼的,但鼓著腮幫子嫩嫩圓圓的模樣,卻令他不自覺心里軟了一軟。

「我動都沒動。」他清眸里透著丁點笑意。

她瞅著他,「還是很可疑啊……」

就在此時,虯忽然化身為一名身穿黑衣的頎長剛毅青年,英俊沉肅,對著白摯和寶寐躬身下拜。

「謝兩位大人。」

「嘿,你看!」寶寐手叉腰一臉憤慨。

白摯笑了起來,笑聲清朗撩人得令寶寐霎時筋酥骨軟,有種濕了——咳,當然不能明說是哪里——的暈麻麻感覺。

「別生氣。」他模模她的頭,輕聲地道。

這一刻,寶寐別說生氣了,她連自己的魂兒蕩到哪兒去了都不知道,被眉目如畫、眸光專注的他這麼一凝視,大手這麼一模狗頭,什麼叫色授魂與……這就是色授魂與啊啊啊啊啊!

心肝兒呀,把我連人帶命都給拿去吧嗷嗚……

「兩位大人,那邪祟之處可否由虯帶路?」剛毅青年恭敬地拱手行禮。

臨集團的眾人,尤其是B組保鏢全員,突然有種自己的飯碗要被搶走了的危機感。

幸虧寶寐豪爽地一揮手,「不用不用,有邪祟是吧?收拾邪祟是我的強項,放著我來!你剛痊癒不久,別一不小心跟人動手又把小命送掉了。」

「可……」虯濃眉微蹙。

「不用可了。」她上下打量了虯一眼。「在這里鎮守了八百年也不容易,期間還被炸斷過一次龍尾吧?嘖嘖嘖,真是太慘了,這都是職業傷害啊!」

「……」虯無言,下意識揉了揉還有些側彎的龍骨……呃,脊椎。

「難得我來了,你就去開個小差,下山喝喝啤酒唱唱KTV什麼的,調劑調劑身心,現在人間還挺熱鬧好玩的。對了,建議你一定要去辦支手機,我看這邊雖沒幾座基地台,但是以你的本事,想來連上衛星啊網路啊也不是問題的啦。」寶寐興致勃勃地跟新小弟分享現代新知。

「……」臨集團一行人傻眼。

「弄懂了手機,記得加我好友,我往後帶你和文春謠打手游、追劇,文春謠是誰?哦,那也是我的一個小弟……」

「我們出發找人了好嗎?」白摯大手溫柔而堅定地放在她細致的後頸上,像拎小雞似地默默將她提溜了一個方向,低眸問,「走這邊?」

不知怎的,他就是不喜有人拉走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嗯嗯,走這邊,這邊腳程比較快。」她果然馬上被先生的美色所迷,暈陶陶地就忘了要再跟新小弟叨叨絮絮。

虯本想跟上去服侍兩位大人,卻看見高大皎潔如瓊玉的俊美清冷男人輕飄飄回眸給了他一個眼神。

虯霎時一凜,忙乖乖留在原地,不敢上前打擾。

那位大人……究竟是誰?怎有如此龐大浩瀚、壯闊懾人的帝威?

寶寐取的那顆心頭血,此時化為一只小小的赤紅螢火蟲飛舞在前頭領路。

山路崎嶇蜿蜒危險,但有寶寐在,隨手畫了如履平地符,一一貼在眾人身上,那陡峭歪斜幾乎呈九十度的山路,一下子變成了剛銑刨加鋪過後的柏油路般,又大又平坦又好走。

寶寐小姐就是最強外掛啊啊啊啊!

于是他們短短三十分鐘內,就抵達了小小赤紅螢火蟲指標出的黑黝黝山洞前。

那山洞位于被大霧遮掩的半山腰間,洞口團團飄出白煙,猛一看像是陽明山那處會冒出硫磺噴氣孔的小油坑,只不過這里卻沒有半點刺鼻的硫磺味,反而是某種黏膩膩冷冰冰的,蠱惑又危險得……叫人心頭不住發寒的氣息。

不知道為什麼,眾人閃過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這一幕好像經典港片「暫時停止呼吸(殭屍先生)」里面,那只殭屍隱藏的洞穴……

不過他們有寶寐小姐,自然是縱橫四海,大殺四方,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寶寐小姐,有殭屍嗎?」連賀簡都興沖沖地問。

柳韁撫了下額——到底是在嗨什麼啊喂?

不過,真的……是殭屍作祟嗎?

「抱歉,讓你失望了,不是殭屍。」寶寐瞄了賀簡一眼,「不過比那個猛一百倍喔,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好、好意外呀!」賀簡僵住,連連乾笑,悄悄往後退了兩步,離那個看著就不祥的洞穴遠一點。

「是熟人。」白摯幽深的目光望著那頭的洞穴,忽然開口。

「熟人?誰?」寶寐一愣,眼神敏銳瞅向他。

白摯頓了頓,露出一絲沉吟。「在波奈城堡……曾經也感受到過這種氣息,不過這里的稀微薄弱多了。」

她若有所思,「這里,住著一只幻魔。」


「幻魔?」

「嗯,上古神魔歷經三次大戰,據聞最後一次是在西周時期,神族雖元氣大傷,魔族也是死傷無數,遁入九幽八荒中後,就銷聲匿跡了將近三千年。」寶寐神情有些嚴肅,常見的嫵媚笑意也消失不見。「後來在人世間時有妖魔作祟,也就是些散兵游勇……可是幻魔不同,它是魔尊座下豢養的寵物,陰邪強大,能布幻陣,迷心智,致善人嗜殺,令父屠親子,叫手足相殘,還能滋養壯大出人性內心深處最骯髒邪惡的念頭,使之成魔。」

眾人听得面色凝重神經緊繃,也不自覺生起了一絲驚懼憂慮。

白摯眉眼沉靜,晏然自若。「幻魔難抓嗎?」

「抓是不難抓,不過羅崇屏的肉身和三魂都在它手里,現在有點打老鼠怕傷著玉瓶兒。」她剛剛稍稍開了點神識,自然能掠過無數重重幻陣迷障,看見被困在洞穴地底深處的羅崇屏,皺眉道。「而且這山上罹難的登山客也不知何時被幻魔吞食成了它的一部分,被迫成為了倀鬼那般的存在。」


倀鬼,相傳就是被老虎吃掉的人,後來罹患斯德哥爾摩癥,變成了被老虎役使為惡之鬼。

若換作以前……唔,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又美又颯又無法無天的寶寐,才沒有那麼多的顧慮和忌諱,隨隨便便請來天雷一家伙轟下去,別說幻魔了,連遍地雞毛都得全部燒光光。

但是現在不行啊,不說天道盯著她吧,就是羅崇屏還沒真的葛屁狗帶呢,她收了人家爸媽的錢,難道能夠只負責把魂魄搶到手送回家,就算交差了事了嗎?會被告上法院的好嗎?

「我們應當如何協助你行事?」白摯低頭看著她,沉聲道︰「你只管調配。」

「是,寶小姐,我們都听您和先生的。」眾人挺直了腰桿,悍然不畏地道。

「既然是幻魔,那麼我們人越多越容易中招,」寶寐難得有點煩躁,她看了看眾人,又掐指一算,眉頭皺得更深了,「況且你們先前派來的那支人馬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白摯眸光冷峻了起來。

B組組長也有些焦急,沖口而出,「貝爾這樣的探勘專家……應當不會出事吧?還有其他人都是經驗老練——」

寶寐嘆口氣。「他們命中有山難之劫,又遇上了幻魔布陣,更是雪上加霜……不過既然我們來了,小虯也痊癒了,想來也是給留了一線生機吧!」

眾人面露喜色,滿眼期盼懇求地望著她。「請寶小姐務必救他們一條命。」

「是好幾條命,不是一條命。」她咕噥。

總覺得自己這趟生意有點吃虧,收一份錢,打好幾份工……要不是明面上的新台幣酬金沒增加,但冥冥中還是能積攢功德點數的,她都想翻桌了。

白摯也微微舒了口氣。

寶寐忽在雪白掌心繪了一道靈符,待上頭光芒一閃而逝,下一瞬眾人突然感覺到頭頂天空似有氣流盤旋回蕩,就看天空隱隱約約風雲涌動,而後自雲中騰飛奔馳而來的玄黑蛟龍又化身為沉默剛毅青年,落在了眾人面前。

——不管來幾次,都覺得像在看最刺激精彩的IMX電影啊啊啊啊!

眾人心蕩神馳,熱血沸騰。

「虯啊,拍謝,你還沒下山遛達吧?」寶寐對自己的出爾反爾還是很羞愧的,生平最討厭那種給了假又臨時招回加班的上司,沒想到今日自己也充當了一回這樣的機車上司。

「虯在,請大人任意差遣。」

寶寐霎時感動得亂七八糟,都有點沖動想事後把這位山神小弟給拐來當助理了……瞧!這效率!這態度!是所有老板最垂涎三尺的優質人才啊!

額心突然被只修長指節輕敲了一記,她哎喲一聲,模著額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清雅俊美的白摯對她笑得有些……危險?

她吞了口口水,雖然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心虛,不過求生欲還是讓寶寐趕緊一本正經地對虯道︰「虯啊,要麻煩你帶他們幾個猛男去山的另一邊救另外一支隊伍,幻魔的『魑魅離幻陣』你知道吧?它把人困在里頭就是等著要激發他們的哀惶、恐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望,消融煉化他們的和魂魄吞吃作肥料,但我這頭也忙著,那邊就交給你了喔!」

哎,感覺自己業務量越來越大,可是難道她要為此招募團隊、創辦公司嗎?

「請大人放心。」虯朝她拱手,壯志昂揚。

那幻魔佔據山脈一處為惡作祟時,自己正值傷勢嚴重、靈氣消散大半之際,只能勉強護持著這座大山大部分生靈及登山客不受幻魔狙擊,可終究是力有未逮。

但是現下不同,他經大人治癒,如今靈氣充沛豐盈,能騰雲駕霧、行雲布雨,誅殺邪穢,自然不懼幻魔布下區區「魑魅離幻陣」。

下一瞬,虯又恢復巨大蛟龍真身,等著要載賀簡一行人。

「這、這、這真的可以嗎?」賀簡戰戰兢兢。

連沉著如柳韁都有點同手同腳,遲疑的目光再三求證于寶寐。

「上上上!」寶寐催促地擺手,跟趕小鴨似的。「『龍貓』看過沒?『神隱少女』看過吧?一樣那樣坐就對了。」

……這能一樣嗎?不是冒犯龍威嗎?不會遭雷劈嗎?

一眾菁英顛顛兒像踩在雲端上,飄飄然又小心翼翼抓著冰冷又堅硬的龍鱗爬上了蛟龍的背上,覺得自己完全是在作夢。

「抓穩了,沒安全帶,滾下來不負責啊!」壞心的寶寐邊揮手拜拜還邊補了一句,嚇得賀簡差點一個倒栽蔥。

直到巨大蛟龍騰飛消失在山的那一端,她才轉過頭來,對上白摯微笑眸光時,吐了吐舌。「我、我開玩笑的啦,虯哪會讓他們真的滾下來?好歹是修行近千年的蛟龍呢!」

他替她把落在頰邊的一綹頑皮發絲勾回耳後,目光專注。「你有把握嗎?」

「殺幻魔嗎?小菜一碟。」她嫣然笑道。

「如果有危險,」他沉默了一下,方才道︰「你不需要為了任何人傷及自己的性命。」

她睜大眼。

「——包括我在內。」

她呆住——這句話……為什麼也那麼耳熟?

寶寐恍惚了一下,按捺住心中不斷擴大蕩漾開的疑惑,「呃,你放心,不會有危險的,當然如果是魔尊在此的話,我自然得忌諱幾分,不過听說魔尊當年……就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大戰中已經殞落,所以安啦!」

他眸光微閃。「那就好。」

「不過說也奇怪,羅崇屏既然倒楣遇上了幻魔,怎麼還能有七魄逃回家報信?」她喃喃自語。

白摯緩緩望向半山腰上的晦暗山洞。「也許,是個圈套。」

寶寐心一抽緊,頓時火大了。「靠!幻魔還學會拋餌了?它這是想抓誰呀?不會是我吧?它不知道『自投羅網』四個字怎麼寫嗎?」

——老娘幾千年沒發威,真當老娘是吃干飯的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7:02

第十三章

羅崇屏渾渾噩噩地躺在冰冷潮濕的地底深處,混濁得令人窒息的微弱空氣不知從哪里的小小裂縫中飄來,勉強維持住他一絲生機。

他感覺到有人……有好幾個人蹲在他身邊默默盯著他,相同的麻木,渾沌,驚懼,痛苦,迷茫……

像是老鼠或某種鳥類的吱吱啾啾聲從那幾個人嘴里發出,他瑟縮顫抖了起來,可是已經太多天沒有進食,寒冷、饑餓、恐懼……還有缺失了的七魄,都讓羅崇屏完全沒有思考能力,他像是被剖開了一半的動物,只能絕望地等待著生命和血液流乾……

他不能思考,可身為人類和來自軀殼最基本的顫抖畏痛卻不斷不斷地囓咬著他,他緊閉的雙眼淚水滑落,是懊悔也是絕望。

「吱吱……」

「……吱……快醒……」

「起來……」

「……再晚……」

「就來不及了……」

耳畔的吱吱啾啾聲,猶如壞掉的留聲機中那時不時忽快忽慢的音軌……

「……啾啾啾……被吃掉……」

「會被……吱……吃掉……」

羅崇屏想掙扎醒來,指尖卻是連動都動彈不了。

遠處,地淵深處卻有巨大的吼聲咆哮震動而來,他卻醒不過來,睜不開眼,逃不了……逃不了了……

而同一時刻,與白摯相伴踏入洞穴的寶寐卻一個不小心就中了招!


她回頭正要牽白摯的手,提醒他千萬跟緊自己別掉隊,可沒想到看見的卻是光果著白玉堅實胸膛的白摯。

——沃的老天鵝耶!

他一頭如墨長發不知何時已然披散于背,身著薄如蠶絲蟬翼的古代雪色長袍,卻是未系腰帶,風華絕代流光致致地敞露出美好年輕陽剛身段。

容貌是俊美絕倫,身材是誘人犯罪……

她目光不害羞地從他漂亮的男性鎖骨,游移到那欺霜賽雪卻精壯的光滑胸膛,兩點殷紅如茱萸的……線條強勁優美的八塊肌……緊窄的狗公腰……啊……白色絲繡長褲松松地系在下腰際,那人魚線……那該死的人魚線……她要是不把指尖從上頭緩慢撫模描繪下來……還對得起自己嗎?

等等,更重要的是——

她灼熱的視線緊緊盯著那松垮褲腰正下方,因為輕薄雪白的絲綢布料而根本掩飾不住的又大……又長……


就算還是冷靜狀態,依然超級雄偉壯觀到令人想噴鼻血啊啊啊啊!

——試問這誰忍得住?誰忍得住!

「寶寐。」他伸手撫模著她的臉頰,嗓音低沉吐氣如蘭似麝。

她抖了一下,忍不住一家伙就模上了他的腹肌——熾熱,緊實,像是上好的皮子包裹著鐵塊,還能明顯感覺到指尖下那繃緊的肌肉線條。

頭頂上方的男人難耐地申吟嘆息了一聲,猛然朝自己身下重重一壓——

她頓時倒抽了口氣!

嗷嗚嗷嗚好刺激啊啊啊啊!

……


「——寶寐醒醒!」

她眼前一花,腦中有三秒鐘的空白。

啥?

白摯頰邊微生紅暈,清眸溫柔而專注地凝視著她,大手緊緊扣住她的小手,阻止她自己脫了一半的褲子……

因著她動作太快,勢態太猛,連蕾絲小褲褲都褪到半邊兒……那驚鴻一瞥……平坦小腹上的可愛小肚臍……

白摯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灼熱得震顫嗡動,卻還是極力維持住清冷淡定從容。

可他也是個男人,盡管過去三十多年來冷情如斯,但對上眼前這個愛點火的……妖精,他從未有一刻如同現在這般,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也是個有血有肉有愛有欲的,人。


低頭看著她從著迷般恍惚酣醉,嘴唇嫣紅,嬌喘連連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他強自按捺住體內不斷叫囂奔騰的火焰,堅決地幫著她拉起、穿上了褲子,直到她雪白翹臀完全被包裹住,他的手才慢慢松放開了她……

冷靜點!

他閉上了眼,又重復做了幾個吐息,這才勉強稍稍消停一些些。

寶寐眨眨眼,又眨眨眼,痴迷的瞳孔總算恢復了正常……

「我濕了。」她小臉沮喪。

「咳咳咳咳。」他瞬間嗆咳得驚天動地。

她哀怨地瞅了他一眼……

哪里有什麼半果?哪里只穿一件褻褲?明明就是登山裝完完整整,連拉鏈都拉到最上端……可惡!


寶寐如何不知道自己剛剛那是陷入幻魔的陣法了,可是她一點都不介意啊,而且這該死的陣法也太沒路用了吧,要是真讓她把人給睡了,這才能稱得上是好陣法嘛,現在這樣的……完全是差評!扣分!

「……」晦暗處的幻魔——怪我羅?

「你,還好嗎?」白摯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含笑中帶著濃濃的無奈,大手模了模她的頭。

她的幽怨更深了。「你如果再晚個半小時……不對,起碼兩個小時再叫醒我,那我就很好。」

他很想假裝听不明白她暗指的是什麼,但是她欲求不滿的小模樣實在太明顯了,一時間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兩個小時……你確定我這麼『快』?」事關男性尊嚴,而且他著實想小小教訓一下這個小丫頭。


女孩子家家,不是應該矜持一點嗎?

但是白摯錯了,自己面前這小妖精就不知道「矜持」二字怎麼寫,「浪」字倒是沒人教就自己會了。

只見她美眸一亮,性致勃勃地問;「不然我們現場來一發?」

他嗆住。

「你是怕被幻魔還是別的什麼看見我們野戰嗎?」她眼放狼光,躍躍欲試。「別擔心別擔心,我也會布隔離陣啊,保證天上地下無人能見,就連PM2.5都能隔離——來試試?」

她的興致沖沖立刻面臨白摯咬牙切齒地大手一扣,連人帶小腦袋全攬進了懷里,拖著往洞穴深處走。

「繼續出發!」


不過他的臂彎寬闊又暖和,還有著一絲無可掩飾的溫柔,寶寐失望不能當場嗯嗯啊啊之余,還是忍不住在他懷里偷偷笑了。

沒關系,今天睡不到,還有明天呢!

喜孜孜呀喜孜孜……

下一步,潮濕陰冷的洞穴忽然血腥味濃厚翻涌如海……

寶寐握緊白摯的手,瞬間戒備。

一望無際的洞穴有彎腰駝背的古怪黑影不斷來回竄動著,哭號聲,喋喋聲,由遠至近而來。

「救我……」

「好燙,好燙……」


「我的腿斷了……嗚嗚嗚……斷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個又一個黑影像是殘破不堪的四肢被拼湊出來的身軀,一下子堆疊成巨大如獸的恐怖影子,一下子嘩啦啦跌落粉碎一地,而後又扭曲掙扎著撿起來,再拼湊一次……

巨大鬼魅可怖的影子越來越逼近、越來越逼近,血腥味濃厚到猶如柏油般厚厚地涂抹在鼻端之際。

那些,是曾因幻魔而導致山難的登山客亡魂。

——喔,不是,還是幻覺。

寶寐面不改色,她將白摯攔在身後,輕輕松松地扔了一把紅艷艷的業火出去!


轟地瞬間業火觸影即燃,漫天熊熊大火之中,野獸受傷的痛苦憤怒嚎叫聲響起,隨著怒吼聲是一陣撲面而來的腥臭——

「來得正好!」她啊哈一聲。

本來還怕幻魔一直盤踞在地底之中,圍在羅崇屏身邊不走,自己動起手來殺傷力太大會殃及羅崇屏這條池魚,但沒想到幻魔三千年前負傷掉落人間以後,大約是傷到腦子了……咳,總之自己願意送上門就好。

業火雖然威力強大,能燒毀世間一切邪穢,但幻魔畢竟不是鬼怪,而是修煉成魔的獸,還是魔尊當年座下的愛寵,幾簇業火至多燒其皮毛、傷筋動骨,卻是殺不了幻魔的。

寶寐腳尖驀然一點地,自地面忽地有 哩啪啦紫光閃動的雷火球,對著前方的幻魔展開天羅地網、擴張蔓延地包圍了上去。

幻魔生有六足三角,渾身鱗片如麒麟,每片都漆黑如最駭人的噩夢,它渾身一抖,抖落了無數鱗片,如萬千箭矢般擊碎、引爆了雷火球!

霎時洞穴中萬丈白光一閃,令人睜不開眼。

這頭幻魔,升級了?

寶寐心下一凜,不過好戰的雄心也騰地燃燒了起來,嘿嘿一笑,縴縴指尖對準自己白嫩嫩掌心就想劃破,藉之引血繪下「殺破符」!

白摯看見她指尖毫不猶豫就要割開掌心肌膚的剎那,眼神冷峻了一瞬,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讓那指尖劃開他的大掌——

「用我的血!」

寬大的掌心皮開肉綻,鮮血涌出……

她一顫,「先生?」

他對她微笑。「繼續。」

寶寐心口又是酸又是甜又是暖脹……她的心肝兒啊啊啊啊!

不過幻魔這個王八蛋,竟然害她的心肝受傷了,漂亮無瑕的肌膚眼看著有可能留疤——她寶寐大妖不發威,當真以為是粉圓了嗎?

她心疼地低頭吻了吻他被自己劃破的掌心,未曾察覺到他酥顫了一下,迅速為他施了個止血復原術法,而後對著撲咬而來的幻魔惡狠狠比了個中指!

「我×你僕街!」

倏地,氣勢洶洶狠戾撲來的幻魔在半途重重滑了一大跤!

「……」白摯。

「……」幻魔。

然後猝不及防間,寶寐不知何時變出了把折凳在手,沖過去對著幻魔就是一陣狂毆猛砸狠拍!

「我打你個小人頭!我打你個小人腳!」

幻魔被打得嗷嗷叫,想抱頭鼠竄偏偏沒處躲,只能龜縮在角落被寶寐越打越小只,最後縮成了黑色奶油鼠大小。

然後黑色奶油鼠‧幻魔就被寶寐最後一記殺氣騰騰的好折凳拍扁,煙消雲散!

「呸!」寶寐折凳一扔,叉腰對著地面那小團黑炭痕跡冷笑。「跟你姑奶奶叫陣呢,沒出去打听打听我寶寐是哪號人物嗎?」

「哪號人物?」一個低沉清朗的嗓音在她頭頂出現。

「當然是——」她腦中卡了一下,對啊?是哪號人物?她的原形是啥來著?

足足五千多年的歲月流光啊!

她又在人間浪太久,近幾年又被3C產品荼毒甚重……嗯,所以這年頭記性不好忘性大,都是正常的……吧?

白摯嘆了口氣,鄭而重之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修長大手隱隱有些透冷。「下次別這麼冒險了。」

——別教我擔心。

她心兒一哆嗦,腿又酥軟了,嗷嗚嗷嗚地馬上巴在他臂彎處,黏得緊緊。「哎呀人家其實剛剛也好害怕呢!你模模看模模看,小心肝兒都——」

但白摯早就識破她毛手毛腳的企圖了,在她小手趁機抓住自己手掌又要故技重施往她高聳的胸乳方向踫去時,閃電般握緊了她邪惡的爪爪,紅著耳朵強自鎮定道︰「我們要救人了嗎?」

「——救人?哎,對喔,要救人要救人。」她眼看美色不可得,只能轉為投向金錢(酬金)的懷抱,聊勝于無啦!

就在寶寐解決完幻魔,和白摯把地底半死不活的羅崇屏救上來之際,虯也將先前部隊安然救回,雖然一個個都被嚇得有離魂之癥,但對于寶寐來說自然是小意思,含了口礦泉水一人噴一臉也就無事了。

寶寐順便從背包里掏出一包鱈魚香絲,撕開包裝後抓一把在手,只見鱈魚香絲根根頂頭冒出點點星火,上下左右優雅肅穆地搧了幾搧,只見淡淡海洋和香火氣息奇異地彌漫蕩漾了開來。

「寶小姐,您這是?」賀簡果不其然又是頭一個問出口的好奇寶寶。

「喔,隨手渡化一下魂靈。」她手上那一把鱈魚香絲短短幾秒就燒到底了。

「……這、這也行?」賀簡和眾人目瞪口呆。

「沒什麼不行的呀,沒听古人說過︰『有情飲水飽,誠心最重要』嗎?」寶寐睨了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小菜雞一眼,慢條斯理地嬌軟軟道︰「人生在世,千萬別太拘泥于形式,江湖走跳要懂得隨時變通,像眼前這把鱈魚香絲,你們覺得它是鱈魚香絲,它就是鱈魚香絲,我覺得它是香,它就是香,如果我說它是香,而你們看它是鱈魚香絲,那就表示你們眼楮有業障,是假的!懂嗎?」

眾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頓時點頭如搗蒜——嗯嗯嗯,寶小姐的開示要听,不管听不听得懂,總之有听有保庇。

一旁玉樹臨風的白摯無奈地揉著眉心——自己的下屬們一遇上她,智商總是會被迅速拉低,感覺臨集團的菁英高管,素質頗為堪憂。

寶寐忽悠完了眾人後,眺望著遠在百里外正朝這方向飛行的武裝直升機,等著等著,原來還端莊筆直的妖嬈嬌軀就漸漸站得有些東倒西歪了。

「怎麼了?」白摯修長指尖有些微癢地動了動,最後還是忍不住替她把額前一小搓亂翹的瀏海呆毛模模壓平。

她抬頭,強抑下嫵媚貓眼浮起了層瀲灩波光的水色汪汪,下意識就著他的手嬌憨貪戀地蹭了蹭。「累。」

他心尖微微顫然酥癢了一下,低垂的眸光掩住了幽微熾熱的什麼。「嗯。」

「嗯是幾個意思呀?」她嘟嘴,有點悶。

他頓了頓,「上直升機睡。」

「可人家更想在你懷里睡呢。」她逮著機會又開撩了,愛嬌地眨巴著眼兒。

四周臨集團眾人忙四下張望假裝看山景……

哎喲這奇雲山果然好漂漂啊!

他的回應是面無表情地把她頭上的毛線帽再往下壓了壓。

「嗷嗚醬紫好像銀行搶匪——」寶寐哎哎哎地忙搶救自己的造型。「人家就不那麼美了啦!」

白摯目不斜視,大手繼續搭在她的小腦袋上,用絕對霸氣強制的掌心一力降十會……嘴角淺淺上揚。

讓她忙著操心偶像包袱,就沒心思再在眾目睽睽之下繼續調戲他了。

只不過——

後來在武裝直升機載他們離開山巔的剎那,閉目養神的白摯還是假裝沒發覺裝睡偷偷兒蹭滾進了他懷里的寶寐,小手又溜進他衣衫下沿鑽了進去貼在他結實腹肌上……

他胸膛心髒隱隱約約跳動得較往日熾烈一些,默默地拉過大衣將她(和她邪佞的小魔爪)掩住,藏在了「此地無銀三百兩」之下。

也將直升機上一眾單身狗們萬分艷羨景仰的視線隔離開來。

「……」可憐的單身狗們遭受了來自老板無情致命的十萬伏特撒狗糧攻擊。

白摯黑長濃密如鴉羽的睫毛輕輕垂下,凝視著裝睡裝得小嘴兒頻頻興奮地抖動,儼然一副「我睡著了我都不知道我的手手在干嘛我真的控技不住我既幾」的無辜小模樣……

他沒有發覺,自己的微笑有多麼地縱容和寵溺。

可下一瞬,白摯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清眸銳利如箭地射向機艙窗戶外萬里蒼穹的某一點……

恍有黑暗,伺機涌動。

回到台北,寶寐興高采烈地收下羅家的報酬,看著網路銀行上面又多了好大一筆數目的存款余額,她在沙發上樂得滾來滾去。

「大人……」一個秀氣卻膚色雪白透青紫的女人恭恭敬敬地捧著一鍋枸杞養生湯。

「春謠你來啦。」她笑咪咪地坐起,深深嗅了一口氣。「好香啊!」

文春謠靦又喜悅地將熱騰騰的湯放在她面前,將大湯匙和筷子奉到她手里。「大人嘗嘗看,這雁鴨是我抓的,很滋補的。」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呢,老是吃你的喝你的——」寶寐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塊肉質紮實鮮美的禽肉,嚼到一半突然愣住。「等一下,你說……雁鴨?」

「噯。」

「該不會是從你家附近……植物園抓的吧?」

文春謠略微僵硬的點著頭,笑得越發羞怯。「大人喜歡吃嗎?下次我還去抓,反正很近。」

寶寐有一絲艱難地吞下了美味的雁鴨肉,心情有點復雜,拍了拍文春謠硬邦邦的肩頭。「那個,謠啊……植物園是有監控的,呃,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植物園的雁鴨是公家的,不能隨便抓……你沒被發現吧?」

「大人教導得好,我現在移形換影大法練得還不錯……那個,不能抓嗎?」文春謠蒼白透青的臉色看起來綠了,惶惶道︰「我、我想著那些雁鴨老是飛來飛去……還以為是可以隨便吃的。」

自承大人所傳授鬼修後,她隱隱察覺自己對天地間的感應遠勝過對現代社會的感應。

簡而言之,就是反璞歸真,叢林法則。

打獵什麼的,不就是打到就歸自己的嗎?

文春謠神情有一剎陰沉——況且,她昔日不就是軟弱得像頭人人可欺的獵物,這才會淪落到遭受凌辱死于非命的慘況嗎?

「謠啊,時代不一樣了。」寶寐美眸微微一閃,對于眼前秀氣女子心口深處那小團魔障自然看在眼里,也知道這是修行必經過程,只拍了拍她的肩頭,搖頭晃腦地嘆道︰「不說千年前吧,就說一百年前,本大妖想吃什麼就抓什麼,管他是熊掌還是獐子——咳,總之我們要懂得與時俱進,心存善念,愛護環境、保育動物,由我們做起!知道沒?」

「多謝大人教誨,春謠下次不會了。」文春謠剎那警醒,一臉悔愧。

「嗯嗯,我們要做好孩子。」寶寐夾起雁鴨腿邊啃邊點頭。「今天這只我就幫它超渡了,讓它下輩子投個好胎,別再做鴨了。」

……這說法好像哪里怪怪的?

「大人慈悲。」文春謠滿眼孺慕。

「呵呵,好說好說。」寶寐笑得有點心虛,眼神兒偷偷亂飄,趕緊轉移話題。「謠啊,你最近功法練得如何了?可有什麼瓶頸?」

「謝謝大人,我近來按照您傳授的功法,靜心持誦,吸取月華,白日已經能夠撐著遮陽傘出來買兩個小時的菜了。」文春謠感激萬分,想起自己總算能再逛逛菜市場、超市,就覺得幸福滿足得不得了,眼底那一縷陰森也消散了不少。

寶寐一口雁鴨湯險些卡進氣管里,好不容易順利咽下後,難掩面色古怪。「你就這點人生追求?」

「嗯,我喜歡逛市場買菜煮菜。」文春謠羞澀地道︰「還有刺繡、烘焙、打掃……這樣很沒出息嗎?」

「……不,很賢慧。」平常一點也不賢慧尤其最討厭打掃的寶寐忍不住給予滿滿的肯定,然後美麗靈動嫵媚的眼珠子骨碌碌轉呀轉,計上心頭來。

文春謠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明明她已經對冷熱沒有任何感知了。

寶寐不懷好意地湊近過去。「那個,你看你雖然已經不用進食,可以靠吸收月華和喝露珠過活,收到了一棟別墅作為賠償,有個棲身之地。但是養房子耗錢啊,水電瓦斯總要付吧?還有每年的地價稅、房屋稅,很可觀的……你有沒有考慮找個工作?」

「謝謝大人為我著想。」文春謠感動得都快哭了,可惜殭屍沒有淚腺。「但是我現在這樣……能找什麼工作呢?萬一被人發現我是……怎麼辦?」

「所以你要不要考慮平常修煉之余來當我的鐘點管家?煮三餐、打掃環境的那種?」寶寐興奮地對著她猛拋媚眼。「我現在有錢了,可以比照外面的管家薪資再加三成,還有三節獎金跟年終獎金——你要不要考慮看看?」

「大人是我的恩人,我願終生服侍大人,不用錢。」文春謠滿眼虔敬道。

「不行不行,我們一碼歸一碼。」她才不是那種挾恩圖報的偽君子呢!

「可我是大人的弟子——」

「哎,沒有喔!」她趕緊澄清。「你是我的小弟,不是徒弟。」

寶寐後來想想,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收徒在冥冥之中是結下更深的同脈因果,日後除非行稟疏文上告天地,解除師徒關系,否則將來春謠是跟她綁在一塊兒了……那怎麼行?

五千年來她逍遙自在慣了,收幾個小弟還成,收徒弟就太麻煩了,還是能免則免。

「大人……」

「別撒嬌了,撒嬌也沒用。」寶寐抱著那鍋枸杞雁鴨湯,揮了揮大湯杓。「當小弟也得領薪水,就這麼決定了,我可是有社會責任的好大妖。」

文春謠嘆了口氣,只得順服恭謹地道︰「都听您的。」

寶寐一喜,放下吃光淨空了的湯鍋,擦擦嘴就要去擬合約。

她最近可喜歡擬合約了哈哈哈哈……

就在此時,門鈴響起。

「我去開!」文春謠動作奇快,一秒變身管家。

寶寐舒服地又癱回了沙發上。算了,反正小弟也沒那麼快跑,合約什麼的確實也不急啦!

自從銀行帳戶里存款飽飽起,寶寐對于廢宅的生活過得越來越得心應手了……咳。

「大人,是臨集團的柳特助。」文春謠略顯閃躲地領著幾個大男人進來,為首的英俊男子一入內就摘下雷朋墨鏡,必恭必敬地對寶寐行了個禮。

「寶小姐。」

「噯。」一看到眼前幾個高大剽悍菁英,她心情反而有點悶。

看到他們就聯想到他們家的先生……

昨天回到台北,她還沒來得及假借腿酸腰疼之類的賴在他身邊不走,好進行她的十八模大業,南非那邊一通電話來,白摯歉意而溫柔地模模她的頭,然後又搭機飛走了。

——她的「情敵」真是遍布全球,哼哼!

寶寐想到這兒就有些無精打采。「今天怎麼來啦?」

「先生讓我們從今天起照三餐加消夜和點心,幫寶小姐送餐。」柳韁微笑道,對身後幾個大男人示意。

送餐?

寶寐耳朵尖兒瞬間豎高。

只見一字排開的高大西裝菁英帥哥,一一打開了手中的碩大雕漆銅胎琺瑯保溫盒,擺放到寶寐跟前的桌上。

蘇州鹵鴨、龍井蝦仁、糖醋桂魚、花雕涼雞、蟹釀橙、瑤柱碧綠菜心、腐乳醬肉小割包……

她眼楮亮了起來。「這怎麼好意思呢呵呵呵呵,我正好覺得有點餓呢,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嘿嘿嘿嘿。」

欸唷,怎麼笑得有那麼點猥瑣呢?

可沒想到他人雖出差了,卻安排了員工來定點定時投喂她,這是不是表示……他已經把她當寵物或自己人或心上人啦?

這種暖暖的,甜甜的,被豢養照料寵愛著的滋味,已經睽違多久沒有過了?

寶寐縴縴指尖輕撫過那雕漆銅胎琺瑯盒……金絲寶藍琺瑯蝶戀花,彷佛即將落在國色天香的紅色粉色牡丹花瓣上,又或者已然采完了蜜兒,身姿輕盈絢麗,正欲翩然飛離。

她嫵媚愛嬌地側首,若有所思,嘴角漾著一絲神秘依戀的淺笑。

雪白凝脂如玉小手拈起了烏木瓖金筷子,夾起一塊糖醋桂魚入口,酥嫩酸甜,香透味蕾,再取一枚嫣紅蝦仁,清甜中透著淡淡茶香。

「嗯……」她滿足的嘆了口氣。

寶寐嬌懶又饞嘴可愛的憨然模樣,看得幾個大男人一陣怦然心動,又馬上眼觀鼻鼻觀心地垂首恭立,不敢再有半分遐思。

寶小姐可是寶小姐,還是先生的寶小姐……別說是生出傾慕痴迷蕩漾的心思了,就是稍微想上那麼一想,都是大大不敬啊!

而文春謠這幾次「服侍」以來,又怎麼會不知寶寐大人的大胃王食量呢?剛剛那鍋枸杞雁鴨湯,確實只夠大人當餐前湯喝。

文春謠暗暗盤算——身為一個好小弟,看來以後給大人帶的食物分量要再翻上三倍才算夠孝敬,不然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自己小弟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寶寐大人是她的再生父母,將她從絕望痛苦、人不人鬼不鬼的行屍走肉中拯救出來,復她神智、聚她魂魄、凝她軀殼,不管是弟子還是小弟,她都要終生追隨大人。

「大人,听說碧潭上游桃花灣處水清苔綠,天然孕養著極好的淡水魚,連一絲土味也沒有。」文春謠悄悄睨了那幾個大男人一眼,殷勤地道︰「我過幾天就去釣一些回來給大人煮酸菜魚、香辣筍殼魚、破布子蒸鰱魚。」

「好的呀!」寶寐樂呵呵。

柳韁被寶小姐家這位據說正在鬼修的「小弟」白那一眼,沒來由一陣汗毛直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殭屍什麼的……有點惹不起啊!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7:21

第十四章

越接近秋末冬初,北台灣氣溫越發下降,尤其靠近山區水氣豐沛,陰雨綿綿,潮濕寒冷得令人光是想到出門二字就開始渾身哆嗦。

桃花國小對岸山村里,一個小身影牽著另一個更小的身影,背著書包,套著廉價的塑料黃色雨衣,慢吞吞又有些艱難地踩著泥濘小路往前走。

「姊姊,我們今天不會遲到吧?」國小一年級的瘦巴巴小女娃抬頭,依賴地望著大自己三歲的姊姊,有些愧疚又瑟縮。


早上她有點賴床了,因為天氣好冷好冷,她還是好困好困……

如果她們遲到了被老師罰站,都是她害的,嗚。

「不會啦,木伯伯會等我們的。」小女孩綁著馬尾,套著寬大雨衣還是看得出其中的瘦骨嶙峋,唯有一雙大眼楮乾淨而溫暖,安慰著妹妹。

「嗯嗯。」矮墩墩的小女娃牽著姊姊,用另外一只空著的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眼楮,奶聲奶氣地又道︰「姊姊,我肚子餓。」

小女孩輕顫了一下,攥緊了妹妹的手,還是很有耐性地哄道︰「等一下去學校,姊姊到福利社幫你買一顆茶葉蛋喔!」

「茶葉蛋好吃。」小女娃小鹿般的大眼仰望著姊姊,吞了口口水,不忘問道︰「姊姊也吃嗎?」

「姊姊不餓。」小女孩對妹妹一笑。

小女娃遲疑了一下,低下頭小小聲道︰「那,安安也……不餓。」

小女孩看著妹妹,鼻頭一酸,忙佯裝開朗地道︰「別擔心,姊姊有錢,安安吃一顆茶葉蛋夠嗎?姊姊幫你買兩顆好不好?」

「是爸爸昨天晚上有回來了嗎?」小女娃眼楮亮了起來,興奮歡快地腳下蹦了蹦。「爸爸這次去上班好久好久哦,我都想爸爸了……欸?可是早上爸爸怎麼沒在呀?」

今天早上一樣是姊姊叫她起床的,幫她刷牙洗臉,幫她綁小辮子,還泡了一碗香香的面茶給她喝……

小女娃有點困惑。

「是啊,爸爸昨晚回家了,還給我們零用錢。」小女孩睫毛低掩住一絲什麼,嗓音飛揚。「不過爸爸又出去賺錢了,爸爸好辛苦的,我們要乖,安安要乖,別讓爸爸擔心我們,知道嗎?」

小安安一听到爸爸又出門了,小鹿滾圓純真的眼兒霎時黯淡了下來,半天後才悶悶地道︰「安安有乖。」

可是她真的好想爸爸呀……

隔壁鄰居的小華說爸爸只是個打零工的工人,是窮鬼,賺不到很多錢,一點都沒有很厲害……她可氣可氣了,還跟小華狠狠打了一架。

爸爸才不是笨蛋小華說的那樣呢,她爸爸又高又強壯,能夠一把扛起她跟姊姊玩飛呀飛呀的游戲,而且爸爸還會帶她跟姊姊去釣魚,抓溪蝦,爸爸還會幫老板蓋很大很大的房子,她的爸爸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了!

她討厭小華,還有小華的阿嬤……還有村子里好幾個很愛講人家壞話的伯母嬸嬸。

老師說好孩子不能講人家壞話,伯母嬸嬸她們就是壞孩子,不對,是壞大人!

她們都在偷偷講她家的壞話,說爸爸沒出息沒路用,說爸爸根本就討不到老婆,說她跟姊姊其實都是爸爸外面抱回來的……

小安安都听得懂大人們話里的惡意,她知道這些大人瞧不起爸爸,瞧不起她和姊姊,可是她才不稀罕,她也不喜歡這些「壞大人」呢!


她只要有爸爸和姊姊就夠了……

「姊姊,我會很乖。」小安安挺起小胸脯,志氣滿滿。「我這次也要考一百分……小華那麼笨,他只能考鴨蛋,不及格,所以我比他厲害!」

听著妹妹有些顛三倒四的慷慨宣言,小女孩忍不住笑了,欣慰又安心地模模她的頭。「嗯,安安最厲害!」

「姊姊也厲害。」小安安崇拜地對著姊姊眨巴眼楮。

姊姊考試都是第一名,還拿了好多獎狀,爸爸每次就會開心得買超商的熱狗面包給她和姊姊一人一個,爸爸還會小心翼翼地把獎狀仔細貼在牆壁上……

小安安也要考第一名!貼牆壁上!

渡船頭終于到了,小女孩牽著妹妹,看著撐著搖櫓在渡船上對她們微笑的熟悉高瘦身影,忍不住松了口氣,親近禮貌地打招呼。

「木伯伯早安。」

「木伯伯早安。」小安安也趕緊跟著喊了一聲。

「小平,小安早安。」木伯伯慈祥地彎腰扶抱著兩個小女娃兒上了小木舟,「來,小心坐好,伯伯要搖船了喔。」

「好!」


山水兩岸,細雨綿綿,天色透著幾分蒼茫,安靜的桃花灣水面澄澈碧漣漣,隨著搖櫓劃破了水面,漣漪泛起,驚飛起了不遠處的水鳥。

這里是新店少數僅存的擺渡船頭之一,一百多年前因著北台灣貨運交通多半走水路,此處又位于新店山區和平地交接之地,漢人和原住民貨物交易後就會從這里運送到板橋、新莊……

兩岸的居民多數仰賴人力擺渡橫跨新店溪,擺渡人這個行業在當時頗為蓬勃發展,最高曾經設有十三處渡口。

但是隨著交通發達,經濟富庶,乘客也越來越少,通常是父傳子子傳孫的擺渡人這份工作,逐漸賺不到錢,從當年木質小船能一天載運數百名甚至上千名居民客人往返,到現如今一天也載不了十個客人,收入不到兩百塊。

百余尺的溪水距離,五分鐘搖櫓能過,但是冬天濕冷刺骨,夏天太陽酷曬,小黑蚊肆虐,木伯伯年紀也大了,兒女們總勸他退休,別再做這麼辛苦又利潤薄弱的工作。

但是木伯伯只要想到這兩名孤苦貧困的小女孩,如果沒有坐他的船,就得天天靠著雙腳繞山路走上一個多小時才能抵達桃花國小,入夜後才能夠走回到山村里的家,就自然而然熄了那個退休的念頭。

木伯伯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做慈善,他只是不忍心。


小平和小安不像別的小朋友,她們沒有爸媽騎車開車載著上下學,山村居民優惠的公車五元車資,來回就得十元,對于這對小姊妹來說更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他是曾經偶然在校門口親眼見過小平緊張地掏著口袋里的零錢,摳摳擻擻地來回數算,才猶豫著幫妹妹買了一支黑輪。

渡口搖櫓船費是二十元台幣,二三十年來都沒漲,可是木伯伯總騙她們說,山村居民搭乘小木舟有區公所補助,不用錢的,所以這對懂事的小姊妹每天才能安心地坐上他的船。

她們倆是極為體貼又懂得感恩的好孩子,上次還去挖了一袋子鮮嫩的新筍送他,說謝謝伯伯平常的照顧。

木伯伯那一刻心口又酸澀又柔軟,暖洋洋得像是大冬天喝了一口熱熱的桂圓紅棗茶。

不過……

「小平,下回如果再有挖筍子的話,伯伯幫你拿到山下賣,」木伯伯搖著櫓,慈藹關懷地叮嚀。「賣了錢,你留在身邊用,用不著就存著,知道嗎?」

「好。」小平乖巧點頭,眼底有點小小失落。「伯伯不喜歡吃筍子嗎?」


「不是不是,伯伯當然很喜歡吃小平和小安送的筍子,只是挖筍子很累,又得早起,你和妹妹還小,平常還是要睡飽一點,而且伯伯家里什麼都有,你不用特別送伯伯東西……」木伯伯面對著這麼善良的小女孩,連安慰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謝謝伯伯,小平知道了。」

木伯伯看著小女孩,嘆了口氣。

小木舟蕩漾著順利抵達了對岸,木伯伯依然小心地半扶半抱著兩個小女孩上岸,對她們笑道︰「放學後,一樣在這里等伯伯啊!」

「好……」兩個小女孩使勁地對著他揮手,小小臉龐笑容燦爛。

但這是木伯伯最後一次看見小平小安兩姊妹。

小安國小一年級,只要讀半天書,可是她都會在學校等著四年級的姊姊一起放學回家。

這天木伯伯在溪岸邊等到了天黑,還是沒有見到兩個小姊妹。

他晚上心神不寧的回家,不斷說服、安慰自己別瞎想,有可能是學校的老師順路載倆孩子回家了吧?

比如桃花國小的訓導主任,看著凶巴巴像是角頭老大,但其實面惡心善,對于弱勢家庭出來的孩子總會多幾分關懷。

可是等到木伯伯第二天清晨在上游渡口載了三個歐巴桑過溪去菜市場後,又趕回到了山村這頭的渡口,生怕叫兩個小姊妹等急了。

但沒想到他在渡口等候了許久許久,直到日上三竿,卻還是沒有等到兩個小女孩出現。

木伯伯胸口隱隱有著說不出的莫名發慌,他坐立難安地在小木舟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勸自己別神經質,也許是小姊妹倆的爸爸回來了,帶她們出去玩。

對了,昨天不正是連假前夕嗎?

木伯伯長長吁了口氣,臉色總算好看了些,望見對岸有兩三個觀光客在招手,他趕忙又搖櫓過去了。

只是第三天,第四天……

木伯伯一早起床就莫名心神不寧,他習慣性地穿好了外套,戴上了御寒的帽子,系上腰包,拎起讓乘客投錢的小鐵盒,騎著機車穿過清晨厚重的霧氣寒風,來到了自家渡口。

小木舟孤零零地停泊在渡口,溪水面白霧蒸騰,霧氣中好像躲藏了什麼……

木伯伯揉揉眼楮,熟悉地跨上小木舟,做起準備工作。


他留意到今天是學生們收假後的第一天,小姊妹倆一定又是早早出門上學,所以乾脆也不去上游載客,而是直接搖櫓到了小山村這頭的渡口。

只是一分鐘一分鐘過去,眼看著都快上午九點半了,還是沒有看到小姊妹倆的身影。

最後還是決意系牢了船繩,上岸往山村方向走。

無論如何,他還是要打听清楚怎麼回事,萬一是兩個小姊妹生病了在家沒法去上學又沒人照顧,他多少也能幫點忙。

這座隱沒在山里的小村子大部分是石頭屋和磚屋,偶爾還能見到一兩間早年貨運繁榮時,特別建造的閩式大房子,但大部分都是數十年來因潮濕和年久失修而顯得分外破敗蒼涼的屋舍。

木伯伯知道這座小山村,有本事的年輕人早就已經搬去新北市區或台北市謀生去了,少數還住在這里的都是老人與小孩。

小姊妹的爸爸不也是在村子里過不下去了,所以時時外出打零工,一個月也回不了家一次。

不管社會多進步,國家多富庶,艱苦人們依然苦苦在角落底層掙扎,只求得一口熱飯。

木伯伯率先跟最靠近村口的一間老房子樹下挑菜的老太太打听。

老太太有一只眼楮白內障嚴重,眼球呈現嚴重灰白,呆滯死死望向木伯伯的剎那,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四周濕冷的空氣似乎更加滲人了……

「誰?」

「就、就是你們村子里的小平和小安,兩個姊妹……她們爸爸叫阿榮,是做工的。」木伯伯努力擠出笑容好脾氣地問,「您知道她們嗎?」

老太太手里的菜被折成一段段,綠色的汁液染滿了蒼老乾癟的指頭,因為鐵質遇空氣而漸漸透著黑色。

像血銹一樣。

「走了……都走了……」老太太模索著籃子里深綠色的菜豆,又摘折了起來,缺了牙的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木伯伯腳底直冒涼氣,本能就想馬上轉身逃離這座晦暗陰濕得黏膩駭人的小山村。

這里……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但是一想到羞怯又乖巧的倆姊妹,木伯伯還是硬生生撐住了,他深吸一口氣,結結巴巴謝過老太太,不死心地又往上坡路上走,他就不信一家一家問,一家一家找,在這不到二十幾戶住家的小山村,會打探不到小平和小安。

木伯伯連續找了兩三家,不是大門深鎖就是里頭有人,卻是藏在深幽幽陰暗未開燈的屋內,防備至深地隔著紗門盯著他,怎麼也不肯開門或出聲。

木伯伯手腳冰冷,也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嚇的。

可是每每想放棄的時候,小平和小安靦又燦爛的笑容又躍現他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腳步又堅定地朝前邁進。

……然而不知道什麼時候,木伯伯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迷路了?

山村很小,大約不到二十分鐘就能走完,但是他卻不知不覺在這里無頭蒼蠅似地繞了一個多小時。

緊閉的家家戶戶,越來越暗的天色,沙沙作響的竹林竊竊著幽暗不祥的闇語……

木伯伯冷汗直流,雙腳有些發軟。

「小平!小安!」他再也忍不住大喊了起來,下意識拔腿狂奔。

不知道是終于受不了這壓抑可怖的氛圍想逃,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能夠驚動、找到兩個小姊妹!

倏地,一個小男孩帶著滿滿惡意笑容地出現在路的盡頭,對著驚魂未定的他道︰「喂!阿伯,你要不要來玩一二三木頭人?」

木伯伯本來看見有個活人的時候,繃緊顫抖的心髒陡地一松,可還來不及如釋重負一笑的當兒,忽然看見小男孩旁邊出現兩個、三個、四個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男有女,臉上那抹惡作劇的獰笑越來越深,越來越靠近。

「很好玩的喔,那兩個垃圾、髒鬼不識相,不想玩,你要不要來玩啊?」

木伯伯不敢置信地瞪著這群國小生,心下又驚又怒又發毛。「小朋友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呢?你們家長和老師沒有教過你們要有禮貌嗎?對了,今天不是應該要上學嗎?你們怎麼沒——」

「大摳呆(大胖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敢管我們?」


「老猴,死老猴!」其中一名看起來像是小五或小六生年紀的小女孩不屑地尖聲笑罵。「嘿,我認得他,他就是那個會載那兩個垃圾去上學的死老猴!」

「我媽說他也是個窮鬼,沒路用,只會天天撐船,載一個人才二十元,跟乞丐一樣跟人家乞討……」另一個小男生像是為了要討好那名小女孩,忙不迭地指著木伯伯的鼻頭嘻嘻哈哈嘲諷訕笑道。「死老猴!死窮鬼!」

「你們——你們——」

「哈哈哈哈,死老猴!大摳呆!」

大大小小孩子們殘忍地拍著手,濃重得幾乎透著惡心腥臭味的邪惡霸凌言談舉止讓木伯伯一個大人都招架不住。

向來敦厚好性子的木伯伯臉色也變了,怒氣沖沖地道︰「我要跟你們的家長講,讓家長好好管教你們,免得你們這麼小就長歪學壞了,將來毀了自己的人生,還成為社會上的毒瘤——」


「哈哈哈哈哈哈,死老猴生氣了!」

「你是什麼東西憑什麼管我們?」

「老狗,怎麼不去死?」

大大小小孩子們非但不怕,還囂張地哈哈大笑起來,恍惚間,他們童稚的臉龐和矮小的身軀仿若籠罩了團黏答答的黑氣,地上的影子張牙舞爪,興奮地扭曲變形……

貪婪……嗔怒……愚痴……傲慢……猜疑……人性深處劣根的五毒,不知何時,已不再專屬于成人背負上的惡業,不知何時,已在幼小生靈稚嫩空白如紙的心智上,日漸腐蝕……

校園霸凌,關系霸凌,言語霸凌,肢體霸凌,性霸凌,網路霸凌……究竟在什麼時候,如瘴氣彌漫,一點點一寸寸,吞噬了人性中的善與美,如病毒肆虐,逐步感染擴大……


這些孩子,究竟知不知道他們正把自己和別人一起拉進地獄深淵里啊?

木伯伯氣急敗壞又傷心,他怎麼也不願意相信,這純樸的山村,這還沒成年的天真小孩子們,為什麼會變得跟野獸——不,甚至比野獸還可怕?

下一瞬,木伯伯眼角炸起了一陣劇痛,他慘叫著摀住右眼縮成了一團,踉蹌後退。

「小華,你的BB彈射中他了!你真屌!」

「給我給我,換我了!」

「這個老猴臭嘴巴,看我打爛他的嘴!」

眼球刀割般的痛苦,淚水和血水滑落,木伯伯勉強睜開了另外一只完好的眼楮,模糊看過去那不斷朝自己逼近的孩子們,滿臉興奮狂熱猙獰嗜血,恍若像是披掛了一層人皮的……惡鬼?


木伯伯嚇得肝膽欲裂,跌跌撞撞就往反方向奔逃,試圖逃離身後那些喋喋尖笑著追上來,眼底盡是血腥獵殺欲望的「孩子們」!

特制的BB彈如同真實的子彈般不斷擊中他的後腦勺、背、腿……上了年紀的木伯伯嗚咽著氣喘吁吁涕淚縱橫,腳步越來越遲緩越來越踉蹌……

……殺了他……

只要你們高興,想怎樣都可以……

……弱肉強食天經地義,他就是老不死的,沒用的垃圾,殺了他,干掉他……

你們還未成年,不會有事的……

……你們只是在跟他玩游戲,你們只是在玩……

眼下殺人無罪……


你們往後還有可教化的可能……

越來越濃重的霧氣里,暗影如魅,低微蠱惑……大大小小孩子們狂熱著追逐著,最後還是逮住了木伯伯。

因為其中一個半大不小的女孩情緒亢奮地撿了根粗壯的木頭狠狠地砸上了他的後腦勺!

他們彷佛猛獸群圍住了終于無力垂死掙扎的老弱獵物般,居高臨下狠戾歡快地注視著他,那種可以主宰大人的生命,那種高高在上的滋味美妙得如同吸食了最上等的迷幻藥和毒品。

那聲音彷佛出自霧氣,又彷佛來自他們的靈魂深處,不斷誘惑著、刺激著、鼓舞著、認同著他們……

「不……」致命的暈眩和沉沉恐懼之下,木伯伯痛苦地申吟著,試圖想阻止……甚至是求饒。


他不想死……他害怕……死亡……而且……而且這些……明明還只是孩子,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其中一個小女孩赤紅著眼,興奮之余又有一絲惴惴不安。「他……他會不會死啊?我們這樣……『玩』他,萬一被人發現了怎麼辦?他要是真的跟大人們說了……警察會不會來抓我們?」

「那就讓他沒有辦法告狀。」一個精瘦的小孩舌忝了舌忝嘴唇,眼球猶如野獸般散發著幽幽綠光。

「對!」小華滿意地瞥了那個精瘦如猴的小孩一眼,陰惻惻道︰「我們在他身上綁大石頭,推進溪水里……他浮不起來,就不會有人發現了。」

「我們真的要……要把他弄死嗎?」一個紮著辮子的小女孩怯怯問道。

「你不會是怕了吧?你是要跟大人告狀嗎?」小華滿眼戾氣地瞪向她,辮子小女孩顫抖著嚇紅了眼,連忙死命搖頭。


「那你第一個來!從他的頭用力打下去!」小華拿過那根染血的粗壯木頭,遞到了辮子小女孩面前。「你以後還想跟我們玩的話,就證明給我們看!」

「我……我……」

「你想跟那對垃圾姊妹一樣嗎?」小華昂首,血紅的眼里是沉沉的威脅。「那你以後就是我們的敵人了,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辮子小女孩一向依附霸凌者,就是害怕自己成為他們眼中下一個受害者,所以她一直選擇當旁觀的那個人……她在旁邊助陣吆喝,卻從來不敢真正動手,可是萬萬沒想到他們的「首領」小華今天卻要她親自動手……

她哆嗦著,臉色青白中透著濃濃的害怕,發抖著幾乎握不住那根被迫塞過來的粗壯木頭。

嗚嗚嗚……她、她不敢……她不想殺人……會被警察抓走,會下地獄的……可是她更怕如果不听小華的話,以後在學校、在村子里,她隨時會被霸凌,甚至殺死的!

辮子小女孩嚇得都快尿褲子了,哽咽抽噎地抓著粗壯木頭,整個人抖得像狂風中無力抵抗的殘葉,還是一點點挪動腳步靠近木伯伯。

木伯伯隔著被鮮血染紅刺痛的瞳眸望過去,眼神悲哀絕望得連一絲求生意志也無。

他想,自己今天真的得死在這里了。

就在此時,泥土地面忽然竄出了兩雙冰冷的小手,吃力地猛然將木伯伯沉重的身軀往上一撐一推!

——伯伯快跑!

木伯伯被這股不知哪來的巨大力量一帶,驟然起身跌跌撞撞往外沖!

大大小小孩子們怎麼也沒想到他們奄奄一息的獵物居然還有逃脫的力氣,一個反應不及,等他們回過神來時,竹林白霧恍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而木伯伯恰好自那道狹窄的口子狂奔了出去!

「干!他逃了!」

「快追!」

「給他死!」

頭眼鮮血直流的木伯伯一路踉蹌跌絆,強撐著一口氣穿過竹林白霧,整個人力竭虛脫地跪倒在溪岸青草叢里,熟悉的水氣和泥土味道鑽進了他鼻端……

他勉強睜開未受傷的眼,模模糊糊像是瞟見了自己家熟悉的小木舟,小木舟邊佇立著一個秀氣窈窕卻面色蒼白的女人,那女人冷冷地瞥過來,發出了一聲——

「咦?」


「救……命……」

然後木伯伯就暈了過去,不省人事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7:48

第十五章

寶寐撐著下巴,對著手機那頭視訊中的俊美清冷男人,嘟了嘟嘴巴。

「你什麼時候回國呀?」

尋常人要是走這種「撩了就跑」的套路,是很容易被人誤會是渣男的啊!

若不是他擁有帥到舉世無雙的美貌,又有碩大到(消音)的(嗶嗶嗶),還有總叫人心神蕩漾的這樣那樣……不然幾次受挫下來,她都有點兒想要轉移目標了。

想她堂堂五千妙齡的寶寐(魅)大妖,居然日日求睡一個男人而不可得,消息要是傳出去了,往後她在三界里還怎麼混哪?她也是有偶像包袱的好嗎?

手機螢幕還是小了點,所以她看不見視訊彼端的白摯,身後是一個寬闊的會議室,里頭各色人等西裝筆挺,繞著馬蹄形的大會議桌,人人屏氣凝神,不敢打擾先生和寶小姐通電話。

「明後天會再去巡視幾座鑽礦場,」白摯長長的睫毛掩住一絲舒心愉悅的微笑,低沉地道︰「最遲一個星期內回國。」

「喔。」她嘆了口氣,有點兒悶。

「很無聊嗎?」他眸底深處藏著的笑意越發溫柔了。

「嘿啊,你都不回來給睡……」她無精打采地老實道。

視訊彼端的白摯沉默了幾秒鐘,清清喉嚨道︰「想接案子的話,柳韁那里隨時可以幫你打下手。」

「接了,處理好了。」她嬌嬌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隨手抓過一桶焦糖口味的爆米花一枚枚往嘴里塞,甜軟嗓音含糊不清地道︰「太簡單了呀,一件是兄弟兩個爭遺產,搞得家中老娘棺材板都壓不住了,老太太天天晚上叫他們起來尿尿……」

「……」白摯撫額,忍俊不住。

「還有一件是某富婆托我幫她斬老公的桃花,斬個芭樂啦!」她越講越火大,嬌憨柔媚的嗓音都氣呼呼了。「她老公外面養三個小情人,她在小倌館,喔,現在叫男公關公司了——長期包排行前三名的牛郎,我都不知道他們夫妻倆到底誰比較婬亂!」

他清俊面龐微沉,「柳韁的錯,不該拿這些骯髒亂七八糟的案子給你。」


「欸,不過好處是事情簡單、工時短,酬金可觀啦!」寶寐塞爆米花的動作一頓,有點心虛的乾笑。「就是,嗯,有點沒挑戰性。」

身為大妖,執行起業務來也是需要成就感的。

「——而且,我想你啦!」她嚼著甜甜的爆米花,小聲嘟噥。

白摯眼神霎時溫柔如水,片刻後輕聲道︰「我最慢大後天回家。」

「真噠?」她眼楮一亮。

「嗯。」

「嘿嘿嘿嘿嘿……」她喜孜孜傻笑。

「帶禮物回去給你。」他低沉道。

「好啊好啊,我要一箱南非辣肉乾(Biltong)!」她吞著口水,興奮萬分。

「……」他原本想的是帶這次A區鑽礦里開采出的,那顆原石十九點六克拉,經臨集團南非珠寶公司完美圓形切割後,最後重達六點八克拉的珍稀頂級紅鑽石。


天然彩鑽本就稀少,火紅純淨的紅鑽更是當世罕有……而她妖嬈嬌艷天真的氣質,最適合佩帶這枚璀璨如火的珍貴紅鑽。

而自古,赤紅是五行中火德之象征。

「那個……辣肉乾不好買嗎?」半天沒听到他的回應,寶寐有點訕訕。「我是看網路上說約翰尼斯堡國際機場有在賣……」

「我會帶辣肉乾回去的。」他默默在心里補了一句——還有紅鑽。

虧得助理識相地退到了會議室角落,不敢偷听先生和寶小姐情話綿綿(咳),不然肯定會深深為每克拉價值高達一百五十四萬美金的珍貴紅鑽掬一把同情之淚。

……竟然被一箱辣肉乾給比下去了。


「對了,你身邊沒有再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她突然想起。

白摯不動聲色。「比如什麼?」

「就是,比如身邊認識的誰誰誰又中邪了,或者某些妖魔鬼怪曠男怨女想覬覦你的美色之類的?」寶寐一本正經的話里有著三分掩不住的醋味兒。

他笑了。「沒有。」

「真的沒有?」

「沒有。」

她眨眨眼,手指摩挲著下巴。「唔,不大對勁啊,最近怎麼這麼安靜?連你妹那邊都沒動靜了?」


他心念微微一動。「你感覺到什麼?」

寶寐有些遲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搖搖頭道︰「沒事,不管是誰,應該是看我寶寐大妖法力高深,所以自知打不過我,乾脆通通望風而逃了啦哈哈哈哈。」

游離在他們四周的,那若有似無的敵意和晦暗,就像臭水溝里的小強一樣,造成不了多大的威脅,至多就是惡心人……

但她是誰呀?她可是上下五千年妙齡好大妖,至今打遍天下無敵手,她怕誰來著?

不管那一絲絲縷縷似近似遠若有似無的惡意和窺探是來自于哪號人物,又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目的,只要別覬覦她男人,別犯到她手上來,她也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瞧見。


這天地、這世界又不是超大型無菌室,有點髒東西也是在所難免的,總要給人點生存權嘛!

如果沒有垃圾,那掃把還派得上用場嗎?

呃,這比喻好像哪里怪怪的……

白摯看著視訊那端樂呵呵沒心沒肺正大啖爆米花的小女人,明白她所知道的,定然遠比自己隱隱約約中察覺到的更多,但……既然她不怕,他也就更沒有什麼好擔憂的。

他總是能護著她的。

「我大後天就回國了,」他還是忍不住低聲叮嚀,「在此之前,照顧好自己。」


「安啦,」她笑嘻嘻。「哪個活膩了敢自己送上門被我捏爆的?沒看我閑到都只能幫人斬斬爛桃花,排解家庭糾紛了嗎?」

唉,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當年,獨孤求敗想必就是這種心情了。

他眸底又浮起了一絲笑意。「嗯,你乖。」

你乖。

寶寐渾身酥茫茫地一顫,剎那間連骨頭都軟了……

嗷嗚——

她好想,好想隔空取物,把手機螢幕上視訊的那個美男子一把抓出來狠狠地撲咬舌忝吻上去啊啊啊啊!


戀戀不舍的結束了視訊電話,寶寐把吃空了的爆米花大桶往旁邊一放,改摟著軟綿綿的抱枕在長沙發上滾來滾去。

「哎呀呀人家青春的好空虛啊……」

滾到一半,突然發現不大對勁——

寶寐抬頭,恰恰好和一臉愧疚尷尬的文春謠以及她手中拎著的一頭臉血污又呆滯的中年阿伯對上!

——靠!

寶寐花了三秒迅速正襟危坐,並且在文春謠結結巴巴想開口道歉及解釋時,動作慢騰騰地變出了一支長型金屬筆。

「看這邊!」


光芒一閃過後,文春謠和木伯伯有一霎的眼神恍惚,剛剛三秒前的記憶已然被洗劫一空。

變出MIB的記憶消除筆是寶寐這影痴的惡趣味之一,下次她還想考慮考慮養一只驚奇隊長家同款的橘貓(Goose),然後訓練它抓妖怪呢!

不能跟上時代流行腳步的大妖,不是好妖……是這樣說的吧?

「大人……」

她回過神來,看著滿臉寫著「我會不會給您添麻煩了」的文春謠,再看了看慘不忍睹的阿伯,美麗的眉毛高高挑起,若有所思。

「欸,你遇魔了?」

木伯伯從呆滯恍神狀態中勉強醒來,可整個人還是三魂七魄都不大附體的模樣,臉上與後腦勺的傷口痛楚相較之下都有些麻木了。


「你身上,有魔的氣息。」

文春謠大驚失色,立時警戒地瞪向木伯伯,隨時準備只要他一有對大人不利的征兆,就立馬抬手滅了他!

「春謠,你今天可做了件大大的好事了。」寶寐上下打量了木伯伯,縴細指尖翩然如蝶舞地在他面前閃電般畫了個符,只見無形中黏貼在木伯伯眉心的一縷晦澀尖叫了一聲,剎時被焚燒殆盡、消散無蹤。

木伯伯受傷的眼球慢慢痊癒了,後腦勺的傷勢也止血,渙散的視力終于恢復了聚焦。

「……我、我怎麼會在這里?這里是哪里?」

「這個問題就得問我們家春謠了。」寶寐笑吟吟地望向文春謠。「你在哪里撿到他的?」

「碧潭上游桃花灣附近。」文春謠得知自己沒給大人制造麻煩後,頓時舒了口氣,戰戰兢兢的態度也松弛了些。「大人,他是從桃花灣一個山村逃出來的,滿臉鮮血淋灕,受傷得很重,我本來想將他送醫的,可是他整個人的狀態很怪異……而且山村那頭不知何時大霧深鎖,我心里竟有些毛毛的……」

文春謠身為鬼修中的殭屍,本身就是半人半屍的鬼物,能夠令她感到發毛的,自然更加不尋常了。

「唷?」寶寐一臉興味盎然。「怎麼個毛毛的?」

「就是……好像我只要強行破開大霧而入,就會……」文春謠不自覺打了個冷顫。「被吃掉。」

寶寐美眸亮閃閃,興致勃勃傾身向前。「這麼厲害呀?」

——嘿呀,這可比幫忙斬爛桃花、代為修理不肖子啥啥的好玩多了。

文春謠看著躍躍欲試的寶寐,忍不住心里又是一陣崇拜。「我相信大人更厲害!」

「那當然。」她得意昂起美麗嫵媚的小臉。

木伯伯听著眼前秀氣卻渾身透著涼氣的恩人,以及她口口聲聲尊崇至極的美麗「大人」之間的對話,他一個機伶,陡然趴跪了下來,熱淚奪眶而出。

「求大人幫忙救人!」

寶寐挑眉。「你不是被救出來了嗎?別怕別怕,我等會兒幫你再繪個驅魔咒,安個定魂符,就沒事兒了,如果還是不放心的話,接下來七天離濕氣和水氣遠一點,去南部曬曬太陽,多曬太陽就好了。」

「不,不是,我不是說我——」木伯伯哽咽著,滿眼懇求地急急把小平和小安姊妹倆失蹤、還有山村詭異小孩霸凌過程的事全說了。

不知怎地,他直覺眼前這美艷和氣的年輕小姐絕對不是什麼泛泛之輩,尤其是能被他的救命恩人口口聲聲尊稱為「大人」……只要她願意,一定一定能救回小平和小安的!

木伯伯已經沒有別的方法好想了,他只能緊緊攀附住這個念頭,這根救命浮木。

而浮木‧寶寐‧大人听完了他顫抖嗚咽的訴說後,神情也有幾分嚴肅冷峻起來,嘴角笑意消失一空。

她不忍心坦言告訴木伯伯,若按照他所說的那樣,正危急時彷佛听到了小姊妹叫他「快跑」,甚至好似感覺到有兩雙小手從地底硬生生將他推扶起身……那麼,這對小姊妹應當是不在人世了。

一群入了魔的霸凌小孩,連他一個成年人都不放過了,何況一對孤苦無依的小姊妹?

寶寐凝視著滿眼期盼焦灼和哀求的木伯伯,那句「不忙,反正人已經死了」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瞥了眼听完後也一臉憤慨的文春謠,想了想,吩咐道︰「春謠,麻煩你跟柳特助說明這個情況,請他盡快找出這對小姊妹的父親。」

「是,大人,我馬上聯絡。」文春謠重重點頭。

「木伯伯,勞駕你帶我回到那座山村吧!」寶寐眨了眨眼,小手倏然攤開掌心,一朵艷艷業火騰空燃燒著。「你怕嗎?」

「好、好的。」木伯伯以為自己眼花了,吃驚地盯著不知是法術還是幻術的這一幕,吞了口口水,定了定神。「不,不怕!」

她眼神柔和了一霎,微笑道︰「你是個好人,生善念,起善行,天道自然不會辜負你的。」

無形中,有幾點小小功德金光落到了木伯伯的頭頂,消失在他體內。

木伯伯一怔,有一絲靦拙樸地道︰「我、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我能做的……只希望小平和小安這對乖巧到讓人心疼的姊妹真的平平安安的,那我就放心了。」

寶寐對于人類這種生物的至惡黑暗和至善光明見得多了,自然就看淡了,可就算看淡了,也不代表她就能無動于衷。

她掩住嘆息的沖動,點點頭。「但願如此吧!」

只不過區區十幾個入魔的小孩好解決,她隱約從中嗅聞到的,卻是一抹曠古隱晦的邪惡危險氣息……

寶寐若有所思。

最近遇到的,一件件一樁樁,由點到線,由線至面,像是串連著指向某一個方向……

她拈指數算,冥冥之中卻只見深不見底的黑,遮住了影影綽綽的、有些似曾相識的殘暴陰毒。

——是老熟人嗎?

唔,但綜觀縱橫上下五千年來,她寶寐大妖結過的怨,揍過的妖魔鬼怪可多多了,若認真要回想搜尋,就是拿全球第一的超級電腦來幫忙數也數不完吧哈哈哈哈。

木伯伯看著這個美得不可方物的嬌艷小姐一副磨刀霍霍向牛羊的歡快模樣,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安心好還是該替誰捏冷汗好。

南非C區鑽礦。

巨大的鑽礦一圈圈呈螺旋狀由高至低、由淺而深探入地底,每天有上萬名采礦探勘工人在此工作。

臨集團麾下的礦業公司對于員工安全的照顧和給予的薪資及福利,向來是舉世數一數二的好。

白摯始終相信,唯有人,才是企業的中心。

所以當先生搭乘直升機抵達C區鑽礦視察的消息傳來,在地面上的數千名員工已經迫不及待停止了手頭上的活兒,紛紛熱情懇切地引頸期盼。

直升機帶起了狂野的旋風,緩緩地降落地面,在B組保鏢前後包圍隨扈下,高大修長清冷俊美的長發東方男子輕躍而下,黑色墨鏡掩住了深邃清眸,在C區負責人萬分恭敬的迎接引領下,緩緩走向C區。

「報告先生,」C區鑽礦專家德拉米尼激動至極地快步迎來,「剛剛挖掘出了重達一百三十三克拉的黑鑽原石,且經過儀器檢測,應該是極為罕見的俄羅斯套娃鑽石!」

「俄羅斯套娃鑽石」這個名詞,是出自俄羅斯東部礦業小鎮Nyurba挖掘出的一顆神奇的,外部零點六二克拉鑽石中包裹著內部零點零二克拉鑽石的白鑽。

經過鑽礦公司科學家使用紅外線、拉曼光譜和X射線等等儀器檢測得知,這顆套娃鑽石大約有八億多年的歷史。

套娃鑽石的形成幾乎可說是奇蹟,如果臨集團C區鑽礦今日挖掘出的這顆黑鑽經琢磨、檢測後確定是套娃鑽石的話,將一舉躍升為全球鑽石史上第一大的套娃鑽石。

就算經過琢磨去除掉大部分的雜質,最後能保留鑽石最純淨的克拉數約莫有三十克拉左右,那也是世上頂級富豪們爭相競拍的收藏品,初估價值至少十億美金以上。

對于身價千億美金富可敵國的白摯而言,十億美金算不上什麼,但是這顆稀世奇珍的套娃黑鑽石,將成為臨集團南非礦業公司的鎮店寶之一。

連帶也能讓南非礦業公司的股票往上狂飆,一向分布全球、獨佔鰲頭的臨珠寶行,在業界越發能將同行遠遠甩在身後。

——臨者,君臨天下,無邊無界。

而黑,為五行之中水德象征之色,是以昔年秦朝舉國上下尚黑,帝王從宮殿到服飾俱以黑色為尊。

他沉吟,眸底掠過一抹深思。

……不過,既有一只象征火德的紅鑽給寶寐做戒指,那麼這象征水德的黑鑽便給她瓖嵌條項鏈配戴,他記得臨珠寶行的倫敦、北京、華盛頓特區旗艦店,就分別有鎮店之寶的黃鑽、濃彩青綠鑽、白鑽。

黃帝為土德,崇黃色,木克土,夏朝便為木德,崇青色,金克木,商朝為金德,崇白色,火克金,周是火德,崇紅色,水克火,秦為水德,崇黑色……這是古代五行變化之學,取其相互克制,生生不息。

她身分玄妙特別,這天地所生孕育之物,送給她錦上添花最是適合不過了。

「很好。」白摯頷首,贊許地微微一笑。「你們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這是應該的!」德拉米尼和C區負責人被先生肯定了,滿臉受寵若驚,興奮地連連搓手。

「——讓巴黎工作室那邊配上鴿血紅寶石,設計成菱形項鏈吧。」白摯側首對賀簡吩咐道,「還有,C區所有員工加薪三個月,一級主管以上人員和發現黑鑽的員工,均加薪十個月,調薪兩成。」

「是。」賀簡迅速記下了。

「謝謝先生。」德拉米尼和C區負責人又驚又喜。

看著先生清雅的舉止腳步輕盈愉悅了不少,嘴角也淡淡上揚,賀簡忍不住悄悄落後了兩步,圈著嘴巴小小聲對B組保鏢組長道︰「跟你賭一年薪水,先生又是想到寶小姐了,這條套娃黑鑽項鏈肯定是給寶小姐做的。」

「不跟你賭。」B組保鏢組長剽悍粗獷的臉上大寫著——當老子瞎呢,這不明擺著嗎?

「我也好想有先生這樣的男朋友。」賀簡嘀咕。

「你敢跟寶小姐搶男人?」B組保鏢組長瞪大眼楮。「咳,不對,應該是說,你居然膽敢覬覦先生的美色?」

賀簡吞了口口水,大大一抖。「哎喲我隨便亂說的……有點同事愛,千萬不要講出去啊!」

因為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他挨揍的比例都不相上下。

「……賀助理,你至今還沒被踢出公司頂尖菁英助理Line群組,跟套娃鑽石一樣實屬奇蹟。」B組保鏢組長嘖嘖稱奇。

「……不要人身攻擊好不好?!」

木伯伯一晃眼,自己居然已經從大稻埕那間乾淨古樸的老房子回到了溪岸臨山村入口處。

依然是天陰綿綿雨,可往山村入口方向看去,濃濃大霧已經全面籠罩鎖住了前方。

好像,整個山村已經被吞吃掉了。

他不由汗毛直豎。

木伯伯下意識想後退,雙膝發軟,後腦又開始隱隱抽痛。

眼角余光瞥見身旁美艷妖嬈女子穿著紅色薄薄線衫和黑色緊身牛仔褲,足蹬皮靴,黑發不知何時高高梳起了馬尾,襯著她雪白無瑕的小臉,越發透出一抹逼人的英氣來,他頓時心安了下來。

「你祖上三代都是擺渡人呀?」寶寐嬌軟的嗓音慢條斯理地問。

「哎,對,是的,是的。」木伯伯忙應道。

寶寐嫣然一笑。「擺渡也是項功德活兒,助人過岸,縱橫交通……嗯,有祖德庇佑,難怪你在那里頭能頂那麼久。」

「原來如此……」木伯伯聞言感動不已,有點想哭。

「這山村,從根子里被蝕壞了。」她抬眼望向大霧彌漫的山村方向,笑容斂止。「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可惜了。」

「寶小姐,那小平和小安還救得出來嗎?」木伯伯急了。「其他人我顧不了,可是小平和小安我是一定要——」

「本來你可以不用來,但那對小姊妹才認得你,你也才認得她們……免得我誤傷了。」她淡淡然地揮了揮手,「我們進去吧!」

木伯伯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努力鼓起勇氣跟著寶寐往前走。

隨著寶寐慵懶漫不經心的腳步,一步步向前,大霧猛然自四周褪化逃散開來,像是被熾熱烈火燒著了的棉花糖,熱度剛剛逼近,就迅速融化了。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間間、一處處破敗腐朽東倒西歪的老舊屋舍……山村里連聲狗吠雞鳴也無,好似沒有半點活物。

木伯伯不敢置信地瞪著這一切,明明……明明幾個小時前還不是這樣的?


「怎麼……會?」木伯伯上下牙齒喀喀顫動作響,面色灰白。「稍早前,還有個老阿嬤,還有……有的屋里有人……還有那些、那些殘暴的小孩……」

寶寐環顧四周,皺了皺小巧挺翹的鼻子。「有魔物洗劫了這里,活人不存,雞犬不留……應該有三天了。」

木伯伯臉色慘白成紙,身子搖晃如抖篩。「那、那我看見的,那些、那些——」

「都不是活人。」她簡單明了地道。

木伯伯看起來像是快窒息了。「那……小平和小安呢?」

寶寐美麗的容顏面無表情,彷佛凝霜般凍結著一絲隱含悲憫的冷漠,忽然道︰「嗯,那些霸凌成慣性的小屁孩壞了心,入了魔,自然而然就召喚了真正的魔來。」

木伯伯簡直快喘不過氣來,驚恐萬分。

「這叫自掘墳墓,還連帶幫自個兒抄家滅族萬劫不復了。」她嗤了一聲。「被魔吞噬靈魂中最後一絲可能善念純粹靈性的,如果不是從此成了邪物,互相吞吃撕咬成為鬼蠱,最後成為魔尊的乾糧。就是淪為魔界最低劣下等的魔奴,從此不見天日,只能躲在骯髒暗處鬼祟行事……若遇上了五營神將,隨隨便便就能打得它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說人不人鬼不鬼了,就是想做鬼,想重新輪回都沒門兒!

——那些小屁孩腦子灌水了嗎?

霸凌起人來時,一副爽歪歪的賤德行,個個拿自己是天王老子能任意拿捏受害者的恐懼,但就沒想過就算陽間的法律一時之間治不了他們,偶爾能叫他們詭辯逃脫得過,也還有天道如炬,還有冥府的律法如爐,等著將來「請」他們暢游八重大地獄,體驗一把上刀山下油鍋拔舌頭等等驚險刺激、尖叫聲不斷的「游戲」。

別說不信則無,哼哼,十殿閻王們的風采,等他們親眼見著了就知道有多、厲、害了!


「那、那小平和小安……」木伯伯淚水直流,他只想著這兩個孩子能夠好好兒的。

她還來不及回答,忽地柳眉一挑,「來了!」

「什、什麼來了?」木伯伯倉皇不安。

寶寐小手一翻,輕輕巧巧地將掌中金色光芒往木伯伯眉心一拍。「待一旁看著!」

木伯伯茫然了一瞬,驀地發現自己變成了路邊一顆不起眼的石頭,硬邦邦傻乎乎地僵蹲在原地動彈不得。

破敗的屋舍間搖搖晃晃竄出了許多眼楮綠幽幽,半躬著身猶如猿猴般泛著青紫和臭味四溢的「人」。

有大有小,但幾乎是老人和小孩……

其中領頭的是那個叫小華的頑劣男孩,它眼楮有別于旁人的綠幽駭人,而是帶著血腥的紅,還有深深的戾氣與惡意。

它一開口,就是貪婪邪惡的獰笑。「啊……是美女……」

「吵死了!」寶寐才沒空听一個惡心巴啦的臭小鬼在這邊叭噗,打醬油的就別在這邊搶鏡頭了。

「你竟敢——」它大怒。


寶寐看著成群結隊猙獰撲咬過來的邪物們,都有點想嘆氣了,感覺自己好像穿越回了「吸血蝙蝠事件」同一個攝影棚,呃,是同一個場景。

難道她寶寐大妖大殺四方的威名還沒有宣揚出去嗎?怎麼還有人會以為使用群毆團戰的方式就能滅了她?

她穿著靴子的足尖往地上一跺,剎那間無數根竹筍自泥土中迅速暴漲,狠狠穿透了邪物們的腳底,霸道地將它們直勾勾釘在地面上!

邪物們痛得劇烈掙扎扭動慘嚎,試圖想拔離那被當作釘魔針使用的剛硬竹筍卻無果,且那根根竹筍竟還不斷地吸收著它們體內的力量……

它們驚駭萬分地眼看著自己身體越縮越乾癟……明明已經感覺不到的死亡恐懼,再度籠罩……

小華不甘心地死命想掙脫,滿臉黑色死氣逸散,大喊道︰「魔尊救我……」

魔尊?

寶寐心下一凜,隨即冷笑了。


唷 !果然是老相識啊……難怪有著熟悉的味道呢!

她索性也懶得跟這些小魚小蝦扯皮了,玉白小手靈巧結印,霎時間,空氣中乍然綻放一朵渾圓如滿月、白如千堆雪的優曇,祥瑞之氣繚繞……

滿山村的腐朽魔邪惡臭味頓時被這傳說中三千年一開的靈瑞之花清淨消弭一空!

隱隱約約中,似有冰冷悶哼聲響起……

在眾邪物灰飛煙滅的彈指間,小華稚嫩卻猙獰的臉龐盛滿死不瞑目的驚悸憤怒絕望——

它不敢相信,明明自己已經蒙魔尊垂青,獲取了強大的、能左右人生死的力量,為什麼在對上這個美麗凶殘的女人時,竟然這麼不堪一擊?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為什麼……為什麼?」

「你究竟是什麼?!」

寶寐冷眼看著逐漸癟縮破碎的幼小男孩身影,嗤了聲。「憑你,還沒資格問我是誰,換你家主子親自來,我倒還有興致跟他扯兩句。」


小華最後縮成了針尖大,如微弱的香頭眨眼間熄滅在無情的狂風中,連一點痕跡也不見。

「能投生為人何等不易,」她一點也不同情這個年僅八九歲的小男孩,「好好的書不讀,安生的日子不過,居然把自己搞到連靈魂的殘渣都不存,別說下輩子還巴望能轉世投胎當人了,就連當昆蟲的機會也沒有……還禍及爸媽爺奶祖上十八代,我真是為你家祖先掬一把同情之淚。」

有這種後代子孫,當初還不如生顆貢丸呢!

但話說回來……

寶寐面露深思地望著已經遠遁消失的某處,心中非但沒有松了口氣,反而升起了三分警戒。

如果真是那個老東西重返三界了,他的目的和手段又怎麼可能只這麼小打小鬧的?今番種種,倒像只是小小試探。

想當年,魔尊可是攪得三界震蕩大亂,幾乎瀕臨崩潰,若非——若非——


她陡然一頓,腦中有一剎的空白,好像電腦讀檔讀得正順暢,突然間lag了。

「寶小姐?寶小姐?」

她回過神來,有些迷茫的目光落在那顆石頭上,「喔,對,架打完了,差點忘記把你變回來。」

寶寐朝著石頭輕輕一點,木伯伯瞬間恢復了原來的模樣,一臉震驚恍惚地望著她,顯然對剛剛那場「神魔大戰」余悸猶存。

「沒事了。」她笑咪咪安撫道。

「那村民們……他們……」木伯伯半天不知該怎麼說。

她環顧四周,空空蕩蕩破敗的房舍,「以後會成為又一樁北部山村靈異失蹤怪談吧!」

「就、就這樣?」

「你想報警也可以的呀!」她眉眼彎彎。「只要你能想好警方能接受的說詞,那我沒意見。」


木伯伯登時啞口無言。

她嫣然一笑,拍拍木伯伯的肩膀。「那個不是我們應該擔心的事,還是先找出那對小姊妹吧。」

「對對對。」木伯伯面露急迫之色。

寶寐做了個「請」的手勢,木伯伯瞬間看明白了她的意思,鼻頭一酸,難過至極地哽咽了。「她、她們難道已經……」

她眸光溫柔而憐憫。

木伯伯單手摀著臉,別過頭去,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動著,好半天才勉強回過身來,濕紅著老眼。

「你是她們熟悉和信任的人,由你招魂,好過我強行來。」她溫和道。

木伯伯顫抖著,努力深吸了一口氣,含淚對著空氣中喊道︰「小平!小安!你、你們……別怕,木伯伯來了,你們……快出來!」

他沙啞蒼老的嗓音在空氣中如漣漪般一圈圈蕩漾開來……


死寂的山村,連半絲風都沒有,遠處的竹林沉沉地佇立著,彷佛能沉默到亙古去。

「小平!小平,你听見了嗎?別怕,伯伯請了很厲害的姊姊來幫你們,你們安全了!」木伯伯呼喊中已經有了明顯的哭聲。

寶寐自始至終不動聲色,美麗的眸子靜靜落在村子里那株老榕樹底下。

漸漸地,兩個小小的身影手牽手從透明到模糊……寶寐假裝沒注意到老榕樹的根須偷偷地托著小姊妹一把。

這老榕樹約莫有兩百多歲,已經長出了淺淺的靈智,智力和能力和幼幼班的小朋友差不多……也虧得它稚嫩守拙得不起眼,才沒有驚動魔尊。

也虧得是這老榕樹不忍心護持住了這小姊妹倆的魂魄藏于自己錯綜復雜的根底之間,否則小姊妹倆不是被魔尊煉化成魔奴,就是被一干魔物吞噬殆盡。

小平和小安面色蒼白,驚魂未定,卻在看到木伯伯的剎那忍不住眼楮一亮,手牽著手奔飄而來。


「木伯伯!」

木伯伯想抱住這對小姊妹,卻穿過了空氣……

「伯伯,別難過……」小平反過來安慰熱淚縱橫的木伯伯,清秀瘦小的臉上有著一抹不符年齡的成熟和滄桑,隱隱像是看透了這殘忍的世情。「至少……我和妹妹一直是在一起的。」

被小華他們追逐霸凌打死埋屍在村子里,她自然深深地怨恨痛苦驚惶,可是,至少她緊緊摟著妹妹,她護著妹妹……至死都沒放手。

她是等不來爸爸跟超人一樣會突然出現救她們,可是……可是無論生或死,無論去到哪里,她都會保護妹妹,她不會讓妹妹孤零零的一個人害怕。

只是……她好希望自己能順利長大啊!

老師說讀書可以改變貧窮,可以出人頭地,只要她認真讀書,以後可以靠著獎學金去讀很好的學校,畢業後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賺到錢就可以隨時帶妹妹去吃麥當勞,幫妹妹買好看的小裙子,還能孝順爸爸,讓爸爸不用那麼辛苦去打零工,流血流汗,輾轉在一個工地和一個工地之間……


好可惜啊!

小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悲傷的淚水在眼圈里打滾,最終還是默默咽了回去。

善良的小女孩盡管一路遭著命運種種不公的折辱傷害,卻依然沒有讓仇恨怨毒腐蝕了高貴潔淨的靈魂,這是何等珍稀難得。

寶寐凝視著這小女孩,千年來早已見慣世間善惡的心也酸疼揪扯了一下,目光越發柔和起來。

可惜自己最不擅長的就是哄小孩兒,否則小女孩這般靈性根骨,倒也是修道的好苗子呢……

「那個——」她清了清喉嚨。

如果小妹妹好好求一下自己,也不是不能再考慮收小弟的啦!

「姊姊在哪里,安安就在哪里!」豆丁似的小安安緊緊揪著姊姊的裙擺,奶聲奶氣地堅定道。

寶寐低頭看著小豆丁,一滯……買大還送小,她覺得她有點頂不住啊!

「寶小姐,您可以幫幫她們嗎?」木伯伯淚流滿面,深深懇求道。

小平和小安不由自主地往後躲了躲,隱隱約約感受到眼前這美麗得像是在發光的大姊姊很強大很危險……但、但好像不會傷害她們……

寶寐還真是認真的思忖了下把家里改造成「降妖伏魔幼兒培訓班」的可能。

但是她懶……

還是算了吧算了吧,至多幫這對小姊妹投胎的時候找個好人家,也是功德一件了。

寶寐目光落在戰戰兢兢又難掩崇拜偷瞄著自己的小姊妹上,忍不住嫣然一笑。

剎那間,恍若百花盛放、春光璀璨……

小姊妹們看得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傾慕地挨挨蹭蹭了過來,仰望著這真的會發光的大姊姊。

「大姊姊……是仙女嗎?」小安安奶聲嘀咕驚嘆。

「不是呀,」她微微彎下腰,對著小矮墩眸光流轉嫵媚至極地眨了眨眼楮。「大姊姊是大妖哦,整整五千多歲了呢!」

「哇……」小安安滿眼敬仰。

她霎時被這小矮墩臉上的震驚崇敬之色逗樂了,歡快地咯咯笑道︰「小娃娃真有眼光,嗯,大姊姊待會兒送你和你姊姊一份禮物吧!」

小安安害羞地笑了,扭了扭單薄的小身子,但依然乖巧地先望向自家姊姊一眼,得到姊姊遲疑後點點頭的同意後,才開心地咧嘴道︰「謝謝大姊姊。」

「謝謝大姊姊。」小平也敬畏恭順地對寶寐行了個禮。

寶寐凝視著這個成熟懂事到令人心痛的小姑娘,心下微嘆——媽的,魔尊越來越墮落了,這麼小的幼崽也下得了手?

就算要干架也得找勢均力敵的對手,背後陰人又是哪招?

嘖嘖嘖,這年頭真是道德淪喪啊……

就在寶寐狠狠腹誹魔尊的當兒,忽然熟悉的直升機螺旋槳揮動著巨大葉片的聲響在天空中由遠至近而來。

放眼當今天下,也罕見有臨集團這種拿各款直升機當公司車使用的企業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財大氣粗四字可形容,而是——老子就是有權有錢愛怎麼帥氣就怎麼任性——的概念了。

她喜歡。

寶寐眉開眼笑地仰望著直升機來到了山村上空,她隨手一揮,剎那間茂密的大片竹林咻地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突然出現的空地。

「……」木伯伯瞠目結舌。

「……」小姊妹倆一臉呆滯。

「……」老榕樹哆嗦了一下粗壯的樹干和枝葉,感謝老天沒讓大人剛剛的手隨便往它這頭一揮。

直升機降落,艙門開啟,柳韁帶著一個高瘦黝黑惶恐而茫然的年輕人下來。

說是年輕人,可為了省錢而理得短短的平頭卻摻雜著星星點點的灰白發,被太陽曬得黝黑發亮的粗糙臉龐有著為生活奔波勞苦的疲憊,痕跡深深刻劃在這個大約三十出頭歲的男人臉上。

寶寐本來冷眼看著,內心深處還有一絲為小姊妹倆被父親忽視、疏于照顧而忿忿不平,但是在這一瞬間,她卻有些不忍親眼目睹接下來的場景。

她深吸了一口氣,嬌媚清艷的臉龐對上神情恭敬的柳韁時,忽然有些僵硬地道︰「那個,這里交給你一下,好了以後叫我。」

柳韁一怔,隨即瞥見那個一見到小姊妹後,本來露出驚喜燦爛笑容,後來發現小姊妹忽明忽滅模糊透明的身影,頓時大受打擊,面色慘白顫抖搖晃的年輕人……登時明白了。

「是,寶小姐。」他恭謹而神色黯然。

沒想到寶小姐要他找到人,是為了讓這年輕人回來送自己一雙女兒一程。

寶寐默默地負手踱步離遠點兒,卻仍然听得見身後那痛苦到瀕臨瘋狂的悲鳴嚎哭聲……

「爸爸的小平小安啊……」

「為什麼會這樣……不……不能這樣……」

「都是爸爸不好……是爸爸該死……」

「爸爸沒有照顧好你們……嗚嗚嗚……」

那是,孤獸失去幼崽的極致傷慟絕望……

公元三百四十六年,她當時在巫峽之巔便親眼所見,率軍上溯長江攻打蜀國的晉將桓溫,其麾下部將捉了只小猿猴上船戲玩,母猴見狀心急如焚,奮不顧身地沿岸追趕,硬生生跟著船只追了一百多里,最後竭盡全力縱身跳上船後氣絕身亡,部將剖開母猴後,只見它腹內肝腸寸斷……

那一瞬,寶寐受到的震驚撼動完全無法以言語形容。

那也是她頭一次領會到《戰國策‧觸龍說趙太後》里所說的︰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是什麼樣的涵義。

今天,也一樣。

只是她原以為自己這五千多年來,見得人世間分合流離善惡混亂太多太多,心早就已經硬了。

身後男人的痛哭失聲和小姊妹倆哽咽笨拙的安慰,這一刻彷佛父女重逢,卻已是天人永隔……

寶寐出神地盯著那株老榕樹——小榕表示瑟瑟發抖——十分鐘後,美艷嬌甜卻無表情的面龐漸漸地變化了。

是,人世無常,天道輪回,因緣果報,縱然她身具大法,卻從來也沒有憂國憂民的好興致,更無地藏王菩薩那樣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慈悲心,她堂堂大妖,不禍國殃民就已經很夠意思的了,又哪里管得來億萬生靈的所有閑事?

平常做做生意,累積累積功德之光是順便的,她還真沒那種為了誰就動不動舍生取義的「仁義道德」偶像包袱。

她今天只是……只是听不得身後那幾個哭哭啼啼,教人頭疼罷了。

「算了算了,算我怕了你們了。」她嘀咕,霍然抬眼。「今天這筆買賣,老娘就賠本送了!」

寶寐狠一狠心,縴縴十指如飛影般地做出了繁瑣瑰麗奇幻至極的手印來,而後自丹田引而上一枚暖意融融的珠圓玉潤紅光——

讓小姊妹倆還魂續命,小菜一碟!

她誰呀?她可是芳齡五千年的寶寐大妖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8:06

第十六章

正在C區看著專家小心翼翼檢測那顆套娃黑鑽的白摯,胸口沒來由劇烈絞痛了一瞬,英俊臉龐凜冽緊繃了起來,目光如炬地直直望向窗外。

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落地窗,千萬里之外的東方彼端,似隱隱有風雷蓄勢待發涌動!

——天雷劫?

盡管心頭絞痛感只是乍然一現又消失無蹤,白摯面色卻越發冷峻難看,甚至依稀有了一絲破天荒的慌亂。

寶寐。

「我要馬上回國。」他猛然側首疾聲吩咐,眸光冰冷而銳利。「調黑鳥之子來!」

「是!」賀簡驚愕,還是立刻迅速去安排了。

黑鳥之子是當今世上飛得最快的超音速隱形偵察機,時速可達七千四百公里(六馬赫),最初的設計是無人機的概念,但臨集團在介入投資後,便將其中一架研發為可搭載一名飛行員的戰斗偵察機。

一行人簇擁著白摯疾步而出的當兒,B組保鏢組長還是忍不住急促關切道︰「先生,您自己一個人我不放心,還是改調派——」

「不用了。」白摯淡然而果斷地道。

B組組長忠心耿耿,可知道焦灼也無用,先生已經決定了的,就沒有人能改變。

……或者,這世上也唯有寶小姐,能夠改變先生的心意和決策。

話說,能夠讓先生愀然變色的……難道是寶小姐出了什麼事?


B組組長心下一驚,但馬上又推翻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寶小姐如此強大,誰能對她不利?又有誰敢對她不利?況且如果真的有狀況,柳韁那頭也會第一時間稟報給先生的……


就在B組組長和所有隨扈大惑不解的同時,玄黑色流線如箭的黑鳥之子偵察機已經停妥在C區礦場外的停機坪上。

所有人不敢再勸,只能火速聯絡台北方面……無論如何,都出動了黑鳥之子,還是得先知會相關單位一聲,否則等黑鳥之子悄無聲息地降落在機場,還以為造成了重大國防漏洞呢!

白摯清雅昳麗淡漠的臉龐目光冷肅,上好羊脂玉般的修長大手迅速解下西裝外套,隨手一擲給了賀簡,不知何時發帶斷了的如瀑黑發在非洲狂風中獵獵翻飛,如同燃燒著黑色巨大火焰,清冷又隱怒的殺神。


剎那間,全場屏氣凝神,空氣彷佛也被這樣危險凝結得觸之即碎!

這彷佛是,他們首次見到淡定優雅清貴的先生身上迸發出了一絲不再壓抑匿伏的肅殺之氣。

眾人戰戰兢兢地服侍白摯穿戴上了偵察機專屬的特殊飛行服和配備,神色恭敬而緊繃地目送他親自駕駛黑鳥之子閃電般起飛劃破長空,疾射而去!

寶寐吐出了一顆瑩然紅艷流光璀璨的紅色圓形火焰,翻手就將小姊妹倆被埋在地底的屍首起了出來,而後看著騰空的紅色圓形火焰,開始躍動到屍首上空……

忽地,兩個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


「大人萬萬不可!」

蒼白俊俏的白衣青年和肅穆冷漠的黑衣青年滿頭大汗,拼命揮舞著手中的iPhone,還隱約可見手機殼背面上畫的是古樸而神秘的鎖魂鏈圖形。

寶寐嘴角微抽搐了一下。

地府……果然很同步更新啊!

不過大黑大白今天有點不一樣啊,光天化日這麼好興致,出來勾魂都改走顯露真身路線了?

「大人,您這是……這是想藉內丹幫她倆修身補魂還陽嗎?」白衣青年顫聲問。


「我不是想藉內丹幫她倆修身補魂還陽。」她眨眨眼回道。

白衣青年和黑衣青年聞言頓時大大松了一口氣,可這口氣才松到一半,就听到寶寐嬌軟慢吞吞地道——

「你們最近上網在追古裝玄幻劇吧?動不動就把內丹吐出來又吞回去又吐出來,然後突然被人奪走從此引發仙魔大戰虐戀情深什麼的……嘿嘿,想不到大黑和大白你們倆竟有顆少女心呢!」

「……哈?」

「安啦,我的內丹才沒這麼弱,隨隨便便幫兩個小人類修身補魂還陽就得出動到我的內丹,那我還混什麼?」她笑咪咪慢條斯理道。

大黑和大白突然有種一腔好心白白被狗子吃了的憋屈感,不過誰也不敢哼哼出聲——開玩笑,面前的可是寶寐大妖,他倆還不夠她一根手指頭揉碎的好嗎?

「那這顆是……」大白還是忍不住好奇。

「你猜?」她狡獪地挑眉。

大白一窒。

終究還是大黑可靠些,沉肅地道︰「大人,還請不要模糊焦點,內丹與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不能違背天道,讓亡者還生。」

「是啊,大人,生死簿上,這小姊妹倆原本是壽終正寢的命格,可日前遭受魔物虐殺,生死簿自然重新刪除原有紀錄,浮現的便是小姊妹倆魂歸地府,重新安排等候投胎。」大白也想起了自己的職責所在,一本正經地道。

這種「我是地府高級主管我驕傲」的範兒,卻讓寶寐不知怎地想起了某個不太靠譜的賀姓助理,咳。

「嗯,」她故作沉吟,而後嫣然一笑,美麗的笑臉有點賊賊賤賤的。「但是你們預備怎麼阻止我呢?」

大黑和大白聞言臉色大變。「大人——」

遠處,天際忽然隱隱有雷鳴……

寶寐蜻蜓點水地瞥了那方向一眼,嬌艷嫵媚的笑容里有一絲強頭倔腦的堅定。「你們要不要假裝一下路上塞車,趕不及來勸我?」

「大人!」大黑和大白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她懶洋洋地道,隨興地袖子一揮,「去吧!」

大黑和大白還來不及反應,瞬間被一袖子抽飛到十萬八千里外了。

「城門要失火了,池魚少殃及一只算一只。」她咕噥,掏出手機撥出號碼。「喂?虯啊,快來快來,最慢三分鐘,來幫我個忙唄——」

——兩分五十八秒後,只見玄黑色的虯龍迅速飛至山村,強行載走了一眾目瞪口呆的人類。

寶寐如何不知隨意強行干預陰陽因果,就算事出有因,依然必引九雷動。

她望著遠去的虯龍影子,欣慰一笑,邊布下阻絕陣法邊叨叨絮絮。「沒事兒,小case,哪只妖平生沒遇見過幾回皮卡丘……呃,雷劫的?劈著劈著也就習慣了。」


值得嗎?

寶寐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今天只是想要這麼做,就這樣做了。

她混跡在人類世界千百年,尤其是這最近的百年來,自己不知不覺也沾染了人類的習慣,遇事先盤算設想三分,有沒有好處、劃算不劃算。

因為愛恨分明的妖,被騙久了,再不懂得學會掂斤論兩,那還活得成嗎?

君不見《聊齋志異》中那些痴心的傻氣的、too  young,  too  simple的花妖、狐妖、蛇妖……又有哪個不是拿了真心換絕情?

可是這世上,還是有些人與事不能拿值不值得來估算的。


寶寐神情愉悅中透著一絲溫柔的感傷。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此刻遠在地球遙遠另一端那個如清風潤玉的男人。

哎呀!如果不小心當真被九雷劫給電得茫酥酥了,自己還得沉睡養傷一百年才能醒呢,只是當百年過去,他自然是不在了。

好可惜……

寶寐心頭有點酸,有點澀,還有點牙癢癢的惋惜,咕噥。「好可惜沒睡到他呀,像白摯這樣的,千年也出不了一個說。」

但抱怨歸抱怨,她手中的紅色渾圓火焰依然將面色青白灰敗死氣沉沉的小姊妹倆包裹覆蓋了起來,有無數彷佛是血液、經絡……如朱紅絲線靈氣充沛地一步步穿梭織補著。

寶寐自然也可以像電影或電視中那樣,戲劇性地施個咒就把小姊妹倆變活了,可是沒有靈氣織補完全的軀體,就算不是詐屍,日後也病體耗弱,沒幾年就油盡燈枯了。

所以說,需要出動到九雷來劈她,當然就是因為她真正要搞大事啊嘿嘿嘿!

她要把這對小姊妹倆應得的人生、福報全部歸還給她們。

人類渺小如螻蟻,但不是每次螻蟻都只能被迫接受這樣的無妄之災的……

……十分鐘過去了,小姊妹倆身體逐漸恢復生機,面色從青紫慘白轉為紅潤,冥冥之中生死簿上黑色鑄鐵般的古篆體記載也徐徐改變,重新浮現了原有的命數。

下一瞬,寶寐左右手同時一招,招來一臉迷惑茫然的小平和小安魂魄,驀地往靜靜躺在地面上的軀殼上一摁!

剎那間,光芒萬丈灼目難當……

幾秒後,倏然強烈至極的地動山搖起來,那是天地之怒,雷霆之驚——

何人強行逆天,顛倒陰陽?

就在小姊妹倆懵懵懂懂地揉著眼楮坐起身來時,寶寐嘴角噙著嫵媚笑意,美眸凝聚著嚴肅之色,瞥見了天邊那蜂擁而來的大片紫色閃電,二話不說迅速地將小姊妹倆一把托起,輕喝一聲——

「去!」

小姊妹倆初初還陽,還沒搞清楚狀況,只感覺身子像風箏般輕飄飄地被美麗大姊姊往天空一拋!

玄黑蛟龍身影忽明忽滅地閃現,默契之至地竄出來接住了小姊妹倆,而後憂慮地急急望了寶寐一眼。

「走!」寶寐嬌叱,雙手運起風雲,猛地施力送虯疾飛一程!

九雷快到了,四方精怪當退避百里之外,否則九雷可是逮著誰就劈誰,半點也不客氣。

寶寐昂然佇立于空地上,負手以待。

她一妖做事一妖當,才不要那麼狼狽地躲閃,多難看的呀,要能硬扛過去才叫真正的女漢子呢!

頃刻間,天地俱暗,紫色閃電籠罩四面八方轟隆隆洶涌劈落而下,挾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萬鈞之所壓,無不糜滅……

寶寐閉上了眼,咬牙硬著頭皮預備承受那椎心刺骨剝肉剮魂的巨大痛苦降臨——

在鋪天蓋地的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威猛重劈落的剎那間,天際隱約劃過了一個小小黑色的影子,比閃電還快,疾速得只見一抹殘影掠來!

……寶寐!

空氣緊繃電流竄動,她已經感覺到第一波雷霆觸及肌膚骨髓的電麻劇痛感率先在體內狠狠爆炸,四肢百骸血管神經末梢皆傳來極度疼痛,她貝齒緊咬得幾乎牙齦出血,憋著氣低喘著——

要命,真他媽的痛死了呀喂!

——等等,剛剛是不是有人在叫她?還是自己已經被劈到出現幻听了嗎?

寶寐苦中作樂的想。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在眨眼間接連轟擊下來,有什麼在她的頂上被炸得粉碎,痛到臉部抽搐渾身哆嗦抖動,還在擔心自己這一瞬肯定都沒那麼美了的寶寐,還來不及愕然抬頭,有股溫暖強大的力量和懷抱突然緊緊攬護住了她,將所有劇烈滾燙的痛楚全阻絕了在外!

她呆住了……

「閉眼,別看。」一個低沉清朗嚴峻又透著一絲溫柔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大手堅定地捧著她的後腦勺,將之貼靠在自己胸膛處。

淡然清澈如明月朗風的氣息沁入她鼻息心間,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體魄和偉岸,令她心能歡喜顫抖,令她身能安心依靠……

好像千年之前,她就是這麼被他牢牢守護著的。

寶寐沒看到,九九八十一道排山倒海而來的狂猛雷霆,只劈了第一、二、三道,一遇上白摯……就啞炮了。

她更加沒看到,天空威脅密布的紫色雷電在他出現的那一刻,登時默默咻地消失無蹤。

如果這一幕旁邊能標上個括號,里面肯定寫著——對不起走錯了。

白摯清眸微微一挑,望著天際,似笑非笑。

「別怕,我回來了。」

三天後,賀簡和B組保鏢是隨後搭灣流私人飛機回來的,還帶著白摯稍早前吩咐準備好的那一組黑、紅、青、白、黃五色(五行)鑽石首飾。

他們回到了臨集團,在輕敲門,得到白摯沉聲回應後,恭敬地打開門——

看到的居然是苦著臉坐在一套紫檀木桌椅前在寫毛筆字的寶小姐?

「……《道德經》我能不能只抄三遍?」寶小姐小臉哭唧唧。「抄完三遍就有一萬五千多個字惹。」

「抄十遍。」先生批示著堆積如山的公文,頭也不抬,清雋如玉的英俊臉龐淡然而堅定。「提醒你以後還敢不敢不拿自己的小命當回事。」

寶小姐哽住了一下,美麗嬌俏媚態憨然的臉蛋扁了扁小嘴,最後還是乖乖地喔了聲,齜牙咧嘴地揉揉酸痛的手腕,繼續認分寫。

她不敢嘟噥,後來還不是救活小姊妹倆了,而且地府都保持緘默當什麼事都沒發生了,九雷也是雷聲大雨點小……呃,總之,地球又恢復和平了,三界四海八荒依然美好(??)呀!

只除了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事,一直被她有點被電麻的腦袋忽略了……究竟是啥呢?

寶小姐手一個太過用力,墨汁又在雪白紙面上留下了一個大點點。

「哎喲。」她瑟縮了下。

嗚,都一百年沒用過毛筆了,這軟忽忽的筆觸手感,好難的呢!

「那個,其實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而且我還有中打檢定證照……」寶小姐三十秒後又不死心地抬頭,乾巴巴陪笑道。


先生挑眉。

「……寫毛筆字挺好的。」寶小姐連忙挺直腰桿,「靜心修身,挺、挺好的。」

先生眼底笑意一閃而逝。


正踩在門口猶豫要不要走進去的賀簡和B組保鏢們,感覺自己被狠狠喂了一盆狗糧……

「東西到了?」白摯擱下筆。

「噯,是。」賀簡和B組組長忙恭謹送上前。

寶寐邊從頭寫下「道可道,非常道」……不忘偷偷瞄這頭。

蝦毀?蝦毀?好好奇哦!


白摯眼神一掃而來,她霎時像觸電般——這次是心口麻酥酥的那款——抖了抖,又忙正襟危坐,裝自己依然很認真在抄經。

等賀簡和B組組長都退下後,寬敞幽寧的辦公室內又是一片安靜……

寶寐小巧雪白的耳朵動了動,听見辦公桌那端的白摯又繼續批著文件,時不時在電腦鍵盤上敏捷靈活地敲擊過一連串指令。

她忍不住偷偷兒地又瞄向這如玉般的高大清俊男人,小心肝兒又不自禁酥軟了一下,下意識舌忝了舌忝唇瓣——

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干嘛不一起做點乾柴烈火快活的事呢?

她也好想肉兒貼著肉兒,心兒貼著心兒,好好體會一把「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的滋味呀!


不抄了!

寶寐忽然狗膽包天地甩下毛筆,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穿著高跟鞋的小腳蹬蹬蹬地撲向辦公桌後方的高大男人。

白摯一怔,反應不及地被團軟玉溫香撲了個正著,不假思索地接住了她!

「我要吃肉!」不對,她嬌聲奶氣地嚷嚷︰「——我要吃掉你!」

他詫異地盯著她,長如鴉羽的睫毛微眨了眨,話還沒說出口,已經被她豐潤小巧柔軟的芬芳唇瓣堵住了嘴巴。

「……」他心一顫。

寶寐貪婪軟膩嬌痴又有一絲笨拙地對著他又是舌忝吻又是吸吮,跨坐在他修長強勁的大腿上,小手倒是靈活俐落得不得了,擒賊先擒王地猛然扯開他的西裝褲腰,一下子模溜進了他的褲腰里,「大王」——


嗷嗚——

「寶——唔——你等——唔,等——」他有些慌了神地想攔住她的孟浪闖禍小手,可上頭被她吻得發暈,只得強抑著喘息和越來越熾熱的呼吸,咬牙撐住那一波波不斷激烈拍打沖擊上來的熱浪,試圖跟她講道理。「這里是辦公——室——而且白晝不得宣——婬!」

可身上這無法無天軟綿綿嬌膩膩的小混蛋就是偏不講道理……

白摯耳際紅得彷佛要滴出鮮艷的血來,清俊如玉的雙頰更如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小混蛋會這麼不按牌理出牌,光天化日之下明明乖乖抄寫著《道德經》還能……

發情。

而能夠點燃他身上火焰的,也唯有她而已。


好似遙控器就被她操縱在手上一般,只要一踫觸一撩撥,他所有的清冷自持通通都見鬼的消失無蹤!

「你……」他忍住了一聲愉悅酥爽銷魂的悶哼,啞聲喘息咬牙擠出話來,「還是不是……女人?」

欸?

寶寐小臉氣鼓鼓地隔著絲質襯衫狠狠咬上了他。「我不是女人,我是你的劍鞘!」

嘶……還真是什麼葷話都敢說,到底是什麼時候學壞的?

白摯又好氣又好笑,額際已經被她逼出了豆大的汗珠,背脊快感如浪潮般不斷攀升,勁瘦的腰肢一顫,緊抿的唇瓣再抑不住的微張,吐出了灼熱至極的低吟來。


——該教訓小混蛋了!

寶寐莫名地,有些心慌意亂地想縮回手,她、她……她……會不會受不住啊?

剎那間,她忽然被騰空抱起,驚呼一聲改攬住了他的頸項——

等等等等!

「要干嘛要干嘛?」寶寐嚇到結結巴巴。

「干——」他清冷俊美的面龐欺近,含住她小巧柔軟的耳垂,低沉沙啞慢條斯理地說完下一個字。

寶寐心跳差點停止!

啊啊啊啊啊……他他他怎麼有辦法頂著這麼一張風雅如靜水明月、瑰麗如煙霞梅樹的謫仙臉說出婬詞穢語?

還該死的迷人……

這一秒,寶寐大妖險些‧卒。

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是個有色心無色膽的,心心念念要睡人家,可他從容不迫慢慢悠悠地隨口輕吐兩個字,就能瞬間撂倒她。

寶寐有些傻頭傻腦胡里胡涂地被他輕松單手抱坐在矯健有力的臂彎上,像抱起小娃娃般大步往辦公室內部的休息室走。

看不出白美人頎長高身兆玉樹臨風,力氣居然這麼大?

但是接下來寶寐就再也沒時間也沒精神更沒體力去思考這個問題了……

因為她親身用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神經每一顆細胞,深深地、深深地體會到——

他有多、勇、猛!

這一個漫長的午後加晚上……

在歷經酥爽淋灕宛如爆炸般的極致歡愛之後,兩人最後終于從巔峰緩緩回到了人間。

白摯長發披散在寬肩後,熱汗肆流,素來喜潔的他這一刻卻不介意兩人身上黏膩膩,香唾交纏,吞吐吸吮……

彷佛要將她整個人融入骨髓之中緊緊摟抱著,好半晌後他才聲音慵懶地在她頸窩間低笑。

「下回,教你《素女經》中的『玉房秘訣』。」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8:25

第十七章

山村居民神秘失蹤慘案和新北市山區上空突然出現又消失的漫天雷電,在各大新聞台整整轟動喧嚷了一個多禮拜,居民失蹤事件最後成為警方也頭痛的懸案。

而那場氣象雷電異狀則和失蹤慘案同時成為各談話節目的靈異話題,幫許多名嘴創造了半個月以上的通告費收入。

真正知道內情的人,卻都沉默不語……

木伯伯經過這件事病了一場,後來結束了這祖傳三代的擺渡人工作,讓那艘小舟靜靜地停泊在溪岸邊,成為另一段走入流光的歷史。

小平和小安被寶寐復活之後,考慮到她們畢竟年紀幼小,有許多事如果不遺忘,恐怕會成為生命中的鬼魅陰影,所以寶寐還是手一揮,洗去了她倆腦中那番驚恐被害的遭遇記憶。

她詢問過小姊妹倆的父親,要不要也順道封了這段記憶,但只見那個歷盡滄桑的年輕爸爸靜默了半晌,含著淚對寶寐道——

「謝謝大師,但是我想永遠保留住它,我要提醒自己,我曾經差點就失去了我的孩子們,我以後要更加努力保護她們,讓她們過平安順遂的好日子。」

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

「那往後你有什麼打算嗎?」寶寐美眸掠過了一絲欣慰。

「我想帶著她們跟我一起南下打拼。」小平小安的爸爸黝黑臉上滿是堅定。「我以前都是睡在工地里,但我不能讓孩子跟我睡工地,我會去租一間雅房,幫孩子們轉學……以後我在哪里,她們就跟我在哪里。」

寶寐很肯定他作為爸爸,雖然生活貧困艱難卻依然想給孩子一個安定的環境,也知道南下重新開始,對他們並沒有想像中容易。

這對小姊妹再怎麼說,也算是和她有緣……尤其,她們的生機還是自她元神中分出去的,這份因果牽絆,對于小姊妹倆是一輩子的。

她想了想,仰頭對陪在自己身旁風華絕代安靜的美男子——也是豪氣沖天的大霸總白摯——道︰「先生,我有個念頭不知當講不當講?」

「淘氣。」他低眸,嘴角溫柔寵溺笑意一閃而過。

哎呀她骨頭又酥了……

要不是此刻正在臨集團旗下的五星級大飯店咖啡廳,附近的幾桌都是A組保鏢和特助隨扈,對面又有個戰戰兢兢坐著的小平小安爸爸,寶寐還真想「悍不畏死」地餓羊撲虎……咳咳咳。

她憋了又憋,忍了又忍,最後按捺下沸騰滾滾的蕩漾春思,只偷偷地在桌子下方兩人十指緊扣之時,用小指尖兒撩撥地撓了撓他的掌心。

剎那間,白摯勁瘦的身軀一個繃緊,似笑非笑地撇眸而來——

又想要了?

寶寐霎時一噎,驀地想起自己幾天前從中午整整被……到隔天下午的「床榻十二時辰(二十四小時)」,余爽……呃,余悸猶存。

不行不行,就算是雙修陰陽合和,她也確實被他澆灌滋補得被第一道雷劫劈傷的經脈都修復如初,甚至修為還暴漲了五百年以上……但、但著實累死個妖啊,她事後癱在床榻上足足耍廢了三天,被他親手喂(不是另一種「喂」)了三天,這才勉強下得了床。

她小臉難得羞臊得紅霞朵朵,忙裝作一本正經地坐好。「談正事談正事。」

白摯眸底笑意微微,卻在看向小平小安爸爸的時候恢復了清冷尊貴淡然,只是語氣因著寶寐的緣故,多了一絲溫和。「我讓人打听過你施工的技術和工作態度。」

「是,是。」小平小安的爸爸越發誠惶誠恐。

「帶過你的工頭和老板都對你非常肯定。」他淡淡地道︰「臨建設台北總公司目前有十大建案正在進行,建設公司在松山、北投、淡水、三芝和板橋都有員工宿舍,離學區都不遠,生活機能不錯,你選其中一間,帶著孩子搬進去——賀簡的秘書會幫你辦理後續的入職準備。」

是的,全球員工百萬人以上的臨集團大老板,手底下的助理自然也有各自的秘書群,如此才能應付龐大的工作量。

小平小安的爸爸呆住了,不敢置信……

自己這是、這是有幸成為臨集團旗下建設公司的板模工了?

小平小安的爸爸瞬間激動到熱淚迸發,一個鐵錚錚的漢子登時哭成了淚人兒。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謝謝寶小姐……」他嗚咽難抑,忙站起來連連鞠躬道謝。

這個豪邁踏實的爸爸紅著眼眶鼻子卻整個人像是剎那間年輕了十歲,所有對人生的希望、熱愛與活力又回來了。

目送他離去,寶寐舒服地往身邊男人懷里一靠,抱著大盤子挖著一整顆十寸重乳酪蛋糕吃,笑嘻嘻。

「做功德就是這麼神清氣爽呀!」

他輕輕挪動坐姿,攬著她的柳腰,好讓她偎得更舒適些,低沉嗓音里卻有一絲嚴肅的譴責︰「往後,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她側首過去,眨眨眼。「沒事沒事,九雷都劈不壞我呢!」

肯定是自己可愛了五千年,連九雷都舍不得她,所以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吧哈哈哈哈。

白摯揉了揉太陽穴,實在有點牙癢癢的——既想狠狠吻昏她,又想打她的小。

天雷劫非比尋常,若非……

罷了。

他喟然輕嘆,自家的小混蛋,自然還是要好好慣著的。

總之,有他在。

寶寐很快就吃完了十寸的重乳酪蛋糕,還喝了特大杯熱拿鐵潤潤喉,白摯很熟練順手地又把剛剛送來的燒烤肋眼牛排推到她跟前。

「吃點咸口的,解膩。」

「嗯嗯,」她眉開眼笑地撲過去,開始切起香噴噴油香肉汁四溢的牛排,塞了一大口,滿足至極地咀嚼嘆息起來,含糊不清地道︰「好好粗……」

「咳。」白摯正啜飲一口水,險些嗆著。

「咦?」她從滿盤肉上抬頭,眼露疑惑。

「沒事,吃你的。」他手輕輕搭上她的小腦袋,來了一記模頭殺。

寶寐心肝兒都快要化了……

當天晚上,白摯又出差了。

他出發前輕聲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寶寐內心天人交戰了好幾十秒,最後還是忍痛上前抱緊了他的狗公……呃,勁瘦窄腰,小臉埋進他溫暖寬大的懷里深深吸了好幾口他的男人香,這才抬頭——


「這次就不了,我還有很認真的事情要辦。」

他清眸深邃幽然,似有深意。

她被他看得一陣心虛發慌,嬌媚艷麗的臉蛋漸漸有個囧字浮上來……

終于,他低嘆一聲。「等我回來再辦不能嗎?」

寶寐不知怎地有種被看穿了的感覺,但是怎麼可能呢?

「你放心啦,不是什麼重要的大事。」她嘿嘿笑,眼神有點兒飄。

白摯沉默了半晌,最後還是模模她的小臉。「我把柳韁他們留給你用,有什麼事要第一時間聯絡我。」

她心里暖得發燙,猛點頭。「嗯嗯,我乖。」

他頓時勾唇一笑,宛若萬千梅樹香雪海綻放,剎那間令人又是一陣目眩神迷……

嗷嗚——

她的她的她的……這美人從頭發絲到腳趾頭通通是她的!

本來堅決留下來的寶寐差點又心志動搖了,忍不住踮高腳尖撲上去勾頸熊熊吻住了他,輾轉纏綿地刷一波喇舌——

白摯俯頭就著她,大手圈著寶寐不盈一握的小腰,深刻擁吻了良久良久,直到心跳狂野,氣息撩亂,這才依依不舍地松開了她。

寶寐看著他上了灣流私人飛機,揮了揮手,垂在身後的波浪青絲隨著飛機噴射引擎的推動瀟灑飛揚……


在巨大引擎聲響中,漂亮的灣流私人飛機起飛,漸漸遠去在天際那一端,她望著那已經小到幾不可見的小點點,才甘願回過頭。

「寶小姐。」柳韁和B組保鏢們垂手侍立。

高大強健的B組組長已經幫她打開了銀色捷豹(哨兵)防彈轎車的門。「寶小姐請。」

她坐了進去,還沒好好感受一下什麼叫做寵妃的滋味,就先盤算著待會兒是要去城隍廟跟城隍爺打听打听,還是找阿土(土地公)問問呢?

但魔尊的下落,好像也不是在這兩位的業務範圍內啊!

寶寐一路上著實認真地苦惱了一把。

還是再偷偷把哮哮call出來?不行,楊哥肯定有防備了……而且對方可是魔尊,一個弄不好,萬一害哮哮被炖成狗肉湯怎麼辦?

照理說魔尊重現降世,這是驚動三界的大事,眾神諸仙們也該召開個緊急戰略會議來討論因應對策才對吧?

此時此刻,寶寐忽然有點能體會身為編制和體制外人員的心情了……

內部消息不靈通,很麻煩呢!

最後,她還是決定柿子找軟的捏……咳咳,是找好商量的友人探听一二。

身穿滾金邊黑袍的英俊男人一臉困擾地坐在她面前,強忍著捏眉心的沖動。


大稻埕老宅中,文春謠在送上茶水後就戰戰兢兢地原地消失,看樣子應該是逃回她植物園那棟別墅了。

英俊男人嘴角抽搐了下,終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宇間。

「來來來,喝呀喝呀。」寶寐笑得可親切嬌媚了。「還是你想喝海尼根?金牌台啤?金門高粱58趴的?」

「謝謝寶寐大人,不用。」後面兩個字從齒縫中迸出,隱約有磨牙的跡象。

「還是可樂?雪碧?」寶寐已經拿出手機了,熱情地點開了「吳柏毅(Uber  Eats)」的外送平台APP。「啊!還是今晚你想來點珍珠奶茶加——」

「寶寐大人,您這樣不怕有廣告嫌疑嗎?」英俊男人已經放棄抵抗了,破罐子破摔地輕哼了聲。

「我又沒有收他們的錢。」她差點被轉移話題,眨了眨媚態中透著天真的眼兒,笑吟吟道︰「閻羅呀,咱們商量件事好不?」

「寶寐大人,您知道您上次搞的事,讓我地府今年度的總考核被扣了好幾大分嗎?」閻羅深深吸一口氣。

不能發飆,不能翻桌,對自己沒好處,而且也打不……嗯。

「哪件事?」寶寐還是有點小羞恥心的,訕訕地抓了抓頭。「是搶……拿業火那件?還是不小心打翻孟婆的湯那件——」

糟糕,這是要算舊帳來了?听說幾千年來,地府閻羅辦公室里有一整牆面書櫃專門記載著她的「豐功偉業」,該不會閻羅今天就要向她證實這個傳聞了吧?


閻羅鬢邊的青筋清楚可見浮現。「……小平和小安,這件。」

「喔喔喔。」她恍然大悟,莫名松了口氣。「哈哈哈哈,只是在說這件喔,沒事啦沒事啦,九雷都劈過我了,兩清了。」

……現在重點不是在說地府年度總考核因受她的連累而扣分累累嗎?

閻羅咬牙切齒,這可是事關年終功德金光獎金——

算了,這位大人向來天生不羈放縱愛自由,而且最擅長的就是讓別人、別妖、別魔、別鬼、別怪摔幾個大跟頭,她五千年來能夠這麼「克制」,只偶爾搞搞事,自己就應當知足了。

「寶寐大人今日有何事尋我?」閻羅還是言歸正傳,免得再扯下去自己得被迫去吃硝化甘油或是速效救心丸。

「對,有正事找你。」寶寐正經八百地看著他,「你可知,魔尊回來了?」

閻羅僵住……

「你這表情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她狐疑地眯起眼。

「魔尊不是已經失蹤數千年了?」閻羅肅然地回視她,神情嚴峻緊繃。「且據悉,當年神魔大戰,魔尊被削魂奪骨,僅余一縷魔氣逃出……就算單憑著這縷魔氣元神,也不可能幾千年就能再度修煉回復。」

天地自有運行之道,太過逆天的存在通常不被允許……例外的,恐怕也就只有面前這位姑奶奶了。

寶寐皺眉頭。「我雖然沒有親眼見到魔尊,也沒有真正跟它打到架,可是這次新北市山村一事,確實和魔物有所牽扯。」

閻羅神色凝重。「大人,實不相瞞,我上任不過千年,且礙于職權,天界之密自然不是我等能——」

「我懂。」她表示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美麗小臉有些同情之色。「大官們往往很難理解基層首長在執勤上的為難和心情。」

「……」他其實不是想說這個。

「好煩呢,如果連你也不知道魔尊的下落,也不知從何找起,那我不是得一直防著它在背後放冷箭嗎?」她頗為苦惱。

閻羅也有點焦慮,他想了想,提議道︰「不如我回去求教地藏王菩薩?」

「好啊好啊,有什麼內線消息要馬上跟我說喔!」她把手機遞到他跟前,兩眼亮晶晶。「加個Line好友吧?」

……有點不想加好友怎麼辦?

閻羅陷入猶豫矛盾,然後沒來由感覺到四周空氣越來越冷,隨即二話不說掏出黑色隻果手機,頁面也是暗黑色的,點開Line——

「大人請掃QR  Code。」

寶寐這才滿意地掃碼,回了個「太港動了」的貼圖。

「……」閻羅無言以對。

「已讀不回很沒品哦!」她彎彎笑眼里露出一絲殺氣。

閻羅只得趕緊回了一個「安安」貼圖。

——于是一個時辰後,身心俱疲的閻羅終于回到了地府辦公室,唰唰唰地火速批準了一大批惡鬼被罰上刀山下油鍋且立刻執行的許可證,報復完了社會……咳,是主持完正義,發揮了公權力之後,馬上趕去拜見地藏王菩薩。

佛光普照慈悲為懷的地藏王菩薩聞言沉默了許久,而後寬仁慈祥地道︰「莫憂急,此獠自有神收。」

「菩薩?」閻羅愣了愣,滿眼寫著求解。

地藏王菩薩微微一笑。

寶寐嬌慵地癱在沙發上吃燒仙草加紅豆芋圓,正無聊地滑著手機,卻看到閻羅回覆的訊息——

菩薩說︰莫憂急,此獠自有神收。

她坐了起來,恭敬萬分地領受地藏王菩薩的開示。喔喔,然後呢?

……閻羅很乾脆地回了六個點點點。

啥意思?

閻羅那頭遲疑了一下。菩薩微微一笑。

寶寐啞口無言,對于慈悲浩瀚如海的地藏王菩薩,她個人是非常尊敬的,所以連內心的OS都不敢有,只能默默地回了一句——

好叭。

放下了吃到一半的燒仙草加紅豆芋圓,她長吁短嘆了會兒,後來也很快就釋懷了。

「罷了,不就是魔尊嘛,」她繼續捧回燒仙草開吃,嚼嚼嚼。「來一次砸一回,我寶寐大妖怕過誰呀?」

至多是覺得有點煩躁的小困擾,畢竟她總隱隱感覺自己好像和魔尊、神魔大戰甚至和白摯……之間是有不可告人(還是不堪回首?)的糾葛。

偏偏這些糾葛又被塵封在她記憶識海中點閱不開,這種滋味就像一個作者花了好長的時間嘔心瀝血寫了非常精彩刺激感天動地驚艷絕倫的前五章,然後——不知道為何突然不見了,從Word中消失,還搜遍D槽C槽也找不回來。

但它明明就在那兒,明明就存在過的,可是內容到底寫個啥子東西,有些什麼神秘莫測的伏筆,還有多少醬醬釀釀的糾葛……偏生打不開、看不了,這種撓心撓肺的感覺,很痛苦啊啊啊啊!

寶寐吃完了燒仙草,心情不太美麗地又去開了一大包海苔片來咬,咬著咬著,忽然手機響起。

「寶小姐!」

「怎樣怎樣?又有案子有錢賺了嗎?」她霍地跳起來,精神抖擻。

果然這兩天的煩躁,還有一大主因就是給閑的……

「白婈小姐和趙岩失蹤了!求寶小姐相救!」

「沒問題!」她忽然愣了愣,摩挲下巴。「這兩個名字怎麼听起來有點耳熟?又是柳特助你家親戚呀?」

柳韁卡了一下。「……寶小姐,白婈小姐是先生的妹妹,趙岩是先生的助理,您上次出手解救過的。」


「想起來了。」寶寐笑得有點尷尬心虛,咕噥。「不過也很少遇到這麼倒楣的回頭客啊!」

明明是緊急時刻,柳韁卻不知怎地有些不厚道的想笑。

「車子已經在外頭接您了。」他清清喉嚨,專業嚴肅地道。

「好噠!」

趙岩是這半年來被指派到白婈身邊照顧她的助理,擁有超強的武力,是跆拳道黑帶,還是自由搏擊的冠軍得主,但是這樣的身手在遇到上次的山魈後,被證明了事實上好像沒什麼卵用……

但這絕對是非戰之罪。

坐在BMW防彈轎車上的寶寐喀拉喀拉地吃著科學面,忍不住好奇地問︰「先生家這個妹妹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柳韁頓了頓,有些猶豫。

這是白氏家族的秘辛,他也只大略知道了其中一二,但先生的家事是絕對機密,通常是絕不可泄漏的。

然而面前問的人是寶小姐啊……

柳韁吞了吞口水,冷峻英挺的臉龐首度出現了個大寫的「為難」二字。

「不能問嗎?」寶寐一臉興味盎然。

「這……」

寶寐其實也不是非強人所難不可,她點點頭,單手捏碎了一包科學面,正打算撕開包裝的當兒,副駕駛座的柳韁忽然視死如歸地開口。

「寶小姐,對不起,我真的不能說!」

她唰地撕開了包裝,乾燥的面香撲鼻而來,聞言愕然——柳特助該不會……誤以為她捏碎科學面還有什麼別的「暗示」(恐嚇)吧?

「好的呀。」她嘴巴塞進一小塊乾面,笑咪咪的。

「……」柳韁眨眨眼,英俊的臉龐有點呆。

「你們先生這位妹妹感覺有點難搞啊!」她嚼著科學面,面上卻沒有半點擔憂之色。

柳韁尷尬笑了笑。

那倒是,再難搞的人一遇上寶小姐……通通都變好搞了呢!

「對了,人是在哪失蹤的?」

「三芝。前天白婈小姐去探望她的母親,今天中午十二點整,收到趙岩發出的緊急求救訊號後,就再也聯絡不上他們了。」

「你們有人上門先去查看狀況嗎?」幾次接觸下來,寶寐大概清楚臨集團內部的保安儼然是一支龐大的軍隊,最擅長軍事化處理所有緊急狀況。

「F組的組員第一時間就趕到了三芝白夫人居住的海邊別墅,里頭經過清查,空無一人,但——」柳韁遲疑了一下,還是道︰「發現了不尋常的異狀,請寶小姐看一下,這是F組稍早傳回的現場照片。」

她接過了iPad低頭一看,嬌媚雪白小臉透著一抹沉思。

寬敞又綺麗豪華的房間內,到處矗立堆放著高高矮矮用過和未用過的白蠟燭,有的燭淚堆疊,有的微微歪倒,鏡面上還用口紅畫了一圈又一圈繁復滲人的花紋和不知名的文字。


「喔,」她眨眨眼,笑吟吟地把iPad遞回給柳韁。「沒事,不過就是有人以血咒招魔罷了。」

「這叫……沒事嗎?」柳韁表情有些古怪。

「小意思啦,見招拆招唄。」她聳聳肩。

柳韁因著她的悠然愜意,心也越發穩當了起來。「所以白婈小姐和趙岩現在不會有危險嗎?」

「嗯,」她屈指算了算,想了想。「死不了啦,不過——」

「不過什麼?」柳韁心倏地高高懸了起來。

寶寐指尖在雪白掌心里畫了個金色的符籙,閃了一閃,而後又瞬間熄滅。

柳韁緊張地看著這一幕。

「這倒巧了。」她興味深長。

柳韁滿臉寫著大大的問號。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問。」她微微一笑。

「……是。」

縱然柳韁滿腹疑惑,但他們對寶小姐一向也是信心滿滿的。

一行人驅車來到了三芝海邊別墅,這是有名的富人度假區,別墅群的主人們通常非富即貴,但是警衛在遠遠看到柳韁的車時,早就肅然起敬幫忙開了遙控鑄鐵大門,小跑步上來問安。

「柳特助——」

「我們直接進去。」

「是、是。」

不知為何,當他們車子開進綠意盎然宛若古代園林的中庭時,天際和海面上忽然起了烏雲團團、北風陣陣……

這種熟悉的感覺,讓柳韁不自覺打了個寒顫,並下意識迅速望向寶寐——充滿信任和依賴。

她回以嫣然一笑,仰望著天際海面,以及放眼望去整片別墅群忽然籠罩在一片黑色陰影中。


凡人眼中看不見,但她輕易能看見一棟棟別墅攀爬著或腥紅或黏稠或烏黑的不名物蠕動著、吞吐著該棟別墅。

其中有幾棟穿插其中的小別墅卻乾乾淨淨、清白如故,看著格外孤零零得可憐。

「嘖嘖。」她挑眉。

那些攀爬著腥紅黏稠烏黑之物的,都是象征著別墅主人曾做下的、沾染上的惡業……

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啊!

她倒懶得管這些,總之各人造業各人擔,但今天這些惡業蠢蠢欲動,隱成陣法包圍之勢——

這是針對她來的羅?

「待會兒,」她漫不經心地開口,「把F組人員也撤出來,你們就走。」

「寶小姐——」感覺到她語氣中的異樣,柳韁心一凜。「不行!我們要保護您。」

她眉眼彎彎。「誰保護誰呀?」

當然……

柳韁汗顏,還是挺胸道︰「先生吩咐過,要我們隨扈,絕不能讓寶小姐單打獨斗——就是跑跑腿,打打下手也行。」

一提到是「先生吩咐過」的,寶寐心里忍不住甜蜜蜜了起來,笑得跟燦爛艷陽下的牡丹花似的。

這種被捧在手心上呵護的感覺,美滋滋啊!

「那好吧。」她笑嘻嘻點頭,隨意地在他們身上撒下大把大把平安符,就跟不要錢的一樣。「走!干架去。」

柳韁等人松了口氣,屁顛顛地跟了上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8:44

第十八章

……秦淮緩緩流呀,盤古到如今,江南錦繡,金陵風雅情呀!瞻園里,堂闊宇深呀,白鷺洲,水漣漣,世外桃源呀……

白婈母親居住的別墅門前,F組人員面色凝重地等著寶寐到來。

他們不愧是受過專業訓練身經百戰的,听到空無一人的別墅內卻不知從哪傳出細細妖嬈嫵媚,猶如五○年代女伶刻盤在留聲機里的歌聲,盡管腳底生涼背脊發冷,卻依然嚴守崗位。

但寶寐一到,幾名大男人還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謝天謝地您終于來啦」的感激神情來。

寶寐眨了眨眼,看著他們背後各自有個隱隱約約若即若離的影子……那是他們即將被撕裂抽離的生魂。

F組人員生魂雙目有些痴怔,時不時留戀至極地回頭往別墅內部方向望去,恍恍惚惚,迷迷離離……

若非他們靈台那股正氣依然搖搖欲墜的鎮著,恐怕早就已經魂魄離體斃命當場了。

「咦?這次的艷鬼很大只呀!」她模模下巴,玉手霍地快如閃電般一一劍指點在他們額心上,吐氣疾叱——「驅!定!」

……驅鬼!

……定神!

在眾人訝然的目光中,幾名F組人員有些發冷混沌的腦門驀然振聾發聵般嗡地一震,隨即神清氣爽耳聰目明起來。

F組人員面面相覷,而後齊齊望向寶寐——寶小姐???

「你們,不錯。」她笑吟吟點頭道。

雖然一頭霧水,但F組人員依然受寵若驚,幾個大漢咧嘴傻笑得跟孩子似的。

嘿嘿嘿嘿……被寶小姐稱贊了呢!


「……」柳韁等人有點羨慕。

寶寐環顧眾人,嗓音嬌軟而認真地道︰「等一下進去後,看見什麼都不要當真,都是幻覺,是業障,假的,知道嗎?」

「是!」眾人心下凜然,肅聲道。

「寶小姐,那我們能做什麼?」柳韁沉著問。

「看戲。」

「欸?」

寶寐緩緩地把袖子往上卷,露出了一節雪白凝脂玉臂,縴縴十指慢慢屈指握拳……

這雙小手啊,已經很久沒有真的赤手空拳打斷誰誰誰的骨頭了,還真有點手癢呢!

一踏入大廳中,處處可見名家設計的高貴時尚法式風格,彷佛一個小型版的凡爾賽宮。


垂掛水晶燈,瑰麗的浮雕,一扇扇晶瑩剔透的鏡子……仿造凡爾賽宮中知名的鏡廳,紅絲絨面的皇家沙發,卻又擺了黃花梨木屏風和多寶格,上頭有乾隆時期的藍色琺瑯彩寶石鼻煙壺、法國古董陶瓷美人娃娃……

陶瓷美人娃娃栩栩如生,嬌艷的小嘴,水靈靈的大眼,好似會說話。

「這位白夫人,身家不錯呢!」她上下打量,嘖嘖稱奇。

柳韁遲疑了一下,才道︰「白夫人是老家主最寵愛的外室,也是唯一一個為老家主誕下子嗣的,所以按照白氏家族家規,安置產業一棟,現金一億。」

「福利挺好的嘛,」寶寐驀然一頓,發覺不對。「咦?那先生不是老家主的孩子?」


「呃——」柳韁登時卡住。

她疑惑。「不對呀,如果先生不是老家主的孩子,又怎麼會繼承臨集團?還是你們臨集團當家的是立賢不立嫡?」

柳韁裝死狀態中。

「好了好了,不為難你了,我隨便問問的。」她笑咪咪的搖手,「這個不重要。」

「謝謝寶小姐。」柳韁長長吁了口氣,露出笑容來。

可下一瞬間,他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突然看見對面的鏡面中出現了白夫人的身影,面露驚恐,無聲吶喊,雙手緊緊推抵著鏡面,瘋狂搥打著,想破鏡而出!


「白夫人!」柳韁迅速抄起一張單人皇家紅絲絨沙發椅就要往鏡面上砸去好救人!

眾人一愣,也立時反應過來要配合……

寶寐小小翻了個白眼,腳尖猛地往光滑粉彩大理石磚面一點——

「定!」

剎那間,所有人動作全部被點了穴般地一動也不動,唯有雙眼冒出驚詫茫然之色,其中尤以柳韁為甚。

她沒好氣地道︰「不是跟你們說都是幻覺,都是業障,假的嗎?這個萬年哏大家都用過多少次了呀?要听呀!」


眾人恍然大悟,幾個大男人頓時像一群闖禍的哈士奇般地心虛愧疚樣,蠢萌蠢萌的。

但是,誰會知道眼楮的業障來得這麼快啊啊啊啊?

大家明明剛剛不是還在愉快的聊天嗎?

……正準備被「救出後」好楚楚可憐偎倒在救命恩人懷里,以方便施展媚功吸乾陽氣的「鏡里白夫人」一僵。

這個劇本,不對呀!

下一秒,眾人發現自己又恢復能動作了,二話不說全跑到寶寐身邊,齊齊鞠躬道歉——


「寶小姐,對不起,是我們錯了。」

「嗯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栽某?」她語重心長,還撂了句台語。

「知道了,寶小姐。」二哈們連連點頭,十分受教。

「……」鏡面里的「白夫人」。

——×的!到底還有沒有人在注意這邊「恐怖又可憐的鏡中人」了?

——踏進陣法成為陷阱獵物的人麻煩有點自覺好嗎?

——這麼不配合英雄救美或尖叫逃跑還自己亂加戲到底有沒有尊重獵殺者的心情?


就在主僕們相談甚歡時,大廳里所有鏡面剎那間砰地巨響,碎裂成千千萬萬片,銳利危險的玻璃碎片殺氣騰騰地向眾人噴射而來!

剛剛上過一課的二哈們非常處變不驚,連眨眼楮縮躲的動作也無,搞得寶寐也不太好意思跟他們說這次不是幻象,是「白夫人」真的生氣了,要殺人了。

礙于不能打臉自己的份上,寶寐只得不慌不忙地悄悄手負于背後,結了個繁瑣的手印,布下結界護住眾人,順手放出一大蓬業火,完美地將沾染了魔氣和血氣的玻璃碎片轟地燒了個亂七八糟!

眾人只看見「幻象」極其逼真地在他們眼前炸成了一大片刺激驚人的煙火彈,忍不住嘩地贊嘆起來。


「白夫人」又驚又怒,顧不得氣惱那些蠢笨如豬又不懂得憐香惜玉的二哈(直男),她眼楮赤紅如火,迸裂出了一目三瞳,戾叫了一聲!

頃刻間,鏡廳十數面鏡子交映出的重重空間霎時開啟,眾人眼前一花,忽然發現各自被吸入了一面幽暗的鏡內,黑暗,窄迫,冰冷……

F組組員盡管駭然萬分,終究是訓練有素地試圖搥打著鏡面最脆弱的邊角處,希冀能擊破這詭異的鏡內空間破鏡而出!

但是不管他們怎麼掄起虎臂奮力敲擊,將他們和真實世界隔開了的透明冰涼鏡面依然堅硬如巨岩鋼鐵。

而且,他們尚未發現有片詭異的黑影從後面慢慢地接近了自己……

柳韁則是發現自己和豐滿嬌艷充滿了成熟女人魅力的白夫人「共處一室」。


他濃眉蹙起,神情冷漠,戒慎地盯著那個對自己扭腰擺臀、仿若熟透果子般醉香誘人的女人。

白夫人今年五十了,過去盡管身段保養得穠縴合度,但下垂的眼皮和松弛的面部肌膚經過幾次「進廠維修」後,早就變得光滑緊繃如蠟人般,下巴削尖得宛若蛇精女,精致卻虛假得可怕。

但是今日的白夫人卻不一樣了……

面頰粉撲撲,細致晶瑩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眉眼嫵媚,一顆小巧朱紅的淚痣墜在眼角下方,越發明艷婉約動人。

就連雪白如天鵝般的玉頸也恢復二三十年前最青春的狀態,平日需要用BB霜和乳液粉底層層疊疊涂抹掩蓋的頸紋也消失無蹤。

如果是不認識的男人,或者會在她刻意釋放的性感魅惑中被迷了心智,但是柳韁看著眼前的白夫人,只覺心底陣陣發寒。

紅粉骷髏……

這是柳韁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形容詞。

「你想要我嗎?」美麗的白夫人素手緩緩撫模著自己,從高聳的酥胸往肚腹方向,充滿了濃濃欲望的暗示。

柳韁不發一語,眸中警戒之色更深。

白夫人輕輕嘆息。「以前……總是有無數男人爭相討好我,想得到我,他們說我是他們見過最天真美麗的女孩子,說我乾淨無邪得像朵白山茶花……後來的老家主也常常模著我的臉,說是我的美害他破了戒……」

柳韁眯起了眼。

他其實……

「都說歲月不饒人,可是越漂亮的女人,越不應該變老變丑……」白夫人嬌滴滴地自言自語,忽地笑了,抬眼對上柳韁。「你看,我恢復青春了,這是我這朵女人花最嬌艷盛放、最美好的時刻,只要能踏出這間別墅,就會有無數男人再度傾倒在我的石榴裙下,願意為我做任何事。」

「……我看得出,你不是甘心屈居人之下的。」

「……你想不想勝過白摯,翻身作主,將他踩在腳底下?」

「……只要給我一點你的精血,我就能給你這世上最極致的歡愉,還能讓你掌握這世上最大的權力,成為真正能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他看著白夫人水蛇腰扭動著萬種風情地走近自己,伸手就要撫觸上自己的胸膛,汗毛一炸——驚急之下想也不想地抬起長腿踹了下去!

「我其實……一點都不想听老太太的懺情錄,而且謝謝您的『抬舉』,但美國總統大選已經結束了喔!」柳韁不愧是先生的終極助理心腹之一,關鍵時刻永遠不掉鏈子,而且還不忘「耍幽默」諷刺了她一把。

白夫人不敢置信地迅速後退,身影鬼魅得不似人類,口中再次發出了一聲尖銳刺耳至極如凶鳥的戾叫聲,柳韁本能地摀住了劇痛的耳朵。

「你這有眼無珠,給臉不要臉的——」白夫人暴怒地撲了過來,美麗尖小的臉龐驀然長出了長長的喙,恐怖又危險至極地就朝柳韁穿刺而下——

寶寐看著突然變成了陣眼中心的鏡廳,方才破碎的重重鏡面不知何時已經恢復如初,且把眾人吞噬了進去……

她神色有一點嚴肅了起來。

唔,感覺這是有備而來,而且她好像很大意的就這樣踏進原本最不該成為陷阱的陷阱了呢!

寶寐不慌不忙地模了模下巴,透過靈台識眼一一看著被囚于鏡面空間里的人——

一、二、三……十個人,若再加上失蹤的白婈和趙岩,那麼恰恰好是十二人。

該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黃帝陰符經》所稱︰八卦甲子,神機鬼藏……指的是奇門遁甲的玄妙之處皆在八卦和甲子之中。

眼前看似九宮八卦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她若自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再從正北「開門」殺將進去,就能輕而易舉破了此陣。


但加上九宮之後,十天干和十二地支組合而成六十花甲子,九九無極數,變換萬萬千,只要一個不小心,眨眼間休門就能成傷門,開門化為驚門,生門自成死門……


這陣法,還以十二生人為陣腳,暗藏道家五毒——貪、嗔、痴、疑、慢,佛家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此刻,這十二個人正在自己的鏡面空間里體會熬受著……

如同她識眼所看見的,白婈漂亮稚嫩的臉龐痛苦扭曲著,正深深經歷著「求不得」的苦楚和怨恨……求而不得的嫡出身分,求而不得的父母兄長認同,求而不得的暗戀無疾而終。

白婈年輕貌美家世富貴不愁吃穿,她卻兀自沉浸在「求不得」中,鑽了牛角尖,入了噬心魔,在自己的靈魂澆上一缽缽滾燙的熱油……

執念越大,魔性越強……在她踏足的陣腳上傾生命源源不絕灌注力量在其中。

趙岩則是「愛別離」……原來,他默默喜歡上了這個自己奉命隨扈的刁鑽任性又可憐的嬌小姐,但他不能表白,不能忘卻自己的身分,不能辜負先生的囑托。

他只想寸步不離地跟隨著她,陪伴、寵縱著她,能陪多久是多久……但萬萬沒想到一踏入了別墅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白婈被白夫人一把抓住扯進了鏡面里,他則是被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往後扯向了另外一個鏡面!


趙岩心智堅毅,耗盡了精氣神在努力對抗著那不斷被釋放擴大的心痛與惶恐……他的陣腳處忽明忽滅,猶如靈魂在被燭火寸寸凌遲般灼燒著。

寶寐靜靜地佇立著,她彷佛可以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神力和能量漸漸被這十二陣腳吸取消耗抽離……

啊,這種滋味,好幾千年都沒有過了呀!

「原來,獵殺的對象是我嗎?」她微微歪頭,喃喃像是問著幽微暗處的誰,又是像是自言自語。

——又是老相識嗎?或者,是同一個老相識?


電光石火間,她腦子自動冒出了個不合時宜的老笑話——

人生四大喜事最怕,久旱逢甘霖︰一滴。他鄉遇故知︰債主。金榜題名時︰看錯。洞房花燭夜︰不舉。

大海陰郁翻騰著,烏雲厚厚重壓著,在海面之上忽然有一個修長縴細的身影緩緩踏浪而來,四周涌動著烏黑色、死灰色、慘白色的霧氣,恍若歡呼簇擁著它們的王者歸來。

寶寐蓄勢待發,嬌艷嫵媚小臉卻依然言笑晏晏,招喚出了業火紅蓮交織成一襲防彈衣,完美地隱形貼合在自己身上,巧妙地阻絕了那試圖吞噬吸取她神力的十二陣腳。


業火紅蓮專業科目就是除陰邪魔穢的,再加上她寶寐大人獨特的大妖魅力(力氣的力),想要把她當手搖杯里的全糖少冰珍珠奶茶一樣吸光光……

拍謝喔,現在的她至多是全糖被吸成了七分糖,少冰被吸成了去冰,實際上熱量全都在,幾千大卡紮紮實實杵在這兒,她怕誰來?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誰特意大費周章弄了這麼個幾乎失傳了的遠古陣法來對付自己?

修長縴細的身影一步步自海面、陸地、穿透落地窗登堂入室,來到了旋轉著無窮無盡幽冥黑色的陣眼中心。

眼前一晃,寶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心髒悸跳了一下!

烏黑灰白霧氣迅速散去,露出了玉白清俊面無表情的……

白摯?!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寶寐不敢置信地仰望著面前這自己最熟悉的男人,她的男人。

不對,「白摯」白玉般俊美的臉龐透著一縷黑色的邪魅和漫不經心,額頭隱隱約約有著一對崢嶸犄角,微微內彎著,尖銳美麗危險駭人……


「不對,你,是魔尊?」她臉色終于變了。

「魅兒,」魔尊輕嘆。「你居然忘了我了?」

寶寐卡住——

等等,等等……她拿到的劇本不是這樣的,而且這種優秀迷人反派和清俊絕倫男主共爭一美艷嫵媚女主的戲碼雖然看起來很爽——尤其女主就是她——可自從言情小說百花爭鳴萬箭齊發這些年來,這類的橋段已經是老哏中的老哏,功力稍微不那麼好一點的作者都不敢隨便拿來寫了好嗎?

寫得好是可歌可泣,寫不好就是糊穿到地心底去了……

她可不擔任傻白甜的白蓮花渣女主!

總之,寶寐才不承認自己是那種見異思遷、朝秦暮楚、喜新厭舊或者是享受左擁右抱、齊人之福,所有霸道總裁都愛我,心意不堅定的妖呢!

「揪豆!不要隨意跟老娘攀關系喔,我好不容易才把喜歡的男人搞到手……咳!」她一本正經地表現出忠貞不二的認真臉。「不要誣賴我的清白,我雖然喜好美色,你的美色確實也挺不錯的,但我是有職業道德的,一次只睡一個男人,想引誘我3P什麼的,辦不到!我才沒那麼重口,你找錯人了!」


「……」魔尊莫測高深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一絲龜裂。

四千多年來,人界已經混亂至此了嗎?連妖都不再純粹是妖,而是被人污染成了人妖……了嗎?

不過這片大地,越來越適合成為魔界的沃土了。

魔尊深深地、貪戀地吸了一口氣。

貪婪、濁惡、愚蠢、自私、毒舌、謾罵、自以為是、唯利是圖、唯我獨尊……這種種味道,腐臭得何等熟悉美好啊!

爛吧,壞吧,惡念蝕刻到了骨子里,黏稠黑暗得黑白不分、是分不明……這是,魔族們最喜愛的、滋養的食物。

寶寐盯著這張和白摯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心里不知不覺升起了一絲不安和顫抖的沮喪。

糟了個糕……面對著這樣的一張臉,她揍得下去嗎?

「你要干什麼?」她深吸氣,加重語氣的問︰「你到底要什麼?」

魔尊微微地笑了。「……原來你竟都忘了?」

她眯起眼,越發戒慎不爽地瞪著他。


「四千八百四十年前,我就是他,而你就是我們的。」他緩緩露出了雪白尖銳的獠牙,昳麗清俊的臉龐透著濃濃邪魅蠱惑笑意,竟半點也不違和。就像,這張臉,本來應該會有的樣子。

但這怎麼可能呢?

「……魅兒,寐兒,你忘卻了自己是司睡之妖,忘卻了自己是怎麼纏繞著我們,因我們而生的嗎?」魔尊嗓音低沉如夢境耳語。「如珠似寶,寤寐思服,繾綣綢繆,抵死歡歡。」

……如珠似寶,寤寐思服,繾綣綢繆,抵死歡歡。

遠古上鎖的記憶,彷佛有一寸什麼被撬開、松動了……

她和他,男人和女人,白袍翩然垂落,肌膚相觸,雪色冰晶寶榻上,高大和嬌小肢體交纏著……

很像她,又像他……側首,背影,男人赤果的寬肩,女人柔軟的腰肢,熾熱的汗珠淋灕,喘息著、嘶吼著……

她小臉血色驀然盡褪得一乾二淨。

不。

沒有,她沒有……這不是真的,她不會背叛白摯,她沒有那樣……她不是那樣的……妖……


為了你,入魔也甘心……

男人的嘆息,似乎就在她耳邊響起。

寶寐無法抑止地微微顫抖了起來,氣息混亂,頭腦渾沌……

——我沒有,我不是,不要亂講。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是我的,他也是我的……」

魔尊不知何時已經貼近她身前,端起她小巧美麗的下巴,玉白俊美的面容底下隱隱流動著凝黑的魔氣死息……俯身低首,一點點地靠近……

十二陣腳盤旋著龐大的晦暗痛苦瘋狂貪欲恍惚絕望,空間凌亂破裂,天地氣流倒逆……

隱隱間,已然可听見群魔亂舞狂歡慶祝……

遠處,大海驀然拔地而起卷起了數十丈高的海嘯,地動山搖!

四周響起了淒厲不祥的警報,寶寐身上的手機也發出了嗶嗶嗶急促、刺耳、重復的,國家級警報鳴笛聲!

而在此時,地府也被波及了。

冥界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八級以上的大地震,刀山鏗鏘亂顫欲倒,油鍋沸騰潑濺翻傾,望鄉台磚面逐漸出現了裂痕,奈何橋發出嘎嘎申吟……

閻羅緊緊抓住了梁柱,英俊的臉龐露出罕見的驚悸。

億萬千地府良善子民和眾惡鬼或恐懼或興奮或害怕或期盼地仰望著上空地界——

人界。

而天界,眾神俯瞰,神情凝重,屏氣凝神,冷汗滴滴而落……

祂們想出手庇佑保護眾生萬民,可是這段因果糾葛卻是早在四千多年前神魔大戰時,就已鑄下的鐵律,三界無可違背——

死結,唯有親手系上者,能解。

違者,三界秩序崩亂,虛空破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9:04

第十九章

灣流私人飛機抵達松山機場的剎那,地面忽然由輕微到劇烈晃動了起來。

「先生,小心!」A組保鏢組長猛然抓扶住了白摯。

白摯眉心驟然一陣劇痛,他顧不得開始搖晃得厲害的機艙內部,閉上雙眼,靈犀乍綻——

彼端,那個嬌軟熟悉的嗓音顫抖而厭惡地痛楚呢喃……

……不,不是的,不會的!

他心口狠狠絞擰抽緊,臉色瞬間蒼白如紙,睜眼厲聲道︰「聯絡柳韁,寶小姐是不是出事了?」

寶寐稍早前還撒嬌地Line他,說正坐上柳韁的車要去進行「本日好人好事任務」了,晚點跟他聯絡……

一想到寶寐可能正遭遇到什麼不可知的、不可抗力的危險,他整個人又驚又痛,體內血液幾乎沸騰燃燒起來!

「先生,政府剛剛發出國家級警報,太平洋群島地底火山爆發,八級大地震引發海嘯……預計再過十分鐘會抵達北部,我們飛機必須立刻起飛!」A組保鏢組長的任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先生的安危,果斷地喊道。

「立刻聯絡柳韁!」他目光鋒芒如最危險的刀鋒,迅速取出手機試圖撥打給寶寐。

但手機沒有訊號,彷佛被什麼無形的外力給活生生斬斷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從來沒有這麼惶懼和不安過……

心髒一突一突地,好似就要狂跳迸裂而出,又像是被誰狠狠地掐握住了命脈。

A組保鏢組長見先生變臉了,吞了口口水,只得趕緊用臨集團獨家研發的通訊器聯系柳韁。


可是柳韁那頭也是訊號全無……

A組保鏢組長慌得冷汗濕透衣,正心急如焚間,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飛快地在通訊器上輸入了一組代碼,而後一個小紅點出現在了螢幕上,微弱,卻是一線曙光!

「先生,找到柳特助了!」


「他們在哪里?」他急促低喘,氣息狂亂。

「白夫人位于三芝的別墅。」

他眸光一暗。「馬上趕過去!」

「是!」

白摯勉強自己坐回座位,修長大手輕顫著幾乎扣不準安全帶,心跳如擂鼓,面上神情卻冷厲得令人心驚膽寒。

白夫人……

他想起白家老家主跪在自己跟前老淚縱橫,哭得不能自已的那一幕——

先生……主上……求求您,阿護只有這麼一個心願……


是阿護對不起先生,是阿護該死……辜負先生了……

阿護自幼蒙先生大恩扶養長大,若非先生,阿護……阿護早死一百次一千次……

阿護知道,她不值得,她是我命中的劫……可阿護認了……

我真的,喜歡她……

以後她誕下子嗣,只求主上留她們母女一條性命,阿護會遠遠放逐她們,不會給先生添麻煩……

然後呢?

他低首,目光清冷悲憫地注視著這個六十年前撿到的孩子,如今白發蒼蒼皺紋滿布,慚愧卻又執念痴意深重地仰望哀求著自己。


這就是,人類的愛與執?

他淡然了三千年,遺忘了三千年,或許也不知不覺地尋找了三千年,一直冷眼旁觀著朝代更迭、滄海桑田。

自從轉生以來,他像是摒除了七情六欲,可在那一剎那,也不禁沉默了片刻。

——你當年希冀尋回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我已經破例了一次。

老家主發抖了起來,老臉一陣青一陣白,又羞慚得漲紅了。

白摯眸光如月華,澄淨而冰冷,飄渺而高遙不可及……

——我生生世世打造商界王國,許下百歲富貴之諾予所選中之人,此人須得舍棄凡間情愛,百年之後,可助之羽化修煉,脫離凡胎輪回之苦。


——而當年,你答應了,立了血誓,如此方成今朝第三十代的白家「新家主」。

老家主白護冷汗涔涔,瑟縮成了一團。

——我依稀記著自己,承諾了一個女子,如有來生,必定要讓她衣食無憂、富貴無邊、日日喜樂,想干什麼就干什麼,不想做什麼就不做什麼,會將她護于羽翼之下,捧在心尖之上……

白護哆嗦地跪地垂首,心髒劇烈收縮著、驚惶著、絕望著。

——我白摯歷代累積下來的銀錢鈔票,金山銀山,只為給我的女孩兒歡愉富足之用,而你,是三十代家主之中,唯一破了我的規矩的。

白護幾乎喘不過氣來,白發散亂,皺紋遍布的老臉因恐懼而扭曲。


——你違逆了自己立下的誓,今遭反噬,與人無尤。

先生……我……我……不想死……求先生饒我一命……那對母女、那對母女我可以不要了,我讓人結束了她們,請先生再給我一次機會……

白摯目光淡然地落在這張自己從幼小稚嫩看到年輕爽朗、忠心耿耿一直到如今蒼老枯槁、面目全非……的老邁丑惡臉上。

——原來這次,是我識錯人了。

他緩緩地轉身離開,在白氏老宅大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听見了里頭響起的嘶啞悔恨哭嚎聲……

不是每個凡人,都經得起考驗。

許是天意,是他自幕後現身于人前的時候到了。


後來,「老家主」暴斃而亡,新的家主白摯正式入主臨集團。

君臨天下……

顧念著最後一絲香火情,他沒有動白護的兄弟子佷,甚至于白護的外室和其女兒,他也給予庶支應有的福利享受。

但沒想到,就是這麼一縷心軟,狠狠地反捅了自己最深的一刀!

白摯眉心千年來的禁制在憂急攻心間已然崩潰瓦解了,無數無數的思緒、吉光片羽、喜怒哀樂……及浩瀚無垠的力量彭湃洶涌、連綿不覺地迅速在他每顆細胞每寸血液中充盈沛然起來!

三千年來,最後遮掩住他的那障目一葉徹底被掀開了——

電光石火間,他終于知道了自己為何能不老不死,自己究竟是誰?


——他是白摯,白招矩,抑是上古西方金德白帝,掌管天下西方,五行應金,主秋豐收之神!

他自封元神轉生降世,三千年來苦苦找尋的女孩兒,就是那個四千八百四十年前最愛頑皮嬌憨地撲在他身上搓揉磨蹭、上下其手的……

他的寶寐。

就在天搖地動,群魔呼嘯,三界不安,魔尊得意愉悅,唇瓣即將印在心智恍惚散亂的寶寐唇瓣上的剎那——

霎時間,黑、紅、青、白、黃五色五行光芒大閃,魔尊被眩花了瞳眸,微微一眨……

寶寐也被同樣的五色光芒驚動喚醒了,頸項耳垂指間輕輕一涼一墜,她愕然地回過神來,還來不及察覺身上的異狀,看見離自己這麼近的那張熟悉又陌生的清俊臉龐,二話不說掄臂尻了下去!


「你?!」魔尊被尻得措手不及,驚怒茫然交加。

「不要拿我男人那麼皎潔漂亮的臉做出這麼猥褻的表情——」她方才被魔尊言靈禁咒陣法籠罩住了的腦袋,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清醒得不得了,氣呼呼地道︰「而且我男人才沒你那麼黑呢!水貨!差評!」

「……」魔尊有一秒鐘的懷疑起了魔生……

什麼鬼啊?!

可是寶寐比他更生氣,趁他恍神反應不過來時,縴縴指節上象征火德的碩大紅鑽戒指不知何時幻化成了格斗拳術家專用的指虎,惡狠狠殺傷力凶猛地揍向魔尊的肚皮!

魔尊一個不留神被揍得痛縮成了蝦狀,驚喘著迅速消失在原地,而後遠在鏡廳另外一角,殺氣暴漲地怒視而來——

「你這賤人!居然敢動我?」

「動你就動你,難不成還要翻黃歷看良辰吉日啊?」她越火大,腦子越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明空靈透徹……該想起的不該想起的,通通都想起來了!

——好你個×××(嗶嗶嗶)!

魔尊直覺地一抖。

寶寐指著魔尊的鼻頭,暴跳如雷。「我通通想起來了,你個雌雄同體的——」

「閉嘴!」魔尊面上戾色大盛,方才所有的深沉多情全被烏雲密布取代,四周寒氣凜冽氣溫驟降,修長縴細的身後蔓延出了無數張牙舞爪黏稠黑暗的魔影鬼爪,朝著所有鏡面撲刺而去……

「住手!」寶寐臉色大變,急急結手印,身上五色寶石五行光芒乍然迸發,璀璨奪目地成了四面的光牆圍堵住了所有的魔影鬼爪!

鏗地一聲,霎時發出金石交擊又刺耳疼痛的嘎嘎撓抓聲……

那光牆逐漸被一寸寸地刨薄、彷佛就快要被拆解撕裂開了。

寶寐不敢置信地瞪著這一幕,她強自抑制著驚慌狂悸的心跳,哼地一記冷笑,十指翩然如蝴蝶飛舞般又放出了業火紅蓮,竄燒上那魔影鬼爪。

「去吧!把這些渾球燒它個生活不能自理!」

「你毀不了它們的,況且,陣法已啟動,誰都阻止不了了……」魔尊暴戾地、暢快地大笑了起來,神色間充滿著無比狂妄饜足的滋味。「本魔尊吸取了現世人類渾沌所有的恐懼、貪婪、忌妒、仇恨、尖刻、自大、丑惡、冷血、絕情……這些孩兒們,是本魔尊源源不絕的能量來源,你,抗衡得了這整個世界的所有『魔』嗎?」

寶寐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幾乎出血。

「極惡降臨之日,諸魔饜食之時……孩兒們,大口大口的吃吧,咬吧,我們的時代來臨了……」

魔尊陰惻惻如夜梟般喋喋吟詠,展開如黑色巨大翅膀的雙臂,無數的魔影鬼爪貪婪地撕咬著那已然脆弱薄如春冰蟬翼,搖搖欲墜的光牆。

遠處那海嘯巨浪已經推涌著從數十丈到百丈,挾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而來!

「是咩?善惡消長你說了算喔?」她冷笑。「現在民主社會,你問過全球零歲以上擁有投票權的人了嗎?」

魔尊窒了窒,眼珠血色彌漫腥氣泛濫,獠牙狠狠一磨。「魅兒,你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了,本魔尊想要的,通通都會奪到手,不管是這個三界、天下……還是你和他!」

寶寐眼角抽搐了一下。「你個雙插頭,胎哥鬼(台語︰骯髒鬼)!」

魔尊怒極反笑。「等我先吞了你,再噬了他,這三界還有誰能與本魔尊為敵?本魔尊,絕不會再犯當年的錯誤!」

「哎喲撂狠話耶,我好怕怕喔!」她翻了個嫵媚漂亮至極的白眼。「可你沒听過『主角勝于嘴炮,反派死于話多』嗎?」

「……」魔尊突有種腦溢血的沖動,眼眶更紅,眼球更凸了。

——那張神似白摯的臉頓時只剩了三分像。

盡管非常不合時宜,但寶寐還是沒來由一樂——好欸,這樣她下手毆打起來也就更加沒有心理障礙了。

「你——」

「你不知道老娘縱橫三界闖蕩江湖走跳社會除了神力妖力強大之外,最厲害的就是我最會嘴嗎?」她昂起小下巴。

魔尊的腦血管幾乎寸寸斷裂!

她趁這個當兒,猛然輸出所有的業火紅蓮護住十二陣腳內的生靈,身上配戴的五色寶石能量光華齊齊迸射向大地五個方向——

乾兌為金、震巽為木、坤艮為土、離為火、坎為水,金木水火土,生生不息,綿綿不絕……

東方木生火、南方火生土、中央土生金、西方金生水、北方水生木,東南中西北,五方神獸,祥瑞共生!

「勾陳!」她嬌喝一聲,「去撂你兄弟來,我們群毆開砸,干大事的時候到了!」

……勾陳之象,實名麒麟,位居中央,權司戊日,蓋仁獸而以土德為治也!

剎那間,大地中央吼聲竄出,咆哮而廣闊威遠……

下一瞬四方神獸自天地之間齊聲應和,震天動地,光亮大生!

「……這,怎麼可能?」魔尊難以置信。

她縱然是三界罕見難尋的司睡大妖,也無能、無法、無權召喚青龍、朱雀、玄武、白虎、勾陳來投,供以驅策——

自上古以來,唯有五方帝君能下此詔令!

難道……白摯……白帝元神真身蘇醒了?

那,自己還能困得住他,抓得到他,還能得到他嗎?

魔尊臉色難看至極,一咬牙,十指利爪暴漲,猛烈地朝地面陣眼發力一催——

十二陣腳內血氣蔓延,申吟慘叫不絕……

自四面八方蜂擁而來的黑暗、絕望、污穢、恐懼、貪嗔、私欲、悲傷、仇恨……濃稠如柏油惡臭如腐肉,和海嘯融合為一,如千萬厲鬼狂魔呼號喋笑洶涌地朝人間世界逐步逼近……

五方神獸咆哮著、威猛地獵殺掃除著地球七大洲瘋狂涌動的萬千魔物陰邪,肉眼不可見的遠處,巨大剽悍的青、赤、白、黑、黃虛影,隨著青龍騰、白虎嘯、朱雀鳴、玄武吼、勾陳昂,穿雲裂石、沸天震地!

妖邪魔穢卻隨著已然崩壞的人性心魔不斷滋養而生,祥瑞神獸們悍然吞咬著、撞擊著,渾身傷痕累累,那魔物便伺機跳躍攀抓住,從傷口處迅速腐蝕而入……

這一切彷佛集合了所有災難電影中的可怖場景,所有人類驚恐奔逃、或茫然四顧,恐懼懵然絕望地仰望著天空……

老天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是場全球數十億人同時在作的,一場駭人絕倫噩夢吧?

浩劫發生短短不到一分鐘,八級以上超強地震已然震垮了許許多多建築物,有無數人被壓在倒塌的建築物中,哀鴻遍野,哭聲連天,到處都是呼救聲,消防車警車和救難車淒厲地鳴笛著,危險至極地穿梭在被震裂開的地面上,爭分奪秒的試圖搶救每一條生命……至少,能救一個,是一個……

魔尊的震驚過去,他呼吸著全球急速攀升的血腥,感受著數之不盡的億萬生靈痛苦煎熬的氣息……啊,這滋味多麼甜美,充滿了力量……


縱使五方神獸供以她驅使又如何?

……已經來不及了。

昔日,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于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

而後,四千八百年前神魔大戰,天柱傾頹破碎,三界危殆不安,白帝自抽神骨,自封元神,毀去天人靈根,以保住天地無極。

原來超凡入聖、萬劫不滅、因果不沾,且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白帝,殞落無蹤……

當時受創嚴重,險些魔魂灰飛煙滅的魔尊存著一口氣,逃遁入虛冥無名之界,那是三界中夾縫的空間,最危險、冰冷、痛苦、窒息,猶如人類所謂垃圾和亂葬崗的灰色之地……


他足足養了數千年,憑藉著一絲一縷從人界吸取的戰爭、饑荒、旱災和水災所帶來的種種滋補……點點滴滴地修復了自己的魔體,恢復了自己全盛時期的五成。

掙脫出虛冥無名之界後,他潛伏在人界最晦暗的每一處,靠著髓食人類的惡,逐漸茁壯……

他要找到白帝招矩,找到司睡之妖魅者,他畢生最想得到的……最最貪戀渴望想一寸寸將之嚼碎了吞進他體內和靈魂深處,水乳交融、化為一體。

擁有他們,成為他們。

縱使毀了這三界,這天地……在所不惜。

「從了本魔尊吧!」魔尊美麗又邪惡可怕的瞳眸里露出了深深的痴迷狂熱,沙啞蠱惑地對著寶寐勾魂一笑。


「從你個大頭鬼!」寶寐正全神貫注調動全身上下每分妖力,試圖破陣。

她已隱約听見,朱雀在絕絕哀鳴……玄武巨大的龜背遍體鱗傷……

寶寐心痛難抑,淚水奪眶而出。

「魅兒,你是我的,帝君也是我的,你們都是我的,莫抵抗了。」

「這些卑微愚蠢無能的凡人只不過是螻蟻,最是忘恩負義,你們又何必一次又一次為了他們,做出徒勞無功的犧牲與奉獻?」

魔尊的語氣里有幸災樂禍也有無可辨認的厭惡憤恨,毛骨悚然的笑聲隱隱有血淚。「他們忘得多快啊?上一回是,這一回也會是——至今,心中猶念著神靈的,還有幾許人?」


這片大地之上,假神之名,行魔族亦不屑為之的種種惡行者,族繁不及備載。

可空虛痴妄愚昧可悲的人們啊,不正是最崇拜最喜歡這樣的「神/魔」嗎?

既如此,就讓他們都真正成為魔族的奴隸、飼料吧!

魔尊嘴角揚起了一抹豪恣放縱猖狂的笑。

寶寐沉默了三秒鐘,下一瞬氣急攻心破口大罵︰

「——你有病逆?」

「——太太平平的過日子不好嗎?是咸酥雞不好吃嗎?珍珠奶茶不好喝嗎?還是好萊塢的電影看得不夠爽?北投烏來綠島溫泉泡起來還不夠你酥的啊?」


「——明明世界上還有這麼多好吃好喝好玩的,值得大家為之開心奮斗努力快活的人與東西,你憑什麼像個無病申吟的酸民小屁孩在這邊哭唧唧地說全世界對你不好,你要毀滅全世界?」

「——你有上過一天班,體會過社畜為五斗米折腰的煎熬嗎?你有被老板半夜十二點丟資料Line你,跟你說這個東西不趕,明天早上八點前弄好放在我辦公桌上的慘痛經驗嗎?」

「——人類是渺小如螻蟻,可螻蟻吃你魔界大米了啊?」

「——對!人類很多是又愚蠢又自私又貪婪又愛在那邊搞政治亂撈錢發明核彈對準你家我家大家的鄰居天天叫囂威脅著所有人一起完蛋,面對這堆雜魚,老娘也好幾度想要一個個抓來摁在地板上磨擦呀!」

「——可是人類大部分還是敦厚善良,心軟又傻里傻氣,有時候呆萌呆萌,有時候奶凶奶凶的,但必要時卻可以拋頭顱灑熱血守護這片家國天下,不惜捐身,只為了能夠讓其他人能順利活下去……」


……為了保護家人,不得不赴死南洋的軍夫們……

拼著魂飛魄散也要傻傻待在原地,擔心把拔回來找不到他的小冬冬……

為愛忍受惡婆婆刁難甚至喪失生命的春謠……乖巧懂事不責怪命運多舛的小平和小安……

還有凜然不畏死,赤膽忠心的臨集團這些大男孩……

人類,還是很好很好的。

寶寐渾然不知熱淚已然爬滿了雙頰。

「……沒想到,你真的變壞了。」她嗓音瘖啞哽咽,一抽一抽地吸鼻子。「變得這麼這麼壞了。」

——本大妖真是,對你太痛心了。

「我和帝君,是為了這群亂七八糟卻好玩可愛得不得了的熊孩子,才會不得已遺忘對方,走失了對方數千年之久的……我都沒唉了,你唉個屁?」寶寐縴細的雪白指尖都要戳到他鼻頭上了,自己卻是泣不成聲。

——被迫大腦D、C槽里最美好的記憶遺失了數千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歷經無數朝代崛起消亡……

——渾渾噩噩忘了自己的男人,還被迫為餬口從威風八面的大妖淪為人間社畜……這種感覺有多痛苦,他又知道嗎?

魔尊呆呆地注視著她的眼淚,頓時愣怔懵然,無法反應……

九州大地之上,人類撲天蓋地的哭嚎求救哀叫,天涯山海之端,即將傷重乏力墜地的神獸……

眼看著黑暗就要吞噬所有,海嘯已經沖破海岸!

一個清泠冷冽如玉的聲音淡淡然,卻挾帶著至高至寒至遙至闊萬古磅礡氣勢,浩浩然滌蕩而來,騷動混亂的天地瞬息一靜——

「堊鮨(惡齊),你(你)又執迷自畢,沒齒不悟了!」

寶寐頓覺周身沉重狂暴的壓力一消,自陣法啟動後便猶如雷電在她血液經脈中 哩啪啦流竄焚燒的痛苦,在這熟悉清潤得令她想哭的嗓音中,頃刻間化作了無足輕重的微風輕拂、浮雲淡薄而逝。

她鼻頭一酸,下一秒已被那溫暖寬闊的胸膛緊緊地環抱住了。

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

「寐寐,我來了,莫怕。」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9:23

第二十章

四千九百年前,上古,白帝仙府顯紀……

那長發白袍帝君面容清揚溫雅,舉止若朗月疏風,一抬手一側首都可折枝入畫,如春日高山之巔那抹唯一不化的輕雪。

此刻僅只手持金剪,輕輕裁修去霧氣繚繞翠綠瑩瑩中掛著金色小果子的盆栽,修長如玉指尖,上下翩躚間,自然令人心醉。

他青絲如瀑,以雪玉釵半束于腦後,清眸低垂,仿若一意專注在那盆栽之上。

彷佛,沒發覺身後自己親手雕造的寶榻頑皮地流光璀璨一閃一閃,有個小小妖嬈嬌媚的幻影一下子在榻上滾來滾去,一下子小腦袋趴在榻沿,撐著下巴,眨巴眨巴著美眸對著自己面露垂涎。

此寶榻原身為三珠樹,出于厭火北,生赤水上,其為樹如柏,葉皆為珠……

白帝招矩百年前偶然踏雲行過赤水,見此樹隨風扭腰擺臀搖頭晃腦,葉珠叮叮咚咚煞是可愛,他駐足靜靜觀之,嘴角微揚,半晌後方悄然而歸。

此三珠樹在厭火北不知幾許年,已然懵懵懂懂長出靈竅,但凡九烏艷陽出,就在陽光下慢悠悠地舒展渾圓小巧玲瓏淘氣的葉珠,搖呀搖,晃呀晃地,通身上下有著說不出的吊兒郎當、憊懶味兒。

這時,三珠樹下赤水岸間那只不到八寸的電光藍色小堊鮨魚兒就會歡快地擺動著尾巴,跟著繞圈圈。

清晨霧靄裊裊間,三珠樹滿滿枝椏葉珠抖著抖著,瞌睡連連東倒西歪,葉珠都快垂進赤水里打濕了還不覺,白帝嘆了口氣,只得大袖一拂,送一陣清風托住了它滿頭的小葉珠們。

萬年來,天界九霄之中,白帝從未見過如斯嬌慵倦懶又狡獪機敏如小潑皮的靈物。

不知何時起,他但凡經過厭火北,必會親至赤水,帶一掌心顯紀府中芳流霞泉澆與它。

偶爾,一兩滴芳流霞泉也會落入了赤水,淺淺漣漪中教小堊鮨魚兒也嘗了個滋味。

它果然很喜歡香甜甘美不輸瓊漿玉液的芳流霞泉之水,在他悠然澆淋之後,便歡悅抖擻地用滿滿葉珠對著他依戀地磨蹭……

恍惚間,白帝還以為自己養了只愛撒嬌的狸奴。


可萬萬沒想到,西冥天極妖獸作亂,他親自前往收服,不過短短十日後,再歸來,卻只見到了被九雷劫劈得珠葉破碎、奄奄一息的三珠樹。

焦黑了大半的三珠樹,在見到他的剎那,橫倒在地的懨懨枝椏終于強打起了最後一絲精神,顫抖遲緩地瑟瑟挨蹭而來。

它努力將唯一沒有被劈焦的一顆嬌艷葉珠送到他的手心。

……給您。

白帝頓了一頓,慢慢地接過了那枚艷麗得像心頭血的葉珠,冰涼的,卻異樣地灼痛了掌心。

……我不想只當一株珍木,站久了好累的啊,都不能到處走來走去,我想……成人……不然成妖也好呀。

白帝低眸看著它漸漸軟弱無力乾枯的枝椏,靈台識海中听見的嬌軟稚嫩懶洋洋嗓音也越來越低微——


……我也想騰雲駕霧,想跟您一起……帝君,外面的世界……很、很好玩吧?

「不好玩。」他低聲道。

……九雷好凶噠……劈得真疼……

白帝的手一顫,心神閃念,搭住枝椏就要為它輸入靈氣,可是三珠樹枝椏已經盡數枯槁成灰,死氣逐漸蔓延向樹干。

帝君,您幫我起個名字吧……您是這天地間對我最好的人……起了名,要記得我呀……帝君,您的手真溫暖,不知道身子抱起來是不是也這麼暖……

「魅,能知千里外事,善蠱魅,使人迷惑……」他緊握著嬌艷葉珠的拳頭貼著自己奇異寸寸抽緊的心口。「你叫寐魅吧。」


後來,他帶回了三珠樹軀干和那尾苦苦挨在邊上怎麼也不游開的小堊鮨魚兒。

小堊鮨魚兒養在瓊靈水玉缸,三珠樹則被他親手打磨雕刻,做成了一張和他身形相當的臥榻。

如斯,體魄相依,肌膚交觸,他用他的身養著它,帝威神性日日浸潤……

直到有一天,他瞥見那被自己煉化瓖在寶榻上的艷紅色葉珠在隱隱發光,光芒歡喜游走在寶榻的每一分每一寸。

他心猛地一咚。

而後,一個嬌嫩嫩柔若無骨的小家伙從身後蹦了上來——

「嘿嘿,終于抓……抱到您啦!」


虛虛的,涼涼的,好似曙光乍現晨下的輕霧,尚未凝結完全的薄雪,又似甫新生的,軟嘟嘟小獸……

柔軟地在他心上輕輕搔抓了一下!

自那時起,天上諸神眾仙都知道西方天帝的顯紀仙府養了個嬌憨俏魅、無法無天的小崽崽……

她乖的時候,能蹲在太乙真人的煉丹爐前幫忙顧丹火,樂顛顛幫忙種藥草,勤勞得讓太乙真人都想把這麼貼心的小崽崽收為自家的小囡囡。

可當小崽崽一皮起來,她能挖牆腳鑽狗洞,偷喝光怒目金剛私藏起來打算就著油炸花生米享受的瓊漿玉液,被怒目金剛掄著金剛降魔杵追著打小屁屁……

這小崽崽,簡直禍害了——咳,搞得天界雞飛狗跳,神不聊生。


叫諸神眾仙又愛又恨又氣又好笑,一邊嘴里罵著「今天非得炖了煉了這只小妖崽替天行道」,一邊卻在小妖崽溜到自己仙府時,忍不住輪番搬出私貨投喂,什麼人參果、千靈丹、萬妙酒、仙瑰糖、火獸肉脯……把個小妖崽喂成了天界第一大胃王。

況且,還有個「主子」白帝更是對她寵溺無邊,護短護到沒天沒良了。

她把二郎神的哮天犬騎出去跟東方十八仙洞府的小仙們玩騎馬打仗,等二郎神楊戩去領犬的時候差點心肌梗塞——

那只渾身上下糊滿了泥巴還少了好幾搓毛,偏偏還歡天喜地尾巴猛搖的……的……

還是他凜凜不凡、英武無雙的哮天犬嗎?

小妖崽還要火上澆油,依戀親熱地摟著哮天犬的脖子,眉開眼笑。「哮哮今天好膩害啊啊啊啊啊,哮哮最威,哮哮最棒!哮哮咱們明天再去!繼續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嗷嗚!!!」好耶!!!

「最愛哮哮惹!」小崽崽又是一陣哈哈哈哈埋首狗頸亂搓揉。

「嗷嗚嗷嗚嗷嗚!!!」哮哮也最愛小崽崽了!!!

「……」真‧主人‧楊戩已經氣到不想講話了。

轉頭馬上去到顯紀仙府白帝跟前告狀,卻萬萬沒想到諸神眾仙心目中至為景仰崇拜傾慕信服,是諸神眾仙心中最美的那一輪白月光的白帝,卻是清俊雅致對著他微微一笑——

二郎神心都酥了。

「阿戩,你看她玩得歡喜嗎?」

「回帝君的話,她自然可歡喜了,嘴巴都笑咧到耳朵了。」二郎神猶自忿忿。


不歡喜的是東方十八仙洞府被打得鼻青臉腫唉唉叫的小仙們,還有他這個哮天犬主人!

白帝眼神溫柔,嘴角輕揚。「嗯,她歡喜就好。」

喀地一聲,二郎神的心都碎了。

——您還是我以前認識的景仰的崇拜的傾慕的信服的那個帝君嗎?

——帝君您清醒啊啊啊啊,別被某只小妖崽迷惑了心智,從此手拿霸總路線圖一條黑路走到底啊啊啊啊!

「還有什麼問題嗎?」白帝嗓音溫和,清眸溫雅。

「……沒有。」楊戩打算回家好好思考一下人生……呃,神生。

等渾身狼狽卻嘻嘻哈哈得勝歸來的小崽崽,迎接她的依然是清冷爾雅俊美,眉目如畫笑意盎然的白帝。


「給你留了赤棗補血圓神湯,快些去洗漱,出來喝湯,嗯?」

「嗷,最愛帝君惹——」小崽崽嬌軟嘟嘟的身子又飛撲上來,抱著白帝頎長勁實的完美體魄一陣歡快地磨蹭,並不忘偷偷上下其手。

手感好好喔,不愧是她家帝君……嗷嗚,是魅魅的,通通都是魅魅的!

白帝身姿僵硬,努力克制著那不斷被懷里小混蛋撩起的無名熾熱火焰,羞臊又酥麻,陌生得令他心慌,卻又莫名喜悅滿足……

「你,去洗漱。」

「洗漱完也可以吃帝君嗎?」她仰頭,微微上挑的嫵媚眼角透著一股天然魅色嬌態,卻也只為他而生。

白帝罕見地嗆著了,玉白雙頰陡生霞色,有一絲窘然地忙指尖輕捻,將小混蛋的衣領一提,嗓音堅定,「莫淘氣!」


「喔。」她神情有點失望,嘟囔。「時機還沒成熟嗎?還不能吃嗎?可是人家巫山女神姊姊明明說——」

白帝揉了揉眉心,覺得有必要找巫山女神好好談一談「絕不可向未成年者提及的二三事」了。

「去、洗、漱!」

小崽崽見白帝額角青筋微冒出,忙識相地一溜煙兒跑了。

白帝長長舒出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竟憋出了一身熱汗,心口那彷佛要野火燎原的燥熱,也終于得以稍稍壓抑平撫下來。

眼角余光,陡然瞥見了小堊鮨魚兒猛地一頭鑽進了水里。

他目光清寂凜澈,若有所思。

堊鮨是一種一天能變性二十多次的小魚,冷艷又輕靈,狡獪又好奇……

隱隱約約間,白帝感覺到了什麼。

若執念起,自于天地間種下因果……

白帝緩緩走近瓊靈水玉缸,于缸前佇立,曠遠幽深而冷然的眼神落在水面之下。

「堊鮨,你(你)天生靈根,可成就大善,亦能生成大惡,」他淡淡然道,「切莫執迷自畢,沒齒不悟。」

小堊鮨魚兒在水下哆嗦了一下,魚尾游移劃破了平靜的水面。

……帝君,我也心悅您。

白帝眸光如月練,似柔實冷,不為所動。

……也心悅魅魅。

白帝眼波犀利起來!

……我想要您,想要魅魅,為什麼不行?

小堊鮨魚兒懵懂而天真殘忍的問話里,有著無可錯認的痴迷與偏執霸道。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百年易過,我執難摧……

「本帝君和魅魅之間,沒有第三人可插足。」

……為什麼不行?為什麼?是我不夠強大嗎?只要我夠強大,就能得到你們兩個了吧?

它戀慕帝君又戀慕魅魅,忌妒帝君又忌妒魅魅,眼看著生生即將把自己逼成了魔!

「不畏你(你)強大,可吾卻不能允你(你)藉詞魅魅,心魔滋長壯盛,為禍顛覆三界。」

白帝眼神一冷,玉石般皎潔的大手輕輕屈指,就要掐滅孽緣魔生于此瞬間——

「吃飯飯吃飯飯!堊堊你也吃飯飯了沒有呀?」嬌軟歡快的嗓音由遠而近地蹦來。

他手勢一頓。

魅魅粉嘟嘟的柔軟小手依戀地攥住了他的大手,沒心沒肺地抬眼咧嘴笑呵呵。「帝君也吃飯!」

「魅魅……」

「噯!」她小臉笑容可掬。

「這堊鮨——」他低首凝視著她眸底的單純歡悅,遲疑了一下,輕聲道︰「許是不該留了。」

寐魅睜大了美麗精靈的雙眼,有一霎的茫然迷惑和不安,眼圈兒微紅。「為、為什麼呀?」

他沉默。

「堊堊不乖,做錯事了嗎?」她有點怯怯可憐,小心翼翼地問。「那,我、我跟堊堊說啊,我說一說它,它好好改過……堊堊最听我的話了,它會乖的,您別不要它。」

……也,也別不要我。

她有些惶惶然。

白帝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欲開口。

「如果堊堊真的不乖,做壞事了,那——那——」她水靈璀璨的大眼楮霎時黯淡了下來,松開他的手,局促忐忑地摳著自己的小手。「做壞事就是要負責,要被罰……應該的,應該的,哈哈,哈哈。」

他心口驀地酸軟,細細絞疼成了透不過氣來的悶痛。

小崽崽還在懇切地深作檢討。「真的很對不住啊,那我帶堊堊回厭火北,我好好教它——」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一慌,方寸大亂。

寐魅抬頭眨眼,澄澈大眼楮里滿是真誠。「帝君,您是為了堊堊好,為了我好,我都知道的。」

他心狠狠一揪。

「其實厭火北也沒很遠啦,我會常常回來探望您的,我都還沒吃到您呢呵呵呵呵。」她故作歡快灑脫地樂呵呵。

「不要走。」

寐魅一呆。

「這里是你的家。」他眼神深深望入她的瞳眸里。

「可是……」

「堊鮨,也留下。」他眸光低垂。「我會管教它。」

……然後繼續寵縱著你。

「帝君?」她大眼楮忽閃忽閃。

他輕輕地撫上了她的小臉,而後緊緊地將她收攬進了懷中。

——從今爾後,縱然洪水滔天,一切由他背負擎護。

誓起從心,萬古不滅。

這夜,她和他,男人和女人,白袍翩然垂落,肌膚相觸,雪色冰晶寶榻上,高大和嬌小肢體交纏著……

很像她,又像他……側首,背影,男人赤果的寬肩,女人柔軟的腰肢,熾熱的汗珠淋灕,喘息著、嘶吼著……

「……如珠似寶,寤寐思服,繾綣綢繆,抵死歡歡。」

他愛憐至極地輕輕拂開她汗濕的額發,鄭重落吻。「——祝好夢,我的寐魅。」

——仙府殿外,瓊靈水玉缸剎那黑氣濃濁大盛!

小堊鮨魚兒汲取厭火北之氣,赤水之沛沛,得芳流霞泉滋養,受帝氣浸潤,痴纏欲望執念纏繞膨脹,一朝心魔大成,煞氣直沖九霄裂動天地。

成魔成尊,毀天滅地!

黑氣肆無忌憚狂妄呼嘯破顯紀仙府門,所到之處,大開殺戒……首當其沖的鄰近西天隨護眾神將在甫打照面間,感受到黑色修長縴細身影隱透著一絲熟悉的帝威,反應不及,一一被滅殺當場!

待白帝聞訊降臨,西天神境已然屍橫遍野,人界更是因著上界崩裂,致使江河逆流、山崩地裂,大旱洪水肆虐著整片大地,無數生靈涂炭……

魔尊自顯紀仙府而生,受顯紀仙府而豐,而白帝那一剎的心軟,更是間接鑄成助長惡因孽果,是以魔尊之手殺戮的每一條生靈,每一分鮮血,白帝都得承擔一半的血債天罰!

他環顧四周殘破的仙骨,灰飛煙滅的神靈,還有下方人界百姓啼饑號寒,流離失所……

白帝垂首,清俊臉龐蒼白透明如雪,一綹長發紊亂飄落在額前。

「……帝君,都是我害的。」寐魅的小臉慘白一片,顫抖地抓著他的手臂,淚如雨下。「是我……是我沒管好堊堊。」

「不,它是天生惡齊之胎卵,雌雄同體,可化男化女,為善為惡,只在它一念之間。」白帝握住了她的手,溫柔清冷的眉眼里有著一絲不可察覺的不舍和決絕。「且,若有錯,也是我姑息之罪。」

「帝君無罪,這一切,該寐魅來扛!」


她毅然決然掙脫開了他溫暖的手掌,剎那間飛身投墜向下方滿目瘡痍的人間大地——

「寐魅!」

他黑如鴉羽的縴長睫毛狠狠一顫,可下一刻反手伸向背脊,斷然抽出了自己萬古靈體中的神骨!

「……帝君不可!」


「……帝君萬萬不可!」

五方天界諸神眾仙駭然驚急地慘然痛喊。

白帝以神骨支撐天地,阻止天塌地陷……

失去神骨脊椎的白帝頎長玉樹般的身軀頹然彎倒了下來,他眼神溫柔堅決,口中清遠悠長地吟誦起遠古天地清淨渡化咒……


以西方白帝造化通靈之魄,至真至聖之神,經歷萬劫之功,孕養萬物之德,定天地,寧九州,安三界!

天地清淨渡化咒一止,紛亂天地瞬間為之一靜——

一彈指六十剎那間,天地修復化生,大地萬物春回……

而天上一霎,人間一年,正在人界豢養魔物狂獸,四處屠戮狂歡的魔尊霎時痛得嘶吼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渾身上下黑色魔氣寸寸化為烏有。

「不——」魔尊哀號。

白帝招矩則是力竭而盡,轉眼間落入天人五衰之境,玉樹臨風身姿凋零,如流星般急速墜落人間……

他勉強抬起逐漸透明消失的手,自封元神,自對靈魂深深烙印下永世不滅誓諾——


寐魅,惜這一生你我夫妻歡緣太也短暫,如有來生,我必要讓你衣食無憂、富貴無邊、日日喜樂,想干什麼就干什麼,不想做什麼就不做什麼……由著你鬧天鬧地,只要你歡喜……

我,會將你護于羽翼之下,捧在心尖之上……

祈求天道,讓吾找到她。

……堊鮨(惡齊),你(你)又執迷自畢,沒齒不悟了!

魔尊堊鮨驚恐絕望地身軀劇烈發抖了起來。

「不可能……不可能……」

就算貴為上古五帝,神骨已抽離,僅只于被封存的一縷元神,怎麼可能還有如此強大可怖的力量?

難道這就是,帝君蘇醒,王者歸來的無窮界無窮極?


而白帝……白摯只淡淡地看了魔尊一眼。

帝威氣勢磅礡,只一個眼神,瞬息將兩股顫顫、顫抖不已的魔尊當場爆裂粉碎、化為灰燼!

既然千年淵孽因果前昔已償,取其性命,本就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所謂魔尊堊齊,不過跳梁小丑而已。

白摯收回了目光,專注溫柔而熾熱地緊擁著心愛的寶寐,他滿眼憐愛目不轉楮,彷佛怕一眨眼,她又不見了。

「帝君……」她淚汪汪地仰望著他,哭得眼淚鼻涕一塌胡涂,卻越發嬌憨可愛得令人心顫。「我通通都想起來了。」

「我的寐魅真棒。」他眸底盡是嬌寵憐惜,輕柔地替她拭去淚水。


「堊堊太壞了,無可救藥。」見到他,猶如找回了主心骨,寶寐依戀撒嬌又滿滿信任倚賴的道︰「這次你讓堊堊為灰燼,真是太解氣了。」

「嗯。」他淺淺一笑。「開心嗎?」

「開心!!!可是外面世界都快裂光了,還死了好多人……」她又想嚎啕大哭了。「還有柳韁他們……變成陣腳了,都快要被這個該死的啟動起來便關不掉的陣法吃掉了,我東奔西顧應接不暇,媽的我好弱啊……嗚嗚嗚……其他神靈們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明明就是生死存亡的關鍵時期啊啊啊啊啊!」

「你不弱,我的寶寐是最了不起的大妖。」他險些被她逗得繃不住,又是心疼又是想笑,柔聲道︰「沒事,神靈們已然被解除禁制,趕往四海八荒除魔撫民了——你听,外頭是不是很安靜?」

她小耳朵動了動。「咦?」

不止外頭鳴笛聲警報聲消失無蹤了,地震也停止了,就連囂張沖擊岸邊的數百丈海嘯也消聲匿跡,大海恢復了碧藍藍的純真無邪樣。

她靈台識眼一掃——耶?剛剛躲進海里的是哥吉拉……呃,不是,是神鰲嗎?

神鰲也出來鎮場子了?

五方神獸也歡樂地或翱翔或騰飛或搖擺龐大的身子,和諸神和眾神獸一起掃蕩捕殺魔物們……

這才叫「聚眾圍毆」,爽啦!

寶寐不知道,此時此刻就連冥界地府中都架起了大大的電視牆,正在live轉播人界熱血沸騰的戰斗實況,孟婆都不煮孟婆湯,而是趁機賣起了啤酒……

各地土地公們掄著拐杖,打地鼠般搥打著抱頭鼠竄的魔物們……

「好耶!給它們好看!」閻羅和第十殿轉輪王歡呼,互相來了個男人之間的擊掌。

「……」孟婆翻了翻白眼。

——男人們看起足球賽(大誤)的狂熱度都一樣啊!

而置身人界別墅陣眼中心的寶寐,收回了靈台識眼,一臉茫然。

「怎麼……會?」

白摯低頭微笑。「白帝下詔,萬神齊應……仙友們很給面子罷了。」

寶寐目瞪口呆,隨即竊喜暗嗨了起來——

哎呀原來自己的男人已經越來越強大厲害到突破天際線了呢!歐耶!

「時辰差不多了。」白摯如玉似竹的漂亮指尖拈了個劍訣,輕抵眉心,正要頌咒。

「等等,你要做什麼?」寶寐一臉緊張萬分,猛地扣住了他的手。

他、他該不會又要抽哪里的神骨、拔哪邊的靈髓來犧牲自身,用以補天救人了吧?

不可以!她不答應!

白摯低眸看著她驚悸哆嗦想哭的小臉,自然靈犀感應,知道她擔憂自己,胸口不禁一陣暖意融融。

「我不會有事的。」

「你上一次也這樣說——」她噴淚說得咬牙切齒,「不對,你上次沒有這樣說,但你還是出事了,拔神骨什麼的多痛啊,我那時候自由落體到一半全都看見了,就是來不及飛回來阻止你而已!」

白摯笑了,寵愛安撫地揉揉她的小腦袋瓜,深情而鄭重地道︰「這次,我不會再舍得丟下你了。」

寶寐還是怕得渾身發抖起來,拼命搖頭——

她當然知道他想干什麼了?可是自己不過是讓小平小安姊妹還陽,就已經引來天道不滿,九雷劫降罰,這次他想干的這一票那麼大,讓全球因此次枉死的生靈重而復生……

她臉色慘白發青,緊緊攀住他的手,堅持執意地道︰「這次,我寧願被罵自私,我就是自私了——可我不要你有事,我要你好好的,我不想再弄丟你了。」

他驀然俯來,深深地吻住了她。

她痴住了,下意識緊摟住了他的窄腰,淚水滑落……

白摯一掌捧著她嬌嫩的小臉,吻得更纏綿更繾綣,騰出的另一手優雅地輕輕一彈指!

——嗯,傳說中無限手套的套路,他也會。

彈指間,白光乍閃,流金燦燦,億億萬萬數之不盡的金色精絲靈線靈巧地在天地間穿梭如織,奉西天之帝,司秋之神諭令——

萬物復蘇,豐饒碩碩!

地球,又緩緩地恢復了運轉,大地綠意盎然百花齊放,屋舍建築回復如常,億萬人口生機重現……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18 00:09:56

番外篇

這場大雨已經下了三天三夜。

整個城市到處潮濕陰冷,這股寒氣彷佛時時威脅著要鑽進人的骨縫子里去,吸著髓,吐著冰,直到將人們從頭到腳凝結成霜雪。

人人穿裹著或又輕又暖的羽絨服,或厚或重的大棉衣,努力抵御著這鋪天蓋地而來的冬日淒風冷雨。

時值黃昏,一個身材高瘦神情疲憊的男人撐著傘,一手拎著公事包和沉甸甸的購物袋,走進大樓時,忽然被櫃台的大樓管理員叫喚住——

「張先生!」

他抬頭,疲鈍的目光有些迷茫。

「張先生,大樓有住戶在反應……」中年管理員臉上有點煩躁之色,卻又強忍著。「可不可以請你媽媽別再亂制造噪音,影響上下層住戶的居住品質?」

張先生愣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點點頭。「我會跟我媽媽說的,不好意思,打擾了其他住戶……也給你添麻煩了。」

中年管理員表情稍微緩和了一絲,他看著這個被生活和工作重擔幾乎壓垮肩膀的男人,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

「張先生,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有沒有考慮把老太太送療養院,還是請個看護?」

張先生沉默不語。

中年管理員訕訕笑道︰「我也不是教你不孝順啦,但是老人家自己一個人在家也危險,像我們這個年紀厚,上有老下有小,不上班全家就得喝西北風,有時候不是不想在家侍奉父母,但是時代不一樣了,孝順也要用對方法,你說是不是?」

張先生低垂著頭,邊收拾著不斷滴水的雨傘,腳下動也不動。

見狀,中年管理員心靈雞湯分享得越發起勁了。「你可以跟你媽媽和太太商量一下,現在國內的看護雖然人手不足,但還可以申請移工啊,我表弟他就是專門在做這個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話……」

「謝謝,我先上樓了。」

中年管理員愕然,看著張先生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關閉,他忍不住哼了聲嘀咕。「啐!不識好人心……下次別想我再幫忙跟住戶解釋,你們夫妻自己看著辦!」

……不過話說回來,他好像也有些時日沒遇到過張太太了,該不會是夫妻倆吵架,張太太一怒之下回娘家了吧?

中年管理員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真相,要不張先生這陣子怎麼會憔悴成這樣?而且還天天自己買菜回家煮?

中年管理員雖然嘴碎了點,但心地還是挺善良的,想想又有點同情起張先生了。

唉,中年男人們的苦悶與勞累啊,只有彼此才能懂……

電梯上升到了九樓,電梯門開啟——


張先生拎著公事包和購物袋的手緊了緊,他剎那間竟有不敢跨出電梯門,只想瘋狂摁回一樓按鈕的沖動!

可是對面那扇冰冷鋼鐵大門已經傳出了模糊又熟悉的叫喚。

他臉色一寸寸發白,最後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認命地走出電梯,微微顫抖的手指勉強用鑰匙打開了門。

「……老公!老公!老公你回來了沒有?老公!老公我好無聊啊,老公!」

一個蒼老嘶啞又帶著某種惡意興奮的女聲不斷從一扇半開的房門內跳針般響動著。


就像一個壞掉了的,卻始終電力飽滿的收音機,一次次重復著亢奮、暴躁、幽怨、惡毒……的魔音傳腦。

砰砰砰!

又是一陣敲擊的吵雜聲音,張先生蒼白著臉色,忙把公事包和購物袋往亂糟糟的客廳里一扔,大步搶進房間里——

媽!

可是這一聲「媽」卻如魚骨卡在喉頭,當他看著那張已不復慈祥的皺紋老臉時,越過房門的腳步又僵止于床沿前,不敢再近。

「老公,你回來啦!老公我一整天都在等你回來,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你一下班跑去哪里了?是去找小三了嗎?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你這樣對得起我嗎?啊?」下半身癱在床上的老婦人乾枯如鷹爪的手猛捶著床沿,雙眼赤紅,忽咧嘴笑,忽扁嘴哭,尖喊道。

張先生恐懼地看著床上這個……「人」,他不知道究竟該稱呼她「媽」?還是「老婆」?

眼前這一幕簡直像噩夢,不,是這半個月來就是一場無止無盡的可怖噩夢……

半個月前,也是下了這樣大的一場雨,那天黃昏他太太又和他一陣激烈的爭吵,後來甩門而去,他那和藹慈愛卻坐著輪椅的媽媽,哆嗦著身子縮在廚房里,特制的灶台前一鍋蝦皮蒜炒高麗菜已經發出燒焦的味道……

他渾身上下充滿了無力感,抓著自己的頭發慢慢蹲了下來。

自從父親去世後,他把獨居的媽媽接到家里來,這樣沒完沒了的爭吵就天天出現在自己家庭生活中。

他原來有些驕縱任性卻還是挺體貼的太太,一日日尖酸刻薄起來,跟他吵媽媽移動輪椅時發出的聲音惹人煩,媽媽都看那些沒營養又沒格調的八點檔,媽媽吃飯喝湯的時候會不小心滴到衣服,看起來髒死了……

張先生對太太是有愧疚的,因為當初和太太的家世有點差距,自己是努力考上公務員,才勉強得到岳父的認同,同意下嫁女兒。

那時候岳父和太太也說了,他們是公務員世家,家里有的是房子,女兒陪嫁一棟房子是小意思,唯一的條件就是婚後公婆不能來同住。

張先生還記得,那個條件讓住在中部沙鹿的爸媽神色有些黯然,但還是溫順地同意了。


「親家,我們兩個老的身體還不錯,我們也習慣了住沙鹿老家,不會去北部給他們年輕人添麻煩的。」張老先生強顏歡笑。

「是啊,親家公,只要他們倆夫妻過得好,我們做長輩的就安心了。」張老太太回過頭去掩飾地擦了擦,眼角那隱隱淚光已然不見。「而且老家這邊親戚朋友老鄰居幾十年了,大家感情都很好,還有人可以聊天……我們要是去北部也不習慣。」

兒子是他們這一生的摯愛和驕傲,他們願意傾盡所有,只求讓兒子開心、幸福。

張先生那時慶幸又欣慰地看著自己的父母,終于放下了心中的忐忑不安,喜悅地望向自己如帶刺嬌艷玫瑰的心愛女孩。


後來,還是父母賣了家里的農地,籌措了一大筆錢讓他付這間兩房兩廳的婚房的頭期款,他們說,娶了人家的掌上明珠,自然是要好好照顧疼愛的。

張先生在市政府上班,薪水還不錯,公務人員貸款又有優惠,所以每個月繳貸款和養家還是沒問題的。

太太婚後就辭掉了建築師事務所特助的工作,因為她早就受不了被建築師們呼來喝去差遣的日子。

他們也過了兩年甜蜜恩愛的夫妻生活,但是他堅持不收受賄賂,所以領的一直是那份固定的死薪水,時日久了,太太開始抱怨連連,說誰誰誰在那個位置上,光是一年三節廠商送的禮金就收到手軟……說那不是賄賂,那只是「規費」,如果他自命清高、不同流而污的話,上級也不會看他順眼,不會信任他。


可是張先生始終記得自己考上公務員時,父母引以為榮的驕傲和滿足,還有父親語重心長地告誡與提醒——

「當上公務員,就是對民眾負責任的開始。」

況且,他從來不是個膽大包天的人。

太太越來越輕蔑挑剔怒其不爭的眼神,讓他一天比一天還要疲于應對。

真正壓垮他們夫妻關系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年前父親病逝……

他們回中部辦完父親的後事,有一剎那他想把孤零零的母親接到家里來照顧,可是他太太冷漠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終究還是內心的懦弱,還有害怕夫妻關系又雪上加霜的念頭,讓他偷偷避開自己的太太,做賊般匆匆遞給了母親生活費後,就趕緊驅車載著太太回北部了。


他一路牢牢扣著方向盤,淚流滿面……

身邊的太太則是興高采烈地肯定著他的做法,還嬌滴滴地道︰「你是知道我的,我跟老人家合不來,我也不會伺候老人,我自己的爸媽都還不用我照顧呢!」

那一瞬,張先生狼狽羞愧得甚至沒臉看後照鏡中的自己。

他覺得如果父親天上有知,一定會恨透了他這個不孝子……但他又有什麼辦法呢?如果把母親接到家里,他深知自己就會永遠失去妻子了。

接下來的大半年,張先生盡管照常上班下班和太太過日子,但是午夜夢回,他常常驚醒,夢見死去的父親流著血淚冷冷地注視著自己,夢見母親不小心在家門口跌倒了,或是病倒了也無人知。

——直到有一天早上,膽戰心驚的他終于接到了彷佛預料中的那通電話!

親戚家的嬸婆打來痛罵他一頓,說他媽媽中風了,被緊急送醫,他這個兒子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有個阿母?

經歷了一陣兵荒馬亂,他只記得自己被太太狠狠摑了兩個巴掌後,滿頰火辣辣劇痛,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冷靜——

「我要把我媽接來台北。」

「你要是把你媽接過來,我們就離婚!」太太冷笑,堅決地道。

「……那你要我怎麼辦?你要我眼睜睜看著我媽自生自滅嗎?」他第一次跪倒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面前,痛哭得像個茫然無措的孩子。

他太太有一霎被嚇住了,好半天後才勉強同意。

「但是我不要伺候她,我們各過各的。」

「謝謝你……謝謝你……」他含淚感激萬分地緊緊抱著妻子。

母親被接到台北來,幸虧只是輕度中風,左手不靈活,也不能久站,他幫母親買了一架輪椅,還把客房打掃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慈祥的母親時,強忍著鼻酸,寬慰著母親安心住下……當天晚上,張先生終于罕見地睡了個好覺。

張老太太知道媳婦不太喜歡自己這個婆婆跟他們同住,所以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甚至為了讓媳婦高興,這三個月來她勤快地接手家里所有的整潔和燒飯洗衣等工作。

還勸張先生說,家和萬事興,媽媽也喜歡在家里有事做,就當復健。

張先生看著母親和太太的臉,終于再度懦弱地當了把頭埋進沙子里的鴕鳥,假裝這樣一切都很好,這是最好的安排。

可是如履薄冰的日子依然是幸福的假象,半個月前,母親不小心把媳婦應該手洗的一件絲質襯衫洗壞了,張太太大發雷霆,當下就要趕婆婆回老家!

張先生努力幫母親向心愛的太太解釋,但是張太太這次寸步不讓——

「今晚不是你媽滾!就是我走!」

「你可不可以講講道理?」他幾乎又要向太太跪下來哀求了。

「你媽不滾是吧?」張太太囂張而猙獰地吼道︰「好,我走!」

張太太甩門一怒而去,後來一個多禮拜都沒有音訊下落。

他急了慌了,打給岳父岳母也找不到人,被盛怒又擔憂的岳父岳母找上門打罵了一頓……可是就連報警,警察也找不到他太太。

岳父岳母指著他媽的鼻子破口痛罵了一個多小時,說都是她這個老不死的婆婆虐待媳婦,他們的女兒才會離家出走不回來的!

當天,張老太太二度中風。

可是等到老人家好不容易蘇醒過來,張先生驚恐地發現母親卻變成了……變成了……

——不知為何靈魂被困在母親蒼老且癱瘓軀體中的,他太太。

張先生起初不敢相信這麼荒謬驚懼離奇的事,他寧願是母親為了懲罰自己,為了嚇自己,這才扮作他太太。

可是那嬌滴滴又尖利刻薄的嗓音,許多他們夫妻之間才知道的秘事,都實實在在從「母親」口中說出……

「你、你的身體到哪里去了?」張先生失魂落魄顫抖地問。

「張太太」一抖,皺紋滿面的老臉浮上了層深深的恐懼,語氣狂亂地道︰「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老公你快幫我,幫我把我的身體找回來,幫我換回來,我不要待在你媽這麼惡心破敗的身體里面,她那麼老,隨時都會葛屁……你去找天師!去找法術高深的和尚道士!隨便你找誰,幫我換回來……」

「——我媽呢?」他嘴唇青白,熱淚盈眶血紅,哆嗦地問。

「什麼?」「張太太」一呆,隨即勃然大怒。「這時候你還在管那個老不死的?如果不是她害的,我怎麼會變成這個鬼樣子?到底誰才是你老婆?」

「你……」他痛苦煎熬地閉上了眼。「你才是我太太,可是……可是那是我媽啊!」

「我才是跟你一輩子的,不是你媽!」「張太太」大吼大叫,瘋狂如妖物。「我不管,我不管!換回來,我不管你想什麼辦法,把我們換回來!」

張先生惶惶絕望舉目茫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

——老公!老公!我在跟你說話,你听見沒有?

「張太太」的尖厲嗓音又把張先生從這半個月來的噩夢中喚醒……他深深打了個寒顫,看著面前這張越來越不像自己的母親,反而越來越像變老了的妻子的老臉。

不,噩夢沒有醒……

他倆的這場噩夢,或許只有互相折磨到其中一個倒下死去為止。

張先生不知道,在大樓外的一家星巴克中,一個長相嬌艷舉止嫻靜的女子靜靜看著落地窗外的,自家這棟大樓。

她對面是一對宛若神仙璧人的夫妻。

「……不忍心嗎?」神仙璧人中的妻子寶寐大妖笑意吟吟,嫵媚妖嬈地偎在玉樹臨風般的清冷俊美丈夫身邊,挑眉問。

「——想換回來?」清冷俊美的白摯淡淡地問。

舉止嫻靜的女子一震,視線回到這對恩人夫妻面前,溫柔而感傷地搖了搖頭。

「不,這樣很好。」

所有的愛與恨,消磨耗損到了極致,都有止盡之日。

每個人,也都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

是荊棘苦難,還是繁花似錦,都是自己的抉擇……

臨集團少年們‧Line群組番外篇

臨集團首席助理保鏢長群(18)

帥到眉邊(賀)︰報告!報告!寶小姐……咳,夫人預備出發了!

只給背影(柳)︰收到,極光百貨1~29樓已經全面清場——

肌(B長)︰收到,頂樓停機坪也準備好了,隨時恭迎夫人大駕!

PS︰我們家夫人今天依然是全場最美最颯最靚的崽!

~(≧▽≦)/~

只給背影(柳)︰……肌,別搶我的話。

肌(B長)︰阿柳,是你自己不夠快噠~(貼圖︰呵呵呵認命吧)

只給背影(柳)︰也對,男人像你這麼「快」的確實少見。

肌(B長)︰那當……等等,(/‵′)/~  ╧╧

只給背影(柳)︰兄弟,有隱疾不要忍,有可能是你吃的高蛋白補錯地方。

肌(B長)︰屁個高蛋白!老子渾身上下都是一場場肉搏戰打出來的!

事關保鏢尊嚴,柳特助,有種出來單挑!(咬牙切齒)

只給背影(柳)︰多謝關心我有種沒種,但讓你失望了,我沒那等癖好。

肌(B長)︰??????

八國叭啦(藤)︰阿柳,欺負四肢發達的同事有點勝之不武啊!

肌(B長)︰就是說嘛(挺胸)~看!這世上還是有正義的。

叫我好漢(C長)︰……(貼圖︰掩面)。

嗷嗷嗷嗚(D長)︰……(貼圖︰完了這智商)。

風度佳(司)︰我懷疑我加入了個假群組……

面無表情(A長)︰B,今日隨扈夫人任務完成後,明天到我辦公室報到!

肌(B長)︰不、不是,老大我做錯了什麼?Σ(°△°

|) 

面無表情(A長)︰自己想。

踏平前浪(E長)︰老大!老大!這題我知道,這題我會做!

只給背影(柳)︰噗~

八國叭啦(藤)︰噗~

風度佳(司)︰噗~

面無表情(A長)︰……你們兩個,明天到我辦公室,談、一、談!

踏平前浪(E長)︰老大我是無辜的!!!!!!!

肌(B長)︰等一下等一下,老大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啊啊?

只給背影(柳)︰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壞惹……

風度佳(司)︰對!非常壞!

八國叭啦(藤)︰對!完全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淪喪!

帥到眉邊(賀)︰報告!報告!夫人即將抵達,直升機三分鐘後降落!

面無表情(A長)︰恭迎夫人!

只給背影(柳)︰恭迎夫人!

八國叭啦(藤)︰恭迎夫人!

風度佳(司)︰恭迎夫人!

肌(B長)︰恭迎夫人!

叫我好漢(C長)︰恭迎夫人!

嗷嗷嗷嗚(D長)︰恭迎夫人!

踏平前浪(E長)︰夫人最漂釀!

風度佳(司)︰心機鬼!團毆他!

面無表情(A長)︰+1

帥到眉邊(賀)︰+1

只給背影(柳)︰+1

肌(B長)︰+1

叫我好漢(C長)︰+1

嗷嗷嗷嗚(D長)︰+1









(以下全數+1)

踏平前浪(E長)︰……等等!弟弟我可以解釋!!!!ΣΣ(??;)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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