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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可薔 -【燕燕于飛】《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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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6:42
標題:
季可薔 -【燕燕于飛】《全文完》
季可薔 -
燕燕于飛
一世,兩世,三世……
她願以自己的性命,換他得以清醒;
她願以身相替,換他在人世間活得平安喜樂。
被賜婚給鎮北王的痴傻嫡長子玉懷瑾,金于飛半點都不擔心,
傻傻惹人愛,今後「婦唱夫隨」,她這娘子的命令就是聖旨呀!
然而現實與理想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想她家夫君天真單純,
會早起晨練保持孔武有力的好身材,還懂得撒嬌討親親,
殊不知他是只披著羊皮的狼,竟會背著她上、青、樓!
她殺過去抓奸卻意外被綁架,而他為了救下她,終于暴露了身手,
直到這時她才知曉,原來他並不傻,
原來他同她一樣,是來自百年前的一縷幽魂;
原來他正是當年那個讓她傷透了心的男人……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7:11
序言︰燕子歸巢
不知道大家可曾在家門口見過一隻隻小燕子的身影?猶記得兒時,住家樓下的騎樓中有好幾個燕子窩,每每出門都能聽到婉轉的啁啾,一聲一聲提醒我一天的開始。
彼時尚又年幼的我,每次經過燕子窩下方,都會擔心哪天會不巧地遭受一坨白色炸彈攻擊,因此往往邁開腳步加速通過,彷彿在我頭頂的不是小巧可愛的燕子,而是什麼吃人猛獸一般。
後來搬了家,少了騎樓的存在,也少了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響,我再也不曾在家附近看到燕子與燕巢,那些歷經千辛萬苦重新歸巢的小小黑色身影,就這樣僅留存在我的記憶中。
而季可薔老師的新作《燕燕于飛》,講的其實就是小燕子歸家的故事。
女主角金于飛帶著前世記憶穿越到百年後,開啟新生活,縱然因皇帝賜婚必須嫁給一個傻子,她也保持著樂觀的態度欣然出嫁,與玉懷瑾展開“哄孩子”般的新婚生活,兩人之間笑料百出,看堂堂一個大帥哥在那邊耍蠢,嘴角總是自覺不蠢。
殊不知,這段婚姻並不如想像中單純,金于飛與玉懷瑾各有秘密在身,看他們上演那種「我知道妳,但妳不知道我」的戲碼,總是特別的逗趣。
然而當真相揭曉的那一刻,一切壓力來臨,兩人要如何面對過去的傷痛、現在的困局與未來的相處,成為一道艱難的考驗。
迷失在前世今生中的金于飛,經歷了重重困難,最後找到了她的家——
你就是小燕子唯一的巢,生生世世,無論我飛得多遠,你永遠會是我歸去的方向。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7:35
第一章 被登徒子吃豆腐
隆冬臘月,大雪紛飛。
這般嚴寒的天氣,論理她原不該出門的,但數日前,城外發生了雪崩,沿著山坡往山腳下,約有幾十戶民居遭了殃,甚至波及了正在修築外城牆的民工聚集地,傷亡慘重。
她的夫君玉凌風身為大齊國最受北境軍民愛戴的鎮北王兼護國大將軍,自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治下的百姓受苦,這幾日都宿在城外,親自督導救災事宜,而她這個鎮北王妃當然也不能置身事外,趁著雪霽天晴,也領著一群丫鬟小廝出城,搭起了臨時的粥棚,救濟災民。
鎮北王夫婦夫唱婦隨,猶如活菩薩似的廣布慈悲,恩澤惠及市井小民,這原是一段值得傳頌的佳話,多麼美好,可誰又知道其實真相是夫妻倆貌合神離,連同床共枕時都得相互防著對方。
是的,玉凌風恨她,而她的母族也的確對大齊鎮北王懷有異心,她原是出身北方異族的金燕公主,她的父王在對大齊稱臣之後,便將自己唯一的愛女下嫁予鎮北王,美其名為和親,以此鴛鴦婚盟鞏固兩國和平,實際上父王從未消減其野心,仍虎視眈眈地覬覦著大齊北境,而她這個和親的公主當下便成了笑話,處境尷尬萬分。
明面上,她是玉凌風的王妃,他也待她以王妃之禮,在府里下人面前對她甚為尊重,但私底下,他即便踏進她屋里,也只是偶爾克制不住,才會與她相親,大多時候都是與她各睡各的被窩,如同劃下楚河漢界,互不相干。
他討厭她,她知道,說不定還恨著她,為了維持這表象的和平,不得不與她唱這一出舉案齊眉的大戲。
他對她冷,她卻不能對他端著架子,從她離開養育自己長大的家鄉故土,踏進大齊邊境的那一刻起,她便深知自己已沒有回頭路,生死都不由她。
她百般討好著他,做盡各種溫柔賢慧的姿態,只盼能在這偌大的鎮北王府後院里,尋得一方能供她站穩腳跟的位置,但他從不給她機會,連一點點好臉色都吝惜。
她既做不了玉凌風的妻,就只能守著這鎮北王妃的名聲了,所以她才在這寒冬時節,自作主張出了城,與他同甘苦、共患難,協助他進行賑災活動。
不料,彷佛老天都有意捉弄她似的,她才剛施了兩天粥,大雪又降下了,眼看著逐漸有釀成暴風雪之勢,玉凌風不得不親自率領一小隊王府的親兵,護衛自己的王妃回城。
危機,就在那風雪漫漫的時候陡然襲來,途經一處茂密的樹林時,他們中了埋伏,滿天箭雨飛落,其中幾枝箭射中了她的馬車,拉車的馬兒當下受驚,發狂疾奔。
正當她緊緊抓著車廂內的把手,不知所措時,一只結實有力的手臂從半敞的車門探進來。
「上馬!」男人厲聲喝令,而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只長滿厚繭的大手。
見她一動也不動,男人一咬牙,一個使勁狠拽,不由分說地趕在車廂翻覆前,將她拉上自己的馬。
她就這樣坐在他身前,與他面對面,一抬頭,便能看見他凌厲俊朗的容顏。
「王爺?」她愣愣地喊了一聲,眨著霧蒙蒙的雙眸,想看清他,卻是不及轉瞬,就讓翻飛的雪花迷濕了眼。
他好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彷佛連看也不看她,風太大了,雪花太冰涼,她的眼眸刺痛,看不清他的表情。
前有發狂的馬匹,後有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黑衣刺客,王府的親兵與刺客群打成一片,死命護著自己的主上平安月兌離。
耳邊金戈呼嘯聲不絕,她緊緊抓著男人大氅的系帶,不免有些心驚膽顫。「王爺,這是怎麼回事?」
一聲冷笑,沉啞又銳利,如刀割著她心頭血肉。
「怎麼回事?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她先是一片迷惘,接著腦海靈光乍現,驀地醒悟,不敢置信地揚起被雪花沾濕的眼睫。
「王爺的意思是……」
他沒有回答,抽出腰間的長刀與來襲的蒙面刺客交鋒,兩人對戰了幾招,他懷里多了個人,一時施展不開來,肩臂迅速中了兩枚梅花鏢。
恍惚之間,她似乎听見他吃痛的悶哼,但還來不及細想,那蒙面刺客便朝她喊了一聲。
「公主,交給你了!」
她悚然一震。什麼交給她了?這人說這話是何用意?
正旁徨時,男人已抱著她飛身下馬,兩人在冰冷的雪地里滾了一圈,她吃了滿口的雪,被他掐著下巴抬起臉來。
「果真是你!」他咬牙切齒,而她從未曾在一個人說話的口吻里感受到如此深刻復雜的灼熱與恨意。
他,就這麼恨她嗎?
她含淚望他,想笑,唇角卻教這徹骨冰寒的風雪凍得僵硬,只是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又有箭雨呼嘯而來,听著那犀利破空的聲響,她有不祥預感。
果然,他一把將她從雪地拽起,擋在自己胸前……
她的後背中了箭,他也不知是否被這番突如其來的變故震住了,臉色十分難看,她能听見他粗重的喘息聲。
她凝聚全身最後的力氣,終于能對著他微微一笑,接著展臂抱住他,將他壓倒在雪地,索性用自己的身體護他到最後一刻。
又有幾枝箭穿透了她的五髒六腑,她好痛啊,痛得什麼都看不清,只隱約從眼角余光瞥見自己的鮮血染遍了周遭,如雪上一朵朵盛綻的紅梅。
白雪紅梅,這般死去,也挺美的。
他緊緊抓著她縴細的肩頭,像是震怒。「為何……為何如此?」
為何啊?
其實,她也不明白的,為何甘願為了他死,為何死得這般淒涼,也無怨無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呢喃低語,迷離的嗓音很快便被卷進了漫天風雪中,無聲無息——
金于飛痛哭失聲,也不知哪來那麼多的委屈與傷痛,教她在夢中忐忑難安,哭得喘不過氣來。
「小姐,醒醒!你又作惡夢了,快醒醒啊!」貼身大丫鬟元寶輕輕推著她,語氣掩不住心疼與焦急。
金于飛嗚咽抽噎著,慢慢地回過神來,直到元寶那張圓滾滾的小胖臉映入眼里,她才恍然醒覺。
原來,自己又作夢了啊。
她撐著肘子支起上半身,才剛坐定,粉紅的櫻唇便粲然綻開,逸出一串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
元寶看著她,簡直又氣又擔憂。「小姐,你別總是這樣又哭又笑的好嗎?奴婢的小心髒都要給你嚇得迸出來了!」
「抱歉、抱歉。」金于飛頂著一雙略微浮腫的眼皮,笑著攬過貼身大丫鬟,伸手調皮地揉她胖嘟嘟的臉頰。「你家小姐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我就是覺得實在好笑。」
「哪里好笑了?」元寶沒好氣地拉著金于飛側坐在床榻,一邊彎身替她穿鞋,一邊埋怨。「小姐作惡夢,在夢中還傷心地哭了,這很好笑嗎?」
是好笑咩,為了一個不值得愛的男人那般心碎,不就是自討苦吃嗎?那個金燕公主一廂情願甘心做個大傻子,她金于飛可不會。
愛情是什麼?能吃嗎?
「還是我的元寶最好了!」金于飛想著又笑了,再次手賤地去捏丫鬟的臉頰肉肉。
元寶哼哼,別人可能不知道,她這個從小便跟在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還不清楚嗎?小姐如今口中的「元寶」可不是在說她,而是那金閃閃、亮晶晶,可以拿來換吃食衣裳的真元寶!
「對了,怎麼只有你在?珍珠呢?」
瞧瞧!手上拿捏著元寶還不夠呢,又惦念起珍珠來了,真真是見錢眼開,怪不得這些年來能跟著老爺一起做生意,把金家的商鋪開遍全國,還入了皇帝老子的眼,賜下了皇商的頭餃。
元寶暗暗月復誹著。
金于飛見這丫鬟一直嘟著張嘴,越發莞爾,這傻孩子心里想什麼,她可是一清二楚。
「怎麼?又在心里排揎你家小姐了?」她彈個手指,賞了丫鬟一個栗爆。
丫鬟的嘴嘟得更翹了。「奴婢怎麼敢?」
「我瞧你就是個膽大的,沒規沒矩!」
「小姐做主子的自己都隨心所欲了,你親手教出來的丫頭,還能有規矩到哪里去?」
「唷,這是跟我頂嘴了?」
「不敢。」
金于飛抿著笑,作勢輕輕踢她一腳。「別在這里跟你家小姐斗嘴了,去把珍珠叫進來服侍我淨臉更衣。」
「是,大小姐!」
元寶才剛應聲,人如其名,果然皮膚又白又女敕,如同珍珠一般色澤溫潤的另一位大丫鬟便掀簾進了里間,身後帶著兩個小丫頭,各自捧著洗漱的用具。
「哎呀,珍珠,我的小心肝,你主子嘴上才念叨著,你這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如此細致溫柔,教爺如何不疼你!」
珍珠沒元寶那麼會頂嘴,卻也對自己這個開口就一副逛青樓的浪蕩公子口吻的小姐感到頗為無奈,只得當作沒听到,目不斜視地來到金于飛面前。
「小姐,奴婢服侍你洗臉。」
淨面、更衣、梳頭、擦保養品,一套流暢的程序下來,金于飛整個人容光煥發、艷若桃李,即便是經常被她噎得翻白眼的兩名大丫鬟都忍不住看呆了,在心中暗贊自家小姐不愧是聞名王都的美人,難怪連皇上都久仰她芳名,動了賜婚的念頭,親自將她和鎮北王府的嫡長子保媒拉紅線。
只是這婚事好歹,還真不好說,據說鎮北王府那嫡長子玉懷瑾雖是生得面如冠玉、長相極好,卻因年幼時撞傷了頭,得了個痴傻的病,所以世子之位才落到他嫡親弟弟玉望舒身上。
皇帝親口賜下的金玉聯姻,原該是錦繡良緣,卻因一個是出身暴發戶的商家女,一個是腦子有問題的貴公子,這樁婚事倒成了王都上至豪門貴冑、下至販夫走卒茶余飯後的閑話。
元寶和珍珠自是為自家主子不平,金于飛本人倒是看得挺開,還主動安慰將賜婚聖旨供奉上祖宗牌位前就開始悄悄抹淚的親爹親娘,表示嫁誰不是嫁,能進大齊第一名門的鎮北王府還算是她高攀了呢,而且夫君傻了更好,待將來分府別居後,他們的小家肯定是她說了算啊,多好!
金家二老听女兒一番天花亂墜後,頓時也覺得這婚事好像確實不錯,忙收起了眼淚,替女兒張羅起來,砸下大筆金銀財寶開路,務求到時轟轟烈烈、風風光光地將女兒送出門,教那鎮北王府的人不敢小覷。
金府人人都認命接受了這樁婚事,卻有一個小豆丁仍是相當不滿,一早起來就吵吵嚷嚷地鬧著,非要過來姊姊閨房這里。
金于飛剛剛打扮妥當,就見一個炮仗般急急沖過來的小人影撞到她身邊,小手一把抱住她的大腿。
「姊姊、姊姊!」小豆丁撒嬌地喚著,奶音又甜又軟,迷得金于飛眉開眼笑,立刻彎腰一個用力,將小豆丁托抱在懷里坐著,輕輕搖晃。
「光哥兒一大早就來找姊姊,有何事啊?」
「姊姊,光哥兒不要你出嫁,姊姊一直留在家里陪光哥兒好不好?」小豆丁才三歲,眨巴著又圓又亮的眼楮,撲閃撲閃的,惹人憐愛。
「那可不成。」金于飛捏了捏親弟圓女敕的小鼻頭。「姊姊今年都二十歲了,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到時賴在家里,爹娘肯定發愁得不行。」
「不嫁不嫁,到時光哥兒養姊姊,給姊姊吃喝。」
「真的啊?就算姊姊吃垮了咱們家,你也不心疼嗎?」
「不心疼。」金若光憨憨地搖頭。「光哥兒努力賺錢,賺得比爹爹多,養爹娘和姊姊。」
金若光努力勸說著姊姊,元寶和珍珠在一旁听了又是感動,又是好笑。
「小少爺,老爺夫人可是巴望著你以後讀書考狀元呢,怎能讓你去沾手做生意?」
金若光小身子一僵,眼楮眨呀眨的,宛如天真地開口問道︰「姊姊,讀書就不能賺錢嗎?」
「不能的。」金于飛一本正經地搖頭。「士農工商,這個社會還是有些瞧不起商戶的,你若要科舉入仕,便不能沾染絲毫銅臭市儈,免得誤了你的仕途。」
金若光傻住了,愣愣地張大嘴,也不知有沒有听懂。
金于飛忍不住笑了,低頭親親他臉頰。「所以光哥兒,賺錢的事交給爹爹和姊姊,你就乖乖讀書,以後考個狀元郎光宗耀祖,咱們金家能不能改換門庭,就要看你爭不爭氣了。」
金若光依然傻乎乎地盯著姊姊。
「你怎麼都不應姊姊一聲?」金于飛又捏了捏弟弟的小圓鼻頭。
金若光一凜,彷佛這才恍然大悟似的,將自己的食指送進嘴里咬著,一邊奶聲奶氣地問︰「姊姊,狀元郎是個什麼東西啊,能吃嗎?」
元寶當即噗嗤笑出聲,珍珠也勉力抿唇忍笑。
金于飛卻從弟弟狀若天真的口吻中听出一絲逃避的意味,危險地眯了眯眼。「光哥兒,你是不是不想讀書啊?姊姊可不許你鎮日玩耍作樂,學那紈褲子弟的敗家做派!」
金若光一個激靈,慌忙從金于飛腿上滑下地,一邊開溜,一邊不忘替自己找借口。「光哥兒還沒跟爹娘請安,先走了!」
小豆丁跌跌撞撞地跑著,身後還跟著如母雞般伸出雙手護著的奶娘,逗趣的小模樣教元寶和珍珠都彎了眉眼。
「小姐,小少爺真真可愛!」
是挺可愛的。
金于飛目送著弟弟倉皇逃離的小身影,心里略微感到一絲異樣,光哥兒尚且年幼,確實應當天真,但不知怎地,她總覺得他的天真似乎帶著一些些算計。
是她想多了吧?這孩子才三歲呢,能算計什麼?而他對爹娘的依賴及對她的親近,也不是假的。
一念及此,金于飛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許是自己的魂魄從百年前穿越而來,有了前世的經歷與記憶,才會格外小心多疑吧。
也罷,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她實在無須時時刻刻記掛著,只是她沒想到,自己借了別人的身體重生,竟是兜兜轉轉又和鎮北王府扯上了關系……
那玉懷瑾,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金于飛正思量著,一個小丫頭過來傳話,元寶去外間和那丫頭說了幾句,又回到里間,手上拿了一封信。
「小姐,金粉閣的掌事娘子派人送信過來,請你這兩日有空時到金粉閣走一趟。」
金于飛接過信,拆開來取出一張講究的粉彩描金箋,飛快地瀏覽過紙上的簪花小楷,水潤的美眸剎時點亮了灼灼如星的光彩。
「果然不出我所料……元寶,你去吩咐門房備車,早膳過後,我們去金粉閣找六娘姊姊!」
「是,小姐。」
大齊王都,街廓規整,東西大街十一條,南北大街十九條,共計兩百多個街坊,自從前任皇帝將夜禁制度取消後,不僅白日時人潮洶涌,到了夜晚,幾處夜市點亮了燈,同樣猶如白晝,一片繁華榮景。
聞名遐邇的金粉閣總店位于商鋪林立的西市,卻並不臨街,而是在一條靜巷內,巷口長著參天柏樹,綠蔭濃密,朝陽從樹葉間篩落,在巷子里一棟三層小樓建築涂抹上閃閃爍爍的金粉,更顯得這棟小樓清幽雅致,猶如女兒家的閨閣,清秀可人又帶著一抹欲語還羞的神秘。
可這日,原本地處靜謐的金粉閣巷子外,卻是一片喧鬧吵雜,沿著一條不寬的道路,停了十幾輛馬車,一群來自各府,服色各不相同的小廝與丫鬟擠在狹窄的巷子口,個個爭先恐後。
「是我先來的!」
「我家小姐是金粉閣的貴客,每一季都在此處花了大筆的銀兩,這新品上市,肯定要給我們家小姐留一份的!」
「你家小姐說留就留?人家金粉閣定下的規矩是排隊搶號,先搶先贏!」
「那你倒是讓開啊!是我先來排隊的!」
「明明是我先來的!」
「你們別吵了,都是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別給小爺擋路!」
「你說什麼呢……」
眾人正吵嚷著,一輛金雕玉琢的馬車也來到附近,眼見前方道路早已被堵住,車里的主人也不知吩咐了什麼,小廝打開馬車門,撐起一把繪著江南煙雨的紙傘,將主人迎下了車。
下車的是一位身著白袍、腰系絲絛的公子,衣擺繡著流雲紋,腰間墜著一方銀裹金的壽山石小印,手上搖著一把象牙扇,墨黑的長發則挽成一個 書生髻,插了根色澤溫潤的和闐白玉簪,整個人裝扮得低調奢華,盡顯風流韻態,更別說他本人還生得唇紅齒白,有子都之美貌。暢銷書排行榜
不遠處的老柏樹下,一個玄衣男子和一個藍裳少年隱身于樹蔭下,看著白衣公子下車,少年不禁發出感嘆。
「不識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
玄衣男子並不說話,一雙墨黑無垠的瞳眸緊盯著白衣公子,也不知是否看傻了。
「大哥,我沒騙你吧?你這個未婚妻可真是姿容秀麗,顏色絕好,你娶她,不虧。」
玄衣男子眨眨眼,腦海里轉著念頭,半晌,卻是轉過頭來,發出一聲冷笑。「你哄我呢,他分明就是一個男的。」
「不是,我沒哄你,她是女的!」
「哪里像女的了?」
「你看不出來嗎?人家是女扮男裝啊!」少年急急聲辯。「城里都傳言,金家嫡長女聰慧多才,為了做生意方便,在外行走時都是以男裝示人……你瞧她的身材,婀娜多姿,哪里像是個男人!」
玄衣男子順著少年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正好瞧見白衣公子風流倜儻地搖著折扇,對自己的小廝說話,那小廝一張圓嘟嘟的臉,長得倒也頗是清俊。
「大哥,你信我,弟弟敢拍胸脯保證,這人就是金于飛,是我未來嫂子!」藍裳少年喳呼著,見玄衣男子眯了眼,頓時有些氣弱,嗓門也低了。「真的,我認真打听過了,不會弄錯的……」
玄衣男子點點頭,彷佛確定了弟弟沒有說謊,舉步就直接朝白衣麗人走去。
藍裳少年一愣,急忙追上。「不是啊,大哥,你干麼呢?你不會這就要與大嫂相認了吧?這不太好吧……」
藍裳少年話音未落,就見自家兄長已經來到姑娘家面前,旁邊那位小廝裝扮的丫鬟迅速擋在小姐身前,將兩人當成登徒子一般戒備著。
「你們是何人?想干麼?」
藍裳少年正欲回話,他大哥已搶先開口,緊盯著人家姑娘,不客氣地喊了一聲。
「娘子!」
藍裳少年腳滑了一下,差點沒跌倒,大哥果然剽悍,當街就認起娘子來了。
「娘子,是我。」玄衣男子還傻乎乎地強調了一句。
「你誰啊?」圓臉丫鬟嗆道。
藍裳少年登時苦笑,他就知道,人家根本不買帳。
玄衣男子卻仍是緊盯著白衣麗人,慎重地自我介紹。「我是娘子的夫君……娘子跟我來!」
眼見玄衣男子當場就要抓起小姐的手,元寶頓時大急。「你干麼?登徒子!放開我家小姐!」
她凶巴巴地嗆著,擋在自家姑娘身前,但玄衣男子彷佛沒將她看在眼里,身形一閃就越過她了,伸手便往金于飛的皓腕抓去。
金于飛眼色一凜,折扇一收,手腕一個俐落的反轉,就將那象牙骨的扇柄重重敲上男子的手背。
男子陡然吃痛,哀叫一聲,迅速縮回了手。
「活該!誰叫你亂吃豆腐!」元寶見玄衣男子吃了虧,剎時得意了,雙手叉著腰嗆道。
「喂,你們怎麼可以亂打人呢?」藍裳少年在一旁抗議著。「你們可知我大哥是誰?他可是……」
「他就是個不知死活的登徒子!」元寶潑辣地截下了話,母雞護小雞地伸長雙臂。「小姐,你先走,這里有我擋著。」
金于飛卻沒走,站在原地打量著被自己打手的男人,他低頭揉著手,彷佛真的很委屈很痛似的,俊唇嘟起。
她想著方才那一瞬間的交鋒,她沒看清他的臉,只覺得他五官端正,好像長得挺不賴的。
當街就敢喊自己娘子,莫非他就是皇上為她定下的那個傻子夫君,玉懷瑾?
她輕輕扯開元寶,來到男人身前。「你,抬起頭來!」
男人一震,也不知是不是被她命令的口吻嚇到了,一動也不動。
「爺讓你抬起頭來,沒听見嗎?」
爺?
元寶見小姐口氣如此豪邁,一臉窘迫,藍裳少年則是震驚得張大了嘴,玄衣男子沉默不語,仍低著頭。
金于飛秀眉一蹙,索性將扇柄直接遞到男人面前,撐起了他線條端俊的下頷。
四目相凝,金于飛先是呆了幾瞬,接著心亂如麻,只覺得自己彷佛墜入了一雙無邊無際的墨黑眼潭里,連呼吸都忘了。
他,長得好像……
像夢中那個他,像百年前那個對她不屑一顧的男人,對她毫無情意,甚至狠心地拿她去擋箭。
不會的,不可能的,那個男人早就死了,不可能還出現在她面前,她這是心亂了,認錯人了……
「小姐,你別這樣啊。」
這樣當街調戲一個男人,成何體統?
見自家姑娘看個男人看傻了,元寶又急又氣,正欲伸手拉開金于飛,卻驀地听見一陣腳步聲雜沓而來。
「你別跑,那號碼牌是我的!」
「誰搶到就是誰的,誰讓你手慢!」
「卑鄙小人,你給我站住!」
兩個青衣奴僕一路追打著過來,先是擠開了元寶,接著又要撞上金于飛。
金于飛嚇一跳,下意識就閃身躲到玄衣男子背後。
玄衣男子目光一閃,停在原地沒動,一下子被那兩個煞不住腳的奴僕撞得東倒西歪,往後仰倒。
「喂!你別過來啊!」金于飛一驚,下意識地伸手推拒著,但終究還是抵擋不過那沉重的身軀壓倒在自己身上。
她後腦杓著地,被撞得頭昏眼花,更可惡的是男人的臉還埋在她豐盈柔軟的胸前,吃足了豆腐。
金于飛又羞又惱,臉頰霞暈染透。「你……給我起來,起來啊!」
男人的頭顱在她懷里轉了轉,一張臉抵著她的豐胸,彷佛好不容易才從頭暈目眩中回過神,這才抬起頭來,亮晶晶的墨眸瞅著她。「娘子,你沒事吧?我剛剛保護了你,是不是很厲害?」
這也叫保護?
金于飛氣得咬牙,元寶更是不明所以,藍裳少年則是尷尬地模模頭,簡直沒眼看這一幕神奇的畫面。
「大哥,你快起來吧,大嫂她、她快被你壓扁了……」
金粉閣內,三樓廂房,金于飛坐在桌邊,繃著一張清艷嬌顏,眉宇凝霜,一雙翦水妙眸含怒瞪著坐在她對面的男子。
相較于她的怒氣,男子卻是一派悠閑淡定,還很有心情地研究眼前這張花梨木雕就的案幾,拿起桌上一個裝著酥糖的粉彩小盅把玩著,接著就掏出里頭一塊切成小方塊的酥糖,樂呵呵地遞向金于飛。「娘子,吃糖。」
又不是小孩了,誰跟他吃這什麼破糖!
金于飛橫眉豎目,粉面含煞。
男子卻是好似一點都感覺不到,只是傻乎乎地笑著。「娘子不吃,那我吃了。」
金于飛瞪著男子將酥糖塞入自己嘴里,順便還舌忝了舌忝自己沾上糖粉的手指,那心滿意足的小模樣,還真像一個天真的孩子。
金于飛眯了眯眼。「你是玉懷瑾?」
「是啊。」男子歡快地點頭。
「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啊,你是我娘子。」
「你怎麼認出來的?」
「是弟弟……」玉懷瑾忽地一愣,張望房內。「咦?弟弟呢?怎麼不見了?是不是迷路了?我得去找弟弟!」
玉懷瑾剛站起身,金于飛明眸一瞪。「給我坐下!」
「啊?」玉懷瑾愣愣地看著他。
「我讓你坐下……你放心,你弟弟就在外頭,我的丫鬟會好好服侍他的。」
「喔。」玉懷瑾這才重新落坐,又從糖盅里撈出一塊酥糖。「娘子怎麼不讓弟弟一起進來吃糖?」
「因為我有話要與你私下說。」
「娘子要與我說什麼?是秘密嗎?所以不能讓弟弟知道?」玉懷瑾興奮起來,墨眸宛如碎落星辰般閃亮。「娘子你快說,我想听!」
金于飛看著面前一臉期盼地盯著自己的男人,一時啞然無語。
說實在的,看著他如此天真純稚的模樣,她都覺得自己因為他方才在街上壓倒她而生悶氣,會不會太小心眼了?這男人橫看豎看、上看下看,就是個童心未泯的孩子啊!
其實仔細瞧瞧,這位玉凌風親弟一脈的嫡系後人,和他那位護國有功的先祖雖然相貌有所相似,但也只是五、六分而已,更別說兩人的城府與氣質天差地遠,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娘子,你怎麼不說話啊?秘密呢?」
金于飛定了定神,確定玉懷瑾和玉凌風差得遠後,她的神經不再緊繃了,甚至有了些許閑情逸致,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誰跟你說我是要講什麼秘密了?我是想問你,我們兩個被皇上賜下的這樁婚事,你真的甘願嗎?」
玉懷瑾嘻嘻一笑。
「你笑什麼?」
「笑娘子傻啊!」
「你說我傻?」金于飛愕然。一個傻子,反過來嫌她傻?
「我爹說,皇上說出口的話就是不能改的,而且我也喜歡娘子。」
「你喜歡我?」
「嗯。」
「為什麼?」
「因為你長得好看。」玉懷瑾目光閃閃地瞅著她。「而且你的大包子好香又好軟。」
什麼大包子?
金于飛一愣,正不明所以時,只見玉懷瑾忽地拿他剛剛才舌忝過的那根手指往她的胸前作勢戳了戳,她驀地恍然,又羞又惱,霍然起身。「你這渾人!膽敢吃我豆腐!」
「啊?」玉懷瑾愣愣地模模自己的頭。「不是豆腐啊,明明是包子。」
金于飛倒抽口氣,指著玉懷瑾,想罵卻又不知從何罵起,正懊惱時,門扉叩響,一個花信年華的美貌婦人捧著茶盤進來,乍見這一幕,不禁莞爾一笑。
「金大小姐怎麼了,還生氣呢?」
「我能不氣嗎?」金于飛拍了下案桌,一臉不忿。「我活了小半輩子,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一個魯莽的呆子!」
被她指控為呆子的玉懷瑾一臉無辜,轉頭望向美婦人。「姊姊,你是誰啊?」
美婦人盈盈一笑。「不敢當玉公子這聲姊姊,你喚我六娘就好。」
「六娘。」玉懷瑾看著她送上的茶和點心。「這是好吃的嗎?」
「是好吃的。」六娘微笑頷首,揚起縴縴素手替兩人斟茶。「上好的大紅袍,玉公子和大小姐都嘗嘗。」
「好呀。」玉懷瑾立刻捧起茶杯,很賞臉地喝著。
金于飛橫他一眼,轉頭見六娘含笑望著自己,只得也接過茶杯,只見茶湯澄黃明亮,香氣清芬,一入口,喉間甘爽滑順。
「好茶!六娘姊姊,還是你親手泡的茶最好喝。」
「好喝就多喝點。」六娘微微一笑,又將一碟金黃豆沙餅推到金于飛面前。
金于飛偏愛吃甜食,見到這餅,眼眸登時一亮。「這也是姊姊親手做的茶點吧?」
她剛要伸手,玉懷瑾已經搶先一步拿在手里,殷勤地遞到她唇邊。
「娘子吃餅,我喂你。」
金于飛黑了臉,偏又拿這單純的家伙沒轍,只得接過餅來。「我自己吃,不用你喂。」
「那娘子吃慢一點,別噎到了。」他還認真地叮囑著。
金于飛翻了個白眼,實在無奈,六娘卻是莞爾,掩袖一笑。
「其實你這夫君還是挺疼惜你的。」
「姊姊,你別逗我了。」金于飛忿忿地咬了口金黃豆沙餅,嚼著滿口香甜,頓時彎了眉眼。
六娘觀察她終于放松的表情,語聲溫柔。「吃點甜的,心情好多了吧?」
金于飛一怔,頓時有些赧然,雖然外人見了她,總會為她的美貌所迷,稱贊她幾句,但比起曾是花魁名妓的六娘,她總覺得自己還像孩子似的,舉止粗疏,差了點成熟優雅的氣韻。
她前世是在北方的草原長大的,野放野養,今生到了金家,也不是個 書香門第,從小爹爹就看在她有做生意的天分上,縱容她女扮男裝跟在他身邊出外行走,更養成了她豪爽不拘的性格。
她嫌棄玉懷瑾魯莽,其實自己,呵呵,也好不到哪兒去。
「讓姊姊笑話了。」她訕訕地轉開話題。「對了,姊姊,今日新品上市,我在外頭都瞧見了,說是人山人海也不為過。」
「多虧你的主意,用這限量的行銷手法,惹得那些名門貴女一個個都烏眼雞似的盯著不放,深怕別人有自己沒有,丟了臉面。」
六娘不得不佩服眼前這個才剛滿二十歲的丫頭,也不知哪來如此多的奇思妙想,將這金粉閣的名聲傳播得全國盡知,還幫自己親爹混上了一個皇商來當,就連她,也是金于飛慧眼識英才,親自聘她為掌事娘子,讓她有機會月兌離那煙花之地,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六娘還恍惚出著神,金于飛已迫不及待地追問,「姊姊在信里所寫的,可當真?快把東西拿給我瞧瞧!」
「自然是真的,你先稍等。」
玉懷瑾邊喝茶邊吃點心,看看金于飛,又看看六娘,滿臉好奇。
只見六娘盈盈起身,從一旁的五斗櫃里取出一個象牙雕刻的珠寶盒,擱在桌上,輕輕撥弄一下扣鎖,盒子應聲開啟。
里頭是一瓶瓶來自海外的香水,琉璃做的瓶身造型多樣,美不勝收,轉開瓶蓋,或是玫瑰幽香,或是百合芬芳,只須在手腕或耳後抹上些許,便是個不折不扣的香美人。
「這是南方的海船從西洋帶回來的。」
「是石姊姊的船嗎?」金于飛驚喜地追問。
「是。」六娘點頭。「如蘭也是听你的建議,在這樁生意上參了一股,正如你預料的,這些外國來的香水粉盒樣樣都做得精致,光是拿在手里把玩,就足以讓一干千金貴女痴狂。」
「這是當然。」金于飛嫣然一笑。「若不是听說這海外貨物矜貴有趣,我又怎會托人尋上南方沿海那些貿易商,與他們做買賣?只是以後就得六娘姊姊多多費心了,咱們得想辦法把這金粉閣的名聲再往上推一推,我要宮里的嬪妃每一季都盯著金粉閣最新的商品,替咱們招攬更多的生意!」
「那你有何想法?」
「我啊,是這麼想的……」
兩個女人當著玉懷瑾的面論起生意經來,都當他听不懂,而玉懷瑾也不鬧不吭聲,彷佛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似的,大口大口地咬著甜餅,微斂下眸,掩去眼里深沉的思緒。
「大哥,你和大嫂在廂房里都說了些什麼啊?」
藍裳少年,也就是鎮北王府的世子玉望舒打量著從回到府里就陰沉著一張俊臉的兄長,心下莫名地感到忐忑不安。
這個兄長,他總覺得好似不懷好意啊,方才那一個被人撞到後仰,接著再順勢壓在人家姑娘身上的做派,別人看不出來,但他好歹出自歷年負責替國家鎮守邊境的將門世家,學過一點三角貓功夫,還是看得出來大哥分明是故意那麼摔的。
大哥這是想做什麼呢?莫怪未來大嫂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將他和下人都趕開了,堅持要和大哥在廂房里私下算帳。
「你莫不是想攪黃了這樁婚事吧?」玉望舒小心翼翼地問。「要是你真的氣不順,要不,讓爹爹進宮向皇上求情去?憑我們家的面子,讓皇上收回這個賜婚的聖旨,也不是完全不行……」
玉懷瑾不吭聲,一個凌厲的眼風朝弟弟掃過去。
玉望舒登時不爭氣地抖了三抖,勉力吞了口口水,才討好地繼續說道︰「不想娶就不娶咩,難不成皇上還能強按著你的頭逼你喝水不成?不過話又說回來,大嫂家里有錢,據說這兩年賺進的銀兩已到了全國首富的級別,要是她嫁過來王府,不說她帶來的嫁妝,就是她那顆聰敏異常、特會做生意的頭腦,咱們也得捧著敬著不是?這筆買賣也不算太虧……」
又一道鋒銳的眼刀射過來,玉望舒不敢再說話了,訕訕地模模頭,正不知所措,豈料他可怕的兄長忽然展顏一笑,眉眼如春花盛開。
「成親很好啊!有個娘子每天陪我一起玩,多好!」
玉懷瑾笑道,看似孩子氣的言語,玉望舒听了卻是渾身起雞皮疙瘩。
大哥啊,娘子娶回來可不是給你玩的,你到時玩壞了可怎麼賠啊!
見玉望舒一臉驚惶,玉懷瑾笑得更好看了。「嗯?我說得沒道理嗎?」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玉望舒忙起身拱手,十分恭敬地說道︰「大哥,那弟弟在此就祝福你婚事順利,娶個娘子好過年了!」
「乖。」玉懷瑾伸手拍拍弟弟的頭,一臉欣慰。
玉望舒見兄長這副表情,卻是手臂又竄起了雞皮疙瘩,心口莫名地有些發慌。
他覺得,他似乎必須為數個月後要進門的大嫂默哀一下,嫁給他這個哥哥,嗯,肯定會是她未來人生一大轉折——
就不知是舉案齊眉,還是同床異夢了?
呵呵。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7:56
第二章 大婚之日醉醺醺
夏去秋來,待城外山上的楓葉林盡數染紅,時序便進入了初冬,靜悄悄地下起了今年第一場初雪。
隔日,雪霽天晴,正是金于飛大婚之日,天色未亮,幾個丫鬟便將她喚起,忙忙地替她梳妝打扮起來。
待她身上穿了繡著花開富貴的大紅嫁衣坐在妝台前,她親娘姚氏便來到了房內,接過珍珠手上遞過來的一把玉雕鴛鴦梳篦,替自家女兒梳起那頭烏黑如瀑的長發。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一首梳頭詞,流露的是為人母親殷切疼愛的心情,姚氏虔誠地念著,越念就越是心情激動,終于忍不住哽咽,潸然落淚。
金于飛揚眸,從海外搬回來的水銀梳妝鏡里望向姚氏的臉,臉盤圓潤,鬢發隱約染上了霜雪,多了幾條魚尾紋的眼眶泛紅。
「娘,您別哭了。」金于飛伸手往後,握住娘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您和爹辛辛苦苦把女兒養大,不就是盼著女兒出閣這一天能喜氣洋洋、風風光光的嗎?」
「娘和你爹是想把你好好嫁出去,但是……」姚氏強忍著心頭酸楚。「娘知道不該在你大喜之日觸你的霉頭,就是這心里憋得慌,怎麼偏偏聖上就許了咱們家這樣的親事……」
看來,還是舍不得她嫁給一個傻子了。
金于飛會意,起身面對娘親,伸手替她抹去臉上的淚痕,點了胭脂的櫻唇刻意綻開燦爛的笑容。「娘,您瞧瞧女兒,今日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這滿王城里,誰比得上我金家女兒的顏色?」
「那您還擔憂什麼?今日,我必會是最美的新娘,嫁到夫家去,也必會是最賢慧持家的好媳婦,肯定不會給爹娘丟面子的。」婚紗攝影
「娘哪是怕你給家里丟面子?就是……」姚氏哽咽難言。
金于飛握住她的手,安慰地搖晃著。「我知道娘心里掛念什麼,但女兒之前不也說了嗎?這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是我自己的選擇。您和爹從小看著女兒長大,應當最清楚了,我決心做好的事,有哪件做不成的?誰又能攔得住我?」
姚氏轉念一想,確實這丫頭從小就要強,尤其七歲那年因溺水昏迷醒來後,整個人猶如一塊拂去青苔的美玉,瑩然生光,不僅更加聰慧伶俐,還生出許多靈思奇想,連她爹都嘆為觀止。
一念及此,姚氏幽幽嘆息。「娘就是不放心你……」
「好了,夫人,咱們女兒的大好日子,你就別再說這些不中听的話,沒得壞了氣氛!」
一道粗豪的大嗓門在簾外響起,姚氏一愣,金于飛則往簾外望去,笑著揚嗓。
「爹,您怎麼來了?」
因平素樂善好施,臉上又常年留了一把大胡子,因而得了個「美髯彌勒佛」稱號的金首富,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抱著自家大胖兒子,來到女兒閨房的外間,卻是礙于禮法,不好再進里屋,只得清清喉嚨,裝作自己有點不情願。
「還不是你弟弟,放心不下你這個長姊,硬要爹爹帶他過來?」金首富干脆俐落地拿懷里抱著的寶貝疙瘩當借口。
金若光一翻白眼,頗為鄙夷地掃了他爹爹一眼。明明自己也想來,還裝呢!
他不客氣地揪了揪自家爹的大胡子。「爹,放我下來。」
金首富被兒子揪痛了胡子,只得放他下地,金若光立刻歡快地拋棄他爹,咚咚地鑽進里屋。
眼見他就要撲向金于飛,姚氏急忙拉住他。「光哥兒不可,可別弄皺了你姊姊的嫁衣。」
「喔。」金若光抿了抿小嘴,只得乖乖地退開兩步,仰望今天格外顯得容光艷麗的長姊,奶聲奶氣地問︰「姊姊,你看了嫁妝單子嗎?」
金于飛微微一笑。「自然是看了,如何?」
「那你有沒有看見光哥兒送你的添妝?」
「你給姊姊添了妝?是什麼啊?」
「金粉閣總店!」金若光得意地炫耀,小手叉腰,就差沒仰天哈哈大笑三聲。
金于飛頓時愣住,模了模金若光的頭,目光不可思議地往簾外父親圓滾滾的身影飄去。「爹,您把金粉閣給我了?」
「不是爹給你的,是我!」金若光又蹦又跳。「是光哥兒給姊姊的!」
「好好,是光哥兒給姊姊的。」金于飛柔聲安撫著弟弟。
論理,家里的產業遲早都得交到光哥兒這唯一的嫡子手上,說是他給自己的添妝也不為過,不過若沒有爹爹點頭同意,這整個金家分量最是重中之重的一間鋪子,她也拿不到手上。
「爹,您是認真的嗎?」
金首富捻須微笑。「自然是認真的,這些年來,你往家里的產業使了多少功夫,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金粉閣主要做的是女人家的生意,給你正好。」
「可京城總店是咱們金家扎根的第一間店,意義格外不同。」
就好像一個大家族的祖厝,都得留給宗子嫡孫的,哪能給一個外嫁女?
「你不同!爹爹原來想留了你為家里守灶的,如今不得已將你嫁了出去,可你一樣是咱們金家的姑娘,永遠都是,家里的產業必須有你一份!」
金首富話中不帶絲毫猶豫,豪邁爽利,金于飛听著,卻是不由得眼眸一酸,滿腔情緒激蕩。
前世,她曾貴為異族公主,她的父王掌握了草原大半江山,養了牛羊無數,金銀財寶堆了上百個營帳,可父王有眾多兒女,她只是其中之一,還是被利用又慘遭舍棄的那一個。
她不是第一次出嫁,但在前世,她孤苦無依,連親生父母都不曾來為她送嫁,而今生,她有爹爹撐腰,有娘親疼愛,還有個年幼可愛的弟弟,願意將原該屬于自己的都分給她。
她何其有幸,重生一世,竟然得到了前世求而不得的親情,能夠在這般溫暖的家庭被善待著、呵護著。
她再也忍不住,投入姚氏懷里,緊緊擁抱她。「娘……」
姚氏嚇一跳,慌亂又心疼。「怎麼了?娘的乖女兒,怎麼突然哭成這樣了?」
金于飛含淚搖頭,再顧不得禮數,抱了抱娘親後,緊接著便沖出簾外,抱住自己的親爹。「爹……」
金首富更是手忙腳亂,慌得連說話都口吃了。「飛飛,是誰、誰給你受委屈了?爹、爹爹替你作主……」
金于飛從親爹懷里抬起頭來,撒嬌道︰「女兒舍不得爹娘,女兒不想嫁了!」
「好好,飛飛不想嫁,那就不嫁了!」金首富完全沒跟女兒討價還價,竟然直接就應承了。
金于飛又傷感又好笑,松開被自己抱得全身僵直動都不敢動的老爹,嬌嗔。「爹在說什麼傻話?女兒哪能真的不嫁啊?聖旨還供在咱們家祠堂呢!」
「那也不管,爹帶著你們娘兒三個,我們偷偷兌了銀票,坐船出海。」
「好呀!姊姊,我們一起出海去玩,光哥兒想坐大船!」金若光人小不懂事,跟著拍手附和,一臉天真無邪。
就連向來柔弱善感的姚氏,此刻也毅然決然地走過來。
金于飛秀致中帶著三分英氣的眉峰一挑。「娘,不會連您也跟著胡鬧吧?」
不料姚氏卻頗為慎重地表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娘既為金家婦,自然是你爹爹想做什麼,娘就得隨他的。」
爹娘與弟弟都達成共識,就連幾個貼身丫鬟也看著金于飛猛點頭。
「小姐,你去哪兒,我們都跟著一起去!」
金于飛剎時傻眼,沒想到自己只是一時太感動,任性地隨口嚷了幾句,自家親人一個個都願意陪著她來去刀山火海。
咳!他們有這般覺悟,她自己還沒有呢,她可不想再像前世一般死得不明不白的,這一輩子,她只願活得平安如意。
想著,金于飛訕訕一笑,拉過自己一束長發在指間把玩著,一副略羞澀又嬌痴的好閨秀模樣。「爹、娘,女兒剛剛……就是開玩笑的,怎麼能不嫁呢?而且嫁的還是咱們大齊最赫赫有名的鎮北王府,未來夫君又長得那麼俊,女兒也不虧的,是吧?呵呵,還是嫁了好,嫁了干脆!」
金家二老與幼子齊齊橫眉豎目,瞪向笑得一臉局促又尷尬的新娘子,登時有種俏媚眼拋給瞎子看的淒涼感,滿腔感情與熱血都給浪費了,滅得干干淨淨。
「呵呵。」
金于飛目送決然離去的兩大一小,只能干笑。
吉時到,新郎出發前往迎娶新娘,隨著陣陣吹吹打打的喧鬧聲逐漸遠去,鎮北王府的當家王爺一直緊繃的神經總算有了松動的跡象。
「你哥出府了?」他慎重地向殷勤跑來的小兒子確認消息。
「出府了。」
「待他順利將新媳婦迎娶回來,再如何也得花個一、兩個時辰吧。」
「肯定的。」
「這意味著……」
「爹!」玉望舒盯著大馬金刀地坐在 書房主位,極力撐著王爺架子的老爹,心情激蕩,一時幾乎忍不住含淚。「這意味著,咱們起碼在這段時間里是自由的,沒人盯著我們,隨我們放飛了!」
呼!
听兒子如此一說,玉長天整個人放松,原本氣勢凜然的坐姿剎時就慵懶起來,簡直就是癱軟在那把黑檀木太師椅上。
「舒兒過來,給你爹捶捶背、捏捏肩,老子這把老骨頭可差點沒被拆散了!」
「爹啊,我自個兒都渾身酸疼了,哪還有力氣替您捏肩捶背啊?」少年苦著一張清秀的俊臉,學著他老子,恨不得整個人也癱軟在椅子上。
玉嬌嬌一進來,就見老爹與小弟都一副沒骨頭的渾樣,即便她素來自持是王府嫡千金,驕縱任性,卻也看不得家里一老一小兩個男人都這般沒規矩。
「爹,舒弟,你們這是怎麼了?」
玉長天見女兒來了,依然不改渾態,仍癱坐著。「嬌嬌啊,爹不成了。」
玉望舒也跟著申吟。「姊啊,你弟弟我被折磨得好慘啊!」
「究竟怎麼回事?瞧你們一個個的,還像個男子漢大丈夫嗎?幸虧大哥出門迎娶新娘了,要是讓他看見……」
「別提了!」玉望舒哀嚎。「姊,你又不是不知曉,能將我和爹折磨成這副模樣的,除了大哥還能有誰?」婚紗攝影
玉嬌嬌秀眉一挑,有些不敢置信。「他該不會又一大早拉你們倆去練武場操練了吧?」
「你說呢?」
「今兒可是他大婚之日。」
「所以才說大哥沒人性啊!有他這樣做新郎的嗎?大婚之日還逼著自己親爹和親弟陪他練兵器,把我們當成新兵蛋子操練,還有啊,姊,你可知曉?听說昨日大哥盤了一整天的帳!」
「盤帳?」
「是啊,他說年底將至,要府里的大管事召集所有管事,將今年的帳本都對一遍,對到一半,還把爹喊去,關起門來訓了一頓。」婚戒品牌
「訓什麼?」
「訓爹太能花銀兩了唄!府里一年的開銷,有將近一半都花在爹和爹養的那幾個妖妖嬈嬈的姨娘身上,你說大哥的臉色能好看嗎?」
「那是得怪爹!」玉嬌嬌可一點都不同情這個在娘親去世後便徹底放飛自我的混蛋爹。「咱們是他的嫡子嫡女,一年的花銷還比不上他花天酒地。」
兩個兒女聯合起來詆毀自己,玉長天這個做爹的頗覺顏面無光,沒好氣地斥責。「你們這兩個不肖子女,當你們爹是死人嗎?老子還喘著氣呢,你們就敢當著自己親爹的面嘮嘮叨叨了?」
「呿。」玉嬌嬌冷嗤一聲,頗不以為然。
玉望舒也懶得跟老爹爭論,揉著差點被虐斷的細腰,只想回自己院里,在床上躺個三天三夜,誰也別來擾他。
可惜啊!有大哥這個玉羅剎在,怕是這府里誰也別想過安生的日子。
「唉!」玉長天忽然一聲長嘆。「你們倆說說,你們大哥究竟是何時開始轉了性,變了個人?」
這個嘛……
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倆瞬間沉默,這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若說他們的大哥從何時開始成了府里人人敬畏的煞星,恐怕得從數個月前,皇帝老爺頒下賜婚聖旨前一日說起。
那日,府里的氣氛原有些愁雲慘霧,原因是王府嫡長子玉懷瑾已經纏綿病榻達半年之久,就連宮里的太醫來看過,都說怕就是在這幾日了。
雖說這大兒子因小時意外撞傷,磕成了一個傻子,但玉長天對自己的血脈還是十分疼惜的,兒子重病不癒,他心情不好,某日皇上宣召他進宮,他就不客氣地痛哭了一場。
許是鎮北王府這百年來一直為國家守護北境,勞苦功高,即便傳到他這一代,稍稍有些掉鏈子,但皇帝終究見不得一個粗豪武夫哭成一朵可憐的小白花,當下就允了賜婚,替他兒子沖喜。
也合該那個金家的嫡長女倒楣,當時皇帝老爺說俊男就該配美女,光從兩家的姓氏合起來,也該是一樁金玉良緣,于是這婚事就這麼定了。
豈料皇上派來的天使還未將賜婚聖旨送到府,玉懷瑾忽然從昏迷中醒來,這一醒,便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這兒子,不傻了,不僅不傻,還精明異常,一日日的,不動聲色地將府里大權逐步收攬在手里,待他這個做爹的回過神來,這才恍然驚覺竟連自己都被大兒子控制了。
是喜是悲,如今玉長天倒也說不清了,但要他把自己兒子當成妖魔鬼怪防備著,甚至對著干,那也是萬萬不能的。婚戒品牌
只能認命了!
不僅玉長天有此體悟,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也是同樣的想法,雖然大哥變得很嚴厲又很嚇人,但有他坐鎮府里,好像也能令人安心不少,何況托他的福,還娶進來一個家財萬貫的新媳婦。
一念及此,玉望舒試探地問自家老爹。「爹,話說回來,大嫂的嫁妝昨日都送到了,咱們以後應該不愁吃穿了吧?」
「你這沒骨氣的,男子漢大丈夫,怎能靠女人的嫁妝吃穿?就算你丟得起這臉,你哥也丟不起!」玉長天凜然訓斥,一副義正詞嚴的姿態。
「呿。」玉嬌嬌又冷嗤一聲。
玉長天頓時變了臉,滿腔懊惱,可吐嘈自己的是掌上明珠,不能打不能罵的,還能怎樣?只能生受著了。
三人躲在玉長天正院的 書房里開秘密家庭會議,時間長了,外頭幾個守著的侍衛與下人開始騷動了。
府里大管事里里外外地張羅著,陡然驚覺幾位主子都不見人影,不得不趕來提醒一聲。
「稟王爺和世子爺、大小姐,貴客們都陸陸續續上門了,還請出來迎客。」
三人一凜,尤其是玉長天父子,總算醒悟到今日還有重責大任在身,就算全身骨頭都快散架了,那也是絕對不能偷懶的,否則這婚禮哪個環節沒辦好,惹毛了那位煞星可就不妙了。
父子倆對望一眼,同時嘆氣,勉力撐著酸痛的身子,好不容易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玉嬌嬌在一旁看著,搖頭不屑。
臨出書房前,一個念頭驀地猶如雷電閃過,劈中玉望舒的腦海。
「爹,姊,你們說,大哥如此月復黑,大嫂嫁進來能受得了嗎?莫不會沒過幾日就吵著要和離了吧?」
玉長天與玉嬌嬌聞言皆是駭然一震,面面相覷,心頭都陡然升起不祥預感。
這……不是完全沒可能啊!
遙想大哥初初轉性時,自家人可是被他整得雞飛狗跳,從此和安逸享樂的日子揮手道別,生活中滿是磋磨與苦難。
何況上回這對未婚夫妻初次相遇,大哥就當街將大嫂壓在地上猛吃豆腐,把自己未過門的娘子氣得俏臉慘白,恨不得拿刀砍人,這婚後兩人日日相對,還不得斗得昏天暗地?
老天爺!饒了他們吧!
婚禮的儀式總是繁瑣的。
迎親、上轎、射箭、踢轎,新郎倌牽著新娘子走過紅毯,入正屋喜堂,在禮官的唱儀與眾賓客的見證下,拜堂行禮,接著一路被送入位于王府東北角松濤院的喜房。
新郎用那一桿紅綢纏著的烏木秤挑起新娘的紅蓋頭,女眷喧鬧著拿花生、紅棗、桂圓等果子撒帳,喂新娘吃湯圓,笑問新娘生不生?
最後便是共飲合巹酒,新婚夫婦各端著一盞用紅繩系著的鳶尾紋甜白瓷小酒杯,身體相互偎近時,彼此鼻息可聞,說不出的曖昧。
一系列的流程完成後,新郎便被請出去待客了,約莫鬧了半個多時辰,才又帶著微醺的酒意,在一干丫鬟小廝的簇擁下回到喜房。
一番忙忙亂亂的更衣洗漱過後,這對新婚夫婦終于能在桌邊相對而坐,四目相凝。
這才是今夜的主戲上場。
洞房花燭夜,新郎與新娘初次正式交鋒,誰能取得主導權,誰以後就能在這個小院里當家作主。
金于飛是斷斷不容許自己敗給一個傻子的,無論如何都要教他認清今後他們夫妻必須是「婦唱夫隨」,做夫君的只能乖乖听娘子的話,娘子的命令就是聖旨,優先于所有的排序。
窗邊的紅木條案上,一對龍鳳喜燭靜靜燃燒著,映得整間婚房紅光流轉,就連金于飛臉頰上都彷佛暈開一抹淡淡的霞色。
「娘子,你臉紅了,是害羞了嗎?」
「夫君的臉比我還紅,害羞的人是你吧?」她盯著坐在對面的男子,似笑非笑。
桌上擺著一壺酒,幾碟下酒的點心,都是她方才命廚房的人備下的,如今正好拿來哄這個笑嘻嘻的傻子。
「娘子,我們還不睡覺嗎?」玉懷瑾看了看桌上的酒菜點心,又看看面前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娘子,一臉傻乎乎的。「我有些困了呢。」
「不能睡。」她堅定地表示。「你得陪我喝酒。」
「可是我方才已經喝了好多、好多呢,爹拉著我一直跟人敬酒……」
「你是新郎倌,是應該款待來吃喜酒的賓客,可我才是你的新娘子,難道你反而不舍得陪我喝酒了?」
玉懷瑾茫然地模模頭。「我們剛剛喝過交杯酒了啊。」
「那不算,那是為了婚禮的儀式喝的。」金于飛狡黠一笑,執起桌上那只繪著合歡花的酒壺,優雅地替兩人斟酒。「這酒可是我親手釀的,專程從我娘家帶過來的。」
「是娘子釀的酒?」玉懷瑾眨眨眼,似乎有些興趣了。「什麼酒啊?」
「秋露白。」
「秋露白,好喝嗎?會不會喝醉啊?」說著,彷佛很擔心地皺起他濃密好看的劍眉。「爹說我今晚已經喝太多酒,要是喝醉了,就不能和新娘子圓房了。」
金于飛動作一凝,停頓兩息才放下酒壺,故作不在意地笑笑。「你知道圓房是什麼?」
「知道啊。」玉懷瑾理所當然地點頭。「就是跟新娘子一起睡。」
「怎麼睡?」
「就是蓋著被子睡啊!娘子你放心,我睡相很好的,不會搶你的被子。」
好吧,終究是個傻子。
金于飛暗暗松了口氣,笑得更真心了,卻沒注意到對面的夫君不動聲色地垂下眸,掩去眼里閃過的異光。
她盈盈笑著,將一只酒杯推至玉懷瑾手邊。「夫君且听我說,這秋露白是取秋收的新米,佐以清晨的露水所釀的薄酒,香氣清冽,味甘,喝不醉的。」
「真的喝不醉?」
「不醉,我不騙你。」
玉懷瑾又垂下眸,再揚起時,眼神卻是灼灼發亮,閃耀如星。「那我們多喝點!不過娘子你可得陪我一起喝,不然我不喝了。」
「那是當然的。」金于飛巧笑嫣然。「一個人喝酒多悶啊,我陪你喝,我們一同來舉杯邀明月!」
「好啊好啊,我們來邀月亮,也邀星星。」新郎鞋款
「行!就讓星星月亮都來陪我們!」
金于飛豪氣干雲,當下就和傻子夫君干起杯來,意圖把他灌醉了,自己就能逃過新娘子必須圓房的責任。
一壺喝完了,見傻子夫君依然眼神清明,索性讓貼身丫鬟直接再送上一大壇。
元寶和珍珠都有些擔憂,卻知道小姐一旦下定決心,她們是阻止不了的,只得順她的意,小心地關上門,退到外間安靜地守著,隨時等候傳喚。
房內卻是越發熱鬧了,金于飛和玉懷瑾喝開了,兩人還斗起酒來,拿了一個玉碗來擲骰子,誰輸了誰喝。婚禮場地預訂新娘禮服租借
「娘子,是誰教你玩這個的啊?好玩!」
「是六娘姊姊教的。」
「六娘姊姊?」
「是啊,有一回我陪爹爹去南方沿海的城市做生意,爹爹跟人約在百花樓應酬,我堅持要陪他一起去,就是在那兒遇上六娘姊姊的,她可是樓里最有名的花魁呢……」
花魁?玉懷瑾臉色微變,盯著眼前略微喝高了,顯得興高采烈的女子。「我听說,花魁出身的地方都是些不正經的風月場所,姑娘家不能去的。」
「誰說的?爺就偏偏要去!」
「爺?」
「呵呵,我告訴你啊。」金于飛忽然放下酒杯,傾過身,伸手拍拍他臉頰。「我陪爹爹做生意都是穿男裝的,別人都稱呼我一聲『小飛爺』,你說我威不威風?」
是挺威風的。
玉懷瑾由著娘子拿自己當個孩子似的哄著,還掐臉頰,心內五味雜陳,總覺得胸口窩著一把火暗暗焚燒著,烈焰就快要竄出來。
但偏偏,他不能動怒,還得繼續把自己裝成一個天真單純的傻子。
玉懷瑾忍著氣,笑得越發燦爛了。「娘子,我還要玩,擲骰子好玩,你再教教我!」
「好呀,我教你,這搖骰和擲骰都是有訣竅的,你要是傻不愣登地照實來耍,那可就吃大虧了!」
「不能照實耍?那該如何?」
金于飛見玉懷瑾一副呆樣,臉頰喝得紅通通又鼓鼓的,越發覺得他可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高挺的鼻子。
「小呆瓜,當然是得作弊啊!」邊說邊挽起衣袖,為了搖骰方便,還起身將一條玉腿跨站在椅子上。
玉懷瑾瞪著自家娘子這豪邁的姿勢,眼角不由得微微抽了抽。
見他發愣,那粗魯的女人還不知好歹地巴他的頭。「你發什麼呆啊?好好看著爺給你示範!」
玉懷瑾咬牙切齒,心想爺自個兒從前就是混軍營的,三教九流早就見識得透透了,這點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戲,還需要你來顯擺?
問題是,如今還不到他對她顯露自己來歷的時候,他只能忍著氣,由他在自己面前張牙舞爪,明明是一只小野貓,還非把自己裝成母老虎。
他暗自冷笑,冷眼看著金于飛耍樂,骰子玩不夠,還命丫鬟拿了一副牌九進來,教他下注賭博。
呵呵,這是女人家該會的玩意嗎?
擲完骰子,又連連賭了十幾把牌九,金于飛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自己似乎有點醉意了。
事實上,不是只有一點,她好像連眼神都模糊了,看著眼前的人影總覺得在晃動著。
她忽然覺得煩躁,上前一把用雙手定住那人的頭顱。「你不要亂動了!」
玉懷瑾淡定地睨著她如秋染霜紅的俏臉蛋,她或許自己未警覺,但他可是精算著,那一大壇秋露白最後約莫十之七八都進了她的肚子,即便是薄酒,怕也不是尋常女子能扛得住的。
瞧瞧,如今是誰灌醉誰了?
他嘻嘻地笑。「娘子,我沒動啊。」
「你真沒動?」她困惑地瞪著他,雙眸氳著朦朧水霧。「難道是我醉了?」
「娘子,你不是說這酒是秋露白,喝不醉的?」
「就是啊,你都還好端端地站著呢,我哪里可能會醉?肯定是錯覺!」
「嗯,是錯覺。」他順著她的話應道。「娘子,需要我扶你上床嗎?」
「不、用!」金于飛一揮手,很豪氣似的。「爺不用你扶,爺、爺自己能走……」
「好吧,你自己走。」
玉懷瑾還真的很干脆地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娘子一步一踉蹌地往那張偌大又華麗的月洞式架子床走去,踢開腳上的軟鞋,手腳並用地爬上床,結果額頭還不小心撞上雕著喜鵲登枝的床柱,一陣吃痛。
「娘子,你沒事吧?」玉懷瑾故作焦急地上前,坐在床邊看著自己醉蒙蒙的娘子。
「我沒事!」
金于飛跪坐在鋪著大紅錦褥的床上,一邊揉著自己的額頭,一邊望向身旁的男子,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醉眼看人,她竟是越打量他,越覺得自己這傻子夫君還真是長得俊俏非凡,唇紅齒白的,看了就讓人想疼。
她色心陡起,縴縴素手不受控制地主動伸出去,握住了人家的臉頰搓揉著。「夫君,你好可愛。」
「你說什麼?」玉懷瑾差點變了聲調。
「我說,我的懷瑾長得真真好看,比六娘姊姊和石姊姊都好看!」
石姊姊?是她上回提及的那投資商船生意的石如蘭嗎?她又是在哪種場合認識對方的?
玉懷瑾思緒起伏,盯著金于飛的眼神閃爍異光,她卻是毫無所覺,迷迷蒙蒙地睇著他,自兩瓣櫻唇吐露的呼息隱隱帶著清冽的酒香,醺得他莫名有些不自在,不禁狠狠地瞪她。
「你瞪我做什麼呀?小呆瓜,不準你這樣對我不敬。」她用軟軟的手指尖戳著他的臉頰肉。
「娘子你冤枉人,我哪里對你不敬了?」雖然她看來分明是喝醉了,但玉懷瑾仍不敢大意,繼續演個呆子。
不料金于飛見他表示委屈,竟是嫣然一笑,索性將他整個人攬入懷里拍拍。「好好,是我壞,冤枉懷瑾了,你最乖了,不難過喔!」
玉懷瑾被迫以一個幾乎緊貼著一對香軟「大包子」的詭異姿勢被人攬著,只覺得胸口那把火越燒越旺了,且好似有往下月復放肆的不妙趨勢。
「咳咳!」他急忙推開攬抱自己的女子,做出正襟危坐的姿態。「娘子,你喝醉了。」
「才沒有,我沒醉,我還能喝!」
只有喝醉的人才會如此堅持自己還清醒著。
玉懷瑾似笑非笑,還未及回話,金于飛又黏過來。
「你別一直動,晃得我頭暈……」她硬是用雙手定住他的臉龐。「我跟你說啊,你這名字取得真不賴,『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她搖頭晃腦地吟起來,忽地吃吃一笑,拍了拍他臉頰。「不怕不怕,你這塊美玉就算別人不欣賞,也還有我,爺既然與你成婚了,肯定不會讓你蒙塵的。」
玉懷瑾抽了抽嘴角。「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不謝、不謝。」她笑得還挺樂,真當自己做了件大善事。
這回玉懷瑾連眉峰也擰上了。「其實娘子的芳名也挺好听的。」
「才不呢!」金于飛嘟起嘴來,縴長柔細的羽睫顫呀顫著,似有無限委屈。「『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我告訴你啊,我這名字的典故是出自詩經,寫一個姑娘家要遠嫁,她的親人來送行,哭得可傷心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其實也不必傷心的。」
玉懷瑾語氣頗有些清冷,金于飛听了登時不悅,氣哼哼地瞪他。「你懂什麼!嫁人自然要傷心了,嫁了人就不再是自由身,生死都不由自己,多慘啊!」
「喔?」玉懷瑾劍眉一挑。「可是娘子還是嫁給我了。」
「你?不一樣的。」
「哪里不一樣了?」
金于飛在自己唇前比了個噓手勢,左右看看,彷佛分享一個大秘密似的貼近玉懷瑾耳畔,蘭息輕吐。「其實吧,我家里人知道聖上將我賜婚與你時,還悲秋傷春了一場,是我勸服了他們,嫁給一個傻子夫君,總比嫁給一個精明干練的好。」
「喔?」
「傻子不會斤斤計較,也不會三妻四妾,傻子拿捏不住我,反過來我還能拿捏他,多好!」
「是挺好的。」玉懷瑾嘴上淡淡回應,心下卻是冷笑連連。
這女人,竟敢妄想拿捏他?再等幾百年吧!
金于飛卻不知他陰沉的心思,只是略帶傻氣地盯著他。「而且啊,你這相貌也長得好,即便爺對你沒感情,可看在你這張臉的分上,勉勉強強,也不算吃虧了……」素手揉寵物般地揉著他的臉,又是不客氣地吃了一番豆腐。「只不過你這臉……」
「我臉怎麼了?」
「千好萬好,就是有一點不好。」
「哪里不好了?」玉懷瑾眯了眯眸。
「跟那個人……太像了。」
玉懷瑾聞言一凜,緊盯著眼前醉醺醺的女子。「你說哪個人?」
她依然迷迷糊糊的,只是提起那人,神情多了些難以言喻的委屈。「就是……我最討厭的那個人。」
他心一跳。「誰?」
「你想知道?」
「嗯。」
她沒立刻回答,醉眼迷蒙地望著他,好半晌,驀地噗嗤一笑,眉目間盡是歡快的俏皮。「爺偏不告訴你!」
玉懷瑾錯愕,不可思議地瞪著自家娘子。
她渾然不曉他心海正卷起千堆雪,無聲地翻騰呼嘯著,只是眉眼笑得更彎了,有種自在灑月兌的得意。
他深深地盯著她,宛如要望進她靈魂深處似的。「娘子,你有小名嗎?」
「有啊!」她很自然地點頭。
那個女人也有。玉懷瑾緊繃著臉,暗暗掐握著自己的掌心,明知腦海乍然浮現的這個念頭太過異想天開,但聯系到他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好似也不足為奇了。
「你的小名,叫什麼?」
「嘻嘻,不告訴你。」她又逗起他來了。
他強自隱忍著。「是不是叫……小燕子?」
「咦?」她似乎感到震驚了,睜大一雙水蒙蒙的美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他頓時心亂如麻。莫不是真被他猜中了?
「是小燕子嗎?」他再問一遍,嗓音沙啞,沉澱著某種深沉的意味,清銳的眼眸直盯著她,不放過她任何一絲情緒的變化。
她眨眨眼。
「小燕子,是你嗎?」他輕輕地問。
她卻忽然煩亂地搖起頭來。「你好吵啊!我的頭好暈……」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不是……」
「噓!」
一張軟嘟粉女敕的菱唇驀地貼上他的嘴,堵住他來不及出口的疑惑。
他震住了,生平第一次呈現腦海空白的狀態,完全不知所措。
她親了他好一會兒,見他安靜了,才心滿意足地退開。「別吵了,你乖乖的,讓我好好睡一覺,我明天就、就再親親你……」
她還想再親他!
玉懷瑾驚駭地瞪著自家娘子,後者卻是往後一倒,直接趴睡在軟綿綿的枕間,暈著酒意的臉蛋潤澤粉紅,像是枝頭剛剛結成的櫻桃,教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玉懷瑾有種預感,這晚,自己怕是會夜不成眠。
他沉著臉,表面看似冷靜,耳根處卻異常地灼熱,探手在床邊模索著,好不容易模到一顆撒帳時遺落的紅棗,手指往掛著床帳的銀鉤一彈,水紅色榴開百子的錦簾倏地應聲而落。
窗邊,那對龍鳳喜燭仍靜靜地燃燒著,火光搖曳,滿屋春意暖融。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8:15
第三章 親親作為獎賞
金于飛這一睡,再醒來時已是隔日卯時三刻,而且還是一同陪嫁過來的兩個貼身大丫鬟元寶和珍珠實在看不過去,忍不住以強硬的手段將她搖醒,就差沒在她耳邊敲鑼打鼓,好讓她這個散漫沒規矩的新嫁娘振作一點。
她坐在床榻邊,捧著一盞丫鬟送上來的醒酒茶,腦袋仍有些暈暈沉沉的,太陽穴隱隱地作疼。
她邊啜著茶,邊在腦海里拼湊著片段的回憶。
昨夜她記得自己和傻子夫君斗酒來著,斗著斗著好像喝上頭了,然後就……賭起牌九來了?
不會吧?金于飛驚得瞪大眼,她沒在洞房花燭夜帶壞自己的新郎吧?想像著那天真孩子被自己強拉著下注賭博,她覺得自己的良心……似乎有點痛?
然後呢?然後發生什麼事了?
金于飛實在想不起來,懊惱地敲自己的頭。
「小姐,你別敲了!還嫌自己不夠頭疼啊?」元寶拉住她的手。
嘖,這丫頭,沒大沒小,老是各種吐她這個主子的槽!
金于飛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他人呢?」
「誰啊?」
「還能有誰?」
「喔。」元寶這才恍然。「姑爺寅時三刻便起了,去了前院的練武場。」
「這麼早?他瘋了嗎?」
「听姑爺身旁的人說,這是他這大半年來養成的習慣。」
「我知道了,肯定是他前陣子大病初癒,他爹嫌他身子骨太弱,逼著他晨練,強身健體……可憐啊,眼下說不得正被折磨得哭天搶地呢!」金于飛沒心沒肺地說著風涼話,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珍珠正領著幾個小丫鬟捧著洗漱用具進來,見她這副憊懶的模樣,搖搖頭,送來兩道譴責的眼神。
「早起的鳥兒才有蟲吃,這話不是少夫人你以前教過奴婢的嗎?」
金于飛一愣。「你叫我什麼?」
「少夫人。」珍珠恭謹地回應。
金于飛驀地恍然,嘴角揚起自嘲的弧度。「也對,如今我都嫁進王府了,自然當入境隨俗,不能當自己還是在家里未出閣的姑娘了。」她轉向仍一臉單純傻氣的元寶。「你也是,以後別喊我小姐,也莫喊姑爺了,你家小姐的夫君可不是入贅的。」
「那我得喊他什麼?」
「這個嘛。」金于飛正沉吟著,倒是珍珠很平靜地給出了答案。
「奴婢听說府里的幾個管事都是喊『大爺』的。」
「大爺?」金于飛有些驚訝。「你確定?不是喊大少爺?」
珍珠點頭。
金于飛微微蹙眉,總覺得這樣的稱呼潛藏著某種深刻的含意,可她偏偏腦袋還暈沉著,一時也想不透。
算了,想不透就不想了!
她心大地將滿腔疑惑拋到腦後,喝過醒酒茶,仍是感到精神倦怠,又打了個哈欠,身子搖搖晃晃地就想往溫暖的床褥倒回去。
幸而元寶與珍珠眼尖,兩人一左一右及時托住了她。
「少夫人,不可,你不能再睡了!」
「為何不能?」
「你忘了?成親隔日,新婦得向公婆敬茶,而且吃過午膳,你們還得進宮向皇上謝恩呢。」
啊?金于飛倏地一凜,慌忙坐正,她還真的差點忘了,自己今日可是肩負重要任務。
「快快快!服侍爺梳洗更衣!」
「是。」
幾個丫鬟極有默契地集體忽略自家主子的自稱,訓練有素地張羅起來。
與金于飛料想的恰恰相反,王府前院的練武場,被折磨得哭天搶地的可不是她那個傻子夫君,而是她夫君的親爹和親弟。
這對苦命的父子,本以為在這喜慶的日子,自己能多睡一會兒,和周公盡情地下下棋,在夢里談詩論道,哪知天還未亮就硬生生讓人從香暖的被窩拖了起來,接著便是一連串慘無人道的操練。
辰時初,當初冬的陽光總算露頭,慈悲地照拂這人間時,那無情無義兼沒血沒淚的魔鬼教頭總算發泄夠了,彷佛覺得無趣似的,轉身走人。
父子倆再也支撐不住,當場就如死尸般橫躺在地。
「你說你哥這是怎麼回事?」
玉長天瞪著頭頂的藍天,只覺那一朵朵白雲都化成長子那張陰沉冷酷的臉,他越看越覺得驚嚇,越覺得自己悲哀,叨叨地埋怨著。「昨兒不是洞房花燭夜嗎?照理說他該被新娘子榨干了才是,怎麼還如此精力旺盛,一早就把我們倆挖起來陪他操練?莫不是昨夜吃肉吃得太撐,興奮過頭了?」
「爹啊,您說這什麼葷話呢?」玉望舒同樣四肢呈大字形躺著,卻是連眼楮都懶得張開,氣都差點喘不過來。「也不想想你小兒子我如今還是個雛兒,最是純潔無比的,您當著我的面開黃腔,都不會覺得臉皮掛不住嗎?」
「有啥好掛不住的?兔崽子!你老子我說一句,你總是能頂上三、四句!」
「不是,爹,人家都說『身教重于言教』,你這身教的架子擺不出來,好歹嘴上也學著說幾句漂亮的大道理啊!」
「兔崽子!」玉長天一時激憤,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翻過身來就給了小兒子的頭一巴掌。「誰給你的膽子這樣教訓長輩的?究竟你是爹,還是老子我是?」
「你是、你是。」玉望舒雙手抱著自己的頭護著,卻還是嘴欠。「可你這個爹做得也太不倫不類了,要是讓別人知曉我家里的老頭是你這個樣的,連我都跟著你沒臉!」
「唷呵!你還越說越上頭了,老子我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都把我這頭猛虎當成病貓了!」
玉長天掙扎地坐起來,握拳在小兒子身上捶了幾下。
玉望舒也沒在退讓的,跟著坐起來,還了幾拳。
只是兩人這過招,拳頭你來我往,都是軟綿綿的不見力道,分明只是花架子,比小孩子掐架還不如。
一陣兵器破空的聲響驀地傳來,接著,一把長槍精準地從父子兩人中間穿過,雖不傷及兩人分毫,卻足以嚇得兩人臉色慘白,冷汗涔涔。
「還不給我起來!」一聲凌厲的喝叱。
兩人不及思索,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立正站好,不僅姿勢相當標準,一抬頭,更雙雙送上比擬新兵蛋子面對長官的諂媚笑容。
這位「長官」不是別人,正是陰沉著一張俊臉的玉懷瑾,他其實只是去更衣而已,回來時見這對父子雙雙不爭氣地躺倒在地上,就已經滿肚子火了,更何況兩人打起架來還是這般虛軟無力的模樣,簡直丟人!
「瞧你們這副樣子,如何帶兵上戰場!」他厲聲怒斥,滿是某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倆面面相覷,不愧是父子,兩人尷尬窘迫時,都是習慣性地伸手模頭,裝無辜。
「我早就想退休了啊。」玉長天鼓起勇氣咕噥了一句。
玉望舒見老爹如此不怕死,也大著膽子跟著補充。「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要上戰場……」
「住口!」玉懷瑾臉含冰霜,語氣凌厲。「我玉氏有你們這般不思長進的後人,簡直令家門蒙羞!」
父子倆被這一罵,更加丈二金剛,模不著頭腦了。
玉長天震驚地瞪著自家長子。
不是,兒子,你沒搞錯吧?你這教訓人的口氣,不像做兒子的,倒像是哪來的老祖宗。
玉長天內心暗暗月復誹著,表面卻不敢多說什麼,並非未曾試過向自家兒子叫板,問題是自從這孩子大病一場轉性後,自己就沒一次斗得過他,反倒被治得死死的。
而且,也不曉得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這冷冰冰的兒子還真的越看越像掛在他 書房畫像上那位百戰百勝,為江山社稷立下不世戰功的老祖宗,尤其是那冷厲如刀的眼神,光是淡淡地瞥一眼,就教人不由得頭皮發麻。
父子倆不敢再作聲,只見玉懷瑾右腳陡然一踢,俐落地將地上的長槍踢到空中轉了個圈,順手一抓,帥氣地耍了個槍花。
若不是眼下情況微妙,這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還真讓人忍不住想擊掌喝采。
玉懷瑾握著長槍,剛喊了一聲再來時,就見松濤院一個垂髫小廝過來傳話。
「大爺,少夫人問你何時回屋?她得向公公敬茶,向小姑小叔見禮。」
對喔,還有敬茶見禮這儀式。
玉長天眼楮一亮,玉望舒也露出希冀的表情,兩人眼巴巴地盯著玉懷瑾,後者依然是一副淡定的神態,彷佛思考了半晌,略矜持地點了點頭,接著將手上長槍丟給在一旁守著的侍衛。
「明日再練!」
嗄?明日還得再來啊?
父子倆一听,更加感到全身虛月兌了,只是看那英姿挺拔的身影越走越遠,還是不免如蒙大赦,終于能夠放松地喘口大氣。
玉長天拐肘頂了頂小兒子肩膀。「舒兒,你覺不覺得你哥……有點像那位?」
「哪位?」
「就那位啊,咱們鎮北王府的榮耀,大齊最勇猛的戰神啊!」
玉望舒一凜,不敢置信地瞪向老父。「你是說……老祖宗?」
那位可是最最尊貴的,初代的鎮北王,玉氏一族的傳奇,提到他時,他們這些不肖的後代子孫從來不敢直呼其名,只以「老祖宗」尊稱。
「你覺得像不像?」玉長天很認真地請教小兒子的意見。
玉望舒皺了皺清秀的眉毛,又抓了抓頭。「我哥那長相,是有幾分像。」
「不僅相貌,他那脾氣,還有那精湛的武藝和騎馬射箭的功夫……」玉長天越想越覺得離奇。「你說你哥自從那場大病醒來後就突然轉了個性子,還莫名其妙地武力值大漲,該不會是被轉世重生的老祖宗給奪了舍?」
玉望舒聞言倒抽口氣,不可思議地瞪向自家親爹。
「怎麼?你是不是也覺得你爹這猜測相當靠譜?」
不,親爹,兒子覺得你腦子的毛病可能比從前的大哥還嚴重。
「爹!你胡說八道什麼呢?」玉望舒非常不給面子地予以批評。「如今可是清明盛世,哪可能有如此荒謬詭誕之事!」
玉長天一愣。「真不可能?」
「不可能。」玉望舒完全否定。
玉長天困惑地抓抓頭,片刻,忽地迸出一陣朗聲大笑。「哈哈哈!也是,老子肯定是這一早上被折磨得腦袋都糊涂了,說笑話呢,哈哈!」
玉望舒也跟著親爹一起哄笑,父子倆笑到不行,絲毫沒想到原來他們曾有那麼短暫的瞬間,距離真相如此之近。
玉懷瑾並未听到傻爹和傻弟的大笑聲。
即便他听見了,知曉了這對傻父子的猜測,他也不會在意,猜著了就猜著了,又怎地?難道他們倆還敢出去大嘴巴,四處散播這個秘密?
有時一股氣上來,他也會思考自己要不要索性把這個真相給破了?免得看自家的不肖子孫越看越怒,到時真被氣到吐出一口老血來。
說實在的,他也沒想到自己在那般猝死之後,還能有這樣的機緣,轉世重生到百年後的另一具軀殼上。
而且這具軀殼的原主還與自己有血緣關系,是前世的親弟留下的後嗣,只可惜二弟雖然繼承了鎮北王的爵位,也往後順利傳了三代子孫,但家門的威名卻沒有更加鼎盛,反倒搖搖欲墜,照這態勢發展下去,怕是很快就會被削爵奪官,甚至被貶為一般平民,隱沒于市井鄉間。
他在北境征戰將近二十年,為大齊守護半壁江山,可不是想見到後代子孫這般敗他的名聲和家業的。
真真是不肖!
玉懷瑾壓抑著滿腔憤懣,旋風似的回到松濤院後,並未直接踏進正房,而是先至位于前院的 書房,喚人打水來沐浴。
另一廂,元寶接獲消息,來到自家小姐面前傳話。
「小姐……不,少夫人,大爺回來了,正在 書房沐浴。」
這松濤院雖不及王爺正院及世子所居的頤志堂佔地疏闊,卻也分成前後共三進,前院基本上是屬于鎮北王府嫡長子日常理事及讀書習武的所在,相當于爺們的男人窩,一般女眷是輕易不會踏進的。
「他人在書房?」
金于飛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傻子夫君這般,是何用意?他要沐浴,為何不回後院的正屋里來?莫不是在躲著自己,不想與她這個娘子同房?
「他身邊可有丫鬟服侍?」
大家公子長到他這年紀,一般都會有通房丫鬟,之前沒注意這點,倒是她疏忽了。
孰料元寶听她如此一問,卻是搖了搖頭。「奴婢打听過了,據說大爺在大病一場醒來之後,就將身邊的丫鬟都遣散了,只留童子與小廝伺候。」
意思是她這個傻夫君頗為潔身自好,守身如玉到連自己的娘子也不想親近?
這可不成!
她才剛嫁進這王府,新婦最怕的就是遭到夫家厭棄,要是連自己的夫君都不願為自己撐腰,那別說掌王府的中饋了,她的命令不出這松濤院,也是極有可能的。
一個傻子,難道她還拿捏不住嗎?
一念及此,金于飛剎時斗志滿滿。「元寶、珍珠,隨我去書房。」
于是,玉懷瑾在書房剛剛沐浴完畢,一走出遮擋的屏風,就見一位衣裳華麗的俏佳人站在屋里等著。
听見聲響,她轉過身來,盈盈一笑,瞬間如春花綻放,芳華燦爛。
玉懷瑾一愣。
而毫不客氣肆意打量著他的金于飛,腦海亦是短暫空白。
從在市井街頭初見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是個相貌極為俊俏的美男子,就算腦子不行,光憑這容顏,也足以迷倒無數大姑娘小媳婦。
她知道他很俊,可她想不到,當他換上一襲流雲廣袖的紅裳,衣帶未系,一片如玉般的緊實胸膛半露不露,隱隱約約的,竟是如此撩人性感,教人好似見著一道可口的點心,忍不住想咬一口。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也不知怎地,當下她就吟出了這兩句詩,唇畔噙著清淺的笑意,盯著他的美眸氤氳著朦朧水霧。
她說什麼?
玉懷瑾一凜,這才察覺自己衣帶還未系好,前襟敞開了一半,急急伸手將衣襟掩上。
金于飛原本還怔忡著,見到他遮掩自己的舉動,反倒回過神來,笑得更開懷了。
這女人,笑什麼啊?簡直不知所謂!
玉懷瑾堅決不肯承認自己是覺得羞赧了,耳根正隱隱灼熱著。
他想起了昨夜,她醉倒在他懷里,手腳如八爪魚似的纏了他一整晚,軟玉溫香在懷,害他完全無法入睡,幾乎是睜眼到天明。
所以他才會那麼氣不過,新婚第一天就強硬地把鎮北王父子從床上挖起來,陪他一起操練,發泄過剩的精力。
「夫君,我來幫你。」她忽然嬌聲輕語。
幫他什麼?
他還未回神,就見她蓮步輕移,緩緩靠近自己,仰頭對他甜甜一笑。
「你是不是不會系衣帶?我來教你,好不好?」
誰說他不會系衣帶了?又不是個傻子,連這點事也做不好……不對,他現在的確是個「傻子」無誤。
玉懷瑾呼吸一緊,頓時有些進退兩難,該不該在自家娘子挑逗自己之時,繼續裝個傻子,這是個千古難題。
他看看周遭,不知何時,服侍他沐浴的小童已經退下了,她的大丫鬟也不在近前,這間 書房里只有他和她,親密相對。
他略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喉嚨。「不用你教,我會。」
「真的會嗎?」
他點點頭,一手抓著衣襟,一手抓著衣帶,一副「我自己可以」的架式。
可她卻不肯放過他,一雙縴縴素手大膽地朝他探過來,輕輕地勾住了他的衣帶,嗓音軟綿綿的,極是撩人。「夫君,可是奴家是你的娘子,我想為你更衣。」
這妖女!他瞪她。
昨晚教他擲骰子推牌九時,不還粗聲粗氣地自稱爺嗎?此時裝什麼嬌弱嫵媚?還奴家咧!
為了吃他的豆腐,她連尊嚴都不要了嗎?
「夫君,你這是在瞪我嗎?」她往他再靠近一步,俏臉抬得高高的,似是想看清楚他的眼神。
他一震,連忙斂了眼里的情緒,故作無辜的口吻。「娘子,我才沒瞪你呢,你莫冤枉我。」
「真的沒有?」
他搖搖頭。
「那你乖乖的,讓娘子替你更衣好不好?」
他還能說不好嗎?
玉懷瑾心一沉,表面卻露出歡快的笑容。「好啊!」
金于飛這才滿意一笑。
無論他是不想親近她,還是感到害羞,既然兩人都成親了,他就是她的人,想躲著她?門都沒有!
她一定會讓這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將他們看做是濃情密意的一對,誰也不能質疑他們倆的夫妻關系。
懷抱著滿腔雄心壯志,金于飛低頭開始替自家夫君系衣帶,系著系著,她的心神逐漸恍惚,腦海中浮現回憶畫面。
這並不是她初次服侍一個男人更衣,在前一世,她也曾為欲奔赴戰場的夫君穿戴鎧甲,那一身帶著煞氣的戎服,曾將她震得心跳失速,像是害怕,又似迷戀。
她微微屏著氣息,雙手繞過男子的腰,彷佛摟抱他似的,替他理順身後的衣帶,再慢慢收回手,將衣帶在他身側仔細打了個結。
腰間還得墜上一方玉佩,作為最後的裝飾。
金于飛仰起頭,望向那張與記憶中有幾分相似的臉孔,他也正看著她,墨瞳如兩丸黑玉,流蕩著華美的光芒,眉宇卻有些清冽冰冷,彷佛凝著寒霜。
她驀地一震,不知不覺往後退了一步。
是她看錯了嗎?為何她竟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看見了前世的那個他?那個總是眼含煞氣,冷漠無情的他?
她不由得顫抖起來,臉頰白了幾分。
她這是……怕了嗎?
玉懷瑾察覺到她的異樣,愣了愣神,某些不愉快的回憶如電光石火般閃過,他斂下眸,暗自調勻略紊亂的氣息,才輕快地揚嗓。「娘子,我乖不乖?」
金于飛愣住,彷佛沒想到他會忽然這樣問,傻乎乎地望著他。
「你忘了嗎?你昨天答應過我的。」
好半晌,她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嗓音。「我答應你什麼了?」
「你說了,只要我乖乖的不吵你,你今天就會親親我。」
她一震,瞪著他閃閃發亮的墨眸。「我答應要親你?」
真的假的?她怎麼完全不記得有這事?
「真的!」彷佛看出她的猜疑,他委屈地嘟了嘟嘴。「我沒騙你。」
「真沒騙我?」
「我騙你干麼?」他看她一眼,接著撇過頭去,哼了一聲。
金于飛盯著眼前這正鬧著別扭的男人,方才那令她心驚的異樣感逐漸散去,胸口宛如融雪一般,一點一點地暖化。
果然是她的錯覺,果然是她想多了,他,不是那個他。
她笑了,忽地伸手拽住他的衣帶,也不管他會不會嚇到,踮起腳尖就在他臉頰印下一個響亮的啄吻。
「懷瑾真乖,這是娘子給你的獎賞。」她貼在他耳畔輕聲低語著,趁他還未回過神,又在另一側臉頰也烙印親吻。「喜不喜歡?」
她半調戲地問道,玉手依然拽著他的衣帶不放,香軟的身體幾乎整個貼在他懷里,蘭息親近可聞。
他氣息一窒,心跳如擂鼓,一聲聲重重撞擊著。
是他故意鬧著向她討親親的,本意是想借此捉弄她,緩和氣氛,卻不料她如此大方地給予。
反倒是他,好像被捉弄了,全身的血液往腦門直竄,耳根燙得他懷疑自己發熱了。
「懷瑾是不是害羞了?」她好似還嫌鬧他不夠似的,貼著他另一邊耳朵,輕聲問著。
他一動也不動,只是呼吸有些重。
金于飛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溫熱呼息,下意識地感到腰椎一陣酥麻,這才驚覺自己似乎玩得過火了,就算眼前的男人是個心智單純的傻子,終究也是個男人,萬一她這般胡撩,將他的野蠻獸性給撩起來了,那該如何是好?
她可承受不住那後果啊!
還是別玩了吧……
金于飛訕訕地往後退開,才剛退了兩步,就被男人展臂用力拽回,一把攬住她細腰,就霸道地吻上她的唇。
她腦子一暈,直覺想推開男人,他卻是將她摟得更緊,近乎粗魯地吮咬著她柔軟的唇瓣,咬得她都痛了,忍不住逸出細細的申吟。
這聲嬌吟如火上加油,他驀地掌住她後腦杓,將她更壓向自己,吻得更深、更纏綿。
「混蛋……你、你放開我……」
她又羞又惱,被他吻出了兩滴眼淚,卻是無處可逃,只能在吻與吻之間徒勞地抗議著。
「娘子乖,別亂動……」他卻是邊吻邊喃喃哄著她。
明明他才是那個應該被哄、應該乖乖听她的話的呆子啊,為何反過來變成他在哄她了?
她覺得好懊惱,好生氣,一顆心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討厭,我不玩了……」
她被他堵著唇,只能嗚嗚咽咽地語不成聲,直到他盡興了,才總算放過了她。
而她的唇已經腫得不成樣子了,唯一能令她稍稍氣平的,是他的嘴角,也被她方才賭氣地咬破了一道口子,帶了點細細的傷痕。
他不但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可恥,還伸手撫著被她咬破的嘴角,可憐兮兮地向她撒嬌。「娘子,我嘴巴好疼,被你咬的。」
她臉蛋暈紅,冷啐他一口。「活該!」
「我都沒有咬傷你。」他申明。
這很值得炫耀嗎?她沒好氣地瞪他。「以後不準再這樣胡鬧了!」
「為什麼?」他表示不解。「是娘子你先親我的。」
所以是她咎由自取嗎?金于飛的臉蛋更紅了,整個人羞惱得幾乎要爆炸。
「娘子先親我,我才親你的,這個叫『禮尚往來』,你疼我,我也要疼你啊!」
他還有理了?
「娘子,以後你乖的話,我也每天都親親你,好不好?」
「……閉嘴!不準說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8:39
第四章 祭祖心生觸動
因著方才玉懷瑾一個偷襲的強吻,金于飛心里不免悶著,新婚夫妻倆一路從松濤院往王府的主院路上行去時,任憑玉懷瑾一下說花園的梅花開得好看,一下又問娘子冷不冷,她就是一聲不吭,只偶爾翻個白眼算是回應。
玉懷瑾也不惱,臉上樂呵呵地帶著笑,只是那笑意仔細湊近一看,明眼人都能看出並未到達眼里。
到了主院,進了堂屋,一府之主鎮北王已經坐在主座上候著了,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則坐在一旁。
玉氏素來在大齊的北境扎根,那些分家別居的親戚們都散落于遙遠的北方,此時王府里只住著鎮北王一家人,倒也清靜,金于飛見自己無須應付眾多七大爺八大姑,心里也暗自松了口氣。
一個大丫鬟見新婚夫婦進了屋,相當自動自發地在主座前鋪下了兩個跪墊,這番動作行雲流水做得俐落,玉長天一時也來不及阻止,心驚膽顫地看著。
金于飛倒不覺得有什麼,新媳婦跪下來向公爹請安不是很應當的嗎?她完全沒察覺身旁的夫君不動聲色地將眼皮一撩,輕飄飄地看了主座上的玉長天一眼。
玉長天暗自冒冷汗,兒子這眼神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不想跪自己嗎?
說實在的,自己也相當懷疑今日若是受了他這一跪,明日他會不會就在練武場上找回場子?要不,還是別跪了吧?
思及此,玉長天作勢清清喉嚨,咳了兩聲,正欲抬手說一聲免禮時,豈料他那個新兒媳已經干脆俐落地跪了下去。
他剎時愣住,尚未回過神,兒媳一伸手,也將自家兒子拽跪在軟墊上。
「兒媳于飛向父王請安,恭祝父王福壽安康!」
金于飛吐字清脆,淺笑盈盈,看著一副落落大方的神態,玉長天當下就忍不住喜歡,臉上的笑意真誠了幾分,只是眼神再往兒媳身旁的兒子一瞥,這滋味又不對了。
「兒子向父王請安。」玉懷瑾一字一句,硬邦邦地自唇間吐落。
玉長天眼皮直跳,一旁觀禮的玉嬌嬌姊弟也好不到哪兒去,兩人臉色都隱隱刷白。
大哥居然向爹下跪了!
雖然此舉符合禮數,但不符合他們王府如今的生態啊,誰都知道棒打老虎雞吃蟲,那根最威風的棒子現下是握在誰手里。
氣氛異常地緊繃起來,初冬的寒風從門扉的縫隙灌進來,彷佛要凝霜似的。
金于飛也察覺到些微異樣,身為新嫁婦,察言觀色的技能還是要有的,她一面暗暗觀察幾個夫家人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一邊接過大丫鬟遞來的茶,捧在手里,恭敬地向公爹獻上。「父王,請喝茶。」
玉長天從前雖不曾有過兒媳,但畢竟也曾娶過媳婦,知道新媳婦在向公婆敬茶時,往往會遭到一番刁難,以此敲打,可他此時此刻莫說敲打兒媳幾句了,就連稍稍晚一瞬接茶都不敢。
他快手快腳地接過茶,喝了一口就連忙放下,送上一副翡翠頭面作為見面禮。「這頭面是瑾兒他娘留下來的,用的是南洋那邊進貢的上好翡翠,我瞧著兒媳你氣度清雅,想必這套頭面極是襯你。」
「多謝父王費心,兒媳必會好好珍惜母妃這番疼惜晚輩的心意。」金于飛又認認真真地行了個禮。
「不必多禮了,快起身吧!」
「是。」
金于飛盈盈起身,玉懷瑾自然也跟著站起來,玉長天這才悄悄地松了口氣。
接下來輪到玉家兩姊弟來向這位新進門的嫂子見禮,玉望舒倒是滿臉帶笑,玉嬌嬌卻是冷著臉,有些驕矜地略抬起下巴,看樣子準備在剛進門的大嫂面前來個下馬威。
金于飛神態從容,就兩個小屁孩,她還怕搞不定嗎?
「大嫂還記得我吧?咱們之前見過的。」玉望舒先過來行禮。
「自然是記得的,數月不見,小叔越發風儀出眾了,听說你每日都勤于練武,不愧是鎮北王府的世子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金于飛毫不吝惜地捧了小叔幾句,玉望舒卻是听得有些尷尬,瞥了一旁面無表情的大哥一眼,越發覺得虧心。
「哪里哪里,大嫂謬贊了,呵呵。」
金于飛再轉向玉嬌嬌,不動聲色地暗暗打量著。
在嫁進王府前,她自然是做過一番調查的,听說過這位小姑的名聲,在皇城貴女圈里不是個好相與的人物,自恃清高,待人接物頗有些小脾氣。
如今看來,傳言怕是有點譜,只是……
金于飛目光落在玉嬌嬌身上的衣裳,看得出來這位小姑是很注重打扮的,容顏修飾得極為出色,穿著配飾也很是用心,只是這衣料雖是進貢的妝花緞,卻明顯是舊年的款式,照理說一個名門千金,又如此愛美,不該在這般重要的場合,卻沒能跟上最新的流行。
是因為她不懂,還是有別的難處?
金于飛眸光流轉,不著痕跡地也在一旁的小叔身上繞一圈,這才察覺他腳上的青雲靴,鞋面繡著的飛鷹雖是活靈活現,但那瓖邊的金絲分明有些褪了顏色。
其實不僅小姑小叔身上的穿戴,就這正院廳堂的擺設也不符合王府的尊貴,論理眼下是初冬時節,屋內的屏風、擺設或帳簾之類的,都應該隨四時節氣而改換,但這屏風繪的是秋狩獵鷹,牆邊條案上擺的卻是蓮戲錦鯉的賞瓶,整個不倫不類……
金于飛心念一動,有所猜想,表面卻是嫣然一笑,望向玉嬌嬌的眼神分外柔和。
玉嬌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跳微微急促,深怕被這個出身富裕的大嫂看出自己身上有何不妥來,那可真是顏面無光。
她越是感到局促,表面架子就端得越高,明眸瞪得圓圓的,從鼻子里逸出一聲冷哼。
金于飛笑得更溫柔了。「『娉娉婷婷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早就听聞鎮北王府有一位嬌小姐,如今一見,果然是清新嬌美,令人忘俗。」
玉嬌嬌顯然听慣了奉承,並不輕易買她的單。「呿,你倒挺會說話的。」
玉長天見女兒連在自己大嫂面前也端架子,低聲喝叱。「嬌兒,不可無禮!」
玉嬌嬌抿了抿唇,不再吭聲。
金于飛也不與她計較,從元寶手中接過事先準備好的見面禮,盈盈笑道︰「這是金粉閣最新出品的美容禮盒,算是大嫂一點心意,望小姑不嫌棄。」
玉嬌嬌聞言,眼眸頓時一亮。
這可是王城所有的千金貴女都虎視眈眈盯著的限量禮盒呢,有銀子都不一定能搶得到!
玉望舒見姊姊得了好處,也眼巴巴地盯著嫂子。「大嫂,那我呢?」
「小叔自然也有的。」
金于飛送給玉望舒的是一組十二個琳瑯滿目的蟈蟈盒,每一個都是精雕細琢,教人愛不釋手。
玉望舒喜出望外。「多謝大嫂!」
金于飛投其所好,兩個年紀尚輕的小叔小姑剎時都心滿意足,玉望舒看她的眼神都熱情了幾分,玉嬌嬌也難得撇了撇嘴,勉勉強強給了這新進門的大嫂一個笑臉。
金于飛內心評估著,玉家這一老二小雖然各有各的脾性,卻都不是什麼心機深沉之輩,應是不難相處,唯一令她費神的只有……
金于飛轉過頭,瞥了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夫君一眼,他見她看過來,立刻沖著她眉開眼笑,她胸口頓時一窒。
奇怪了,明明是個單純無知的傻子,她怎麼就覺得這府里最難對付的就是他呢?莫不是她的錯覺?
玉懷瑾一面對金于飛看似無辜地笑著,深沉的目光一面悄無聲息地掃過兩個弟弟妹妹。
這兩個小的也太沒用了吧?隨便給兩樣禮物就樂成那副模樣,好似沒見過什麼世面的鄉巴佬,真是丟他的臉面!
不想再看這幾個不肖子孫繼續削他的臉面,玉懷瑾故作天真地拉了拉金于飛的衣袖。「娘子,請過安了,我們回屋吧。」
「那不行!」玉長天急忙提醒。「瑾兒,你是我玉家嫡長子,你娶了媳婦,還得先祭宗祠,稟告祖宗一聲。」
他自己就是祖宗,還要稟告誰呢?
玉懷瑾又輕飄飄地朝坐在主座上的玉長天瞥去一眼。
玉長天一凜,額頭下意識地冒汗,訕訕地干笑著。「瑾兒,這宗祠是必須要祭的……」
確實是得去,只不過理由並非是為了稟告祖宗,而是他想看看她看到某個牌位時,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知道了。」玉懷瑾淡淡一句,轉向金于飛時,又是一臉純真爛漫的笑容。「娘子,就照父王說的,我們去拜祖先吧!」
金于飛秀眉微挑,總覺得這父子之間相處的模式不太對,是她想多了嗎?
「乖兒媳,你快和瑾兒一起去吧。」
「是,那兒媳先告退了。」
金于飛向公爹行了個禮,又對小姑小叔致意後,這才隨著玉懷瑾離開主院。
玉氏的宗祠位于王府後方,得先穿過一片植栽茂密的竹林,若是夏季翠綠蔥蔥,走在其間必是涼快清爽,但此時天寒風冷,就頗有些蕭瑟之意。
越過竹林,眼前頓時豁然開朗,一座巍峨的建築矗立于偌大的廣場上,四周蒼茫,更有種念天地之悠悠的曠遠意味。
幾個負責看守執事的僕役早已將祠堂大門敞開,里里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金于飛隨著夫君進屋,一抬頭,倏地倒抽口氣。
高柱大堂莊嚴而肅穆,北面的整道牆都打造成祭台,階梯狀的牌位一層一層地往上堆砌,雖不比那些傳承悠遠的名門望族那般氣勢磅礡,就這幾層牌位放下來,也夠令她看得驚嘆咋舌了。
畢竟她前世是草原的公主,他們游牧民族不興供奉祖宗牌位這一套,而今生做了金家的女兒,雖然父親好歹混上了皇商的名號,追根究底也就是泥腿子出身,所以來到真正世家貴冑的祠堂,她不免有些氣短。
一個家族的底蘊,不是只看這一代的成就,往上得淵遠流長,往下得一脈相承,祖宗厲害,子孫也得成材,這個家族才能綿綿不斷地傳承下去。
只是輪到了這一代,看她的王爺公爹以及兩位小姑小叔,都不像是能擔得起弘揚家族重責大任的,其實她方才火眼金楮一掃,已然發現玉家人的穿戴並不是十分矜貴奢華,看似都是好料子,卻都不是最時興的。
是不懂得趕流行,還是有其他更深一層的緣故?
金于飛不由得心思有些沉,許是這祠堂莊重的氣氛有些影響了她,尤其是當她與玉懷瑾相偕跪在蒲團上,焚香禱告時,她在那一排排牌位中看到了最顯眼的那一個。
先祖玉公凌風之位。
經過歲月洗禮,那面黑檀木的牌位並未稍有黯淡色澤,反倒流轉著某種低調內斂的風華,隸 書體的字跡在晨光掩映下顯得格外厚重。
金于飛不覺心跳加速,胸口彷佛被揪緊了似的,隱隱地疼著。
有他的牌位,那她的呢?
她屏著氣息,在那面特別出挑的牌位旁邊看見了另一個較小的牌位,彷佛受到委屈的小媳婦,怯生生地躲著。
玉門金氏之位。
沒有名字,甚至沒有頭餃,但好歹給了她一席之地,好歹承認了曾有她這麼一位鎮北王妃。
金于飛驀地心酸難抑,眼眸刺痛,一滴珠淚無聲地落下。
只有一滴。
再多也不成了,即便心里有再多的委屈與傷痛,也只能苦苦壓抑著,也只能當作沒這回事,過去了,就是雲淡風輕。
金于飛隨著玉懷瑾的動作,默默地向玉氏的列祖列宗磕頭,滿腔情緒激蕩,面上也只有一滴透明的淚水,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玉懷瑾卻眼尖地看到了,墨眸深沉如海,觀察她許久才沉聲開口。「娘子,你怎麼了?你哭了?」
金于飛一震,不知所以地望向身邊的男人,他的眼神極深,幽幽微微的似乎閃爍著什麼,她沒看清。
他見她迷茫不語,主動伸出手在她頰畔擷取一抹濕潤,然後將那沾染水氣的指尖遞到她眼前。
是她的眼淚?
金于飛剎時有些慌,勉強擠出不自然的笑容。「你別亂想,我這就是、就是……太感動了。」
「為何感動?」
因為自己不算是死得渺無聲息,至少還留下了一個牌位,一點供後代子孫憑吊的念想。
她當然不能對他說實話,只是避重就輕地笑道︰「因為你們玉家的祖先……好多啊!」
「祖先多,那又如何?」
「這表示你們家是有傳承、有底蘊的,我能嫁給你,也不虧了。」她笑咪咪的,又恢復平素慣有的那種帶著些許無賴,不受拘束的模樣。
他緊盯著她,深沉的眼神一變,也同樣恢復慣常在她面前裝傻的姿態,粉色的薄唇嘟起。「你是嫁給我,又不是嫁給我們家的祖先!」
她笑得更恣意了,故意逗他。「你莫不是在和自己的祖先吃醋吧?」
他輕哼一聲,別過頭不理她。
祭祀完畢,夫妻倆相偕離開祠堂,祠堂的大門再度關上,沉悶的聲響彷佛來自遙遠時空的呼喚,重重地叩在兩人心上。
金于飛不禁有些震撼,蓮步頓凝,回首凝望那扇緊閉的門扉。
玉懷瑾暗暗打量著她略微迷惘的神色。「娘子,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她驀地回神,微氳著迷霧的水眸看向他。
他淡淡地、彷佛漫不經心地提醒著她。「你說過,我像一個人。」
她一愣。「我這麼說過?」
「嗯。」他點頭,凝定她的眼神半是深邃,半是天真。「昨晚你喝酒的時候說的,你還說,你最討厭那個人了。」
她真的說了?不會吧?
金于飛心亂如麻,下意識地看了傻子夫君一眼,赫然驚覺他不笑的時候,那張臉看起來尤其像那個人,平常若只有五分像,現下彷佛有七、八分了。
但他,當然不是那個他,她可不能自己嚇自己,無端地慌了神,失了鎮定。
她咳嗽兩聲,勉力裝出平淡的神態。「那一定是我喝醉了,胡說八道的,沒這回事!」
「沒有嗎?」
「肯定沒有!」她昧著良心,強勢地聲稱。「你別放在心上,酒醉時的胡言亂語是沒什麼道理的,不可信。」
不可信啊。
玉懷瑾似笑非笑地瞅著自家娘子,見她眼神略閃躲,心下某個猜想更加成形了。
他裝作稚子童真,好奇地追問,「娘子,那你確實有討厭的人,對吧?」
「沒有。」她一口否認。
「真沒有?」他仔細地盯著她。
她被他看得略不自在,拍了拍肚皮,轉開話題。「哎呀,你餓不餓?今兒天有些冷,一早我就吩咐讓廚房炖點羊肉湯,午膳我們就吃這個吧。」
玉懷瑾目光一閃。「娘子喜歡羊肉湯?」
「嗯,你不喜歡嗎?羊肉加點枸杞紅棗來炖,特別好喝。」
「弄點南方的甘蔗蘿卜一起炖,滋味更美。」
「對對對!你怎麼知道?這樣的羊肉炖湯清淡中帶著些微甘甜,滋味絕妙!」
「我就猜到你會喜歡這樣吃羊肉湯。」
她眉眼彎彎,提起美食頓時心花朵朵開,看身邊的傻子夫君也順眼了幾分,笑問︰「看不出來你還是個老饕呢,以前嘗過?」
「嗯。」玉懷瑾淡定地頷首。
一百年以前,他還是那個鎮守于大齊北境的鎮北王的時候,他新娶的王妃初次為他洗手做羹湯,便是做了這樣一道甘蔗蘿卜炖羊肉,當時他喝了頗為驚艷。
只不過後來他才知曉,天生手拙的她也只會做這麼一道湯,還是因為她自己愛喝,才勉勉強強學會的。
玉懷瑾盯著身旁一提起羊肉湯,便顯得眉飛色舞的金于飛。
這女人和她一樣都愛喝羊肉湯,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他心念電轉,暗自有所思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迅速過了一遍,表面上卻是歡快地笑著,彷佛極為熱切地應和著——
「娘子,我肚子也餓了,我們快回屋里去吧!」
吃撐了!
午食過後,整整喝了三大碗羊肉湯的金于飛整個人癱軟在西廂暖閣的貴妃榻上,懶洋洋地坐無坐相,就連平常也沒啥規矩的丫鬟元寶都看不過去。
「小姐……不是,少夫人,你振作點吧,如今你可是新過門的媳婦,好歹還是得拿出點樣子來,免得讓夫家的人看不起。」
「你別忘了,爺我可是帶著十里紅妝嫁進來的,更別說聖上賜婚聖旨一下,我那重病的夫君就立刻好起來了,這麼一個有錢有嫁妝,又自帶沖喜效果的新娘子,誰敢看不起我啊?」
元寶大翻白眼。若論自戀程度,在這王都里,她家少夫人稱第二,約莫是沒人敢稱第一吧,呵呵。
「好元寶,你去替我弄點消食的山楂茶過來吧,再讓珍珠過來給我揉揉肚子。」
元寶一愣。「不是說等會兒還要進宮謝恩嗎?」
「不去了!」金于飛慵懶地揮揮手。「方才父王命人傳話給夫君,說是皇上今日忙于政務,免了我們進宮,讓我們小倆口好好過日子就是。」
「那也好。」元寶大喜。「奴婢本來還擔心少夫人你規矩學得不好,萬一進宮時惹惱了皇上或哪個娘娘,那可就難辦了。」
「說什麼呢?」金于飛沒好氣。「人家的貼身大丫鬟都是捧著敬著自家姑娘的,就你這個不省心的,老是潑我冷水。」
「我這也是為你好啊!」元寶喊冤。「少夫人倒是想想,你在宮里闖了禍,別說你自己陷在里頭,就連夫家與娘家都可能獲罪,那可多慘啊!」
「是是是,我的親親元寶都是為我好!」金于飛順著丫鬟說起胡話來,攤開一雙手。「來,給爺抱抱,爺謝謝你啊。」
見金于飛作勢欲抱,元寶嫌棄得不行,迅速跳開一步。「少夫人既然吃撐了肚子,就好好歇著吧,我去泡茶。」
「記得喊珍珠進來啊!對了,順便去 書房問問你家大爺,能不能請府里的管事過來一趟?」
元寶一凜,有不祥預感。「少夫人想干麼?」剛嫁進王府第二天就想見人家管事,這樣好嗎?
金于飛撐坐起身子,笑嘻嘻的。「我就想問問,這松濤院的帳是誰在管的?」
「少夫人想看松濤院的帳本?」
書房內,同樣喝了三大碗羊肉湯,卻是精神奕奕,借口來書房讀書習字的玉懷瑾听見府里的大管事來報,驀地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目光凌銳地朝對方看過去。
「是的。」王海微斂雙眸,避其鋒芒,在這鎮北王府管事多年,他雖不是那種十分干練的人才,也練就了幾分察言觀色的本領,早早就覺悟這位重病痊癒後便性情大變的王府長公子,不是自己所能抗衡的。「方才少夫人請小的過去問事,言下之意是想看看松濤院這些年來進出的帳目。」
玉懷瑾頷首,淡淡應了一聲,其實金于飛透過丫鬟來向他請示,他就猜到她召喚府里管事必有緣故,只不承想她膽大至此,直接就開口想看帳本。
王海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凝重,心中一跳。「其實小的也覺得不妥,若是大少爺……」兩道鋒利的眼刀射過來,王海一窒,恨不得自打耳光,連忙改口。「若是大爺同意,小的這便尋個理由回絕少夫人。」
由大少爺改稱大爺,去了個「少」字,看似不如何,卻是坐實了玉懷瑾在這鎮北王府足以說話作主的地位。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玉懷瑾輕飄飄的一句,卻是讓王海整個人神經緊繃。「自從王妃過世後,這府里就沒個能執掌中饋的主母,少夫人想看帳本,想必也是有意及早擔起當家主母的重責大任,你將帳本如數送過去,她想知道什麼,盡管細說。」
王海一愣,不免有些意外,沒想到少夫人才剛進門,大爺就肯下放財政大權了?
「愣著做什麼?」玉懷瑾眉峰一蹙。「還不快去!」
王海一震,低頭拜服。「是,大爺,小的這就去辦。」
「等等!」
「大爺還有何吩咐?」
玉懷瑾看著眼前正躬身候令的大管事,一時有些欲言又止,半晌才沉聲開口,「先前要你放進宗祠里的那個牌位……」
王海一凜,汗毛豎起,小心翼翼地問︰「小的是依照大爺的指示特意請工匠做的,莫不是還有不盡人意之處?」
「我今日瞧了瞧,那木頭太新了。」初時拿到時單看並不覺得什麼,但擱在那些經過歲月風霜的老牌位中間,就有些過于顯眼了。「找個時機命人去做個處理吧,至少得看起來像是百年之前供上的。」
「是,小的明白了。」
見大爺沒其他吩咐後,王海十分乖覺地告退了。
玉懷瑾出神片刻,才又重新拿起御賜的玉管狼毫,繼續寫字,銀鉤鐵畫,每一筆,都是氣吞山河的猛勁,若是金于飛在一旁看到了,肯定要贊一聲好。
可惜,不能給她看到。
要是她知道他其實就是那位「上馬能擊胡,下馬草軍 書」的王爺大將軍,還不知會作何反應呢,他可不想還沒確確實實地抓著這只小野貓,就把她嚇得躲回了窩里。
玉懷瑾盯著自己寫的字,墨眸如星,隱約閃耀著異樣的光芒。
從那日他在金粉閣旁觀她與那位掌事娘子談事,他就知道自己即將迎入門的女子不是個普通姑娘家,對經商之道頗有獨到的見解。
她是個眼里看重銀兩,也很懂得如何賺取銀兩的生意人。
娶她回來,應是能為這府里解了燃眉之急。
只不過,他倒是極有興致瞧瞧,他那個聰慧多才的娘子若是知曉這王府除了府邸的外觀還算金碧輝煌外,實則內里早就殘破不堪,府里上上下下早就寅吃卯糧、勒緊腰帶在過日子,會是何等反應?
思及此,玉懷瑾微微一笑,將自己寫的那幅字拿起,好整以暇地吹干了墨跡。
他等不及要看她的表情了——
「虧!簡直太虧了,虧大了!」
案桌上堆著幾本厚厚的帳簿,金于飛不過隨手拿起其中一本翻開,右手在算盤上快速地撥了幾下,當即發出了痛徹心肺的哀鳴。
一旁服侍的元寶和珍珠都被她嚇了一跳。
「少夫人怎麼了?」
「元寶,珍珠,你們家爺我心痛啊!」金于飛手撫著自己的胸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怎麼了?為何會痛?」
兩大丫鬟更焦急了,一個過來替她擦汗,一個忙著要給她弄茶水喝。
「你們都別忙了,這不是擦個汗喝杯茶就能完的事,這王府里的窟窿一日不填上,爺我這心痛的毛病就沒法治好啊!」
嗄?
兩大丫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地交換一眼後,珍珠盡量平和地探問,「少夫人,你說的窟窿是指這帳上有虧損嗎?」
「豈止虧損,根本是常年入不敷出,無底洞啊!」
好吧,原來是為了銀兩的事在痛惜。
弄清楚自家少夫人不是生病,兩大丫鬟頓時淡定了,該干麼干麼,各自去忙碌。
「喂,你們听爺說啊!」
「少夫人,你帶進王府里的嫁妝還沒完整歸納入庫呢,奴婢去看看她們打理得如何了?」元寶爽快地走人。
「少夫人,這院子里的工作任務也得好好分配一下責任歸屬,奴婢去教教底下那幾個小的。」珍珠也優雅地告退。
不過轉瞬,這專門闢給金于飛日常理事的西廂敞廳就只剩她一個人了,只有兩個小丫鬟守在屏風外等候傳喚。
身邊沒了人,金于飛也就不作了,唱戲也得有人看不是?
她端正坐姿,認真地繼續看起帳簿來,幾乎是一目十行,很快心里就有了譜。
雖只是松濤院一院的帳目,但管中窺豹,她也能看出整個王府的財務窘境,而且已經是經年累月的沉痾。
其實並不是府里的花銷多麼驚人,主要是這鎮北王府除了一府的開銷,甚至還得負擔部分北境軍民的吃食,這幾年朝廷撥下的銀兩是遠遠不足的,往往得鎮北軍自己想辦法籌措糧草。
無法開源,又難以節流,自然只有寅吃卯糧,不停掏空王府的底子了。
金于飛嘴角一揚,噙起嘲諷的笑意。
怪不得皇上會想替鎮北王府指一門與商戶聯姻的婚事呢,所謂的金玉良緣,怕只是金鑾殿上那位對王府近年來的窘境也是心里門兒清,才想著替他們拉來一座金山寶庫幫忙填這巨大的財務窟窿。
自己可真是被利用得徹底啊!
又是沖喜,又得幫著解決生存問題,一魚兩吃,不得不佩服這天家果然精于算計。
不過她金于飛也不是好惹的,有付出必得要有回報,這筆帳,且得好好和她那傻子夫君算一算才是。
一念及此,金于飛嘴角笑意更深,拿起紙筆,一面翻閱帳本,一面做下紀錄。
元寶捧著幾本入庫以後登記造冊的嫁妝簿子回來,正好瞧見主子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一些彎彎曲曲的符號。
「少夫人又在畫這些奇怪的符號了。」元寶嘆氣。
「我不是與你說過了嗎?我這是在記帳。」
「你別唬我了,我雖然不識得幾個字,但也看過幾位管事娘子記帳,就沒人是像你這樣鬼畫符。」
「這不是鬼畫符,這是一種特殊的數字,是從阿拉伯那邊傳過來的。」
「阿拉伯?哪里啊?」元寶表示沒听過。
嗯,其實金于飛自己也沒听過。
無論是前世或今生,她都不曾听任何人提起過遙遠的東方有一個叫阿拉伯的國家,她也有些糊涂,為何自己能用這樣奇特的數字作帳?
她只是隱隱約約的似乎有些模糊記憶,彷佛自己曾經學過,而且還不只會用這些數字,比如畫一些幾何圖形,求解這些圖形的角度面積等等,她也是會的。
是從哪兒學來的呢?
莫非她不只曾經歷過這兩世,其實還有過第三世?
記憶的片段實在太過破碎,她抓不住,索性也不去深究了,反正需要的時候,她自然會想起來的。
她這人就是這麼樂觀,因為不多點樂觀,就容易糾結啊!而她並不想將自己困在充滿遺憾與傷痛的夢魘里。
重活一世,她只想隨心所欲,快快樂樂地過日子。
只不過要隨心所欲,也得有充足的銀兩,所以賺錢是十分重要的。
金于飛咬著毛筆筆桿,開始動起腦筋來。
到底該如何開源節流呢?
直到日落時分,金于飛仍在深思著這個嚴肅的問題,玉懷瑾卻已等得不耐煩了,直接闖進西廂房。
一進屋,一股淡淡的玉蘭清香便撲鼻而來,玉懷瑾目光一轉,立時就瞥見炕桌上擺著的那個和闐白玉雕著寒梅凌雪的薰爐,薰爐旁還擱著一方同樣是玉雕的炕屏。
雖然這薰爐和屏風都不大,走小巧精致風格,但光是那整塊質料上佳的和闐白玉,就不是尋常人家能拿得出來的手筆,更何況牆角還隨隨便便立著一株三尺高的五彩寶石紅珊瑚盆景,整個就是瑩光流燦,富貴逼人。
這幾樣擺設明顯都是她從娘家帶來的嫁妝,果然不愧是出身皇商的女兒啊,夠闊氣的!
「娘子,你干麼呢?」
金于飛一震,回過神來,連忙收起正在紀錄的帳本。
玉懷瑾卻已眼尖地瞥見那本子上頭似有些奇特的符號,卻是不動聲色,收回視線,只對著自家娘子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我餓了。」
「餓了啊?」金于飛每回看著這分明長得俊俏的男人笑得這樣傻,就忍不住想逗他。「可是夫君,要是你娘子我不能快點把咱們院里這筆爛帳理清楚,你和我可能很快就沒飯可吃了。」
「怎麼會?」
「因為沒銀兩可買米糧了呀。」
「那簡單,向父王要就有了。」
「向你父王要?」
「嗯,父王說了,日常的用度與開銷若是不夠,就讓我吩咐王管事一聲,他自會從王府庫房走帳撥款,還有啊,每個月松濤院也是能固定領分例的。」
這傻孩子莫不是真以為這府里還有金山銀山能任他隨意提領吧?難道他不知曉這整座王府已然面臨坐吃山空的危機?
不過也是,誰會告訴一個傻子這樣殘忍的現實呢?
金于飛想著,不免用一種帶著痛心同情,彷佛關愛弱者的眼神看著自個兒的傻夫君。
玉懷瑾咬牙暗惱著,他迫于無奈不得不在這女人面前繼續裝傻,倒是真被她看成一個呆瓜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偏他娘子還不知好歹,湊過來用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夫君,我們打個商量好不好?」
他偏過頭,將自己的臉頰肉從女人魔爪里解救出來。「娘子要與我商量什麼?」
「你想不想吃你娘子親手做的吃食?」
玉懷瑾聞言一凜,眼角略微抽了抽,半晌才笑著點頭。「想啊想啊!」
「那你听我的,去求你父王,讓我也看看鎮北王府的帳本。」
「娘子要看府里的帳本?」
「是啊。」
「只看松濤院的不行嗎?」
「自然是不行的。」金于飛笑盈盈的。「除非你想你父王還有弟弟妹妹,以後都和我們一樣吃不上好東西,只能縮衣節食度日了。」
玉懷瑾作勢想了想。「那好吧,我去跟父王說一聲,讓他答應讓娘子幫我們全家解決吃飯問題。」
嗯……咦?
金于飛含笑點頭,正想贊夫君一聲乖時,轉念一想,忽然覺得不對勁。
這話听起來不大對啊,明明是她哄著他去向長輩討一點掌家的大權過來,怎麼現下倒好似是她被他綁上了賊船,不得不替他一家人籌謀未來?
這可不成,她可不能這般白白做了善事。
「夫君,不是我要解決咱們的吃飯問題,是我們全家人都要同舟共濟,一同奮起,努力賺銀兩。」
「嗄?」他眨眨眼。「我也得賺嗎?」
「必須的。」
「那父王和弟弟妹妹?」
「這府里每個主子都得有貢獻。」
「怎麼樣有貢獻啊?」
「這我得想想,總之大伙兒都不怕沒事做,金山銀山可不會平白無故掉下來,你們想過好日子,都得听我的吩咐,明白嗎?」
「……」
「明不明白?」金于飛略略提高了聲調,見傻夫君整個人愣愣的,又不客氣地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這女人,給她點顏色,她就自顧自開起染坊來了!
玉懷瑾郁惱又無奈,忍氣點了點頭。「娘子,我答應你了,飯呢?你說要親手給我做的。」
「你這不是還沒向你父王開口要到府里的帳本嗎?我那頓飯就先欠著。」
「你可得做好吃的啊!」
「放心,保證好吃。」
「我不喝羊肉湯。」
金于飛先還游刃有余地敷衍著,一听傻夫君如此強調,頓時一愣。「為何不喝?你中午不是喝得挺歡的嗎?」
「我喝夠了,要娘子替我做別的好吃的。」
「這個嘛。」金于飛為難了,她也很想練好廚藝的,並不是沒認真練過,問題就是沒那天賦,前世今生,會做的永遠只有那一道甘蔗蘿卜羊肉炖湯。
玉懷瑾將她的遲疑看在眼里,對于自己內心的猜想又多了一分把握,不由得感到心情飛揚,唇畔的笑意轉濃。「娘子可不能食言,若是到時我沒吃到好吃的,我就……」
「你就如何?」金于飛不以為意地淡淡問道,端起茶盞閑閑地啜著,根本不認為這傻子夫君能提出什麼實質性的威脅。
「我就……吃你的嘴!」
「噗!」
一口茶驀地噴出,無巧不巧,就噴在玉懷瑾唇紅齒白的俊臉上。
他呆了片刻,接著面無表情地展袖擦去臉上那一片溫熱的濕潤。
金于飛相當窘迫地看著他,她不是故意這般粗魯地噴茶的,誰教他說那樣亂七八糟的話。
「你沒燙到吧?」她關切地問,徒勞地想挽救自己造成的災難。「要不我讓丫鬟端盆水來服侍你洗臉?」
「不用了。」玉懷瑾擦干了臉,鬢邊的發絲卻還有些濕,垂貼在頰畔,竟有幾許撩人的性感。
金于飛看著,莫名一陣心跳加速,忽然想起今晨她鬧著替他更衣時,他那個幼稚又霸道的吻。
她只覺得嘴唇發燙,頓時坐不住了,慌忙抱起桌上那一疊帳本,鎖進一個小箱子里,找了個借口便匆匆逃離。
「明日回門,我去瞧瞧回門的禮物準備得怎麼樣了。」
玉懷瑾看著她抱著那小箱子頭也不回的背影,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9:02
第五章 回門趁機套話
三朝回門,是每個新嫁娘都期盼的日子,尤其是那些在娘家備受疼愛的寵兒,回來正好可以撒嬌耍賴一番,或是向爹娘訴苦,或是讓父母親人見見自己體貼的夫婿,安家人的心。
前世,遠嫁異國的金燕公主根本等不到這一天,今生,金于飛卻是在親情這塊缺憾得到了圓滿,一進門,行過家禮,用過一頓午飯,她便被母親拉進了未嫁時住的閨房,仔細關懷。
「娘,您別再問了,女兒真的過得很好。」
金于飛與姚氏並肩坐在窗邊的羅漢榻上,將中間的茶幾拿開了,整個人軟得像沒了骨頭般偎在母親懷里,撒嬌撒得天經地義。
「真的過得很好?你可莫報喜不報憂。」姚氏依然擰著秀眉,堅持要從女兒口中听到真心話。「要是有哪里不對頭,你可得仔細與娘說說,娘雖沒有你在外頭幫你爹做生意的才智與眼光,這內宅之事與夫婦相處之道,倒是比你多了半輩子的經驗。」
「我是真的好,公爹憐惜我,小姑小叔雖有些小性兒,卻也不難相處,至于夫君……」
「他待你如何?」
「還能如何?自然是萬事都听女兒的啦!」金于飛毫不心虛地在母親大人面前吹噓著,這話里有幾成真金的成分,也只有她自己知曉。
見女兒一派神采飛揚,姚氏先放下了一半的心,眸光再一轉,掃了在一旁侍立的元寶和珍珠一眼,見兩個大丫頭都笑盈盈的,臉上並無異色,當下便信了這番話。
「方才見禮的時候,娘仔細瞧著,女婿應對進退有度,對你體貼,對你爹爹也尊重,倒也不是十分痴傻。」
「他就是年幼時出了點意外,腦子有些撞傷了,其實教養是好的。」
「嗯,他是鎮北王府的嫡長子,出身高貴,自然是受教知禮的。」
那倒也不一定,出身高貴也有那些不受教的紈褲啊,在外頭恣意浪蕩也就罷了,在家還有婬虐妻妾的,要是嫁給那種男人,這一生也就毀了。
幸好,她的懷瑾還算是個好孩子。
金于飛得意洋洋地想著,剛捧起茶盞來喝,母親大人又是犀利一問。
「那你和他在床事上頭……咳咳,尚且和諧吧?」
噗!
金于飛含在嘴里一口茶差點就要噴出來,慌忙咽下,睜圓了一雙明眸瞪著一本正經的姚氏。
「娘!」她娘素來不是最婉約賢慧,最講究身為女人家的禮節嗎?怎麼如今打探起女兒的閨房密事卻是如此熟練?
「你別這麼瞪著眼楮看我,娘是關心你。」
「哪有當娘的在女兒回門時問如此羞臊的問題啊?」
「那是你沒見識。」姚氏相當的正氣凜然。「當年我回門時,你外祖母可是將我和你爹洞房花燭夜的所有細節問得清清楚楚。」
見兩個大丫頭都在一旁悄悄地抿著嘴笑,金于飛連忙揮揮手要兩人退下,待房內只剩母女倆,才大著膽子問親娘。
「娘,你莫不是怕……」未完的話語像顆鹵蛋含在嘴里,饒是她向來自詡是個爺們,此刻也有些微臉熱。「怕我夫君太單純,所以……」
「你就別這樣賣你娘關子了!」姚氏沒好氣。「一句話,到底有是沒有?」
金于飛微斂著眸。「床事,自然是有的。」就是蓋棉被純睡覺,其他更進一步的,付之闕如。
「可還和諧?」
「嗯。」各擁各的被窩,不爭不搶,自然是和諧的。
「那就好。」姚氏放心一笑,還以為女兒眼神閃躲是在害羞,殊不知她完全就是心虛。「你听娘的,如今你嫁進鎮北王府,其他事都能放一放,就是傳宗接代最要緊,要是能為你夫君生下幾個大胖小子,你這長嫂的地位肯定坐得穩穩的,就是王爺或世子爺也動不了你。」
呵呵。金于飛干笑。
「你笑什麼?娘是跟你說認真的!」
姚氏忍不住掐女兒手臂,那軟綿綿的力道一點也不見痛,反而撩得金于飛發癢,唇間灑落一串銀鈴般的嬌笑。
「娘、娘,您饒了我,我怕癢呢!好了好了,咱們別說這個了,娘,女兒今兒回來,還真有件事求您。」
姚氏一凜,頓時正襟危坐起來。「什麼事?你盡管說,咱們金家雖不及他玉家權勢滔天,總歸還是要為你撐腰的。」
「沒那麼嚴重,您別瞎操心,就是……」金于飛撩起自己一束發綹,繞在指間把玩著。「您能不能把您的拿手菜,傳授幾道給女兒啊?」
嗄?姚氏一臉錯愕。
這廂母女倆親密談心,另一頭卻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有些不爽,雖說這女婿確實長得一表人才,但架不住是個傻子啊,終歸是配不上自己的女兒。
可又能如何呢?嫁都嫁了,也只能模模鼻子認下這門親事了。
金首富雖是心有不滿,表面上倒沒為難這傻女婿,領著女婿逛自家園子,嘴上熱絡地招呼著,不時還帶著慈藹的笑容。
不愧是商場上的老狐狸,要是他有心籠絡一個人,還真能令對方如沐春風。
玉懷瑾默默承受著老丈人的噓寒問暖,今日陪娘子回娘家一趟,他已大致模清了金家兩位親長的個性,老丈人有點生意人的小油滑,岳母略悲秋傷春,但都不妨事,尚且稱得上善良忠厚。
翁婿倆正相互試探著,金家的管事忽然匆匆來報,低聲向金首富說了幾句。
金首富聞言一凜,皺了皺眉,轉過頭來面對女婿,又是彌勒佛般的呵呵朗笑。「女婿啊,你岳父外頭有點事,得去交代幾句話,我去去就來,你先在這園子里隨意逛逛。」
玉懷瑾起身,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卻是裝出一臉憨傻的笑容。「岳父大人請便,我自己會玩的。」
「那好,你自己玩啊,也別走太遠了。」
「是。」
送走老丈人後,玉懷瑾臉上笑意迅速凝斂,俊容凝霜,讓一個躲在假山上的孩童看了有些發怵。
這就是他的姊夫嗎?怎麼看起來有些可怕?
金若光只覺得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忍不住探長了脖子想看清楚,偏生一雙短腿不夠力,滑了一下,頓時重心不穩。
「啊!」
一道尖銳的呼聲劃過清冷的空氣,玉懷瑾一轉身,只見一條小小的人影在假山上晃蕩著,接著就整個人往下墜。
他心神一凜,不及細想,本能地沖上前,一個俐落的鷂子翻身,及時在半空中接住了那個孩兒,牢牢地抱在懷里。
變故陡生,一大一小都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對面。
玉懷瑾仔細端詳懷里的孩子,眉目清秀、臉蛋幼女敕,這不就是方才于午膳席間,喊他一聲姊夫的小蘿卜頭?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你身邊的丫鬟奶娘呢?」
金若光被他銳利的目光一瞪,下意識地縮了縮小身子。「我和他們玩捉迷藏呢,他們以為我躲在那邊的涼亭。」
小人兒胖胖的手指剛指了個方向,那一頭,就見幾個神色倉皇的丫鬟奶娘匆匆來尋。
「小少爺,小少爺!你沒事吧?」
「沒事,姊夫救了我。」小男孩大聲宣布。
幾個丫鬟奶娘都感激地差點沒跪下來。「多謝姑爺!」
玉懷瑾點點頭,欲將懷里的小蘿卜頭還給照顧他的下人們,不料一雙小手卻是緊緊拽住他頸脖不放。
「我要姊夫抱我回去。」
玉懷瑾劍眉一挑。方才情況危急,他在這小孩面前露了身手與凌厲的氣勢,這小孩居然不怕?
金若光敏感地察覺到玉懷瑾眼里的探究,小身子微微一顫,小手卻是將姊夫的脖子摟得更緊。「姊夫,要你抱我,不然我就跟姊姊告狀。」
還懂得拿姊姊出來要脅?
玉懷瑾似笑非笑,也不與這小孩多廢話,抱著便隨著奶娘一行人走。
金若光悄悄抬頭看他,眼神閃爍。
玉懷瑾察覺到他有些怯生生的視線,淡聲問︰「你有話問我?」
金若光一凜,咬起手指頭。「姊夫,你喜歡我姊姊嗎?」
「你猜呢?」
「我猜你喜歡姊姊的,對不對?」
「嗯,你說是就是吧。」玉懷瑾不置可否。
金若光墨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一直盯著姊夫看,也不知心里想些什麼。
玉懷瑾被他看得有些古怪,總覺得這孩童不似只有三歲半的黃口小兒。
想著,他驀地心念一動。「光哥兒,姊夫問你一個問題。」
「是有關于姊姊的嗎?」金若光很機靈。
「是的。」玉懷瑾點點頭,墨眸緊盯著懷中孩童白女敕的小臉蛋。「你姊姊在家里,可有小名?」
「有啊。」
玉懷瑾心一跳。「是什麼?」
金若光眼珠又是滴溜溜地轉,似乎看出姊夫眼里潛藏的迫切。「姊夫很想知道?」
「嗯。」
「那你答應光哥兒,以後我可以隨時去王府探望姊姊。」
一個黃口小兒,與他討價還價?
玉懷瑾眯了眯眸,要是玉望舒看見他這眼神,早就嚇得舉手投降了,金若光卻是恍若未覺,逕自吸著自己的手指頭,像是自己胖胖的小手指有多美味似的。
「行吧,姊夫答應你。」一個小孩子的要求,也沒啥好計較的。「你快說,你姊的小名是什麼?」
「飛飛。」金若光脆聲應道。
飛飛?玉懷瑾心一沉,這樣的小名……莫不是一切都只是他多心?
孰料金若光又補了一句。「還有小燕子。」
玉懷瑾胸口陡然一震,墨眸如海,深深地盯著懷中的小人兒。「你說……小燕子?」
「對啊。」
「為何是小燕子?」
金若光一愣。「這個,姊姊沒說。」
「家里都有誰叫你姊姊小燕子?」
金若光歪頭想了想。「好像沒有呢。」
玉懷瑾一愣。「那你怎麼知道你姊姊有這個小名?」
「姊姊自己說的啊。」
自己說的?玉懷瑾眼神越發迫切了,抱著小男孩的雙臂緊了緊。「她是怎麼和你說的?」
金若光眨眨眼,彷佛在仔細辨認玉懷瑾的眼神,接著才慢吞吞地回應。「有一次,光哥兒看姊姊畫畫,雪地里有紅色的梅花,樹上站著一只小鳥,我問姊姊那是什麼鳥?」
「是小燕子?」
金若光點頭。「姊姊說那只小燕子就是她,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飛過來的,再也回不去了。」
白雪、紅梅、孤單的小燕子,再也回不去了……
玉懷瑾微微震顫著,光是听光哥兒幾句話,他彷佛能在腦海里描繪那般情景,她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繪那幅畫呢?又是用何種口吻向光哥兒訴說?遺憾?或是惆悵?
「光哥兒還記得你姊姊和你說小燕子時,是什麼樣的表情?」
金若光又歪頭想了想。「姊姊,在笑呢。」
玉懷瑾一怔。「她在笑?」
「嗯,笑得可開心了。」
她如何能笑得出來?
「姊姊可喜歡笑了!我偷偷跟姊夫說啊……」金若光左右張望,接著附在玉懷瑾耳邊,像要傾訴什麼大秘密。「元寶和珍珠姊姊都與我說過,每次姊姊作惡夢醒來,都會笑的。」
玉懷瑾胸口震痛,怔忡地望著金若光的小臉蛋,腦海有瞬間空白,直到懷中的小人兒拿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恍然醒過神來。
「姊夫,你發什麼呆啊?」
他咬了咬牙,極力壓抑著心海那翻騰的驚濤駭浪。「光哥兒還記得姊姊畫的小燕子掛在哪里嗎?還是收起來了?」
「在我這兒啊。」
「在你那兒?」
「嗯,光哥兒喜歡,就讓姊姊送給我了。」
玉懷瑾盯著金若光。「那姊夫和光哥兒做一個交易,你將那幅畫讓給我可好?」
「你要與我交換什麼?我可是很挑剔的喔!」小人兒抬高小小的下巴,不客氣地拿著喬。
玉懷瑾微微一笑。「我與你換……一個秘密。」
回程的馬車上,玉懷瑾相當的安靜,金于飛連連瞥了他好幾眼,終于忍不住探問,「夫君,你怎麼都不說話?莫不是方才在我娘家,我爹和你說了什麼不中听的話?」
玉懷瑾一凜,轉過頭來望向自家娘子,一時卻是打不定主意該用何種臉孔面對她,最後也只能淡淡回應。「你爹對我很好。」
「我听說光哥兒在園子里淘氣,是你救了他,還陪他玩了一個多時辰。」
「嗯。」
「他沒鬧得你頭疼吧?」
是有點頭疼,但也很可愛,尤其他還送了自己那樣一份大禮。
玉懷瑾深沉地尋思著,看向金于飛的眼眸閃爍著不尋常的光芒,彷佛碎落了星辰,教金于飛不由得有些莫名的心慌。
她別過視線不再多問,心里想著雖說爹娘都是和善人,但難保府里沒有那麼一、兩個不長眼的下人沖撞了他,他雖純傻,卻不是個完全不諳世事的,心思頗有幾分敏感,許是听見一些閑言碎語,她這個做娘子的也該哄哄他才是。
心中有了計較,一回到王府,金于飛便一頭鑽進了松濤院的小廚房,嚇得幾個廚娘手足無措。
「少夫人,你怎麼來了?」
「今兒的晚膳我來準備。」
「你要親自下廚?」廚娘們慌了。「那怎麼成!」
「怎麼不成?」她嫣然一笑,從珍珠手里接過一個陶甕,這可是娘親大人交給她的秘密武器呢!「珍珠,你去和大爺說一聲,晚上請王爺、世子爺和大小姐過來松濤院,一家人一起吃頓飯。」
「是,奴婢這就去。」珍珠躬身領命,卻是不敢就此放心離去,對元寶使了個眼色,悄悄拉她到一旁說話。「你看著少夫人,可別讓她把灶間給燒了。」
元寶點點頭,兩個奴婢交換操心的一眼,珍珠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深怕沒有自己看著,元寶這個不著調的會和少夫人一起將松濤院鬧得雞飛狗跳。
冬天的日落早,酉時初刻,玉懷瑾看看天色差不多了,從前院的 書房往後院走,經過小廚房時,一陣熱鬧的喊聲此起彼落。
「元寶,你先別切那些菜了,快來這邊幫我看火!」
「少夫人,你又怎麼了?」
「沒事,就是這煙有點大……」
「哎呀,這火還真大,可別又像方才一樣燒起來了!」
又?玉懷瑾一凜,踏出去的長腿便折回來,往小廚房走去,還未來到門口,就見一陣濃煙從里頭冒出來。
不會真的燒起來了吧?
玉懷瑾加快了腳步,旋風似的卷進灶間,只見正中央一團灶火燒得旺旺的,他那位平日粉妝玉琢的娘子正蹲在那口灶前,白女敕的臉頰都覆上了一層煙灰,元寶和另一個廚娘在她後頭看著,都是一臉焦急。
「少夫人,這看火的事你又何必親自來?交給奴婢就是了,你快起來吧!」
「沒事,我就看一眼,做飯哪能不會控制火候?」
「可是……」
廚娘話語未落,一道火舌陡然竄出,嚇得她驚叫一聲。
玉懷瑾見勢不妙,快步上前,一把就將那倔強的小娘子給拽入懷里。
「你胡鬧什麼!」他又氣又急,語氣不由得就有些嚴厲。
金于飛愣了愣。「你怎麼進來了?」
玉懷瑾沒好氣,將她拉到灶間門口,清銳的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掃了一圈,確定她安然無恙,暗暗松了口氣,臉色卻是越發難看。「我還想問你呢,你在這廚房里忙活了一個多時辰,連個灶火都還沒燒好?」
「我沒事,你先回屋里等著,馬上就能開飯了。」
金于飛嫌他礙事,想將他推出去,不料他轉頭一瞪,目光凌厲得教她愣住。
「不許再弄了!府里是沒下人嗎?要你這個少夫人如此親力親為?」
「是你自己說要吃我親手做的菜,你忘了嗎?」
玉懷瑾一窒,見金于飛仍有反抗之意,索性直接上手將她整個人橫抱起來,大踏步離開廚房。
金于飛呆了,沒想到這個傻夫君也有如此蠻橫的時候,而且還是當著滿院子下人的面,就這樣公然抱起她,不顧眾人異樣的眼光。
她不禁臉紅心跳,總覺得怪怪的。
好半晌她才回過神來,敲打著玉懷瑾的肩膀,在他懷里扭動起來。「你放我下來!」
他絲毫不理會她的掙扎,鋼鐵般的兩條臂膀更加將她箍得緊緊的,教她動彈不得,只能被迫蜷縮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濃烈的男子氣息。
她臉頰更燙了,一顆心怦然狂跳。
這沒道理啊,他就是個心智不成熟的傻子,她以為自己不會將他當成男人看的,可無論是他上回輕薄地咬她嘴唇,或是這次將她緊緊圈在懷里,她都強烈地感受到,這個傻夫君的確是個男人,而且還有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他讓她,想起了那個人……
宛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金于飛忽然感覺透心的涼,她不由自主地震顫著,像是驚懼,又似慌張。
玉懷瑾將她一路抱進正屋里間,喝令所有下人都不準進來,簾幕一甩,就將她往柔軟的床榻一拋,看似毫不憐香惜玉的動作,卻不曾弄疼了她。
她踢開腳上的繡鞋,躲進厚厚的被褥里,雙手抓緊被角,好不容易有些安全感了,這才抬起頭來望向他。
房內尚未點燈,只有案桌上一盞燭火搖曳著,霞光暮色由窗外透進來,朦朦朧朧的,映亮了他半邊身子,卻也將他半邊臉龐隱藏在幽暗里。
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心跳就更亂了,想起了糾纏自己多年的惡夢,想起在夢里,她總是無法把握那個男人的心思。
她想起了和他共度過的那幾個火熱又昏沉的夜晚,想起了那日大雪紛飛,他們在城外野林遇上了刺客,想起了最後取走她性命的那一箭……
「小燕子。」他輕輕地喊了一聲。
她登時一震,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的男人。「你……喊我什麼?你、你怎麼會知道……」
他彷佛嘆了口氣。「是光哥兒告訴我的。」
她一愣。「光哥兒?」
「這是你的小名,對吧?很好听。」
原來是光哥兒告訴他的,原來他不是……
金于飛正思緒凌亂著,玉懷瑾驀地坐上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娘子,你是不是怕了啊?」
他笑嘻嘻的,又恢復了原先的單純無害,她眨眨眼,幾乎要以為自己方才的所有感覺只是錯覺。
「我怕什麼!」認清了眼前這個他,不是那個他,她潑辣的氣勢又回來了,臉頰氣鼓鼓的。「有什麼好怕的!」
「我不是不讓你做飯,是剛剛實在太危險了,你差點就被火燒到了呢。」傻夫君嘟著嘴,一臉後怕的模樣。
她看著這樣的他,眯了眯眸,故意逗問,「我看怕的人是你吧?你老實說,方才是不是嚇到了啊?」
「嗯。」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我擔心火燒了娘子,娘子會痛的。」
這傻孩子!
金于飛緊繃的神經完全放松了,粲然一笑。「你莫怕啊,我只是想炖一鍋湯。」她輕輕拍了拍他。「你不是說想吃我做的吃食嗎?」
「我不要了。」玉懷瑾緊緊握住她的手。「娘子,你得好好的,我不要你受傷。」
她看著他彷佛極為心疼的表情,忍不住又探問,「我受傷了,你會如何?」
「會心疼。」
「是嗎?」
「嗯。」他嚴肅地點頭,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這里,會痛的。」
「這里是?」
「是我的心。」
她笑著隨口試探,他卻回答得十分認真,緊盯著她的墨眸幽深如海,潛藏著某種令她捉模不定的情感。
她頓時又心慌起來,下意識地欲掙月兌他的手,他不肯放,兩人拉拉扯扯之間,她往前一趴,玉手意外地按到他身上某處。
那里,熱熱的,軟軟的,卻又很快地有硬起來的跡象。
金于飛還愣怔著,玉懷瑾只能緊咬住牙關,做出一副委屈的神態。
「娘子,你壓到我的『小玉兒』了。」
小玉兒?
金于飛起先還糊涂著,等到弄清楚原來自己一只手正壓在男人胯下最脆弱之處,整張臉頓時爆紅,狼狽地抽回手,身子往後退。「我、我不是故意的,這就是個意外,對,是意外。」
她慌得嗓音破碎,他卻是直勾勾地瞅著她,彷佛還嫌她不夠窘迫似的,撒嬌地補了一句。「『小玉兒』好疼。」
天哪!金于飛心亂如麻,嚇得連忙伸手掩住這傻呆子不知顧忌的嘴唇。「你別說了!我警告你,這話可不能在外頭胡說八道,會嚇死人的,知道嗎?」
「喔,那我不說了。」玉懷瑾很是溫順地頷首,卻是眼珠一轉,故意貼近金于飛耳畔。「我只在娘子耳邊說,好不好?」
溫熱的男人氣息,吹得金于飛耳朵酥麻,全身血液都羞窘地沸騰著,連忙將他推開。
「差不多該是用晚膳的時候了,不好讓王爺和你弟弟妹妹久等,我們還是快點起來吧!」
「好。」玉懷瑾倒是很干脆,乖乖站起身來。「可是娘子,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晚上睡覺的時候,你得哄哄我的『小玉兒』,不然它很可憐的。」
金于飛聞言,驀地倒抽口氣。
登徒子!大!
她狠狠瞪著眼前一臉很無辜的男人,他這究竟是真傻還是裝傻?她怎麼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了?
玉懷瑾面對她滿是質疑的眼神,卻是淡然微笑著,眼眸如星辰閃耀。
申時正,松濤院的前院廳堂熱熱鬧鬧地擺開了筵席。
都是一家人,也沒有什麼好避諱的,男女同席,圍在一張大理石圓桌旁,案桌中央擺了個鴛鴦暖鍋,冒著熱騰騰的蒸氣。
這鴛鴦暖鍋分割成兩個半月形,一邊是麻辣口味的湯底,一邊則是枸杞紅棗藥膳湯,下鍋的肉盤與菜料十分豐富,上好的肥牛、肥羊切成薄片就不說了,還有琳瑯滿目的各色蔬果瓜類,香菇、金針菇、猴頭菇及魚肉、鮮蝦、干貝等山珍海味,那也是無限量供應。
別說玉嬌嬌姊弟倆看得目不暇給了,就連玉長天這個當家的王爺眼楮都大放光芒,頻頻贊嘆。
「兒媳婦啊,你這是何等本事,這大冬天的,哪來這許多新鮮的瓜果蔬菜?」
「父王,這些都是兒媳陪嫁的農莊所種植的,冬日里在空地架起大棚,里頭用搭暖炕的法子培育蔬菜,再請幾個佃農細心照料,倒也沒什麼難的,就是得多費點柴火。」
何止多費柴火?這大冬天里要種出這些蔬菜瓜果,肯定不是簡單的事,否則有這溫室栽培之法,那些當官的早就進行全國性的推廣了,又哪會由著他們這些權貴享受口月復之欲?
一念及此,玉長天看向長媳的目光越發熱切了,彷佛在看一個走動的賺錢工具似的,深感兒子這媳婦娶得不虧。
金于飛察覺到公爹滿是贊賞的目光,微微一笑。「父王和小姑小叔以後若是想吃什麼,盡管與兒媳說,我那幾個農莊雞鴨魚肉、瓜果蔬菜,什麼都有,不是什麼貴重的,就圖個新鮮口味。」
玉長天朗聲大笑。「話說回來,兒媳婦啊,都是一家人,你也別喊什麼父王了,就同舒兒他們一樣,喊我一聲爹吧。」
「是的,爹爹。」金于飛從善如流。「那爹您也直接喊我飛飛吧,我娘家人都是這麼喊我的。」
「行!」
公媳倆達成共識後,玉長天便執起筷子,示意眾人開動。
玉望舒當下不客氣地風卷殘雲起來,玉嬌嬌吃相雖然矜持優雅,卻也沒少將桌上的山珍海味往嘴里送,倒是玉懷瑾,並不急著動筷子,只是似笑非笑地盯著坐在他身旁的金于飛。
他本以為她今日剛從娘家歸寧回府,就急著往灶間里鑽,是打算做什麼了不得的料理呢,結果送上桌的竟是暖鍋,連湯底都是從娘家帶回來的。
她費的功夫,不過是將這兩樣湯底加熱,就這樣,她還能弄得整個灶間烏煙瘴氣,差點沒一把火燒了。
他這個娘子,可真能耐啊。
金于飛正將一片在麻辣湯底里涮得恰恰好的肥羊肉放進嘴里細嚼,驀地感到一陣異樣,這才驚覺她的傻夫君一直盯著自己。
「夫君,你怎麼不吃?」作為一個賢慧的娘子,她自然不能只顧自己吃得痛快,還是偶爾得服侍一下丈夫的。她夾起一塊軟女敕的魚肉放上玉懷瑾面前的小碟里。
「這是今天一早才抓上來的湖魚,很鮮的。」
「娘子不是說要親手下廚煮湯給我喝嗎?」
「是啊。」
「就這個?」
「怎麼?夫君不喜歡吃這鴛鴦暖鍋?這可是我娘家特制的湯底,外頭嘗不到這樣的好味道。」
「可這不是你親手做的。」傻夫君扁了扁嘴,彷佛挺委屈的。
金于飛訕訕一笑。「哎呀,是我親自看火加熱的,這樣還不成嗎?」
傻夫君不吭聲。
金于飛想想,這事確實是自己有些取巧,也不能欺負他傻,就想著用這種方式糊弄過去。
「那娘子親手喂你吃,算是道歉好不好?」
玉懷瑾一愣,未及回應,金于飛就主動將那塊魚肉遞至他唇邊,他猶豫片刻,還是張嘴一口咬下。
一個喂,一個吃,這情景說不出的甜蜜曖昧,卻是看得桌上其他人都忍不住辣眼楮。
這算什麼?公然放閃?
玉嬌嬌輕哼一聲,頗為不屑地撇撇嘴,玉望舒卻是和老爹交換一眼,父子倆心里剎時都感到不是滋味。
玉懷瑾這個魔王,在他們面前架子擺了個十足十,在自己娘子面前卻還能裝傻扮無辜,還敢撒嬌要人家喂他吃東西,他敢不敢有點禮義廉恥?
「娘子,我還要。」玉懷瑾指了指在鍋里翻滾的花枝丸。
金于飛很上道,立刻用湯杓將那顆白生生的丸子撈起來,親自夾給夫君吃。
玉望舒簡直看不下去了,附在玉嬌嬌耳畔低語。「你說大哥是不是有點過分?他明明就不傻,卻這般耍得大嫂團團轉。」
玉嬌嬌瞥了放閃夫妻倆一眼。「呿,這關你什麼事?」
「我是怕哪天大嫂得知真相,會鬧著要與大哥和離啊。」
玉嬌嬌一凜,筷子在半空中凍住,明明心下很在意,表面卻故作淡定。「離就離吧,反正我們也管不著。」
「你這人怎麼如此無情無義啊?我可是听說了,大嫂今日一從娘家回來,就命人往你院里送了好幾匹名貴的好料子,還都是今年最流行的花樣,听說還要請彩衣坊最厲害的裁縫和繡娘替你裁制新衣裳。」
彩衣坊也是金家名下的產業,?錦緞布料及成衣的銷售,在京城里的名聲同樣是響叮當的,一衣難求。
玉嬌嬌微斂眸,掩去眼里的情緒。
若說她不感動,那是騙人的,可心里還是難免有些不得勁,她知道,大嫂必然是看出了她的捉襟見肘,才會特意送她衣料,又要請人替她裁制衣裳。
不僅如此,大嫂還派人送來一大盒珠花及各樣首飾,其中有一頂小巧精致的米珠彩冠,正是時下年輕小姑娘最愛的飾品,她若是能戴出去參加各府的宴會,肯定能收獲一大波羨慕的眼神。
只是很可惜,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收到帖子了,好似這王城里所有的名門貴女都同時忘了她的存在,誰家辦宴會,都沒想到要邀她赴約……
小姑面露愁容,金于飛很快就注意到了,但她並沒有戳破,只是讓下人又送了一壇秋露白上來,炒熱席間的氣氛。
這晚,玉嬌嬌喝醉了,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倆更是喝得暢快淋灕,金于飛自己也微醺,只有玉懷瑾無論喝了多少酒,目光總是清明,神智依然清醒。
只不過面對自己醉醺醺的娘子,玉懷瑾還是一貫地裝傻。
吃罷酒席,兩人回到房里,金于飛忽然捧住他臉龐,吃吃地笑著。
「娘子,你喝多了。」他微微一笑。
「嗯,我是喝多了。」這回她倒是爽快地承認了。「因為我心里高興。」
劍眉訝異一挑。「因何高興?」
「你知道剛才散席時,爹和我說了什麼嗎?他說啊,以後,這王府的中饋就由我來管了!」
「是嗎?」他其實一點也不吃驚,因為正是他交代玉長天這麼做的。「你能管家,就如此歡喜?」
「自然是歡喜的了,因為這表示公爹認可我了,他願意信任我。」
「嗯。」
「我一定會好好管的,替府里多賺點銀兩。」
「那就拜托你了。」
金于飛眨了眨略顯迷蒙的眼,彷佛覺得他的反應有些平淡,軟軟的柔荑在他臉頰揉呀揉的,揉得他的臉有些變形,唇畔含著的笑意也開始別扭起來。
「你別鬧了。」他輕聲制止她,話里是連他自己也未察覺的寵溺意味。
可她在神智朦朧間倒有些听出來了,踮起腳尖,勾住他脖子,認真地瞅著他。
「玉懷瑾。」她喊了一聲。
「嗯。」他也應了一聲。
「其實我一直想不通怎麼聖上當初替你指婚,偏偏就想到我了?」
「怎麼?你不樂意?」他微微蹙眉。
「不是。」她搖搖頭,呼息間吐著淡淡的酒香。「我是想啊,既然嫁了你,我就盼著能和你好好過日子……我也沒什麼好求的,情啊愛的我都不想,就想一輩子平平安安就好。」
這便是她的心聲嗎?不求情愛,只求平安?
他深深地望著她,墨眸幽暗閃爍,似無垠的星河。
「你說呢?」她等不到他的回應,神色略有些黯淡。「玉懷瑾,你能不能莫要像他一樣啊?」
他震了震,胸臆不由自主地揪緊。「什麼意思?」
蔥白的縴指在他臉上輕輕劃過。「你莫像他,傷我的心,好不好?」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呢?
他盯著她,心情百般復雜。
「好不好嘛?」螓首在他胸膛前頂著轉著,像一只愛撒嬌的小花貓。
他心一軟,想著這一刻無論她對自己提出的是何等無理的要求,怕是自己都會難以回絕吧。
何況她所求的,其實有些卑微……
「好。」他啞聲低語。
她一怔,揚眸望他,像是沒听清他說什麼,又彷佛不敢置信。「你再說一遍?」
他淡淡一笑,將佳人輕輕地攏在臂膀間,慎重地在她耳畔許諾。「娘子,我們一同好好過日子吧,這輩子你好,我也好。」
「嗯。」她該是听到了,輕輕地點了點頭,整個身子放松,軟軟地偎入他懷里。
軟玉溫香在懷,不做點什麼,好像就不算是個正常的男人?
玉懷瑾胸口灼熱,心跳不爭氣地亂著,一把將佳人攔腰抱起,萬分珍惜地擱在柔軟的床榻上。
只見佳人一個翻身,抓起一粒軟枕就抱入懷里,櫻唇微啟,如貓咪般發出細細的鼾聲。
好吧,竟然睡著了!
玉懷瑾傻眼瞪著這一幕,不得不在心里暗暗感到遺憾——
他的「小玉兒」,看來今夜還是只能繼續保持冰清玉潔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9:22
第六章 給小姑撐場子
作為一個初初執掌中饋的少夫人,金于飛無疑是非常努力的,難得沒有發揮她平素賴床的功力,連續數日都是卯時即起,辰時初就坐在敞廳接見王府里諸位媳婦及丫鬟,派任務、發對牌,當家理事,甚至偶爾有了疑問,連前院的管事們也得來向她回話,而新年就在她的這番努力之中過去。
這天,她總算將府里一團亂帳理出了頭緒,便趁著早晨請安的時候向王爺公爹提出建議。
「府里這幾年都是入不敷出,還得負擔絕大部分北境軍士的口糧,這樣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兒媳建議,不僅府里得有進項,北境的戰士必須同百姓一同屯田耕種,就算朝廷不給糧,也不能只想著吃鎮北王府的救濟糧。」
玉長天听聞兒媳奏事,瞥了一旁默不作聲的長子一眼,不免有些尷尬地表示。「飛飛啊,你這提議自然是有理的,只是咱們鎮北軍是正規的軍隊,都是出身正經軍戶的居多,習慣了習武打仗,對農事可謂一竅不通,要他們去屯田,這不是……呵呵,難為他們了嗎?」
「當兵的也不是天天打仗,平日出操完,去向當地的農民學習耕種,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這個……」
「爹,您可是鎮北王,北疆軍民理應唯您是從,您發個命令下去,他們敢不听嗎?」
果真是打蛇打七寸啊!兒媳這一戳就戳中了他最大的痛處,身為鎮北王,威信卻是日漸低落,要不是此時北境還有幾名世代傳承的老將替他撐著場子,他這鎮北王的王位能不能坐得穩還兩說呢。
玉長天訕訕一笑,不知如何面對兒媳那閃閃發光,彷佛充滿敬慕的眼神,只得朝兒子瞥去求救的一眼。
玉懷瑾不動聲色地朝自家不爭氣的老爹微微頷首,玉長天頓時如蒙大赦,豪邁一揮手。「行!那就照兒媳你提議的,擬個章程出來,老子立刻交給底下的人辦去。」
有了兒子撐腰,玉長天話說得都大聲起來,十足有底氣,反正到時這些事不會是他去交辦,自然有他兒子用心籌謀,他等著享清福就是了。
「多謝爹爹。」首戰告捷,金于飛越發眉飛色舞,又笑咪咪地提出第二個建議。「江南向來是魚米之鄉,咱們北方缺糧,南方可是富足得很,兒媳從前在娘家時,年年都會在南方大肆收購米糧,南糧北運,賺取價差。」
「南糧北運,賺價差?」玉長天不笨,一下子就听出了這其中的門道,急切地問︰「這買賣可真能做得?」
「自然是做得的,不知爹爹可願信兒媳一回,派出府里幾個得用的人才隨我自娘家帶來的管事去南方走一趟?」
玉長天又下意識地瞥向玉懷瑾,玉懷瑾再度微微一點頭,他又是滿面春風。「行!我即刻交代王大總管,讓他選幾個年輕得力的管事隨你差遣!」
「兒媳再謝爹爹。」金于飛盈盈行了個福禮。
俗話說有一便有二,無三不成禮,公爹如此干脆賞臉,金于飛自然是毫不客氣,順竿子便往上爬,陸陸續續提了幾條或開源或節流的改革措施。
玉長天在嫡長子的眼神示意下,全數買單。
會不會太順利了?
到後來,金于飛都不由得有些感到奇怪,公爹完全不駁她這個兒媳的話,甚至連她緊縮他院里供給姨娘的用度,他都二話不說地點頭應允,這究竟該說他是性格親切,還是天生的不靠譜?
無論如何,金于飛總算是達到自己的目的了,心滿意足地告辭,玉懷瑾卻留了下來,與自家老爹說私密話。
「瑾兒,爹爹可是完全照你的意思,把所有的重擔都扔給你媳婦了,只是她年紀輕輕的,真能扛得住嗎?」
老人家還是有點良心的,總覺得自己做甩手掌櫃,把府里的財政大事都托付給晚輩,是否有點不負責任?
玉懷瑾淡淡地睨現任鎮北王一眼。「您老就放心吧,有她扛著,總比您自個兒擔來得好。」
玉長天一凜,吹胡子瞪眼。「瞧你說的,這是看不起你爹爹呢?」
玉懷瑾不置一詞,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著。
玉長天頓時就氣虛了,罷罷罷,反正自己就是個掉鏈子的,他早就認清這個殘酷的事實了。
玉懷瑾見「父親」如此識相,微微一笑。「明日的操練就免了,我出府一趟,和幾個親衛見見面,商議一些事情。」
「你要出府啊?那意思是爹爹和你弟明日不用早起了?」玉長天這位老王爺關注的重點竟然不是大兒子何時在外頭偷偷養了親衛,而是可以免去一日黎明操練的煎熬與痛苦。「那太好了!你去吧,一路順風,好好辦你的事,不著急回來啊,在外頭多住個幾天也挺好的,只是得先跟你媳婦交代一聲,免得她擔心你。」
玉懷瑾瞪著還未偷得浮生半日閑就已然喜上眉梢的老王爺,深深感到無語,並且無力。
子孫不肖啊!
隔天,玉懷瑾用完早膳後便坐著馬車出府,理由是和幾個從小就認識的公子哥們一同去鄉間采風。
夫君不在家,金于飛一想,反正手頭的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不如自己也放風一日,于是命丫鬟去玉嬌嬌住的芳菲閣相邀,帶著小姑一同出門逛街采買去。
饒是金于飛嫁進王府將近半個月了,但除了日常請安用膳之外,這還是姑嫂倆初次私下相處,玉嬌嬌不免有些矜持,對金于飛這個大嫂的態度不冷淡,卻也不算熱絡。
金于飛倒是無妨,在她眼里,小姑就是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豆蔻年華的少女,又出身高貴,性子有幾分別扭也是常有的,她倒寧願應付這種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也比那種表面楚楚可人,卻滿肚子心計的白蓮花來得好。
兩人坐在馬車上,金于飛借著半卷的窗簾透進來的光線,打量著玉嬌嬌。
今日小姑娘穿了件桃粉芙蓉折枝的對襟長襖,搭配百褶妝花裙,外罩藕色滾雪白狐毛風衣,雲鬢斜斜插著一枝小巧的累絲含珠金雀釵,雙翅隨著行走時微微顫動,分外顯得輕盈可喜。
金于飛一眼就認出來小姑身上穿的是她上回送的衣料所裁制的新衣裳,頭上戴著的也是她贈的珠釵,看來小姑挺喜歡她的禮物啊。
「嬌嬌,你今日看著可真美!」她毫不吝惜地稱贊。「這身衣裳把你襯得越發雪肌玉骨,顏色極好,這一走出去,也不曉得要收攬多少翩翩少年郎仰慕的目光。」
玉嬌嬌睨她一眼,似乎還是不太適應她這一開口就舌粲蓮花的習慣,臉頰微暈著不自在的霞色。「大嫂是稱贊我呢,還是在替你送我的那些綢緞攬功勞?」
「自然是稱贊我的小姑啦!只可惜你大嫂我也是個女人,要我是哪家的少年郎,怕不是鎮日追著你跑。」金于飛笑著輕嘆,整一個浮華浪蕩子的風範。
玉嬌嬌不可思議地瞪著她,說實在的,大嫂這性格,也虧大哥是有意在她面前裝傻,否則如何能忍受得住?
「嬌嬌今日可有特別想買的物件?是先去逛逛金粉閣還是彩衣坊?若是你對珠寶首飾有興趣,我們也可去多寶齋瞧瞧。」
玉嬌嬌一听大嫂提起多寶齋時那隨意的口吻,就知道這必然也是她娘家的產業之一。
說起珠寶玉器的大家,眾人總是推崇老字號的司珍閣,但近幾年來,卻是多寶齋出產的飾品更加受到名媛貴婦們的歡迎,原因無它,多寶齋的師傅年紀都比較輕,講究的是不拘一格的設計創意,而不是捧著老掉牙的傳統,所以才能急起直追,在京城打下了一片立足之地。
據說多寶齋幕後的掌事正是她這位大嫂,事實上,金家所有與女人相關的生意,都有她大嫂插手,才能走到如今的繁華鼎盛。
「嬌嬌在想什麼?是有心事嗎?」金于飛見玉嬌嬌沉默不語,溫聲問道。「不若說出來,讓大嫂替你開解開解?」
「我才沒有心事呢!」小姑娘嬌嬌地駁斥。就算有,也無須旁人來管。
金于飛嫣然一笑。「你說沒有就沒有吧,今日天光正好,就是有煩惱,咱們也把它丟在一邊,盡管恣意暢快。」
這灑月兌的反應倒教玉嬌嬌一怔,她正準備迎接唇槍舌劍,誰知等到的卻是溫暖的笑容。
正當她有些恍神時,馬車已來到多寶齋店門口停下,大掌櫃的見是東家小姐來了,畢恭畢敬地迎上。
「大小姐,怎麼要來也不先囑咐小的一聲?小的也好為你先行掃塵烹茶。」
「別喊我大小姐了,我如今可是個成親的婦人了。我今日過來不為別的,就是帶我夫家的小姑來玩玩。」金于飛笑著為兩人引薦。「嬌嬌,這位就是多寶齋的大掌櫃,你叫他一聲周叔就行了。」
「不敢不敢。」周大掌櫃客氣地應道,朝玉嬌嬌抱拳行了個禮。「小的問候玉姑娘金安。」
玉嬌嬌淡淡點頭,看了在一旁笑盈盈的金于飛一眼,略微別扭,但還是勉為其難地喚了一聲。「周叔。」
周大掌櫃頓時笑得越發真心實意了,就連金于飛也略感意外,以小姑身為王府嫡女的身分,願意喊一個商家掌櫃一聲叔,算得上很給面子了,看來她對自己這個大嫂還是有幾分尊重的。
「夫人、玉姑娘,請隨我來。」周大掌櫃笑道,一路殷勤地將人引上三樓。
多寶齋一、二樓賣的多是各色流行的首飾,真正貴重且獨具巧思的珠寶是不會輕易給人看的,通常是由店里的掌櫃親自來為客人介紹。
既是東家特意帶來的客人,要看的自然就是珍品了,只是沒想到兩人隨著周大掌櫃上了三樓,還未進入包廂,就先踫見了另一組客人。
「唷,這不是嬌嬌嗎?」一個膚白貌美的少女揚聲笑道,身上裝扮得極為華貴,眼角一滴淚痣格外惹人憐愛。「今兒可巧了,沒想到會在這兒踫上你。」
玉嬌嬌一凜,見來人是丹楓郡主,心下暗自懊惱。
從小在貴女圈出入,兩人彷佛天生不對盤似的,樣樣都要一爭高下,前幾年還可說是各領風騷,這兩年她總是被丹楓郡主壓著打,格外憋屈。
最憋屈的是,人家可是長公主的愛女,名正言順的皇家郡主,自己雖也是個異姓王的嫡千金,卻並未得到任何封號,小時候還常有機會進宮,頗得當朝太後娘娘的寵愛,自從太後仙逝後,她的處境便一日日地艱難起來。
有時候玉嬌嬌也會怨,都怪鎮北王府的男人不成器,教他們王府的威名日益沒落,害她在京城的社交圈里也跟著挺不直腰板。
但這埋怨也只能在心里,在外頭,她可還是堅持將下頷高高抬起,絕不能讓旁的名門貴女看出她絲毫的怯弱。
玉嬌嬌故作雲淡風輕,對丹楓郡主及她身旁兩位同樣出身不凡的貴女淡淡一笑。「丹楓郡主,左小姐,柳小姐,各位好久不見。」
左意是戶部侍郎家的千金,柳無雙則是右相家的小姐,這兩個可說是丹楓郡主的閨中密友,基本上唯她馬首是瞻。
「確實是挺長時間沒見了。」左意有一雙圓圓的大眼楮,笑起來卻是眯起的。「怕是鎮北王府近日喜事連連,嬌嬌無暇分心,這才許久不來赴姊妹們的邀約。」
柳無雙眼珠一轉,也跟著看似親切地笑問玉嬌嬌。「今年的牡丹帖,嬌嬌可收到了?你總不會忙到連宮里辦的宴會都不來露個臉吧?」
玉嬌嬌聞言一凜。
話說每年陽春三月,牡丹花開的時節,京城總會舉行各種賞花的宴會與詩會,尤其是宮里最被盛寵的陸貴妃娘娘,因聖上一句「國色天香」的贊語,更是將自己與牡丹類比,每年都會發出「牡丹帖」,廣邀京城的名媛貴婦。
而今年,听說陸貴妃有意借著牡丹宴替自己所出的六皇子選妃,京城的貴女們更是趨之若鶩,人人都以收到帖子為榮。
眼看玉嬌嬌臉色略微發白,以丹楓郡主為首的幾個貴女交換一眼,心下約莫都有了數。
金于飛在一旁看著這幾個小姑娘耍著幼稚的小心機,頗感好笑,上前一步,朗笑揚嗓。「幾位小姐可是我家嬌嬌的朋友?今日既然有緣在此相見……周大掌櫃的,這幾位小姐無論買了什麼,都給她們八折的優惠。」
周大掌櫃自是躬身領命,丹楓郡主等人見金于飛如此慷慨,都是一愣。
「你是?」
玉嬌嬌咬了咬唇,暗中瞪了多事的大嫂一眼,卻仍是擺起姿態,向眾人介紹道︰「這位就是我的大嫂,金氏。」
「呀,原來你就是嬌嬌那個傻子大哥娶的新娘子。」
丹楓郡主故作訝異,左意與柳無雙亦是嘴角抿笑,關于「金玉良緣」的這則八卦,京城里可是早就傳遍了,就連她們這些閨閣中的女兒家亦是有所耳聞。今日見到傳說中的主角,幾人都不免感到新奇,也絲毫不掩飾眼里的嘲弄之意。
玉嬌嬌氣得咬牙,當下就欲發作,金于飛卻是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她黛眉一蹙,正感覺這個大嫂頗為礙事時,就听見金于飛悠悠然地開口。
「郡主怕是誤會了,嬌嬌的大哥,我的夫君他並不是傻子。」金于飛狀若懇切,眉目彎彎,笑意淺淺。
丹楓郡主冷哼一聲。「不是嗎?」
金于飛笑得更溫潤了。「不知郡主可曾听聞?佛家有句偈語,『心中有佛,所見皆佛』。」
飽讀詩書的柳無雙一听金于飛道出這句偈語,心中頓時一跳,有不妙的預感,左意卻仍是茫然不解。
丹楓郡主更是皺了皺眉,滿臉不屑。「我又不是修行之人,這句偈語听沒听過的,又如何?」
玉嬌嬌一听大嫂說出這番話,當即領會了言下之意,此刻見丹楓郡主尚且不曉自己被捉弄了,忍不住莞爾。「當今皇後娘娘素來最愛听經,郡主經常進宮,怎麼都沒受到一點薰陶呢?」
丹楓郡主總算听出了一絲不對勁。「玉嬌嬌,你這是在嘲諷我?」
「不是嘲諷,只是勸你平時閑暇不如讀點佛經,也好多討討皇後娘娘的歡心,免得連一句最通俗的佛家偈語都听不懂,那可就令人有些為難了。」見丹楓郡主氣得柳眉都糾結成一團了,玉嬌嬌心中暗自感到痛快,索性更直接點明。「這句佛經偈語的意思是,如果一個人心中有佛,那他所看見的萬事萬物便皆有佛性,反過來說,你瞧我大哥像個傻子,不就表示……」
表示她自己也是個傻子?丹楓郡主總算恍然大悟,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不已,先是恨恨地瞪了玉嬌嬌一眼,接著轉向金于飛,端出身為皇家郡主高高的架子。「玉夫人,莫以為你嫁進了鎮北王府,就果真是金玉良緣了,這王府也分三六九等,有的爵位可不能保證一定能永遠世襲相傳的,更何況……」她刻意賣關子似的頓住。
金于飛不以為意,微微一笑。「郡主有話,不妨直言。」
「更何況你只是個出身商戶的女子,即便娘家再有錢,那也比不得真正的名門貴冑。」
「多謝郡主提醒,我金于飛確實就是個商戶女,不過商戶女也有商戶女的生存之道。」金于飛頓了頓。「就如這間多寶齋,既是我娘家名下的產業,那其中最別致、最獨一無二的珠寶頭面,自然是要留給自家人的。」
丹楓郡主聞言一凜,她今日約著左意、柳無雙一同前來多寶齋,就是听說多寶齋一位新進的工匠格外有天賦,他設計的珠寶飾品世無其二……
看出了丹楓郡主等貴女驚疑不定的心思,金于飛笑得越發溫柔了,拉起小姑的手,親熱地拍了拍。「嬌嬌啊,今年你參加牡丹宴,就交給大嫂我來替你裝扮吧!」
玉嬌嬌一愣,還未來得及回應,丹楓郡主便冷冷地從鼻子里哼出一聲。
「連牡丹帖都未曾收到的人,再如何裝扮,也只是顧影自憐。」
這話如同利刃一般,一下子便刺痛了小姑娘敏感多思的心,玉嬌嬌只覺得胸口悶著,整個人都透不過氣來,偏生表面還絲毫不能露怯,極力做出一副清冷高傲的姿態。
「呿,我倒是听說有人日日起床梳妝都要對著鏡子照上半個時辰才情願,也不曉得是誰在顧影自憐呢!」
左意與柳無雙聞言,下意識地齊齊望向丹楓郡主,郡主愛美,這可是人盡皆知的,甚至還有過傳聞,她每日都要追問身旁的丫鬟京城里哪個姑娘最美,要是答案不合她的意,動輒就鞭打丫鬟泄憤。
丹楓郡主察覺到身旁兩人的注目,剎時惱羞成怒,重重地哼了一聲。
左意與柳無雙驀地警覺,雙雙收回視線,卻是不免有些尷尬。
金于飛看在眼里,越發覺得這幾個張牙舞爪的小姑娘其實也挺逗人的,她盈盈一笑。「說起貴妃娘娘的牡丹帖,今兒出門前,我彷佛見府里的大管事剛剛送來了一張。」
丹楓郡主等人聞言一震,玉嬌嬌同樣有些不敢置信,連忙追問,「大嫂,真的嗎?」
「你胡說!」丹楓郡主尖銳地駁斥。「貴妃娘娘分明並未派發帖子給鎮北王府!」
面對皇家郡主的指控,金于飛仍是一派從容。「郡主既不是貴妃娘娘宮里的人,也和鎮北王府毫無關系,又如何能確定我們府里沒收到帖子呢?」
丹楓郡主一窒,眸光閃爍不定,心想該不會是貴妃娘娘出爾反爾,答應她的事又反悔吧?
她不敢肯定,又不願在玉嬌嬌面前落了下風,只得跺了跺腳,氣呼呼地撂下話。「那我們就走著瞧!」
見丹楓郡主一行人離去後,玉嬌嬌才轉向金于飛,略遲疑地問︰「大嫂,你確定府里真的收到牡丹帖了嗎?帖子是給誰的?」
「收沒收到我不確定,但我確定,只要我們嬌嬌想要這帖子,大嫂我是無論如何都一定會替你弄到的。」
「你能搭上貴妃娘娘的關系?」
「你忘了?金粉閣可是你大嫂我陪嫁的產業,就算金粉閣的東西打動不了貴妃娘娘,還有彩衣坊與多寶齋呢。」
玉嬌嬌怔忡地望著金于飛神采飛揚的笑容,大嫂怎能如此有自信呢?身為商戶女,她不但不以自己的出身為恥,反倒還挺榮耀似的。
她忽然覺得……有些羨慕。
片刻,待金于飛與玉嬌嬌隨著周大掌櫃進了包廂,在里頭坐定後,玉嬌嬌驀地幽幽開口。「大嫂,以後芳菲閣每個月的分例,再減減吧。」
「怎麼?」金于飛挑了挑眉。「之前給府里各院都調降了分例,你還減得不夠嗎?」
玉嬌嬌苦澀一笑。「府里的情況我也不是不曉得,總不能就這麼等著坐吃山空……」
「放心吧,有你大嫂我在,只有賺不夠的銀兩,沒有賺不到的。」這點,金于飛可是相當有把握。
玉嬌嬌卻仍是搖頭。「那也不成,家里還有爹爹和大哥呢,怎麼能靠大嫂來養我們?」
這孩子,其實還挺懂事的嘛。
金于飛盯著悄悄絞著雙手,彷佛因為自己提出這提議感到有些懊惱又有些不安的玉嬌嬌,心念驀地一動,微微一笑。「你若是覺得有點虧心,不如幫大嫂一個忙,替我做個宣傳?」
玉嬌嬌一愣,不明所以。「我怎麼替你宣傳?」
「總之,宮里舉行牡丹宴那天,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進宮,開開心心地玩樂,就是最好的宣傳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金于飛目光閃閃地打量著自己的小姑,彷佛在看一個未來能替自己賺進大量銀兩的移動金庫。「那你可願意幫大嫂這個忙?」
玉嬌嬌用力點了點頭。
傻姑娘啊!金于飛越發覺得這個小姑其實挺可愛的,看著她的目光越發慈愛。「我听說婆母臨去前,留了幾間京城的鋪子給你?」
「是啊。」
「那你想不想為自己以後出嫁多攢一些嫁妝?」
玉嬌嬌一凜。「大嫂的意思是……」
「我一直認為,與其經常送魚給人吃,不如教對方釣魚的本事,這才是真正為了那個人好……你說是不是?」
「大嫂莫不是要教我如何做生意?」
「你想學嗎?」
玉嬌嬌愕然睜大眸,府里的財務窘境她是心知肚明的,雖然爹爹口口聲聲地保證,但她還真的怕有一天那個不靠譜的老爹將家產敗光了,打起了娘留給她的嫁妝的主意。
凡是待嫁的閨女,誰不希望自己能有多一點嫁妝傍身?這也可以說是一個女子嫁進夫家後的底氣依靠,但為了經營自己的嫁妝鋪子,就如男人一般學做生意……
玉嬌嬌猶豫了,經年累月的閨閣教養令她有些過不去,尤其她還是鎮北王府的千金,哪能輕易沾染上那些世俗的黃白之物?
金于飛約莫猜著了玉嬌嬌的心思,淡定一笑。「男人可以讀 書做官,可以縱橫沙場,我們女人為何就不能有自己的追求?一輩子在家宅里相夫教子,固然是賢慧,但若也能學點其他靠得住的本事,不也挺好的?或者你覺得自己是王府嫡千金,不好涉足這商賈之事?那也行,多一個小姑娘家,大嫂我還是養得起的——」
「不!」玉嬌嬌驀地急促地開口打斷。「我想學!」
孺子可教也。
金于飛心中滿意,嘴上卻故意追問,「你確定?畢竟你我出身不同。」
玉嬌嬌停了幾息的瞬間,驀地深吸口氣。「我確定,即便我學不到大嫂你十成的本事,學個一、兩成也夠我受用了。」
玉嬌嬌毅然決然,一雙明眸流光璀璨,瑩瑩閃爍。
金于飛嫣然一笑。「好,大嫂就喜歡你這麼爽快的小姑娘!女子又如何?巾幗還不讓須眉呢,我相信我們家嬌嬌絕對是很聰明靈慧的。」
金于飛又是一陣舌粲蓮花,玉嬌嬌听得頰畔微紅。
恰好這時周大掌櫃親自領著幾個年輕徒弟,捧了幾大盒店內最精巧最別致的各色頭面進來,當面一打開,明晃晃的珠寶幾乎閃瞎了兩個女人的眼。
于是,誰也顧不得說話了,皆興致勃勃地選起首飾來。
沒有女人不愛逛街購物的,尤其逛的還是自家的店鋪,那更是如魚得水,優游自在。
這一下午,金于飛姑嫂倆幾乎逛遍了金家在京城的各大店鋪,玉嬌嬌在多寶齋得了幾副最新款式的頭面,在彩衣坊特別訂制了牡丹宴當天要穿的新衣裳,在金粉閣得了一面西洋來的玻璃鏡,能將整個人全身上下照得清清楚楚。
這些禮物實在太貴重,玉嬌嬌不好意思了,心里更是默默堅定了向大嫂學做生意的心願,到時她多多賺些銀兩,就給大嫂分紅,還她此番盛情。
金于飛心里倒沒這麼多彎彎繞繞,純粹就將小姑當成自家妹妹寵著,何況她把小姑打扮得越嬌俏,牡丹宴那天就能為她名下的店鋪帶來更多的宣傳效果,何樂而不為?
姑嫂倆各有所思,相處逐漸融洽,到了黃昏欲乘車歸府時,玉嬌嬌心里已經認定這個大嫂了,于是當她偶然透過車窗,瞥見自家大哥的身影時,胸口禁不住一堵。
這條路是京城有名的花街,臨于河畔,到了夜晚時往往是琴瑟錚錚,笙歌鼎沸,經常有花娘盛裝走在路上,腳踩木屐,衣帶裙擺隨著蓮步搖曳生姿,號稱是京城一道最美的風景。
玉嬌嬌也是听不肖弟弟玉望舒轉述,才知京城有這處所在,以前也曾好奇過,經過時總會刻意瞧上幾眼,但她再如何也想不到會在這條路上看見玉懷瑾的身影。
她瞪著那一身寶藍色衣袍,頭束金冠,腰系絛帶,顯得格外俊俏又帶著幾分 書生意氣的男子,瞧他手上搖著一把美人扇,與身旁一位異族打扮的公子哥說笑著,身後還簇擁著幾個妖妖嬈嬈的青樓姑娘,看得她好刺眼。
這人真是她的大哥嗎?她不敢相信。
「嬌嬌,你在瞧什麼?」見小姑一雙眼楮彷佛黏上了窗外的風景,金于飛好奇地湊過來看。「是外頭有什麼熱鬧嗎?」
玉嬌嬌一凜,慌忙放下窗簾,小手擺上膝蓋,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沒什麼,我就是看看而已。」
究竟是看到什麼了?金于飛瞧出了小姑的慌亂,俏皮地眨眨眼。「別瞞大嫂了,你方才是不是看見青樓里的姑娘了?」
玉嬌嬌聞言,駭然望向金于飛,眼神閃爍不定。
金于飛笑得更開心了,伸手拍了拍小姑的頭,像拍著一只受驚的可愛兔子。「這有什麼?值得你如此驚慌?」
玉嬌嬌一愣。「莫非大嫂……」也時常出入京城的花街?
彷佛看出了小姑的驚駭,金于飛櫻唇綻開,灑落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又拍了拍小姑娘家的頭。「你大嫂我不僅逛過花街,之前隨我爹去江南做生意時,還和當地幾個花魁交上了朋友。」
玉嬌嬌瞪大了眸。
「不過啊,你年紀小,大嫂可不敢隨隨便便帶你去見世面,到時讓你哥怨我可就不好了。」
金于飛半開玩笑,但玉嬌嬌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低聲嘟噥著。「我哥自己都持身不正了,還敢怨別人?」
金于飛沒听清。「你說什麼?」
玉嬌嬌看著自家大嫂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忍住了,她也就是匆匆瞥過一眼而已,也許是誤會大哥了呢?可別她一句話弄擰了他們夫妻倆的關系。
玉嬌嬌打定主意一聲不吭,卻不知她如此異樣的反應更令金于飛心生狐疑,暗自留意了起來,趁著馬車暫停于一家點心鋪時,悄悄喚來最是細心的珍珠,低聲囑咐。「你命兩個小廝,現下立刻去花街那邊瞧瞧,方才嬌嬌約莫是看見了哪個熟人。」
別怪她心里陰暗,她其實有點懷疑該不會是家里那對不著調的父子倆最近日子過得太節儉,一時憋不住,爆發了本性吧?
珍珠領命而去,金于飛不動聲色,帶著小姑回府後,先是讓元寶親自將幾盒點心分送給府里各院,順便悄悄打探了一番府里幾個男人的行蹤,果然除了她的夫君與朋友采風未歸外,玉長天與玉望舒也都不在,各自瘋玩去了。
金于飛心下有數後,仍不慌不忙地用了一頓晚膳,接著卸妝沐浴。
在她上床就寢前,珍珠接到了消息,過來回話。
「少夫人,阿德和阿安在花街里里外外查找了將近兩個時辰,總算是有了一些眉目……」珍珠驀地頓住,神情看著極為復雜,似乎很不好說出口。
金于飛嫣然一笑。「你就直說吧!你家爺我早就料到了,是咱們府里的男人去了花街吧?」
珍珠一凜,沒料到金于飛早有心理準備,半晌才澀澀地點了點頭。「是。」
「是誰?我公爹還是我那個不愛上進的小叔?」
「……」
「該不會這父子倆都去了吧?」金于飛黛眉一挑,明眸微微眯起。「他們是一同去的?還是分別去的?」
希望公爹別糊涂到帶自家兒子一同出入那種風月場所玩父子丼,這事要是傳出去,府里的名聲可不好听啊!
珍珠又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萬分艱澀地開口。「都不是……」
「都不是?」金于飛訝異了。「那到底是誰?」
「是……大爺。」
「你說誰?」
「大爺。」
金于飛驀地拍案,整個人驚跳起來,明眸銳利如電,滿身煞氣凌厲。「你說阿德他們在花街看到你家大爺,也就是……我的夫君?」
「是。」珍珠乖覺地斂眸,一旁的元寶則是驚得合不攏嘴,震驚難抑。
「大爺……竟然也會去逛青樓?」
呵呵,男人,就算腦子不成器,下頭那處還是挺成器的啊。
金于飛皮笑肉不笑,眼神一片冰冷。
怪不得說今晚不回來住了,她還以為他是跟友人住在鄉間哪處農莊,原來竟是給她夜宿花柳之地,好雅致,好風流啊!
金于飛咬牙切齒。「珍珠、元寶,服侍爺更衣,傳話下去,給爺備馬!」
更衣?備馬?
兩個大丫鬟面面相覷,元寶鼓起勇氣問︰「少夫人,你這是打算……」
金于飛一揮手,一派豪邁不羈——
「爺上青樓去抓奸!」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9:39
第七章 上青樓去抓奸
俗話有雲,京城的玉帶河畔最是風光明媚,尤其到了夜晚,街道兩旁的青樓點亮了一盞盞各色燈籠,迎風招展,一個個打扮嬌媚的花娘們噠噠地走在石板路上,說不出的風情萬種。
一處位于花街深處的院落,此時正隱隱約約地傳出絲竹之聲,有那花魁嬌嬌地吟哦著婉約小調,歌聲撩人。
一個容貌俊美的男子倚窗而坐,手上閑閑地握著一盞酒,偶爾朝那賣藝的花魁瞥去一眼,花魁粉白的臉蛋便暈上了一抹霞色,歌聲更婉轉了。
男子正是玉懷瑾,而坐在另一側,正隨著花娘曲調打著拍子的,則是來自北遼國的六王子,耶律誠。
耶律誠其實是外室所出的私生子,生母死後才被接回王室撫養,因此在北遼王族中一直處在一個很尷尬的地位,他又性好自由,懶怠留在宮里與幾個王兄王弟爭權,早在數年前便自行組了一支商隊,來往于大齊、北遼、西涼、南楚等幾個國家之間從事貿易活動,生意可謂做得有聲有色。
玉懷瑾與耶律誠搭上,表面上看著是因緣際會,在耶律誠的商隊遇劫時,率領數名親衛出手相救,其實是他有意為之,為的就是打開大齊與北遼之間正式的商道。
若是兩個國家能于邊境互市,百姓們有了謀生的憑借,能夠安居樂業,那離真正的和平也不遠了。
能好好過日子,誰又願意打仗呢?
百年前,兩國邊境間總是硝煙不斷,百年之後,既然兩國能因休養生息而協議停戰,那玉懷瑾就想將這暫時的和平持續下去,讓大齊北境的軍民能長久地遠離戰火。
花魁紫蘇唱完一曲,裊裊婷婷地起身行禮,主動過來敬酒。「兩位公子皆是風儀出眾,卓爾不凡,請容奴家敬你們一杯,聊表敬慕之情。」
「好一句卓爾不凡!說到我心坎里了,我就喝你這杯酒!」耶律誠笑得爽朗,顯然被捧得飄飄然。
玉懷瑾卻仍是淡淡的,手上端著酒盞,卻並未就唇去喝。
紫蘇見狀,眸光不免略微黯淡。
耶律誠看了不動如山的玉懷瑾一眼。「玉兄怎麼不喝?」
玉懷瑾見耶律誠朝自己看來,微微一笑。「在下不勝酒力,已有了幾分酒意,還是節制點好。」
「那可不成!咱們今日來尋花問柳就是圖個痛快,酒一起喝,美人也得一起抱,這才是好兄弟!」
耶律誠自己左擁右抱,好不開懷,便很看不過玉懷瑾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樣,索性將紫蘇往玉懷瑾身上一推。
美人跌坐入懷,軟玉溫香,玉懷瑾卻是坐懷不亂,輕輕地將那嬌軟的身子推離自己。
紫蘇黯然低眸,耶律誠更是搖頭嘆氣。「玉兄,美人在懷,你何須如此煞風景!」
「家有妒妻,讓耶律兄見笑了。」
居然有男人甘願承認自己怕老婆?耶律誠頗為訝異地挑了挑眉。「在下瞧著玉兄豐神俊朗,氣度颯爽,原來也怕那河東獅吼?」
「倒不是怕,只是內人于我有情有義,何忍傷她的心?」
耶律誠見玉懷瑾一派氣定神閑,並不以為忤,倒也不好繼續調侃,只得拉過那個明顯對玉懷瑾更有意的紫蘇,調笑道︰「玉兄舍不得傷自家夫人的心,看來只有委屈姑娘你了。」
「是奴家無福。」紫蘇久處風塵之地,勾引不成,立時便收斂了,並不會因此去壞了客人的興致,只是仍略略發酸地說了一句。「玉夫人得此佳婿,奴家好生羨慕。」
紫蘇自己看得開,反倒是耶律誠有些替她抱不平。「我听說大齊的貴人們也是妻妾成群的,玉兄偶爾在外頭采幾朵野花,不過是風流意趣,又有何妨?」
玉懷瑾淡然一笑,轉開了話題。「耶律兄莫不是忘了今晚的重頭戲?」
耶律誠一凜,瞬間回過神來,忍不住伸手敲了敲自己略微昏沉的腦袋。「你瞧瞧我這記性,都喝酒喝得糊涂了,差點就忘了咱們今晚可是身負要務的……」說著,轉向紫蘇,「紫蘇姑娘可知曉這拍賣會究竟何時開始?」
紫蘇未及回話,屋外就傳來一陣悠遠的鈴聲,叮當作響。
玉懷瑾與耶律誠听見鈴聲,瞬間都有了某種預感。
果然紫蘇盈盈起身,淺笑嫣然地對兩人行了個福禮。「時辰已到,兩位公子請隨我來。」
根據府里下人的線報,金于飛來到一處名為「花好月圓」的深宅大院外,不比其他風月場所總是熱鬧繽紛,甚至會有花娘親自站在門前迎客,這處大院的大門倒是緊閉著,顯得頗為低調。
據說,這里的花娘個個都是絕色,隨便一個站出去都能在別的青樓里引領風騷,享花魁之盛名。
據說,這里不是尋常男人能夠踏足的,必須有熟人引薦,得到一張燙金的「花月帖」,才有資格來此處尋芳。
據說,這里是京城最引人入勝的銷金窟,王公貴族不惜于此一擲千金,只求美人一笑。
據說……
越是听珍珠嘴里一口一個「據說」,金于飛臉上的笑容就越是燦爛,手上搖扇的動作也越發風流倜儻。
行啊,這個玉懷瑾,她原以為他腦子不大好,有一顆純善之心,就如同天真的稚子一般,不料,呵呵,跟其他臭男人也無甚分別!
金于飛笑得越開懷,跟在她身旁的兩大丫鬟就越感到腦門一抽一抽的,相當的頭疼。
鎮北王府新婚不久的少夫人親自前往青樓去捉自家夫婿,這消息要是爆出來,想必又會成為京城茶余飯後的笑話。
兩個丫鬟很想理智地勸一勸她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少夫人,但眼見少夫人宛如一枚被點燃的炸藥,口口聲聲自稱爺,她們便曉得勸不動了,少夫人已經完全進入了自我感覺良好的狀態,在那個狀態中,她就是王,誰也無法阻擋。
那還能怎麼辦?只得跟上自家主子的腳步了咩!
雖是如此,元寶仍大著膽子,潑了盆小小的冷水。「少夫……不,公子,沒有『花月帖』,咱們可進不去啊。」
一主二僕此時都是一副男裝打扮,尤其是金于飛,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襯得她整個人越發唇紅齒白,俊逸出塵。
「爺的臉就是帖子,你盡管去敲門,爺就不信了,我今晚進不了這扇門!」金于飛一副霸氣的口吻。
主子居然想靠一張臉進人家的大門?這謎之自信究竟是打哪兒得來的?
元寶與珍珠交換一眼,兩人眼里都流轉著千言萬語,最終只能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由元寶代表,上前連續拉了幾下銅制門環,在蒼茫夜色里叩出清脆的聲響。
大門並未打開,倒是一旁的小門敞開了寸許,一個看似眇了一目的老漢慢吞吞地迎出來。
「敢問這位公子,有何貴干?」
「老人家。」金于飛笑盈盈的抱拳行了個禮。「在下素聞此處乃人間仙境,特意來訪。」
「此處蓬門只為有緣人開,不知公子可有主人親發的帖子?」
「貴主人可是來自江南祈縣,如今芳齡約莫二十五、六,最擅長于方寸之地跳胡旋舞?」
老漢一凜,原本略顯慵懶的駝背姿態頓時端正了起來,一只未瞎的眼楮整個睜開,閃過銳利的光芒。「公子認識我家主人?」
金于飛微微一笑。「請老人家轉告貴主人,那年的大明湖畔,花好月圓之夜,那一杯帶著桃李芬芳的薄酒,在下仍是記憶猶新。」
老漢聞言,沒再多說什麼,輕輕頷首。「請公子在此稍候。」
老人家顫巍巍地轉身進了院落,小門重新關上,門外又只剩一主二僕,而兩個丫鬟此刻都眼神亮晶晶地盯著自家主人。
「公子,原來你和這『花好月圓』的主人竟是舊識!」
難怪說自己能靠一張臉進門呢,原來不是胡亂吹牛,是真有所本的。
兩個丫鬟崇拜的眼神,金于飛毫不客氣地收下了。「說起來,我與石姊姊有幸結識,也算是一段奇緣。」
想當年她年少無知,龍潭虎穴也敢闖,不僅與六娘有了淵源,還為了搶下一單生意,鍥而不舍地在青樓里與某個姓石的富商競標,卻原來那名富商也是女扮男裝,兩人後來惺惺相惜,反倒因此成了莫逆之交。
而「花好月圓」的經營模式,其實就是那時金于飛替石如蘭出的主意,就連「花月帖」也是她一時興起幫著設計的,所以才會在珍珠提起花月帖時,立時有了聯想。
只是奇怪了,石姊姊既然也來了京城落腳,怎麼不與她聯系呢?
金于飛百思不解,一面遙想起當時。「我記得石姊姊的男裝扮相可帥了,比你們爺我有男子氣概多了,尤其那兩片小胡子貼上去,更是英姿颯爽……唉,我就是吃虧在年紀太輕了,怎麼都扮不出石姊姊那種歷盡風霜的滄桑感,可惜了!」
金于飛正感嘆著,驀地,身後傳來一道驚喜的粗沉嗓音。
「金公子!」
這聲音……怎麼好像有點熟?
金于飛一凜,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緩緩回過頭,果然與一張刀疤臉對上。
「徐非凡?」她語帶驚恐。
刀疤臉听她正確地喊出自己的名字,卻是笑得開懷,過來就想與金于飛勾肩搭背。
金于飛機靈地閃過,兩個丫鬟見狀更立刻上前一步,為主子擋去騷擾。
「你想干麼?離我家主子遠一點!」
徐非凡一愣,打量兩個扮相清俊的小廝,笑意更盛了,隱隱帶著幾分猥瑣的意味。「不愧是金兄,你人長得俊俏,連隨身服侍的小廝都如此粉妝玉琢,教為兄好生羨慕啊!」
這廝究竟是從哪里冒出來的?怎麼听這話有些不對勁?
兩個丫鬟面面相覷,金于飛更是在心中暗自叫糟,她早該料想到的,石姊姊所在之處,必有這個討厭的男人在一旁虎視眈眈。
而且這廝還有個怪癖,最喜歡調戲女扮男裝的姑娘家,也不知他的性取向到底是怎樣,不陰不陽的,惹人厭煩!
金于飛板著臉,語氣冷淡。「你怎麼也在這里?」
徐非凡將手揣入懷里,拿出一張燙金發亮的帖子。
金于飛頓時驚愕。「你如何弄來的花月帖?」
「自然是石公子親手贈予在下的。」徐非凡擠眉弄眼,再加上他臉上那道又粗又丑的刀疤,怎麼看都有股說不出的婬邪。
金于飛只覺得手臂都起了雞皮疙瘩。
石姊姊怎麼回事?為何要允許這個無賴自由出入「花好月圓」?
金于飛還未想透這其中因由,大門忽地敞開了,方才那位老漢領著兩個身材挺拔的青年前來迎客。
「金公子,我家主人請你入內,只是她今夜尚有要事,不便與你相見,還請公子見諒。」
金于飛一愣。「她不肯見我?」
「是,但主人已有吩咐,公子乃她的貴客,無論公子有何要求,我等盡管滿足便是。」
「我明白了。」金于飛沉吟片刻,對老漢淡淡笑道︰「我還真有件事想請老人家幫忙。」
「公子請吩咐。」
「我們進去再說吧。」
金于飛語落,無視徐非凡就在一旁殷切地盯著自己,轉身就進了院里。
元寶與珍珠戒備地瞪了徐非凡一眼,也隨後跟上。
徐非凡倒是沒有急著進去,站在門前揉著自己的下巴,饒有興味地自言自語。「這金公子還是同兩年前一般有趣,倒教我有些心癢癢。」
徐非凡念頭一轉,忽然有了主意,朝身後的小廝招了招手,低聲說了幾句。
小廝慎重地點頭,領命而去,徐非凡臉上的笑容更暢快了。
銀月如鉤,懸在蒼藍色的夜幕上,偌大的花園內,一方明鏡般的湖畔,矗立著一棟三層高的樓閣,此時此刻正在舉行一場拍賣會。
一樓是挑高的大廳,一處高起的平台上,一名留著美髯的中年掌事負責主持拍賣會,台下用錦褥鋪成的座席則坐著約莫二十名角逐競拍的公子哥們,身邊各自左擁右抱著美嬌娥,一個個都是風流倜儻,口袋里的銀票元寶塞得鼓鼓的,只等著一擲千金,買懷中佳人一笑。
其中也包括玉懷瑾,即便他不如其他男子那般放縱,身邊也還是坐了個紫蘇,為他斟茶倒酒,服侍得相當盡心。
他淡定地坐在席上,目光直盯著台上新推出的拍賣品,絲毫沒注意到高處有兩道清銳如刀的眸光正朝他狠厲地砍過來。
二樓呈一道半月弧形,隔成一間間廂房,通常是提供給那些不願露面的神秘買家,如今視野最佳的那間,卻是讓金于飛給佔據了,窗邊的紗簾隨風輕輕擺動,她靠坐在窗邊,能夠清清楚楚地望見樓下的動靜,自然也把那個她怎麼也想不到會出現于此處的男人看在眼里。
兩個扮成小廝的丫鬟也跟著看見了,臉色都有些發白,元寶更是恨恨地磨了磨牙。「少夫人,大爺果真在這里!」
「你家爺就在此處,當我的面,你喊誰爺呢?」金于飛輕搖折扇,臉上似笑非笑的,元寶與珍珠卻都看出她心情很不好。
「爺,你莫惱。」珍珠從善如流地喊了自家主子一聲「爺」,安撫她暴躁的情緒。「也許大爺在此處是有別的緣故呢?」
「男人來這種地方,除了尋花問柳,還能有什麼緣故?」金于飛鼓著臉頰,撇了撇嘴。
「可是大爺……懂得這些嗎?」說真的,珍珠有些懷疑,大爺腦子純傻,連和自己的娘子都不懂得圓房了,還能在外頭搞七捻三?
金于飛看出珍珠的疑慮,胸臆里火苗未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所以她才著惱啊!不是說是個傻子嗎?不是天真無知嗎?什麼時候學會了來青樓尋歡作樂了?
「莫不是有人帶壞了大爺?」元寶猜測著。
金于飛一凜,一主二僕的目光齊齊往坐在玉懷瑾近側的耶律誠望去,兩個男人飲酒說笑著,似乎頗有交情。
「那人是誰?」元寶挺好奇的。「頭發編成好幾串長辮子,衣裳也和我們大齊不太一樣,像是異族的打扮。」
「那是北遼國的穿著打扮。」金于飛眼神復雜。「你們瞧他耳朵上還掛了單邊的狼牙耳墜,那是北遼貴族的標志。」
「還真的是異族人啊,大爺是在哪兒認識的?」
金于飛默然不語,雖然距離隔得有些遠,她看不太清那人的狼牙耳墜是什麼款式的,但仍能隱約感覺到那耳墜閃爍著金光。
能戴上瓖金的雪狼牙,那人莫非是出身自北遼王室?那不就等于與前世的她有血緣關系?
但北遼的王族如何會來到大齊,又怎敢明目張膽地出沒于此等煙花之地,更何況還與鎮北王的嫡子混在一起?
金于飛百思不解,心口隱隱有些悶著,她看著台上推出一座來自西洋的黃金音樂鐘,約莫兩尺高,每個時辰都會固定敲響,伴隨著叮咚清脆的旋律,會有一對男女小女圭女圭從鐘門里被送出來,唱歌跳舞,極是精致可愛。
幾乎所有人都搶著競標,就連一直漠然不為所動的玉懷瑾此刻也舉起叫價牌,一開口就是黃金一千兩的天價。
一千兩,黃金!
金于飛氣得臉色煞白。
這敗家的夫君,也不想想府里如今早已是寅吃卯糧,她日日斤斤計較,想盡各種辦法開源節流,就是為了讓府里有些進帳,大伙兒生活用度能有些余裕,平日人情往來不至于捉襟見肘。
結果呢?他倒好,一開口就是千兩黃金,他預備拿什麼來抵這筆帳?還以為自己真的娶了個金山娘子嗎?
「一千二百兩!」
很快地,便有人跟著喊價,金于飛剛要松口氣,就見她的傻夫君又舉起牌。
「一千三百兩!」
金于飛氣得倒抽口氣,狠狠折著手中的扇子,幸虧這把是象牙柄的,否則怕不是早被她一折兩斷。
元寶與珍珠眼睜睜地盯著自家主子,冷汗涔涔,心跳慌慌亂亂的,老天保佑她家爺,可別在這種地方發飆,會很難看的。
兩人暗自祈禱著,可顯然老天爺並不打算買她們兩個丫鬟的帳,經過一輪競拍後,玉懷瑾以一千五百兩黃金得標。
金于飛已經呈現木然狀態了,墨眸幽深,帶著一股死氣,冷漠地盯著玉懷瑾被動地與耶律誠擊掌,並在周遭幾個貴公子的起哄祝賀下,連干三杯酒。
行,算他狠,一千五百兩黃金,買了一座西洋音樂鐘!他怎麼不去死一死呢?
接下來拍賣的是一組前朝古墓出土的兵馬俑,經過專業的工匠巧手修復,一個個都是神采奕奕,栩栩如生,雖仍顯出些許歲月的風霜,卻更加蘊含著古董的曖曖光華。
這組兵馬俑,由玉懷瑾與耶律誠相互掩護協力,最後由耶律誠以黃金三千兩拍下。
金于飛面無表情,看著玉懷瑾與耶律誠兩人又飲了一盞酒,接著便在幾個花娘的簇擁下瀟灑地站起身來。
「爺,大爺好像要離開了。」珍珠提醒主子。
「可是拍賣會還沒結束啊!」元寶表示不解。
「可能接下來的寶貝都不是大爺想要的吧。」
珍珠話語才落,就見台上的掌事捧出一個精雕細琢的珠寶盒,笑著喊道——
「這對『燕燕于飛』金玉珠釵,據說是咱們大齊國第一任的鎮北王妃用過的,起標價,三千兩銀子!」
二樓的金于飛聞言一震。
一樓正準備離開的玉懷瑾亦是腳步一凝,回過頭來,往台上望去。
「燕燕于飛」珠釵,她什麼時候用過這種東西了?
金于飛心亂如麻,目光有片刻朦朧,她下意識地往樓下望去,正好瞧見玉懷瑾身邊那位美麗的花娘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對他溫柔羞澀地笑著,似乎在示意他留下來競標這對珠釵。
她看見玉懷瑾點了點頭,袍袖一拂,坐回原位,說不出的意態風流。
掌事捧著珠寶盒下台來,在所有表示出興趣的公子哥面前都展示了一番。
這對珠釵,一枝是金瓖玉,一枝是玉瓖金,釵頭都是一只展翅高飛的含珠燕,水藍色的翅膀薄得近乎透明,工藝極為精巧,釵尾則綴著珍珠流蘇,女子戴在發髻上,走動之間搖曳生姿,甚是動人。
玉懷瑾朝釵身末端掃了一眼,果然發現其上有著淡淡的刻痕,旁人可能都辨認不出那幾道刻痕的含意,但他知道,那是他原本也認不出的某種文字。
就是這一眼,他便確定這對珠釵是真品,確實是百年前的那一對,而他,非買下不可!
于是,元寶和珍珠驚恐地發現大爺又開始競標了,幸好這回與他競爭的人並不多,他輕松地以四千五百兩銀子標下這對金玉珠釵,並且立刻裝進珠寶盒里,親手捧著離開拍賣會場。
等等,四千五百兩?
這也不便宜啊!這個敗家爺!
兩人目送玉懷瑾瀟灑離去的背影,再望向自家主子,金于飛嬌容凝霜,似怒非怒,整個人身上籠罩著一股教人難以捉模的氣息。
「爺,你還好吧?」元寶低聲探問,有些膽顫心驚的。
「我?挺好的啊。」金于飛櫻唇輕綻,微微一笑,那笑意猶如春暖花開,明麗而嫵媚。
主子笑了,元寶與珍珠兩個丫鬟卻並未因此松口氣,因為她們都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笑容很像每回主子作惡夢驚醒時,總會莫名其妙地笑出來。
這般的笑容,無關真心。
「珍珠、元寶,」金于飛忽然輕聲啟齒。「你們爺今夜看起來如何?」
啊?
兩個丫鬟一愣,有些茫然地望著自家主子。
「爺和那些花娘比起來,可美?」
兩個丫鬟面面相覷,最終是聰慧細心的珍珠果斷地回應。「那些花娘如何能與我們爺比?你是最美的!」
金于飛秀眉一挑,眼波往一旁的元寶一掃。
元寶一凜,連忙跟著懇切地用力點頭。「沒錯,爺才是最美的!」
「既然你們倆都覺得爺美,那咱們就來玩個游戲……」
縴縴蔥指朝兩個丫鬟勾了勾,兩個丫鬟會意地湊過來,听從吩咐,接著,同時杏眸圓睜,不敢置信地瞪著主子。
各自買到了目標物,玉懷瑾與耶律誠都是心滿意足,回到廂房後,兩人終于可以真正地放開胸懷,恣意暢快。
酒過三巡,饒是玉懷瑾有所節制,也不免薄有醉意,而耶律誠更早已喝得醉眼蒙朧,看人都晃出了幾道影子。
「玉兄,今晚咱們算是圓滿達成任務了,來,小弟我再敬你一杯,咱們不醉不休!」
耶律誠朝玉懷瑾舉起酒盞,頻頻要與他拼酒,玉懷瑾不好掃了他的興致,只得不時淺淺抿了幾口。
就在兩人酒酣耳熱之際,忽然有個小丫鬟來傳話,說是主人要見紫蘇等幾位陪酒的花娘。
紫蘇等人雖覺得奇怪,仍是起身告了退,一片鶯聲燕語逐漸遠去。
「這石如蘭怎麼回事?」耶律誠大感莫名,帶著醉意拍桌嚷嚷著。「怎麼把服侍我們的人都給叫走了?莫不是怕爺我付不起銀兩?」
玉懷瑾也有些驚訝,對這位「花好月圓」的主人,他起初是從自家娘子口中听聞的,之後在親衛一番調查下,他更知曉了石如蘭與宮里那位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今晚他毫不避忌地與耶律誠一同現身此處,其實也是有意讓宮里那位瞧瞧,就不知對方心里會是何種想法了……
玉懷瑾正暗暗琢磨著,廂房外的串珠卷簾忽然動了,一個身材窈窕的美人蓮步輕移,抱著一把琵琶,娉娉婷婷地走了進來,臉上戴著桃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靈動有神的妙眸。
美人如玉,似有股幽幽香風襲面而來,玉懷瑾卻是看都沒多看對方一眼,仍是以一派慵懶的坐姿倚在窗邊,半邊俊臉沐浴于月色之下,更顯得性感撩人。
「奴家見過兩位公子。」美人對兩人盈盈行禮,嗓音似乎刻意壓抑著,顯得略微沙啞。
玉懷瑾對新來的美人沒興趣,耶律誠倒是心神一動,努力睜著迷茫的眼,略顯大舌頭地笑道︰「美人兒,因何……戴著面紗?莫非你臉上長了、長了疙瘩?」
美人身姿優雅地落坐于榻上,擺正琵琶,嫣然一笑。「奴家相貌平凡,只有琴藝尚能酬獻知音,望兩位公子莫要見棄。」
「不見棄、不見棄!」耶律誠樂呵呵地笑著。「你家主人能將你派來服侍我們,可見你是個才藝雙絕的……你這是預備彈琵琶嗎?」
「不知這位公子想听什麼曲子?」
「美人兒素手撥弦,肯定是彈什麼都好听的,我就不點曲了,你隨意!」
耶律誠相當捧場,一旁的玉懷瑾卻仍是一聲不吭。
美人眸光流轉,不著痕跡地朝玉懷瑾的方向望過去,見他渾沒在意自己,微微斂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緒,素手縴縴,開始撥弄起琵琶。
琴音錚錚,節奏激昂,正是一曲〈十面埋伏〉,轉瞬間便將一個醉臥美人膝的溫柔鄉轉成了金戈鐵馬的戰場。
手指在琵琶弦上揉、挑、推、掃,淋灕盡致地描繪著戰爭的場面,殺聲震天,血流成河,這不僅僅是一場戰事,更是你死我活的拼搏,是屬于英雄的喝采,也是安撫英魂的悲歌。
玉懷瑾只覺得精神一振,體內長久蟄伏的熱血彷佛都在這一刻被挑弄起來了,翻滾著、沸騰著,他的靈魂在嘶喊著,要與敵軍決一死戰,為保家衛國,不惜豁出性命。
他想起了百年前,想起了自己的前世,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在戰場上的快意征伐,更想起一次又一次失去袍澤兄弟的痛楚與悲傷。
他想起了曾經意氣風發,也曾黯然失落的自己。
他想起了最後的最後,自己竟不是死在殘酷的戰場,而是死于一場刺殺的陰謀……
玉懷瑾凜然握緊了手里的杯盞,凌厲的眸光不由自主地朝那個彈奏著琵琶的美人望去,這一看,才驀地警覺到不對勁。
那張圍著面紗的容顏,那雙微斂的明眸,他彷佛似曾相識。
是她嗎?
那只從北國飛來的金燕,他的王妃……
金于飛沉醉在樂音里,她唯一擅長的樂器就是琵琶,所以在想著要扮成花娘來教訓一番她的傻夫君時,她下意識地就抱起了琵琶,彈奏起自己最愛的這首古曲。
好像,她前世也彈過這首曲子,在送王爺上戰場前,她以此曲預祝他戰事順利成功。
那時候他听了,是什麼反應呢?是歡喜得意,還是暴怒發火?又或是根本滿不在乎,冷淡以對?
她忘了,想不起來了,記憶的片段在她腦海里破碎著,教她忽然頭疼了起來。
一根琴弦驀地斷了,琴音戛然而止。
耶律誠正听得興起,不免感到失望。「美人兒,如何不彈了?繼續啊!」
她也想繼續的,可是她的頭好痛,好似有成群的蠱蟲在她腦子里啃噬著,殘忍地蹂躪著她的神魂。
她頓時承受不住,雙手捧著頭,劇痛難忍。
「美人兒,你、你怎麼了?快,來我懷里,爺疼惜你……」
耶律誠看了不忍,上前想安慰,玉懷瑾卻比他快上一步,搶先將佳人攬入懷中,近乎急切地拍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頰。
「小燕子,你怎麼了?小燕子!」
小燕子?是誰在喚她?
金于飛迷迷糊糊的,勉力揚起眸,望向那個正焦急地盯著自己的男人……是玉懷瑾?她的傻夫君?
「你還好吧?」玉懷瑾擔心地盯著她,墨眸如海,翻騰著教她難以理解的情緒。
金于飛听著他略微低啞的嗓音,驀地清醒過來,挺直了背脊,見自己半邊身子倚在男人懷里,而他絲毫不避諱地勾著手臂親密攬著,頓時勃然大怒。
這可惡的男人!摟一個外頭的女人竟摟得如此自然順手,他心里還記得自己娶了個娘子嗎?分明是在挑釁她!
啪!
一記耳光劃破了空氣,干脆俐落地朝玉懷瑾臉上拍打過去——
「你這個登徒子,給我放開你的咸豬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09:59
第八章 意外被綁架
情況十分的尷尬。
這一巴掌打下去,別說金于飛整個人都愣住了,就連一旁的耶律誠也驚駭地張大了嘴,不知所措。
唯有挨打的本人玉懷瑾,倒還是一副冷靜的神態,淡定地喊了一聲。「娘子。」
金于飛瞬間震住,不敢置信地瞪向他。「誰是你娘子?」
他微微一笑。「就是你啊。」
所以他都認出來了?她明明戴著面紗啊,他怎能就這麼火眼金楮地認出她來?
金于飛深深覺得糗大了,還徒勞地想挽回自己的偽裝,緩緩站起身來,努力撐起一個美嬌娘應有的優雅儀態。
「公子怕是認錯人了,奴家殘花敗柳之身,怎配得公子叫一聲娘子?」
還想繼續和他裝?玉懷瑾俊唇一勾,似笑非笑。
行吧,既然她堅持不肯承認自己的真實身分,那他陪她玩下去也無妨。
于是,玉懷瑾刻意綻出一個略帶傻氣的笑容。「娘子來這里,是來找我一起玩的嗎?」
誰找他玩了?她是來捉奸的!
金于飛狠狠地瞪他,想著自己方才在二樓包廂親眼目睹他和那位名喚紫蘇的花娘之間的互動,胸臆不由得又翻騰起怒火。
她咬了咬牙,化著精致濃妝的眉眼卻是越發地彎起,盈滿了嬌媚的笑意。
「敢問這位公子尊姓大名?」她故意不理會玉懷瑾,轉向一旁喝得醉醺醺的耶律誠,嗓音如鶯啼婉轉。
耶律誠看著她溫柔的笑顏,只覺得腦子更糊涂了,這個花娘剛才不是還潑辣地甩了玉兄一耳光嗎?怎麼如今彷佛船過水無痕似的?莫非是他在作夢?
「在下、在下復姓耶律……」耶律誠倒沒想過對一個小小花娘隱瞞自己的身分,反正他之于北遼的王室,也只能算是個邊緣人。
「耶律公子。」金于飛柔柔地喚了一聲,縴縴素手舉起了酒壺,斟了一盞八分滿的酒,遞到耶律誠唇畔。
「美人兒這是想喂我喝酒?」
金于飛盈盈一笑。
「既如此,何不以美人你的香唇哺喂,好讓我喝得更痛快?」耶律誠眯著眼,嘴上說著一貫調情的話,絲毫沒察覺到某人已經陡然變了臉色。
金于飛倒是敏感地察覺到了,卻是故作嬌嗔,輕輕拍打耶律成一下。「哎呀,公子,你這人真壞!」
「呵呵。」耶律誠一把抓住那調皮的小手。「傻姑娘,爺這是想疼你,來,快來爺的懷里……」
耶律誠再度提出邀請,這回還帶著動作,勾著金于飛的手就想將她嬌柔的玉體攬入自己懷里。
金于飛身子一僵,還沒想到該怎麼拒絕,正繃著臉的某人已然搶先一步采取了行動。
一顆剔去果肉的杏仁硬殼猶如暗器,迅疾如風地朝耶律誠臉上射來,正正打中了他兩個眼窩中間,嚇了他好大一跳。
「是誰暗算爺……」
他話音未落,又是另一個硬殼射過來,這回用上了巧勁,力道更加強悍,竟將耶律誠打得腦眼昏花,糊里糊涂地就往後倒去。
砰地一聲,他的後腦杓撞了地,一陣痛麻,瞬間暈了過去。
徹底酒醉的異族男子鼾聲如雷貫耳,金于飛不可思議地瞪著這一切,從地上撿起了那兩枚被當成暗器發射的杏仁殼。
「是你嗎?」她語音暗啞,仔細地注視著那彷佛一臉無辜的男人。
玉懷瑾笑了笑。「娘子,我厲害嗎?」
金于飛默然不語,心海剎時間掀起驚濤駭浪,卷起千堆雪。
她的傻夫君是何時學會了這手暗器功夫,竟能將一個大男人活活打暈?
玉懷瑾緊盯著她變幻莫測的神情,帶點傻氣地揚嗓。「娘子,你是不是生氣了啊?」
「我說了,我不是你娘子。」金于飛語氣干巴巴的,很清楚自己否認得毫無說服力。
「你就是我娘子!」玉懷瑾湊過來,固執地握住她的手。「我的娘子不準踫別的男人!」
呵,這是在警告她嗎?金于飛墨眸沉沉。「所以,你這是在吃醋嗎?」
玉懷瑾一愣,像是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
還裝傻呢!金于飛冷笑。「那個姑娘……是叫紫蘇,對嗎?」
玉懷瑾一凜。
「我瞧她服侍你服侍得挺好的嘛,斟茶送酒,好不殷勤,你也挺樂的,還為她拍下了那對珠釵——」
「什麼?」他打斷了她。「你說我為誰拍下珠釵?」
「紫蘇姑娘!」她氣得提高了聲調。
玉懷瑾望著眼前有些控制不住情緒的女人,一顆心頓時飛揚起來,嘴角便含了笑。「娘子,你是不是傻了啊?」
金于飛倒抽口氣,近乎憤慨地瞪著這語帶調侃的男人。「你才傻!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她氣得口不擇言,他卻是笑得更歡樂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你、你不準笑!」她懊惱不已。
玉懷瑾的反應卻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幾乎是心情愉悅地指出。「娘子,你吃醋了,對不對?」
他還有臉這樣問她?還有臉對她露出這般傻乎乎的笑容?
金于飛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明眸似是盈了淚,酸澀難耐。
她其實不懂,自己為何會如此惱怒,胸臆間又彷佛絞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委屈,銳利地刺痛著。
她和他,不過是情非得已的聯姻,是聖上隨意的指婚,既不是青梅竹馬,亦不曾兩心相依,就是一對被迫一起過日子的夫妻而已。
沒有感情做基礎的婚姻,丈夫出去尋個歡作個樂又怎麼了?很平常啊,她氣什麼?又心酸什麼?
可她,真的很痛很痛,就宛如每一回深陷于前世的夢魘里,那樣深沉又淒楚的痛,她是那麼迫切地想抓住那個男人的心,卻無從伸手。
這世上最令人迷惘的痛,怕就是求而不得。
既然終究是得不到,那就不再求了,何不灑月兌地放過他,也放過自己?
一念及此,她果斷地轉身就走。
玉懷瑾愣住,怎麼也想不到這女人的反應會是匆匆逃離,瞧她將珠簾一甩,踩著踉蹌的步伐,就好似一只受了傷的小燕子,徒勞地拍動著翅膀,卻是怎麼也飛不高、飛不瀟灑,反倒整個身子搖搖欲墜。
她會摔下來,真的會!
玉懷瑾胸口劇震,顧不得耶律誠還昏昏沉沉地醉躺在地,隨手抄起裝著那對金玉珠釵的珠寶盒,揣入衣襟里,便追著金于飛而去。
月影朦朧,一輛馬車停在暗巷外,彷佛黑夜里的一頭野獸,靜靜地埋伏著,等待著獵物上鉤。
終于,他等到了,一個蒙面的勁裝女子大踏步飛奔而來,手上還抱著一個暈倒的花娘,戴著桃色的面紗。
「主子,我把你要的人帶來了。」勁裝女子來到馬車邊,對坐在車廂內的主子低聲報告。
車廂里的男人點點頭,伸手揭開花娘臉上的桃色面紗,確定是自己想要的獵物無誤。
「做得好,回頭我再賞你!」男人示意女子將花娘放進車廂里,接著便吩咐馬夫。「走!」
馬夫領命,刷地一甩鞭子,黑色駿馬便撒蹄快跑了起來,轆轆的車輪聲在夜色里逐漸遠去。
另一頭,玉懷瑾追到大門口,赫然驚覺自己的娘子竟遭人劫持了!
「說!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怒瞪著正瑟瑟發抖的兩個丫鬟,俊顏凜冽含霜,眼神極度冰冷。
元寶和珍珠都嚇壞了,不僅是因為她們弄丟了主子,更因為這平素溫潤可親的大爺此刻冷酷駭人的神色。
「我們、我們也不曉得……」還是珍珠強打起精神,顫著嗓音解釋。「少夫人說要扮成花娘去找大爺,吩咐我和元寶在外頭接應,我倆一直等著,好不容易等到少夫人出來了,她卻完全不理會我們……」
元寶跟著接口。「我們見少夫人臉色慘白,像是很生氣的模樣,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只好隨後跟上,誰曉得才過了個轉角,少夫人就憑空消失了。」
「好端端的人,怎麼可能忽然不見?」
「可就是、就是不見了啊!」元寶著急得都口吃了。「我和珍珠把附近都找了個遍,就是找不到少夫人……」
玉懷瑾用力咬牙,腦袋快速運轉著。
不過一個錯眼的瞬間,金于飛便失去了蹤影,可見劫持她的人武功相當高強,可能還用蒙汗藥迷暈了她,所以她才連一聲驚呼都喊不出來。
但這「花好月圓」可是石如蘭的地盤,誰有那麼大本事在她眼皮下劫人?
玉懷瑾正思索著,他的一名親衛來報。
「主子,門外有新的馬車輪痕,應該才剛剛離開不久。」
玉懷瑾一凜,毫不猶豫地揮手下令。「備馬!我們追!」
金于飛迷迷糊糊地醒來時,驚覺自己竟是躺在一輛馬車上,而坐在她對面,正悠哉悠哉拿著只杯盞品著酒的男人,正是那個她恨不得永不相見的變態男。
她坐正身子,這才發現自己雙手雙腳都被繩索捆著,挽髻的釵環不知何時松落了,整個人披頭散發的,好不狼狽。
她瞪著那個正微笑看著她的變態男。「徐非凡,你是不是瘋了?」
一陣爽朗的笑聲頓時劃破了空氣,夜深人靜,徐非凡彷佛嫌自己坐在一輛急馳的馬車上還不夠高調似的,笑得十分狂放,絲毫不怕惹來外頭的注目。
金于飛警覺不對勁,努力扭著身子來到車窗邊,試圖往外看,卻是被厚重的簾幕遮去了視線,偏她手腳又受拘束,連伸手掀簾都做不到。
「別費勁了。」徐非凡注視著她的舉動,懶洋洋地張口說道。「外頭沒人。」
怎麼會沒人?就算他們不在夜市那一區,只要是在城內,總有巡邏的官兵,不可能縱容一輛馬車如此放肆地奔馳,除非……
金于飛一凜。「我們這是出城了嗎?」
徐非凡似笑非笑,搖著酒盞痛飲著。
「怎麼可能!」金于飛震驚難抑。
這里可是大齊的首都,管理最是嚴密的,值此季節,官方明定每日酉時初關閉城門,一般平頭百姓如何能出得城去?就是達官貴人也得手持令牌,證明自己確實是身負公務,才得以出入。
徐非凡不過是一介商人,即便他家財萬貫,要弄來出城的令牌也不是易事。
彷佛看透她的疑慮,徐非凡笑得妖異,襯著他臉上粗陋的刀疤,越發教人心寒。「在下自有門路,就不勞金公子為我費心了……喔,不,如今你這打扮,我該喚你金姑娘才是。」
她冷冷地盯著他。「你究竟意欲如何?」
「不如何,就想玩玩而已。」
「徐公子若要發瘋,怕是找錯人了,我如今可是鎮北王府的少夫人,我的夫君是王府的嫡長子,公爹更是當朝的鎮北王。」
「金姑娘,我徐非凡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在下向來是隨心所欲,就算惹惱了這些高官顯貴又如何?不過是殺頭一刀而已,我受得起!」
果真是個瘋子,沒法跟他講道理的!
金于飛暗暗咬牙,看著徐非凡坐在對面榻上,與她說了半天話也沒過來動手動腳,應該不是想吃她的豆腐,那就是……
「你特意綁架我,是想激怒石姊姊嗎?」
徐非凡眨眨眼,目光閃爍不定,也不知是被她猜中了心思,覺得有趣,還是默默不爽。
「之前在江南,你為了引起石姊姊的注意,刻意調戲我,你以為自己故技重施,她就會上你的當,與你見面嗎?」
徐非凡驀地一聲冷笑,大手一揮,甜白瓷的酒盞重重落了地,碎成幾片。「金姑娘果然是蕙質蘭心,在下佩服!」
金于飛不理會他的怒氣,逕自推論著。「姊姊今日不肯見我,莫不就是因為你?她早就發現你綴在我身後了?」
「她不能見你,是因為她在服侍更重要的人!」徐非凡像是想到了什麼,面目猙獰起來,眼眸熊熊噴著火。「只要那人在,無論你我,任何人都沒法接近她!」
金于飛一愣,徐非凡這突如其來的盛怒令她有些不祥預感。「你說的這人是誰?他與石姊姊是何關系?」
徐非凡沒答話,大手抄起榻邊桌幾上的酒壺,直接就往嘴里灌,酒水自他嘴角溢落,一股濃重的酒氣朝金于飛的方向襲來,叫她不由得秀眉顰起。
這變態愛慕石姊姊,她早就看出來了,而他這人葷素不忌,在江南也是赫赫有名的,她其實有點怕他惱火起來,一時失去了理智……
一念及此,她小心翼翼將身子往後縮了縮,雙手背在身後悄悄絞扭著,試圖掙月兌繩索,卻只是將自己手腕柔細的肌膚磨出一道道紅痕。
「怎麼?你怕了?」徐非凡酒喝多了,眼楮都變得有些紅,兩道婬邪的眼神朝金于飛看過來。「也罷,要是我這招引蛇出洞引不來你那石姊姊,索性我就把你給吃了吧,這筆生意也算不虧了。」
「你莫忘了,我是鎮北王府的少夫人!」
「你也給爺記著,爺兩邊肩膀扛著一顆頭,誰有本事誰拿去!」
瘋了,真的瘋了……
金于飛心念電轉,借著馬車在路上一個顛簸的踉蹌,驚呼一聲,順勢跌坐在地,一只手卻是悄悄模上方才被徐非凡砸碎在地的杯盞碎片,捏在指間,努力割著繩索。
她必須逃,至少不能這般手無縛雞之力地坐以待斃,她得想辦法爭取一點行動的自由。
轆轆的車輪聲在夜色里回旋不休,彷佛與她怦怦狂跳的心跳應和著,眼前神智瀕臨崩潰的男人每多喝一口酒,她就感覺自己離地獄又多近了一步,為了活命,她只能不停地與時間賽跑。
終于,在她忍著雙手的劇烈疼痛割斷一段繩索時,男人也越過了臨界點,開始行動了。
「金兄……不,金姑娘,你也喝啊,咱們今夜不醉不休!」徐非凡伸手將靠坐在地的金于飛一把拽起,攬入自己懷里,硬是要灌她喝酒。
她撇過頭。「我不喝……」
「你不喝?那爺就親自喂你!」徐非凡嘴角歪斜地擰笑著,仰頭咕嚕嚕地喝了一大口酒,扳過金于飛白女敕的臉蛋,就想吻上她粉色的櫻唇。
濃重的酒氣噴過來,金于飛幾乎要吐了,雙手甩開了繩索,就往徐非凡胸膛用力一推,他後腦杓頓時撞上車壁,一陣吃痛,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依然被繩索束縛著的雙腿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跌趴在地。
「敬酒不吃吃罰酒!不識抬舉的賤人!」徐非凡火大了,一邊揉著自己的後腦杓,一邊用另一只手將金于飛粗魯地拽起來,酒壺的壺嘴不由分說地塞進她嘴里,強灌她喝酒。
金于飛猝不及防,只覺得喉嚨噎住了,止不住激烈地嗆咳,臉頰漲紅,胸口都透不過氣。
但她知道,自己沒有暈厥的余裕,若是于此時不能自救,她終究只有淪落到被這變態蹧踐的下場。
都怪她魯莽,早知道她就不去捉什麼奸了,讓玉懷瑾與那些花娘花天酒地又如何?反正這個夫君也是皇帝老爺硬塞給她的,大不了她不要了,以後與他相敬如賓,各過各的日子。
她真後悔,耍什麼脾氣,吃什麼醋呢?到頭來賠上的是自己的清白,甚至有可能連一條小命都不保。
明明已經決定了,這輩子什麼情呀愛的都不求,只要平平安安地活著,只想活得暢快如意。
金于飛,你才是大笨蛋!
胸臆萬般酸楚地糾結著,她恨自己,也恨那個令自己莽撞的男人,要是能月兌離這次危難,她發誓,再也不管他了,不會再將關于他的任何事放在心上。
再也不了……
金于飛眼眸刺痛著,在車廂內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與徐非凡有肌膚之親,但無論她怎麼逃,如何掙扎,在這方寸之地也只是如同一只誤觸陷阱的兔子,被殘忍的獵人耍著玩而已。
又一次,當她整個人被撞上車廂,唇角都磕出一個傷口時,她總算找到了一絲逃離的契機。
就是這道門,把它撞開了,她就能逃出去。
她先是想用手扳門把,卻發現她受傷的手腕疼痛無力,竟是怎麼也扳不開,後來,她一咬牙,開始不顧一切地用自己的頭撞起來,但車廂內搖晃得厲害,她撞得自己昏昏沉沉,門縫依然緊貼著。
徐非凡在她身後嘲笑著。「傻姑娘,你就算把這車門撞開了又如何?外頭是偏僻的荒野,你想被野獸活活吃了嗎?與其死得面目全非,不如陪爺樂一樂,爺保你個全尸。」
「瘋子!」她咬牙切齒。
「哈哈哈!」回應她的是一串恣意邪肆的笑聲。
金于飛深吸一口氣,凝聚全身僅余的力氣,使勁往車門一撞,砰地一聲,車門被她撞開了,呼呼的冷風猛然灌了進來。
徐非凡見她扭著身子要爬出去,腦門頓時清醒,驚駭地瞪大眸,一把拉住她。「你瘋了?你如今跳車出去,不死也半殘了!」
「你放開我!」金于飛極力掙扎著。
兩人推擠拉扯之際,驀地,一陣踢躂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排山倒海似的逼過來。
有人來了!
徐非凡一震,陡然間關上車門,朝前頭的馬夫喊著。「快!別讓後頭的人追上!」
馬夫聞言,狂甩起鞭子,馬車跑得更快了。
忽地,有箭矢破空的聲音凌厲而來,準確地射中了馬腿。
馬兒痛楚地嘶鳴,一條腿跪倒在地,車廂剎時傾斜,眼看著就要翻覆,就在這個瞬間,一匹毛色墨黑的駿馬已然疾奔至車廂一側,馬上的騎士一腳踢開車門,清銳的目光往內里一掃,很快地就盯住目標,上半身俐落地往側傾,展臂穩穩地撈住金于飛,將她整個人抱上馬。
「你怎樣?還好嗎?」
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在金于飛耳畔撩撥著,她側身坐在男人懷里,揚起臉,朦朦朧朧地望向他。
夜色深沉,她一時沒看清男人的臉,男人本來微笑著,卻在馬車風燈的光線陡然映在她臉上時,神色一變。
他看見她唇角破了口,看見她額頭是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的淤紫,而她拽著他衣襟的兩只手腕上頭是一道道勒得深深的紅痕,甚至流著血。
該死!
玉懷瑾的心海倏地掀起驚濤駭浪,眼神如最尖銳的冰刃,一身的鐵血煞氣咄咄逼人。
這突如其來的震怒令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剎時間心亂如麻,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懼在胸臆之間翻騰著。
「你、你是誰?」她呢喃地問,嗓音黯然沙啞。
為何會讓她想起那個男人?想起百年前與他的種種糾葛……他應該已經不在了的,應該早已遠去的……
「是我。」他低頭凝視她,墨眸在夜色里閃爍著璀璨的星芒,他牢牢地握著韁繩,也牢牢地將她護在自己胸懷之間。「你不記得我了嗎?」
她震撼著,心跳乍停了一拍,正當他緊繃地期盼時,她卻是雙眸一閉,暈了過去。
他說不出的失望,卻沒因此責怪她,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摟抱著懷中佳人,低唇親了親她凌亂的秀發,接著轉頭命令跟在近旁的親衛——
「將馬車里的人給我抓起來,爺親自處置他!」
漫天風雪里,她護著他倒在雪地,鮮血染遍了周遭,宛如雪上一朵朵盛綻的紅梅。
他緊緊抓著她縴細的肩頭,像是震怒。「為何……為何如此?」
為何啊?
其實,她也不明白的,為何甘願為了他死,為何死得這般淒涼,也無怨無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是的,為他而死,彷佛是她注定的宿命,還有更早更早以前,那時,他是某個世家大族的庶子,而她……她是誰呢?
她看見一條山間清澈的小溪,她在溪畔的石頭上搗衣,一邊和幾個同樣年紀的小姑娘說說笑笑。
對了,她是一個長于山村的野丫頭,有一日,意外救了身中奇毒的他,他的腿廢了,不良于行,她就自告奮勇當服侍他的小丫鬟,天天推著他坐著木頭輪椅四處去游蕩。
那段時光,歡喜如夢,是野丫頭珍藏一生的美好回憶,然後庶子因家族斗爭,幾個嫡兄弟都去世了,他的父親為了能有個健全的兒子繼承家業,千方百計為他找來了一名神醫。
神醫說他身上的奇毒難治,需要有人用自己的血來試藥,傻乎乎的她又自告奮勇,瞞著他把自己當成了藥人。
他的身子一天天地好了,她的身子卻一天天地虛了,當他終于能夠重新站起來的那天,累積在她體內的劇毒也同時發作了。
她不敢告訴他自己時日無多,就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背著個小包袱,越過了兩座山,最後是在一個野草蔓蔓的山洞里斷了氣。
臨死之前,她心里只有一個卑微的願望,希望他永遠不要發現自己的遺體,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被山中的野獸啃得全身骨肉坑坑巴巴的,那他會很心痛的。
她不要他心痛,只願她的離世,能換來他一生平安如意……
她又在夢里哭了。
玉懷瑾坐在榻邊,看著躺在床上淚流滿面的女子,心口一陣陣地揪疼著。
他曾私下盤問過她的兩個大丫鬟,確認她平常從不哭泣的,唯有在夢里,才偶爾會縱容自己軟弱。
所以她現在是夢見什麼了?是怎樣的夢境令她如此委屈,教他恨不得潛入她夢里,替她擋去所有的苦痛!
他抬手,溫柔地撫上她臉頰,喃喃低語。「小燕子,你是不是傻啊?」
眼看著他的娘子在夢中哭得越發酸楚了,抽抽噎噎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心疼不已,靠在榻上,將她嬌柔的身子攬入懷里,輕輕拍撫著。
珍珠端茶進屋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幕,她默默地放下茶盤,在白玉薰爐里添了一塊安息香,才輕手輕腳地退下。
外間,元寶正守候著,迫不及待地低聲問︰「少夫人還沒醒嗎?」
珍珠黯然搖頭。「少夫人這回受了大驚,怕是得將養幾日。」
「沒想到大爺不僅親自去將少夫人救回來,還一直在她身邊守著。」
元寶這麼一說,珍珠腦海里不由得閃過方才看到的畫面,又回想起大爺抱著昏迷不醒的少夫人回府時,那教人膽寒的酷煞神情。
當時府里一下子就亂了,忙著請大夫,請宮外休值的太醫來看診,大爺還親自抱著少夫人沐浴,為她仔細地清洗身上的髒污,湯藥也是他一口一口耐著性子喂少夫人喝的。
少夫人睡了一日一夜,大爺就在她床榻邊坐了一日一夜,連送給他的吃食也都不動,王爺與世子爺、大小姐都分別來勸過他,他誰的話也不听,反倒是被他冷厲的眸光一瞪,幾個主子都嚇得落荒而逃。
珍珠有感而發。「大爺心里……是有少夫人的吧?」
「既然如此,那他干麼還要去青樓尋歡作樂?」元寶頗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如果不是大爺在外頭胡來,少夫人也不會沖動到去找他算帳,害自己身陷險境。」
珍珠警告地瞥了元寶一眼。「這是大爺與少夫人之間的事,咱們下人插不得手,你可別犯糊涂!」
「我就是為少夫人感到不值嘛。」
「噓。」
珍珠比了個手勢,元寶無奈懊惱,只得乖乖閉上了嘴。
兩個丫鬟在外間如何爭論,玉懷瑾不聞不問,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躺在自己懷中的娘子,一直拍著哄著,總算讓她在夢中平靜下來。
又過了幾個時辰,窗外天光微亮,府里其他人都還在沉睡的時候,金于飛悠然醒轉,緩緩睜開了眸。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男人的臉,五官如雕刻般清俊,長長的睫毛低斂著,墨濃如鴉羽,流露出一股濃濃的孩子氣。
但他不是孩子了。
金于飛漠然尋思,無視著自己躁動的心跳。
能夠以暗器傷人,能在那樣的黑夜里策馬疾奔,身手俐落地將她從劇烈搖晃的馬車車廂里穩穩地救出來,那絕不是一個尋常男子能做到的事。
他顯然並非她原先所以為的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天真傻子,當時他犀利的眼神,以及渾身散發著猶如闖過刀山火海般的煞氣,都讓她不由自主地聯想起那個男人。
那個她最害怕,也最討厭的男人。
她永遠、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
「娘子,你醒了啊。」察覺到懷里的動靜,玉懷瑾很快便驚醒了,看著懷中如花的容顏,俊唇勾起淺笑,墨眸熠熠。「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他對她說話的口吻一如之前,像個孩子一般。
她冷冷一笑,輕輕推開他,坐正身子與他拉開了距離。
他察覺到她有意的疏遠,劍眉一蹙。
「你其實一點也不傻,對吧?」她淡定地問。
玉懷瑾一凜,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娘子說什麼啊?我听不懂。」
「別裝傻了,這個游戲並不有趣。」她語氣冷漠,彷佛結霜。
越想就越覺得真正傻的人是她自己,其實早在兩人初見之時就有了蛛絲馬跡,偏偏她一直被偏見所困,還以為自己有一雙慧眼。
他每天練武,並不是被人給逼的,反倒是他去逼著父親與弟弟努力操練。
家里的管事喚他大爺,而不是大少爺,那是因為他們早就默認了他當家作主的地位。
公爹與小姑小叔說話時每每要偷看他的眼色,就怕惹惱了他,也只有她大剌剌的,竟然都未曾察覺出絲毫異樣。
不對,或許她早有察覺了,只是不願去深究,不願去面對那個教她驚懼的可能性。
他並不笨,腦袋並不糊涂,從來就不是她耍弄著這個她以為很天真純稚的傻夫君,而是他反過來耍著她。
到底為何他要這麼耍著她呢?為何全京城都認定早在幼年時傷了腦子的他,會突然變得精明又武勇呢?
她真的很怕,他和她一樣,有了不可對外人言的奇遇……
「我們和離吧!」她果斷地決定。
他一震,不敢置信地眯了眯眼。「你說什麼?」
「我討厭你。」她定定地凝視著他,字字句句如嚴冬凜冽。「我不想再見到你,我要與你和離!」
她整個人冷若冰霜,他卻像是著了火,一把扣住她包紮著繃帶的手腕。「你放肆!」
她手上的傷還痛著,陡然被握住,倒抽口氣。「痛……你放開我!」
他一愣,這才察覺自己情急之下做了什麼,連忙松開她的手。
她趁勢下床,穿上繡鞋往一旁退開幾步,一邊揉著自己疼痛的手腕,語氣冷冽。「說實話就是放肆嗎?」
他也跟著下床,高大挺拔的身軀站在她身前,氣勢凌人。「你是我的娘子,是我的女人!」
「所以我現在要你放了我,我不想與你在一起!」
「金于飛!」
「這門婚事原本就是個天大的錯誤,越早改正,我們就越能擺月兌這個莫名其妙的泥淖,各自去過快活的日子!」
「你想擺月兌我,與誰過快活的日子?」
「你管我與誰過,張三李四,總之不是你!」
她不顧一切地沖口而出,語帶挑釁,他听了,卻是忽然沉著下來,嘴角揚起冷笑。「我不準。」
「你憑什麼不準?」她用力咬唇,忿忿瞪著他。
「憑我是你的夫君,憑你如今還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玉懷瑾微微笑著,走上前,大手松松地攬住佳人後腰。「金于飛,別想擺月兌我,我不可能對你放手。」
無論前世或今生,他從未曾想過讓她離開自己,她就該是屬于他的。
玉懷瑾目光沉冷,這般氣定神閑的模樣令金于飛更焦躁了,越發覺得自己好笨、好傻,難怪被這男人耍得團團轉。
她又氣又難堪,一股怒火在胸間燒灼著,燙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只想快速逃離這男人。
她轉身欲走,他卻一把將她拽入懷里,強迫她與他緊緊地貼著,甚至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胯下的「小玉兒」硬挺的形狀。
她燒紅了臉,氣急羞窘。「你放開我!」
他不但不放,還用他的「小玉兒」輕輕頂了頂她。
她更加心跳狂亂了,全身血液沸騰著,整個人像煮熟的蝦子。「你、你霸道!野蠻!不可理喻!」
他輕聲一笑。「既然你心里是這麼想我的,也罷,爺就讓你瞧瞧,什麼是真正的霸道與野蠻。」
語落,他不由分說地將她嬌軟的身體橫抱起來,往榻上一丟——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10:19
第九章 奪回主導權
被丟上床的那一刻,玉懷瑾如天塌般地壓下來,金于飛頓時心亂如麻,昏昏的腦子里也猶如走馬燈,閃過許多破碎的畫面。
她想起了前世的初夜,想起了與那個男人為數不多,卻絕對是火熱纏綿的夜晚,想起了他疼愛她的時候,那獨特的方式。
他總是先親吻她的耳朵。
也不知為何,男人似乎對她玲瓏瑩潤的耳朵特別迷戀,雖然她並不覺得自己這個部位和別的女人有什麼不一樣,但每當他舌忝弄著那里時,她總覺得他像是賞玩著某種珍寶,充滿了憐愛與疼惜。
他溫熱的鼻息會吹在她耳廓上,撩得她整個人酥酥麻麻的,她尤其最怕他拿牙齒輕輕地咬她軟軟的耳垂了,那會令她從頭癢到腳,連腳趾尖都會忍不住蜷曲。
……
「不要,不可以……」
「乖,別躲。」他一邊用牙齒輕咬著她耳珠,一邊用手指靈活地挑起她深埋的情/yu。
她渾身顫栗,而在這樣的欲仙欲死里,她忽然有了模模糊糊的認知,睜開淚蒙蒙的雙眸,睇著眼前的男人。
他是玉懷瑾。
可他要她的方式,逗弄她、撩撥她的手法和另一個他一模一樣。
是因為男人在床笫之間總是這樣疼愛他的女人嗎?
又或者其實,他就是「他」,他們一直是同一個靈魂,同一個令她又愛又恨的男人。
他是玉凌風嗎?
如果他是,為何還答應與她成親?
如果他不是,又為何處處令她聯想起那個她永生不願再相見的男人?
她驀地哽咽,淚水如斷線般的珍珠紛然碎落,泣不成聲。
他震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所有動作,怔怔地望著在他懷里顫抖哭泣的她。
「你怎麼了?」他難得顯出手足無措的模樣。「是我弄痛你了?很難受嗎?」
她听著他近乎慌亂的詢問,哭得更淒慘了,像個孩子般嚎啕出聲。
「你、你莫哭了,我不踫你了,是哪里痛?我替你揉揉,我去拿藥膏……」他放開了她,伸手打開床邊的抽屜,取出一罐翠玉藥膏,用指尖挑起一抹,輕輕地在她淤腫的額頭勻開。
藥膏很涼,他揉捏的手勁恰到好處,可她依然覺得痛,椎心蝕骨的痛。
她盈淚望著眼前與那人有五、六分像的俊顏,他,究竟是不是那個他?
她覺得自己快瘋了……
「你莫哭了。」他揉了一陣她的額頭,指尖順勢而下,輕柔地替她拭去頰畔的淚痕。「好好睡一覺,我不鬧你了。」
為何如此溫柔?
為何盯著她的眼眸不再如大海般嚇人,忽然變成了兩汪靜謐的湖泊,靜靜地映出她蒼白柔弱的容顏?
玉凌風曾用過這般溫情的目光看著她嗎?
她不記得了。
但眼前這一位,他讓她的心口陡然發酸,心弦不爭氣地顫動著。
此時此刻,她竟有股難以克制的沖動,想回應他,也回應前世那個求而不得的自己。
她想與他融為一體,無論是身、心還是靈。
她一定是瘋了……
他猜不透她心里荒誕的情緒,只是深沉地盯著她。「我是不會答應與你和離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她怔住,一時茫然無措。
他看著她迷糊的神態,似乎覺得她可愛,低唇輕輕吻她的秀發,接著拍拍她的頭,含著淡淡笑意的眼神滿是寵溺。「睡吧。」
他啞聲落下一句,轉身就下了床,她看著他系衣帶,驀地就伸手拉住了他。
他愕然回頭,眼神帶著些不可置信與某種教她難以捉模的深意,而她眼里,卻是焚著熊熊火光,像是發了狠似的。
沒錯,她是在生氣,氣自己方才在他面前像只受驚的白兔,氣自己明明在心底立過誓,再不重蹈百年前的覆轍了,卻還是在察覺這男人與前世那一位十分相似時,膽怯地退縮了。
可惡!可恨!她金于飛轉世重生,可不是為了再次受他的氣,一顆心為他載浮載沉,沒個安落處的,她必須奪回主導權!
「你怎麼了?」他詫異地盯著她。
她怎麼了?呵呵。
她驀地嬌媚一笑,嬌軟的玉體以一個曼妙絕倫的姿態偎在枕上,縴縴蔥指朝他勾了勾。
他訝異地挑眉。
「過來啊。」她嬌嬌地啟唇,嗓音軟軟綿綿的,含著某種甜死人不償命的黏膩,又如同埋藏于樹下的一壇老酒,沁著濃濃的女兒香。
他的心狂跳,盯著她這前所未有的媚態,一時失了魂。
她可不管他走神,陡然將身體撐起向前,藕臂一勾就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手,往自己懷里拽。「還等什麼呀?爺可想要你了。」
爺?他錯愕地瞪著她。
金于飛眨眨眼,巧笑倩兮。
對,她就是爺,他才是被她玩弄于床笫之間的獵物,從今日起,他們得確立這樣的食物鏈關系。
「來呀。」她甜膩的嬌嗓滿是撩人的勾引。「你不想要我嗎?嗯?」
彷佛怕他不買帳似的,她刻意將自己渾圓性感的胸脯往他溫熱的掌心送了送,令他不得不感受到那滿手軟綿的觸感。
他倏地倒抽口氣,心跳如擂鼓。
美人如軟玉溫香,而在面對她時,他從來就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懷不亂。
眼看著她氳水的雙眸已是滿溢著露骨的誘惑,他再也抵擋不住,展臂緊緊抱住她,近乎狠絕地吮咬著她的耳朵,下巴貼著她香甜優美的肩窩,如鴛鴦交頸,恣意纏綿。
天色將明未明,晨光透進窗扉,更顯得曖昧迷離。
屋外,是清明的人間,屋里卻是「洞房花燭深深處,慢轉銅壺銀漏」,紅塵男女忘情于魚水交歡,模糊了時光。
陽春三月,桃李芳菲。
這日,玉嬌嬌剛用過早膳,正命丫鬟焚香,捧出她珍藏的一把琵琶,預備撫上幾曲時,就見她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捶肩揉腰地走過來,一副慘遭欺凌的模樣。
玉嬌嬌眉眼不動,視若尋常。「怎麼?又被大哥凌虐了?」
玉望舒連話都沒力氣說了,一步一拐地來到窗邊的羅漢榻,整個身子歪上去,吐了個長長的氣。
「我說你啊,能不能爭氣點?你跟著大哥操練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麼絲毫長進都沒有?」玉嬌嬌簡直恨鐵不成鋼。
玉望舒的回應是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
玉嬌嬌懶得理他,在榻上端坐,抱著琵琶,剛撥出一串弦音,就听玉望舒哀嚎起來。
「姊啊,你就饒了我這個弟弟吧,讓我清靜點行不行?」
玉嬌嬌冷哼一聲。「你要清靜,就回你的頤志堂去,來我這里吵什麼?」
玉望舒又嘆了口氣,強忍著筋骨酸痛,撐坐起身,望向姊姊。「不是,我就想來問問,你覺不覺得大哥大嫂這幾日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
「就是他們夫妻相處的模式似乎不太對勁,有點太……相敬如賓了?」
「夫妻之道,原就該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不是,之前大嫂有時候還會逗大哥幾句,寵孩子似的寵著大哥,如今雖是依然賢慧體貼,就是覺得有些太過了,有點假……」
是有點假。
玉嬌嬌暗自沉吟著,自從那夜大哥抱著受傷昏迷的大嫂回來,之後大嫂再醒轉,夫妻倆的相處模式就整個變了,大哥不再刻意于自己的妻子面前裝傻,而大嫂也不再將大哥當孩子哄,反倒大哥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臉上永遠帶著順從的笑容,賢慧得教人挑不出毛病。
那樣的大嫂,老實說,令玉嬌嬌有些發毛,更和那天帶著她四處閑逛,甚至不惜為了她挑釁丹楓郡主的大嫂判若兩人。
「大嫂……許是對大哥著惱了吧?」她喃喃低語。
玉望舒一听,精神整個來了。「你也這麼覺得?」
「……」
「我听說大哥那天是去逛青樓,大嫂是去青樓捉奸,才意外出事的。」
玉嬌嬌一凜,想起那日她在馬車上親眼目睹大哥被幾個花娘簇擁的那一幕,就覺得頭疼。「你們男人就非得在外頭尋花問柳不可嗎?沒一個好的!」
眼見姊姊憤世嫉俗起來,玉望舒連忙表態。「姊啊,你可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弟弟我可是相當潔身自好的,都這年紀了,屋里連個通房丫鬟也沒有。」
「呿,只怕不是你不想有,是沒人替你張羅,你不好自己開口吧?」
「我是真不想有!你們女孩子家最麻煩了,就我院里那幾個丫鬟都能為了誰能近身服侍我爭先恐後的,鎮日如同麻雀般吱吱喳喳地吵嚷,煩死小爺我了!」
玉望舒揪著眉苦著臉,還真是一臉煩到不行的表情,玉嬌嬌忍不住莞爾,表面卻是不屑地哼了一聲。
對自家姊姊這態度,玉望舒習以為常,完全沒覺得面子受損,反倒痞痞地一笑。「姊,你說咱們是不是猜錯了?之前還以為大嫂知道大哥不傻,會被大哥那臭脾氣嚇得立馬喊和離,沒想到反倒像是大嫂治得大哥死死的?」
玉嬌嬌一凜。「你從哪里看出來是大嫂治大哥了?」
「不說別的,大哥總對著我們幾個擺臉色,可大嫂在他面前裝賢慧,他永遠只有一副表情,就是『無奈』兩個字。」
玉嬌嬌眨眨眼,想像這幾日向爹爹請安時所見到的情景,還真覺得弟弟這形容維妙維肖,大哥面對大嫂,可不就是無奈沒轍嗎?
一念及此,玉嬌嬌驀地微笑了,她喜歡拿大嫂沒辦法的大哥,活該,誰教他堂堂鎮北王府的嫡長子,學那些紈褲子弟去逛什麼青樓,听說還參加了競標,花了一千五百兩黃金買了一座西洋音樂鐘?
敗家子!府里如今是何等景況,大哥分明應該最清楚的。
「唉,我倒希望大嫂真能治住大哥,免得他總來找我和爹的碴。」玉望舒幽幽感嘆著。
玉嬌嬌睨了這單純的傻弟弟一眼,神情滿是悲憐。「要我是大哥,在娘子這頭受了氣,還不得在別處尋隙泄憤嗎?」
咦?唔?啊?
玉望舒驚愕地瞪大眼,這才恍然驚覺姊姊這話說得十分有道理,難怪大哥這幾日越發早起了,毫不留情地將他和爹爹往死里虐,原來是拿他們父子倆來當出氣包了!
天啊、地啊、四方神明啊!玉望舒頓覺這世間一片黑暗,抱頭在羅漢榻上滾動起來。
玉嬌嬌懶得理會這蠢弟弟,長長的指甲又在琵琶弦上撥了幾下,玉望舒還來不及抗議,一道清脆如珠玉落盤的嗓音便輕快地揚起。
「原來小姑你也愛琵琶!」
玉嬌嬌一愣,眼見金于飛盈著滿臉笑容,如沐春風地走進來,只得起身相迎,一旁的玉望舒也不敢再賴在榻上,一骨碌地滾下來。
「拜見大嫂!」對這個能拿捏得住大哥的嫂子,玉望舒那可是萬分尊敬的,抱拳行了個禮。
金于飛可不敢受他的禮,側了側身。「世子爺不必多禮。」
「大嫂還是直接喊我的名字吧,也顯得親近不是?」玉望舒笑得極為討好。
金于飛亦是嫣然一笑。「既是如此,那嫂子我可就不客氣了。」
三人就著一張梅花桌坐下,玉嬌嬌命丫鬟端了茶過來,親自斟了一盞,奉給金于飛。「大嫂今日特意前來芳菲閣,是有事嗎?」
「我是來送帖子的。」金于飛遞出一張繪著富貴牡丹的墨帖。
玉嬌嬌接過,瞥了一眼。「這是……貴妃娘娘的牡丹帖?」
「是牡丹帖。」金于飛微笑頷首。
玉嬌嬌幾乎不敢置信,望著金于飛的明眸流光閃爍。
「我說過,定會為你弄來這張牡丹帖。」
「多謝大嫂!」
「這就是牡丹帖?也給我瞧瞧!」玉望舒好奇地湊過來想看。
玉嬌嬌白他一眼,將帖子交給大丫鬟,命她仔細收好,接著又眼巴巴地望向金于飛。「這帖子只得一張嗎?大嫂那日能否與我一同進宮?」
金于飛秀眉一挑。「怎麼?你想有人陪你壯膽?」
玉嬌嬌眼角一跳,粉頰隱隱赧紅著,卻不願示弱。她的確是有些慌,丹楓郡主那日的態度已是擺得極明白,即便她拿到了貴妃娘娘的帖子,郡主也必會想方設法給她難堪。
「放心吧,大嫂也得了一張帖子,自然也想進宮見識一番的。」
玉嬌嬌聞言,眼眸燦亮。
金于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姑娘如小荷尖尖的下頷,這孩子還真可愛!
玉嬌嬌被金于飛逗得臉更紅了,下意識地嗤了一聲,卻不復平日那般的冷傲,反倒有點羞怯的意味。
玉望舒在一旁驚訝地瞪大眼,這還是他那個動不動就哼人的姊姊嗎?
「大嫂,你可還記得那日你應允過我,要教我如何打理店鋪的?」
「自是記得,不過這事不著急,咱們還是先想想牡丹宴那日如何應對。」
「大嫂的意思是……」
金于飛淡淡一笑,掃了小姑娘擱在榻幾上的琵琶一眼。「這把琵琶,若是我沒認錯,應當是苦大師的作品。」
苦行雲,乃前朝高僧,精擅音律,不僅會填詞作曲,每逢興之所至,更會親手制作琵琶琴瑟等樂器,而凡是出自他巧手精制的作品,往往被文人雅士視若珍寶,世間難求。
小姑娘能有一把苦行雲親制的琵琶,也算是得天獨厚了,只不過……
「我听你方才彈了一段,你莫不是意欲在牡丹宴上表演一曲〈十面埋伏〉?」
玉嬌嬌又紅了臉。「我知道自己的琴藝未必有足夠的造詣,就是……想試試而已。」
金于飛微笑從容。「嬌嬌若是信得過大嫂,不若與我切磋一番?」
玉嬌嬌驚喜地揚眉。「大嫂也會彈琵琶?」
「略有涉獵。」金于飛淡淡頷首。「不過你年紀尚小,指法稍弱,恐怕駕馭此曲是有點困難,不如換首曲子?」
「就是!」玉望舒深以為然。「姊姊每回彈琵琶都彷佛魔音穿腦,鬧得我頭痛,換首平和的曲子更好。」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玉嬌嬌不客氣地敲了玉望舒額頭一記。
玉望舒吃痛,卻不敢在這個脾氣別扭的姊姊面前造次,只得默默忍下。
金于飛想了想,忽爾抿唇一笑,向玉嬌嬌提議。「我看,我就教你一首我最喜歡的曲子吧。」
「什麼曲子?」
「〈笑傲江湖〉!」
當激昂的琵琶聲鏗鏘響起,伴隨著他那個傻瓜弟弟殺豬般吼叫的歌聲,玉懷瑾知道,他今日魔音穿腦的試煉又開始了。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正在松濤院前院廣場練劍的玉懷瑾將劍一拋,隨侍的親衛立刻俐落地伸手接住,一旁正等著奏事的王海眼角抽了抽。
「大爺,你瞧咱們要不要換個地方說話?」
能換到哪兒去?玉懷瑾冷哼一聲,他很清楚,自家娘子每日拉著他弟弟妹妹來松濤院彈琵琶吊嗓子,就是為了能鬧得他心神不寧,彷佛惡作劇似的,等待他狠狠地發一頓飆。
而他偏不。
她越是心存挑釁,他就越是從容以對,夫妻倆彷佛在跳著某種舞步,你進我退,我進你退,相互爭奪著方寸之地,除非對方臣服,否則決不罷休!
玉懷瑾似笑非笑,來到樹下的石桌旁坐下,接過小廝遞來的浸過冷水的帕子,擦了擦汗,淡淡對王海一揮手。「有什麼事,盡管稟報吧。」
「是。」
王海很識相地上前奏事,相當有條有理地將最近金于飛在府里所做的一連串財政改革措施,做了精鏈的整理,另外根據隨同她從娘家帶來的管事下南方收糧的幾個年輕人回報,他們除了以賤價收糧以外,還用多余的銀子行那倒賣貨物之事,這一路上走走停停,每個商業重鎮都停上幾日,已然是賺得盆滿缽滿。
玉懷瑾听了,也不得不佩服金家人做生意的手段,爽快地下了指示。「行吧,賺來的銀兩就繼續收糧,有多少買多少,到時都運到北境去。」
去年年底,大齊北境鎮北王轄下就陸續傳來遭災的消息,今年正愁收成怕是跟不上,有他娘子幫著賣力收糧,正合他的意。
王海離去後,接著就是玉懷瑾親封的親衛首領墨石來向他匯報。
「稟主子,姓徐的那廝已經送過去給宮里那位了。」
玉懷瑾淡淡地應了一聲,眼里閃爍著凌厲的銳光。
徐非凡膽敢動他的女人,即便是他親自行刑,廢了這廝的雙手雙腿,也難消他心頭之恨,送去給宮里那位,才真正能令這廝嘗到何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苦。
「這是那位給主子的。」墨石雙手恭敬地奉上一封信。
玉懷瑾極力壓下心頭翻騰的怒火,展信閱讀,信上的內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主要是對方感謝他如此知情識趣,並邀請他在牡丹宴那日進宮時見上一面。
他隨手就將信函遞回給墨石。「把信燒了。」
「是。」墨石收回信函,揣入衣襟,繼續稟報。「主子囑咐屬下調查的事情,如今已有了眉目,那石如蘭果然來歷可疑,據說小時候曾被賣身至西涼國為奴,之後又被主家獻給北遼的貴族,她和宮里那位則是在江南的溫州城遇上的,當時石姑娘男裝打扮,在外是以行商的身分走動。」
西涼、北遼,再到大齊,這位石姑娘的經歷可真是多采多姿,也只有他家那位傻娘子才會以為對方只是個尋常商戶女。
而她會攀上宮里那位,想必也不是無緣無故……西涼與北遼,這兩國之間除了他所知的恩怨,莫非尚有什麼牽扯……
玉懷瑾心念電轉,很快就有了頭緒。「去查查,那北遼的貴族是否和北遼的哪位王子有不可告人的關系?」
墨石一听這指令,立時便領會了主子的言下之意。
怕是那北遼貴族已經悄悄站了隊,而石如蘭于這其中起了相當的作用。
墨石接令後,接著繼續匯報他們在各地建立情報網路的進度,過程中,不時可聞擾人的琵琶聲,饒是玉懷瑾再有自制力,終究是微微恍惚地走了神。
听說他娘子要妹妹練的這首琵琶曲名為〈笑傲江湖〉,曲譜是娘子年少時行走江南,向某個行商敲詐換來的,至于此曲最先是由誰所作,年代久遠,已不可考。
這分明是在哄他那兩個傻弟弟妹妹呢!
玉懷瑾確定自己曾在哪里听過這首曲子,甚至有某道輕快又俏皮的嗓音在他耳畔回旋著。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究竟是誰,曾和他說過這句話呢?
玉懷瑾想不起來,只是模模糊糊地有個印象,似乎當時的自己听到這番話時並不高興,心中沉沉冷冷的。
是在百年前的上一世嗎?或是更久以前?
腦海里隱約浮掠朦朧的畫面,有個綁著馬尾的女孩在他面前恣意地笑著,雙手靈巧地撥弄著琵琶,錚錚的音韻,聲聲叩響他的心扉。
玉懷瑾驀地感到頭痛欲裂,眉宇揪攏,額頭冷汗涔涔。
墨石嚇了一跳,面露關切。「主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玉懷瑾勉力深吸口氣。「沒事,今日先到此為止,剩下的你看著辦吧,我先回後院。」
語落,玉懷瑾轉身就走,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穿過那扇隔開前院與後院的朱漆門,隨著他的步伐,那擾人的琵琶音與歌聲也越發清晰。
玉嬌嬌正坐在花園的涼亭里彈著琵琶,玉望舒握著根釣竿,一邊釣魚,時不時地隨著琴聲嚎上幾句,至于他的娘子,則坐在一旁撥算盤理帳,絲毫不受魔音穿腦的影響。
這幅看似悠閑美好的午後行樂圖,卻是讓玉懷瑾忍不住頭疼。
他板著臉,修長挺拔的身影一出現于涼亭外,一股冰冷的煞氣隨之襲來,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都本能地感到危險,一個停止撫弄琵琶,一個也不敢白目地引吭高歌了。
兩人見大哥來了,都識相地起身行禮,只有金于飛當他不存在似的,將算盤上一顆顆算珠撥得劈啪響,叮當清脆,彷佛風鈴聲搖動。
他淡淡地瞥了姊弟倆一眼,姿態一派淡定閑雅,撂出口的話卻毫不客氣。「沒事的話快滾,我有話與你們大嫂說。」
姊弟倆敢怒不敢言,玉嬌嬌只得轉向金于飛,特意慎重地表示。「大嫂,這曲子我回去再多練練,牡丹宴那日必不會辜負你的教導。」
「嗯,加油,我相信你。」金于飛笑容溫暖,給了小姑一個鼓勵的眼神。
玉嬌嬌不覺也回以一抹淺笑,但當她的眸光與冷面兄長對上時,唇畔的笑意剎時斂去,又恢復了平日的傲嬌樣。
「呿。」
畢竟是在這位深不可測的兄長面前,她也不敢太造次,輕輕地冷哼一聲後,便轉身離去。
玉望舒自然是亦步亦趨地跟著姊姊,閃人如閃電,深怕大哥又單獨將自己拎出來凌虐一番似的。
見閑雜人等都離去了,玉懷瑾一個手勢,示意一旁伺候的丫鬟也閃遠點,確定這座涼亭里已是夫妻倆單獨相處的空間,這才于金于飛對面落坐,似笑非笑地瞅著她。
她分明感覺到他目光的犀利與灼熱,卻是故作不在意,停止撥打算盤,抬頭朝他嫣然一笑。「夫君,方才可擾到你的清靜了?真是抱歉,嬌嬌為了能在牡丹宴上一展風采,正努力練習著呢。」
他提起桌上的粉彩茶壺,為自己斟了一盞茶,看似不經意地贊道︰「嬌嬌的琴藝進益不少。」
「是,有妾身指導,夫君大可不必擔憂。」
「我自是相信夫人你的。」玉懷瑾慢條斯理地啜口茶,手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茶盞,看著金于飛的墨眸流光閃爍。「牡丹宴那日,你盡管陪著嬌嬌進宮去,若是遇到哪個不識抬舉的,來尋我便是。」
金于飛一愣,正不明所以時,玉懷瑾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那日你夫君我也要進宮。」
「你也進宮!」金于飛愕然,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這男人。「為何?」
「你忘了?當日是貴妃娘娘欲為六皇子選妃,據說皇後娘娘也想參一腳,而皇上自然是關心兒子們的婚事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皇上特意邀集京里一干青年才俊,打算舉行一場蹴鞠比賽。」
皇上邀請青年才俊,關他什麼事?他在這京城里的名聲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金于飛狐疑地盯著玉懷瑾。「你也接到帖子了?」
玉懷瑾微微頷首,見金于飛面露茫然,俊唇一勾,手放下茶盞,相當自然地就順勢挑起她俏麗的下頷,拇指不輕不重地撫揉著她瑩潤的肌膚。
他這是做什麼?吃她豆腐嗎!
金于飛明眸焚火,直覺就想咬這個有意放肆的男人一口,卻還是勉強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輕輕拿開男人的大手,嬌嗔軟語。「夫君,有人看著呢,莫要如此。」
玉懷瑾輕輕一笑,俊臉俯上前,在那嬌潤可愛的耳朵旁吹著暖暖的呼息。「夫人在床笫間那般勾人,緣何在此處卻作如此羞澀姿態?」
這是在嘲諷她很假嗎?金于飛怒視男人,咬牙切齒。「白日宣婬,成何體統?」
「我就模模你的臉,怎麼就宣婬了?婬在何處?為夫倒想听夫人細細分說。」
登徒子,大!
金于飛內心嘶喊著,表面卻作出端莊姿態,挺直背脊,正襟危坐,好一個良家婦女。
她的反應越做作,玉懷瑾就越發得到滋味,眼神更加熱情如火,彷佛野獸覬覦著可口的獵物。
金于飛一震,本能地驚覺不妙,霍地起身,避開了他可怕的目光,但很快地又懊惱起自己的閃躲,咳嗽兩聲,裝作一本正經。「夫君能夠接到皇上的帖子,妾身自然是為你高興的,只是宮里滿是豺狼虎豹,不是尋常人能進的地方,萬一——」
「沒有萬一。」玉懷瑾淡淡地打斷金于飛莫須有的憂慮。「夫人放心,為夫我既然敢應邀赴宴,自然是不會繼續傻下去了。」
所以他不打算繼續裝傻了?要正式宣告世人鎮北王府的嫡長子腦子已然不糊涂了?
「若是皇上知曉,他賜下這樁金玉良緣,不僅把我的病給沖喜沖好了,連腦子也恢復了正常,你說,他是不是會很得意?所謂天子,是天之驕子,更是人中之龍,咱們就是因為沾上了他賜下的些許龍氣,才能得此大福氣。」
呵,話都給他說圓了,這人分明是佞臣的資質啊!
她能夠想像,當今皇上听到他這番解說,不僅不會懷疑他這傻病好得奇怪,反而會志得意滿,甚至可能因此特別看重這位自己隨口賜婚便救回來的臣子。
玉懷瑾頗感興味地盯著金于飛臉上千變萬化的神情,這是正暗暗月復誹著他吧?
「夫人有什麼話想與我說的,不如直接挑明了吧,不必勉強藏在肚子里。」
金于飛一凜,瞬間有種被男人看透心思的狼狽,刻意展顏一笑。「夫君,妾身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嗎?」玉懷瑾微微一笑,放低了嗓音。「我還以為夫人是很聰明的,是我平生所見,唯一令我掌握不住的女子。」
這話里有莫大的深意,金于飛隱隱震撼著,揚眸望向男人清俊的臉龐。
「無論如何,我不會放手的。」他淡淡地,卻堅定地表示。
無論她怎麼作天作地,怎麼裝傻扮無辜,與他相抗,他都不打算對她放手。
放手,就會失去她了,即便在前世他疑心她其實是懷抱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自己時,他都沒想過讓她離開自己身邊。
不知為何,對她,他有無限的耐性,無論表面再如何冷著、端著、擺著架子,他都做不到對她真正的無情。
今生亦是如此,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裝賢慧扮溫柔,做出百般表里不一的姿態,他一點都沒感到被冒犯了,只覺得她可愛。
思及此,玉懷瑾走上前,展臂輕輕環抱住金于飛。
她身子一僵,極力忍住想推開他的沖動。
他感覺到佳人在他懷里的不自在,只是笑得越發恣意浪蕩,俊唇微貼在她耳畔。「夫人,我很期待今晚。」
她心跳亂了幾拍。「什麼意思?」
「夜晚的你與白日相比,別有一番風情,為夫可是相當樂在其中呢!」
醇厚如酒的低嗓撩撥著她敏感的耳朵,她又氣又急,終究還是忍不住一把推開他。
「登徒子!」她咬牙咕噥著。
見她氣得臉頰鼓鼓的,頰色如霜染嫣紅,一瞬間,他竟有點手上發癢,有股想模她頭的沖動。
而他也果真如此做了。
「夫人,晚上見。」他在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前,便轉身離去,雙手負在身後,一派瀟灑。
金于飛瞪著他宛如修竹般好看的背影,明明知道自己應該生氣,卻是半點惱不起來,只覺得心跳如擂鼓,聲聲重擊胸口,幾欲失速。
她怔立原地,半晌,悠悠嘆息,仰頭遙望天際,白雲倏忽飄過,而她的心也猶如那雲朵,不知何所安落。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10:42
第十章 遇險露真心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這日一早,京城便有股不尋常的熱鬧氣氛,無論是王公貴族或官宦世家,凡是府里有教養良好的千金嫡女,幾乎都接到了來自宮里的帖子,應邀于牡丹宴上共襄盛舉。
而這帖子不僅是來自陸貴妃,據說也有皇後娘娘的意思,陸貴妃為其親生的六皇子選妃,皇後娘娘也不甘落于人後,想著再為寄養于其名下的太子添幾名側妃或良娣。
其他皇子的生母或養母見後宮里這兩大巨頭都有了動靜,自然也是紛紛跟風,就算搶不過兩大巨頭,也得為自己兒子掌掌眼,先行挑幾個候選的良家女。
于是待金于飛領著自家小姑一同進宮時,就見到了滿園的鶯鶯燕燕,個個打扮得嫵媚多姿,美不勝收。
「嬌嬌,還記得我說的話嗎?」
「記得。」玉嬌嬌輕輕頷首,面對周遭無數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硬是高高地抬起了下頷,做出一副自信滿滿的姿態。
她記得大嫂說的話,今日,她們倆可是代表鎮北王府的女眷,無論如何都不能墮了王府的氣勢,教祖上蒙羞。
只是這是許久不得進的皇宮,她不免還是有幾分忐忑。
金于飛彷佛看出了她強自掩飾的緊張,微微一笑。「莫慌,你今日很美。」
玉嬌嬌聞言,星眸不由得閃亮,臉蛋染上些許暈紅。
其實無須大嫂強調,她也知曉自己今日確實挺美的,尤其身上穿的這件裙裳,更是由好幾位彩衣坊最頭等的繡娘親手縫制,象牙白的錦鍛,由裙擺開始,繡著星星點點的丁香花,細女敕的花睫,碧綠的葉片,粉紫色的花瓣,漸次往上堆疊,終于在裙裳中段燦爛盛開。
再搭配多寶齋最頂尖的工匠特別打造的成套精致頭面,襯得她整個人光華流轉,如詩如夢。
而金于飛為了不搶小姑的鋒頭,反倒打扮得低調許多,只有頭上戴的翠玉蘭花簪,雕飾華美,玉質通透瑩潤,顯出幾分仙氣。
簪子仙氣,金于飛臉上的笑容可就世俗多了,盈盈如水波瀲灩,口吐豪邁之語。「眼前這條皇宮內苑的花徑,就是咱們姑嫂倆的T台,走吧!」
玉嬌嬌一愣。「何謂T台?」
金于飛一凜,自己也愣住了。
對啊,何謂T台?又是一個自己張口就來的名詞,卻是好半天模不著頭腦。
「嗯,這不重要。」八成是她投胎時忘了喝孟婆湯,殘留的前世記憶吧?金于飛本能地不想深究。「重要的是,嬌嬌,今日你必會在這宮里大放異彩,你可有此自信?」
玉嬌嬌怔怔地看著金于飛,總覺得此刻大嫂說話的神態頗有那些西洋來的傳教士熱情奔放的架式,有種難以言喻的魅力,教人不由得想要信服。
「有自信嗎?」
「有!」
簡單俐落的回應,為今日姑嫂倆橫掃皇宮內苑的傳說,拉開了序幕——
御花園里,牡丹盛開,後宮嬪妃及名門貴女各自爭奇斗艷,而據說陸貴妃以一襲別致的星光鳳尾裙,極其霸道地奪取所有人的目光,就連理論上身為六宮之主的皇後,風采亦稍遜她幾分。
旁人或許不曉,玉懷瑾卻心知肚明,這襲星光鳳尾裙,其實是彩衣坊敬獻給陸貴妃的,而他那美麗聰慧的娘子正是借此為自家謀來了兩張牡丹帖,得以領著他妹妹出席今日的盛宴。
想必這姑嫂倆如今正在那場牡丹宴上如魚得水吧,他只希望妹妹那令人發指的琵琶琴藝真的能有所進益,可別把一曲〈笑傲江湖〉彈成了鎮魂的哀樂。
只可惜這宮里的規矩大,男女有別,嬪妃與貴女們在御花園賞花,他們這些個臭男人只能擠在這偌大的西苑,預備在聖上親自主持下,來一場別開生面的蹴鞠賽。
還未上場,玉懷瑾便已是眾所矚目的焦點,原因有二,其一,他方才當著所有人的面毫不心虛地大拍皇帝老爺的龍屁,獻上了一座西洋音樂鐘,其二,皇帝老爺因此心情大為暢快,當眾宣布玉懷瑾不僅不傻,還是個年輕有為的青年才俊,他個人相當看好。
這意味著鎮北王府此前一蹶不振的處境有了變化,甚至有可能牽動北境那邊的局勢。
幾個野心勃勃的皇子虎視眈眈,同時盯上了玉懷瑾這塊肥肉,他究竟是不是傻,這個問題值得深究,若是不傻,或許有咬下來嚼一嚼、啃一啃的價值。
「上馬!」
皇帝一聲令下,參賽的人分成兩隊,各自佔據有利位置。
玉懷瑾被分到太子領軍那隊,另一隊自然是由陸貴妃所出的六皇子為首,兩軍羅列對峙,蕭颯凜冽,一場蹴鞠還未開始,已隱約可嗅到龍子奪嫡的煙硝味。
驀地,一顆渾圓的鞠球由一名太監揚手高高拋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還未落地,數十只馬蹄便踢踏地揚起漫天煙塵。
比賽開始!
丹楓郡主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從她數日前探听到消息,得知玉嬌嬌也得了陸貴妃發的牡丹帖,她心口就堵著一股悶氣,今日她刻意盛裝打扮進宮,卻還是在裙裳與首飾上遜了玉嬌嬌一籌,這胸口就越發悶得生疼了,臉色都跟著蒼白了許多。
原本想在才藝上扳回一城,豈料玉嬌嬌不知從何處學了一首新奇的曲子,竟是連擅于音律的皇後娘娘都被勾起了興致,急著探听此曲究竟由哪位大家所作。
「你說是從一位行商手中買來的曲譜?」
「是的。」當著眾人的面與當今地位最高的女人說話,金于飛仍顯得不卑不亢的,並沒有因此就顯出絲毫怯懦,臉上甚至還帶著神采飛揚的笑容。「正確地說,不是妾身買來的,是妾身贏來的。」
「哦?」王皇後滿是興味地挑眉。「如何贏得?」
「賭骰子。」
此話一落,眾人盡皆譁然,就連習慣了大嫂大放厥詞的玉嬌嬌,此刻也不免有些忐忑心慌,暗自偷覷著王皇後與其他高位嬪妃的臉色。
偏當事人還是一派淡定從容。「那行商行走于各地,最遠曾至西域諸國,蒐羅了不少罕見的曲譜,千金難買,妾身當時還是個小姑娘家,手上沒有太多銀兩,就用了個激將法,騙他與妾身賭了幾把骰子。」
相較于其他人震驚的神情,王皇後倒是顯得並無異樣,依然是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你可是作弊了?」
金于飛嫣然一笑,燦亮的眼眸竟是閃爍著幾許俏皮的光芒。「皇後娘娘英明!」
旁听的眾人再度倒抽口氣,王皇後本人卻是呵呵笑了。「你這丫頭倒是直爽有趣。」
以王皇後四十多歲的「高齡」,喚方滿雙十年華的金于飛一聲丫頭,確實不為過,但她還是很識相地做出羞赧狀。
「皇後娘娘取笑了,妾身于年前出閣,早已不是個黃毛丫頭了。」
丹楓郡主一直在一旁听著兩人對話,此刻終于找到了見縫插針的機會。「是啊,皇後舅母,您忘了嗎?玉夫人與其夫君,乃是御賜的金玉良緣,在京城可是傳為美談呢,都說是一樁郎才女貌的佳話。」
在場的都是人精,誰都听得出丹楓郡主這話可不是贊美,分明是在嘲諷金于飛以商戶女的身分,嫁給了一個出身王府的傻子。
圍繞在王皇後身旁的幾個高位嬪妃紛紛打起了眼色,王皇後自然也察覺到皇上這個外甥女的用意,卻是不動聲色,仍是笑得萬般和藹。
「瞧本宮這記性,竟是一時給忘了。」
「皇後娘娘日理萬機,自是不記得這般小事。」金于飛識趣地搭話,彷佛並不介意眾人燃燒著熊熊八卦火焰的眼神。
「說起來懷瑾這孩子,小時候本宮還見過他幾次,是個俊俏乖巧的孩子。」
只可惜一場意外傷了腦子,傻了。
其他人紛紛在心里默默補充。
「夫君也算得上是皇後娘娘您的子佷輩,娘娘若想召見他,隨時傳喚即可……不是妾身自夸,妾身的夫君如今比起小時候,那可更是風采如玉了,是全京城都少見的美男子!」
金于飛一副洋洋得意、我的夫君好棒棒的口吻,倒讓人不知如何接口,就連丹楓郡主的兩個閨中密友左意與柳無雙,都忍不住私下議論。
「這位玉夫人倒是個撐得起場子的。」
「怕不是和她夫君一般,腦子有問題吧?」左意有些懷疑。
柳無雙差點想翻白眼。「腦子有問題的人,說得出『心中有佛,所見皆佛』這樣的話嗎?」
這倒也是。
兩人一邊竊竊低語,一邊朝坐在王皇後近側的丹楓郡主望去,只見後者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柳無雙看著,不免有些擔心這位脾氣驕縱的皇家郡主一時腦沖,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果然,一聲冷哼忽地重重噴落,接著便是一道嬌脆的嗓音揚起。「長得好又如何?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丹楓郡主毫不客氣地當場發作了,氣氛一時靜寂無聲。
玉嬌嬌暗暗咬牙,用力絞握著雙手,十指擰成幾個緊緊的結。
所有人都等著金于飛的反應,猜想她八成是插科打諢過去,或者模模鼻子認了,總不可能當著皇後娘娘的面,與這位長公主的嬌女對上吧?
偏偏金于飛就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上前一步,直接就對丹楓郡主微微一笑。「郡主此言差矣。」
「我哪里說錯了?」
「容妾身僭越,郡主有三錯。」
還真的敢講?
丹楓郡主狠狠地瞪著金于飛,近乎咬牙切齒。「哪三錯?不妨說來听听。」
「其一,郡主未曾見過我家夫君,亦不曾與他交談過,如何得知他的相貌與才情?方才那句批判便也作不得數。」
丹楓郡主冷笑。「還有呢?」
「其二,我夫君縱然不才,也是鎮北王府的子孫,郡主身為皇家血脈,如此批判為國家開疆拓土的忠臣後裔,怕是有傷親和。」
丹楓郡主不以為然。「祖上的榮光,不代表後代子孫就能受得起。」
「其三,我與夫君的婚事乃聖上所指,聖上御旨親言我倆郎才女貌,十分般配,莫非郡主是對聖上這番話有何異議?」
「你……」丹楓郡主說不出話來了,饒是她再恃寵而驕,也深知天威不可犯的道理,金于飛分明是在她面前挖了個坑,她要是不小心掉下去,當眾失了顏面事小,欺君犯上之罪事大。
可要她就此咽下這口氣,卻是萬萬不能,她眼珠一轉,瞥向一直坐在王皇後左側默不作聲的陸貴妃,忽地嬌聲一笑。「皇後舅母,您可知貴妃娘娘身上這件星光鳳尾裙,是出自哪位繡娘的手筆?」
眾人聞言一凜,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陸貴妃望去。
陸貴妃本就生得容貌嬌艷,再加上這身特制的裙裳,更是顯得風采照人,說不出的嫵媚風流。
「楓兒听說,是彩衣坊好幾個手藝上乘的繡娘花費了將近半個月才好不容易趕制出來的,上頭那點點碎星也是繡娘親手慢慢點出來的,用的是南洋特產的星砂……
我說的對不對啊?玉夫人。」丹楓郡主巧笑倩兮,話里明顯帶著挑撥之意。
誰都知道王皇後與陸貴妃在後宮打了許多年的擂台,彩衣坊既是金于飛娘家的產業,那她巴結了陸貴妃,就等于是得罪了王皇後,有一好沒兩好,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正當眾人默默在心中為金于飛哀悼時,她卻是粲然笑道︰「多謝郡主提醒妾身了,妾身今日進宮,正好備了一份薄禮進獻給皇後娘娘,還望娘娘不見棄。」
王皇後黛眉一挑,未及開口,她身後的掌事大宮女便過來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她立時眉目舒展,看向金于飛的眼神又溫和了幾分。「你有心了。」
什麼有心?如何有心了?丹楓郡主在心里瘋狂地叫囂著,好想用力搖晃金于飛的肩膀,問她究竟做了什麼,怎麼皇後娘娘才剛對她有了怒氣,立時又打消了?
可惜她還沒機會問,皇帝身邊一名大太監便過來傳話,跪拜于王皇後面前。
「稟娘娘,皇上有旨,蹴鞠賽已打完上半場,請娘娘與各位女眷移駕西苑,親睹我大齊好兒郎的英雄風采。」
皇上邀請她們去西苑看蹴鞠?
御花園里頓時起了一陣騷動,凡是未婚的姑娘家此刻臉上都不免薄暈了霞色,意識到很可能是皇上有意借此機會,讓欲選妃的皇子們能夠與她們這些候選的千金閨秀們相見,就算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當然,負責陪伴這些姑娘家的婦人們也都有所領悟,一個個低聲囑咐起自家晚輩,務必端莊守禮,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
王皇後淡淡掃了一眼陸貴妃,接著很快又收回目光,微微笑著。「既是皇上盛情邀約,咱們也不好掃了他的興致,都來去西苑瞧瞧吧,也好給我大齊優秀的子弟們助威。」
「是。」
于是,王皇後與幾位高位嬪妃乘步輦,其他外命婦與各家千金閨秀則在其後步行尾隨。
玉嬌嬌趁機來到金于飛身邊,輕聲低語。「大嫂,你方才差點沒嚇死我。」
金于飛笑睨小姑一眼。「怎麼?你怕了?」
「大嫂難道不怕嗎?」玉嬌嬌嘟著嘴。「那丹楓郡主分明是有意在皇後娘娘面前上你的眼藥。」
「放心吧,你大嫂我早有準備,既討好了陸貴妃,當然少不得皇後娘娘那一份。」
「你送皇後娘娘什麼了?我瞧娘娘一開始知道星光鳳尾裙是彩衣坊獻給陸貴妃的,表情還挺難看的……」
「一套鸞鳳和鳴的紅寶石頭面,只有正宮才當得起那樣正的紅色。」
「大嫂厲害!」
「那可不……」
下半場開打時,觀眾席多了不少女眷,鶯聲燕語,好不熱鬧,而場上參賽的男人頓時個個越發精神抖擻,猶如開屏的孔雀,爭相吸引異性的注目。
金于飛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夫君。
他今日穿著一襲深紫色綾羅箭袖長袍,系白玉腰帶,兩臂及衣袍下擺皆繡著團花暗紋,隱隱浮動著潤澤光華。
這一身低調卻依然華貴的穿著,襯得他整個人越發顯得寬肩細腰,俊秀出塵,如松竹挺拔,凌躍上馬的姿勢更是瀟灑俐落,教人心動。
女眷席這邊隱隱起了一陣騷動,好幾個名門貴女都在悄悄問著那個俊俏的男子是誰,得知竟是鎮北王府那個傻嫡子,都是驚愕難信,一邊在心里暗自可惜著,一邊又忍不住將目光眷戀地流連于他身上。
等到蹴鞠賽開打,眾馬奔騰,女眷們更訝異地發現玉懷瑾不僅人長得好,馬術亦是一流的,策馬疾奔時圓轉如意,彷佛人馬合為一體,揮杖擊球的動作更是帥氣果決,在他的助攻之下,太子很快便擊進一球,取得領先優勢。
一球方進,緊接著,在兩人協力相互掩護之下,這回輪到玉懷瑾發威,精準地將鞠球調高,漂亮進球。
場上頓時歡呼聲雷動。
就連最愛在外頭裝高傲的玉嬌嬌都忍不住附在金于飛耳邊,興奮地低語。「大嫂,想不到我哥哥蹴鞠之術如此精湛出色!」
玉嬌嬌想不到,但她能想到。
金于飛黯然尋思,眼神緊緊追隨著場上那個如風恣意來去的男子,就如同百年之前,她的上一世,她也總是這般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
她越來越能肯定,如今這個他,便是從前那個他,一顆心也因而越發惶恐,即便這世的她再擅長欺騙自己,也很難忽略這個事實。
又一記漂亮的擊球,金于飛能听到周遭無數貴女的呢喃細語。
「那真的是玉懷瑾?看起來一點也不傻啊!」
「這般好身手,比起太子與六皇子兩位殿下都毫不遜色,甚至比他們更灑月兌自如。」
柳無雙與左意也不禁心生向往,而令她們驚訝的是,就連之前口口聲聲瞧不起鎮北王那個傻兒子的丹楓郡主也看得入了神,臉頰暈開淺淺的粉色。
驀地,場上傳來一陣憤怒的馬兒嘶鳴,眾人一震,紛紛望去,只見一匹毛色紅棕的駿馬彷佛發了瘋似的,狂叫亂竄,連它的主人都無法控制它。
「是太子殿下的坐騎!」
不知是誰這樣驚慌地喊了一聲,眾人剎時都心驚膽顫,高踞于台上明黃色龍座的皇帝臉色亦是一變,皇後更忍不住出聲斥罵御前侍衛。
「都站著干什麼?還不快去救太子!」
但場上已亂成一團,別說御前侍衛很難介入,就連其他參賽的皇子及世家子弟們都避之不及,眾人只能各自盡力拉住自己的坐騎,以免釀成更大的災難。
吁——
一道尖銳的哨音劃破長空,接著人人都看見了,玉懷瑾策馬越眾奔出,追向帶著太子胡奔亂竄的紅棕色駿馬,手握長繩使勁一甩,立時便套住了駿馬的頸部,跟著一擰一扯,那馬當即被勒在原地,卻是更激烈地掙扎跳動起來,眼看著它身上的太子就要被甩落在地。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太子身子往橫倒的那一瞬間,玉懷瑾連人帶馬已趕到太子身側,伸手拽住他,太子本身亦學過一點功夫,一個巧勁順勢攀上玉懷瑾的胳膊,兩人各自一起一躍,于空中身影交錯,繞了個旋,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際交換了坐騎。
太子安全了,玉懷瑾卻是陷入了險境,必須以各種蠻橫的手段馴服那匹神智瀕臨癲狂的瘋馬。
在玉懷瑾主動與太子交換坐騎時,金于飛便忍不住站起身,心髒怦怦跳著,有種不祥預感,而當她看見那匹瘋馬帶著玉懷瑾往西苑場邊的觀眾席沖時,更是剎時停止了呼吸。
她了解他,他不可能讓那匹瘋馬傷及任何無辜之人,所以他唯一會做的選擇便是……
金于飛雙手提起裙裳,不顧眾人驚異的目光,心急如焚地往玉懷瑾的方向奔去,邊跑邊看著玉懷瑾絞緊手上的繩套,大力勒住瘋馬的脖頸,終于在千鈞一發之際,瘋馬的頸骨斷了,頹然倒地,而它臨死前最後的癲狂則是將玉懷瑾狠狠甩出去。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高高拋起,然後往下墜落,短短的一瞬間,卻彷佛流轉過百年千年,腦海里一片片破碎的影像急遽晃動著。
彷佛在某個時空,她也曾如同此刻這般無助地看著他墜落,看著他掙扎于生死邊緣,血色染紅了她的眼,而她一顆心亦碎成千片萬片,只恨自己來不及伸手去接住他……
「不要!」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撼了場上每一個人的心。
所有人都震撼地盯著這一幕,甚至連幾個在場邊待命的御前侍衛都沒能上前阻攔這個執著地奔向自己夫婿的女子。
一陣鑽心刺骨的疼痛由腳踝處傳來,可金于飛卻渾然未覺,只是踉蹌著身子,跌跌撞撞地撲跌到玉懷瑾身旁,他正倒在地上,緊閉著雙眸,俊容如雪蒼白。
她慌得腿軟,顫著雙手欲去拍撫男人的臉頰,卻又不敢,深怕一個用力,他的傷會更重,性命會更加垂危。
她只能口齒不清地呼喊著,連自己都不曉得自己在喊些什麼。
「你、你怎樣了?你睜開眼楮,醒一醒……你別、別這樣,你別嚇我,不要丟下我……」話說到後來,她已然嗚咽出聲,淚水如斷線般的珍珠,無聲地滾落。「不要、不要……」
金于飛啜泣著、哽咽著,雙手緊緊地壓著自己的胸口。
好痛啊!為何會這麼痛?為何連呼吸都要斷了似的?為何她連踫也不敢踫他,為何她蒙朧的淚眼好似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一片闇黑?
無邊無垠、無窮無盡的闇黑。
「你別這樣啊,別丟下我一個人,我……會怕,我也……不想活了……」
沒有他的世界,她也不要了,若是此後的余生注定了她只能獨自一個人活,那她寧願替他而死,以她所能傾盡的一切,換他重新活過來,活得神采飛揚,平安如意。
她願以身相代,生生世世……
「你莫哭了。」玉懷瑾沙啞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繚繞著,帶著無限的痛楚與憐惜。
她驀地怔住。
「莫哭,我沒事呢。」他溫柔地哄著她。「你瞧,我好著呢。」
她眨眨眼,那片深沉的黑霧緩緩淡去了,她終于看清了他,不知何時已經坐起身來,正對她溫暖地笑著。
她不敢相信。「你沒受傷嗎?」
「沒。」
「身上不痛嗎?」
「不痛。」
「血呢?」
「我連一塊皮都沒擦到,又怎麼會流血?」
所以完全是她誤會了?「你從馬上摔下來,怎麼可能安然無事!」
「真沒事。」
玉懷瑾站起身,動動手,動動腳,甚至當著她的面翻了個後空翻,身手俐落瀟灑得很。
他沒事了,但是她很、有、事!
金于飛怒瞪著眼前笑意明朗的男人,想起自己方才以為他受了重傷,在眾目睽睽下泣不成聲的模樣,不免又是憤慨,又是難堪,恨不得立時挖個地洞鑽進去。
「怎麼?害羞了?」玉懷瑾發現她粉頰暈紅,卻是很不知死活地問了一句。
金于飛氣得想咬人!
她驀地整個人跳起來,轉身就走,偏偏腿腳不爭氣,才走了兩步,足踝關節處尖銳的疼痛便明明白白地提醒著她,她的腳扭傷了。
玉懷瑾很快便察覺她的不對勁,迅速跟上來。「你的腳怎麼了?扭到了?」
「不用你管!」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咪,沖著他喵喵地耍著脾氣。
他只覺得好笑又心疼,拽住她的手。「你腳疼,就莫要這般橫沖直撞了。」
「你放開我,我能走!」
「你不能。」
「我說能就能……」
金于飛話語未落,柔軟的嬌軀就被玉懷瑾打橫抱起來,她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做什麼?」
「這不是很明顯嗎?」他的微笑極是從容淡定。「我的夫人腳受傷了,我得親自抱著回家。」
當著這麼多人面前?甚至連當今最尊貴的一對夫婦都在場?
金于飛不敢去看周遭圍觀群眾的表情,只能磨著牙地迸出細細的嗓音。「男女授受不親,你莫不是要旁人看笑話?」
「我與自己的娘子相親相愛,有什麼好笑話的?相反的,這該當是一樁美談才是。」
「你……」
「噓,安靜點,聖上一直往這邊看著呢。」
金于飛一震,瞬間停止掙扎。
「好歹聖上也算是我們夫妻倆的媒人,此番皇恩深重,該去好好叩謝,你說是不是?」
語落,他也不等她的回應,逕自抱著她就往皇帝的御座前走去,步履堅定,意氣昂揚,而那雙有力的臂膀小心呵護懷中佳人的姿態,更令周遭無數女眷都感到萬分欣羨。
夜幕沉降,天邊一輪明月高掛,皎皎光華,照拂著世間有情人。
臨著河畔一座三層樓高的酒樓,越夜越熱鬧,從包廂窗子看出去的景色,亦是越夜越美麗。
春夜微涼,金于飛裹著一件火紅狐毛翻領的風衣坐在窗邊,心情卻是恰恰與這夜色成反比,相當不美麗。
她眯著眼,打量著坐她對面的男人,他正自得其樂地喝酒吃菜,彷佛絲毫沒感受到室內異樣的氛圍。
也是,這男人裝傻賣乖的本事那可是一等一的,怎麼會因為被人眼睜睜地盯著吃飯,就胃口不好呢?
金于飛默默郁悶著,胸臆噎著一股氣,想發作,又不知從何說起。
今日他們夫婦倆可算在宮里大大出了一次鋒頭,皇帝老爺對玉懷瑾在蹴鞠場上英勇的表現相當滿意,就連皇後娘娘也感激玉懷瑾及時替太子解了圍,更別說太子本人了,看著玉懷瑾的眼神宛如他是國之重臣。
宮里三大巨頭都對玉懷瑾贊許連連,陸貴妃與六皇子即便心有疑慮,也不便作聲,這風向從宮里吹到宮外,一夕之間,京城里上至世家貴族,下至市井百姓,都知道鎮北王府的嫡長子不傻了,而他與金家女的聯姻更被當今天子認證了確實是一樁金玉良緣。
對玉懷瑾能以一己之力,扭轉整個京城的輿論風向,金于飛不得不感到佩服,但令她氣悶的是,事後在馬車上,他竟然毫不羞愧地對她坦承。
「夫人,我與你說實話吧,今日太子驚馬,其實是一場戲。」
「你說什麼?」她完全傻眼。
「殿下知道我想在眾人面前出個鋒頭,便特意給了我這個機會。」他淡淡一笑,意態好生從容,好生優雅。
她咬了咬牙。「他為何要這樣幫你?」
「自然是因為我先幫了他。」
「你幫了他什麼?」
他瞥她一眼,灼亮的墨眸閃著某種詭譎的光芒。「我親自廢了殿下情敵的手腳,又將對方五花大綁,送到殿下面前任由他處置,你說,殿下怎麼能不高興?」
她愣住了,竟是這麼一回事!
見他笑得越發志得意滿,她頓時覺得手好癢,好想撕掉他那張不知廉恥的厚臉皮。
「太子殿下的情敵是誰?怎麼會被你給逮到?」
他驀地臉色一沉,嘴角不再含笑,一股冷冽的寒意在他眼里結霜。「那就得感謝你了,夫人。」
她一愣。「干我何事?」
「如果不是為了救你,我又如何會與那人有所牽扯,調查到他的底細?」
她心念一轉,倏地倒抽口氣。「你是說……徐非凡?」
他冷冷頷首。
石姊姊與太子殿下……竟是那種關系?她驚駭難抑,心亂之余,自然是急切地欲向他打听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偏偏他一張嘴就如緊閉的蚌殼,無論她怎麼旁敲側擊,他不說就是不說。
很明顯,這男人就是故意吊她胃口的,他約莫是逗她逗上了癮,一日不鬧得她坐立不安,一顆心七上八下,他就渾身不得勁。
什麼鬼毛病!
金于飛冷哼地嘟了嘟嘴唇,隨手夾起一顆四喜丸子,一口咬進嘴里,用力嚼呀嚼,彷佛在嚼著某個男人的血肉似的,臉頰氣鼓鼓的。
玉懷瑾瞥她一眼,反倒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抹了抹嘴,好整以暇地欣賞起自家娘子的吃相。
「夫人,多吃點,這道松鼠桂魚可是江南那邊的名菜,你不是曾在那邊游歷過?煙雨江南,潤物細無聲,想必夫人十分懷念那邊的景物與人情吧。」
玉懷瑾殷勤地勸食,話中若有所指。
這是在嘲諷她在外拋頭露面,所以才會招惹上徐非凡那樣的死變態嗎?她鼓著臉頰,用力瞪他。
他卻是忽然朗聲笑了,主動坐到她身側,手指戲謔地戳了戳她豐軟的臉頰。
她愕然閃躲。「你干麼呀?」
「夫人可看過在林間偷吃松果的松鼠?就如同你此刻這般,好生可愛。」
可愛?他說她可愛?
金于飛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怎麼了?娘子如此熱情如火地看著我,為夫好生心癢。」他似笑非笑,喊她喊得越發親密了,刻意貼近她耳畔,吹著曖昧的呼息,低啞的嗓音滿是撩人的魅惑。
她心跳頓時失了速,如那失控的馬兒,放肆狂奔起來,毫不留情地踢踏著她的胸口。
她再也無法強裝冷靜,倏地彈跳起身。「你離我遠點!」
他似乎早料到了她的反應,依然是一派氣定神閑,也跟著起身,與她四目相對。
她被他看得越發心亂了。「你帶我來這地方,究竟意欲何為?」
明明回府里就有吃的,他偏是自顧自地打發了親妹妹,不由分說地將她扯來這座酒樓,美其名是想與她私下獨處,增進夫妻感情。
「娘子,你莫激動,你的腳踝還傷著呢。」
「不用你管!」
「莫不是娘子盼著腳上的傷更嚴重,好有個理由讓為夫能一路抱著你回府?」
她一窒,想著這厚臉皮的男人還真有可能不顧旁人的眼光,堅持抱著她公然招搖過市,剎時感到牙酸,被宮里的太醫用繃帶包得密密實實的腳踝也陣陣抽痛起來。
還是算了吧,她可不想當眾與他這般曬恩愛。
「坐這兒。」玉懷瑾指了指靠在窗邊一張鋪著厚實座褥的軟榻。
金于飛也懶得與他爭論,認命地落坐。
他拿來一個軟綿綿的引枕墊在她腰後,跟著也在她身旁坐下。
她略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試圖與他拉開些許距離,但她挪一分,他就再靠過來一分,堅持與她黏膩糾纏。
「你到底想干麼呀?」她又慌亂又懊惱。
「娘子莫怕。」他溫柔的嗓音如醇酒醉人。「為夫只是想送你一樣禮物。」
她一愣。「什麼禮物?」
「你且等著就知道了。」他微微一笑,賣著關子。
那樣的微笑令她越發心慌,只得隨意找著話題。「你干麼送我禮物?」
「因為我很高興。」
她一怔。高興什麼?
他深深地凝視她,墨眸深邃如海。「今日我才知曉,原來娘子如此珍視我、愛重我,舍不得我受傷疼痛。」
她眨眨眼,想起自己趴在倒地的他面前流淚痛哭的模樣,甚至在心里想著不如以身相代,當下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難怪這男人會高興了,還這般得意……
「你擔心我受傷吧?不想我離開你?」也不知是否看穿了她凌亂的思緒,他這話里都含著笑意。
「才不是!」她嘴硬著不承認。
「你都哭了。」他直率地點出。
「我哪有!」她就是不承認,他能奈她何?
他是不能對她如何,但他能用一雙足以令人溺水的眼眸溫柔地望著她,彷佛可以望進她靈魂深處。
金于飛驀地感到狼狽,不願自己被看透,害怕自己被猜透,她深深埋藏的心事,不能教任何人知曉。
她旁徨不已,正欲起身逃離,窗外陡然爆開一陣聲響,她一震,下意識地往外望去,只見一朵接一朵的煙花于空中盛開綻放,碎落點點流光,絢麗而燦爛。
金于飛怔住了,今日並非元宵佳節,京城何以會忽然放起了煙花?
「這滿天煙花,就是我送你的禮物。」男人醇厚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地撩著。「還記得嗎?很久很久以前,你也曾在這樣的月圓之夜,邀請我一同賞煙花。」
她駭然震住,睜大一雙明麗的眼眸,近乎驚恐地瞪向他。
「只可惜,我那次沒能赴約。」
淡淡一句,卻宛如驚雷劈落,在她心海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確實曾邀約過他一同賞煙花,但那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了,是在那遙遠的上一世。
「你……莫名其妙!」她臉色刷白,嗓音抖如篩糠。「我何時、何時邀你賞煙花了?你在作夢呢!」
「不是夢。」他語氣深沉,執著的目光鉤住她,不許她逃月兌。「小燕子,你我都很清楚,那不是夢。」
他喚她小燕子,只有最親的人會如此喊她,前世,她曾祈求著能從他嘴里听見,他卻從來吝惜這樣喊她一回。
可如今,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時候,他偏偏……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刺痛了她眼眸。「你、你真的是他?」
「是,我是他。」他堅定地頷首,下一句話,更令她潸然淚落——
「我也知道,你是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10:59
第十一章 燕燕于飛金玉盟
那年的大齊北境彷佛特別冷,即便她日日燒著炕,經常坐在暖閣當家理事,還是難以抵御那無邊無際的冰寒。
或許是因為,她總是見不到他。
「王妃,王爺派人來傳話,他今日大營有事,就不回府了。」
她一凜,執著玉管羊毫的素手落下,心下不免有些許惆悵。「今日是我生辰,王爺分明應了我的。」
「這個……」她的大丫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只能極力安慰道︰「或許是因為天冷了,王爺擔心戰事又起,所以才……」
「罷了,你不必說了,我明白的。」
那日,他大戰得勝,凱旋歸來,全城的富商合力替他慶功,約好在月圓之夜同時燃放煙花,她為他欣喜雀躍,忐忑著以自己的生辰作為借口,邀他回府共進晚膳,其實只是盼望著能與他共賞那片刻的煙花燦爛。
豈料連那麼短暫的一刻光陰,他都吝惜給她。
「稟王妃,王爺今日應了酒宴,不回府了。」
「王爺與屬下議事,恐怕得到深夜,命人來傳話讓王妃先行就寢,不必等他了。」
「王爺出城巡視大營去了。」
「王爺酒醉,不忍叨擾王妃,在書房睡下了。」
「王爺……」
日復一日,她總是痴痴等待著他,日復一日,她等到的只有他的冷落,他的躲避,即便偶爾來她屋里,好似也是極為勉強,巴不得睡過一夜就立刻離開。
漸漸地,她學會不再去等,不再對他抱持任何期待,不承想……
「這滿天煙花,就是我送你的禮物。」
金于飛怔忡著,男人醇厚的嗓音彷佛還在她耳畔撩撥著,她卻不知如何是好。
「還記得嗎?很久很久以前,你也曾在這樣的月圓之夜,邀請我一同賞煙花。」
她當然記得,怎麼可能會忘?只是她沒想到他不但就是前世那個人,也未曾遺忘那教她心傷的往事。
她有點生氣……不對,是近乎狂怒,熊熊烈火在心口焚燒著,恨不得咬下一口他的心頭肉來泄憤!
玉懷瑾就是玉凌風,他果真就是她最討厭的那個人,她恨他!
她幾乎是匆匆逃離那家酒樓,也不管他在後面追趕,上了馬車就命令家僕立刻趕回府里,一個人來到了那在闇夜當中顯得格外陰森沉重,教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玉氏宗祠。
她不知自己為何來到這里,只覺得這滿堂的祖先牌位彷佛都在肆意嘲笑著自己,尤其是屬于自己的那一面。
玉門金氏之位……她曾經心心念念能坐穩鎮北王妃之位,卻一直求而不得,直到死後,才得了一面小小的、卑微的牌位。
簡直可笑!
一股怒氣噎在胸口,她驀地沖上前,伸手就想拿起自己那面牌位。
一旁看守宗祠的僕役見到她魯莽的舉動,嚇得臉色慘白,手腳冰冷,慌忙過來阻攔。「少夫人,你不能亂動!」
為何不能?今日,她就要砸了這面牌位,砸了自己所有的痴心妄想!
「你閃開,別擋著爺的路!」
爺?僕役整個人愣住,只覺得這情景以及少夫人這自稱十分荒唐,腦子都不夠用了。
趁他分神之際,金于飛上手就拿起牌位,高高舉起,正想用力往地上砸,僕役剎時醒過神來,雙腿一軟,跪了地。
「少夫人不可啊!這牌位還是大爺特別命人訂做的,您要是真把它給砸了,小的這顆人頭就保不住了……」僕役哀哀哭求,又重重磕起頭來。
金于飛卻是陡然愣住,不敢置信地望向僕役。「你方才說什麼?這牌位是大爺命人訂做的?」
「是啊。」
「什麼時候的事?」
「就少夫人您嫁進府里前幾日。」
「那之前呢?難道這鎮北王妃的牌位……之前都沒有嗎?」
僕役顫抖地搖頭,金于飛驀地胸口一冷,一顆心沉下。
所以並不是她去世後,玉凌風便給她設了牌位,而是直到百年之後,他轉世重生,才特意做了這件事。
「為什麼?」她茫然不解。
「因為我想彌補你。」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她一震,愣愣地回頭望向那個朝自己走來的男人。
「你先下去吧。」
玉懷瑾轉頭吩咐看守的僕役,那僕役如蒙大赦,連連磕了幾個頭後,起身踉蹌著腳步離去。
偌大的祠堂內,只留玉懷瑾與金于飛相對而立,以及數十位再也無法開口的玉氏祖先,沉默地見證這一幕。
玉懷瑾停定在金于飛面前,深深地凝視她。「不是我那時候不想給你設牌位,而是你離世後不久,我也跟著走了。」
微啞的聲嗓帶著幾分嘆息的意味,她听著,驚駭難抑。
「我以為……你是死在戰場?」她查過史 書的,史書分明記載著他死于一場與北遼的戰事,跟那日雪地的刺殺無關。
他澀澀地苦笑。「我也很意外史書如此記載,或許是因為當時的皇帝有安定人心的考量吧,鎮北王死在戰場,總比死于一樁刺殺陰謀來得好。」
「那你……不恨我嗎?」
「我為何要恨你?」
「你難道就不懷疑那場刺殺與我北遼有關?就沒有想過,我嫁予你做王妃,表面是為著兩國和平,其實是埋伏在你身邊當細作?」
「我一直這麼懷疑,從你嫁進我鎮北王府的頭一日,就不曾松懈過對你的戒心。」
呵,她就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她,從來就沒真心把她當成他的妻。
她只是一個他不得不與之周旋的政治棋子而已。
金于飛笑了,或者是她自以為在笑,其實眼里閃爍著瑩瑩淚光。「你早就猜到我是你前世的王妃了嗎?那你為何在這一世還要娶我?」
他語帶悵然。「原本是想著,既然失去了你,我這一世再娶哪個女子都無所謂了,誰知迎你入府之後,我卻在洞房花燭夜那晚,察覺了你很有可能就是小燕子——」
「別那樣叫我!」她激動地打斷他,心口強烈地痛著、絞擰著,幾乎透不過氣。「那是我的家人,與我最親的人才能喊的小名。」
「我就是你的家人,也是你最親的人……」
「住口!」她顫聲低語。「你別再說了,你怎麼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欺騙于我?都是謊言,是假的……」
她淚眼蒙朧地瞪著他,字字句句皆是沉痛的控訴,他覺得自己的胸臆也跟著絞痛起來。
「我沒說謊。」他認真地盯著她。「無論你信或不信,即便我曾經對你百般懷疑,我也從來沒厭棄過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王妃,是我唯一的妻。」
怎麼可能?金于飛緊緊掐握著手心,全身如遭冰火兩重天,冷熱反覆煎熬著。
「你不怪我引來那場雪地的刺殺?」
「我仔細想過了,那場刺殺如果真與你有關,你又何必為我擋箭,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也許我就是豁出去了呢,反正你死了,我也難逃大齊皇帝的追究,不如與你同歸于盡。」
玉懷瑾聞言,面色一沉,默不作聲。
金于飛看得出來,他心里其實並非毫無動搖的,只是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推論,但他沒有證據證明她的清白,同樣的,她自己也無法舉證。
她冷冷一笑。「你其實並不完全相信我,對嗎?」
是的,他覺得自己不該相信她,但腦海里總有個聲音蠱惑著他去相信,而當他想不顧一切去相信時,卻又有一道奇異的藩籬在他與她之間畫下界線。
他常常想不明白,他們兩人之間究竟是怎樣一段糾纏不休的孽緣?
「那你呢?」他安撫不了自己躁動的內心,只能反問她。「你願意相信我嗎?」
她一窒,同樣無言以對。
她能相信他嗎?
相信他主動為她立牌位,是為了彌補她前世所受的委屈,相信他今生當眾在蹴鞠場上將她抱起,高調地對眾人宣示她身為他妻子的地位,是對她的一番情意。
自古多情容易傷,或許最好的辦法就是糊里糊涂地過日子,何必一定要深究?關于愛情,誰又能真正爭到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
「我想喝酒。」她驀地啞聲呢喃。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他微微一笑,深沉的眼里潛藏著她看不懂的思緒。「我陪你喝。」
又是秋露白,又是一場夫妻之間的斗酒。
在這個月色清朗的深夜,玉懷瑾看著自己喝到已然有了七、八分醉意的娘子,胸臆不免起了股莫可奈何的感覺。
這樣的莫可奈何,已不是第一回了,他竟也逐漸習慣。
「娘子,這秋露白,你到底從娘家帶來了幾壇啊?」
怎麼喝完了一壇,又有一壇?彷佛只要她願意,就可以指使她的大丫鬟源源不絕地從地窖里搬來她私藏的酒。
「我年年秋天,只要待在家里,都會釀的……怎麼?你有意見?」氤氳著霧氣的水眸瞪得圓圓的,像極了一只正準備對人齜牙咧嘴的野貓。
他哪能有意見啊?就是……
他微微一笑。「每回與我斗酒,你總要喝這秋露白,偏偏每斗必輸,你都不覺得自己冤枉嗎?」
「冤枉啊!怎能不冤枉?」她一拍大腿,酒氣上身,又開始帶出幾分爺們的豪邁。「尤其我一想到明明自己發誓要躲著你的,偏偏這一世還是與你有了糾纏,我胸口這口悶氣就怎麼也吞不下……」
「有多悶啊?」
「悶到我都想魂穿回前世,把那個替你擋箭的傻女人抓過來打上幾個耳光,看她能不能清醒點?」
「所以,你是後悔了?」他淡淡地問她,淡淡地看她緋紅的臉蛋陡然淡去了顏色,像是整個人愣住似的,目光都發直了。
他趁機起身,推開了羅漢榻上的桌幾,與她坐在同一側,因飲酒而躁熱的兩具身子彼此相蹭著。
她神智有些昏昏的,一時也未察覺身旁的男人正悄悄地佔著她的便宜,只是用一只縴縴素手歪歪捧著自己的腦袋瓜,也不知是否正認真思索著。
他舉起酒壺,為兩人斟滿了酒杯,哄著她喝了一杯,嗓音低低暖暖的。「小燕子,你是不是後悔了?」
「嗯,後悔了。」她呆呆地應。「我覺得自己真傻,為了一個男人,白白丟了自己一條命。」
也是奇怪,玉懷瑾听聞她此番「坦承」,並沒有生氣,反倒心口隱隱一揪,有些許疼痛。
他沒想到,當她多喝了一杯酒,接下來再說的話,又令他更心疼了。
「我覺得自己應當後悔的,可我,好像又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是注定的。」
他驀地一震,不可思議地望向她,扣著她臂膀,將她嬌軟的身體轉過來與自己相對。「何謂注定?因何注定?」
「我也不曉得。」她咕噥地低語,嗓音含含糊糊的,就像嘴里多了顆鹵蛋。「只不過不是第一次了,還有一次,我當了你的藥人……」
「藥人?」他驚愕。「什麼意思?」
「就是為了替你解毒啊,你身上的毒拔干淨了,能站起來了,我就只能離開了,一個人孤伶伶地到了深山里……最後,是死在哪里了呢?」
她想不起來,只得敲了敲自己的頭,記憶偏偏依然破碎著,她又急又氣,索性提起酒壺,直接就著壺口將那還有大半壺的穿腸毒藥灌進自己嘴里。
「別喝了!」見她喝得太急,他伸手就將那酒壺奪走。
「你把酒還我,還我呀!」她抓住他的手,像孩子般吵鬧著。
他不僅不還她,還將酒壺往身後一拋,殘余的酒水溢流一地。
「玉懷瑾!那是我釀的酒,你憑什麼丟掉啊?我還要喝!元寶、珍珠,再給爺拿一壇秋露白過來!」
她氣憤地嚷嚷著,在外間守候的元寶與珍珠分明都听到了主子的傳喚,卻在接收到大爺那分外凌厲的一瞥後,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主子發酒瘋,大爺心情不爽,她們做下人的還是知情識趣,閃遠點為妙。
「把門帶上!」玉懷瑾揚聲下令。
「是。」
兩個大丫鬟躬身領命,退到了屋外,將門帶上,偌大的屋里便只剩下夫妻兩人相對。
玉懷瑾注視著喝得醉醺醺的娘子,只覺心跳如擂鼓,一下下重重撞擊著胸膛。
原來,她還當過他的藥人。
原來,兩人之間的因緣牽扯並不是開始于百年之前,而是在更早更早的時候。
原來,他曾帶給她的傷痛比自己所想像的還更多、更深……
他心弦震撼著,將那正吵鬧不休要喝酒的女人攬入懷里。「我是不是該與你說對不起?」
「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啊!」她抬起濕漉漉的雙眸,不悅地瞪他。「你欠我的,只是一句對不起嗎?」
確實沒用。他澀澀地揚唇,可他又該做些什麼呢?
「我炖羊肉湯給你喝,為你當這個家,厘清了王府里這一筆亂帳,還讓人去南方買糧、倒賣貨物,賺了好多銀兩……作為王府的長媳,作為你玉懷瑾的妻子,你說,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嗎?」
他搖頭。「你還替我安撫教了弟弟妹妹,盡到了一個長嫂的責任,你做得很好。」
「還是我在當鎮北王妃時,做得不夠多?」
「夠多了。」
「那你說說,你身為王爺,身為我的夫君,你又為我做了什麼?哼,我連過生辰時想求你陪我吃一頓晚膳,看一場煙花,都求不得……」
「嗯,都是我不好。」
「自然是你不好,最不好的人就是你!」
她滿腔憤惱與哀怨,都借著這回醉酒發泄了出來,這約莫是他們兩世夫妻以來,最坦率的一次交流。
如此,也挺好的。
玉懷瑾又笑了,這回的笑里除了苦澀之外,還多了難以言喻的寵溺與憐惜。
金于飛並不知曉,當她再一次在夫君懷里醉倒時,他沒有立刻抱她上床,反倒是一直摟著她倚在窗邊的羅漢榻上,不時輕輕地吻她發梢、吻她的眉眼,甚至趁她昏睡不醒時,在她發間插上了一對發簪——
隔日,金于飛再醒轉時,已是巳時三刻,她只覺得頭昏昏的,難受得緊。
元寶替她端來一碗醒酒湯,一邊埋怨著。「少夫人,你以後可莫要再多喝酒了,尤其是秋露白,奴婢這可曉得了,你是每喝一次便醉一次,非得弄到自己頭痛晏起才甘願似的。」
「得了,你別念了。」金于飛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接過醒酒湯,喝了一口。「大爺呢?」
「大爺一早便起了,先去練武場練了一陣子,後來有個東宮的黃門來宣,大爺便進宮了。」
金于飛一愣。「是太子殿下召他覲見嗎?」
元寶點頭。「大爺還回來梳洗換了件衣裳,吩咐我們莫要吵醒少夫人,讓你多睡一會兒。」
金于飛有些出神。
太子殿下宣她的夫君進宮,論理,她這個做妻子的起碼得起來替他打理衣裳,送上一送,她卻睡到渾然不覺,這可不像是個賢慧娘子該有的作為。
「少夫人,其實大爺對你也算體貼。」也不知是否看出了金于飛悵惘的思緒,元寶低聲說道︰「他不僅不讓奴婢們喚你起來,這碗醒酒湯也是他吩咐小廚房做的。」
一碗醒酒湯就算得上體貼了?金于飛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順便賞了貼身大丫鬟一個白眼。
「我不喝了,喚珍珠進來伺候我梳洗吧。」
「是。」元寶接回湯碗,正欲退下時,驀地瞥見金于飛微微散亂的發髻間有金光閃爍。「少夫人,你這頭上……」
「怎麼了?」金于飛見元寶好奇地盯著自己,下意識地伸手模往頭頂,在松散的發髻間取下了一支發簪,定楮一瞧,頓時整個人怔忡。
這是一支金瓖玉的珠釵,工藝十分精巧,釵頭是一只展翅高飛的含珠燕,一對羽翼輕盈地舒展開來,薄得近乎透明,釵尾則綴著珍珠流蘇,悠然搖曳。
「這兒還有一支。」元寶抬手,主動在金于飛發間又取下另一支,與金于飛握在手心的珠釵一比對,忍不住驚呼。「少夫人,這兩支珠釵是一對的!你瞧這兩只燕子擺在一起,像不像人家說的那什麼……比翼雙飛?」
「是『燕燕于飛』。」金于飛喃喃地糾正,心口止不住一陣陣的震蕩。
「燕燕于飛?」元寶歪了歪頭。「奇怪了,這名字總覺得好像在哪里听過?」
她正疑惑著,珍珠領著兩個捧著臉盆與巾帕的小丫鬟進來,見狀,忙揮手命小丫鬟們先退下,上前接口。
「你忘了?那日我們在『花好月圓』的那場拍賣會親眼見大爺拍下的,就是這對珠釵。」
「對啊!」元寶恍然大悟。「就是這個,那掌事說是第一任鎮北王妃戴過的珠釵,我們當時還急呢,本以為大爺是為了討好那個叫紫蘇的花娘才特意喊價的,卻原來這對發簪,是大爺買下來要送給少夫人的。」
兩個大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將當時的事態給厘清了,金于飛听著,卻是心情越發激蕩,腦海一片凌亂。
元寶與珍珠都讓那主持拍賣會的掌事給糊弄了,以為這對珠釵真是第一任鎮北王妃曾經戴過的,她自己卻心知肚明,她從來不曾擁有過這樣的首飾,因為那時候,她只是畫了設計的圖紙,並未請工匠打造。
而這對「燕燕于飛」的發簪能夠存在,並且流傳到百年之後,說明了是有人照著圖紙做出來的。
會是誰呢?
答案呼之欲出,金于飛卻有些怯于去猜測。
她細細撫弄著發簪,果然在簪尾發現了兩個刻字,一支刻著 J,一支刻著 Y。
金于飛低低念著這兩個字母,這絕非大齊的文字,而是來自遙遠的西洋,而她發現,自己會念,甚至知道這兩個字母代表的涵義。
J & Y,金玉盟。
這對珠釵,這兩個刻字,隱喻了她對那男人的滿腔情意。
他能懂得嗎?是因為懂了,才讓工匠照著圖紙造出了這樣的發簪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驀地襲上金于飛的心頭,她忍著那奇異的酸楚,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下床,連軟鞋都來不及穿。
「快!替我梳洗更衣,大爺有說他何時會回來嗎?」
東宮庭院,當今太子與玉懷瑾正坐在一株松樹下對弈,棋盤上布局嚴密,看似廝殺得相當激烈,兩人心思卻都不在于此,一邊落子,一邊卻是討論著某個隱居在宮外的女子。
「如此說來,石如蘭的經歷的確非凡,是孤小看了她。」太子話中雖是感嘆,清俊的眉宇卻是淡淡的,難尋一絲波動。
玉懷瑾趁落子時瞥了太子一眼,很快地又收回視線。「下官也是與那耶律誠往來之後,才知北遼的幾個王子都和西涼王廷那邊或多或少有所牽扯。」
「西涼這是想介入北遼的奪嫡之爭吧?就不知他們真正想捧的是哪個王子?」
「無論哪個,只要是他們扶起來的,將來他們于兩國邦交就有了說話的余地。」
「這百年來,大齊與北遼相爭,最後卻是養大了西涼這頭野狼嗎?」太子語聲鏗鏘,一枚白子啪地落下,提取了三枚黑子。
玉懷瑾掃了一眼盤勢,很明顯,他的黑子已經死了一大片了,左上角的地盤相爭勝負已定,右下角倒還有可為,只是……
「下官輸了。」
太子俊眉一挑,似笑非笑。「你不是輸了,只是不想與孤爭而已。」
「下官倒是想爭,這十幾年來,下官的名聲在京城可不好听,多謝殿下日前在蹴鞠場上當眾給了我揚名的機會。」
「原是你該得的,你既是個人才,就該得到應有的禮遇。」
玉懷瑾微微一笑。「下官感謝殿下的賞識。」
太子擺擺手,要他不必多禮。「方才你所提議的,大齊與北遼互市、建立商道一事,孤會尋個機會向父皇進言。」
玉懷瑾聞言欣喜,正欲說話,驀地感到眉間濕潤,原來是天空飄雨了,雨絲細密如針,只是微有涼意,太子身邊伺候的太監卻頗有些緊張,立刻就撐開一把大傘。
太子嘆息。「原想與卿再手談一局,看來只得作罷了。」
玉懷瑾聞弦歌知雅意。「下官告退。」
他躬身行禮,太子目送著他轉身欲離,總是溫潤平和的眼潭終于起了些微波瀾,輕聲揚嗓。
「懷瑾。」
玉懷瑾一凜,回過頭來。「殿下還有何吩咐?」
太子難得的竟有些欲言又止。「石如蘭的事……」
玉懷瑾瞬間會意。「石姑娘與內人曾有淵源,下官也是在調查那徐非凡時,才偶然探得石姑娘的過往。」他頓了頓,有意強調。「內人素來機敏靈慧,她既對石姑娘印象極好,想必石姑娘心性並不差。」
太子默然不語,靜靜地盯著玉懷瑾,彷佛想看透他的思緒,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細雨紛飛,如針刺著金于飛的臉頰,她卻仍堅持撐著把傘,等在松濤院的院門口,元寶與珍珠兩個大丫鬟勸不回她,只能隔著一段距離焦急地守候著。
終于,院外的石板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跫音,金于飛瞥見那穿著藏青色長袍的身影,心跳陡然加速,原是想在原地等著的,卻怎麼也抑制不住滿腔傾溢的濃烈情緒,提足輕快地迎上前。
她執著一柄玫紅色的紙傘,一身同色系的衣裙,彷佛浴火的鳳凰,翩然展翅朝他奔來,灼亮了他的眼。
而他,握著一把石青色的傘,與那團熱烈的火紅相遇,周遭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霧,襯得兩人的身影越發鮮明,是這天地間最美麗的色彩。
她仰著清麗的臉蛋望他,雨水濕潤了她的眉眼,教他不由得眩目,又有些難以言喻的心疼。
「你怎麼出來了?」他稍稍側過身子,替她擋住了風雨飄來的方向。「他們說你一直在這院門口等我。」
面對他溫柔似水的眸光,她之前原還不免感到膽怯,此刻卻不避不閃,輕輕地、如吟歌似的揚嗓。「我就是想問你,是什麼時候?」
劍眉訝異一挑,起先,他並未捉模到她話中含意,但一轉瞬,他瞥見了在她發間輕盈躍動著的那對雙飛燕,頓時有所領悟,微微一笑。
「就在你約我看煙花前幾日,我請工匠特別打造的,原想著作為你生辰賀禮。」
她不懂,近乎急切地追問,「你既有這番心意,為何那日……遲遲不歸?」
「因為我接到了密報。」雖然是那麼遙遠之前的回憶,但此刻想起來,他依然能感覺到一股明晰的心痛。「我的屬下攔截了一封你王兄快馬予你的傳 書,信里對你下了指示。」
「什麼樣的指示?」
「要你盡快對我投毒,毀了我的身子。」
她聞言驚駭,下意識地手一松,紅色的傘花墜落,令他無端就聯想起那曾經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渲染開的那一大朵一大朵的鮮血。
玉懷瑾打了個寒噤,幾乎是出自本能地迅速摟住佳人的縴腰,將她拉進自己傘下,密密地護著。
她看著他,臉色慘澹,身子彷佛遭逢風霜刺骨,一陣陣地發顫。「我沒有……真的,我絕不可能那樣對你……」
他心口一揪,將她摟得更緊了,幾乎是貼著她頰畔低語。「我相信你不會……但我不能因為自己一廂情願,就縱容自己去相信,我是鎮北王,是守護大齊北境的大將軍。」
他肩上扛的不只是他一人之功業,也不僅僅是王府一府的興衰,而是整個大齊的和平與安定,是所有平頭百姓卑微的希望。
怎能因兒女私情,壞了家國大事?
她能理解他的為難,揚起被雨沾濕的墨睫,深深地凝睇他。「你既不能信我,為何不干脆處置了我?」
他默然,片刻,才幽幽吐息。「我做不到。」
做不到將她當成一般的細作,百般折磨,只好將她供著,偶爾實在克制不住想見她的渴望時,才允許自己接近她一回。
一句做不到,說得輕輕淡淡的,卻猶如千斤之重,沉沉地壓在了金于飛的心頭。
她動容地盯著眼前的男人,心緒紛亂如麻,希冀中又隱隱帶著些許忐忑。
「玉凌風。」她難以自持地喊出了他前世的名。「難道你是……你其實是……」
其實是在乎她的,其實是心悅她的,其實是不願失去她的。
他彷佛听出了她想問什麼,慎重無比地頷首。「你相信嗎?」
一滴透明的珠淚滑落,融進春雨綿綿里,成了最令他心痛的珍寶,他低頭想看清她眼里的思緒,她卻是陡然踮起腳尖,仰頭迎向了他——
恰到好處的一個親吻,是她給予他,最美妙的回答。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11:21
第十二章 佛前許下的願望
一夜春雨,隔日清晨,又是天光晴好。
鎮北王府的練武場上又傳來熟悉的金戈鏗鏘聲,自然也少不了有人嚴厲的喝叱,以及另外兩道此起彼落的哀嚎。
「再來一遍!」
「哎唷!」
「長槍突刺……一、二、三,殺!」
「殺——」
「殺!」
「殺——哎呀呀,痛痛痛!兔崽子,你打到老子我了!」
「刀槍不長眼,誰讓您靠我這麼近呢?」
「老子是你的誰?誰允許你這麼與我說話的?」
「爹、爹、爹!小心點,咱們可別又轉錯方向撞上了……」
熱鬧的清晨,熱鬧的父子倆,以及一個在一旁陰著臉,宛如戰神一般透出全身煞氣的偉岸男子。
這幾乎已經是鎮北王府上上下下習以為常的日常風景,但金于飛還是初次在現場親眼瞧見,看得她可樂了,笑容如花燦爛,還不時在一旁拍手叫喊。
「夫君,加油啊!」
她這麼一喊,玉長天和玉望舒就驚覺不妙,那活閻羅近日與自己的娘子好得蜜里調油,得愛妻這麼一鼓勵,豈不是更加起勁了?
果然,玉懷瑾嘴上的呼喝聲更清朗了,一把長槍耍得虎虎生風,如臂使指,將陪他操練的兩父子被折磨得暈頭轉向,只想趴地求饒。
金于飛見練武場上三個人影相互交纏,即便她不是專業的,也看得出公爹與小叔遭到夫君完全壓制,她本以為以兩人平日的懶勁,怕是沒過幾招就哀嚎認輸了,豈料這父子倆哀嚎歸哀嚎,卻是誰也沒有退縮一步,依然努力咬牙硬撐著。
不對啊,這不像公爹與小叔素來的畫風啊,莫不是這段時日的操練下來,真將兩人磨練成器了?
又過了一刻鐘,眼見父子倆的腿都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了,玉懷瑾終于大發慈悲,一揮手。「今日到此為止!」
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反倒一怔。
就這麼結束了?他們還都挺著呢,平常不是得把他們訓到整個人都趴下了,這活閻羅才甘願嗎?
玉懷瑾將父子倆略顯忐忑的表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你們今日表現得很好。」
嗄?兩父子傻眼。
玉懷瑾還是那副從容淡定的神態,清銳的眸光凝定玉望舒。「望舒,你的基本功夫算是有點樣子了,接下來隨我特訓騎射吧,今年你怕是要上戰場了。」
什麼!
玉長天震驚,玉望舒更是不由得有些慌。「哥,就我這樣,能上戰場嗎?」
「我說能就能。」
不要啊!玉望舒想裝死。「咱們這幾年跟北遼相處得挺好的,邊疆無戰事,哪里需要上戰場啊?哥,對吧?」
玉懷瑾沒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瞅了玉望舒一眼,接著便轉向在一旁等候的金于飛。「娘子,讓你久等了。」
金于飛嫣然一笑,早就準備好了手巾,上前替自家夫君擦汗。「我看得挺開心的,原來你們的日常操練如此有趣。」
你在邊上看戲,當然有趣啦,苦的又不是你。
玉長天父子倆齊齊瞪向金于飛,眼神明顯流露哀怨。
金于飛不僅沒有絲毫尷尬,反而笑得更樂了。
「娘子,你換了騎馬裝?」玉懷瑾打量著金于飛一身帥氣俐落的打扮,眼里滿是贊賞。
金于飛俏皮地眨眨眼。「你不是說要與我賽馬嗎?今日天氣好,擇日不如撞日?」
「行。」玉懷瑾毫不猶豫地點頭,很自然地牽起金于飛的手。「走吧。」
夫妻倆手牽著手,十指交扣,親密相偎的身影看得玉長天與玉望舒父子倆眼角直抽抽。
這當眾曬恩愛也曬得太過火了吧?都不怕府里下人看了會指指點點嗎?
但顯然沒有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敢在玉懷瑾背後作怪,甚至看了他們夫妻倆當眾甜蜜的模樣,也只有暗自羨慕欣喜的。
「對了,夫君。」金于飛忽地軟軟地喚了一聲,明眸閃爍著璀璨流光。「咱們派去南方的商隊回來了,賺回不少金銀財寶,你要瞧瞧嗎?」
「別說我松濤院的私庫了,這整個王府的錢財都由你來掌管,你看過就行了,我無所謂。」
「真無所謂?」
玉懷瑾笑得相當識相。「男兒志在四方,這錢財瑣事,自然就得勞煩我親愛的娘子來替我打點了。」
金于飛仰臉,嬌嗔地橫身旁的男人一眼。「什麼時候學會這麼說好听話了?」
玉懷瑾低頭一笑,伸手逗了下她挺翹的鼻尖。「我話說得好听,你還不樂意了?」
「哼,油嘴滑舌,不知你在那『花好月圓』是不是也這般哄人家花娘的?」
「這是在與我翻舊帳了?要不我舉手發誓,保證我的甜言蜜語只對娘子你一人?」玉懷瑾笑得有些痞,狐狸似的帶著幾許調戲之意。
金于飛剎時瞠圓眼,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這一日比一日還放飛的男人。
「瞧你這痞樣!哪還像是當年那個威震北境的玉面戰神啊?玉凌風才不是你這樣的。」
金于飛沒好氣地嗔道,玉懷瑾听了卻是毫不在乎。
「所以玉凌風才會活得那麼郁悶啊,我還是當玉懷瑾好。」見金于飛整個人愣住了,玉懷瑾笑得越發恣意,手指輕輕地搔了搔她瑩潤的下頷,逗弄著。「那般無趣的男人,也不曉得你看上他哪一點?」
她愕然。「那也是你自己,你說他無趣?」
「是無趣。」玉懷瑾毫不留情地繼續戳上輩子的自己一刀。「他心里只念著家國,念著戰場上那些刀光劍影,一身的鐵血,卻忽略了有那一股最纏綿的柔情早已融入自己的骨肉里。」
話說到後來,他語氣轉柔,分明就是對她的告白。
金于飛听得臉頰發燒,耳朵發燙。「你這人真的很痞耶,說這什麼話啊?你自己听了都不覺得害臊嗎?」
她細聲細氣地嘟噥著,嗓音如弦,撩撥著他的心。
玉懷瑾胸臆震顫,越看她越愛,忍不住低頭咬住了那甜美的櫻唇,溫柔地吮著。
剎那間,天地無聲,朝陽彷佛都羞澀了,躲回一朵胖胖的雲後頭,幾個偶然經過的下人更是陡然僵在原地,宛如被定魂術鎖住的傀儡女圭女圭。
沒有人敢打擾這對沉浸于濃情密意里的有情人,也沒有人舍得打擾,只除了一個特別特別不識時務的——
「姊姊,我來了!」
稚女敕的童嗓如洪鐘般響亮,頓時敲破了周遭靜謐的空氣,以及一對倉皇分開的年輕夫妻。
金于飛訝異地回頭,不敢相信地盯著那個雙手叉腰,以一種唯我獨尊的氣勢叉腿而立的小男孩。
「光哥兒!你怎麼來了?」
金若光坐在羅漢榻上,一雙小腿兒擱在榻邊晃蕩著,手上捧著一杯調了蜂蜜的金桔茶,喝得小臉頰鼓鼓的,煞是可愛。
玉嬌嬌與玉望舒可喜歡他了,姊弟倆一個捏捏他小手,一個揉揉他小腳,將他當女圭女圭似的逗著玩。
金若光也不怕生,一口一個哥哥姊姊,撒嬌撒得理直氣壯。
金于飛許久不見這個胖弟弟,自然也是喜悅的,只有玉懷瑾,面對這個年幼的小舅子,臉上表情略顯不自在。
「方才姊姊已經送信給爹娘了,他們可擔心你呢。」金于飛拍拍胖弟弟的頭,溫聲叮囑著。「以後不許這樣一個人悄悄溜出來了,萬一走丟了或遇上拍花子可怎麼好?」
「不會啦,有叔帶著我呢。」
金若光口中的「叔」是金家的三管事,天生是個啞巴,卻十分能干,他一家老小都是金若光有次隨爹娘出游,大發善心撿回來的,因此他對這個小少爺可謂是死心塌地,相當盡忠。
這回金若光與爹娘吵架,賭氣要離家出走,嚷著要去找姊姊,就是他親自護送過來的。
「而且我才不是離家出走呢。」金若光氣呼呼地澄清。「我是來找姊夫討債的。」
討債?
在場諸人視線紛紛往玉懷瑾身上投去,玉懷瑾越發不自在了,金于飛則是狐疑地眯了眯眼。
「你姊夫欠了你什麼?」
「姊姊回門的那日,姊夫答應過我,我隨時可以來王府這里找姊姊玩的,還有啊,我用姊姊送我的那幅畫換了姊夫一個秘密。」
「哪幅畫?什麼秘密?」
「就是小燕子那幅畫啊!秘密就是……」
金若光話語未落,就見玉懷瑾猛然伸手,堵住了他的嘴,順勢將小人兒一把抱起。
「夫人,光哥兒還是第一次來王府玩呢,我帶他出去走走。」
玉懷瑾抱著金若光就走,留下玉嬌嬌與玉望舒姊弟倆面面相覷,以及若有所思的金于飛。
白雪,紅梅,一只毛色灰白的小燕子孤伶伶地站在枯枝上,微微仰著毛茸茸的頭顱,遙望著遠方,黑豆般的兩個小眼珠像是蘊藏著無限哀思。
一只從北國飛來的小燕子,再也回不去的小燕子。
金于飛望著掛在牆上的畫,雖是自己親手點墨繪就,如今看起來卻是如此陌生。
這幅畫被掛在玉懷瑾的 書房里間,其實和屋內其他擺設有些格格不入,一看就知不是名家手筆,但主人不但將畫裱了框,還在畫的左下方題了兩句短詩。
「燕燕于飛,悠悠我思。」金于飛低低地念著這兩句詩,咀嚼著其中難以言喻的深意。
據光哥兒所說,這幅畫是在她回門那日,玉懷瑾悄悄向他交換得來的,如此說來,他確實在那時候就猜到了她很可能就是前世他的王妃,是那只從北國飛來的小金燕。
燕燕于飛,悠悠我思。
所以,他的確是從上一世就喜歡上她了的,她並非只是一廂情願,不是單相思。
思及此,金于飛不禁嘴角揚起,噙著甜甜的笑意。
她在書房里獨自品味著男人對自己暗藏的心意,卻不知她的男人在送走古靈精怪又麻煩的小舅子後,就迎來了一個令他震撼的消息——
西涼境內正悄悄籌集糧草,準備趁北遼王室奪嫡政爭進行得如火如荼時,大肆舉兵進犯!
這夜,玉懷瑾陪金于飛吃過晚飯,便拉著她來到王府花園一座臨著池塘的涼亭下,兩人一邊把酒賞月,氣氛正好時,玉懷瑾卻是煞風景地宣布了一個教金于飛心驚的決定。
皇上下旨,命他速離京城,前往大齊北境,整軍備戰。
「為何西涼欲舉兵犯北遼,卻要你去出征?」
「西涼狼子野心,這一戰怕是籌謀多年,犯北遼是借口,我懷疑他們是想趁機侵擾大齊邊境。」
「可是……」
「你那石姊姊,怕就是西涼養出來的細作。」
「你說什麼!」金于飛難以置信。
玉懷瑾娓娓道來,將石如蘭從小輾轉于大齊、西涼、北遼的經歷都告訴金于飛,也坦誠告知自己刻意與北遼六王子耶律誠相交,也是想探听北遼與西涼之間究竟有何勾結。
「耶律誠雖不受寵,終究也是出身北遼王室,自然有他的情報人脈,那日我協助他在花好月圓拍下那組兵馬俑,也是為了討好他那個熱愛古文物的父王。」
金于飛听著這一切來龍去脈,越听越覺得玉懷瑾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一直在調查著關于北遼與西涼之間往來的蛛絲馬跡。
「你是不是早就懷疑他們兩國有勾結了?」
玉懷瑾默不作聲,良久,方悠悠嘆息。「我只是覺得奇怪,百年前那場于雪地發生的刺殺,來得那麼突然,而我其實一直暗中防備你王兄那邊有異動,卻仍是不慎中了計……」
金于飛一凜。「所以你懷疑這幕後還有別的黑手?」
玉懷瑾肅然頷首。「前世的我因那場刺殺去世後,大齊與北遼兩國大動干戈,幾乎可說是兩敗俱傷,而當時弱小的西涼便趁此機會逐漸壯大,到如今能與我們成三國鼎立之勢,再加上他們似乎有意無意地扶持一直蟄伏于西南方的南楚,我以為,不可不防。」
金于飛驚異地睜大眼,心跳有一瞬間失速。
莫非這竟是一樁算計了百年的陰謀嗎?從兩人的前世延續到今生,終究必須有個結局。
她凝視著眼前的男人,無須多問,便能懂得他那一腔亟欲與幕後敵人一決勝負的熱血。
「你是自請出征的,對吧?」
玉懷瑾一凜,片刻,唇角自嘲地一勾。「看來我還是瞞不過你。」
「你明明說了,玉凌風那人無趣,今生只想做玉懷瑾的,到頭來,你畢竟還是玉凌風。」金于飛悵然地笑笑,內心百轉千回,盡是無奈與糾結。
她又得送他上戰場了,原以為此生此世不可能再面臨那樣的離別,原以為那樣苦苦的盼君早歸,不會再經歷一回。
彷佛看透了她胸臆間酸楚的情緒,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神帶著歉意,語聲滿是溫柔。「對不起。」
他想起了前世,每回自己上戰場,她總是用笑容來送他,祝福他旗開得勝,其實眼里都蘊藏著無限哀愁。
「干麼說對不起?俗話有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的夫君既是大齊最勇猛的戰神,我這個做妻子的自然也不能墮了他的顏面。」她伸手撫模他臉龐,情意纏綿。「你去吧,我在家里等你戰勝歸來。」
他微微一笑,將她嬌柔的身子攬入自己懷里,輕輕地吻了吻她玲瓏的耳朵。「你等我,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嗯。」
這回前往北境,玉懷瑾並不是一個人去的,而是將玉望舒也一並帶走。
玉懷瑾是這麼對金于飛解釋的。「他是鎮北王世子,將來整個家族的興衰遲早都得擔在他肩上,我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爵位與榮耀,教不肖子孫給敗得精光!」
「可他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四歲啊。」長嫂如母,金于飛這完全就是老母親的操心。
玉懷瑾冷哼一聲,見金于飛竟為另一個男人說話,不由得有幾分吃味。「十四怎麼了?我當年才十歲就上戰場了,從傳令小兵做起,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金于飛听出這話里滿滿的醋意,橫睨他一眼。「一百年前的老黃歷了,你還翻得挺起勁的。」
「你可是我的娘子,不許你心疼旁的男人。」
「好好好,我不心疼,連自家弟弟的醋也吃,你啊!」
怪不得有人說大男人鬧起別扭來,比孩子都難纏。
金于飛拿這幼稚的夫君沒轍,原本有些憂心年輕愛玩的小叔會反抗,不料玉望舒本人倒沒有很不情願,想著如果要在老父和自己中間選一個,那還是他去吃這個苦吧,爹爹老了,又不怎麼中用,勉強跟著去上戰場,怕是只會連累大哥。
接下來數日,金于飛除了偶爾分神執掌府里日常中饋,幾乎全副心力都放在替府里兩個男人打點行裝,待糧草與兵器籌集了一部分,玉懷瑾便帶著皇帝親封他為討北大將軍的聖旨,率領一隊兩百人的騎兵,匆匆北上,前往接掌屬于鎮北王轄下的軍隊。
玉懷瑾臨走前,是金于飛親手替他穿上戰袍的,護胸的金絲軟甲以及護膝,亦是她一針一線所縫制,玉望舒同樣也得了一副軟甲與護膝,卻是玉嬌嬌替這個弟弟盡的心意。
兩人走後,府里的男主子就只剩下玉長天,他也挺識趣的,知道自己能在後方逍遙,全靠有兩個好兒子替他往前線沖鋒陷陣,于是便不怎麼敢和院里那些妖妖嬈嬈的姨娘嘻笑胡鬧,鎮日窩在 書房里讀書寫字,日子可謂過得十分清心。
自從上回牡丹宴,玉嬌嬌在宮里出了回鋒頭,京里名門貴女的社交場合不會再漏了給她的帖子,不過她興致缺缺,只一心一意跟在大嫂身邊,學著當家理事,以及如何打理親娘留給她當嫁妝的那幾間商鋪。
時光就在這般的平淡中逐日流逝,京城幾乎每隔幾日便能接到前線快馬傳來的消息,西涼的軍隊果然打著進犯北遼的旗號,于途中悄悄轉了個大彎,偷襲大齊的一座邊城,而據說北遼大王子麾下的軍隊也混在其中,與西涼分進合擊。
玉懷瑾初到北境之時,本來還有些叫不動那些老將軍麾下的士兵,眾人見他似乎年輕可欺,都不甚服氣,只是玉懷瑾哪里是省油的燈,小露幾回手腕就將那起子老油條壓制得服服貼貼,到了正式出戰時,他不僅善于謀略,打仗時更是一馬當先,總是搶在最前線奮勇殺敵,迅速便在軍中建立了人望,成了北境全體軍民傾心追隨的領袖。
戰神的名聲由邊境傳回京城,自然造成了一番轟動,而金于飛剎時成了諸位名媛貴婦羨慕的對象,都說她嫁給了一個英勇善戰的好夫婿。
對于這些或欣羨或嫉妒的耳語,金于飛絲毫不縈繞于心,她從來就不懷疑她的男人擁有百戰百勝的決心與能力。
她其實是仰慕崇拜他的,從前世到今生,他在她眼里、在她心里,一直就是個形象高大偉岸的英雄。
只是英雄也有遭逢危難的時候,正當京城所有百姓津津樂道著前線的戰事時,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噩耗傳進宮里——
大齊北境竟爆發了一場瘟疫!
「你要去北境!」
這日,金于飛回到娘家,對親爹親娘果斷地宣布了這個決定,金首富當場驚得一把美髯都翹起來了,姚氏亦是眉頭深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飛飛啊,你可莫要沖動,如今那邊不僅有瘟疫蔓延,戰事亦尚未結束,你這一過去,等于是送羊入虎口,何必非得身歷險境呢?」
「娘,我是深思熟慮過後才做的決定,您莫勸我了。」
為了及時掌握最前線的狀況,金于飛其實一直悄悄與東宮有聯絡,日前太子殿下命人送來北境爆發瘟疫的消息,她立刻就展開行動,在市場上大舉收糧食藥材,就是想著能運去北方,解救軍民于水火之中。
「你要送糧送藥,爹多派些家丁護衛一路送過去就是,何須你親自出馬?」金首富嘆息地勸道。
親爹娘都站在不贊成的立場,這點金于飛早就料到了,也沒有太過急躁,只是徐徐分析著利弊,最重要的是,她身為鎮北王府的嫡長媳,她的夫君與小叔都在前線奮斗,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你是個女人家啊,從古至今,哪有女人上戰場摻和的?」
「誰說沒有的?前朝還有女將軍呢,就是本朝,也有女大夫在軍營里行醫救人,女人怎麼了?難道我們就不能為保護自己的家園奉獻一份心力?」
金首富盯著慷慨激昂的女兒,眼角抽抽,嘴角也抽抽。
旁人或許不曉,這丫頭可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還看不出她心里那點彎彎繞繞嗎?說她心地良善,見不得一般老百姓吃苦受難,這是有的,但說她為了要去當個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不惜以身犯險,這可就大大不符合這丫頭精算的本性了。
「說到底,你就是舍不得你的夫婿吧?就這麼想見他,連這幾個月的時間都不能忍?」
金首富一口就戳破了金于飛的心事,她驀地赧然,耳根隱隱地發燒。
她確實是因為放不下玉懷瑾,才決定親自往北境走一趟的,不知為何,明明前世曾好幾回送他出征,卻沒有一次如同這回這般令她心頭掛念,忐忑不安,幾乎是整日整日地睡不著覺,就算迷迷糊糊睡著了,也往往會被惡夢驚醒。
彷佛冥冥之中有種預感,這次他離開會有危險,若是她去得遲了,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他……
一念及此,金于飛也顧不得爹娘盯著自己那既擔憂又調侃的目光了,索性坦然承認。「對,我就是思念夫君了,我想去陪著他。」
「他是去打仗的,你跟去胡鬧怎麼成!」
「爹、娘,我知道您倆是為女兒擔心,我不糊涂的,戰場那麼危險,刀槍不長眼,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怎會去拖累那些英勇奮戰的將士們呢?我就是在城里等著,等我夫君自戰場歸來,我能親手煮碗熱湯給他喝,服侍他更衣沐浴,這就滿足了。」
她一副賢慧娘子的口吻,听起來倒頗像那麼回事,金首富與姚氏對看一眼,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從小這丫頭決心要做的事,他們身為爹娘的,從來就阻攔不得。
最後,金首富只能長嘆一聲,無奈地讓步。「行吧,你要去就去,反正爹娘說的話你也不听了。」
「哎呀,我最親的爹,最好的娘啊,您們可莫要這麼排揎女兒,女兒雖然已經嫁人,可也不是那潑出去的水,我這心里還是向著娘家的。」
金于飛撒嬌撒得理直氣壯,甜言蜜語說來毫不猶豫,不一會兒就把金首富逗得整個人暈乎乎的,至于姚氏,連丈夫都說不過自家女兒了,她也只能跟著認了。
金首富不僅默許了女兒去北境尋夫,還大方地表示。「你收那麼一點糧食和藥材頂什麼用?咱家糧鋪藥店有的存貨,你盡管帶走,爹再給你兩百萬銀兩,你看需要什麼,一並買去。」
兩百萬銀兩?她爹這回可是下重本了啊!
金于飛眼眸一亮,心里滿是感動,一手挽著爹,一手挽著娘,樂呵呵地笑著,彷佛又回到了做小姑娘的時候,一口一個親爹親娘,喊得嬌滴滴軟綿綿的,教人心疼。
她成功說服了爹娘,卻忘了自己還有個古靈精怪的小弟,金若光見自己被忽略了,姊姊歸寧竟然都沒想到來看他一眼,登時鬧別扭了,一個人蹲坐在花園里假山的山頂,憂傷望天。
府里的小廝丫鬟尋了半天,最後還是金于飛親自逮到了這個不肖弟弟。
「光哥兒,你躲在上頭做什麼呢?給我下來!」金于飛雙手叉腰,在假山下喝叱著弟弟。
「我不!」金若光扁著小嘴。「姊姊都不疼我,光哥兒心里難受。」
「誰說我不疼你了?」金于飛覺得頭疼。「我這不是一听說你悄悄躲起來,就急著來找你了嗎?」
金若光哼哼一聲,從一片奇石怪岩中探出自己白皙俊秀的小臉蛋,往下張望。「若不是我鬧了這一出,姊姊會想到來找我嗎?」
「哎呀,我們家的小少爺,你也知道自己是在胡鬧啊?」金于飛語帶打趣。
金若光頓時語塞,小臉一紅,哼得更大聲了。「哼哼!」這回還以疊字來強調他心中的懊惱。
金于飛簡直沒脾氣了,放軟了嗓音。「小祖宗,你快下來吧,算姊姊說錯話了好不好?姊姊今兒回娘家,其實最主要就是想來見你的。」
「你騙人!」將將四歲的小孩表示自己可沒那麼好騙。
「我是說真的。」
「那你怎麼現在才來?」
「長幼有序,姊姊總得先去向爹娘請安不是?莫不是家里從小教給你的規矩,你都給忘了?」
「才沒有忘呢。」金若光嘟著小嘴。
「要真沒忘,你就快下來,再這麼不懂規矩,姊姊可要生氣了。」金于飛作勢威脅。
金若光其實也自知理虧,猴兒似的溜下假山,跟著便飛奔投向彎來迎接他的姊姊。
鬧這一出,就是為了能這麼光明正大地賴在姊姊香香的懷里。
他笑著仰起小臉蛋。「姊姊,听說你要去找姊夫啊?」
「是啊。」
「那能不能帶光哥兒也去?」
「那可不行。」金于飛嚴肅地拍拍弟弟的頭。「光哥兒可是我們金家的棟梁,未來要支應門庭的,你得好好待在家里,孝順爹娘。」
「我也想去戰場瞧瞧。」
「行軍打仗沒趣得很,光哥兒還是好好隨著先生讀 書,姊姊听說你近日開蒙了?」
是開蒙了,每日搖頭晃腦地讀書寫字,好生無趣。
金若光眼神再度流露出不符合他這般年紀的憂傷。「我也想像姊夫那樣上戰場殺敵,做保家衛國的大英雄。」
「你啊,先把自己護好再說吧。」金于飛用手指點點弟弟的小鼻尖,接著牽起他的小手。「走吧,隨姊姊一同去爹娘院里吃飯。」
「嗯。」金若光乖乖地被姊姊牽著走,抬頭仰望姊姊嬌美的側顏,眼珠子一轉,彷佛天真地問道︰「姊姊,你找到那幅小燕子的畫了嗎?」
提起那幅畫,金于飛便不由得會心一笑。「找到了,你姊夫將畫悄悄掛在他的書房。」
「姊夫為了從我手中騙走那幅畫,還跟我說了個秘密呢。」
對喔,秘密!
金于飛一凜,那日光哥兒話說到一半,便讓玉懷瑾匆匆忙忙給帶走了,她後來也沒想起要追問。
「是什麼秘密?」她停住步履,低頭望向弟弟。
金若光笑得像偷腥的貓。「我把秘密告訴姊姊,姊姊能不能替我和爹娘說,讓光哥兒每日讀書寫字不必超過一個時辰?」
這小鬼,還學會討價還價了!
「你如今每日讀書習字幾個時辰?」
金若光伸出兩根胖胖的手指。
金于飛想了想。「這樣吧,到你五歲之前,減為只一個半時辰可好?」
「再少一點點。」
「不能少了。」
見金于飛不肯讓步,金若光只好委屈地咬唇。「那好吧,就一個半時辰。」
「那光哥兒快跟姊姊說,姊夫告訴你的秘密是什麼?」金于飛溫聲誘哄著弟弟,明眸閃爍星光。
「姊夫說,他知道畫上的小燕子是怎麼來的。」
金于飛一愣。「什麼意思?」
「姊夫說,小燕子其實是他叫來的。」
金若光童言童語,卻是宛如夏季的落雷劈下,瞬間震撼了金于飛。「小燕子……是他叫來的?」
「嗯。」金若光用力點頭,童真的眼眸此刻注視著自家姊姊,竟顯出幾分探究的意味。「姊夫說,他在小燕子還沒長大的時候就看過她了,是他和小燕子的爹爹商量,讓她飛過來的。」
狂濤駭浪剎時在金于飛心海掀起千堆雪,她不敢置信地凍立原地,腦海思緒紛亂。
前世,她並非北遼王室唯一的公主,父王卻選定了將她送往大齊和親,原來並不是因為她是爹娘心中最不被看重的女兒,而是因為那答應聯姻的男人親口要了她嗎?
他早就見過她了?什麼時候?為何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姊姊,姊夫說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啊?光哥兒一直想不通。」金若光搖晃著金于飛的手,真的非常好奇,即便他這番好奇心,很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別說光哥兒了,就連她自己也想不通,一時間腦海如走馬燈似的掠過無數片段,關于她的夢,關于她似乎不只與他有過兩世牽扯,還有更久遠之前。
或許他們之間的姻緣,是三生石上所注定。
金于飛發現自己更想見到那男人了,他眷戀的小燕子,現在就想展開雙翅,飛到他身邊去——
「手中的幸福,決定一生交乎你,堅心甲你難分難離。」
「手中的紅線,深深將咱心交纏,陪你走遍千山萬水。」
黑夜,蜿蜒的山路上,一邊是崎嶇的山壁,另一邊是臨海的懸崖,一盞盞光線慘澹的路燈宛如禁衛軍似的沉默佇立,拱衛著這座深山。
驀地,一束探照光映亮了路面,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奔馳而來,轟隆隆的引擎聲震動了寂靜的夜色。
車上傳來歌聲,透過車窗,隱約可見車里坐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坐在駕駛席上手握方向盤的是一個俏麗女孩,前額的發絲挑染成紫紅色,相當搶眼,而男人的相貌亦十分端俊,卻是一臉正氣凜然。
兩人正隨著車上的廣播,歡快地對唱著一首台語歌——
「世間的愛情啊,故事那麼美。」女孩飆著高音。
「情緣心心相對。」男聲低沉醇厚。
「蝴蝶亂紛飛,雙雙飛相隨。」
「化蝶伴你身邊。」
「我會相信你。」
「我真心願意。」
「三生石頂,有我也有你。」
最後男女合唱收尾後,兩人對望一眼,女孩忽地笑開了,樂不可支地捶著方向盤,男人坐在她身旁,略帶無奈又寵溺地望著她。
「有這麼好笑嗎?」
「哥,你不覺得這首台語歌詞很有趣嗎?什麼蝴蝶亂紛飛,什麼三生石啊,這是神話故事吧?」
「人家歌里愛得那麼痴情,被你當笑話看。」
「是很好笑嘛!」女孩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哥,快點,我們再唱一遍。」
「你別鬧了,專心開車。」
「不嘛,我就想你跟我一起唱這首歌,快點嘛!」
女孩撒嬌地求著,男人從來是拿她沒轍的,只好輕輕打著拍子,又和她唱了起來。
兩人沉溺在歌詞里,一時之間都沒注意到危機迫在眼前,一台重型機車橫沖直撞,穿著一身皮夾克的騎士彷佛喝醉了酒,迎面而來。
男人首先察覺到,驚喊出聲。「大小姐,小心!」
女孩也看見了對方來車,頓時嚇慌了。「哥!怎麼辦?我躲不開……」
女孩駕駛技術並不嫻熟,還是初次開山路,此時反應不及,眼看著就要與對面的重機相撞,千鈞一發之際,男人傾過身,用手緊緊地握住方向盤,以自己的身體護住她。
「哥!」女孩眼里滿溢驚恐。
「乖,閉上眼楮。」男人話里盡是溫柔。
這似乎就是他最後對她說的話,後來,跑車硬生生被男人轉了個方向,避過重機,卻是一陣旋轉打滑,驚險地懸掛在崖邊,眼看著車子即將墜崖翻覆,男人在最後一瞬間,奮力將她推出了車外。
她只能眼睜睜地趴在崖邊,看著男人隨車墜落,徒勞往前伸出的手,怎麼也抓不住她最牽掛的那道身影。
「哥!哥!」
金于飛再一次由惡夢中驚醒。
這回,她坐在一輛馬車上,車隊听從她的命令,飛快地在官道上趕著路,而她在晃晃蕩蕩中打起瞌睡,不過一刻鐘便駭然睜開眼。
如同她從前每回作惡夢醒來一般,她整個人冷汗涔涔,淚流滿面,臉色如雪蒼白。
只是這回,她終于全部想起來了,想起三生石上,自己許下的誓言,想起為了喚醒因車禍昏迷不醒的男人,她跪在佛菩薩前求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求來的一個機會。
願以自己的性命,換他得以清醒,願以身相替,換他在人世間活得平安喜樂。
第一次穿越,為了替他解毒,她甘願成為他的藥人。
第二次穿越,她成了他的王妃,替他擋了箭。
而這一世,是第三次了,她又必須經歷什麼樣的考驗呢?
無論什麼考驗,怎樣的苦楚,她都願意承擔,只求最愛她的他,能從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醒來,重獲新生。
「哥,對不起,都是我任性,是我害了你……」
她潸然落淚,在光線昏暗的車廂里,極力壓抑著低低的嗚咽聲,反倒更加令人聞之鼻酸。
坐在馬車外的元寶听見動靜,命車夫暫且停車,進來車廂察看,驚見自家主子在哭泣,頓時手足無措。
「少夫人,你怎麼了?」
金于飛收拾情緒,勉力笑笑。「無事,就是又作夢了。」
「怎麼又作惡夢了!」元寶嘆氣,心頭的擔憂卻也減輕不少,主子老作惡夢是習以為常的事了,一般只要清醒過來就雲淡風輕。「你暫且忍忍吧,方才鄒護衛說了,再一個多時辰的路程,咱們就能入邊城了,就是希望能在天色暗了之前趕到。」
「嗯,我知道了。」
入了邊城,就表示離她的男人不遠了,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金于飛接過大丫鬟遞來的帕子,擦去臉上淚痕,元寶正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時,車隊前方忽地傳來一陣騷動,接著一個背上插著令旗的校衛騎著快馬奔來,隔著車簾揚嗓喊叫。
「車里可是玉大將軍的夫人?」校衛聲若洪鐘,語氣顯得有些急促。
金于飛一凜,急忙回應。「我是。」
校衛立刻滾下馬,跪在車廂旁。「夫人,小的奉世子爺之命,率領一隊騎兵前來迎接夫人入城。」
「是世子爺下的令?」金于飛愕然。「那我夫君呢?」
「將軍他為了安頓百姓,不幸染上疫病……」校衛深吸口氣,卻仍忍不住輕微的哽咽。「如今還昏迷不醒。」
金于飛聞言一震,剎時只覺天旋地轉,日月無光。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11:43
第十三章 以身相替渡劫數
金于飛抵達大齊北境邊城的時候,正值夏秋之交,這原是北境氣候最舒適宜人的季節,但去年適逢雪旱之災,五谷歉收,今年早春又下暴雨,剛種下去的秧苗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若不是鎮北王府從京城陸續運來大量糧食,又派人來指導軍士屯田,怕是百姓早就開始餓肚子了。
可即便有鎮北王府的照拂,戰事一起,烽火漫天,百姓的日子依然苦不堪言,再加上疫病蔓延,不說邊城外那廣大的鄉野荒地,就連城內繁華的商業區,也陸陸續續有病人倒下,鬧得人心惶惶。
值此非常時期,前段時日率領大軍連戰皆捷,被百姓譽為大齊新一代戰神的玉懷瑾也染上疫病的消息,自是瞞得嚴嚴實實,只有軍中少數親信知曉,玉懷瑾親力培植的親衛首領墨石是其一,而玉望舒這個鎮北王世子就是其二了。
將金于飛迎進邊城的鎮北王府時,玉望舒幾乎是哭喪著臉的,一見到她便連聲道歉。「大嫂,都怪我,大哥若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受傷又染病。」
玉望舒紅著眼眶,將近日發生的事一一道來,原來他自從跟著大哥上戰場後,起初只是個傳令小兵,後來立下幾次功勞,便升了校衛,率領一小隊人馬,某次中了對方誘敵深入之計,遭到俘虜,還是玉懷瑾在清理戰場後,領著幾十名親衛親自來救他。
「大哥雖順利把我救出來了,身上卻是中了一箭,我就勸他別急著快馬回軍營,先在附近的山村里歇一晚再走,誰知那村里早已有幾個村民染上疫病卻不自知,大哥為了安頓他們,反倒遭到傳染。」
「你的意思是這疫病是有潛伏期的?」
「是啊,起初染病的人不會覺得有哪里特別不舒服,頂多就是有些容易疲倦,偶爾會咳嗽而已,有些人染了病,很快就痊癒了,有些人卻會加重感染,彷佛胸口被堵住似的,呼吸急促,喘不過氣來,漸漸地就會失去意識,不治身亡。」
這听起來倒像是病毒感染了肺部,抵抗力強的,自是能勉強熬過,若是如同玉懷瑾這樣本來就連日奔波勞累,身上又受了傷,抵抗力不足,病情便容易惡化。
「我帶了大批的糧食與藥材過來,你和幾個老將軍商量,分配下去吧。另外我這還有幾張治療疫病的藥方,你召集幾個有名望的大夫研究,看看能不能用得上,若是得用,那些藥材也隨他們取用。」金于飛將幾張藥方直接交給玉望舒,快速吩咐過後,便急著去見自己的男人。「你大哥在哪里?帶我過去!」
玉望舒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不成啊,大嫂,大哥吩咐過,除了負責照料他的大夫,誰也不準進他屋里。」
「我是他的妻子,連我也不能進嗎?」
「大哥連我也不讓進,他就是不想自己的病傳染給別人啊!」
「好,你不帶我過去,我就自己一間一間找!」金于飛沒那麼多耐性與小叔折騰,一把推開他,氣勢洶洶地就往內院走。
玉望舒拗不過她,也被她這潑辣的架式給震懾住了,只得領著她來到府里最偏僻的一處院落,雖是打掃得還算干淨,但院子里的花草早就枯敗了,一口石井也長滿了青苔,顯然很久不曾有人住過。
堂堂鎮北王嫡長子,皇上親封的大將軍,受傷染病之後,竟是委屈自己屈就于這樣的所在嗎?就為了不讓其他人遭他連累,他寧可一個人躲在這荒僻之處?
傻瓜!她最珍愛的男人怎麼就如此傻氣,教她心疼不已。
金于飛一身風塵僕僕,不敢就這麼進去見夫婿,怕自己從外頭帶來的塵土會加重他的病,連忙喚人打了熱水,在院子里的偏間梳洗沐浴,擰干了頭發,換了一身干淨的衣裳,這才接過大夫剛熬好的藥湯,親自送進屋里。
她的男人,就那麼孤伶伶地躺在床上,俊臉灰敗,毫無血色,胸膛裹著一層又一層厚厚的紗布,顯然箭傷未癒。
他靜靜地沉睡著,如果不是受傷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她幾乎以為他已死去,一股難言的酸楚剎時橫亙在她心口,淚水當即如斷線的珍珠,無聲地碎落。
「懷瑾。」她輕輕地喊著他,小心翼翼的,不敢稍稍提高嗓門,就怕把那樣脆弱的他給驚醒了。
她想起了在現代的醫院,有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也是如同這般一直沉靜地躺著,彷佛永遠不會醒。
她擱下藥碗,來到榻邊,溫柔地俯視著他的睡顏。
時光在這樣的靜謐中流逝,好似過了百年,又像是千年,她驀地听見腦海里響起一道蒼老淡定的嗓音。
「他這一生,尚有劫數未渡,你可還願為他以身相替?」
那道聲嗓,像是來自某個智慧的老者,扣問著她的心。
淚珠再度碎落,她毫不猶豫地點頭。「我願意。」
「即便舍了你的命?」
是的,即便她死了,只要他能平安活著,她便無悔。
于是,那道嗓音遠去了,就好像不曾出現過,一切都只是她的夢囈,她的一廂情願。
金于飛側身坐在那邊,手指輕柔地撫過玉懷錦的眉眼,充滿眷戀與憐惜。
驀地,睡夢中的玉懷瑾激烈地抽搐起來,眉宇痛楚地糾結著,金于飛見狀,剎時驚慌,正欲起身喊大夫進來,他忽然又平靜下來,只有嘴唇微微地開合著,似是在呢喃著什麼。
「懷瑾,你怎麼了?你想說什麼?」她靠近他,極力想听清他破碎的低語。
終于,她听見了,那沙啞疲憊的嗓音反覆呢喃,其實就是這麼一句話——
「大小姐,別怕,我會保護你,你不會有事,不能有事……」
她愕然震住,不敢置信地盯著他。
所以,他和她一樣,也會夢見他們生生世世的糾葛嗎?是否就因為如此,前世的他在草原上看見仍是青春少女的她,才會感覺似曾相識,當兩國提起和親之事時,就悄悄向她父王求娶了她?
「乖,閉上眼楮……」
金于飛倏地低泣一聲,伸手掩唇,強忍住悲痛的嗚咽。
她想起了那個可怕的夜晚,在車子墜落懸崖前,她的玉哥哥透過車窗,用唇形對她道別。
小燕子,我走了,再見。
「哥,你別走,你回來啊,哥……」
金于飛哽咽著,只覺得一顆心揪緊,教她無法呼吸,躺在床上的男人也不知是否听見她聲聲如泣血般的呼喚,終于睜開迷蒙的眼。
「小燕子?」他啞聲開口,神智仍有些茫然。
「是我。」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含淚微笑。「我來看你了。」
他先是怔怔地望著她,接著陡然回神,臉色大變。「誰讓你進來的?快出去!」
「我不……」
「听我的,出去!」他激動地嘶吼著,宛如一頭受困的野獸。
她擔心他扯動了傷口,只得起身,從懷里揣出一條方巾,系在臉上。「你瞧,我把自己的口鼻擋住了,你不必擔心將疫病傳染給我。」她見他掙扎地撐起上半身,一面用手壓著胸膛,顯然正忍著傷處的痛,越發不舍。「你莫生氣了,我懂得保護自己的,不會有事的。」
他勉力抬頭,兩道凌銳的眸刃射向她,她不免有些忐忑心虛。
「真的,你看我把這方巾綁得緊緊的,就算你當著我的面咳嗽也不怕的。」
他見她主動與自己拉開了幾步的距離,又圍著口鼻,稍稍安了心,語氣卻仍不悅。「誰讓你來的?我不是要你好好待在京城?」
「我想你了嘛,就想來看看你。」
她對他赧然笑著,略帶撒嬌的口吻頓時令他沒了脾氣,只得強逼自己硬下心腸。「如今你看到了,可甘願離開了?」
「為什麼你非要趕我走啊?」她嘟嘴。「我可不是旁人,我是你的妻子啊,是你最親的娘子。」
「就因為你是,我才更不能把病傳染給你。」
「被你傳染,我甘願。」翦水雙眸款款地睇著他,情深似水。「你生,我才能活,你死,我亦同歸。」
他愕然無語,她如此坦然示愛,他更不舍得傷了她的心,只能無奈地嘆息。「傻瓜。」
她見他唇角隱隱有了笑意,知道他方才清醒時乍然見到她的震驚已經淡去,風暴的警報解除,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語帶嬌嗔。「傻的是誰啊?你才傻呢!生個病就把自己關在這麼偏僻的院落,你可是堂堂初代鎮北王呢,大齊的北境都是靠你才守下來的。」
他望著她淺笑盈盈的容顏,心情也不禁飛揚,無論如何,在自己遭病魔纏身之際,能得心愛的人相伴,他心里其實還是欣喜的。
「你不是說這是一百年前的老黃歷了,不許我翻,你自己倒翻得挺高興的?」
「行軍打仗,你這個大將軍確實有能耐,不過這家宅里翻帳本的事,自然得听我這個執掌中饋的當家主母。」
「是,夫人,大事我作主,小事听您的吩咐。」他很識相地順應她的口風。
「何謂大事,何謂小事?」
「自然是夫人您說了算。」
她嫣然一笑,伸手端起案上的藥湯,欲喂他喝,他卻是堅持要她退到一邊去,自己接過碗慢慢喝著。
她沒轍,離他遠點就遠點吧,起碼能這麼親眼看著他,她也比較安心。
喝過藥,他又感到倦意襲來,目光在她身上流連了片刻,終究還是抵不過周公的誘惑。
「你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我想留在這里陪你。」
「你再不听話,我這就命人將你整個人打包,丟回京城去。」他半真半假地威脅著,話語才落,就忍不住咳嗽幾聲,臉色也因此變得越發慘白,甚至隱約帶點青色,閃爍不定的眼神明顯相當懊惱。
她怕再不走,他會更加擔憂自己將病傳染給她,只得點點頭。「好吧,你不願我留在此間,那我就暫且去東廂房那邊住下,你好生歇著。」
「嗯。」
他眼巴巴地目送她離去,眼神分明流露出留戀不舍,宛如一條垂著尾巴的大狗,正看著狠心無情的主人棄他而去,她又是好笑又難掩心疼。
是他自己急著趕她走好嗎?這般可憐兮兮的模樣,倒像是她對不起他似的。
不想再刺激他,她勉力揚唇,回以一抹溫暖的淺笑,直到退出了房間,轉身閉上了門扉,她才允許自己長嘆一聲,露出沉重的神情。
他的病勢,怕是不妙。
清晨,煙靄迷離。
距離大齊北境邊城約莫數百里遠的一處荒野密林,一個異族打扮,單邊耳上掛著雪狼牙耳墜的男人騎在馬上,正听著一夜在外奔波的屬下匆匆趕回來密報,面色相當凝重。
「都查探清楚了嗎?那伙人確實是西涼遣來的刺客?」
「是,當中領頭的好像還是一位女子,善用各種暗器,身手十分俐落。」
男人咬了咬牙,驀地一扯韁繩,調轉了馬頭。
屬下見狀,焦急地揚聲喊。「主子,你去哪兒?」
「去鎮北王府!」
男人話語方落,已催促著坐騎,如風馳電掣般地竄出密林。
這日,玉懷瑾的病情有些反覆,早起時還頗有精神,吃了碗菜肉粥,進了碗湯藥,還能與陪他吃飯用藥的金于飛說笑幾句。
可到了下午,他在午睡中忽地劇烈咳嗽起來,呼吸短促,臉色潮紅,已有發燒的跡象。
幾位大夫湊在一起,參考金于飛帶來的幾張藥方,主治的林大夫換了其中幾味藥,煎了濃濃一碗藥喂下去,再加上他嫻熟精湛的針灸術,這才勉強讓玉懷瑾緩和過來,又昏睡了過去。
大夫們會診時,金于飛就一直坐在玉懷瑾榻邊看護著他,這下她可管不了他怕自己將病傳染給她了,傳染便傳染了,在他這般痛苦的時候,她是無論如何無法放下心的。
她拿巾帕替玉懷瑾擦了擦前額與鬢邊的汗,又將被褥拉好,確定他整個人都裹得密密實實的,這才盈盈起身,示意林大夫到外間說話,低聲詢問,「林大夫,我夫君眼下的病情與傷勢究竟如何?」
「將軍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傷勢倒是好了七、八分,只是這病情……」林大夫頓住,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金于飛深吸口氣,命令自己冷靜。「怎麼了?你盡管說便是。」
「方才老夫替將軍行針時,察覺將軍胸肺之處有所凝滯,呼吸不暢,且將軍如今昏迷不醒,顯然已進入這疫病最嚴重的階段,若是這關熬不過,怕是……」
「他一定能熬過的!」金于飛語聲清朗。「他是玉懷瑾,大齊的戰神,不會被這小小病魔給打倒,我們要相信他。」
林大夫一凜,抬眸望向金于飛毅然堅定的神情,不由得有幾分佩服。
尋常婦道人家,遇到夫婿如此情況,有的怕是早就暈厥了,或是哭天搶地,哀嘆世事不公,但這位夫人從趕到將軍這里後,一直是有條有理地安排各項事宜,就連她遠從京城帶來的那些糧食與藥材,亦是命人妥善地分配下去。
「將軍夫人說得有理,是老夫失言了。」林大夫躬身行禮。
金于飛立刻回禮。「哪里,夫君還需要林大夫多加照料,勞煩您老費心了。」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有人急促地敲著門扉。
「大嫂,是我,你快開門!」
金于飛一凜,上前拉動鎖門的橫木,推開了門,只見玉望舒一臉焦慮地站在屋外。
她不禁蹙眉。「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夜闖王府,說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大哥,墨護衛讓我來請你過去前廳。」
「墨石讓我去見他?」
金于飛眉頭越發深鎖。墨石是玉懷瑾最信任的親信,他讓她去見那個闖進來的人,就表示對方帶來的消息相當要緊,而他不能擅做決定。
她念頭一轉,望向一旁的林大夫。「林大夫,我去去就來,夫君就勞煩您了。」
金于飛對林大夫致歉,又交代在這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幾句,便隨著玉望舒來到前廳。
只見偌大的前廳,里里外外守著十幾名護衛,一個身穿異族服飾的男人被綑綁了雙手,卻是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待客的雕花紅木椅上,而墨石就身姿挺拔地站在他身邊。
一見金于飛與玉望舒來到,墨石大踏步上前,躬身行禮。「少夫人、世子爺。」
「墨護衛有勞了。」金于飛朝墨石微微頷首,眸光一轉,望向那位異族男子。「這位就是夜闖王府的刺客?」
「將軍夫人,你這話可就錯了,在下哪里像是刺客了?我不過是因為你們王府戒備太過森嚴,不得不用些手段進來,一切都是誤會、誤會啊!」男人喊著冤。
這聲嗓怎麼听起來有些熟悉?
金于飛定楮一看,只見這異族男子濃眉大眼,相貌也算端正,單邊耳朵掛著一個閃爍著金光的耳墜,分明就是雪狼牙制成的。
是……耶律誠!
「你是北遼的六王子?」
耶律誠濃眉一挑,好奇地打量金于飛。「玉夫人竟認得在下?莫不是我們曾在哪里見過?」他眯了眯眼,越看眼前的美人越覺得好像真有點印象。「是在哪里呢?」
是在花好月圓啊,老兄,就是那位你妄想吃豆腐的花娘,結果卻被她吃醋的夫婿用幾顆杏仁當暗器將你給打昏了。
「咳、咳。」金于飛略不自在地清清喉嚨,當著夫君親弟弟及這麼多外人面前,這話可不好說,她只能裝傻了。「夫君曾向我提過,他結交了一位異族好友,听他的形容,像是公子如今的打扮。」
「哎呀!我就說了,墨老弟,這一切都是誤會,你家主子都承認我是他的好朋友了,你還不趕快替我松開手上的繩索?」
墨石依然一臉凝肅。「如今大齊適逢戰事,非常時期,請耶律王子恕在下不得不謹慎。」
「和你們打仗的是西涼,又不是我北遼!」
「北遼有某支部隊與西涼大軍暗中結盟,此事耶律王子不可能不知曉吧?」
耶律誠一窒,頓時無言以對,神情有些訕訕。「這事就是我那幾個王兄鬧的,我這個外室子就是個邊緣人,不必扯到我身上吧。」
金于飛淡淡一笑。
若照她夫君所說,他之前協助耶律誠拍下那組前朝的兵馬俑是為了進獻給耶律誠的父王,那這個外室子也沒那麼邊緣啊,起碼也是想討自己老父親的歡心的。
「不知王子殿下此次前來,是有何要事相告?」
「我是來找玉兄的,怎麼不請他出來一見?」
「夫君軍務繁忙,如今不方便見客。」
「是嗎?」耶律誠盯著她的眼眸閃爍不定。「莫不是真如外界所傳言的,玉兄也不幸染上了疫病?」
眾人聞言一震,幾個親衛已經將手握上刀柄,彷佛只要這耶律誠說出什麼大不敬的話,就要一刀將他了結似的。
耶律誠見這態勢,連忙擠出一臉相當無害的表情。「我這就是關心玉兄,你們一個個是在緊張什麼?」
眾護衛仍眼神銳利地盯著耶律誠,直把他看得暗自打了個寒噤。
金于飛見他不像不懷好意,輕輕一抬手,示意親衛們冷靜。「耶律王子,明人不說暗話,你若是真心將我夫君當成好友,還煩請坦誠將來意告知。」
耶律誠見金于飛從容淡定的神態,心里也默認了這女子怕是個真能作主的,頓時收斂了試探之意,端肅臉色。「若是玉兄如今當真情況不妙,我也不廢話了,請夫人吩咐下去,盡速將玉兄轉移陣地,護送到更隱密安全之處。」
金于飛一震,緊盯著耶律誠,不放過他臉上表情的任何一絲變化。「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夫人當知曉我這些年來一直輾轉于各國做生意,手下也養了一群消息靈通的閑人,日前我接到線報,西涼暗中遣來了刺客。」
金于飛一凜。「是來暗殺我夫君的嗎?」
耶律誠慎重地點頭。「據說對方已埋伏于大齊境內多年,不知布下了多少暗樁,這位于邊城的鎮北王府,怕是並不安全,即便調來軍隊保護,也難保這府里誰已經有了異心。」
金于飛肅然,沉吟未語,玉望舒已忍不住搶話。
「你這意思是我大哥的生命有危險,甚至他身邊的親信都有可能對他不利?」
玉望舒話沖出口,守在前廳內外的十幾名護衛剎時變了臉色,就連墨石亦是神色凝重。
所有人都忐忑不安著,暗暗戒備著彼此,深怕這其中就混入了奸細,也怕將軍夫人和世子爺誤會自己是奸細。
金于飛自然看出了眾人的恐慌,朗聲揚嗓。「各位切莫憂懼,夫君向來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也不是,如若各位確實忠心耿耿,我們必也不會容忠良之士遭到誣陷。」
一干親衛聞言,這才松口氣,臉色略略好看些。
金于飛轉向耶律誠,深深地盯著他,淡聲發問,「我怎知殿下你不是有意挑撥離間?」
耶律誠想了想,示意一旁的墨石替他取下扣在耳朵上的狼牙耳墜,交到金于飛手里,接著鏗鏘有力地開口。「本人耶律誠以雪狼的名義起誓,方才我所言絕無一絲虛假,若違此誓,天地不容,教我被雪狼拆吞入月復,尸骨無存!」
金于飛低頭望向手心的雪狼牙耳墜,心神有剎那恍惚。
前世,她也是在草原上長大的,深知雪狼對北遼王族的意義,這是草原上最勇猛善戰的野獸,象征著絕對的驕傲與榮耀,是他們每個人內心深處的向往。
以雪狼來起誓,一旦背棄了誓言,便是斷送了此生的榮耀,不會再有光明的未來,只有黑暗的死亡等在前方。
金于飛用力捏了捏雪狼牙耳墜。「好,我信你!」
耶律誠緊繃的神情一松,金于飛讓墨石松開他手上的繩索,接著便讓其他人退下,只留她和玉望舒與墨石密議。
「墨石,這府里可有隱密的藏身之處?」
「稟少夫人,後院直通一片竹林,林子里有地道的入口。」
「你立刻布置下去,咱們要把將軍帶去那里。」
墨石點頭答應,玉望舒卻是有些驚疑。
「大嫂,確定要將大哥留在王府嗎?如果刺客的目標就是大哥,他們一定會往這里來的。」
「最危險之處就是最安全之處,何況你大哥目前的情況,也不適合長途奔波。」金于飛望向玉望舒。「你持你大哥的軍令,去軍營那里調一小支騎兵過來,告訴他們,他們是來護送你大哥去軍營的。」
「這是聲東擊西之計?」玉望舒頓時恍然大悟。「我立刻就去辦!」
「切莫走漏了風聲。」金于飛叮囑。
「是!」
三人商議既定,便各自行動起來。
邊城西區某處民宅,幾個身著黑色勁裝的蒙面刺客正沉默地等候著,室內一片安靜,彷佛連銀針落地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驀地,一陣急促的跫音打破了這靜寂的氛圍,一個同樣打扮的刺客從窗外飛躍進來,向坐在主位的女子稟報。
「有一小隊騎兵往鎮北王府去了,據說是玉懷瑾親口調派的,怕是要護送他到軍營里去。」
「不是說他染上疫病了嗎?」女子左側一個大胡子粗聲粗氣地開口。「這時候還能移動?」
「莫不是我們的行蹤泄漏了?他們覺得王府不安全,想躲到別的地方去?」另一個比較文氣的男子猜測著。
女子不置可否,雖然以黑布蒙面,但露出的一雙眼楮格外清亮,就憑這對秋水明眸,也看得出她必是容貌清艷的美人,更別說她渾身還散發著一股清冷的氣質。
片刻,女子在腦海琢磨過情勢,涼涼地揚嗓。「小甲與小乙都在鎮北王府埋伏多時了,不可能兩邊都傳來錯誤的消息,玉懷瑾必是病重無疑,這時候他們卻這般大張旗鼓地調派軍隊來護送,只怕是聲東擊西之計。」
「這意思是,人還在王府里?」
「不錯,我們按照原定計劃行動!」
女子一聲令下,眾人凜然遵從。
府外的刺客要防,府里的奸細更要防,因此金于飛並不敢留太多人陪侍在玉懷瑾身邊,除了林大夫必須跟著之外,就只有墨石和另一名他精挑細選出來的親衛青松,負責抬著鋪著厚厚軟褥的轎子,護著半躺在轎子里的玉懷瑾轉往後院竹林里的密道。
就連玉望舒和元寶與珍珠,都被金于飛打發了跟隨那隊騎兵去軍營,作戲要作全套,珍珠穿著她的衣裳,臉上以絲巾蒙面,扮成她的模樣,另外一個親衛則扮成玉懷瑾。
本以為計劃還算妥當,誰知臨上轎時,玉懷瑾的病又發作了,像是沒法呼吸似的,胸口劇痛,面色青白。
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敢輕易移動他,林大夫連番施針,直忙了半個多時辰,好不容易才將他的病勢暫時穩住,而這時候,王府的外院已經有了異動,一名親衛匆匆來報。
「有刺客潛進來了!他們同時從幾個不同的地方翻牆,怕是有漏網之魚……」
金于飛一震,知道府里已不安全,急急下令。「快!護送將軍進密道!」
此時已然顧不上讓玉懷瑾坐轎了,墨石背起玉懷瑾,青松背起林大夫,來報消息的親衛則替林大夫提藥箱,而金于飛只能靠自己的雙腿,勉力跟上他們的腳步,一行人悄悄打開通往竹林的那扇門,一路走得無聲無息。
只是才到竹林入口,就有兩名蒙面刺客追上來,其中一名綁著長馬尾,顯然是個女子。
墨石見狀,將玉懷瑾交給青松,伸手就拔出腰間的長刀。「快走!」
墨石才剛呼喊出聲,兩名蒙面刺客已經搶上前來,雙方激戰起來。
青松背起玉懷瑾,迅速往林子里走,金于飛和林大夫自然也跟上。
黑衣女子眸光一轉,瞥見他們匆匆逃離的身影,嬌喝一聲。「哪里走!」
幾枚梅花鏢朝金于飛等人射去,大部分都被墨石和另一名加入戰圈的親衛給擋掉了,卻仍有一枚呼嘯破空,若不是金于飛機靈,閃躲得及時,差點就劃傷她的脖頸。
才險險躲過,又是幾枚暗器射來,眼見情況萬分危急,金于飛心念電轉,低聲囑咐。「青松,你帶著將軍與林大夫先走,我留下來墊後!」
青松臉色一變。「少夫人……」
「走!」
短促的一個字,卻是如同巨石壓在青松心頭,但他知道此刻只有自己能護著主子躲到安全之處,而林大夫必須照料主子的傷病,絕對是不可或缺的,唯一能犧牲來當敵人誘餌的,竟真的只有少夫人這個弱女子了。
青松一咬牙,不再猶豫,快步離去,林大夫亦慌亂跟隨。
黑衣女子手上長鞭揮灑,連續幾個變招,逼得墨石與另一名親衛不得不讓出一道縫隙時,趁機一個轉身。
只是她剛要提步追往竹林深處,就見一個嬌美的倩影擋在自己面前,一身衣袂飄飄,分明是個不會武的婦人,臉上神氣卻是堅毅無比,不見絲毫畏懼或遲疑。
黑衣女子心口一震,語氣冷冽。「你讓開!」
「我不能讓。」金于飛堅定地站在原處,緊緊盯著黑衣女子露出蒙面布巾外的清麗眉眼。
「讓開!」
「你若是想殺了我夫君,便先取了我的命吧。」金于飛頓了頓,唇畔一字一字地擲落。「石、姊、姊。」
她認出自己了!
石如蘭暗自驚駭,心海波濤洶涌,眼神卻仍是冷漠著,彷佛不為所動。
但金于飛看得出來,她的內心並不是毫無波瀾的,悠然低語。「那年在江南與姊姊和六娘姊姊結識,大明湖畔傾心相談,是我此生此世忘不了的美好回憶……飛飛一直在心里暗中欽慕著姊姊,只盼自己能學得姊姊三分英氣,七分灑月兌,予願足矣。」
石如蘭緊緊咬著牙關,半晌,終于逸出一聲苦澀的冷笑。「妹妹莫不是誤會了什麼,我何曾真正灑月兌過?」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的前半生只有滿滿的束縛,後半生等著她的也只是寂寥蒼涼。
「石姊姊,看在我們曾經傾心相交的分上,你放過我夫君好嗎?我願一命換一命,以身相替。」
石如蘭咬牙切齒。「我要你的命干麼?」就連玉懷瑾的命,也不是她想要的。
「石姊姊……」
金于飛還欲再勸說,跟著石如蘭的另一名大胡子蒙面刺客已然紅著眼楮殺過來。
「跟她廢話這麼多做什麼!看老子殺了你!」
玉懷瑾驀地驚醒。
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懼排山倒海地攫住他,腦海里彷佛有一道聲音在提示他,再不醒來就來不及了。
他愕然環顧周遭,發現自己正趴在青松的背上,一旁還跟著氣喘吁吁的林大夫,三人已來到密道入口。
玉懷瑾一凜,立刻從青松背上下來。
青松又是松口氣,又是焦慮不安,急急開口勸道︰「主子,你身子情況不好,得快點躲進密道里,讓林大夫替你瞧瞧。」
「少夫人呢?」
青松一窒,面對玉懷瑾懾人的目光,不得不道出真相。「府里有刺客潛進來,少夫人為了斷後,還在林子外頭……」
玉懷瑾沒等親衛把話說完,轉身就往竹林外飛奔而去。
林大夫駭然失措。「快叫將軍回來,他眼下這身子,怕是撐不住啊!」
無須林大夫催促,青松也知情況不妙,急急追上,偏玉懷瑾也不知哪來的體力與沖勁,渾身冒著煞氣,教他都不敢出聲阻攔,只能默默跟隨。
兩人一前一後奔往竹林入口處,金戈鏗鏘聲鳴,雙方依然斗得激烈。
就在玉懷瑾堪堪趕到時,一把長刀往金于飛的肚月復刺進去,墨石與石如蘭都阻止不及,所有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長刀狠狠拔出,帶出漫天血花,哀婉地飄零。
「不——」
一聲長長的哀鳴驀地劃破長空,宛如受傷的狼嚎,在闇夜里听聞,格外惹人鼻酸。
金于飛受了重傷,墨石一刀了結了大胡子刺客,石如蘭無心戀戰,痛悔不忍地看了金于飛最後一眼,決定撤退。
「謝謝姊姊……」
臨走前,石如蘭看見金于飛無聲地以唇形向自己道謝,越發感到心酸難受。
玉懷瑾完全沒注意到這一切,他只是顫抖著雙手,將金于飛抱入懷里,看著她的臉一點一滴地失去血色,終于忍不住落下男兒淚。
金于飛對他微微一笑,費勁地抬起虛弱不堪的手,輕撫他冰涼的臉頰。「你莫難過。」
「你會好的,一定會沒事的……」他啞聲呢喃,一只手用力壓著她流血不止的傷口,徒勞地安慰著她,也是安撫自己。「我讓人來治你的傷,軍中多的是好大夫,他們定有辦法治你的。」
她彷佛沒听清他說的話,只是撐著最後一口氣。「答應我,你會好好活著。」
他緊緊抱著她,哽咽難言。「小燕子,你莫離開我……」
「你得平安活著,如此,我來這世上一遭,才有了意義……」她輕聲細語,凝睇他的眼眸越發迷離。「答應我,好嗎?」
玉懷瑾淚流滿面,生平初次感到如此脆弱,卻不敢在金于飛面前哭出聲,怕她難過,怕她不能安心。
「好,我答應你。」
她微微揚唇,笑容盡是心滿意足,彷佛得玉懷瑾這樣一句諾言,她此生便沒有白活。
她勉力撐起自己虛軟的身子,凝聚所有的精神與氣力,在男人顫冷的唇瓣上,印下深情一吻——
「玉哥哥,我愛你。」
佳人香消玉殞,留下的,只有這句愛的遺言,化為繁星點點,照亮了她心愛之人闇黑無垠的靈魂深處。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12:00
尾聲 約定的永恆
現代,台灣台北。
某間醫院的頭等病房里,一個男人靜靜地躺在床上沉睡著,雖是臉色蒼白,形容略顯憔悴,卻仍是面如冠玉,五官俊朗。
男人是因為發生車禍入院的,他隨車墜落山崖,身上多處骨折,連肋骨都斷了,插進肺部,性命垂危,幸而他求生意志強韌,動過幾次大手術後,終于存活下來,只是整個人卻陷入昏迷狀態。
每個前來照護他的醫生或護理師一見到他,總是不由得在內心贊嘆,好一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怎麼就成了個醒不來的植物人呢?
今日負責照料他的是一個在醫院里頗為資深的護理師,即便她是前輩,這個輪值的機會也是她好不容易才搶來的。
正當她拿出血壓計,準備替男人測量血壓時,一旁的生理監測儀器驀地嗶嗶作響。
護理師一凜,正不明所以時,只見躺在病床上的美男子已經緩緩睜開眼眸,眼神異常清冽。
護理師大為驚喜。「你醒啦?」
男人試圖坐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肌肉竟有些使不上勁。
護理師連忙勸告。「你別亂動,你還記得嗎?之前你是因為車禍入院的,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了。」
難怪他會如此虛弱。
男人劍眉微蹙。「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呢?她怎樣了?」
「你是說金小姐嗎?她沒事,只是身上受了點輕傷。自從你住院後,這半年來,一直都是她在身邊照顧你的,每天都會來看你。」
「那她人呢?」
「前幾天,她可能是去廟里替你求神拜佛吧,有人發現她昏倒在地上,將她送來醫院。」
「什麼!」男人震驚,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扎地起身。「那她現在人呢?」
「在另一間病房,也不知怎麼回事,明明檢查過後沒什麼問題,但她就是醒不來……」
男人沒等護理師說完話,隨手拔掉身上注射點滴的針管便急著要下床。
護理師慌忙阻止。「玉先生,你不能亂動!」
「我要去看她。」男子態度堅定,不容置疑。
護理師一窒,下意識地點頭。「那你先等等,我去拿輪椅過來。」
不到五分鐘,男人已經坐上輪椅,來到了另一間病房。
躺在床上的女孩睡容看起來十分安詳,不像正承受著痛苦的樣子,男人緊繃的神經這才略微松弛下來。
他痴痴地凝視著女孩,抬手溫柔地撫模她俏麗的眉眼。
她是他的大小姐,也是他最鐘愛的小燕子。
他將她微涼的柔荑緊緊握住,俯下頭,在她粉色的櫻唇落下一個輕吻,卻是意外喚醒了睡美人。
墨密的睫羽顫顫揚起,女孩目光迷蒙,先是片刻恍神,接著看清男人的臉龐,瞬間迸亮欣喜的光芒,明眸盈淚。
「玉哥哥?」
「是我。」他同樣淚光閃爍。
「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他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唇邊,珍重萬分地吻著。「多虧有你。」
她嫣然一笑。
兩人深深望著彼此,心意相通,無須再多的言語,一眼相凝,便是三生石上約定的永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0 00:12:25
番外 我的冷面帥保鑣
我和玉哥哥初次相遇是在燕子來築巢的季節。
那年,我才五歲多,還是個懵懂天真的小女孩,鎮日就在家里那棟大大的宅院瘋玩著,之後趁著保姆和家庭教師一時大意,將領地擴張到了戶外的庭園,甚至連佣人居住的那一片矮屋區也成了我探索的樂園。
我穿著蕾絲小洋裝,紮著兩條可愛的馬尾,隻果般的臉蛋粉紅粉紅的,表面上看著就像個小天使,其實是個淘氣的小惡魔,所到之處,災難不斷,但即便是這樣的我,對小動物還是有種天生的愛憐。
某個夏日的午後,我在一間矮屋窗邊的廊檐下發現一個鳥窩,而不遠處的草地上,有一只撲跌在地的小燕子。
小燕子瘦瘦弱弱的,似乎是翅膀受了傷,飛不起來,我正要將她抱起,一道清朗的嗓音阻止了我。
「小心!別弄痛它了!」
我愣了愣,轉頭望向窗邊,那里正探出一張五官端正的臉龐,比我大了好幾歲,已經是個小少年了。
那便是我和玉哥哥的初次相見,我盯著他,小嘴唇傻乎乎地張開著——好一個清俊的少年啊,比爸爸買給我的那些歐洲陶瓷女圭女圭都漂亮。
只可惜,那時候少年因傷坐在輪椅上,而且已經坐了兩、三年,幾乎要放棄再重新站起來的希望。
我們一起救了小燕子,為它上藥包紮,接著又一起守在窗邊,看著燕爸爸燕媽媽叼著食物回來喂巢里的小燕子,有時又嚴厲地在一旁叫喚著,鼓勵著幼鳥學會振翅離巢。
那段日子,我過得很快樂,雖然玉哥哥相當沉默寡言,總是我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大串,他才偶爾回上兩、三句話,可我很喜歡听他說話,他的聲音比國樂老師教我彈的琵琶還好听,他在不經意間凝望窗外的眼神令我有點小揪心。
後來我才明白,那樣的眼神叫憂郁。
到了燕子隨著群體往南飛的時候,我和玉哥哥幾乎已經是形影不離了,當然,是我單方面纏著他居多,直到有一天,總是在空中飛來飛去到處談生意的爸爸回來,帶來了一個我不認識的新媽媽,我和玉哥哥的友誼才被迫結束。
因為玉哥哥其實是家里一個廚娘的兒子,新媽媽覺得我跟佣人的孩子混在一起,有失身為千金大小姐的格調,而爸爸雖然疼我,但他工作忙碌,將教養我的責任都交給了新媽媽,所以我只能與新媽媽達成協議,同意她將玉哥哥母子趕出我們家,可是要給他們很多很多錢,讓玉哥哥能夠有機會治好他的腳。
再見到玉哥哥那年,我十七歲,已是個叛逆的少女,而且早已淡忘了那個曾為我孩童時期帶來許多歡樂的玉哥哥。
那時候的我很孤單,新媽媽為爸爸生了兩個弟弟,對爸爸來說,他們才是有一天能夠繼承他帝國的接班人,而我只要負責吃喝玩樂,將來找個能對家里事業有幫助的對象嫁出去就好。
其實我挺喜歡兩個弟弟的,但有時候看著他們一家四口和樂融融的畫面,我會覺得自己像是個局外人,而且我也清楚,新媽媽表面上對我溫柔和藹,心里卻巴不得我別在她面前礙眼,更別想以後能和弟弟們分家產。
少女時代,我的生活就是上學、蹺課,和一干與我同樣有錢卻寂寞的富家子弟鬼混,我學會了偷偷抽煙、喝酒,每個周末假期都有各種新奇有趣的Party等著我這個眾人口中的公主駕到。
既然是個公主,裙下自然有一班仰慕我的臣子,他們個個想追求我,我卻是不屑一顧。
也許是我的驕傲與任性終于惹惱了那班臣子吧,他們聯合起來將我拐到一間酒吧,開了間包廂狂歡,然後在酒里對我下藥。
是玉哥哥及時救了我。
當時,他初入警隊,隨著長官出來臨檢,卻不料抓到了我這個放蕩的小丫頭。我還記得,他對我做筆錄的時候,臉色好難看啊,一直板著張死人臉,枉費他長得那麼好看,比電視上那些演藝圈所謂的小鮮肉都還要出色。
最悲劇的是,他認出了我,我卻沒認出他,這也間接造成之後我過了一段很是水深火熱的生活。
由于那天警方前來酒吧臨檢的數分鐘前,隔壁包廂恰巧發生了一件凶殺案,而據說當時喝了藥酒,整個人迷迷糊糊的我,是唯一目擊到凶手的人。
其實我根本不記得凶手長什麼模樣了,只隱約記得他與我擦身而過時,身上有股奇異的味道,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可顯然那名凶手並不這麼認為,他為了殺我滅口,在我身上制造了幾次危機,都是玉哥哥為我化險為夷。
玉哥哥身手俐落,曾在美國受過特訓,又是業余搏擊及射擊比賽的冠軍,所以警方特意派他來保護我,他成了我的專用保鑣,也成了我眼中限制我自由的敵人。
我的一舉一動、上學出行的路線、在家的起居作息,全都成了他管制的項目,而且他對我超凶,從來就沒有過好臉色,語氣總是清冷,對我說話時,每一句從來不超過十個字,我個人認為,他就是瞧不起我,就是鄙夷我粗俗又沒教養,不像個大家閨秀。
在他眼里,我就是個又蠢又壞的女孩吧,所以才會被一群小伙子騙了吃迷藥,差點就因此失去貞操……不對,他肯定認為我早就不是處女了!
我很生氣,非常生氣,而他每救我一次,每在危急中保護我一回,我就更覺得自己的臉蛋被打得劈啪響,痛得我只想齜牙咧嘴,化身為一只小野貓,對這個討厭的家伙張牙舞爪,撕破他一本正經的表情。
討厭、討厭、討厭!
為了趕走這討厭的家伙,我使出了各種花招,明知他不喜歡我不乖,我就刻意化濃妝,穿超短的迷你裙,在他面前露出白女敕女敕的大腿,逼得他為了保護我,必須時時刻刻放在我身上的視線不得不暫時移開,耳根還泛上可疑的紅色。
原來他會害羞啊!
我看出他的不自在,更得意了,有一回還故意洗澡洗到一半,裹著浴巾尖叫地跑出來,害他以為我遇上了什麼危險,抱著我滾到床下躲著,最後才驚覺是一場鬧劇。
我指控他對我性騷擾,新媽媽懶得理我,爸爸更斷定我是無理取鬧,因為從監視器錄下的影像證明,他對我的所有肢體接觸都只是情急之下必須得做的動作。
見爸爸很欣賞玉哥哥,我更加氣得跳腳了,日日夜夜祈禱著警方早一天抓到凶嫌,我好能月兌離這般備受束縛的苦日子。
我的祈禱生效了,凶手被逮到了,也認罪了,我終于能擺月兌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
那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也是我親媽媽的忌日。
每年的這一天,都是我最難受的一天,家里會為兩個弟弟過生日,但我的生日從來沒有人會記得,或許也是有意的遺忘,因為誰都不想在這一天回想起不好的記憶。
包括我自己。
我趴在窗邊,看著做了我一段日子的保鑣背起行囊遠去的背影,不知怎地,忽然覺得胸口空蕩蕩的,眼眸隱隱地刺痛。
于是我彈起了琵琶,〈笑傲江湖〉這曲子被我彈起來少了些恣意放縱的快意,卻多了幾分黯然落寞的自嘲。
雖然我是笑著彈奏的,也是笑著望向忽然調轉回頭,悄悄來到我房門口的冷面帥保鑣。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听過這句話嗎?」
他沉默地盯著我,星眸閃爍著我看不懂的碎光,許久,才低低地回了一句。「沒听過。」
「有沒有讀 書啊?真沒見識!」我冷哼地表示鄙視。
他又看了我好一會,陡然大踏步上前,箝扣住我的手腕。「走!」
「干麼啊?」我抗拒地想掙月兌他。「證人保護期不是結束了嗎?」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今天,你不是證人。」
「那是什麼?」我沒好氣。
他垂斂眼眸。「是我的……小燕子。」
我愣住了。
小燕子,好久好久沒听見有人這樣喚我了,除了在我還是個無知小女孩的時候,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俊秀少年,曾這般半戲謔地喊過我。
「你是……輪椅哥哥嗎?」我有些不敢確定地問著,嗓音微顫。
他微微一笑。「早就不坐輪椅了,我在美國動了幾次大手術,經過復健以後,就能重新站起來了。」
真的是他!是那個和我一同救了小燕子的玉哥哥!
我怔怔地盯著他,又像小時候那樣傻乎乎地嘴開開了。
他抬眸看我,彷佛覺得我這副模樣很逗樂似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尖。「生日快樂。」
他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記得了?我檢查過你的身分證。」他看透了我的疑問。
我繼續傻乎乎地看著他。
「走吧,去過生日。」
十八歲生日,是我有生以來最幸福也最難忘的一次生日,之後的每一年,我的玉哥哥都會為我過生日。
他對我無限包容,不管我怎麼鬧脾氣、耍任性,他從不曾真正對我氣惱過,相反的,只有他能看出我藏在笑容後的惆悵。
我高中畢業了,被家里送去美國留學,交了個金發碧眼的洋男友,我透過視訊得意洋洋地向玉哥哥炫耀我的男友有多帥,是學校兄弟會的會長,也是美式橄欖球的選手,更是附近幾所大學女同學風靡的白馬王子。
我粗心地絲毫未察覺,當我滔滔不絕地訴說著我的王子的時候,玉哥哥的態度有多沉默,眼神有多黯淡。
我刺痛了他的心,將他傷得沒一處完好,他卻依然對我淡淡笑著,鼓勵著我在異國追求絢爛的人生,做我最大的後盾。
直到我在暑假時回國,開著爸爸送我的法拉利跑車,硬拉著玉哥哥陪我上山路試車,那命運的一撞,他在千鈞一發之際不惜以生命護我,我才恍然大悟,他對我的愛有多深。
他豁出了自己的人生,只為了護我安好。
而我也是在他一直昏迷不醒之後才驀然醒悟,原來,我也深深愛著這男人,早已不能沒有他。
半年多了,他仍然沒有清醒的跡象,我越來越害怕,害怕他從此不醒,害怕我重重傷了一個男人的心後,又奪去了他原本應該光輝燦爛的未來。
我日日以淚洗面,唯有在醫院的病床陪伴他時,我會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強迫自己像只不知憂愁的小燕子,歡快地對他嘰嘰喳喳。
他一日一日地變得瘦削,我亦是一日一日地逐漸憔悴。
我四處求神拜佛,想盡了各種辦法,只希望能喚醒他,即便換來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仍告訴自己,絕不能放棄,如果我放棄了,那玉哥哥怎麼辦?
他那麼好的一個男人,之前為了能夠重新站起來,不知受了多少折磨與苦痛,憑什麼為了救我,大好的人生就成了一片荒蕪?
我跪在佛菩薩前,誠心誠意地懺悔,誠心誠意地磕頭懇求,願以我身相替,換我的玉哥哥平安活著。
三天三夜,我跪到神智不清,朦朧之間,彷佛看到了一顆系著紅線的玉石。
那就是三生石嗎?
象征著前世、今生與來世。
我像一個溺水的人,緊緊地抱住了那顆玉石,喃喃地禱告著、祈求著,也不知是否佛菩薩果真回應了我,我在迷迷糊糊之間,好似真的變成了一只小燕子,振翅離巢,穿越遙遠的時空——之後的故事,你們應該都知道了,我的玉哥哥醒來了,小燕子終于能夠回到真正屬于她的懷抱。
「玉哥哥,後來,你活得好嗎?」
這是玉哥哥清醒後某個月色如水的夜晚,小燕子依偎在他肩頭,好奇的呢喃低語。
「嗯。」玉哥哥點頭,將小燕子抱得緊緊的,感受著她身上的馨香溫暖。「我答應過你的,一定會做到。」
「太好了!那你快點告訴我,我們的親人朋友,他們後來都怎麼樣了啊?」
「瞧你一副想听八卦的眼神。」
「哎呀,我就好奇咩。」
小燕子纏著玉哥哥直撒嬌,玉哥哥自然不會令她失望的,輕聲娓娓道來。
「嬌嬌嫁給了一個七品小官的兒子,雖然對方家世不顯,卻是個老實忠厚的,嬌嬌有回去廟里上香,差點遇險,是那小子救了她。」
「哇!英雄救美,好浪漫啊!」
「望舒在戰場上打磨了幾年,勉強算是有些成器了,之後更協助我一同建立大齊與北遼之間的商道。」
「所以你追求兩國和平的心願,達成了嗎?」
「算是得償所願了。」
「那我家里人呢?」
「你爹你娘都十分健康,他們在你走後,做善事做得更盡心了,每年都捐出大把銀兩救濟窮苦的百姓,至于你那古靈精怪的小弟……」
「他怎麼了?」
「他才剛滿八歲就考上了秀才,看來很有成為我朝最年輕狀元郎的潛力。」
「我就知道,金家出品,不同凡響!」
「瞧你得意的。」
「呵呵!對了,那六娘姊姊呢?」
「她將你留下的金粉閣經營得有聲有色,後來我作主,將一半的股份給了她。」
「應該的,總是要給六娘姊姊一點傍身的財產,她才能活得自在瀟灑……還有石姊姊呢?」
「她和太子殿下之間,又是一段說不清的情緣糾葛了。」
「什麼樣的糾葛?你別吊我胃口了,快說啊!」
「你又不是小貓咪,哪來這麼多的好奇心?」
「人家就想知道啊!」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後來有沒有續弦另娶?」他輕笑地逗她。
她整個人頓時繃緊了身子,睜圓了一雙俏麗明亮的眼眸,凶巴巴地雙手叉腰。「你敢!」
這副潑辣的模樣教他看得又愛又好笑。
「你還笑!」她更惱火了。
他卻是笑得更開懷了,將她再度攬入懷里。「後來,太子登基為新帝,金玉兩家的人都過得幸福美滿,大齊邊境也得享和平,我再也沒什麼好牽掛的了。」
她一凜,听出他話里的弦外之音。「你不會是……」
他微笑頷首,證實了她的猜想。「嗯,我想我這樣也算是做到對你的承諾了吧?一個人活下來,實在太孤寂、太痛苦了,我想早點來找你。」
明明是訴說著痛楚的回憶,他的眉目卻舒朗,彷佛雲淡風輕。
小燕子心口倏地一揪,滿懷酸楚。「對不起,總是讓你為了我,受這麼多苦。」
他不以為意,一字一句,滿溢著情深意重。「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愛你最好的方式。」
我也愛你,我的玉哥哥,你就是小燕子唯一的巢,生生世世,無論我飛得多遠,你永遠會是我歸去的方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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