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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薰 -【皇商的小廚娘】《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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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5:39
標題:
簡薰 -【皇商的小廚娘】《全文完》
簡薰《
皇商的小廚娘
》
她那體弱的竹馬包子,十年後竟成霸氣皇商,
天天上門吃她做的飯,甚至企圖吃了她?!
姜吉時沒想到自家食堂的財神爺,正是分離十年的小竹馬「包子」,
身為皇商的他天天來吃早點從沒與她相認,想必早忘了自己,
然而她完全沒發現他拉近彼此距離的心機──
送她花心思讨要來的漬果祕傳食譜,并替她介紹高門客戶,
她家食堂遭人縱火被吃案,他主動當靠山領她去找縣令,
滿京城風傳他在追求她,他坐實謠言表示要娶她為妻,
不只搞定她貪婪的家人,連他有門戶之見的娘都同意這門親,
看着他拿出十年前的紅繩手串信物,她才後知後覺自己早被套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6:30
第一章姜家食堂
寅正時分,天都還沒亮,姜家食堂的爐火已經燒了起來——經常進出東城口的人都知道,姜家食堂是最早開的。
賣的東西說簡單也簡單,白粥,油條,燒餅,饅頭,幾款漬菜,但說不簡單嘛,口味又確實不一般,白粥潤滑有米香,沒焦味,油條酥脆又不會太硬,燒餅一咬下去,嚼勁十足,饅頭松軟白胖,漬菜最受歡迎的是桂花白菜,清新爽脆,開胃得很,另外幾種腌茄子,醬紫蘇,醋小黃瓜等等,也是早起人的最愛。
二十歲的姜吉時手握大杓在白粥鍋中翻攪,俐落得很。
姜吉時容貌清秀,笑容可人,若是有化妝,也是人見人愛的模樣,可惜左額上一道疤痕讓她破了相,所以至今還沒成親。
姜吉時的父親叫做姜大富,是個家境普通的讀書人,年輕時隨著朋友到江南游歷,在當地跟個漁女好上了,熱戀時各種甜言蜜語不在話下,漁女懷了孕,姜大富卻走人回京。
漁女生了個女兒,母女倆在湖邊靠捕魚采蓮維生,女兒也沒去報戶口,就喊大妞,就這樣生活到大妞都十歲了,姜大富才派人來接。
漁女自然很歡喜,跟隨著姜家派來的人就回京城了。
後來才知道,是姜大富病重,看了好多大夫都看不好,大有快不行的趨勢,姜老頭姜婆子沒辦法只好請了和尚來看,大和尚一算,哎呀,這位大爺缺德啊,德行有損,這才折了陽壽,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沒好好補償人家?
姜大富在爹娘的逼問下,這才說出年輕時辜負一個江南漁女,姓游,住在游家村。
姜家一听大和尚的話,有理,不然沒道理年紀輕輕卻病痛纏身,問清楚游氏的住處,馬上請托親戚去接了,承諾了會給姨娘的名分。
說也奇怪,游姨娘一入京,這姜大富真的慢慢好起來,為此,姜老頭跟姜婆子都對這游姨娘和顏悅色,連帶著對大妞都不錯。
姜大富調養兩個多月,終于能下床,總算還有點羞恥心,親自給這女兒取了名字,叫做吉時,希望她一生都能躬逢吉時。
姜吉時出生十年,總算有了正式名字,入了戶籍。
姜家並不是什麼有錢人家,姜老頭跟姜婆子在城東開著一個食堂,養大了姜大富跟三個妹妹,給姜大富讀書,希望他能考個狀元,光宗耀祖,但狀元哪那麼好考,別說狀元了,姜大富只考上過童生,還是最後一名。
在這當中因為年歲到了,族長安排成了親,娶的是從小認識的表妹汪氏,汪氏給他生下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分別是姜啟文,姜多金,姜多銀。
一家人,錢雖然不多,家里也只有兩個粗使婆子幫忙家務,但很和樂。
汪氏原本以為自己嫁的是老實的表哥,老實的讀書人,沒想到居然有過游家村這一段,那游姨娘生的女兒比自己的長子姜啟文大一歲呢,氣,但也沒辦法,他們東瑞國律法嚴明,殺人害命這種事情,給汪氏十個膽子也不敢,只能在口頭上罵游姨娘,找找麻煩,立立規矩,發泄一下。
卻是沒想到姜大富好起來沒多久,游姨娘就又懷孕了,汪氏簡直氣炸,自己都看得這麼緊了,表哥怎麼還有辦法去找游姨娘?她也想過要把游姨娘的孩子弄沒,但想想附近妒婦的下場,終究還是不敢。
十個月後,游姨娘生下一個兒子,起名姜識文。
孩子逐漸長大,姜大富這個沒責任的人,又示範了一次什麼叫做沒擔當——覺得愧對正妻汪氏,所以就不給姜識文上族學了。
為此,游姨娘哭求了好幾次,孩子不能不認識字啊,這樣長大有什麼前程?
姜大富只說會再想想,然後就沒了。
還是姜吉時看著不行,自己教弟弟認字——但她也只在游家村學了幾百字,要說到讀詩書,那是做不來。
姜吉時十五了,應該要婚配,姜家的族長自然不會不管她,可是人人知道她破了相,一問誰都不願意,女子的面相就是家族的風水,誰要娶個破相的姑娘,倒是有個鰥夫不介意,但條件是嫁妝要三百兩。
姜家族長氣得仰倒,那鰥夫不看看自己窮還拖著五個孩子呢,想娶黃花大姑娘還要三百兩嫁妝,想得美。
就這樣拖到姜吉時十七歲上,姜老頭在食堂烙燒餅時雙手被燙傷,暫時不能去做事,照說應該姜大富去頂替人手,可是不行啊,姜大富要考狀元,怎麼能去食堂打下手。汪氏自然不願意去做事,只說自己不舒服。游姨娘不介意拋頭露面的問題,但又怕自己不在家,汪氏會克扣姜識文的飲食,就在姜婆子考慮聘人手幫忙時,姜吉時說,我來吧。
普通人家沒那樣多規矩,姜婆子見孫女懂事,只有欣喜的分。
姜吉時就這樣開始在姜家食堂做事了,自己人,姜婆子自然把一身功夫全數傳授——姜家也是有點禍不單行,姜老頭燙傷雙手後,姜婆子居然也在去地窖拿醬菜時踩空,結結實實跌了一跤,在地上躺到姜吉時覺得奇怪前來找人。
大夫說了,骨折,得養半年。
姜家合計合計,于是買了個十二歲的小丫頭叫春桃——聘人是一個月一兩,買人一個二十兩,但這春桃現在可以幫食堂做事,過三四年就能給姜啟文當妾室,幫忙開枝散葉,那豈不是劃算得很?
姜老頭的燙傷先好了,然後姜婆子的骨折也好了,可是兩人經過長期的休養,突然犯懶,不想再回去做生意,想著,自己辛辛苦苦一輩子,晚年享享福怎麼了,家里剛剛有了曾孫,可愛得很,于是整個姜家食堂就變成姜吉時掌杓,春桃幫忙,另外還有個打下手的柳婆子。
當然,每天的收入是要上繳的,雖然是小戶人家,但也有規矩,每個月誰該拿多少銀子,都是人人明白,像姜吉時,庶長女,只有三百文月銀,但她現在做生意辛苦,每天丑時起床,寅時外出,一個大姑娘又是炸油條,又是顧爐火,賺的是全家的生活費,所以姜老頭會特別給她補貼,姜家食堂一個月大約可以淨賺十兩銀子,姜老頭會另外給姜吉時一兩,當成她額外辛苦的錢。
很多普通人家的女孩都在幫忙家里做生意,給十分之一算是很公道的補貼。
京城里,誰家沒幾個故事,姜家的事情並不得值得特別拿出來一說,對來往城東的人來說,只要他們進出城門口有頓方便的早餐吃,那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
入秋,街道開始出現蕭瑟之氣。
空氣變冷,也變得乾燥。
夏日天亮得早,白露後則晚多了,要到卯正才會有天光,但這不妨礙姜家食堂做生意。
二十歲的姜吉時知道自己破相難嫁,還不如把本事學起來,將來要是長輩都去了,嫡弟姜啟文容不下她這個姊姊,她有本事,盡可另外謀生。
姜吉時把面團拉長,然後放入油鍋中,筷子大小的面條一下子漲大了數十倍不止,油鍋中很快被擠滿。
鐵網一撈,便是香脆的油條。
一個背著籮筐的中年娘子進來,「一碗粥,一個燒餅。」
財神來了。
姜吉時朗聲,「馬上來。」
姜家食堂的白粥是隔水煮的,所以只有米香,不會有焦味,這個小秘訣是姜婆子親口告訴她,簡單,但別的攤子沒想到過。
姜吉時放下粥碗跟燒餅,「周大娘,您要不要試試我們的紅棗枸杞白木耳?昨天剛從山上摘下來的,新鮮得很,我听大夫說,白木耳養肺,秋天把肺養起來,冬天就不怕咳嗽了。」
周大娘一听,好像還可以,「那多少錢?」
「很便宜的,一盤十二文。」
「那給我來一點。」
「好。」感謝財神,姜吉時轉身道︰「春桃,給周大娘一盤紅棗枸杞白木耳。」
春桃連忙打開醬缸挖菜。
又一個老頭進來,也背著籮筐,一進來就說︰「老樣子。」
姜吉時連忙道︰「您找位子坐,馬上來。」
老頭也是熟客了,每天固定一碗白粥,一根油條,一個燒餅,燒餅得再烙一次,他喜歡吃焦的。
說來姜吉時也是吃這行飯的人,來過一次的客人她就能記得,如果一直吃一樣的東西,兩三次她就記得。
姜老頭跟姜婆子怕家傳秘訣被人學去,所以做醬菜,烙燒餅的順序,油條揉面的技巧,鹽糖比例,都是用講的,從不肯讓她用紙寫下來,姜吉時雖然識字不多,但對吃的有幾分天賦,不過一兩個月就把姜老頭跟姜婆子賴以為生的技巧學個透。
不遠處傳來鐘聲,姜吉時心里一喜,城門開了。
因為時間還很早,進城門的人可能都餓著肚子,這時候只有姜家食堂還有燈,那些都不是普通人,都是財神哪。
說話間,又有一個豐神俊秀的年輕人帶著兩個隨從進來。
龍眉鳳目,美如冠玉,身著昂貴的雨絲錦長袍,腰帶上系著一顆鴿子蛋大的明珠,腳踩百繡提花鞋,端得是器宇軒昂,英姿颯爽,怎麼看都像畫中仙般的俊雅人物,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食堂這種充滿人間煙火的地方。
那年輕人姜吉時也熟,叫做朱子衿,十八歲,未婚。
朱家是城東有名的高門大戶,皇商哪,直通內務府的,當家老爺朱老爺跟內務府陳大人是互相叫名字的關系,皇宮跟各位親王喝的茶,青,綠,白,黑,黃,紅,六品都是朱家所產。
朱子衿上面有個嫡兄,但早年發痘子去了,底下兩個庶弟朱子沛跟朱子宣,都資質普通,所以整家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朱家茶葉是青茶起家,四十幾年前,以一品「鳳凰單樅」的青茶成了皇商,然後開始擴大版圖,每隔七八年,就會再多競一個茶品,就這樣四十幾年下來,宮廷的六種茶葉居然有五種由朱家專貢,青茶是鳳凰單樅,綠茶是六安瓜片,黃茶的君山銀針,黑茶的千兩茶,紅茶的雲南滇紅。
白茶二十幾年來都是秦家,秦家背靠五品秘書丞,並不好惹,但今年初的白茶競貢,朱子衿憑著江南所產的一品「白牡丹」,在內務府的品評中獲得優選,成為貢品,秦家氣得跳腳,秘書丞也覺得沒面子,但沒辦法,內務府油鹽不進,無法疏通,說了那品白牡丹好,那就是白牡丹真的好了。
消息出來自然轟動了一把,京城的皇商不少,但這樣把同一品項都把持住的只有城東朱家。
有人說朱家不厚道,要發財應該大家一起發,讓一點門路給同宗啊。
但有人說,朱家的發家公可是被趕出來的庶子啊,當初趕人家出來一點親情都不顧,現在人家好過了,想著一起發財?想得美。
故事還在後面。
那一品白牡丹的白茶送進宮後,皇上很喜歡,多問了幾句,內務府連忙又讓朱子衿進內務府一趟,把怎麼栽植出來的說清楚,這才知道這一品白牡丹是朱子衿十二歲買了一處江南茶園,每年春秋固定去茶園小住半個月,多年不斷的改株嫁接,這才種出香氣高雅,顏色沉穩,回甘不澀的白茶。
皇上喜歡的,大臣自然就喜歡了,于是京中開始流行品白茶,倒是帶了一波白茶的銷售,別說白牡丹,就連白毫銀針,貢眉,首日芽等白茶品種,都賣得不錯,至于朱家江南那塊茶園產出的白牡丹有多好,只有皇上跟幾位有幸進入御書房的大臣才會知曉——即使是朱家,除了檢驗品質以外,也不敢隨意拿來喝了。
朱子衿經此一役,正式闖出名號,不再只是「朱老爺的兒子」,今年京城的人說起他,是種出白牡丹的皇商朱子衿。
皇商雖然是商,但直通內務府,朱子衿來往的也都是世子少爺,朱家太有錢了,有錢的人門路多,錢滾錢,怎麼賺也賺不完,世子少爺當然樂于交往,投資什麼的,商人子弟門竅多,提點幾句,就可以避免失敗,要是能一起做生意,保證不賠,這樣的人誰不樂于結交?朝廷的俸祿不過一點點,百官其實都靠著做生意過活。
朱家有錢,花錢自然不會小器,十幾年前重建,琳宮梵宇,碧瓦朱甍,門口一對銅獅子,可比鷲王府門口的要大多了——東瑞國富庶,皇帝也看重經濟發展,有錢人盡可以炫耀,國家並不禁止,反而真正的官戶得低調點。
朱老爺想著要兒子出息,這幾年慢慢把家族事業交到他身上,朱子衿也不負眾望,總是做得很好,年紀輕輕就競貢成功,成了京城引領話題的人物。
但凡事有利有弊,他一旦專心事業,那就沒空成親,最大的庶弟朱子沛都成親,膝下也一個兒子,朱子衿的素竹院還是沒有女主人。
為此,朱子衿的生母朱太太很著急,也買幾個水靈的丫頭塞入他房中,想著沒空娶妻,那先開枝散葉也可以,沒想到朱子衿卻是把人都扔往後罩房,只要小廝服侍。
于是傳聞又出來了,這朱家二少爺是個斷袖呢,所以不娶妻妾,不去青樓。
不過問題又來了,誰家少爺斷袖不買幾個漂亮的小倌養在房中,朱二少爺房中既沒小倌,平常也沒見他進出花風館那類小倌做生意的地方,這也能算斷袖?說不定人家真的忙著生意呢,十八歲就主導競貢成功,在我們東瑞國可是史上第一啊,朱家的白牡丹名震天下,這秦家老爺真沒面子,回頭怎麼對老太爺交代喔……
食堂是人潮來往聚集的地方,有人在這里吃完飯等著城門開,有人在城門等了幾刻,好不容易進來找個地方歇腳順便吃早點,人多八卦多,就算不打听,也能知道好多事。
就像剛剛那些事,姜吉時從沒打听過,但就是知道了。
十七歲剛來食堂幫忙時,路人說起朱子衿是個好命的富二代,誕生在朱家,又是嫡子,就算是廢物一輩子也不愁吃穿,但今年朱家的白牡丹成了白茶貢品,朱老爺變成好命的大老爺,因為兒子爭氣。
京城中,被養廢的富二代很多,但爭氣的富二代很少,朱子衿才十八歲,以戰績來說,他是青出于藍的。
姜吉時對他很有好感——這位財神給錢大方,總是一顆金珠子,不用找。
財神來了,姜吉時笑容滿面,「朱二少爺,您早。」
就見朱子衿禮貌頷首,「早,照舊。」
看,這就是姜吉時對他有好感的第二個原因,有禮貌。
無禮之人太多了,有禮貌的人真的讓她有好感,當然,像周大娘那樣耳朵軟,禁不起推銷的客人,她也很有好感。
姜吉時很快的舀了三碗粥,上了油醋蓮藕,漬蘿卜,糖蒜,香辣黃瓜條,然後又用油紙包了十個燒餅放在他們桌角。
朱子衿出身大戶人家,卻不難伺候,每次都是跟隨從同桌吃飯,也從不嫌她的粥太冷太熱——同一鍋粥,同一個時間,有人嫌冷,有人嫌燙,都是經常發生的事情,有些人覺得給她做生意就是大恩惠,脾氣大得很。
當然,姜吉時不會跟財神過不去,笑笑承受也就是了,傻瓜才把別人給的情緒放在心底,這些人對她來說根本不重要,他們說什麼,她也不介意。
陸續又有幾個客人進來,一下要粥,一下要餅,這個要帶著吃,那個這邊吃還要打包,有的不吃炸好放晾的油條,非得現炸給他不可。
叫喊的聲音此起彼落,姜吉時跟春桃的手就沒停過,柳婆子炸著油條,金黃香脆的油條起了一鍋又一鍋。
姜吉時剛剛用木杓舀了兩杓糖醋葫蘆,那邊又有人喊著,再一盤桂花白菜。
「馬上來。」姜吉時匆忙蓋上糖醋葫蘆的醬缸蓋,又拿了乾淨的盤子打開桂花白菜的醬缸蓋。
「老板,算錢。」
姜吉時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兩個饅頭,一盤糖蒜,一個炒蛋,一共三十一文。」
「算我三十文行不行?」
姜吉時賠笑,「張婆婆,我們這小本生意,真的是薄利多銷,不能再低了,就三十一文,謝謝您。」
「來吃這麼多次也沒便宜些,下次不來了。」張婆子嘟嘟囔囔的,一臉心痛的從錢袋子中數了三十一文錢。
姜吉時雙手接過,「明天早上記得再來啊。」
說話間,只听到外面一聲馬鳴,一輛雙頭青帳山水刺繡大馬車明明已經經過,又轉頭回來,停在食堂大門口。姜吉時略感奇怪,那馬車豪華,里面的主人怎麼會停在她這個小小食堂外,家里難道沒下人?
刺繡錦簾一掀,下來一身富貴的公子。
容貌很猥瑣,一看就在打什麼壞主意似的,但衣飾華貴,天氣才剛轉涼,已經用起了貂毛圍巾,腰帶上別的玉佩色澤溫潤,這種可以當傳家寶的東西,居然隨意配在身上,也不怕掉了,真不知道哪來的大戶子弟。
姜吉時往前,笑意盎然的招呼,「公子您早,第一次來,請問用點什麼?今日入秋天冷,白粥最養喉嚨了……」
話還沒說完,那人伸手一擋,一副懶得跟她說話的樣子,姜吉時措不及防,退了好幾步,一下子跌在地上,內心滿是問號,自己這是得罪了誰?她到食堂三年多,無禮之人也見過不少,但動手推她的還是第一個。
柳婆子在顧油鍋,春桃手還在醬缸里,其他人看著這猥瑣人衣服華貴,也不敢招惹,就在大家都很詫異不敢有所反應時,一個人率先把姜吉時從地上拉起來了,也是她沒想到的人——朱子衿。
是熟客人,好客人,知道他沒架子,沒想到今天自己被推,第一個拉她從地上起來的人是他,沒嫌她一身面粉,身分低。
「姜姑娘,可有傷著?」
朱子衿一扶她站起就松了手,禮貌已極。
姜吉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居然覺得他的聲音很是關心。
果然是城東口碑極好的富二代,連對她這種普通人都客客氣氣的。
姜吉時轉轉手腕,「沒事,多謝您啦——」
「真是你,朱子衿。」那無禮猥瑣人完全無視姜吉時,逕自對朱子衿道︰「我看到你的馬,原本還以為看錯,但想想白雪玉兔這麼名貴罕見的品種,京城哪來的第二匹?你在這種骯髒小店做什麼?朱家那麼大,僕人幾百,沒人給你這二少爺弄吃的嗎?」
朱子衿不理會他的問題,「秦湘生,跟姜姑娘道歉。」
叫秦湘生的人卻不以為意,「一個百姓而已,用得著嗎?」
姜吉時听著也怒了,「百姓怎麼著,百姓惹到你了?我的店一向乾乾淨淨,連油這麼貴的東西都天天換的,你居然說是骯髒小店?虧你穿得人模人樣,居然如此無禮,你滾,我的店不歡迎你!」
對方雖一副財神樣,但如此嫌棄定是不會花錢,她自然不願討好。
「小爺也不想來。」秦湘生更無禮了,「朱子衿,告訴你一件事情,你能種出一品白牡丹,那是去年運氣好,今年江南大雨,明年的白牡丹未必有今年的滋味,且我家新嫁接出來珠茶,陳大人說了,不比你們的六安瓜片差,綠茶競貢你等著。」
說完就要走,朱子衿卻一把握住秦湘生的手腕,沉聲說︰「給姜姑娘道歉。」
秦湘生胖壯,身材是朱子衿的兩倍不止,但被朱子衿一拉,用幾次力都無法掙脫,一時間也惱怒,「我偏……」
兩個字還沒講完,朱子衿手上已經用力——他雖然做生意,但讀書跟鍛鏈體力都沒落下,秦湘生房中嬌妻美妾一堆,吃喝嫖賭樣樣來,自然是敵不過,朱子衿一用力折他手腕,他便痛得唉唉叫,也無力掙脫。
「好好好,我道歉,我道歉。」
朱子衿這才松手。
「姜姑娘,對——不起。」嘻皮笑臉,一點都不正經。
朱子衿直接一個拳頭揍上他的肚子。
秦湘生嗚的一聲,摀著肥肚子痛苦不堪,怒罵,「朱子衿,你居然為了這食堂的臭丫頭打人,你就不怕我秦家嗎?我伯公可是五品秘書丞!」
朱子衿卻沒害怕的樣子,「你現在是要拿秘書丞壓我嗎?就算是秘書丞,那也得遵守我們東瑞國法,你推姜姑娘在先,我見義勇為在後,根據我們東瑞律法,見義勇為者,不罰,反倒是仗勢欺壓別人得打上五個板子,你再說一次,你伯公是誰?」
秦湘生吞了口口水,沒想到朱子衿把律法背得這麼熟——今年競貢白茶輸了,秦家沒面子,伯公當然也沒面子,要說朱家的一品白牡丹有多好,他才不信,還不是因為朝堂局勢多變,伯公再三說了,天威難測,低調點,不要給他惹麻煩,貢茶的事情他當然會再想辦法,不幫自己弟弟他能幫誰。
但秦湘生就是不服氣,逮到機會就找朱子衿麻煩,這幾日天氣轉涼,他想去城東院子泡泡溫泉,這才一大早出城,沒想到在城門口附近的早膳食堂看到宿敵朱子衿的馬,心里覺得奇怪,這什麼爛食堂,朱子衿在這干麼?這才下馬車出來看怎麼回事,沒想到只不過推了個破相丫頭,就被朱子衿給揍了。
秦湘生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再嘻皮笑臉,老老實實的,「對不起,姜姑娘。」
朱子衿又踢了他一腳。
秦湘生嗷的一聲,「我轉頭再送點東西過來賠禮。」
這還差不多。
秦湘生摀著肚子,內心奇怪,把朱子衿拉到一旁低聲問︰「你為什麼對這臭……老板娘這麼好?不但扶她,還給她出氣,你喜歡她?」
朱子衿回頭看了姜吉時一眼,小店人多吵鬧,又有一撥客人進來,她沒听到秦湘生問話,還好。
他轉頭對秦湘生沒好氣的說︰「別胡說八道。」
秦湘生不服氣了,「我跟你從小認識到大,你從來不這麼熱心的,以前宴會鄭柳兒掉湖里被撈起來,你都不管她冷不冷,還說什麼會哭就死不了……自己的表妹都不管,我听說祁香雲特別給你做湯,你一口都不吃,老是讓女子傷心,算什麼英雄好漢,真正的男人就該對女人溫柔體貼。」
朱子衿皺眉,「懶得跟你說。」
「還有,那申鵬展生了十幾個女兒,好不容易來個庶子,請客百桌,這麼高興的事情,你也不去,你人不在京中就算了,偏偏也在,偏偏也外出,偏偏去給個老進士慶生,唉喔我的老天,真是太不給申家面子了。要我說啊,你老跟那些落魄老進士來往做啥,那些人沒背景,進不了朝堂的,學問不能當飯吃,你銀子這樣花出去,雖然也沒多少,但不會有回報啊,申鵬展的姑姑去年入宮,一朝得寵,申家將來就是皇親國戚了。」
「你腦子里除了計算別人,能不能裝點其他東西?」
「別走,別走。」秦湘生拉住他,「我家的珠茶是高級機密,不能給你喝,不過我家今年新收的鐵觀音,不比你家的鳳凰單樅差,你要是求我,我就給你一盒,讓你開開眼界,喔不是,是開開嘴界。」
朱子衿都要被秦湘生氣笑了——都是皇商,都是在競茶,幾家人自然從以前就有來往。
他跟年齡相近的趙封,田大和都玩得不錯,但就是跟秦湘生玩不起來,秦湘生見到他總要發幾句狠話,但偶而又會來朱家找他,都是面子情,朱子衿也沒拒見,只不過每次見都覺得秦湘生毛病真的挺多,加上他又嫖又賭的,朱子衿不喜,自然更不主動往來,因為這樣,秦湘生更單方面的認定他們是命運的宿敵。
朱子衿都要被氣笑,什麼命運的宿敵,是他朱子衿把秦湘生按在地上摩擦好嗎?
他對秦家的珠茶跟鐵觀音都不感興趣,從小父親就教他,不要管別人做什麼,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最重要。
他十二歲起,除了不斷改株嫁接白牡丹外,還同時種了茯茶跟碧羅春。
世間上的茶葉,分成紅,白,綠,青,黑,黃六種,每種底下各有數十品項,名字不同,氣味不同,顏色不同。
黑茶中,他們朱家的千兩茶雖然有名成貢,但朱子衿想另外做一番事業,如果茯茶有朝一日能在京城與千兩茶齊名,那該多痛快,他要在每一種茶葉中,都有一款能靠著自己做到最上品。
茯茶經過六年改良,已經算小有成績,只不過碧羅春幾經嫁接,都不如預期,喝起來味道仍然是那樣,不過也沒關系,去年他又買了一處山坡,開始栽植龍井,跟碧羅春一樣都是綠茶,就看哪一種嫁接得好,能成為他朱子衿的「孩子」。
在這小小的姜家食堂中,朱子衿突然想起,自己跟趙封,田大和玩得好,是因為他們也專心致力于家業,至于只會花錢的秦湘生,自然不是他想找的朋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只跟努力的人來往……像姜吉時這樣靠著雙手努力的人,就很不錯。
朱子衿收起心思,一個眼神,隨從中的遠志立刻拿起包好的燒餅,另一個女隨從桔梗則拿出錢袋,「姜姑娘。」
姜吉時雖然又因進來的客人忙得團團轉,但耳朵還是打開的,連忙過來。
桔梗拿出一顆金珠子給她。
姜吉時頓時把什麼不開心都忘了,「朱二少爺,遠志小哥,桔梗姑娘,一路順風。」
朱子衿看了秦湘生一眼,「還楞著干麼,不走?」
「走走走,你去哪?」
秦湘生早忘了自己剛剛挨揍的事情,把手臂掛上了朱子衿的肩膀,一副老朋友的樣子,想當然,馬上被朱子衿甩下來。
秦湘生見朱子衿懶得跟他說話,于是轉向桔梗,「桔梗,你們去哪?」
桔梗雖然穿著護衛的短打服,但也只是手腳比較俐落的丫頭,少爺出門,總要有人洗衣梳頭,她高挑膽子大,就被挑上來了。
此刻見秦湘生問她,只說︰「少爺去哪,我們就去哪。」
秦湘生嘖了一聲,「你們一個個都被朱子衿教壞了,沒意思。」
一轉頭,卻見朱子衿冷冷的看著他,秦湘生奇怪道,「我不過跟桔梗說幾句話,至于嗎?」
秦湘生的小廝小聲說︰「少爺,小的瞧朱二少爺的意思是讓您快點離開。」
秦湘生哦的一聲,說來說去,還是怕他打擾那個破相的臭丫頭。
他摀著還在痛的肚子,心想,算了,給朱子衿一個面子,不跟那丫頭為難了,唉,坦白說,那丫頭如果不是左額有道疤,其實長得還算不錯,當個姨娘也行,不過女子臉上有疤,誰看了會喜歡呢?
秦湘生不過是個插曲,姜吉時沒放在心上。
不過在快收攤前,一個中年大娘進來,自稱是杏林醫館的醫娘,今日一開門就有張紙條包著一錠銀子放在門檻上,讓她過來給一位姜姑娘看看有無外內傷。
姜吉時驚呆,連忙說不用,自己好得很。
那醫娘卻道,不管是誰,對方已經把診金付了,所以她一定要檢查那位姜姑娘的皮膚跟骨頭不可。
姜吉時自己也在做生意,深懂不擋人財路道理,她若不給診治,來日他人問起,醫娘無法交代,就得把診金退回,豈不是白白損失?
于是帶著醫娘到地窖放置大醬缸的房間,那醫娘細細看過她的皮膚,又是捏骨頭,又讓她蹲下,站起,跳躍,弄了快一刻鐘,醫娘宣布︰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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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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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25 00:06:55
第二章成為八卦女主角
時序進入秋分,天氣更冷了。
空氣寒,被窩暖,起床困難,但姜吉時想著生母游姨娘還有弟弟識文的家中地位,還是奮力起來了——嫡母汪氏從來不給她好臉色看,嫡弟姜啟文也把她當外人,總是直呼她的名字,更別說偶而回娘家的姜多金跟在家的姜多銀這兩個嫡妹,看到她眼楮就噴火。
汪氏雖然不敢殺游姨娘,但絆子也沒少過,姜家並不富裕,只有兩個粗使婆子使喚,家事是很多的,游姨娘有做不完的家事。
然而,這個態度從三年前開始轉變,因為這個家是她姜吉時在操持,所以汪氏已經減少責罵游姨娘的次數,以前游姨娘清早服侍汪氏起床,直到汪氏躺床睡覺,才能回自己房中歇息,但現在姜老頭姜婆子發話了——
「吉時現在養家,大媳婦你得對她姨娘客氣一點,免得讓人說我們姜家不厚道。」
汪氏再拗,也不敢拗公公婆婆,于是改了,游姨娘每逢雙日去服侍她起床睡覺,單日則可以休息。
九歲的姜識文雖然還是不能去學堂,但是例銀多了一些,可以買筆墨,靠著姊姊教他的幾百字,也能讀一些話本——雖然不是什麼正經書,但勝在用詞簡單,姜識文看得懂,四書五經冷門字太多,沒人教,看了也沒用。
姜吉時每每想到游姨娘每個月能休息十五天,就覺得辛苦不算什麼了,何況,除了每個月三百文的例銀,姜老頭還另外每個月補貼她一兩,冬天生意好,甚至會給到二兩,這三年下來,她已經存了快五十兩銀子,她打算年後送識文去私塾——親爹可以不管兒子,但她這個姊姊不會不管識文,進學堂得一次繳六十兩束修,然後每個月再一兩書錢,就快存到了。
她也不求識文考狀元什麼的,多學幾個字,多知道一點做人的道理,去大戶人家當個管事的或帳房,總比在碼頭做苦工強,做苦工的人,晚年都一身病,她可沒听說過誰算帳算出一身病的……
「姑娘,給我來兩個饅頭,一碗白粥。」
「姑娘,給我們一人一套燒餅油條,還要漬菜,越多越好。」
「漬菜都給我包上一種,帶走。」
天還沒亮,姜吉時,柳婆子,春桃,三人忙得團團轉,爐子下不斷的加煤炭,醬缸的蓋子打開又蓋上,蓋上又打開。
生意好值得高興,但生意太好了,好到她們莫名其妙。
不知道怎麼著,這半個月來姜家食堂的生意火紅得不行,除了本來進出的樵夫農婦,菜肉生意人,還多了一些看起來就不該出現在城東小店的人——他們看起來比較像大少爺,一進來都是一大串人,吃什麼隨便,主要是賞銀大方。
每天回家跟姜老頭繳當日的收銀,姜老頭剛開始是高興,喲,今日生意不錯。
連續幾日都這樣,姜老頭變成,唉,怎麼還這麼多啊?
然後半個月,姜老頭已經懷疑人生了,怎麼回事?我們這是準備發財了嗎?
姜吉時就看著那幾個衣飾華貴的客人,內心又歡喜又困惑。
姜家食堂的生意不是慢慢好起來,是突然間客人暴增,以前一天賣一鍋粥,現在她每天丑時起床煮三鍋都不夠,炸油條的面粉也是迅速消耗,醬菜更夸張,以前一小甕可以賣兩三天,現在一天就要去地窖添兩三次。
柳婆子已經受不住了,要求再多找一個人來幫手,不然她也不干了,這麼忙,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姜吉時跟姜老頭商議,姜老頭同意每個月多給柳婆子五百文,柳婆子這才忍下來。
一日,才開店,又涌進了一大堆客人。
姜吉時已經很習慣了,連忙招呼,白粥一碗一碗的舀,偶而被燙到也來不及敷藥。
就在這時候,一輛黛色錦繡馬車停下——這半個月來,華貴的馬車看多了,姜吉時,柳婆子,春桃,都已經不驚訝。
不知道是哪來的少爺小姐。
就見帳簾一掀,下來一個清秀的少女,嘴角一顆大痣,頗有媒婆風采,年紀輕,一股傲慢之相。
姜吉時是天生做生意的,感覺得出來人不好惹,但也不怕,她愛銀子,銀子可以讓她無所畏懼,「姑娘請問要點什麼?」
大痣少女旁邊一個丫頭道︰「憑你,也配跟我們小姐說話?」
呃,好吧,「請問這位小姊姊,你家的小姐要點什麼?」
那丫頭張嘴,卻是說不出來,這破店就這麼點破東西,是要點什麼?又不敢替小姐做決定,一時間沉默。
就見大痣少女道︰「你就是姜吉時?」
姜吉時含笑,「是。」
大痣少女打量她,然後哼的一聲,「我看也不怎麼樣。」
姜吉時傻眼,這算啥?這年頭賣個早點還要看長相?
就在這時候,在里面吃燒餅的一個貴公子出來,「哎,這不是鄭小姐嗎?」
叫做鄭小姐的大痣少女道︰「田大和?」
「不是我還有誰?」田大和笑說︰「我道誰呢,這麼一大早的,莫非鄭小姐也是……」
鄭小姐一臉不爽,「我便是听人說表哥喜歡上了城東姜家食堂的姜吉時,姑姑也很著急,這便派我過來看看,卻沒想到這般普通。」
姜吉時一臉錯愕,鄭小姐?表哥?姑姑?喜歡?誰啊?
想想又覺得不高興,這半個月莫名其妙的人潮,莫非都是沖著那個鄭小姐口中的「表哥」所來,「這位小姐你說話可得有分寸,我雖然拋頭露面做生意,但一向規矩,你講得好像我跟誰不清不楚一樣。」
鄭小姐道︰「有沒有不清不楚你心里最明白。」
田大和連忙勸,「鄭小姐莫這樣說,子衿今年十八,好不容易有個姑娘放心上,我們都替他開心呢。」
姜吉時這下听清楚了,子衿,朱子衿?
對了,朱太太不就姓鄭,那個鄭小姐口中的姑姑就是朱太太吧。
朱子衿喜歡她?哪來的流言啊,這陣子來店中的貴人莫不都是來看看朱子衿「喜歡」的姑娘?
原來是這樣。難怪客人多得又急又怪,還個個給錢大方。
這些富二代真是吃飽太閑,造謠也不是這樣造的,要是說姜家隔壁的麻二喜歡她還有點道理,日日見面,也算得上緣由,她跟朱子衿一個月不過見一兩次,還是正當生意來往,這也扯得上喜歡?
姜家食堂來往的熟客多了去了,難不成人人喜歡她?真是懶得理他們。
「鄭小姐,您若要用早餐,里面請,若是不要,那也別擋著門口,我不過平頭百姓,還要做生意。」
鄭小姐臉一陣紅一陣白,「你竟然對我這樣無禮!」
田大和打圓場,「姜姑娘說得也有道理,小地方靠的是翻桌率,鄭小姐要不進來談,要不買了回家吃,擋在門口確實不好。」
那鄭小姐卻是一臉氣憤,「現在不過傳言表哥喜歡她,你們就一個兩個替她說話,我好歹也是忠武侯的再從孫女,竟如此對我。」
姜吉時心想,再從孫女,這是什麼離奇的關系啊?何況京城誰不知道,皇商家的朱太太收留父母雙亡的佷女鄭柳兒,這鄭小姐應該就是她,怕是父系家族不肯收留,只好依靠姑母。
寄人籬下長大的孩子還能有如此氣焰,看來是過得很幸福了。
說話間,又有華貴的馬車停下,走下一個年輕的少爺。
那年輕少爺一看,「田大和,鄭小姐?這麼巧?」
那田大和道︰「劉伯光,你也來啦,莫非也是……」
劉伯光嘿的一聲,對姜吉時道︰「什麼都來一份,帶走。」
若有似無的瞄了姜吉時一眼,然後迅速移開目光。
眾人你知我知,又是一個來看「朱子衿的意中人」的。
姜吉時不喜歡這種感覺。
那個田大和來過三次,姜吉時知道他是客氣的人,于是道︰「敢問田少爺,是听誰說這流言的?」
鄭柳兒尖聲,「你敢說流言,你敢說你沒勾引我表哥?」
姜吉時不理會鄭柳兒的發瘋,「還請田少爺明示。」
「這個……」照說,田大和脾氣再好,也是殿中少監的孫子,他四品門戶,本不會跟個生意女子交談,但現在京中盛傳皇商朱子衿喜歡姜家食堂的掌杓姑娘,看在朱子衿的面子上,這才對姜吉時客氣,「我也是听人說的。」
「誰要害我?」
劉伯光一臉八卦,「姑娘真跟子衿不是互有情意的關系?」
「自然不是,女子名聲至為緊要,還請兩位少爺告知謠言哪來,小女子這才好找人算帳。」姜吉時握緊拳頭。
田大和看她氣憤,也斂起開玩笑的神情,「我是听秦湘生說的,茶商秦家,不知道姜姑娘有沒有听過這人?」
秦湘生,不就那日對她無禮,被朱子衿給揍了的人?
原來是他。
那日姜吉時收攤後,憑著一股怒氣前往秦家,原本只想讓門房傳話而已,沒想到秦湘生居然見她了。
也許是那日朱子衿真的打得他肚子痛,秦湘生對她的態度居然還可以。
秦湘生承認,話是他放出去的,也沒什麼,就是看朱子衿不爽,想跟他搗蛋而已——皇商家的嫡子,如果喜歡上小食堂的大齡掌杓姑娘,朱家還不翻天覆地,朱太太會吵著要他娶自己的佷女鄭柳兒,朱老太太會要他娶自己的佷孫女祁香雲,朱子衿只能有一個正妻,接下來不只是鄭柳兒跟祁香雲這兩位表妹的大戰,而是朱老太太跟朱太太這對婆媳的大戰,光想朱子衿會頭痛,他秦湘生就開心。
姜吉時一個拳頭上去,她雖然是女子,但掌杓三年,力氣不同凡響。
秦湘生摀著肚子,十分不敢相信,「你居然也打我?」
「你跟朱子衿有仇,找他報去,拉我的名聲賠下去,算什麼男人?」
秦湘生想想不過是個普通女子,又道︰「我伯公可是五品秘書丞,你敢打我?」
姜吉時雙手叉腰,十足剽悍,「給你點教訓,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告官,我東瑞律法,毀損女子名節可是大罪,你若不明白,我現在告訴你!」
秦湘生縮了縮脖子,怎麼一個兩個都把東瑞國的律法讀得這麼熟,但他自知理虧,也不敢說什麼,挨打雖然痛,只能模模鼻子算了。
姜吉時揍完秦湘生帶著春桃回到家,一頭鑽進自己跟游姨娘的房間,母女倆一邊刺繡,一邊說說話——今日是單日,游姨娘不用去伺候汪氏。
母女倆已經打定主意,姜大富不給姜識文上學堂,自己花錢總可以,她們擅長江南的山水刺繡,跟京城的雲霓刺繡並不相同,因此繡品賣得還算不錯——雖然也不期待姜識文能考什麼舉子進士,但萬一呢?也許也許,萬一萬一,姜識文真有那天賦,她們總不能讓姜識文因為沒錢而斷了去學堂的路。
酉正剛過一刻,春桃來說,晚飯好了。
母女倆放下繡繃,朝大廳過去。
姜家的晚飯,照例是大家一起吃的。
自從姜啟文的妻子小汪氏連續生子後,已經是四代同堂。
姜老頭姜婆子為尊,姜大富是家中的主心骨,頂梁柱,雖然快四十歲了還只是個童生,但全家都覺得他有朝一日會高中狀元,然後光宗耀祖,每天吃完早飯就去學堂讀書,直到晚飯才回來,出生到現在,沒干過一天活,連家事都不做。
姜大富的嫡長子姜啟文,他喜歡鄰居羅招弟,但汪氏怕羅招弟跟自己不貼心,會搶走兒子,所以要他娶表妹小汪氏,姜啟文拗不過母親一哭二鬧,只好娶了表妹。小汪氏入門三年,生下了智哥兒跟喜哥兒,兩個男孩都白白胖胖,健康活潑,全家除了姜啟文之外,對小汪氏都十分滿意。
小汪氏帶著智哥兒來了,姜老頭跟姜婆子帶著喜哥兒來了,汪氏跟姜多銀一前一後,等姜大富跟姜啟文從學堂回來,就能開飯。
又等了大概一刻,這才听到姜大富跟姜啟文的聲音。
就見格扇一推,姜大富一臉紅光,姜啟文也是滿臉興奮。
汪氏鑒貌辨色,笑說︰「老爺跟啟文這是怎麼啦,喝酒啦?」
姜大富呵呵一笑,「下午同學起哄,非得要我請飲酒,所以在高家酒鋪賒了三兩銀子,你明日過去還一下。」
汪氏心中罵了一聲,想開口念幾句,但看兒子啟文也喝了,這一罵連兒子都要一起被念,只好忍下,「什麼高興的事情,大白天的喝酒?」
「吉時,吉時啊,我的好女兒,真給爹爭氣。」姜大富慈祥笑著,好像自己從以前就是個好爹一樣——同學跟他說了才知道,沒想到那個鼎鼎大名的皇商朱子衿居然喜歡上自家女兒,怎麼能不高興啊,姜家要飛黃騰達了,以後沒錢了就跟女婿疏通疏通,據說朱家有金山銀山,這樣富裕的家庭,給他們幾千兩聘金不過小事一件,以後他們姜家就可以蓋大房,請下人,這樣他姜大富也算光大了姜家。
姜吉時卻是不知道自家親爹在打著裙帶關系主意,想著,爹講的是這幾半個月收入的事情吧,以前一個月只能淨賺十兩,這半個月淨賺三十兩都不止了,唉,就算不像話,那也是她的爹,是母親這輩子的依靠跟想望,爹能知道自己爭氣,內心還是有點安慰的,于是道︰「那也沒什麼。」
「唉喔,怎麼叫沒什麼,可希罕了,可辛苦了,這要是事情順利,我們姜家就要發達起來,看看以後親戚誰還敢看不起我。」朱子衿的岳父呢,想想就很爽。
「靠別人怎麼會是方法,終究還是得靠自己。」女子可頂半邊天。
「說的沒錯,吉時丫頭,你就是靠自己的好榜樣。」
姜吉時心想,是啊,一天賣三鍋粥,因為忙,手上大小燙傷無數,但靠著自己掙銀子,又踏實又安心,「以後我還會這樣做的。」
「說得對,就得這樣。」把朱子衿的心抓得牢牢的。
「爹,您怎麼啦,我賣粥又不是第一天,怎麼今日為了這喝酒?」
一旁,姜啟文倒是忍不住了,「姜吉……姊姊,那個朱家,什麼時候派人來提親?」這是他第一次叫姜吉時姊姊,姜吉時是討厭的,但銀子是美的,路上父子倆說起能當上皇商姻親,好處說不完,兩人都樂瘋了。
姜吉時被弟弟姜啟文一問,內心一整個不舒服,那個秦湘生嘴巴怎麼這樣大,不過半個月,就渲染得這麼多人知道了——姜家食堂原本也算城東的八卦聚集地,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八卦女主角。
還好她沒意中人,也沒打算嫁人,不然名聲盡毀,以後怎麼辦?朱子衿又不可能因為她名聲有損就娶她,朱家耶,听說圍牆都比官戶的還要高上三寸。
看到姜大富跟姜啟文那閃閃發亮的眼楮,心想,這誤會可大了,得說清楚,免得他們想得太美,反而不讀書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汪氏一怔,什麼提親,就那破相丫頭還有人要?她嫁出去了,姜家食堂怎麼辦?誰來工作養他們全家,不管是誰,她這嫡母都不允許,于是問︰「什麼朱家?」
「娘,就是城東皇商朱家,現在京城都在傳,朱二少爺對姊姊情有獨鐘呢。」姜啟文喜孜孜的回答。
汪氏張大嘴巴,「皇皇皇皇商朱家?」
「是啊。」想起姜吉時的聘禮,姜啟文都快飛起來,「听說有好幾個登徒子在食堂騷擾姊姊,那朱二少爺以一敵四,把那四人都打得跪地求饒,其中一人還斷了胳膊,威風凜凜,眾人都拍手叫好,還讓家中會武的食客輪流到食堂去吃東西,好保護姊姊,說了讓姊姊等他,待江南之事處理完畢,就上門提親——朱二少爺冷淡的性子我也有所耳聞,能給姊姊出氣,那想必是非常喜歡,娘,我們就等著朱家上門提親,跟皇商當親戚。」
汪氏又驚又喜,「原來是那個朱家,那聘禮得有多少啊?」
「朱家年收十萬兩銀子,給我們一萬兩銀子當聘禮,也不算過分。」
「一萬兩!」汪氏摀著胸口。
小汪氏也跟著驚呼,「夫君沒開玩笑,一萬兩?」
一萬兩?他們姜家可要發財了,喔不,可要發家了,以後跟著朱家做生意,子子孫孫都不用愁。
想到白花花的銀子,一向刻薄的汪氏馬上換了臉孔,只不過板著臉久了,笑起來有點不自然,「吉時,你可得趕緊生孩子,如果是女兒,就帶著大筆嫁妝嫁給家里的喜哥兒,如果是兒子,就娶多金的琪姐兒,當然聘禮要多,這樣你妹妹晚年日子才好過,知道嗎?」
嫡女姜多金十七,已經出嫁,就嫁在隔壁巷子,所以常常回娘家。
姜吉時簡直傻眼,不過一個流言而已,姜家已經在想著要怎麼吸乾朱家的血,姜家不是自詡書香門第嗎?
「不是的。」姜吉時開口就想解釋,「我跟朱二少爺——」
「爹知道。」姜大富打斷了女兒的話,模模胡子,笑咪咪的看著小兒子,「我看,識文也該是進學堂的時候了。」
就見游姨娘眼中驚喜,「老爺可是說真的?」
姜識文也是滿臉高興,「爹沒騙我?我可以進學堂?」
「該進,該進。」姜大富笑意盎然,「你九歲了,現在進學堂雖然有些晚,但好好讀書,還是能讀出個前程。」
姜識文大喜,「姨娘,我可以進學堂了。」
游姨娘當場紅了眼眶——姜大富覺得愧對正妻汪氏,所以彌補的方式是不讓她的兒子進學堂,孩子無辜,但姜大富只讓她別爭,說家和萬事興。
現在乍听到兒子能進學堂,多年夢想成真,游姨娘如何不高興?
姜識文臉上的喜悅更藏不住,他也想讀書,話本中的那些少爺後來都考上狀元,光宗耀祖,風光得很。
若是從前,汪氏跟小汪氏這對婆媳一定會跳出來反對,一個庶子而已,讀什麼書,光是入學束修就要六十兩,以後還要每個月一兩的書錢,家里哪來的閑錢給他讀書,但現在不同,把姜吉時嫁給朱家,馬上有白花花的銀子,而且等姜吉時當了太太掌家,又可以把朱家的中饋挪一點給姜家,朱家那麼豪奢,哪怕只是一點,姜家都吃喝不盡了,當然要對游姨娘跟姜識文好一點。
汪氏馬上就坐到游姨娘身邊,拉著她的手,一臉姊妹親熱,「妹妹這幾年也辛苦了,我想,以後就不用來服侍我起床睡覺,你也好好休息,我房里還有一罐人參片,回頭拿來給你,你每天含一片,養養身子,這樣以後冬天就不會怕冷了,你是南方人,最怕京城的雪天,這姊姊都知道,以前過去都不用再提,以後我們就當好姊妹。」
游姨娘不過是個鄉下漁女,性子樸實的很,見汪氏突然示好,也沒懷疑,只以為是自己運氣來了,老爺跟太太今日都對自己母子三人好,于是乖巧的說︰「知道了,太太。」
汪氏假裝責怪道︰「怎麼還叫太太,叫姊姊。」
游姨娘怯怯的喊了一聲,「姊……姊姊。」
「是了,以後我是你姊姊,你是我妹妹。」
姜吉時見自己姨娘受寵若驚的模樣,內心心疼,知道姜大富跟汪氏之所以態度丕變,完全是以為朱子衿喜歡她。
她現在也說不出口那是誤會一場,別的不講,至少等弟弟進入學堂再說,束修繳了,總不可能要學堂吐出來,姜大富跟姜啟文還在同一個學堂里,真要退學跟學堂討回束修,姜大富跟姜啟文也不用做人了。
到時候木已成舟,姜大富就算生氣,也只能硬著頭皮讓識文繼續去學堂。
然後是家里的事情,汪氏不用游姨娘服侍了,這樣的大恩,汪氏自然會到處去說,屆時就算知道誤會一場,也不好意思再叫游姨娘去服侍——家里的兩個粗使婆子只是過來幫忙,並沒有打賣身契,晚上會回自己的家,若是汪氏白天又叫游姨娘去服侍,那兩個粗使婆子也會八卦的。
好消息跑得慢,但八卦就跟長了翅膀一樣,一天就飛越整個京城。汪氏為了自己,為了萬一有一天姜大富或者姜啟文高中,自己當上官夫人,為了避免被人抓住小辮子,是絕對不會再讓游姨娘去服侍了。
退後一步說,自己也沒騙他們,是他們听朋友起哄,然後想得太美——回京十年,她已經太懂姜大富跟汪氏了。
他們會等朱家上門提親,至少可以等一兩年,然後還不敢跟她這個準新娘子翻臉,因為內心抱持著期待,她呢,只要在朱子衿上門時再對他親切一點,維持住流言就好,等再過個幾年,識文長大,她也存夠了錢,一家三口搬出去,她另外開個食堂維持生活,再給識文娶個媳婦,也能一家和樂,到時候再也不用看姜家臉色。
快到冬至,姜吉時更忙了。
她現在已經知道很多人都是來看朱子衿的意中人,她知道別人誤會,但也因為這樣,弟弟能進學堂,姨娘能好好休息,有這樣大的好處,她覺得誤會也沒什麼,名聲不要緊,反正她額上有疤,是不可能嫁出去的。
在江南時,為了保護一個瘦弱的玩伴,被兩個小乞丐圍毆,她以一敵三,頭上挨了一記石頭,登時血流如注,兩個小乞丐被嚇跑了,她要保護的小玩伴則放聲大哭。
小玩伴叫做包子,六歲大,听說是京城貴人,病後瘦弱,來江南養身體,取個糙名字,希望他好養活。包子就住在里正家,每天跟里正的孫子招福鑽狗洞出來跟他們玩。
第一次見到包子,她很驚訝,怎麼有人這麼白。
夏天,每個孩子都曬成黑炭似的,從京城來的包子的皮膚,真的像包子一樣白。
說起江南種種,包子,阿祥,阿四,招福,大蓮,真是好玩的事情說不完,每天吃飽玩,玩累了吃,真不知道什麼叫做憂愁,當時還沒入姜家戶籍,只叫做大妞的她,也從來不曾有人笑她沒爹。
包子說有爹也沒什麼,他有爹,可是他爹有好多姨娘,他的親娘很煩。
她沒讀書,包子用樹枝在沙地上教她寫字,她就這樣認得了大妞,認得了江南,認得了梅花府,知道雲霞飛鷺怎麼寫,知道求子觀音怎麼寫,包子也教了他的名字,筆畫不多,很簡單,但時間太久她忘了。
到京城後,有爹了,然後姜啟文,姜多金,姜多銀會笑她姨娘不自愛,還沒過門就跟人生孩子,她既是長女,自然力氣大,就揍人,然後那三人又會跟親娘汪氏告狀,汪氏就會打罵游姨娘,這時候姜老頭跟姜婆子又會出來說——好歹接回游姨娘,大富的身子這才慢慢康復,別對游姨娘太過分了。
一家子沒一刻安靜。
姜吉時很希望姜識文快點長大,這樣他們就能搬出去——游姨娘性子弱,非得有個依靠不可,只有等弟弟成長為依靠,她才會願意搬出來……
「吉時啊,吉時。」
一個熟悉的聲音把姜吉時拉回現實。
一看來人,眼珠子差點凸出來,「爹?」
「不是我還有誰?」姜大富笑容滿面,「我的同學非得在出外踏青前過來看看你,你就給我們上一點白粥燒餅,不用特別招呼了。」
他們這次趕早出門,就是為了出外踏青,吟詠初升朝陽與晨霧。
姜吉時就看到姜大富帶著七八人,年輕的不過二十幾,老的還滿頭花白頭發,眾人都是一臉八卦的看著她,一個甚至還脫口而出「要是我家丫頭爭氣就好了」。
一個留著大胡子的人安慰,「這是緣分,我看姜兄家要時來運轉了。」
姜大富也不委婉,直接拱手,「客氣,客氣。」
姜吉時心想,算了,為了姨娘跟弟弟,我忍。
一行七八人進入食堂,頓時擁擠起來。
春桃過來小聲說︰「怎麼連老爺也這樣?」
姜吉時嘆了一口氣,「去裝燒餅,一盤兩個。」
然後她自己舀白粥,一碗一杓,不多不少。
此時傳來敲鐘聲,城門開了。
姜吉時振奮了一下,城門開,會再進來一撥人,這些都是她未來的希望,什麼都是假的,手藝跟銀子才是真的。
「姑娘,三十文給我配一份早點。」
「兩個燒餅,不用白粥,給我水,我還要四個燒餅帶走。」
「燒餅夾油條一份,白粥兩碗。」
姜吉時,春桃,柳婆子忙了起來。
姜吉時正在舀粥,瞥見有人進來,連忙揚聲招呼財神爺,「您早,請問要……點……什麼?」
尷尬,太尷尬。因為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朱子衿。
朱子衿看來也是在城外等著進入的人,袖子口都沾了露水,但氣色很好,頭發梳得整齊,一身雲錦絲袍,腰帶上則別了塊冰晶玉,最主要的是臉,五官神采飛揚的,怎麼看怎麼舒服,雖然已經看好幾年了,姜吉時還是每次都會贊嘆一聲,真是畫中人物。
皇商朱二少爺喜歡上姜姑娘的事情,是這個月來城東主要的八卦,這下子主角出現,讓目睹的人又驚又喜,吵吵鬧鬧的小店瞬間安靜,人人睜大眼楮,許是心中有定見,怎麼看朱子衿都覺得他含情脈脈,怎麼看姜吉時都覺得她嬌羞怯怯,且不論身分天差地別,只看臉的話還算滿登對。
朱子衿沒被詭異的氣氛所影響,還是態度朗然,「姜姑娘早,照舊。」
「……好。」
食堂內開始傳出窸窸窣窣的討論聲音,聲音不大,但姜吉時年輕耳朵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是朱二少爺,是朱二少爺本人,他在看姜姑娘了。」
「唉喔,我看那眼神,如果我老婆子年輕四十歲,肯定要嫁給朱二少爺。」
「這朱二少爺確實喜歡姜姑娘,眼楮里都是感情,我今年六十幾歲了,吃過的鹽都比山高,我不會看錯的。」
姜吉時覺得超級尷尬——萬一朱子衿以後都不來了,她不就少了一筆收入?他不只臉蛋美,他給的金珠子更美啊,這些大嬸婆子,論長短都不會小聲點的嗎,食堂這麼小,當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吉時端了白粥過去,試圖解釋,「那個……不是我自作多情,是那日那個秦少爺放出的風聲……」
朱子衿歉然道︰「這事情說來是我給姜姑娘惹了麻煩,與那廝有過節的是我,不是姜姑娘。」
「你知道?」
桔梗笑說︰「自然是知道,我家少爺雖然離京,京城大小事情每日都是快馬送到江南,少爺已經讓人去揍了秦少爺一頓,只是沒想到秦少爺有本事放火,卻沒本事滅火。」
是啊,姜吉時也有感覺傳言越傳越開,這半個月,居然有人從城西特別過來吃早餐,要知道,城東城西的距離就算搭馬車也要一個時辰。
就在這時候,姜大富過來了,一臉興奮,「您就是皇商朱二少爺?」
姜吉時大急,怕她爹說了什麼,然後朱子衿又拒了,弟弟識文的上學夢就沒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7:16
第三章朱太太松口
朱子衿就看到一個中年讀書人朝自己走來,興奮得臉紅,「朱二少爺,我,我是姜吉時的爹。」
朱子衿雖然是第一次見,但生意人應對自然周到圓融,「姜老爺。」
「不用這麼客氣,我們都快是一家——」
「爹。」姜吉時打斷了自家親爹,「您快點吃完,好出去踏青,晨霧要散了。」
「難得見到朱二少爺,我還吃什麼早餐踏什麼青哪,我就想跟未來女——」
「爹。」姜吉時一臉尷尬的再度打斷,「您吃早餐去吧。」
朱子衿十二歲上開始做生意,自然不傻,那流言據說傳得厲害,連祖母跟母親都去信江南問了,姜老爺自然也有听說。
那頭一句沒說完的想必是「快是一家人」,至于後一句想必是「未來女婿」。
朱子衿莞爾,姜吉時的爹哪怕有一點心思,都會跟他裝作不認識,好顯得自己清高不愛財,這麼明顯的示好,他倒是不反感。做生意,不怕有話直說,最怕有話不說。
姜吉時推著自家親爹,「爹,您回去跟同學坐,朱二少爺是我的客人,讓人家好好吃飯哪。」
「我這不是想給你撐腰嘛……」
「我的腰好得很,不用您撐……」
「女兒啊……」
「爹您吃飯吧。」
姜吉時好說歹說把姜大富按回板凳上,擦擦雙手,尷尬的跟朱子衿解釋,「對不起,我爹喝多了。」
朱子衿也沒去戳穿,這一大清早,天都沒亮,哪來的酒肆,這丫頭不想自己跟他爹說話,原因也不用多問,想必是秦湘生放出的流言。
他是不介意的,看樣子她也不介意……她不介意就好。
朱子衿不著痕跡的看了姜吉時額頭上的疤痕一眼——不大,但已經足以讓她婚事不順了,要不是當年……
就見姜大富跟同學們一陣窸窸窣窣,同學有人嫉妒,有人羨慕,總之那里就是有一種氛圍,大家在看姜大富的皇商準女婿,姜大富一臉得意,只差沒用白粥乾杯。
至于食堂其他客人,因為能親眼目睹八卦,所以吃完的大家都不走了,一下子看外面,一下子又看姜吉時一眼,然後忍不住又瞄了朱子衿,想著得好好看清楚,回去就可以跟人說啦,皇商少爺愛個掌杓女,戲曲都不敢這樣演。
朱子衿八風吹不動,跟以往差不多的時間用完早膳,然後起來。
桔梗付完金珠子後,朱子衿無視所有店內熱切的眼光,直接問道︰「姜姑娘的漬菜可是祖傳手藝?」
姜吉時認識他三年多了,但說過的話只有「您早」,「照舊」,「謝謝朱二少爺」就沒了,這下突然冒出第四句話,姜吉時有點意外,而且還是在城東流言的風口浪尖,他居然不避嫌,真奇怪。
所幸生意做了三年多,反應也不慢,于是回覆,「是我祖父祖母所傳。」
朱子衿頷首,「我這次去江南,在州府中吃到了漬果,覺得味道不錯,姜姑娘不妨也研究一下。」
姜吉時有點困惑,「漬果?」
「果物。」朱子衿解釋,「隻果,葡萄,梨子,櫻桃,用一定的糖鹽比例腌起來,糖多,鹽少,快的話腌漬十天就能賣,不但跟白粥饅頭搭,若是糖鹽少放一點,還能當零食,也可以加入玫瑰,桂花等,增添不同香氣,果物混著花香,味道著實非凡。」
姜吉時原本听不懂,听到中間眼楮就亮了,對欸,蔬菜可以腌漬,怎麼水果就不行了?漬隻果,漬櫻桃,感覺好香啊!咸一點可以當小菜,淡一點可以當點心。
朱子衿繼續說︰「姜姑娘若是把冬日的橘子漬起來,等夏天販售,嘗稀有是人的習性,那生意豈不是好多?」
姜吉時猛點頭,是啊,夏天若能吃到冬天才產的橘子,誰不會買個一個半個回去吃,冬天的橘子一個五文錢,夏天的橘子一個五十文都有人買。
在冬天賣櫻桃,夏天賣橘子,這豈不是大發?
雖然會有其他人學,但不怕,只要自己能做得好吃,哪怕整條街的人都賣一樣的東西,她也能存活下來。
朱子衿繼續說︰「我吃的當時問了幾句,那知州大人請廚娘口述,管事的記下,一共二十幾張紙,我放在行李中,明早派人給你送過來。」
姜吉時笑逐顏開,「謝謝您,朱二少爺。」
能給知州當廚娘,手藝肯定不簡單,別小看漬物,鹽糖少一瓢多一瓢,味道都是天差地別,有知州廚娘的食譜,省去她好幾個月的功夫,也省了不少食材。
姜吉時喜孜孜的,想到又可以發財,整個人開心得不行,完全不知道眼中有光的自己在別人看來多有愛。
食堂里的客人都興奮了,看哪,那姜姑娘望著朱二少爺的眼神,閃閃發亮,這不是真愛,什麼叫做真愛?
朱二少爺日理萬機的人,吃完飯不走,還站在蒸籠前跟姜姑娘聊天呢。
幾個心軟的大娘婆子,甚至開始在心中跟老天祈禱,別因為身分差距拆散這對有情人。
朱子衿原本想說到這里就好,但看她高興,忍不住又多講了,「不少大戶人家的老太太都吃早齋,姜姑娘也可以試著去跟廚房掌事毛遂自薦,中書侍郎,國子助教,內寺伯,律學博士這幾戶人家都是一日三餐吃素,不妨先從這幾家下手,尤其中書侍郎,位居正四品,若是他家的老太太都吃你們姜家食堂的漬菜漬果,有了這名聲,東西就好賣得多。」
姜吉時不太有自信的接話,「可是我不過是個食堂掌杓,普通老百姓一個,怎麼進得了中書侍郎家的大門?」
「不用怕,中書侍郎家的老太太一心向佛,慈善得很,連帶門房都對人客氣,我跟你說的這幾戶人家,都是待人和善的,即使面對陌生人,門房跟廚房掌事也不會無禮,姜姑娘倒是不用擔心……」朱子衿說著,就看到姜吉時眼楮越來越亮,小鹿一樣瞅著他,內心一跳,然後又裝作鎮定的接著說︰「盡可上門。」
朱子衿說完這些,這才帶著下人走了。
原本安安靜靜的食堂這下又喧鬧起來。
別人的八卦實在太精彩了,原來流言都是真的,皇商朱二少爺真的對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有意思。
看看,那含情脈脈的眼神。
看看,那殷殷切切的交代。
看看,江南回來一趟還有禮物呢,雖然听不清楚,但依稀彷佛好像听到朱二少爺說「我明天給你送過來」,不知道是什麼黃金珠寶,還是珍稀首飾。
朱家就這麼一個嫡子,身分沒話說,今年帶著一品白牡丹競貢成功,本事沒話說,姜姑娘的好日子要來了。
姜吉時此刻只想著發財,沒留意到那些閑言碎語,一轉頭,看到自家親爹拿著白粥碗,跟著同學舉起,然後說︰「我以粥代酒,謝謝大家的祝福,乾。」
瞬間又覺得肩膀重了。
不行,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朱子衿今日對她特別好,但一定要讓爹趕緊把識文帶進學堂去,只有這樣她才能放心,免得朱子衿哪日想到要解釋解釋,姜家知道親事沒望,哪還會讓識文去學堂讀書?
話說回來,朱子衿說要把漬果的食譜給她,他怎麼知道她識字?而且問都不問,就篤定她識字一樣?
朱子衿回到家,換下露水沾濕的衣服,又重新梳過頭發,這才去拜見父親朱老爺。
朱老爺見到兒子回來,自然是高興——有錢人家不怕財損,就怕孩子不爭氣。
他的四個兒子當中,最聰明的其實是長子朱子海,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全家都希望他考個前程,讓朱家一躍而成官戶,從此朱家光宗耀祖,但九歲的時候發痘子去了,子衿其實也不錯,但比不上子海,所幸這幾年表現也算爭氣,十八歲就引導競貢成功,在同齡世代,已經是獨領風騷。
至于子沛跟子宣……也罷,沒見識的姨娘生的兒子,自然是被姨娘養廢了,沒用不說,眼界還小。子沛今年十六,連帳本都不會看,罵他,他還會說「我跟二哥兄弟情深,他又不會趕我出門,我看什麼帳本」。子宣十四,賭是不敢賭,但吃喝嫖可沒少過,青樓誰不知道朱子宣大爺賞錢最大方,也是一樣振振有詞表示「有賺就要花,銀子有流動,錢才是活的」,听听,什麼歪理。
見到最爭氣的兒子,朱老爺的臉色當然是好的,「這趟去可有什麼收獲?」
「茯茶的味道更沉了些,再嫁接個四次應該就差不多,倒是種龍井的那塊地,冬雨下得太多,怕是品質普通。」
「也行,你才十八歲,不急。」
「對了爹,我听說秦家的珠茶味道絕佳?可比我們的六安瓜片。」
朱老爺皺起眉,「你听誰提的?」
「秦湘生親口告訴我,那廝藏不住話,肯定是有點成績忍不住想炫耀,還說他家的鐵觀音不比我們的鳳凰單樅差,兒子派人去探茶了,他家的珠茶跟鐵觀音,的確有一批是沒批出來賣,直接收到京城倉庫。」
朱老爺沉吟,「我再找陳大人打听打听,鳳凰單樅是我們朱家的發家茶,絕對不能讓人給比下去。」
「陳大人是不是年前要收金家小姐當貴妾?到時候我們禮物送大點,自然好問話。」
朱老爺露出欣賞神色,「跟爹想到一塊去了。」
雖然內務府油鹽不進,也不可能收了銀子就昧著良心,但打听打听還是可以的,秦家背靠秘書丞,在京城也風光了二十幾年,這樣的人家不會甘心失敗,一定會找時機,把失去的要回來。
但他們朱家也不是吃素的,能拿下六種茶葉的競貢名額,不會只是運氣,老天知道子衿為了那品白牡丹付出多少心力,競茶嬌貴,雨水跟太陽都得剛剛好,為了確保品質,那一大片茶園的茶株,遇到春雨跟冬雨連綿,還得架起雨棚,引水下山,免得把茶葉給淋壞了,就連朱老太太都笑說,子衿是把那片茶園當成親兒子在照顧了。
父子倆不說後宅之事,說的都是生意,男人嘛,生意才是大事,「跟沈家要合作一起出海的事情談得怎麼樣了?」
「沈家也有那意思,只不過沒想到有人也想插一手,說巧也巧,是秦邊河。」
秦邊河就是秘書丞的兒子,也是秦湘生的再從伯父,考了二十幾年沒考上,家人終于放棄,讓他學做生意了。
朱老爺皺眉,「怎麼又是秘書丞,我們朱家是跟秘書丞八字不合嗎?不是他們家的人跟我們搶生意,就是跟他們家的親戚跟我們搶生意?」
「兒子也覺得巧,不過我們有現銀,那秦邊河卻只想以『五品秘書丞』之名入乾股,沈家自然不願意,後來還是給兒子拿下了。」
朱老爺欣喜,不只是因為拿下生意,而是因為看到兒子為人不驕不躁——沈家的海船一向是賺錢項目,只不過運氣不好,給個嗜賭的敗家子繼承,才一年多就把二十幾年的家底敗光,現在宗主作主,軟禁了那敗家子,讓那敗家子的庶弟掌家——沈家已經沒什麼錢了,東山再起,勢必需要金錢挹注。
是,沈家是落魄過,但那庶子一向有賢名,即使沈家窮得揭不開鍋時,庶子的幾個貼心下人也不願走,可見為人。
這趟由沈家族長放話,歡迎投資合股,沈家是沒錢了,但本事還在,東瑞國的商人圈子,蠢蠢欲動。
朱老爺不用想都知道,子衿費了多大的勁才得以簽下這紙合約,連京中五品秘書丞都驚動了,何況地方官,知州不想吃?縣太爺不想吃?駐守的將軍呢?只怕也難抵擋銀子的誘惑,想參一腳,有多少人想插手海船這塊穩賺不賠的大餅,但子衿沒說中間的辛苦波折,只說結果。
很好,這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
不問過程,只要結果。
世間的事情都是這樣,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父子倆又說了一會,朱老爺原本想問他是不是喜歡上姜家食堂的丫頭,但想想,一個爹去管兒子喜歡誰好像很奇怪,于是只道︰「你這一去快一個月,快點去看看老太太跟你母親,她們都想念你得很。」
朱老太太還在佛堂抄寫經書——老太太每天吃完早膳,就是抄寫經書,抄寫經書其間,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擾。
朱子衿于是朝母親朱太太的院子去。
朱太太久未見到兒子,自然很欣喜,問一路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她是一個婦道人家,生意上的事情她不懂,她只知道要自己的兒子吃得飽,睡得香。
拉著兒子的袖子,朱太太絮絮叨叨半天,都是家里事。
說朱子沛的姨娘白氏因為生了德哥兒,所以對主母何氏不恭敬,被何氏打了個開花,朱子沛心疼白姨娘,打了何氏一巴掌,這行為已經寵妾滅妻,何家上門討說法,老太太作主,讓朱子沛給妻子何氏鞠躬道歉,然後把白姨娘送往鄉下,德哥兒給通房秋菊扶養。
又說朱子宣花了五千兩買了個頭牌的初夜,他沒現銀,直接寫欠條,打手印,青樓的人上門催款,被老爺知道,挨了十棍子然後禁足,並且跟京城的青樓放話了,以後朱子宣的欠條,找朱子宣要,斷手斷腳也可以,總之,朱家是不會再給他善後了。
然後說許姨娘生的朱婉兒十五了,也該訂親,但她這個嫡母實在很為難,朱婉兒一心想嫁給五品以上的門第當正妻,想也知道不可能,八九品門第還能說說,五品以上那是萬萬行不通。朱子宣被禁足並沒有讓生母許姨娘收斂一點,反而給老爺吹枕頭風,說她這嫡母不盡心,讓她被老爺罵了。
又說朱珂兒跟朱嫣兒,都是通房的女兒,朱家規矩,通房生了兒子才能當姨娘,楊姨娘許姨娘都是生了兒子才有名分,朱珂兒跟朱嫣兒的通房母親卻還想著例外,尤其朱珂兒的母親,都快三十了,還天天往老爺的書房鑽,想再懷上兒子,被打了也不怕,偏偏她是打小伺候的,情分在,又不能像白姨娘一樣往鄉下扔。
朱太太碎念著,朱子衿听著,知道母親是太寂寞了。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先收個通房,讓通房懷上孩子,母親會好得多,但他就是不想——他心里有了姜吉時,所以不想身邊有別人。他第一眼就認出她了,她是江南的大妞,可是她沒認出自己就是那個包子。
跟著大哥一起染痘子後,大哥去了,他勉強活下來,卻因為體弱,被大夫建議送到南方溫暖之處療養。
爹忙著生意,母親還思念著死去的大哥朱子海,只有祖母偶而來信,身為一個六歲的孩子,朱子衿已經懂得遺忘的意思,他覺得自己被爹娘遺忘了,擔心自己會在江南這小村落過一輩子。
附近有幾個壞孩子,也會笑他,說爹娘把他扔在江南不管,不會接他回去了,這時候他總會覺得受傷,然後大妞會追上去打壞孩子,直到把他們打跑為止。
養病的日子自然是難過,同齡的孩子也嫌他弱,又嫌他講話是京城口音,不想跟他玩,只有大妞不嫌他,什麼好吃好玩都分他一份,成了他養病歲月的最大寄托。
大妞大了自己兩歲,是當地的孩子王,大妞要保護的人,自然很快融入圈子。
他教大妞寫字,大妞帶他烤魚。
剛開始只能在巷子附近,後來身體好了,可以跟著一起跑進山里,餓了就打野兔野雞,喝溪水,大妞手腳俐落,連樹上的鳥蛋都有辦法掏下來,幾個小孩簡直玩瘋,直到日頭將盡,這才下山,就這樣一天又一天,每天都好快樂。
在江南的一年多,是他最無憂的歲月。
不知不覺病好了,爹娘還是一封信都沒給他,他都已經快記不起來京城的繁華時,朱家派了人把他接回京。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大妞卻像是習慣了離別,跟他交換了離別禮物,然後帶著一群蘿卜頭,揮手跟他道別。
他也沒想過會再見。
事隔多年,他已經懂得人際關系的復雜,他的妻子不見得要他喜歡的,但必須是家族所認可的——發家公雖然是庶子分出,但他們這一脈現在也有上百人,加上工人數千,這麼多家庭的生計,都系在他身上。
自己是朱家的希望,也是母親的寄托,大哥過世後,母親打擊過大,身子就一直不好,動輒昏倒,常常半個月臥床不起,吐血更是家常便飯,幾次大夫都說要有心理準備,他也不能為了自己,就拿母親的健康來換,母親生他養他,費盡千辛萬苦,他不能刺激母親——母親的願望,是他能娶個門第相當的大戶千金,姜吉時不會是母親心中的理想媳婦,或者,連給他當姨娘都不夠資格,且姜吉時那個從小當老大的脾氣,又怎麼肯區居人下?
朱太太說了半日,丫頭換了兩次茶,這才道︰「對了,我听說你對城東食堂的掌杓娘子有意思?去信問了你又不回,是怎麼著?」
朱子衿只道︰「也沒什麼,兒子還有事情,母親休息吧。」
朱太太卻是不放開兒子的袖子,「子衿,你我母子,什麼事情不能說?娘只有你一個兒子,只要……只要……」朱太太有點艱難,但還是把話說了,「只要你不是好龍陽,一切都好說。」
朱子衿無奈,「娘,兒子是事業忙,今年的競貢雖然勝出,但三年一競,秦家又不是吃素的,我自然得悉心準備,您想到哪去了?」
「那我給你的丫頭你又不要?」
「我連正妻都沒有,要什麼庶子?庶生嫡前,家宅不安。」
「那你倒是給我娶個媳婦回來啊。」
「我都說了,我忙。」
「兒子。」朱太太一臉憂愁,「你是不是……跟趙封……我听說趙封房里好幾個小倌,對男人很有一手,你可別被騙了,男人嘛,還得娶妻生子才是正當。」
朱子衿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我拿趙封當朋友是因為他性子爽快,他喜歡小倌,這跟我無關,娘,您別想太多,兒子沒喜歡男人。」
「那你又不成婚。」朱太太半氣半怒,「說來你剛剛還是沒回覆我,你對那個姜姑娘到底怎麼想的,娘讓柳兒去看過了,想著如果人品可以,就買回來當通房,但柳兒卻說她品貌皆不端……」
朱子衿忍不住替姜吉時說話,「您別听鄭柳兒胡說八道,姜姑娘十幾歲就掌杓養家,很不容易。」
「養家?她家里人呢,爹娘呢?哥哥弟弟呢?」
「都是一群茶來伸手的讀書人,靠著姜姑娘一杓一杓賣粥,這才撐起一個家,您又不是不知道,鄭柳兒自小嬌生慣養,一向看不起窮苦人,姜姑娘自立更生,自然不入她眼。」
朱太太突然一凜——兒子在幫那個姜姑娘說話了。
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她還不明白嗎?他對那個姜姑娘肯定有好感的。
柳兒說,姜姑娘破了相,容貌鄙陋,還言談粗俗,雖然不明白兒子喜歡哪一點,但無論如何是個女子,能傳宗接代的,總比好龍陽好。
「兒子,娘問你,是不是真喜歡姜家那個小姑娘?喜歡就跟娘說,娘一定給你弄進來。」要女兒拋頭露面賣粥的小戶人家,百來兩也就夠了。
「娘,這事情您別管。」他不想讓母親受刺激,也不想說姜吉時配不上自己。
朱太太心想,那就對了,兒子對自己一向孝順,會讓她別管,表示自己在意,所以才不想他人插手。
破相女子……但好歹是個女子……
配得上子衿嗎?先買回來再說吧。
干活的女子身子都壯實,說不定很快就能懷上,到時有個可愛的孫子,誰還管生母破相不破相。
「子衿,你也別瞞我,就是喜歡那小姑娘吧?我知道你這幾年每次下江南都不在家里吃早飯,原本以為你是一早起來不餓,我現在想想,分明就是為了在食堂吃特意空著肚子,你都十八歲了,娘現在什麼也不求,門當戶對那些都不用去計較,只要是個能生養的姑娘,那就行。」
朱子衿心里一突,母親這是不再執著門第之見了?
以前歐陽家的小姐跟他示好,歐陽家雖然不富有,但歐陽老爺是司竹副監,正八品的位置,母親都還嫌。
朱家門第的嫡子,至少能娶六品的小姐,或者嫁妝四萬兩左右的商戶,當然,他們的聘金也不會少。
母親一直很重視門當戶對,就連當初給他買的那些丫頭,雖然是落魄門戶,但也都是書香之後,母親現在不堅持了嗎?
「娘雖然不喜歡朱子沛,但他膝下的德哥兒確實可愛,小嬰兒白白軟軟,還一股奶香,看著楊姨娘每天抱著孫子去給老太太請安,小娃哼哼唧唧的活潑得很,娘心里說不出的羨慕,你什麼時候也給娘生一個孫子?姜姑娘若是不錯,娘什麼都不計較了,你快快收了,趕緊生孩子。」
「兒子擔心母親身體。」
「娘以前計較,現在不計較了。」朱太太著急,「總之,快點給我生個孫子,誰生的都可以。」
朱子衿有點高興,又有點想笑,第一次看到端莊的母親這樣子,「兒子知道了,謝謝母親。」
「那你是不是回頭就跟姜家商量過門?」
「還得等姜姑娘同意呢。」
朱太太不以為然,「跟他爹買下來就是,我瞧著這一般門戶,兩百兩也就差不多了,不然給姜家三百兩,讓他們挑個好日子從角門進來。」
「兒子尊敬她,不想讓她這樣過門。」朱子衿一邊說,一邊注意母親的神色——既然是喜歡的女子,就不想她委屈作妾,但也不能太過刺激體弱的母親,總之慢慢說,若是母親表情不對,馬上住口就是,「兒子要她心甘情願過門,心甘情願……嫁給我。」
朱太太瞠目結舌,「嫁?」
朱子衿點頭,「嫁。」
朱太太頓了頓,「好,那你得保證給我生個孫子,要孫子,孫女我可不要。」
「母親,這種事情是老天爺的主意,誰能保證。」
「那也簡單,若是她兩胎不得男,你就收了柳兒,你要是喜歡祁香雲也可以,總之,娘一定要有男孫,這朱家總不能傳給朱子沛。」
朱子衿回到房中,遣了丫頭下去,內心已經無暇再去想秦家的珠茶跟鐵觀音,而是在他的堅持不婚中,一向重視門第的母親讓步了。
他可以娶姜吉時——前提是姜吉時願意,大妞從小就是孩子王,有自己的主見,他當然可以跟姜大富買下她,但這樣的婚姻不會美滿和諧。
真沒想過會這樣見面——他六歲到江南游家村,八歲離開,後來他寫信去卻是沒有回音,等他開始學習茶務,父親開始給他安排人手,讓他培養起心腹,他派人去了游家村問,得到的答案卻是搬家了,搬去哪里沒人知道。
天下那麼大,他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知道大妞母女搬去哪,何況那時他才十二歲,能做得很有限。
失望,當然很失望,大妞是他養病歲月中唯一溫暖的光。
然後三年前一次出城,他因為前一日喝多了,所以沒在家吃早膳,等車行到姜家食堂,聞到那米香面香,突然又覺得有點餓,所以返頭回去吃。
那個掌杓的姑娘他一看就知道是大妞——她京話雖然已經說得不錯,但還是帶著江南的尾音,還有,額頭有從發際延伸出來的疤痕。
江南時,有三個乞兒欺負落單的他,後來大妞出現,仗著身體俐落壯實,挑著竹竿以一敵三打了起來,卻不想那小乞兒有人拿了路邊的石頭就往大妞額頭上猛砸,大妞被砸得滿臉血,留下了一道疤。
朱子衿怎麼也不會忘記的,當時自己被嚇哭,擔心大妞會死,大妞反過來掏出手帕給他擦眼淚。
小時候的自己真的太沒用了,老是哭,所以他長大後從來不哭的,肩膀夠寬,扛得住事情,自然不會哭了。
分別十年,算算,大妞現在應該二十歲,跟十歲時還是長得很像,江南語軟,京話中帶著一點江南尾音,說不出可愛。
當年他矮大妞半個頭,現在換自己比她高了,甚至隱隱看得到發旋,也不知道是自己長得太高,還是大妞長大就是這麼嬌小。
他內心震撼又驚訝,但見大妞沒認出自己,也沒貿然相認——萬一大妞已經成親,那豈不是害了對方?
後來自然派了人去詢問,她現在不叫游大妞,叫做姜吉時,是童生姜大富的庶長女,住在城東的清水胡同,十年前的夏天接回來的,已經拜過祖先,底下有一個嫡弟,兩個嫡妹,一個同母庶弟。
算算,就是他回京城不久,她就被姜大富接回了,時間接近,所以他的信她都沒收到,因為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自然是靜悄悄,才會打听不出來。
辦事先生跟他說,姜吉時因為破相,女子破相,家宅難安,于是門戶相當的都瞧不上,願意娶她的條件又太差,不是有數位子女的鰥夫,就是年紀四五十的老讀書人,游姨娘怎麼樣都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嫁給這種人,姜吉時自己也不願,于是親事就這樣耽擱下來。
朱子衿覺得有點高興,但想到自己不過收到歐陽家小姐的信,母親就氣暈,臥床兩三天都不起,歐陽家還是八品官呢,他要怎麼跟母親說,喜歡上一個掌杓娘子?如果為了自己的婚事不管母親死活,那也太喪心病狂。
母親受不得刺激,他只能趁著有事,看看姜吉時一眼。
只能看看,不能有些什麼,畢竟也怕給她惹麻煩,女子名節至關緊要,如果傳出什麼,他是男人還無妨,姜吉時怕是要完蛋。
朱子衿開始養成一種習慣——每次出城回程,都會去姜家食堂吃早餐,看看她也好,看看她就覺得很開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這樣到什麼時候,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一邊偶而看看姜吉時,一邊應付母親的要求。
不能娶姜吉時,他就不想招惹她。
母親生他養他,這輩子為他操碎了心,他不能不孝。
他真沒想過有一天,母親會跟他說門戶不重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7:37
第四章大妞包子的相認
半個月後,小寒到來,京城下起漫天大雪。
送炭郎忙得不停歇,今天王家,明天李家,每一家都在叫炭,下雪的日子太冷了,呵氣成冰,沒燒炭根本睡不著。
內務府陳大人納金小姐為妾那日,朱家送了純金瓖東珠的薰香球,據說金姨娘很是喜歡,天天摘了梅花放進去。
隔幾日,陳大人回禮來了,是陳大人的心腹親自送來的,一包珠茶,一包鐵觀音——都是秦家孝敬。
朱老爺跟朱子衿兩父子煮壺,泡茶,不得不說,那味道確實不錯,茶湯溫潤,香氣高雅,妙就妙在回甘時還有股沉香,雖然還比不上朱家的鳳凰單樓跟六安瓜片,但也是難得的好滋味,再嫁接個幾次,層次還會有變化。
朱老爺皺起眉,「秦家雖然這一代不行,但畢竟發家二十幾年,家底本事還是在的,看來他們還是要翻身。」
朱子衿道︰「爹莫擔心,兒子也不是吃素的,未來幾年肯定加倍努力,把六茶的上貢資格牢牢穩在手掌心。」
朱老爺笑著點頭,「正是如此。」
兩父子對著秦家的珠茶跟鐵觀音又聞又看,結論都是︰硬仗。
開業難,守成更難。
白牡丹雖然是朱子衿的心血之作,但能合評級名士們的口味,也有三分運氣,往後只能更加小心。
品這茶主要也是知己知彼,做皇商的,最忌諱自滿,自滿就是完蛋的第一步。
父子又商議了一下,打算買下西南府的兩座山坡頭,用來種植滇紅——競貢是不賺錢的,賺的只是名聲,銀子還是得靠自己做生意,現在他們朱家是六茶皇商,鋪子的生意自然好得很,東瑞國境內,朱家茶園五十多座,靠著皇商這塊招牌,茶葉硬是賣得比別人貴三成,卻還是供不應求。
想到未來藍圖,各種遠景,都覺得心情大好,發家公當年是庶子分家,只拿到一點財產,而今子孫爭氣,有這成績,他們這支成了朱家最繁榮的,每年清明,都由宗主跟朱老爺並肩拈香,修祖墳都得看朱老爺意思,畢竟各支阮囊羞澀,只有他們這支財源滾滾。
除了這些,也說了一下朱子宣的事情,花五千兩買個頭牌初夜實在太不像話了,是不是該把他送上山,吃吃苦,這樣他才知道朱府的日子多舒服。
朱老爺忍不住又想問京城這兩個月的八卦,可是他一個大老爺,總不能問兒子「你是不是喜歡上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這太不像話了,這話老太太可以問,妻子朱太太可以問,但他這個爹是不能問的。
唉,子衿現在是他三個兒子中最爭氣的,他當然會想看到他傳宗接代——至于楊姨娘所說「讓二少爺收了德哥兒當兒子,長房有後,老爺您就不用著急了」,他是喜歡楊姨娘,但他不糊涂,德哥兒是子沛的庶子,給子衿收養,那等于子衿將來的錢銀都要給子沛的兒子一份,子衿才十八,又不是八十,干麼去領養弟弟的庶子。
父子倆聊了半日事情,朱子衿這才離開父親的書房。
一出院子門口,頭上都染上一層雪花的桔梗便靠過來急道︰「二少爺,姜姑娘的食堂沒了。」
朱子衿停下腳步,「什麼叫沒了?」
姜吉時的食堂生意這一個月來更好。
原本就不錯的生意,因為八卦流言而集中了更多的客人,他把食譜送過去後不到十日,姜家食堂就推出了漬橘子跟漬金棗,他也命人去買了,味道著實不差,酸酸甜甜,果香四溢,很適合早餐開胃。
後來又推出潰柿子跟漬葡萄,一樣受歡迎。
甘咸甘咸,又有香味,誰不愛?
雖然也有人學著做,但一來味道不對,沒姜吉時做的好吃,二來他們沒辦法像姜吉時那樣早起,寅正時分就開店,在下雪的日子來說是很大的挑戰。
母親跟他說不在意門第,誰都好,快點進門傳宗接代之後,他開始為了冬茶忙碌,何況還有船運的事情,跟沈家要商談——朱家出所有的本金,沈家出人脈跟航海技術,分成怎麼分,那就是學問了。
男兒應以事業為重,所以朱子衿這一忙,就先把跟姜吉時的可能性放著——還有一個原因,他也不想讓母親覺得自己真的很喜歡姜吉時。
會讓男人耽擱正事的女人,長輩是不會喜歡的。
他想著等過年後,他會天天去姜家食堂吃早膳,然後找個合適的時間問她——大妞,你想起我沒?我是包子,我們分別時交換的紅手串,我還留著。
他不想強迫大妞,他想要大妞自己願意。
那他就得付出時間。
現在太忙了,年前好多官府要送人情,都得親自去,京城大小官都得打點,這些都是學問。
朱子衿只想著自己的行程,沒想到會有意外。
桔梗道︰「就是沒了,給燒沒了,听說是半夜起的火,也沒人知道什麼原因,被個打更的發現,這才喊人來,但什麼都沒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當時姜姑娘在店里準備東西嗎?」
「倒是沒有,奴婢收到消息,就來長松院門口等了,少爺是不是要過去看一下?」
「派人跟查老先生說,我晚點再去拜訪他。」
姜吉時頹然坐在燒黑的台階上,只剩下地窖的幾缸醬菜,大門,牆壁,後面放置面粉的地方,油桶,什麼都沒了。
冬雪不斷落下,在她頭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霜,她雖然只穿著襖子,卻是不冷的樣子,眼神又是憤怒,又是傷心。
朱子衿一下馬車,看到的就是雪花中的姜吉時。
就見她抹抹眼淚,然後站起來,拿起掃把開始收拾——食堂里什麼都被燒壞了,然後又被水龍噴,又是火痕,又是水漬,髒亂得很,擔子跟蒸籠也都被燒壞了,面粉被水龍一噴,當然也不能用,二三十袋的面粉都要報廢,等清理乾淨,重新蓋過,再等它乾燥,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兩邊牆壁還各被燒破一個大洞……
朱子衿走下馬車,「姜姑娘。」
姜吉時回頭,臉上出現一抹意外,但還是打起精神,「朱二少爺……我的店沒了……難得這兩個月生意這樣好……謝謝您給我的食譜,很有用,等我重新開張,會再繼續賣的……最近不賣早點了……」
朱子衿听她語無倫次,知道她打擊過大,但大妞從小要強,自然是不會示弱,于是溫言道︰「報官了嗎?」
「報了。」
「官府的人什麼時候來查?」
姜吉時臉上一片窩火,「有個衙役來,只看了一眼,就說是天乾物燥,自然起火,我說昨夜下著雪雨呢,天氣潮濕的很,連炭都點不太著,哪來的天乾物燥,他卻是不容我說話,自行結案了。」
姜吉時是普通人,都看得出來有一處火特別大,那個地方特別黑,分明有人放火,那衙役居然說自然起火。
朱子衿知道,因為姜家是平頭百姓,平頭百姓別說屋子燒了,就算人肚子上一把刀戳著死了,那都是自然死亡。
在京城,沒靠山最好不要出事,不然只有自認倒楣的分。
但他在,他知,自然不會讓大妞吃虧——大妞也從來沒讓包子吃過虧。
以前阿強打了野雞,硬要「交換」他身上的玉佩,他當時大病初癒,人小體弱,只能交換了,大妞知道後,把阿強打了一頓,將玉佩要了回來,一邊給他系上一邊說,以後要是有人訛他,盡管告訴她。
以前他是病人,被大了兩歲的大妞保護著,現在他十八歲,已經是個有肩膀的男子,這次,換他保護大妞。
「姜姑娘怕是不知道官府流程,我陪姜姑娘再去一趟吧。」
姜吉時听到意外的希望,眼楮一亮,「可以嗎?不會耽誤您?」
「不耽誤,我喜歡姜家的白粥,如果姜姑娘不賣了,我會很困擾。」
姜吉時被他逗樂了,「朱二少爺真愛開玩笑。」
皇商朱家,什麼好東西沒吃過,怎麼會貪她那一碗白粥,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朱子衿對她一向客氣。
她雖然可以找人,趁著過年休息重建,但明明有人放火,卻不找出凶手,她不甘心,他們姜家小門小戶,所謂的姜家食堂,也不過就橫寬幾步路的大小,她做的是早起人的生意,跟其他天亮才開門的早餐店客層不重復,是誰這樣和她過不去?
朱子衿領著姜吉時上了馬車。
小廝遠志揚鞭,馬車轆轆朝衙門前進。
天氣寒涼,馬車內點著銀絲炭,很暖,還彌漫著一股幽幽茶香。
外冷內熱的,姜吉時一進來還打了噴嚏,又一個,再一個,然後尷尬一笑。
朱子衿莞爾,「不要緊。」
「朱二少爺見笑了。」
「誰不打噴嚏呢?」朱子衿打開抽斗,「還有一段路,姜姑娘不如一起來下棋?」
「我不會下棋。」
「無妨,我們用黑白棋走三子棋。」
姜吉時又覺得奇怪了,這朱二少爺知道她識字,又知道她會走三子棋——鄉下小孩的玩意兒,三子一線,那就算贏了,很簡單。
姜吉時現在因為店沒了心痛,因為衙門的態度發怒,又因為朱子衿願意陪他走一趟,而有了希望——到京城這十年,她也懂得背靠大樹的道理。
朱家雖然不是官戶,但朱老爺朱二少爺來往的都是侯爺世子,衙門或許會看在這點上,認真查她的食堂為什麼會失火。
三子棋簡單,用來打發時間最好,不知道下了第幾盤,馬車停下來了。
朱子衿一躍而下,姜吉時不嬌貴,也自己跳了下來。
那衙役早上才看過她,吵了一架,現在自然記得,「怎麼又是你,不是說了天乾物燥嗎?還來糾纏做什麼?」
姜吉時還沒開口,朱子衿已經說話,「我們今日不報官,來找蕭大人聊天的,麻煩通報一聲,我叫做朱子衿。」
那衙役雖然對姜吉時沒好態度,但眼色還是有的——朱子衿神色清朗,眉目如畫,額上束發冠玉,色澤溫潤,穿著罕見的純白貂裘大髦,腳下一雙飛雲靴,縫著一顆一顆細碎的小金珠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說不定還是個世子什麼的。
找蕭大人,那不是他們衙門的頂頭上司嗎,朱子衿?朱子衿?隱隱約約有印象,這是幾品門第家的人?京城貴戶太多了,不是一個小小衙役能認全的。
衙役勢利,見朱子衿衣飾華貴,不敢刁難,飛也似的去報告蕭大人。
雖然沒有拜帖,也來得很臨時,但蕭大人居然放下手邊的東西,說快請。
姜吉時就這樣光明正大的跟著朱子衿進了衙門後府——這可不是前院,後府除了官人,閑雜人是不能進出的。
蕭大人胡須花白,十分客氣問朱子衿怎麼突然來了,又問起過幾天金聲侯世子辦的詩會,他可要去,朱子衿道,當然會去。
蕭大人年紀大,看得也多,知道年末這人人忙碌的時間,絕對無事不登三寶殿,于是也開門見山,「朱二少爺今日來得匆忙,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跟本官商量?」
「商量不敢,是有事相求。」
蕭大人捻起胡須一笑,「朱二少爺客氣了。」
「這位姜姑娘是是後生的朋友,在城東開了一間小食堂,今早被火給燒了,後生想請蕭大人給張紙條,好方便案。」
蕭大人一听就知道,自家人又吃案了,吃百姓的案?行,但這個姑娘跟朱子衿是朋友,朱子衿又是京城富二代中,跟官二代玩得極好的人物,參加侯爺世子的詩會,參加郡王的婚禮,這面子自然要給。
于是笑說︰「小事情。」
「後生多謝蕭大人。」朱子衿行了一個禮。
姜吉時見狀,也連忙行禮。
「年末事多,本官就不留你中飯了。」
「打擾蕭大人。」
「不妨,過兩日詩會,再跟你一較長短。」
姜吉時膽子雖大,但那是土生膽,要見官爺可是緊張的,見到朱子衿談笑間就把事情說明白了,內心對他又有不同的看法,不只是富二代,還是個能跟官爺平起平坐的富二代,最主要的是器宇軒昂,看著舒服,不像那個秦湘生,一股子猥瑣勁。
出得衙門後府,姜吉時輕聲說︰「謝謝您啦。」
「姜姑娘不用客氣。」
「要的,您這樣幫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您才好。」
「你要真想謝我,就別再喊『您』,我听著瞥扭,以後就說『你』,『我』可好?」就像大妞跟包子一樣,你啊我啊,多好。
姜吉時卻是有點猶豫,「這樣太失禮了。」
「不會,你要真心謝我,就別把我當外人,我們可以是朋友。」
姜吉時大驚,她可從沒想過要跟個貴人當朋友,「這不太好,傳出去會是我姜家失禮。」
她不在乎丟爹的臉,大弟姜啟文的臉,但她在乎丟姜識文的臉——識文已經進學堂了,有了同儕,上的是啟蒙班,年齡比同儕都大,沒辦法,誰讓他九歲才進學堂。
但能進學堂是好事,而且姜大富那個管不住嘴巴的人,已經讓整個學堂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們是父子關系——皇商朱子衿對姜吉時關懷備至,這可是姜大富幾個同學在姜家食堂親眼所見,看朱家二少爺態度那樣熱切,朱姜二戶成為親家也是遲早的事情,不趁現在巴結,要什麼時候。
于是姜識文雖然年紀大些,卻沒有被排擠,畢竟京城是個勢利的地方,只要有辦法在千絲萬縷的人際關系中找到靠山,那就什麼都不用怕。
姜吉時想著弟弟,顧慮道︰「我知道您的好意,不過真的不行,我的名聲如果不好,會連累弟弟的。」
朱子衿頓了頓,「就你我二人的時候這樣,別人不知道的。」
姜吉時內心一陣怪異——這句話,在哪里听過。
到底是在哪里?
上了馬車後還在想,馬車開始走了之後也在想,一邊玩三子棋一邊繼續在想,看著朱子衿的眼楮,好像似曾相識……但又覺得好笑,都認識三年了,什麼似曾相識。
慢著,她好像想起來了。
當年還住在江南游家村的小伙伴,包子。
包子听說是京城貴人,來江南養病的,住在里正家,吃好喝好,鄉下孩子想吃肉就去捕魚,打野兔,這算簡單,可是有時候想吃點心,那卻是萬萬沒辦法。
包子總會拿里正太太的點心出來給她,荷花酥,美人卷,桂花定勝糕……對鄉下孩子來說可是難得的好滋味。
她雖然看得口水都快滴下來,但還是懂得一些道理,好東西要和大家分享,包子只給她一個人,這樣萬一阿蓮他們知道了,要說她不夠義氣的。
當時包子說︰「就你我二人的時候這樣,別人不知道的。」
後來每次包子偷里正家的點心給她,都是這樣一句,听了兩年,雖然是很普通的話,卻留下印象。
好久沒听到這句了,真懷念。
全村的人都知道里正家的小貴客喜歡荷花酥,為了這個,里正太太隔三差五就下廚做,卻不知道包子對東西沒有特別的偏好,什麼都可以,是她喜歡。
夏日,他們會跑到有樹蔭的河邊,一口一口吃著荷花酥,渴了就喝河水,等吃完把手臉洗乾淨,這才去找阿蓮,招福他們,那些點心時間,成了大妞跟包子的小秘密,除了他倆,誰也不知道。
不過她保護包子可是自願,跟點心無關,就算不吃那些東西,她也會保護包子的,誰讓他看起來就一副很需要被保護的樣子。
不知道小伙伴們可好。
包子當初被接回京不久,姜家的親戚就來了,她也沒等到包子的信,包子原本說要寫信給她的。
說來孩子時的自己還挺認真,跟包子交換的離別禮物是一條紅線手串,是活結,要是包子將來年紀大手腕變粗,拉移一下活結,就能繼續戴,上面一顆象征平安的菩提珠,不值錢,但心意到了。
包子給她的是扎實的金手蠲——前幾年游姨娘傷風,嫡母汪氏說吃兩瓢傷風散就好,死活不肯請大夫,後來她把那金躅子一錢一錢剪去當,給游姨娘看病,多虧那金躅子,游姨娘才好起來,最後一錢換了十片人參,游姨娘每天含一片,補補精神。
沒那枚金蠲子,可能現在姜家就只剩下她跟識文相依為命——姜老頭跟姜婆子對她其實不錯,盡量公平,也沒苛待,但汪氏是姜婆子的姨甥女,再怎麼樣,姜婆子還是疼汪氏多,只要汪氏哭泣,就不太會說重話了。
人生真是太難說了,若是有人十年前跟她說,她以後會到京城,還會獨自掌管一家食堂,她絕對不會相信,不過事實就是人生難料……
「姜姑娘,你又輸了。」
姜吉時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想往事,心不在焉,一下子讓朱子衿連了一條線,于是收回白子——說來,這棋子的普通知識也是包子教的,黑色尊貴,所以黑子為尊,地位高者持黑子,跟包子玩時,當然是由她這個大了兩歲的小姊姊持黑子,但今日與朱子衿對弈,她是很有自覺拿白子的。
就見朱子衿也伸手拈回黑子,姜吉時就看到他手腕上一條紅繩,是活結樣式,簡單系著一顆菩提子。
她忍不住瞪大眼楮,有沒有這麼巧啊,她剛剛想起送給包子的離別禮,就看到一模一樣的東西。
朱子衿這富二代手上怎麼會有這麼不值錢的東西,菩提子隨樹落下,寺廟附近落得到處都是,根本沒人會去撿。
朱子衿撿著黑子,姜吉時就看著那個紅線手串,怎麼活結打的是江南樣式啊,京城的活結不是這樣打的。
那菩提子的顏色偏黑,不就是游家村觀音廟旁那棵的顏色嗎,她听廟中的大和尚說,這顆菩提樹的樹子特別深。
再仔細看朱子衿,模模糊糊,隱隱約約,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覺得有那麼一丟丟像包子……
您是包子嗎——這樣問好失禮啊。
請問您的手串是哪來的——關她什麼事情。
您可知道游家村——好像還可以。
慢著,若是包子,為什麼不來認她?
也不是,包子會長大,自己也長大了,十歲到二十歲的距離很大,包子可能也認不出來,何況包子只認得游大妞,也不認得姜吉時啊。
到底是先入為主的關系,還是真的回憶涌現,她現在看朱子衿不是有一丟丟像包子,是有三分像了。
朱子衿的眼楮沉靜如湖水,包子也有一雙好看的眼楮。
只不過當初那個瘦弱的包子怎麼變成這樣修長高大?想當年包子那樣小小一只,可朱子衿比她高了快一個頭,現在身穿白色貂毛大髦,昂首闊步的模樣,姿態非凡。
姜吉時沒看到那紅色活結手串就罷了,一看到簡直坐立難安,江南款式,偏黑的菩提子,算算年紀,也對得上,想起背景,也對得上,她已經忘了姜家食堂的事情,現在就想弄明白,朱子衿是不是包子。
「朱二少爺,您可听過荷花酥?」
「知道。」
「那喜歡嗎?」
「不是太喜歡。」
姜吉時心中嗷的一聲,那應該不是了——當時自己把荷花酥分成一半,跟包子一人一半,包子可是吃得很樂。
兩人都不會一口咬下,那樣幾口就沒了,而是一瓣一瓣摘荷花瓣下來,含在嘴里,慢慢等糖化開,這樣吃得比較久。
小孩子也不知道哪來這麼多話,她回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跟包子到底在說什麼,天天見面還能嘮一個下午。
唉,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京城那麼大,哪有這麼剛好……
朱子衿眼中含著笑意,「不過我有個朋友很喜歡。」
「這麼巧,我也喜歡。」
「我常常帶一個給她,然後她會分成一半,她一半,我一半。」朱子衿態度謹慎,一字一句的說︰「在河邊聊一個下午,也不會累。」
姜吉時忍不住瞪大眼楮,高興中又有點懷疑,「游家村?」
「南天府。」
「您听過胡招福跟馬大蓮嗎?」
「我還知道錢二楞跟孫發財。」
姜吉時大喜,「包子?」
「大妞!」
姜吉時笑逐顏開,喜色難掩,「你是包子?」
「你是大妞!」
「你身子都大好啦?」
朱子衿這幾年做生意,固然做得風生水起,但那也代表在漩渦中心,大家關心他的下一步,除了母親朱太太,沒有人會問起他身體好不好,沒想到跟大妞相認後,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身體可大好了。
雖然是歷經十年才又相認,但大妞還是那個大妞,「我很好,我現在比你高了。」
「知道啦,我小時候身高抽得快,反而後來不長了。」姜吉時乍見小伙伴,那是喜悅難言,「你還帶著這手串?我是從手串認出來的。」
「前幾日看到,就戴上了。」
事實上,是他上個月回京城,知道母親不再重視門第之見,對象是誰都可以,只要他快點傳宗接代就好,他才把這手串拿出來戴。
剛才收黑子,也是有意的把手串露出來,想看看大妞記不記得,但沒有多期待她能想起來——大妞並不是一個細心的小姑娘。
沒想到她想起來了,他很高興,他回京城這十年來,除了白牡丹競貢成功那次,他很少這樣笑過。
就見姜吉時道︰「你還記得我。」
「當然。」
「虧我記憶好認出這手串,不然我們倆永遠別想相認。」
朱子衿也不解釋,只是含笑說︰「你記憶好。」
姜吉時小得意,「那是。」
她一發現這人是幼年玩伴,登時也不拘謹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同一個人,但她就是輕松很多。
朱子衿只能遠觀,不可褻玩,但包子可以,她還敢捏他臉呢。
姜吉時想到過去三年,忍不住好笑,他們可是光著腳抓魚的關系哪,「朱二少爺您早」,「照舊」,「謝謝您朱二少爺」是怎麼回事,他們應該是「包子你來啦」,「給我吃的,越多越好」,「好咧」這樣才對啊。
游家村真是好時光,她太懷念了,當時每一個人都構成她生命中的美好,而這些美好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包子。
她那白弱綿軟的小包子已經長成玉樹臨風的大包子了。
姜吉時笑咪咪的,「都這麼久沒見了,你——」十年不見小包子,原本想問一句成親沒,突然又想起,京城人都知道朱子衿還沒成親,于是道︰「怎麼還不成親啊?」
朱子衿一陣好笑,「你怎麼開始包打听了?」
她也不生氣,姜吉時跟朱子衿有不可逾越的距離,但大妞跟包子是什麼都能說的關系,她現在整個人靠在迎枕上,肢體語言輕松得很。
他喜歡這樣,對他恭敬的人太多了,他不需要大妞也把他當外人,他喜歡當年那樣什麼都能說,一個說不上來就追著打的游大妞。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你自己也沒成親,還問我。」
姜吉時都不拘謹了,朱子衿就更不會了,在自己的地盤,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若是讓朱府的人看到自家二少爺這樣跟人說話,恐怕都會覺得二少爺被掉包。
他雖然不至于不苟言笑,但也不是可以隨意說笑的人。
在下人眼中,二少爺就是二少爺,雲上之人,絕對不能隨便。
「我沒辦法啊,我看上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又看不上,我姨娘讓我別委屈自己,我想想也覺得很有道理。」姜吉時理所當然的樣子。
姜吉時還有幾句話沒講——看她爹姜大富靠著爹娘養到快四十歲,她怕,看到嫡弟姜啟文那種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她也怕。
其實她最無憂無慮的歲月就在游家村,當時的游氏沒丈夫,游大妞沒爹,但她們過得很好,後來到京城有了丈夫有了爹,反而過得憋屈,那還不能叫丈夫呢,算是主人,姨娘是下人,全家都能使喚,根本不算家人。
姜吉時度過了游家村那樣歡樂的十年,又過了在京城壓抑的十年,她真不覺得不成親有什麼,姜大富有正妻,有嫡子女,有妾室,有庶子女,他養家了嗎?沒有,靠著吸姜老頭跟姜婆子的血,這樣到快四十歲。
親爹很沒用,已經成親的嫡弟也很沒用,成親的嫡妹三天兩頭挨揍,姜吉時真的不會對婚姻有太大的向往。
但這涉及到家庭丑事,說出來識文也沒面子——他已經進學堂,有同學,以後會有自己的生活圈,她這姊姊幫不上什麼忙,至少不要拖後腿。
「二少爺,姜姑娘。」前頭拉車的遠志傳來聲音,「姜家食堂到了。」
朱子衿道︰「官府那邊既然要派人來查探,你就不用打掃了,盡量保持原狀,衙役才好判別,天氣冷,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家吧。」
雖然說,皇商愛民女的八卦已經傳開,她的家庭地位也因此而上升,但她不想他送她回家,被嫡母汪氏跟弟媳婦小汪氏看到,因為那對婆媳肯定會為了討好這個「未來女婿」說出很多不像話的事情,丟臉。
姜吉時掀開帳簾,跳下馬車。
朱子衿也跟著一躍而下,「雪大,你自己小心點。」
「好。」
朱子衿解下大髦,給她披上——其實乍見她在雪花中,他就想這麼做,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會拒絕,只是個客人而已,她怎麼可能會讓他把大蹩披在她的肩上。
現在不同,他們可是大妞跟包子。
讓他失望的是,姜吉時退後了一步,「披這這大髦回家不好交代。」
「倒是我想得太少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包……朱子衿。」既然都知道他是誰,她就恭敬不起來了,很自然的直呼其名,「今天謝謝你啦。」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7:54
第五章懷念的荷花酥
有蕭大人的紙條,衙役自然不敢怠慢,先是從漆黑處找到油漬,斷定了是人為縱火,接著在斷垣殘壁中又找到一塊布,估計是放火之人逃跑時,不小心被陳舊的門板邊緣給勾破的,還順帶劃破了皮膚,流了不少血,可見傷口不小。
接下來就是查這塊布,黑色,質料不錯,不像普通門戶,倒像是大戶人家的下人,下人的衣服是有規定的,春秋季各兩套,于是去,誰家下人褲腳破了,還有頗大的傷口帶血,有懸賞,告發之人可得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可是下人十個月的月銀,如此一來,告發就踴躍了,這一,查出來城東三戶人家中,有三個下人都是如此,個個有理由說不是自己。
衙門也不是吃素的,直接量那門板的高度,離地四寸,其中一人叫藍天養,他的褲子破損就剛好離地四寸,腿上傷口表面參差不齊,一看就是破門板刮的,而且他的手臂還有火傷水泡,應該是縱火後來不及跑,自己也被燒到——姜家食堂失火的那個夜晚,跟他同房的人作證,半夜起夜沒看到他。
至此,藍天養抵賴不得,只好認了。
到這里,也就是收押官府,賠償了事,但尷尬就尷尬在那人是朱家幾百個下人之一——藍天養說,是表小姐鄭柳兒的符奶娘給了他二十兩,讓他去做這事。
符奶娘當然說自己沒有,可是藍天養卻還留著包銀子的手絹,官衙再一查,繡工跟符奶娘的手藝如出一轍。
符奶娘不想被關,和盤托出——是小姐鄭柳兒讓她這麼做的。
因為听說二少爺朱子衿喜歡那掌杓娘子,雖然後來知道是秦湘生放出的流言,可是二少爺也不否認,听說這次從江南回來,還給那小賤婢帶了昂貴的禮物,隔天一早就派人送去,自己卻是什麼都沒有,心里越想越氣,于是拿了二十兩,讓符奶娘找人放火。
朱家都傻眼了,這什麼跟什麼——鄭柳兒父母雙亡,朱太太憐惜這佷女,才接進府中,朱老爺想著,朱家家大業大,也不差這一個人,何況自己長年不在家,子衿也開始接掌家族事務,朱太太太寂寞了,養個佷女陪陪她也好,沒想到會惹出這出,放火燒人屋子,那可是犯法的。
朱子衿就更無言了——他知道鄭柳兒喜歡自己,隨著年紀長大,更是花招百出,送手帕,送補品,不小心掉進湖里要表哥救,想要造成肌膚之親然後逼他成親,奈何老天對他不錯,那日鄭柳兒落湖時桔梗在,桔梗水性絕佳,救個女子上來小事一樁。
自從他發現鄭柳兒大膽至此,他就更敬而遠之了。
他可以收幾個小妾,但絕對不能娶鄭柳兒。
他的妻子必須光明正大,不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蕭大人也很客氣,著人來問,這是辦下去,還是算了?
照朱子衿的想法,當然辦下去,鄭柳兒才十五歲就如此無法無天,以後還得了?
但朱太太又是暈倒,又是苦求,丈夫長年不在,大兒子死了,小兒子一年也有半年不在家,她實在寂寞,這些年只有柳兒承歡膝下。
朱太太道,沒人死傷,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好好賠償姜家,姜家應該不會追究,要是把鄭柳兒送官,名譽盡毀,她一輩子就完了。
面對母親的懇求,朱子衿只能退讓——真沒想到跟大妞相認後的第一次見面,是去請她看在他的分上,當沒事。
過年前,各府要親自送禮,朱子衿事務繁忙,但還是要找時間親自解釋,這是人家的生計,事情重大,總得當面取得姜家人的諒解,這才是道理。
直接上姜家不妥——流言是一回事,授人以柄是一回事,姜吉時畢竟是黃花大閨女,怎好讓男人親自拜訪。
于是約了在聞香樓等。
桔梗帶回回信,上面一個簡單的字︰好。
聞香樓二樓的臨窗座位。
「什麼?」姜吉時瞪大眼楮,「是你表妹?」
朱子衿愧然,「是。」
「她為什麼要害我?」
「她自小驕縱,只怕有什麼不順心。」
姜吉時也想起來,那日那個什麼……鄭小姐,對吧,前後有兩位給錢大方的客人喊她鄭小姐,她身材高,衣飾華貴,耳上一對大珍珠晃啊晃的,嘴角一顆大痣,來到她的食堂莫名其妙對著她就一句「我看也不怎麼樣」,然後又說什麼表哥喜歡她,姑姑不放心之類的……唉,慢著。
姜吉時試探的問︰「你表妹是不是听了那個什麼秦湘生的話,喜歡你,又誤會你喜歡我,所以來燒我的食堂?」
朱子衿無奈已極,「大概就是這樣了。」
姜吉時哦的一聲,「我就說嘛,我雖然愛銀子,算錢從不去零頭,但真的有困難,我也會通融下個月再給,向來與人為善,模黑早起,天亮收攤,從不跟人搶生意,誰會跟我過不去,原來是你招桃花。」
朱子衿被她調侃得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微一頓才道︰「柳兒雖然姓鄭,但長年住在朱家,也算朱家人,她的錯事我這個表哥理應替她承擔,我出重建食堂的費用,另外補償營業損失一百兩,貨物損失三百兩,這樣可好?」
給多了,怕大妞心里不舒服,于是算了這個優厚但不離譜的金額。
大妞愛錢但不貪財,從小就是取之有道。
真的想要錢買其他東西,她會去魚堂幫忙殺魚,換得十文,其實她去觀音廟纏著貴太太乞討,憑她長得可愛,一下子就有了,但她也不要,寧願刮魚鱗噴得滿臉都是。
「行,我知道現在天冷,工人不好請,可你得在兩個月內幫我蓋好,一百兩補貼生意損失很足了,但我不想沒事做。」
「我知道,我會盡快。」
姜吉時還想說什麼,但想想算了——雖然很窩火,但放火之人可是包子的表妹,她若執意報官就是在為難他,他們是朋友,自己不能為難他。
沒他的幫忙,自己現在還不知道誰要搞她呢。
然而姜吉時終究沒忍住——朱子衿是皇商,但包子不是外人,于是道︰「話說回來,你那表妹喜歡你要跟你說,為難我算什麼?」
「她自幼父母雙亡,我外祖母在她八歲過世,她伯母看她不順眼,伯父懦弱,保護一個佷女都沒辦法,我母親不忍心弟弟唯一的女兒這樣受委屈,所以接來府里,京城有很多寄人籬下的表小姐跟遠房親戚,她們沒有娘家,沒有嫁妝,最好的出路是給表哥當貴妾,我的表妹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她心思更大,想當正妻——我的妻子不用門當戶對,但勢必是要我喜歡的。」
姜吉時比了個拇指,「最後兩句我喜歡。」
「我對她僅只有表兄妹的情誼。」
「那她不退而求其次?」沒嫁妝沒背景的表小姐,當個貴妾後半生也算有依靠了。
「我從小看母親跟爹的姨娘怎麼互相折磨,不想自己未來也那樣,我喜歡的,一個就夠了。」
姜吉時忍不住哇了一聲,「我要是你表妹,可就更喜歡你了,非得當上正妻不可。」難怪會為了一個流言火燒她的食堂。
不過脾氣這麼暴躁,情商又這麼低,包子腦子裝水了才會喜歡這種人,
她想想又道︰「我還有一個條件。」
朱子衿點點頭,表情就是在等她說。
「她得親自跟我說對不起。」
就見朱子衿對桔梗點點頭,桔梗意會而去,不一會,帶上來一個穿著雜毛狐裘的少女,嘴角一顆大痣,不是鄭柳兒是誰。
姜吉時這下也傻眼了,這麼快?莫非今日朱子衿出門就帶著鄭柳兒?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朱子衿道︰「我今日帶她出門,就是為了跟你道歉。」
就見鄭柳兒瞥瞥扭扭走過來,喊了聲,「表哥。」
姜吉時發現剛才跟自己談笑風生的朱子衿不見了,臉色變得有點冷淡,「還有呢?」
「姜……姑娘。」鄭柳兒一臉委屈。
朱子衿不去看她,只道︰「跟姜姑娘道歉。」
「我……」鄭柳兒癘瘍嘴,一個屈膝禮,「姜姑娘,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糊涂,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回。」
朱子衿不太滿意,「就這樣?」
鄭柳兒眼眶一紅,「表哥還要我說什麼,我已經紆尊降貴跟個民女道歉了……」
「自己做錯事情還有臉哭?要不是母親兩次暈倒,你現在已經在大牢里。」
「表哥……」
姜吉時就佩服這些名門貴女,說哭就哭,那眼淚滾滾,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天爺,她可是縱火主謀呢。
朱子衿冷著臉,「道歉完了,就回去反省,桔梗,你送表小姐回去,馬車給她,我自己會回去。」
「表哥不跟柳兒一起?」
朱子衿臉色一沉,「還輪不到你管我的事情。」
就見鄭柳兒恨恨的看了姜吉時一眼,跟著桔梗去了。
姜吉時有點詫異,鄭柳兒無腦歸無腦,總歸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何況還有她這個外人跟下人桔梗在,他居然一點情面都不給。
原來任她搓圓搓扁的包子,在這幾年已經變成這樣了。
想想也是,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威嚴,怎麼御下。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放火燒屋在我東瑞國是三個月牢刑,我會把表妹送到尼姑庵,讓她在那里反省三個月。」
姜吉時驚訝,「這樣朱太太肯?」
「總不能只有你吃虧。」
這話听得姜吉時舒服,「朱子衿,這事情別傳出去,一來你母親不用擔心你表妹的名聲,二來,也不怕你笑,我爹跟我嫡母見錢眼開,我怕他們上門訛你。」
朱子衿溫言道︰「好。」
「好啦,知道是誰跟原因,我內心也放下大石,總的來說不是無緣無故就好,我也該回去了。」
「大妞。」朱子衿拿起一直放在旁邊的小食盒,「給你。」
「這什麼?」
「幾樣點心,我讓家里廚娘做的。」
「不是昂貴的東西我就收啦。」姜吉時笑說︰「你也快點回家吧。」
姜吉時回到家里,意外的看到一個人——她爹姜大富是也。
她都快以為自己看錯了,大中午的,她爹不在學堂,在家干麼?
姜吉時這幾年掌家,大有一家之主的趨勢,自然不比其他小門戶的女兒,見到自家爹在客廳燒著炭飲茶,一副享樂的樣子,奇怪道︰「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您怎麼在家?」
「唉喲,吉時,爹的好女兒。」姜大富一躍而起,「我听說朱二少爺打算請衙門的蕭大人當主婚,也帶你去見過人了,听說蕭大人很喜歡你,還要收你當乾女兒?」
姜吉時傻眼,這什麼跟什麼,加油添醋也該有個限度吧,怎麼前幾天走一趟衙門,今天就渲染成這樣,「沒有的事情,您別胡說。」
「那朱二少爺什麼時候上門提親?」
姜吉時很想說他不會上門提親,但想想,美夢越晚醒,爹就對識文越好,識文這兩個月才嘗到父愛滋味,每天都很高興。
于是只裝糊涂的說︰「爹您還沒說為什麼在家?」
姜大富嘆息一聲,「讀不下去。」
「女兒也知道讀書無聊,但讀不下去也得讀啊。」
「我只要想到能成為朱二少爺的岳父,我就啥都不想干了。」
姜吉時無言,這還真夠坦白了,憑良心說,如果自己不缺銀子,她也只想在家當咸魚,每天什麼事情都不做,翻來翻去就好,但事實上他們就是小門戶,缺銀子,缺名聲,缺一棵可靠的大樹,「爹您不讀書,那就去找個記帳先生的活計來做,兩個弟弟讀書都要銀子,等智哥兒四歲時也要送到學堂啟蒙,都要錢。」
姜大富一臉寵溺,「爹干什麼活計呢,不是有……有那個嘛……」
「哪個?」
「那個呀。」姜大富挑了挑眉。
「哪個?」姜吉時糊涂了。
「就是……」姜大富一副「女兒你怎麼明知故問」的樣子,壓低聲音,「不是有你的聘禮嘛。」
姜吉時瞪大眼楮,「我的聘禮?」
「你的聘禮足夠我們姜家吃喝三代了,爹想著到時候就買幾間鋪子,幾個下人,當起大老爺,當然了,要把祖墳修一修,告訴祖先們,我姜大富也沒辜負他們的期望,總算靠著女兒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了。」
姜吉時知道,游姨娘跟姜識文這幾個月的家庭地位陡升,都是因為姜家幻想著自己要跟朱家成親,解釋清楚後,肯定不會這樣了,哪怕識文去學堂的事情撤不回來,回到家中,嫡母汪氏也不會給好臉色。
姜老頭跟姜婆子嘴巴上雖然不說,但內心也是期待的,吃苦了一輩子,當然也想晚年當一下老先生跟老太太。
就在這時候,汪氏出來,看到姜大富一副懶散的樣子原本沒好臉色,但一看到姜吉時,那是馬上開了花,「唉喲,吉時回來了,天氣這麼冷還外出,真是辛苦了。」連問她去哪里都不問了。
汪氏跟兒子姜啟文商量過了,等朱家下聘,就馬上造冊,分成三份,姜老頭姜婆子合拿一份,汪氏跟姜大富拿一份,姜啟文跟小汪氏拿一份。
姜啟文的那份當然是要最大,最好,畢竟長子嫡孫,到時候也不買鋪子,就跟著朱二少爺一起做生意,他們投資什麼就照顧照顧姜啟文,這樣姜啟文一輩子都不用愁了。
然後等姜吉時生了孩子,就都跟表兄弟姊妹成親,生女兒,就帶著大筆嫁妝嫁給姜啟文的智哥兒,生兒子,就出大筆聘金娶姜多金的琪姐兒跟妙姐兒,反正朱家有金山銀山,給他們挖一點也不會怎麼樣,如果姜多銀跟姜吉時一起嫁過去當平妻,那就更妙了。
想到悠閑風光的晚年,汪氏現在看到姜吉時,那不是眼中釘,那是財神爺,比對公婆還要恭敬上三分。
汪氏連忙道︰「出去半日也累了吧,去看看游姨娘,順便讓游姨娘出來吃飯。」然後眼楮描到她手上那個描金翠鳥小食盒,問道︰「出去買零食啦?」
姜吉時故意道︰「朱二少爺給我的。」
汪氏跟姜大富馬上笑開花,汪氏完全沒有昔日的刻薄,現在就是一個慈愛的嫡母,「年輕人多走動走動,反正食堂燒了,最近也沒事,就賞賞雪什麼,我听說朱家有船的,下次讓朱二少爺開船帶你去散散心。」
「好。」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8:21
第六章不速之客上門提親
姜吉時回到跟游姨娘共用的房間,就看到游姨娘在繡花——相認那日就跟游姨娘說了,又遇到江南的包子了,就是朱子衿。
游姨娘自然驚訝萬分,她是信佛之人,只覺得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想起京城的流言,想著,莫非女兒跟他真有這緣分?
流言雖然是有人故意為之,但纏纏繞繞,命運居然在十年前的游家村就纏在一起,這不是命數,什麼叫做命數?
也許女兒會有個好歸宿。
都二十歲了,姜多金都已經三年抱倆,吉時的婚事卻還沒著落,想想就氣人,吉時雖然額上有疤,卻是不大,一道而已,京城人不知道為什麼迷信成這樣,覺得女子破相對家族風水不好,年貌相當的不願意娶,願意娶的又不像話,不是大齡莊稼漢就是帶著孩子的繚夫,還要三百兩嫁妝才考慮讓她過門,欺人太甚。
姜吉時過去把繃子拿起來,「姨娘,今日天氣陰陰的,都看不清楚,別繡了,當心壞了眼楮。」
游姨娘見到女兒,露出可親表情,「我就打發打發時間。」
姜吉時牽著游姨娘的手來到桌邊,打開食盒——里面有荷花酥四朵,粉色橘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做得十分精致。
游姨娘自然知道女兒小時候愛吃,但這江南點心在京城不多見,或者說,從沒在點心鋪子見過。
游姨娘笑說︰「哪來的?」
「包子給的。」
「要說朱二少爺。」
「對我來說,那就是包子,真不知道他哪弄來荷花酥,姨娘,您也嘗嘗。」
姜吉時拿了一朵給游姨娘,然後自己拿了一朵,跟小時候一樣,一片片撕下花瓣,讓它慢慢化在口中。
包子有心,她確實想念荷花酥。
熟悉的滋味一入口,馬上回到小時候,河水,魚蝦,林子中的野雞野兔,烤肉的香味……心想著朱子衿真好,還記得她以前喜愛的點心。
游姨娘拿著荷花酥,卻是沒有馬上吃,「大妞,你跟朱二少爺……」
「我跟您說了,沒有的事情,所以還是要趕緊賺錢,將來萬一啟文容不下我們,我們至少有銀子可以傍身。」
「可是我看他對你也不錯,年末了,連我們一般人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何況是皇商,他還陪你親自去報案——對了,今日約你出去,可是有結果?」
姜吉時三言兩語把在客棧的事情說了,末了道︰「姨娘,我雖然還是憤恨不平,但這結果我也能接受,誰能想到主使者居然是他表妹,他是我朋友,我不想為難他,可是他也沒讓我吃虧,那個嬌生慣養的小姐要去山上住尼姑庵三個月,房冷床硬,一日兩餐,還沒下人服侍,夠她受了。」
游姨娘一喜,「我看朱二少爺很替你著想啊,不然皇商家里的人,我們又是平頭百姓,怎麼可能動得了她。」
「所以我也就接受了。」
「大妞,娘總覺得這朱二少爺可能真的喜歡你呢。」
「我?」
「是啊,不然派個下人跟你聯絡就好,何必親自走一趟,人越富貴,時間越矜貴,他要當面給你解釋,還要給交代,那不是對普通朋友的態度。」
姜吉時二十歲了,不是當年游家村的大妞,想了想,這朱子衿確實對自己挺好,去江南吃到漬果,還會幫她要食譜——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廚娘就靠手藝為生,要人家講出食譜也沒那樣容易,她照食譜做的漬果,一兩次就成功,糖鹽比例完全沒問題,可見那廚娘沒藏私。
對了,她的食堂燒毀那日,她才剛報官失敗,都來不及打掃,他就出現了,還帶她直接進衙門找蕭大人——之前沒想到這個,現在想來,越想越奇怪,他是不是有派人在留意她啊,不然怎會這樣剛好?年末了,他應該很忙,怎麼可能剛好路過。
鄭柳兒主使放火之事,他也是盡力了,賠償,讓鄭柳兒道歉,給鄭柳兒處罰,彷佛怕她心里不痛快似的。
他對鄭柳兒冷冰冰,卻對自己語如春風。
荷花酥是江南點心,她入京十年,中間也去過一些點心鋪,卻不曾再看過,他……會不會特意找了江南廚娘來做?
朱子衿對自己……對自己……
不是她臭美,想想的確不一般。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他在聞香樓跟她說「我的妻子不用門當戶對,但勢必是要我喜歡的」,現在想來,好像有那麼一點別的意思。
游姨娘道︰「不是姨娘貪財,但我也算看著包子兩年了,這孩子性子好,如果你能嫁給一他,姨娘也就放心了。」
「姨娘,您怎麼憑著這些荷花酥,就覺得朱子衿對我有那想法?」
游姨娘莞爾,「姨娘今年三十五了,這都不明白,不是白活了嗎?你想想我們每日吃食,中餐總是簡單,晚餐總是豐盛,太太作的主,沒把人放心上,誰管他吃什麼呢。」
「可是我看嫡母對爹總是不耐煩的樣子。」
「但還是有感情的,你爹愛吃雞,我們家若吃雞,一定是晚上,不然你爹吃不到,太太若沒那感情,哪會記得丈夫愛吃雞。」游姨娘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別看表面,多想想里面。」
姜吉時听母親這話,看著手中的荷花酥,「姨娘,可是我也不是頂尖美人,還破了相,連個平頭百姓都介意,他真不會介意嗎?」
「要說來,你額上會留疤,還不是為了救他。」
「我也不是要他感激……」
「皇商朱子衿年少成名,京城誰不喜歡,可是喜歡的是他嗎?喜歡的是他的財富,他的權勢,他能帶來的榮耀,所以他不希罕……你倆自小相識,一起玩了兩年,他自然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或許他要的就是這種踏實,當初他瘦弱生病,你能陪著他玩,現在他風光無二,你才有資格站在他身邊。」
姜吉時想了想,不得不承認人的感情很微妙,她以前對朱子衿就是看一個有錢大爺,沒太多想法,自從知道他是包子,也不拘謹了,也不恭敬了,可以直呼其名,並且覺得跟他在一起很自在。
至于朱子衿喜不喜歡自己,這無法斷定,她只知道,朱子衿對她這樣和顏悅色,對鄭柳兒沒一點好臉色。
朱子衿就算不到喜歡她,但自己對他而言絕對是特別的了。
十年前的離別禮物,那麼不值錢的菩提子,他還戴在手上呢……
那天晚上因為姜大富餓了,所以沒等姜啟文跟姜識文從學堂回來就先開飯,桌子上一只白斬雞。
就見小汪氏很自然的把兩只雞翅都夾在小盤子里,說丈夫喜歡,留著等他回來吃。
姜吉時又想起房中的荷花酥,以及游姨娘那句「沒把人放心上,誰管他吃什麼呢」。
雖然年前工人難找,但朱子衿銀子多,居然也讓他找到八個匠人,把燒得破爛的舊食堂拆了,趁著一日歷法上適合動土木,這就蓋了起來。
老天爺很賞臉,除了冷,沒下雨也沒下雪,連工人都說,冬天難得有這樣適合施工的好天氣。
姜吉時自然是待不住的,天天過來看,總是坐在對街的台階上,一看一個時辰,也不累,至于買下來的丫頭春桃,則因為沒開店的關系,游姨娘就讓她在家里幫忙繡花賺錢,畢竟也是一個人力,不用白不用。
匠人習慣了——哪戶人家不監工呢,所以也任她待著。
到第三四天,姜吉時又來看施工,卻見得朱子衿從轉角過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覺得有人在看她,一轉頭居然是朱子衿。
就見他在融融的冬日陽光下,大步流星的走過來——包子病弱,朱子衿倒是人高馬大的很。
姜吉時站了起來,太陽下眯眼對他笑,「怎麼了?」
「听說你天天監工,過來看看你。」
「也算不上什麼監工,只是我在家里待不住。」
朱子衿很敏感,「家里怎麼了嗎?」
想到家里的事情,姜吉時一陣窩火,正愁沒地方發泄,朱子衿這一臉誠懇的問候,她哪還忍得住,「我爹這幾日不去學堂讀書,我祖父祖母說不讀書了,那去找個活計,他也不肯,就天天賴在家里,才三十幾歲就這樣,也不知道他想干麼。我嫡母昨天來找我哭訴,說我爹跟宋寡婦好上了,還想把宋寡婦娶進來當姨娘,讓我作主,我爹是生我的人,又不是我生的人,我怎麼管他。」
「我是庶女,她是嫡母,一個嫡母跟庶女抱怨這個實在很不像話,就算我在當家,但那也是我爹,這天下只有爹管女兒,沒有女兒管爹的,退後一步說,我嫡母整天在家吵鬧罵人,對我爹都沒好臉色,只會諷刺他考不上秀才,雖然說是愛之深責之切,但那也太難听了,我有時候都覺得很傷自尊,何況是我爹,心里喜歡我爹有什麼用,心里喜歡,嘴上羞辱,那還不如不要喜歡。」
「當然,我也不贊成把宋寡婦抬進門,家里就那麼一點地方,講現實點,宋寡婦進了門,連房間都沒有,難不成要識文來我們房間打地鋪嗎?我爹就是耳根子軟,宋寡婦溫言軟語幾句,就忘了自己是誰,不讀書,不工作,三十幾歲還想著娶鄰居寡婦,昨天晚上還問我有沒有銀子,他想給宋寡婦十兩當作壓歲錢,我每天寅正起床做生意,祖父一個月也只多補貼我一兩,他一出手就要拿十兩給宋寡婦。」
姜吉時心情不好,劈里啪啦說了一堆,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真是說太多了——但朱子衿沒有不耐煩,一臉認真的听著。
姜吉時心里一動。
包子真喜歡她啊?
她剛剛憑著一股怒氣說了一堆,又無聊,又不像話,他一點不想听的樣子都沒有,反而帶著很溫和的眼神,好像在講︰你說,我听。
自己嘩啦啦的倒著垃圾,他也沒叫她住嘴。
她是沒成親過,也沒跟誰特別來往密切,可是戲曲里都這樣演,《金釵記》中謝生喜歡上張娘子,對張娘子的一切都感興趣,那怕再微小的事情,對謝生來說都是大事。
也不是她自作多情,她越想越像那回事。
朱子衿溫言道︰「你嫡母應該去找你祖父母作主才對。」
「我祖父母肯定覺得沒什麼,我家才兩個孫子,他們都嫌太少,尤其我祖母,也沒少暗示過要給我爹再娶姨娘,要不是我家以前家境普通,怕是早就娶了。」
「現在不普通了?」
「現在?」姜吉時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肩窩,「現在人人以為你對我有好感,一堆人搶著要把女兒給我爹跟我嫡弟當姨娘,就連我小弟識文才九歲,都有人上門說娃娃親。」
「你不喜歡跟我扯在一起?」
「我……」唉,包子這小狗被拋棄的表情是咋回事,有點可憐,是包子的臉,不是朱子衿的臉,「我這不是怕以後嘛,萬一……那不是……」
「什麼萬一,那不是?」朱子衿似乎很執著的要答案。
姜吉時一臉尷尬,「他們都是沖著朱家的好處來的,可是你跟我那是流言,又不是真的……先說,我從這個流言有得到好處,所以沒帶給我困擾,我是怕帶給你困擾啊,你跟我不同,你家里的人肯定……」
想也知道不能接受啊。
朱子衿現在的名聲,可以娶六品門第的嫡女了,何必跟個食堂娘子沾上邊?
兩人說著話,這時候一輛明黃色的雙頭馬車沖過來,車夫揮鞭打馬,一路叫嚷著「滾開,撞死不賠」,囂張已極,路人紛紛走避,朱子衿見情況危急,也顧不得男女之嫌,拉了姜吉時就往旁邊避去。
拉急了,重心不穩,雙雙往雪堆上倒去,姜吉時原本以為要摔的,卻沒想到摔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那雙手臂護得她安好,回過神,這才發現朱子衿被自己壓在下面——她伏在他身上,頭就埋在他的頸窩。
姜吉時第一次這麼近看朱子衿的臉,內心有種奇異的感覺,她書讀不多,想到的也就是戲曲中形容書生的樣子,風度翩翩,文質彬彬,其他的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真好看哪,那眼楮,好像碧蓮潭的湖水,深幽不見底。
姜吉時心里跳了一下。
又想著,三八啊,跳什麼跳,給我恢復正常。
奈何心不由自主,又蹦跳了好幾下。
莫名想到他特意找給她的荷花酥……游姨娘說了,不喜歡一個人,誰去記得他吃什麼啊。
之前的不敢說,但今天她能確定,朱子衿就是過來看她的。
他來看她……
姜吉時沒被人喜歡過,發現有人可能……真的……應該喜歡自己,那種感覺說不出的奇妙,有著高興,有著不可思議。
姜吉時最想嫁人的時候是十六歲,後來就失望了,接著認清現實,開始努力賺銀子,沒去想將來,可是現在忍不住想起將來,雖然姜大富不像話,姜啟文不像話,這些都導致她對婚姻越來越不抱希望,可如果是朱子衿——那句「我的妻子不用門當戶對,但勢必是要我喜歡的」真的很有肩膀啊……
慢著,姜吉時,八字都沒一撇的事情,是在想什麼?
姜吉時拍拍胸,把詭異的感覺拍散,這才想到,啊,不對,包子還被她壓著,連忙起來,「哎,你有沒有怎麼樣?」
朱子衿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沒事,你呢。」
「我都壓在你身上了,哪會有事?」姜吉時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不太滿意,「大白天的街上都是人,這樣駕車未免離譜,我們東瑞國是沒王法了嗎?」
朱子衿做了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是安定郡主的車。」
姜吉時睜大眼楮,「安定郡主?」
安定郡主今年十六,她的父親是是皇帝的胞弟敬親王,她的母親則是敬親王妃,哥哥是世子,身分尊貴無比,正因如此,個性刁蠻,在京城圈中評價不是太好,之前听說想嫁給個侍衛,想當然也知道不可能,侍衛被處死了,敬親王妃另外給她許了一門親事,說給太子太師的嫡孫,一品門戶,配得上郡主,卻沒想到安定郡主絕食不嫁,弄得敬親王妃沒辦法,親事就這樣耽擱下來。
之後,安定郡主行事越發夸張,儼然是個小暴君,別說撞傷平頭百姓,就算撞傷官戶少爺也是沒處可申冤的。
朱子衿曾經在四皇子舉辦的春獵中看過安定郡主的馬車,明黃色,旁邊繡以盛開的牡丹九朵,當時就是因為行徑囂張,所以這才記下。
姜吉時馬上閉嘴——一個衙役她都惹不起,何況是安定郡主。
朱子衿見她知道厲害,也就沒再嚇她,「京城階級分明,你說話行事要小心,若是有事情盡可來找我,雖然我無官無爵,但辦法還是能找的。」
「你對我真好。」
「那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朱子衿噎住,朱家教養森嚴,加上幼年被送去江南養病,他不是一個很善于表達感情的人。
十五歲那年認出大妞,他都可以三年不提,足見忍功一流。
母親注重門第之見,他卻喜歡上出身平凡的小玩伴,原以為兩人沒有可能,可是萬萬沒想到朱子沛的庶子會先來報到,然後母親被小嬰兒打動,心態上有了轉變——誰都好,什麼出身都可以,總之快點,她要抱孫。他這才敢跟大妞相認,當然不只是單純的相認,他喜歡大妞,他要娶她。
但他就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樣,只會笨拙的表達關心,卻無法直接說出口。
現在突然被問,饒是商場上大殺四方的朱子衿,也不禁想了一下才回答,「你小時候幫著我,現在換我幫你,應該的。」
「應該的?」
「我們是朋友啊。」
「這樣啊……」姜吉時心想,難道是自己三八自作多情,朱子衿沒喜歡過自己,就是單純人好為了報恩?
留意食堂動靜是為了報恩,火燒後第一時間出現是為了報恩,帶她去找蕭大人是為了報恩,今天特別來看她是為了報恩?
她又不是救了他一整家人,哪有這麼大的恩惠……
就在剛剛,她才對他有了那麼一點小心思,不知道為了什麼,她不太能接受「我們是朋友」這理由。
京城人都在說,皇商朱子衿喜歡上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他也不解釋一下,任憑流言越傳越大,都不覺得困擾嗎?
她是有從這流言得到好處的,他又從這流言得到什麼好處?
沒有!
身分差異大,搞不好家里已經雞飛狗跳——莫非這男人口是心非?
想到戲曲《蘭花記》的盧生也是這樣,明明愛表妹愛得要死,就是一句話都吭不出來,直到表妹設計,這才說出真心話。
自己這樣想會不會太厚臉皮?
報恩?自己對他來說並沒有恩啊,他們只是一起玩了兩年而已,這算哪門子恩惠?
可他堅持是朋友,自己也不能說啥啊。
真遺憾,自己剛剛內心怦怦跳,卻沒得到想要的回應。
也是啦,想這麼多干麼,就算他真喜歡自己,朱家那門第,自己進得去嗎?進去最多也只是個姨娘,退後一步說,就算能進去,有辦法存活下來嗎?他們姜家小門小戶的,嫡母以往都把游姨娘往死里整了,何況高門大戶,姨娘是下人,死了都不用交代。
唉,真可惜,不然憑著包子現在這張俊秀出塵的臉,她都可以看上三天……
雪開始落下了。
匠人頭子過來說,落雪了,得等雪停。
至于雪什麼時候停,只有老天知道。
朱子衿解下純白的貂裘大髦,要給她披上——這是他第二次解衣服要給她披上了,第一次她婉拒了,說男女有別,但這一次她卻覺得可以,雖然兩人之間什麼也不是,但她心里怦怦跳呢,說不害臊也好,她就是想穿他的大髦。
大髦很暖,還帶著他的體溫,原本還有點發抖的姜吉時瞬間暖和起來。
身體舒服了,心思也活絡了,看著朱子衿那張好看的臉,想起他溫和的語氣,跟這陣子對她的盡心盡力,姜吉時決定不去想他說的「因為我們是朋友」這句話,人會做出違心之論,但時間不會,付出了時間,就代表那很重要。
朱子衿已經在她身上花了太多時間。
婚姻是兩個人搭伙過日子,歲月悠長,總能培養出感情來,如果是朱子衿,她覺得應該是可以好好過下去的。
就算是姨娘身分過門……但只要他不娶正妻就好了啊。
《紫簪記》上演的,賴生寵愛焦姨娘,于是一直不娶正妻,直到焦姨娘生了第五個孩子,賴家沒辦法,只好讓賴生把焦姨娘給扶正了……
慢著,姜吉時,你在想什麼?
你可是游姨娘的支柱,姜識文的希望,居然滿腦子想著嫁人,不應該——可是小娃娃多可愛,雖然她對姜啟文沒太多的姊弟之情,也不得不承認,智哥兒是可愛的,姜多金帶著琪姐兒跟妙姐兒回來時,她也會忍不住逗上一逗。
能成親有個依靠,生娃養娃,想想很美好啊,何況想想怎麼了,又不犯法。
姜吉時現在能理解鄭柳兒為什麼會執意想嫁給朱子衿了,不只是個依靠,跟朱子衿相處,是會越來越喜歡他的。
就像她剛開始只是高興找回小伙伴,加上這陣子找匠人,簽合同,調木材,跟畫圖先生討論新食堂的建造方式,朱子衿沒有一次不來。
他長得好看,氣質溫潤如玉,看多了,等時間一到,自然內心就怦怦跳了。
唉,美色果然有用,小時候她跟包子玩了兩年,都沒有這種感覺,現在他長大了,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很難讓人不喜歡……
就在姜吉時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輛雙頭青帳山水刺繡大馬車停了下來,帳簾一掀,露出一張猥瑣肥胖的面孔,不是秦湘生又是誰。
姜吉時看到他,就想到那日他一進門就把自己推倒在地,火蹭的一下就上來了,露出嫌惡的表情。
朱子衿更簡單,「滾。」
秦湘生跳了下來,「別這樣,我們一起長大的,老是看到我就叫我滾,我伯公好歹是五品秘書丞,這樣對我?」
朱子衿依然沒好臉色,「有事就說,沒事就滾。」
秦湘生也不生氣,「我車上有我家新產的珠茶,要不要上來嘗嘗?多次嫁接,現在成品就連邰老夫子都說完美,味道不比你家的六安瓜片差。」
朱子衿似笑非笑,「我家的六安瓜片是貢品,敢問邰老夫子從何處飲得?若是不曾飲得,又是如何比較口感差異?」
秦湘生啞然——其實邰老夫子只說了味道好,根本沒提朱家的六安瓜片,只不過他剛剛想踩朱家,所以加了一句,沒想到就被抓住語病。
可惡,這朱子衿的腦袋怎麼會這樣好使?
「我們朱家的六安瓜片是綠茶中的絕頂,你們秦家省點心,還是想想怎麼好好照顧你家的首日芽吧,我的白牡丹爭氣,你們秦家的首日芽要是不加把勁,三年後的白茶競貢,只怕還是我的白牡丹引領風騷。」
「你!」秦湘生明顯被激怒,食指指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好樣的。」
「比不過秦少爺吃喝嫖賭。」
秦湘生听了這諷刺之言,簡直氣炸,看到姜吉時披著朱子衿那件有名的白狐大髦,忍不住發話攻擊,「你什麼都好,就是品味不好,這樣一個拋頭露面的掌杓娘子也要?」
朱子衿神色一凜,「道歉。」
「我,我跟她道歉,她不是拋頭露面嗎?她不是掌杓娘子嗎?我說錯了哪一句話要道歉?」
「秦湘生,我給了你機會道歉的……」朱子衿語氣漸低,威脅性十足。
就見秦湘生胖碩的身體退後了兩步,想起他眾多令人生不如死的商場手段,吞了吞口水,然後道︰「姜姑娘……失禮了。」
「就這樣?」
秦湘生拱手,「姜姑娘大人大量。」
朱子衿露出勉強接受的表情,「沒事你就滾吧,放話的事情少做,三年後我們內務府見高下。」
「我剛買了一批異域舞娘,晚上要不要來我家見識見識?」
「不去。」
秦湘生踏著梯子上了馬車,然後又探出頭來,「那異域舞娘真的別有風情,連田大和那種書呆子都說好,你真不來看看?」
「不去。」
秦湘生嘖的一聲,「沒意思。」
他放下帳簾,馬車又走了。
姜吉時道︰「這廝真對你又愛又恨。」
「都是做茶葉生意,自然是認識的,不過他太喜聲色,又愛拿秘書丞伯公出來壓人,自然玩不到一塊去,他對你的輕蔑之言,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為那種人生氣,不值得。」
「我不會的。」做生意呢,每天找麻煩的客人要多少又多少,她要認真事事生氣,還真沒辦法開門做生意。
她早就習慣了,一笑置之才是最聰明的,何必為了刻薄的人懲罰自己。
朱子衿叮矚她,「下雪了,這就回去吧。」
「這大髦……」
「你穿著。」
「我太矮了,這大髦下襦都拖地了。」
「洗洗就好。」
姜吉時心想,天氣這麼冷,連大髦都給了我,還說當我是朋友呢?
好唄,朋友就朋友。
姑娘家還是要含蓄點,即使內心怦怦,總不能問他,你喜歡我不?
不過今天倒是挺高興的,因為啊,她發現自己——有點喜歡他。
姜家過了一個雞飛狗跳的年。
因為姜大富想把宋寡婦收房,汪氏大鬧了好幾天,後來姜老頭跟姜婆子發話,喜歡就當個外室,家里都沒地方住了,還收姨娘呢,姜識文過了年就十歲,總不能讓他去跟游姨娘睡,姜吉時,春桃擠一間屋,不像話。
姜大富不死心,又提了跟族長借錢蓋後院,振振有詞,等吉時嫁入朱家就有一大筆聘金可還,族長是肯,不過姜老頭跟姜婆子不願意——收姨娘又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情,何必跟人借錢,說出去都笑死人。
然而姜大富依舊不死心,又跟姜吉時開口,說只要六十兩就好,姜吉時當然一兩也不會給他——宋寡婦巧舌如簧,還沒過門就哄得姜大富這樣一心向她,等進了門,游姨娘還有好日子過嗎?
就這樣吵吵鬧鬧,直到大年初十。
姜吉時跟游姨娘在房中繡花,姜識文在一邊讀書,溫暖的炭火燒著,隔絕了窗外的大雪嚴寒,姜吉時心想,這就是這回過年最溫馨的一刻了,不然他爹一直為了六十兩跟她吵,有夠煩。
只不過這樣的寧靜也沒多久,外面就喧嚷起來,姜吉時心想,爹又在吵著要把宋寡婦收房嗎?她要不要先去把宋寡婦打一頓,打得她乖一點。
卻見汪氏慌慌張張進來,臉上狂喜,又是討好,又是急切,「唉喲,母親的好女兒,好吉時,快點到大廳來,有客人呢。」
姜吉時心里一跳。
會不會是……朱子衿來看她……
姜家對朱家可希罕了,只有朱子衿出現,汪氏才會出現這樣的神情。
他來看她……
那不是附近的人都知道了……
他……這樣還說只把她當普通朋友……口是心非,哪有人對普通朋友這樣好,過年呢,團聚的日子,何況朱家家大業大,都不知道多少親戚人情,听說大戶人家初一到十五,天天待客,早上一戶,下午一戶,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今天才初十,年還沒過完呢,他就來啦。
姜吉時心里竊喜,但表情還是很鎮定的跟汪氏行禮,「母親。」
汪氏笑容滿面,「不愧是我們姜家的女兒,吉時,你真行。」
「母親說笑了。」
「不說笑,不說笑,我真沒想到你本事這麼大,我們姜家要翻身就靠你了。」汪氏高興得鼻孔都撐大了。
上回見汪氏如此興奮,還是小汪氏生智哥兒的時候,當產婆那聲「恭喜,是個帶把的」聲音傳出來,汪氏也是瞬間鼻孔撐大。
汪氏愛財,數十年如一日,就連一文錢都要精打細算,看到汪氏的表現,姜吉時更確定了,是朱子衿沒錯。
算算也十幾天沒見,他想自己啦?
姜吉時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現在的心情,但就是很高興,想著這樣真好,雖然他不擅言詞,一句好听的話都說不出來,但她懂啊,一個人會在自己最忙的時候,無懼流言來看她,她對他的重要,不言而喻。
只要他看中她,給他當姨娘也是可以的。
姜吉時模了一下額上的疤,她向來不在乎這個,可是現在她突然有點希望疤痕淡一點,小一點,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夠大了,她希望差異能小一點……
「吉時,還楞著做什麼。」汪氏笑咪咪過來挽她,「到客廳啊,游姨娘跟識文也來,是好事呢,大家一起高興高興。」
姜吉時起身,忍不住看了一下黃銅鏡,裝扮太素了,頭上一支簡單的銀釵,深藍色的交領上衣跟同色馬面裙,黑色襖子,上面沒有任何刺繡,銅鏡雖然古老,還是映出她額角上的疤痕。
第一次,她想有漂亮的衣服穿,如果自己能穿上杏色,或者青翠的衣服,氣色應該好的多,她沒有頭飾,沒有耳環,連胭脂都沒有。
真想漂漂亮亮的見朱子衿……
話說回來,要是朱子衿只想見漂漂亮亮的人,早就成親了,以朱家的財勢,多的是美人示好……
算了,她就是這樣,他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喜歡的勢必是她身上的特質,而不是她的外在。
銀釵,黑襖,藍裙,這樣也行。
朱子衿,我來見你啦!
快到客廳時,已經听到姜大富呵呵笑的聲音,大聲得彷佛想讓隔壁听到一樣,「……您真是太風趣了。」
姜吉時就想,哇喔,能讓她爹那個無聊人覺得風趣,朱子衿是說了什麼?
汪氏掀開布簾,率先走出,姜吉時跟著出來——瞬間揉了揉眼楮。
不是,一定是看錯了。
但……自己才二十一,眼楮好得很……
可是,但是……
秦湘生怎麼會出現在她家?
不是朱子衿,是秦湘生?
姜吉時現在的心情就好像吃蜜餞龍眼,結果入口卻發現是蜜餞黃連一樣,期待與現實是兩端的反差。
秦湘生耶,他們又不熟,何況,他怎麼知道她家的?
秦湘生推過她,還輕蔑她是拋頭露面的掌杓娘子,她對秦湘生不只沒好感,還有很大的惡感。
于是走過去,「你來我家干麼,快走。」
姜大富嚇了一跳,好像她說了什麼不應該說的話一樣,「吉時,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這位秦少爺是上門提親的。」
姜吉時一楞,「提什麼親?多銀嗎?多銀不是已經跟蔡家交換了八字?」
「不是多銀。」姜大富笑吟吟的說︰「是你啊,女兒。」
姜吉時十分驚訝,「我?」
「是啊,你。」汪氏笑咪咪的,「唉喲,女兒,你原來跟秘書丞的佷孫也有緣分,秦少爺今日是特地上門提親的。」
姜吉時內心的火蹭得起來,毫不客氣,「秦湘生,你搞什麼鬼?」
秦湘生笑得囂張,肥肉在臉上不斷抖動,「古來說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剛剛已經得到了姜老爺跟姜太太的口頭允許,你祖父祖母也是同意的,等驚蟄過後,我就一頂粉轎迎你過門當貴妾。」
姜吉時轉過頭,知道自家爹不可靠,知道嫡母見錢眼開,但姜老頭跟姜婆子一直對自己不錯的。
秦湘生婬名在外,家里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何必賣女兒。
游姨娘看秦湘生那人品,頓時就不喜歡,「老爺子,老太太,求您們再考慮考慮,吉時……別的不說,留在家里還能幫忙賺錢呢。」知道說人情打動不了姜家人,所以游姨娘用銀子,銀子可以打動每個人。
姜大富沒好臉色,「有人問你了嗎?你閉嘴。」
「老爺」
汪氏見狀,連忙打圓場,「妹妹,你就听我們的,吉時是我們姜家的長女,我們不會害她,秦少爺是秘書丞的佷孫,你知道秘書丞多大的官,五品呢,再者這秦家之前也是皇商,生意那是頂尖的好,吉時過門又是貴妾,妹妹啊,你享福的時候到了。」
游姨娘著急,「求太太再想想……」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姜老頭開口,「不用想了,我作主,吉時驚蟄後過門。」
游姨娘一急,眼眶就紅了,姜識文一看自己姨娘哭泣,雖然是十歲的孩子也忍不得,「我姨娘又沒說錯什麼,祖父何以要這樣跟我姨娘說話?」
面對孫子,姜老頭的臉色好看一些,但也不算多好,「大人商量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
姜啟文心情好,面對生氣的弟弟也耐著性子,誰讓他是姜吉時的同母弟弟,自己自然要客氣點,「祖父別跟弟弟生氣,弟弟你也是的,姊姊都二十一歲了,能有這樣的前程可是老天保佑,你怎麼不替姊姊高興呢。」
姜識文道︰「那怎麼不把三姊姊嫁入秦家?」
就見姜多銀一臉害羞,「也要呢,一起過門,等大姊懷上孩子,就會給我開臉,我也當秦少爺的姨娘。」
姜識文啞然,這已經超出一個十歲孩子能應付的範圍。
姜吉時知道,姜家的人已經財迷心竅,于是直接面對主要原因——秦湘生。
她心里又驚又氣,自然神色不善,「秦湘生,你搞什麼?你又不缺姨娘通房,為什麼要這樣為難我?」
秦湘生欲起來,卻沒想到身子太肥,被椅子卡住,又用手頂了頂,這才順利從椅子上起來,「我高興。」
「我對你不會有好臉色,也不懂溫言軟語,這有什麼好高興?」
「老實跟你說吧。」秦湘生不懷好意的笑了,「只要能看朱子衿頭疼,我就高興,所以這才迎你過門。」
「這關朱子衿什麼事情?」
「關關關,我跟朱子衿認識十幾年,還不明白他嗎?他喜歡你,我先一步把他喜歡的人弄到手,到時候約他來家里談事情,再讓你出來給他倒酒,看到他想而不得,這樣豈不是很有趣?」
姜吉時罵道︰「你有病!」
「我有的是錢,不是病,只要能讓朱子衿糟心,別說只是娶個破相女子,就算你是男的,我也要了。」
「你跟他有恩怨,應該找他一較長短,娶一個女子當報復手段,算什麼英雄好漢。」
「我本來就不是英雄好漢啊。」秦湘生雙手一攤,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我的伯公是五品秘書丞,我私人的小庫房,有白銀五萬兩,至于我家的中饋,你不難想像有多少,雖然你進門只是貴妾,我還是會把排場給你,一千兩給你當安家銀,另外,你的兄弟如果有考中功名,也不用苦等吏部安排,我伯公可以幫忙——我的條件這麼好,你兄弟的前程都包了,你就別想太多了,你要是逃了,你的姨娘跟弟弟會被打斷腿的。」
姜吉時一凜,這秦湘生居然連她想逃都想到了。
姜大富嗯哼一聲,想假裝威嚴,但臉上就是討好,「吉時,秦少爺給的條件優厚,你也別說爹不疼你,你過門就是貴妾,與一般姨娘不同,何況還有多銀跟你作伴,自己的妹妹,總比外人貼心。」
一心愛慕虛榮的姜多銀馬上說︰「是啊姊姊,我們一起過門多好哪,姊姊你都二十一了,快點生了娃娃,給我開臉,我也想當姨娘,吃香喝辣過日子,還有啊,爹說了,知道你疼春桃那丫頭,春桃也跟我們一起過去。」
姜吉時皺眉,「蔡大郎呢?」
姜多銀瞥嘴,「我和蔡家不過也只交換了八字而已,都沒婚書,何況蔡大郎就是一般人,人品怎麼跟秦少爺比,嫁給蔡大郎,我要早起煮飯,還得幫忙賣魚,下午得洗全家衣服,上面除了公婆,還有太公婆要伺候,七八個弟妹要照顧,就是個幫生孩子的下人而已。」
「跟著秦少爺可不同了,秦少爺答應了,只要我伺候過了,不用等生兒子,馬上當姨娘,給兩個丫頭,去蔡家是伺候人,去秦家是給人伺候,我當然選擇去秦家,傻子才去蔡家呢。」
「可是蔡大郎對你一片心意,你之前也是有回應的……」
「我的傻姊姊,蔡大郎若是能娶公主,也不會娶我啊,不都是窮人互相遷就而已嗎,現在靠著姊姊能當秦少爺的姨娘,姊姊可千萬別說不,這關系著我們姜家的命運。」姜多銀振振有詞,「有了一千兩安家銀,我們姜家就可以翻身了,再者,大哥跟識文苦讀考試,我听說就算考上了,也得有人脈安排,這才有官做,現在秦少爺有秘書丞這條路可以安排,姊姊就算不替大哥想,總該替識文想一想。」
「是啊。」對姜吉時一向慈愛的姜婆子也開口了,「也不是把你送到別人家吃苦,秦家高門大戶,你能進去,是我們姜家修來的福氣,你可得好好伺候秦少爺,給他生個大胖小子,好報答他的恩惠。」
姜吉時腦門一下冷,一下熱,雖然知道姜家不像話,可是沒想到這麼不像話,明明是賣女兒還裝出一副「我為你好」的樣子。
解鈴還需系鈴人,姜吉時轉而對秦湘生道︰「我跟朱子衿之間什麼都沒有,你要他不痛快,不如好好發憤,兩年後競貢上贏他,這樣才能讓他不痛快。」
「那還得等兩年呢,多久啊,可是我只要收了你,馬上可以讓他不痛快,你說說,我是選兩年後呢,還是選兩個月後?」
「但你又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只是互看不順眼,互相討厭罷了。」
「我不在意誰喜不喜歡誰,我只在意能不能讓朱子衿糟心,他糟心,我就開心——你的食堂燒了,他不但幫忙找匠人,還怕你是女子吃虧,三天兩頭去幫忙監工,你知不知道見蕭大人一趟,他事後得送多大的禮?不知道吧,你以為事情就像表面那樣簡單?蕭大人見他,是他的面子沒錯,但蕭大人給紙條,那是看在事後會有禮物的分上,蕭大人正六品的官位,禮物可不能太寒酸。」
姜吉時楞住,朱子衿沒說,她也沒想到這個,原來一張紙條學問這樣大,朱子衿事後還得送禮?他什麼都沒說,她還以為只是一兩句話之間的事情……
「你也不用委屈,我對女人一向不錯,要是朱子衿將來還對你念念不忘,又跟我低個頭,我或許會考慮把你送給他,讓他撿破鞋也很有趣。對了,我剛剛說打斷你姨娘跟你弟弟的腿是真的,你別看我好說話的樣子,我秦家一向要面子,你如果敢跑,別說你姨娘跟你弟弟,你全家我都有辦法送進大牢里。」
汪氏唉喲了一聲,賠笑,「秦少爺說笑了,我們吉時怎麼會跑呢,那麼好的前程,求都求不來,還有多銀,也得請您照顧了。」
就見姜多銀討好,「還請秦少爺多多憐惜。」
秦湘生最喜歡看人低頭,姜多銀這低頭,他就樂了,輕浮的模了姜多銀的小臉,然後解下隨身玉佩賞了過去,就見姜多銀雙手接過,喜孜孜的。
秦湘生一臉得意,「我說話算話,吉時小姐是貴妾,多銀小姐是姨娘,貴妾安家銀一千兩,姨娘安家銀五百兩,真金白銀,轎子上門那日銀貨兩訖。」
姜老頭問道︰「那我家啟文跟識文的前程︰,…」
「放心,我伯公是五品秘書丞,跟吏部交代一聲,姜家公子要發派不過小事一件。」
姜老頭跟姜婆子都放心了——男孩才是家中的脊梁骨,女孩子家本來就要為家里犧牲,何況秦家富裕,吉時跟多銀是去過好日子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8:41
第七章請郡王當保媒
秦湘生走後,母子三人回房,氣氛自然槁木死灰。
游姨娘雖然疼愛姜吉時,但她一個姨娘,哪有說話的分,只能急得掉淚,一看到女兒就哭。
姜吉時內心窩火,還要反過來安慰游姨娘,「也不是馬上過門,距離驚蟄還兩個月,我再想想辦法。」
游姨娘不斷的捶胸口,「大妞,我的大妞……」
「姨娘別哭。」
「大妞啊……那個秦少爺一看就不是好人……為了讓朱二少爺糟心這才要你,將來還不知道要怎麼折磨于你……」
姜吉時不想進秦家的門,可是又無法一家三口逃,逃走之人沒有戶籍,沒戶籍不能買屋,不能買地,不能科考,不能做生意,孩子世代無名,識文一輩子都廢了,她不願意為了自己,就廢了弟弟一輩子。
她也不能提前把自己嫁出去,秦湘生說了,要打斷游姨娘跟識文的腿,除非嫁的是秦湘生惹不起的人物,例如……
姜吉時眼楮一亮,「姨娘,我出去一下。」
游姨娘紅著眼楮,「天氣這麼冷,你要去哪?」
「我去去,很快就回來。」
姜吉時去了朱家——她想到會見她,肯出手的人,只有朱子衿。
朱家門房還算客氣,幫她通報了,卻沒想到一個管事娘子回話,說二少爺早上接到江南急信,馬上就出發了。
姜吉時問什麼時候回來,那娘子卻說不知道。
能不能給個江南地址,方便她寫信?
管事娘子道,江南茶園四十幾座,她只是個下人,不知道二少爺要去哪里。
連問了幾個問題,那人的回答都很含糊,只是個管事娘子,把院落的下人管理妥當就是了,哪知道這麼多。
姜吉時說不出心中失望,想到兩個月後的驚蟄,又是一陣心煩。
就這樣漫無目的在街上走,一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姜家食堂那條街上——雖然朱子衿請到八個匠人來重蓋,但過年家家戶戶都休息半個月,那剛剛蓋好地基的地方又覆蓋上一層白雪。
原來以前寅正就起床煮粥的日子不算苦,要嫁入秦家才真的讓她有口難言。
朱子衿,你快點回來,我現在只能希望你要我了——進入朱家雖然也是前程未卜,但比起秦湘生,朱子衿可好了一萬倍不止。
姜家不是正常人,秦湘生都說看到朱子衿糟心他就高興,這樣竟覺得把女兒給他沒問題,然後還買大送小,連姜多銀一起打包了。
姜大富還是那個姜大富,年輕的時候靠爹娘養,老了想賣女兒求金銀,說來當男人真好,十三歲考上童生,就這樣游手好閑到現在,小時候的同儕不是考上秀才舉子,有了功名,就是認分去找個帳房的工作,只有姜大富,有好爹好娘好女兒,出生到現在,連個茶杯都沒洗過。
姜吉時失望的回到家,客廳的人已經散了,只剩下姜婆子,一面嗑著瓜子,一面喝著熱在小爐子上的茶,一看就知道在等她。
她勉強喊了聲,「祖母。」
姜婆子語氣溫和,「去哪里了?」
「外面走走。」
「是不是朱二少爺不見你?」
姜吉時見祖母已經猜出,便沒有否認,「他不在,去江南了。」
「吉時,祖母知道你喜歡朱二少爺,可是人家沒那意思,我們姜家也不能一直等著,現在有秦家這個大好機會,自然是把握當下。」
「他是沒說過,不過如果不喜歡我,何必為我做這麼多事情?」
她二十一歲了,不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下著大雪的天氣,他把自己御寒的狐裘大蹩給她,寧願自己挨寒也要暖和她,這麼簡單的道理如果她都不懂,那真白活二十一年了。
口頭上的喜歡誰都會說,行為上的喜歡那才叫無價。
嘴巴上說說誰不會,姜大富當年在游家村,甜言蜜語哄得游姨娘從了他,然後十年不管,要不是生病瀕死,被大和尚說缺德,只怕真把她們母女留在游家村一輩子。
姜婆子嘆了一聲,「男人哪,沒開口要你過門,說再多的事情都不算。」
「我不想進秦家的門。」
「我知道,但你是我們姜家的女兒,就得替整個姜家著想。」姜婆子招招手,讓她過來自己身邊坐,「姜家雖然不富有,但好歹有房,還有個小店。我嫁給你祖父時聘金才三兩銀子,我其實也沒喜歡他,長得不好,走路還一跛一跛,一個男人站起來還沒我高,可怎麼辦呢,家里弟弟要娶媳婦,沒錢,只能把我給賣了,我為了自己弟弟,那也是二話不說就嫁了。你進入秦家,只要啟文跟識文振作,將來也能科考當官,八品也好,九品也好,那都是官爺,到時候你有兩個官爺弟弟,在秦家後宅就算不是正妻,也沒人敢招惹你。」
「可是我討厭秦湘生……」
姜婆子一臉奇怪,「過日子跟喜歡討厭有什麼關系,有地方睡,有三餐吃,這樣的生活已經很好了,何況你還是貴妾,過門不用勞動,有什麼不好?」
「祖母有曾經很想見一個人嗎?」
「有,不過想念比不過飯碗,對我來說,弟弟跟肚子最重要,你也別想著情情愛愛,就算啟文對你不好,但識文總是你同母弟弟,你身為姊姊,自然要照顧他。」
「秦少爺我瞧著只是腦子不好使,打人那些應該不至于,你過門快點懷孕生孩子,有了寄托,日子就過得快了,你會發現不過轉眼孩子就長大,你要當婆婆,然後當祖母,然後連孫子都要娶妻,一輩子就這麼過了。」
「我不想這樣一輩子……」
「這樣已經算很好了,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讓春桃給啟文當姨娘,想給她一門她心甘情願的婚事,我答應你,你過門那日讓春桃也跟你一起過去。」
姜吉時知道跟重男輕女的姜婆子說不通——祖母心里還是有她的,想安慰她,只不過那些安慰沒用而已。
過日子怎麼會是一碗飯,一張床的問題,她寧願跟喜歡的人喝粥住破屋,也不想跟討厭的人吃山珍海味住在三進院子。
她實在無法想像這輩子跟秦湘生綁在一起。
原來,連獨善其身都是難事,姜家想把女兒壓榨出金條來。
如果能進入朱家,別說沒名分,就算當個丫頭她都願意——如果她是進入朱家,想必秦湘生沒那個膽去動游姨娘跟識文。
朱子衿,你在哪?趕快回來啊。
然而,一向對姜吉時不錯的老天爺,這次卻沒听到她的祈禱,她天天去朱家問,那門房都已經認識她,遠遠看到人就搖頭,表示他家少爺還沒回來。
元宵過後,太陽出得好,姜家食堂本來就不大,很快的又重新蓋好,姜家人卻說讓姜吉時別去工作了——馬上就要有一千五百兩的安家銀,去什麼呢,讓秦少爺知道了,還以為他們姜家刻薄他的貴妾呢。
就在雨水時分,一日姜吉時正在繡花,春桃進來,一臉奇怪的說︰「小姐,剛剛有人敲門說要找我。」
姜吉時一臉好笑,「找你就去啊。」
春桃雖然是買來的丫頭,但其實也是住附近,偶而春桃的親娘會來找,塞個零食什麼的,姜家人只是腦子不好見錢眼開,但不會喪心病狂不準人家母女說話,春桃的母親跟弟弟每個月都會來的。
春桃打開手掌心,里面有個打結的紙條,「她說自己叫做桔梗,是朱二少爺的人,這紙結要給小姐。」
姜吉時連忙拿過來,里面只簡單四個字︰別怕,等我。
沒屬名,沒落款,就算被別人拿走也不用解釋。
朱子衿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困境?他還在江南嗎?還是回到京城了?
姜多銀因為自己即將進入秦家當姨娘,很得意,炫耀得四周鄰里都知道,姜家覺得姜大富是童生,他們好歹算是讀書人,還是要有書香世家的樣子,所以最近不怎麼準姜吉時出門了。
姜吉時沒管,出去過一次,回來發現游姨娘跪在神桌前,兩個膝蓋都凍紫了——姜大富現在已經很好的掌握了控制女兒的方法,就是責罰游姨娘。
姜吉時氣得跟姜大富吵了一架,姜大富只是懶懶的說︰「你不出去,我自然不罰她,爹的好女兒啊,爹這不是為了你的名聲著想嗎?你都要進秦家了,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拋頭露面。」
姜吉時氣得整個人發涼,扶著游姨娘回房間,讓春桃趕緊去請大夫——她現在有五十幾兩積蓄,請大夫不用看嫡母臉色。
她不心疼錢,但心疼游姨娘的膝蓋。
別怕,等我。
這幾日的煩躁不定,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這四個字的當下,都好了。
既然他說別怕,她就不怕。
既然他說等他,她就等他。
時間過得很快,進入了雨季,一日雷聲隆隆,遠遠傳來悶天巨響,像是要把天劈開似的,整夜沒停過。
春雷響,驚蟄到。
「吉時啊,吉時!」汪氏大呼小叫的過來,「快點來客廳!」
「秦湘生?我不見。」她知道今天是秦湘生的媒婆上門的日子。
東瑞風俗,別說是貴妾名分,就算只是姨娘,都要有媒妁之言,雙方得打契約,若是正妻,就給聘金,若是貴妾姨娘,就給安家銀,男女義務都要白紙黑字寫下來,這是對女子的保障。
今天是驚蟄後第一個好日子,秦湘生的媒婆一定會上門。
唉,朱子衿,你再不來,等交換了八字跟安家銀,那就等同有了法律效力,即使王公貴族出馬,那也大勢難挽回。
「唉喔,不是秦湘生,是奉華郡王。」
姜吉時一楞,「奉華郡王?」
雖然她只是平頭百姓,但也知道奉華郡王的——兆親王的嫡長子,別說兆親王看重,就連皇上都很喜歡他,從小是太子伴讀,將來太子即位,那就是一代權臣,前途不可限量。
奉華郡王來姜家?
可她也不希罕啊,「那關我什麼事情?」
「唉喔。」汪氏擠眉弄眼的,「那不跟著朱二少爺一起來的嘛。」
姜吉時眼楮一亮,「朱子衿來了?」
「來了來了,說自己是茶商朱家,介紹了同行的少爺說是奉華郡王,母親雖然沒見過郡王,但那派頭一看就是,靴子上好大的夜明珠,可以當傳家寶的東西居然縫在靴子上,母親想都沒想過,快點出來。」汪氏笑咪咪的轉而對游姨娘說︰「妹妹就不用出來了,奉華郡王在,不方便。」
游姨娘也知道自己是下人,主人家來客,關下人什麼事情,姨娘就該有姨娘的本分,這樣沖上去跟主人討論事情著實不妥當,諷刺的是春桃反而可以跟著,她本來就是丫頭,丫頭跟著小姐,理所當然。
姜吉時听得朱子衿到來,心里已經放下了一半,「姨娘等我,我去去就回。」
姜吉時到了客廳,這才發現有多亂——朱子衿帶著奉華郡王上門,還有個駱官媒,然後秦家的媒婆也在,姓毛,是個私媒,人矮聲音大。駱官媒跟毛媒婆在爭執誰先到。
姜家眾人見兩個媒人上門,背後又都是大戶人家,又喜悅,又困惑。
姜大富道︰「兩位,別吵,別吵,我除了吉時,還有個女兒多銀,不如你們一人一個領回家可好?」
駱官媒雙手投腰道,「那當然不行,我們是來求娶姜家大小姐的。」
毛媒婆一擠,「姜大小姐早就跟我家秦少爺說好了。」
「誰說的,婚書有沒有,八字有沒有?」
「口頭定了,那就是有。」
駱官媒哼了一聲,「口說無憑誰不會?」
「姜老爺可作證啊。」
你一言我一語中,姜吉時隔著人看著朱子衿——他也正含笑的看著自己。
煩躁的心都定下來了。
媒婆吵媒婆的,朱子衿也不管眾目睽睽,直接朝姜吉時走來,略帶歉疚的說︰「我們朱家不只做茶葉生意,最近還做了海船,這趟南下除了茶園,還順勢出了海,到了鄰近海域的國家一趟,直到回港才收到消息,這麼慢給你答覆,不是故意讓你等著。」
「我明白。」
「但我一收到消息,就寫信給奉華郡王了,他答應當我的主婚。」
姜吉時乍听以為听錯,「主婚?」
「大妞。」朱子衿言詞懇切,「我要娶你當正妻。」
姜吉時心里大喜,但又有點遲疑,「我除了煮粥漬菜,什麼也不會。」
「我陪你一起學。」
「我比你大兩歲,額頭上還有疤。」
朱子衿伸手撫模她的疤痕,眼中有著憐惜,「說來,這疤痕還是因我而起……」
姜吉時有點不太滿意,「我不需要你報恩。」
「報恩有很多種方法,但不足以讓我娶一個人。」朱子衿道︰「跟你在一起那兩年,是我最無憂無慮的時候,跟你相認的這兩個月,也是我這幾年最快樂的時候,在跟你相認知前,我沒想過要成親,大妞,我想陪著你,也想要你陪著我。」
他說得十分誠意,加上五官好看實在佔便宜,姜吉時剛剛炸起的毛馬上被順平,「我只是個掌杓娘子,不後悔?」
「不後悔。」
兩人說話,剛開始沒人注意,後來姜大富首先注意到,然後駱官媒跟毛媒婆也注意到,接著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大客廳從吵吵鬧鬧你二言我一語變得安安靜靜,就听著他倆說著看似平淡,卻又飽含歲月浸潤的求婚誓詞。
不是一見鐘情,而是早在孩提時代就定下的緣分。
奉華郡王首先鼓起掌來,「好緣分,好緣分。」
朱子衿對姜吉時招招手,帶她到奉華郡王前面,「郡王,這位姜姑娘就是我要娶的女子,姜吉時。姜姑娘,這位是奉華郡王。」
姜吉時行禮,「民女見過郡王。」
「不用多禮。」奉華郡王大概快二十的年紀,「我跟子衿是朋友,姜姑娘就是我的弟妹,不是外人,無須行禮。」
姜家一听奉華郡王居然說「不是外人」,忍不住都吸了一口氣。
皇上的大佷子,兆親王的嫡長子,太子伴讀,這身分何等尊貴,居然跟他們家吉時說「不是外人」。
那不就是說,是自己人?
姜大富一楞,然後馬上笑開花,「唉喲,唉喲,爹的好女兒,乖吉時,不愧爹從小教導,真給我們姜家長臉。」
這這這真是意外的關系,他過兩天約同學出來要怎麼炫耀,奉華郡王跟我女婿可是稱兄道弟的關系。
汪氏想到兒子姜啟文的前程,馬上也樂了,「要的要的,郡王客氣,我們吉時可不能不懂禮數。」
姜多銀更是興奮,「正妻?朱二少爺要娶我姊姊當正妻?那我是不是也跟著姊姊?還是當個姨娘嗎?朱二少爺有貴妾了沒?」
「那自然是貴妾。」姜啟文接著說︰「姊姊當貴妾,你當姨娘,現在姊姊當正妻,你當然是貴妾。」
姜多銀樂了,這朱二少爺比秦少爺,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當然還是跟著朱二少爺好,何況還是貴妾呢,秦家背靠五品秘書丞,郡王爺是幾品?不管幾品,那都是皇家人,品級絕對比秘書丞還高,而且朱家還是茶葉皇商,六種茶葉的貢品都包了,這秦家去年丟了白茶,已經不再是皇商。
皇商又比商家好,看請來的媒人就不一樣,秦家請的是私媒,朱家請的可是官媒,等她進入朱家當貴妾,要天天吃龍蝦,吃鮑魚!
姜多銀越想越興奮,忍不住哈的一聲笑出來。
就見姜婆子點點頭,「多銀,既然是貴妾,就要有貴妾的樣子,不準再這樣嘻笑,不像話。」
「就是。」姜老頭接口,「未來夫君面前,不要這樣放肆,不然人家會以為我們朱家沒把女兒教好。」
饒是奉華郡王從小入宮,什麼都看多了,但看到這一家人順竿爬的速度,還是忍不住驚訝了一下,這天下居然還有比卓太尉臉皮更厚的人?
他跟朱子衿認識這兩年多,一直談得來,主要是合作布匹生意,前年雖然只小賺了八百多兩,但去年卻賺了三千多兩,銀子是個好東西,朱子衿說,等明年上了軌道,會更好——這世界上,交朋友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賺銀子,郡王為從一品,但朝堂給的俸錄卻很少,不做生意根本無法生活。
兩人合作,朱子衿出本錢,出腦子,出錢出力,他這個郡王出一張嘴,疏通各官府,方便行事,獲利五五分,因為有布匹生意這個聯系,他當然願意當朱子衿的保媒跟主婚,出一張嘴而已,再簡單不過。
退後一步說,朱子衿這人還是可以的,有讀書,有文化,琴棋書畫都懂,一手草書寫得行雲流水,從商是太可惜,不過誰讓朱家兩個弟弟不爭氣,朱家現在本脈旁支上百人,不能沒人撐起這個家。
他也想過朱子衿未來的妻子會是什麼樣的人,朱家府上有兩個表妹,一個朱老太太那邊的佷孫女祁香雲,一個朱太太的佷女鄭柳兒,他都在朱家看過。
祁香雲十分愛哭,一頓飯可以哭三次,他記得當時祁香雲說「表哥,吃點魚吧」,朱子衿冷臉說「我不吃魚」,祁香雲那眼淚說掉就掉,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十分令人倒胃口。
鄭柳兒善妒又無腦,明明是寄人籬下的孤女,卻自以為是千金大小姐,他們幾個男子在說詩論文,還妄想著過來平起平坐,哪根蔥呢,他是把朱子衿當朋友,但不代表朱家都是他的朋友,鄭柳兒不過讀過幾本書,就想在他們一群人面前賣弄才學,好顯得自己與眾不同,愚蠢。
他以前會覺得,無論如何都是自己的表妹,朱子衿收了房,給個姨娘名分,讓她們晚年有個依靠,也可以安慰朱老太太跟朱太太,但真的見過祁香雲跟鄭柳兒,他就覺得不可能了,王府隨便一個大丫頭都比他們倆好,要不是自己的妹妹年齡太小,不然他還想把妹妹許給他。
朱家有大戶的生活品質,又沒有官戶的爾虞我詐,雖然應酬多,但也沒听說哪家主母應酬太多生病的,朱子衿只是比較讓人猜不透,但不要太計較的話,日子是可以過得很不錯的。
然後前幾天收到朱子衿的急信,他還以為什麼大事呢——畢竟兩人合作布匹生意進入第三年,一個月三四次書信往來,都很一般,朱子衿會在書信中夾著上月的簡易出入帳,順道告訴他,哪批桑麻進了染紡,哪幾船貨要進入哪一州,他再飛信過去打點,然後等著分潤就好,急信?第一次看,結果大意外,居然是請他當主婚跟保媒,朱子衿信中隱約的說這趟南下買了一個瀕倒的染坊,可以把布匹生意擴到江南——主婚是正事,後面的提詞,就是許諾給的好處。
朱子衿是聰明人,他不講情,講錢。
講感情最傷感情了,講錢銀清楚明白,多好。
所以他身為奉華郡王,這才紆尊降貴到個童生家里提親——三分是看朱子衿的面子,七分看在將來的分成利潤。
話說回來,這姜吉時不知道何等人,京城商圈人都知道,朱子衿在商言商,也不曾見他為了事情這樣著急。
他知道朱家跟沈家合作海船生意,算算時間,朱子衿是命人快馬送信到他府里,他自己也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來——畢竟只是商人,騎馬打獵那是消遣,要快也沒能多快,送入王府的信是請武人專騎,一路換馬,日夜兼程,比起一般馬車能快上四五天。
這陣仗,居然只是為了提親。
且他的未來「弟妹」不是什麼國色天香,甚至額上有疤,不過朱子衿在面對她時,會顯現出一種名為溫柔的表情。
他沒見過朱子衿這樣溫柔。
朱子衿最多就是溫和,謙謙君子一個,對誰都不錯,但沒有對誰特別好,但他對這個姜吉時確實不錯,破了各種例,外人可能不太明白,但他明白。
「姜老爺。」毛媒婆道︰「您這樣不厚道,明明跟我們秦家說好,現在又拿不定主意,是覺得我們秦家好欺負嗎?」
姜大富楞了一下,賠笑,「當然不是,毛媒婆,你看我們姜家也就平民百姓,別人不欺負我們都萬歲了,哪有我們欺負他人的分?」
「那你今日說說,姜大姑娘歸誰?」
「這……」姜大富龜縮了,雖然跟奉華郡王當自己人很好,但秦家他也惹不起,不敢說不要,也無法說要,就像同時看到兩個金磚,偏偏只有一只手能抓,抓了這塊,另一塊就飛了,但他真舍不得啊,想把兩塊金磚都放在懷中,「我看這樣,駱官媒,毛媒婆,我現在兩個女兒,姜吉時,姜多銀,你們一人領一個回去吧,就單腳斗雞,誰斗贏了就先選,這樣最公平。」
姜多銀馬上道︰「我可以。」
汪氏賠笑說︰「多銀是妹妹,姊姊讓妹妹,多銀先選吧。」
姜婆子放下茶杯,「吉時是姊姊,姊姊先,我們是書香世家,長幼有序才是道理。」
姜吉時一臉尷尬——雖然知道自家人離譜,但沒想到能離譜成這樣,談婚事還單腳斗雞?
卻見毛媒婆馬上把右腳縮起,呈現單腳狀態,「好,斗雞就斗雞,誰怕誰?」
駱官媒卻道︰「我有保媒,何必跟你斗雞?」
「哈,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不用……」
朱子衿忍不住,「都別吵了。」
他聲音低沉,雖然不大,確有威嚇之效,吵吵鬧鬧的小廳堂頓時安靜下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雖然是大眼瞪小眼,但再沒人敢說話了。
就見朱子衿對著姜家長輩一揖,「晚輩城東朱家朱子衿,今日請奉華郡王當保媒,求娶姜家大姑娘姜吉時,秦家給的條件我都能加倍給,除了不需要姜多銀跟過門。」
姜大富猶豫,「那多銀的安家銀……」
「照給。」
「那就是說聘金三千兩,啟文跟識文如果有考到功名,會安排出仕?」
朱子衿點頭,「沒錯。」
姜大富看了看奉華郡王,就見奉華郡王點點頭,「本郡王作主。」
姜大富吞了吞口水,翻倍啊,吉時,爹的好女兒,于是雙手一揮,「我宣布,大女兒姜吉時許給朱家為正妻。」
姜吉時忍不住一笑——雖然過程荒腔走板,但結果是好的。
她忍不住拉拉朱子衿的袖子,「你可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以後我會好好學,你也得給我點時間。」
「放心,我不催你。」
姜吉時覺得有點害臊,胸口有種怦怦的感覺,不過短短兩三個月,已經體會了極怒極樂,然後是塵埃落定的安心感。
原本想著進入朱家最多當個姨娘,包子對自己可好了,給的是正妻名分。
想當年在游家村辦家家酒,她演的可是新郎官,矮小瘦弱的包子給她當新娘,沒想到長大後反了過來,在她人生遭遇大危機時,他出面了,請了更有身分的人出來,讓勢利的姜家馬上拋棄對秦家的口頭承諾。
正妻,這既令人忐忑,但又有點期待,他們的將來會是什麼樣子,雖然也是前程未卜,可她一點都不擔心……啊,不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包……朱子衿,你要娶我,你家人可知道?」
「不知道。」
姜吉時著急了,「你請了郡王當保媒,又請了駱官媒,萬一家人不允許,那……」
硬娶,會造成朱家關系緊張,沒人會好過,不娶,那等于是耍了奉華郡王一回,也是大大不妥。
朱子衿卻是一點都不著急,「老太太跟父親都不管我的婚事,我的母親只要我趕緊成婚,傳宗接代,對于媳婦沒有太多要求,放心吧。」
下海船接到信後,他除了派人送信給她跟奉華郡王,也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城,只是馬車再快,也是花了十余天。
最後幾天真的是遠志跟桔梗輪流駕車,不睡不停,這才勉強在驚蟄後的第一個好日子抵達,跟奉華郡王會合後就匆匆來到姜家,沒來得及回家先跟母親朱太太說一聲。
不過他不擔心,母親已經改變,不再要求門當戶對,只要求趕緊生孩子。
小時候的他們,一起笑,一起玩。
長大後的他們,一起前進,一起成長。
當然對女子來說,無論對方是怎麼樣的家庭,成親都會是人生的大改變,不過如果新人是包子跟大妞,他覺得他們可以攜手度過很多困難。
是他們的話……套句大妞打野兔時最愛說的話——「看我的,保證沒問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9:02
第八章成親三年抱倆
婚事就這樣定下來,只是中間還有個小插曲,因為朱子衿不要姜多銀跟過來,汪氏著急,脫口而出「如果不要多銀,那吉時也不過門」,然後當場被姜婆子打了後腦杓,命令她把話收回去。
汪氏看著哭哭啼啼的女兒姜多銀,又看了看婆婆兼姑母的姜婆子一副準備發怒的樣子,硬拗說自己是開玩笑的。
毛媒婆氣得要命,到手的媒人錢就這樣沒了,但在奉華郡王面前也不敢放肆,只能悻悻然的走了。
奉華郡王當然不會多待,親手替他們寫了婚約書,蓋上見證性質的郡王印章,這就打道回府。
朱子衿留著跟姜家人客氣了一下,姜大富拼命想打听朱家有多少財產,朱子衿只是迂回的說過得去,不會虧待姜家女兒。
中間汪氏見縫插針,不斷說姜多銀好話,奈何朱子衿都不想听。
姜多銀也不知道是戲曲看多了,還是自己想到的,突然撲通跟姜吉時下跪,求姊姊給個前程。
姜吉時固然有驚嚇,但也沒心軟——她自己一個人嫁到朱家都有很多事情要面對了,還帶個惹禍精?退後一步說,她也不想跟人分享丈夫啊。
就見朱子衿道︰「今日晚輩求娶,乃是真心誠意,只想夫妻二人白頭偕老,姜三姑娘切莫再說。」
他雖然才十九歲,但十二歲上開始談生意,言詞之間已經隱隱不由得人拒絕。姜多銀一怔,一方面沒臉,一方面失望,一個跺腳,往房間跑了。
姜家人除了汪氏,都松了一口氣——跟朱家多好的親事啊,千萬不要為了姜多銀,搞得大家不愉快。
然而這段在姜家小客廳發生的事情,很快的渲染開來,姜吉時就奇了,到底誰嘴巴那麼大,這事說出來秦家沒面子,秦家應該不會說,朱家也不是張揚的門戶,應該也不會講,到底是誰?
又奇怪,又疑惑,一日弟弟姜識文從學堂放學,給了她答案——渲染的不是別人,姜大富是也。
姜大富之前因為覺得自己即將成為大戶姻親,所以不去學堂,待那日訂婚之事塵埃落定,想想太得意了,又去了學堂,把過程炫耀了一遍,其中當然加油添醋,話越傳越開,這個加一點,那個添一點,姜吉時听到的版本已經變成朱子衿跟秦湘生為了她,在姜家大打出手,雙雙掛彩,還鬧到朝堂,皇帝在上,奉華郡王跟秘書丞針鋒相對,絲毫不讓,就為了姜吉時。
姜吉時都傻了,這什麼跟什麼啊,駱官媒跟毛媒婆的幾句口角居然演變成這麼夸張的後續,她爹到底為什麼要胡說八道啦。
但她也沒辦法解釋,跟誰解釋去,因為話就是姜大富放出來的,街坊會說,唉喲,就是她爹啊。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就在各式各樣荒唐的流言蜚語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姜家食堂已經重蓋好了,但這回連姜吉時都覺得自己出嫁前不要做生意為好,姜家想著馬上到手的三千兩,也不在乎那小地方了,就放著長蜘蛛網唄。
姜吉時現在在家里是太後一樣的存在,姜老頭姜婆子對她噓寒問暖,姜大富汪氏對她呵護倍至,就連以前對她大呼小叫的姜啟文跟姜多銀也不敢輕易招惹她,人生第一次覺得很暢快,她原本想作主放春桃回家去,又想春桃如果跟著她進入朱家,將來能許給管事或者帳房,比回家能嫁的人要好多了,便繼續把春桃留在身邊。
朱子衿天天寫信給她,有時候好幾張紙,有時候只有幾個字,只有幾個字她也不生氣,他肯定忙,這麼忙還寫信給她,那是心里有她了。
快到清明的時候,有一日姜啟文中午就回家,全家人奇怪——姜大富是沒望了,姜啟文還年輕呢,何況有有奉華郡王這個關系,考上舉子就有官做,這麼大的誘因,怎麼還不好好讀書?
卻見姜啟文一臉興奮,他听同學說朱家今年上貢的白牡丹品質比去年更好,被皇上用來招待外來使臣,那使臣本就醉心東瑞文化,這一啜更不得了,離去時主動跟皇上要求再賜與些好茶葉。
外國使臣求東瑞國之物,讓皇帝很有面子,皇帝嘉獎了內務府選物得當,以後白茶都不用競了,就這品白牡丹吧,內務府陳大人又趕緊派人告訴朱家這個好消息——皇上下金口不競白茶了,那以後朱家就是世代皇商。
姜啟文一听,哪有辦法繼續讀書,馬上到大街上去打听,飯館的說書先生已經講得口沫橫飛,那個外國使臣是多麼驚訝,那品白牡丹的滋味又是如何清雅。
姜吉時又替朱子衿高興,又替自己煩惱——朱家門戶那樣大,自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怎麼想都不太行啊。
就在她覺得婚事有點不太妙的時候,一日桔梗上門,領了個中年姑姑,說是來教她大宅禮儀的。
姑姑姓賈,在朱家待了二十幾年,朱家幾個小姐都是由她啟蒙。
桔梗很含蓄,但也說得明白,知道姜家小,實在也沒多余的屋子給賈姑姑住,所以賈姑姑每天已初來,酉正走。
姜吉時覺得包子真的是好包子,她才想到這問題,他也想到了,而且馬上替她解決。
賈姑姑知道她會寫字,每天都要她抄筆記,很多東西要記,譬如說,朱家的階級,官商關系,逢年過節的禮物來往,朱家在現在家族的地位,未來婆婆朱太太身體不太好,媳婦得多費心。
朱老爺有兩個庶弟,都已經分家了,長子朱子海九歲病故,三子朱子沛只是普通沒出息,四子朱子宣是相當沒出息,之前花了五千兩買個花魁的初夜,被禁足到現在,朱老爺沒有打算放出來的意思,許姨娘天天替兒子求,也是沒辦法。
大女兒朱婉兒已經十六了,瞧不上商戶,瞧不上八九品門第,一心想嫁給五品以上的家族,朱太太實在沒辦法,後來也懶得替她張羅,婚事就這樣耽擱下來。
朱婉兒底下還有兩個妹妹,朱珂兒跟朱嫣兒,三個小姐都是庶出,朱婉兒好一點,生母是許姨娘,朱珂兒跟朱嫣兒的母親因為只生下女兒,到現在都只是個通房。
朱子沛已經成親,娶的是何家小姐,何氏前陣子剛剛被診出有孕,所以最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養胎。
朱子沛有個庶子叫做德哥兒,是白姨娘生的,不過白姨娘被送去鄉下,德哥兒現在是個叫做秋菊的通房在扶養。
朱家還有兩個表小姐,一個叫做祁香雲,一個叫做鄭柳兒。
祁香雲是朱老太太那邊的佷孫女——祁家沒落,朱老太太想幫娘家一把,只要朱子衿娶了祁家女子,有朱家這個姻親,祁家還能維持二十年的面子,祁家最漂亮的女兒是祁香雲,于是就被送過來了。
祁香雲原本不願意,听說那表哥病弱呢,還被送到江南養病,沒想到見到朱子衿時,一眼就定住了,就算不為了家族著想,也想嫁給他,于是找了個好日子,就從祁家搬到朱家,現在跟朱老太太同住松柏院。
鄭柳兒是朱太太那邊的佷女,從小的願望就是嫁給表哥當正妻,但大表哥朱子海已經有了娃娃親,就把目標放在二表哥朱子衿身上,雖然中間分隔兩年,但鄭柳兒心思不減,朱子衿病弱時都願意嫁了,何況療養回來健康萬分,鄭柳兒就更要嫁了。
賈姑姑說,朱老太太逼得緊,朱太太也會逼兒子,幸好二少爺扛得住,因為在她看來,這兩個表小姐都不行,小鼻子小眼楮,二少爺是將來要當宗主的人,她的妻子會是宗婦,宗婦得有宗婦的器量,不能笨,但更忌諱裝聰明。
姜吉時的筆記寫了厚厚的一疊紙,越寫越心驚,想著,自己有辦法嗎……但賈姑姑說,朱家已經算很簡單了,只要有心,當朱家的媳婦不難。
每次她覺得怕怕的時候,晚上接到朱子衿的信,突然之間又不怕了。怕什麼,她可是游家村所向無敵的大妞啊,朱家的人就算再厲害,難道還能吃了她不成?何況,包子會幫她的,看,他不是把賈姑姑送來了嗎?
別怕,大妞,你可以的。
朱子衿似乎知道她的不安,信每天都不會斷。
既然已經有了婚書,成親之前就不宜再見面,不然會惹人笑話,姜吉時是不在乎笑話的,可是現在她關系著朱家,她在乎朱家的名聲。
谷雨後的第一個好日子,朱家終于正式上門提親了。
姜吉時有點忐忑,門戶差異大,怕朱家不接受,也怕朱家人自己不出現,只派一個親戚代表來提親,如果是這樣,自己還要嫁過去這個不歡迎自己的家嗎。
意外的,朱家的宗主宗婦來了,朱子衿的父親朱老爺跟母親朱太太都來了,朱老太太年紀大,身體微恙,所以沒有出現。
姜吉時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朱子衿,覺得他又更好看了些,事業成功讓人神采飛揚,朱子衿雙眼清明如湖水,嘴角帶著隱藏不住的笑意,走路背挺腰直,更豐神俊朗。
還是很難想像當年那個瘦弱的包子變成現在這樣,但緣分好奇妙,十年,從江南到京城,他們又遇見了,虧得她記憶好,在馬車上認出那個菩提子,不然只怕再賣十年粥,她都不會知道賞錢大方的朱二少爺就是當年的小伙伴。
姜吉時今年二十一,朱子衿十九,都是大齡了,兩家人的煩惱也都差不多,談起來倒有點和樂融融的意思。
朱太太的表情很疑惑,似乎是不懂兒子為什麼要娶個破相女子,但兒子終于要成親了,也是好事,朱子沛的那個德哥兒真是可愛,媳婦過門最好趕快懷孕,她也想嘗嘗當祖母的滋味,小嬰兒又香又白,只是想像一下,心都軟了。
于是在姜吉時行禮時,朱太太褪下了翡翠蠲子給她,經過賈姑姑的教學,姜吉時已經知道要雙手接過,並且馬上戴上,這才表示尊重,千萬不能推辭。
然後朱太太突然伸手模了模她裹在冬衣里的腰跟,然後笑容滿面的說︰「好孩子,這樣剛好,可別為了成親節食,太瘦不好。」
姜吉時啞然,她最近壓力大,吃胖了……看來朱太太是對她長的那圈肥肉很滿意了。
朱家的聘禮是布匹六卷,茶葉六斤,香料六盒,蠟燭六枝,冬瓜餅六兩,紅紙六張,象征六六大順,至于聘金則是說好的三千兩。
姜家的嫁妝是小火龍,百子被,蓮花枕套,南北貨,大餅,子孫桶。
比是完全不能比,姜家人臉皮厚,不覺得有什麼,朱家人也很鎮定,彷佛兩家家世相當,姜吉時知道,朱子衿肯定出了不少力氣,不然正常人一听到這樣的聘禮跟嫁妝,早就跳起來開罵了。
姜家想早點拿到聘金,朱家想趕快抱孫,對于婚事的日期倒是有志一同︰快。
隨行而來的辦事先生挑了八月一個好日子,天氣涼爽,新娘也比較不辛苦,準備時間只有五個月,雖然有點緊,不過錢多好辦事,朱家真的什麼都不在意,喜服買現成的也沒問題,總之快點過門就是了。
那天在好時辰結束前,朱子衿總算繞到她身邊,「等我娶你。」
姜吉時含笑,「好。」
「還有一件事情跟你說。」
「我听著呢。」
「我的白牡丹很受到皇上喜愛,被選為送往鄰國的禮物,以後白茶不用競,年年都是我栽植的白牡丹。」他忍著沒在信上說,就是想親口告訴她。
姜吉時抿嘴一笑,沒跟他說自己早知道,而是像小時候一樣,跟他比了個拇指,「以後也要繼續這麼出息。」
「那是一定的。」
姜吉時忍笑,就見朱子衿苦苦壓抑的得意,自己還是多夸夸他,「真厲害呢,出身皇商世家是長輩的本事,十八歲當上皇商是自己的本事,現在不只內務府,連皇上都點頭了,以後不競白茶,可是京城頭一回。」
「那是。」
這消息太好,饒是朱子衿這樣不喜歡炫耀的人,也是忍不住高興的。
祖母原本很反對的,後來他說,兩人一寫婚書才幾天,就有這樣一個好消息,可見姜大姑娘旺夫,祖母一向的迷信在這時候總算有了正面作用,這才不再反對。
至于他爹當然是不反對的,只要世家世清白的好姑娘,那就行,家境一般?沒關系,我們朱家有錢,何必去計算什麼聘金嫁妝。
然後他母親很高興,再三問他是結實的姑娘家吧,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吧,什麼?真是那個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也好,勞務的女子身體壯實,孩子更健康。
事情就這樣定下。
兩家忙了起來,事情一多,時間就過得快。
春末,雨季總算結束。
端午,包粽子,拜祖先。
夏天真的到來,每天都很悶熱。
然後立秋,總算清爽了些。
過了處暑,天氣轉涼。
姜家忙得陀螺一樣的五個月,姜大富懶散得不像話,姜家已經完全放棄他了,主力都放在姜啟文跟姜識文這兩兄弟上——考上秀才,考上舉子,讓奉華郡王安排前程,這樣姜家就可以變成官戶,听說官家夫人可以享誥命,姜老婆子,汪氏,小汪氏都幻想自己穿著誥命服的樣子,樂不可支。
終于,到了八月一日。
朱姜聯姻,大喜。
姜吉時一早被叫起來拜祖先,就是全福夫人給梳頭,唱了十梳歌,祝福新人身體健康,白頭偕老。
然後就在房中等,只听得外面一陣喧鬧,迎親隊伍來了。
姜啟文背了姜吉時到客廳,雖然蓋著紅蓋頭,姜吉時還是听得出來賓客非常多,因為從余光都可以看出人總共里外站了三層,听說連姜家九族都來了,真要命,平常不來往,一知道她嫁得好馬上過來認親戚,這到底是……
媒婆把牽紅放在她手中,她知道牽紅的另一端是朱子衿——從今天開始,就是她的丈夫,他們將禍福相倚,休戚與共。
她的一輩子都要跟這個人綁在一起。
小時候玩家家酒,他們拜過無數次堂,真沒想到有一天會正式的,真正的拜堂。
媒婆推了推兩人,兩人朝著姜老頭,姜婆子,姜大富,汪氏下跪,磕了頭。長輩們說了一些場面話,朱子衿一一允諾,然後攪著她站起來。
朱家的是八抬大轎,姜家的小巷子進不來,姜吉時由姜啟文背著,要背上花轎,放了鞭炮,潑了水,女方這邊才算完。
姜吉時這時候不得不佩服姜家祖傳的厚臉皮——三十幾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從兄弟堵在門口,要新郎給銀子這才放新人過小巷,還美其名為鬧喜。
姜吉時很想從姜啟文背上下來,自己打出一條路,但想著親戚跟鄰居都看著——她是不在乎顏面,游姨娘跟識文還要在這邊繼續生活。
就听見一個大娘子的聲音,「各位哥哥弟弟,一人拿一個荷包,沾沾喜氣。」
丟臉。
總算上了花轎,又听見放鞭炮的聲音,轎夫一聲「起」,她就感覺自己被抬了起來。過門很不容易,她被顛了大概一個時辰,這才再度听到鞭炮聲。
眾人歡呼著,新人來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然後被送入新房,朱子衿交代了她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然後就去了。
姜吉時一個人坐在灑滿棗子,花生,桂圓,蓮子的床鋪上,她的陪嫁只有一個春桃,她忐忑,春桃更忐忑。
後來賈姑姑出現,給她介紹了一個岑娘子,說是照顧二少爺起居的管事娘子,岑娘子說,二少爺吩咐了讓二少奶奶吃飽,別餓著了。
大喜之日,也不好端什麼飯菜,就端了一大盤的四喜餃子,姜吉時一早起來到現在確實也餓了,就把一盤餃子吃個乾淨。
就這樣無聊的坐著,到了下午,也沒朱家女眷進來看她。
奇怪雖然奇怪,但老實說也輕松不少,她自己成親都緊張得要命,這時候還要應付那些女眷,肯定沒辦法。
就這樣到了夜幕低垂,一陣放肆的喧鬧之聲由遠而近,姜吉時又是害羞又是緊張,心想朱子衿過來了。
格扇一下被打開,嬤嬤的聲音傳來,「快,把二少爺扶到床上。」
姜吉時一把抓下蓋頭,站了起來,「怎麼了?」
「回二少奶奶,二少爺喝太多,醉倒在宴席上了。」
「快點,把他扶上來。」
兩個下人架住人高馬大的朱子衿,七手八腳把人放到喜床上,喜床上還有蓮子桂圓等物,他大概躺得不舒服,申吟了一下。
姜吉時想,怎麼醉成這樣,連醒酒湯都沒辦法喝的樣子。
想想也沒辦法,「我來照顧就好,你們下去吧,把門帶上。」
「是。」
新婚之夜,新郎卻醉得不醒人事,哎。
話傳出去,搞不好就變成新郎對她不滿意,所以喝醉逃避……
姜吉時伸手去替他解喜服,手才剛剛踫到腰帶,突然就被握住了,她一怔,下意識的去看朱子衿的臉,卻見他睜開眼楮,一臉笑意。
「你沒醉?」
「裝的。」朱子衿握著她的手,「不然無法脫身。」
喜燭搖曳,襯得他的臉分外柔和,姜吉時突然有點不好意思,想抽回手,他卻握得更緊,「大妞,你現在是我的娘子了。」
「嗯……」
朱子衿坐了起來,在她措手不及的時候,就在她左臉上親了一下。
姜吉時心里砰的一聲,下意識搗住了剛剛被親的地方,只覺得又熱又燙,也不是不舒服,就是耳朵熱。
「大妞,你也親我一下。」
「我……親你?」
「對。」
看到朱子衿一臉期待,姜吉時慢慢靠過去,突然又覺得害羞,忍不住轉頭,「不行,我做不到。」
「噗。」
「別笑,我們女子又不像男子……」
「不是笑話你,我覺得你真可愛。」朱子衿捏著她的下巴,這回在右臉的地方又親了一下。
姜吉時兩邊的臉都被自己捂住了,「你……怎麼一直親我……」
「我心里高興。」
「……」姜吉時說了幾個字,聲音如蚊,細不可言。
「你說了什麼,我沒听清楚。」
「我……也……」
「什麼?」
姜吉時豁出去,「我也很高興啦!」
朱子衿笑出聲,「過來,給你看個東西。」
左手牽著她的手,右手拿起蠟燭,就到屏風後的小書案,上面放了個盒子,盒子不大,燭光掩映下,仍看得出木盒色澤光亮,看得出來主人是很珍惜的。
可是朱子衿給她看個盒子做啥呢?
她正在奇怪,卻見他打開盒子,拿出了一個東西——一方小手帕。
在朱子衿的眼神鼓勵下,姜吉時接過那塊小手帕,打開,一般的棉布,繡的是玲蘭花。
姜吉時奇怪,雖然已經很久沒見,但她還是記得,這是自己的手帕,「怎麼在你這里?」
「你給我擦眼淚的,後來我沒還你。」
「我給你擦眼淚?」姜吉時更奇怪了,包子小時候是愛哭沒錯,但她也很珍惜自己的手帕,每次都是直接用手幫他擦的……
慢著,她好像想起來了。
那日包子被三個乞兒欺負,她沖上去打人,其中一個乞兒拿了塊不小的石頭就往她頭上砸,她被打得血流滿面,三個乞兒一看,怕得一哄而散,包子撲上來抱著她。
「大妞,你別死!」
她自己都很驚訝怎麼流這麼多血,但包子實在哭得太慘了,拼命嚎,眼淚鼻涕都出來,她大概是太不忍心,所以拿出了自己唯一一條手帕給他擦眼淚。
她的疤痕就是那次受傷留下的,可是她沒怪過包子,要怪,怪打她的乞兒。
想到他把她的東西留了這麼久,內心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用這樣留著。」
朱子衿只是笑著拿出第二個東西——紅線菩提串。
這她記得,是他們的離別禮物。
他們對分別都很重視,所以都送了東西留念。
姜吉時有點抱歉,「你送我的金蠲子給當了,我姨娘生病,沒辦法……」
「能幫得上忙,挺好的。」
然後他又拿出一片枯葉,枯葉是有一次他們玩拜堂游戲時的婚書——這她真的怎麼樣都記不得了,鄉下孩子都是隨地撿東西替代,這片乾掉的樹葉居然曾經是他們的婚書?不可思議。
還有一幅長生畫牌,他說這是觀音廟的廟會時,他們一起排了好久的隊,這才拿到的。
這姜吉時有印象,那年龐員外花錢請人做了三百幅長生畫牌,說是念過佛,開過光,放在家宅中,可保佑孩子無病無災,眾人一听念過佛,還開過光,這當然要去請回家啊,當大家想的事情都一樣的時候,就只能比誰比較能排隊了。
他們一群小蘿卜頭可是大清早就跑去,當然也順利拿到了,人人都樂得很……
可是她不是很細心的人,拿回家沒多久,就不知道放哪去了,沒想到朱子衿到現在都還留著。
這小盒子,都是跟她有關的東西。
姜吉時心里暖暖的,從剛剛被親的怦怦心跳中,變成一種柔軟的感覺。
未來不可知,但她現在覺得勇氣十足。
不安消逝,她現在對未來滿是期待。
「我們先喝合誓酒。」
朱子衿獻完寶,拉著姜吉時就往桌子邊走,桌面是兩片剖半的乾葫蘆,他在兩個葫蘆瓢中倒了酒,然後端起來——葫蘆身中有紅線系著,不能隔著太遠,兩人靠近,繞過雙手,然後喝了葫蘆瓢里的酒。
姜吉時沒怎麼喝過酒,只覺得這酒味香甜,好喝得很,正想再喝第二口,朱子衿卻把她的葫蘆瓢拿走了。
「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我是裝醉才逃過他們敬酒,可別我逃了,你卻真的醉倒。」
姜吉時低下頭,忍不住臉紅——以前覺得自己是扛起姜家的一家之主,早沒了女兒姿態,今日成親這才發現,還是害羞得很。
朱子衿牽著她的手到床邊,拉過她的手模自己的扣子,「娘子給我解衣服,然後我給娘子解衣服,可好?」
歲月攸轉,不知不覺三年過去。
姜吉時生了兩個女兒——朱滿,朱梅。
第一胎是入門兩個月就懷上,朱家從朱老爺跟朱太太夫妻都很喜悅,馬上把她叫去,嘉獎了一頓,嘉獎的內容也很實際,朱老爺給鋪子,朱太太給銀子。
最樂的就是朱子衿,她都不知道人可以自戀成這樣,拼命夸自己好厲害。
當然,姜吉時開始經歷不知道是男胎還是女胎的憂慮,朱家這樣子,勢必是要個男孩的,但朱子衿說,大妞生的都喜歡。
十月懷胎,生下了滿兒。
公公婆婆雖然失望,但態度也還好,產婆倒是會說話,先生女,後生男,姊姊帶弟弟。
朱太太原本想把孫女命名為招弟,被朱子衿給阻止了,出生的時候是滿月,那就叫做滿姐兒。
姜吉時很喜歡,滿,圓滿,希望這孩子一生圓滿。
然後大概過了一年,又懷上,朱家全家緊張,然後又是個女娃——全家只有朱子衿跟姜吉時為了這孩子高興。
朱子衿取名為梅姐兒,親熱得很,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是找妻子,拉拉手,說說話。
院子中的下人都已經見怪不怪了,二少爺在外面是很清冷的,但回到院子看到二少奶奶,那馬上熱情如火。
朱子衿跟妻子說完話,就是抱抱滿姐兒,抱抱梅姐兒——雖然女娃不值錢,但那可是朱子衿的嫡女,朱子衿寵著呢,誰敢怠慢。
姜吉時覺得日子還是可以的,雖然祁香雲跟鄭柳兒很煩,但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祁香雲膽小愛哭,曾經不只一次上院子找她這表嫂「談心」,然後總是會以哭泣收場,老太太會很不高興。
朱老太太本就偏愛自己的佷孫女,加上對她這孫媳婦不滿意,有時候會叫她過去罵一頓,但姜吉時被汪氏罵了十年,根本不怕罵,只要不打她,其他的都好說。
至于鄭柳兒膽子比較大一點,來找表嫂「談心」時會針鋒相對,但某種程度來說,姜吉時的存在讓鄭柳兒出了一口氣——自己跟祁香雲拉鋸多年,總怕表哥娶了柔弱的祁香雲,現在自己得不到,但祁香雲也得不到。
而且三年前自己讓人火燒姜家食堂,被表哥送上山住三個月,一日兩餐,沒有下人,她連洗臉水都要自己打,洗澡更別說,因為她沒力氣打水,足足有三個月不曾洗澡,自己都覺得自己臭氣沖天,三個月,她瘦了十幾斤。
她雖然很討厭姜吉時,但要說做什麼危害她的事情,卻也是萬萬不敢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9:24
第九章生不出兒子的壓力
大雪紛飛。
庭院里百花凋謝,只有紅梅綻放,為銀妝素裹的院子添上一點顏色,空氣中暗暗幽香,照說應該有人替它寫詩畫畫,但實在太冷了,並沒人有心欣賞。
京城的冬天,天寒地凍的冷。
姜吉時抱著六個月大的梅姐兒,旁邊靠著一歲多的滿姐兒——兩個女兒是她的心肝寶貝,沒生孩子前都不知道孩子這樣可愛。
滿姐兒像朱子衿多些,至于梅姐兒就像自己多些了。
真神奇,小孩子會長得跟爹娘這樣像,尤其滿姐兒睡著時,鼻子會一動一動的,雙手握拳且伸出被外,那跟朱子衿睡著時一模一樣,雖然已經看了一年多,姜吉時還是覺得很神奇。
「二少奶奶。」岑娘子進來高興道︰「二少爺回來了,先去見老爺,說等會過來。」
姜吉時一喜,「知道了。」
今年初的紅茶競貢跟上回一樣,由朱家以一品「雲南滇紅」拔得頭籌,明年一月是黑茶競貢,朱子衿半個月前特意下江南,為的也是家族生意。
滿姐兒抬起小臉,「娘,爹爹回來了?」
「是啊。」
「那怎麼不先來看我們呀。」
姜吉時對女兒那是滿滿耐性,「爹爹跟祖父有正事,當然是正事要緊。」
「那我們不算正事嗎?」
「娘把你當正事,好不好?」
說完,把梅姐兒放在踏子上,伸手去撓滿姐兒癢癢,滿姐兒一下笑了起來,躲來躲去說好癢,但又不肯離開母親身邊。
兩母女玩了一會,梅姐兒突然哭了,姜吉時一聞,梅姐兒拉了臭臭,連忙叫丫頭拿溫手巾過來,抱著梅姐兒去耳房,親手給她換了。
院子的下人都已經習慣,這二少爺跟二少奶奶,就是親手照顧孩子,連奶娘都不請,自己給喂飯,自己給洗澡,自己給哄睡,雖然不像大戶人家,不過這樣養出來的孩子跟爹娘很親。
抱著梅姐兒回到臥房時,格扇開了。
伴隨著一陣冷風進來的是朱子衿的聲音,「我回來了。」
滿姐兒喊了一聲,「爹。」
然後就爬下床鋪,小腳奔到屏風外。
就听到朱子衿說,「爹身上冷,別過來。」
然後听得滿姐兒嚎了一聲——姜吉時想也知道,滿姐兒一定馬上撲上去,但朱子衿從朱老爺的書房到這里,走了一段路,全身都是冰的,滿姐兒肯定被冰到了。
「過來,跟爹烤烤火。」朱子衿道。
果然。
又過了一會,他這才抱著滿姐兒進來。
夫妻相見,自然有一番喜悅。
朱子衿模模梅姐兒的頭,但梅姐兒才六個月大,快一個月不見爹,已經把人忘了,此時突然被模頭,整個人僵住,然後往母親身後滾過去求保護——還不會爬,只能滾動身子。
這不是朱子衿遭遇的第一回,以前滿姐兒也這樣對過他,心里知道沒辦法,孩子還小,又一個月不見,會忘記也是正常。
姜吉時伸手把梅姐兒抱過來,問朱子衿道︰「這次去江南可順利?」
「不錯,茯茶都生得挺好,明年黑茶競貢,我想把千兩茶跟茯茶一起送上去。」
皇室的商品競貢那有一定的規則,今年競貢白茶跟紅茶,但白茶已經在兩年前由皇帝親口下旨,固定由朱家貢白牡丹,所以今年只有紅茶競貢,一共五十幾家投競,照例由朱家的雲南滇紅拿下。
至于明年要競貢的黑茶跟黃茶,現在的貢品分別是黑茶的千兩茶,黃茶的君山銀針,都是朱家茶葉。
特別處在于上貢的千兩茶是朱老爺培育出來的品種,朱子衿今年打算把父親培育的千兩茶,跟自己培育的茯茶,一起做黑茶競貢,萬一茯茶勝出……雖然一樣是朱家茶,但感覺上有點怪怪的。
姜吉時想想,「這樣……父親會不會覺得……」
朱子衿笑說︰「這你就不懂男人了,青出于藍乃是人生樂事,爹還說要讓母親上寺廟點煙花,希望由我的茯茶勝出。守成,那是先人出色,創新,那才是自己的本事,年輕一輩的本事越大,家族氣勢就越旺,對生意可是大大的有幫助,你想,守著祖宗鋪子的二代,跟自己開鋪子的二代,哪個聲望更好?」
「爹不介意就好,我覺得錢財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和樂那才重要。」
平心而論,朱老爺算是好公公了,兒媳婦連生兩女,婆婆朱太太都時不時暗示她要給丈夫納妾,朱老太太更是三不五時叫她過去罵,倒是公公一句話都沒說,對滿姐兒跟梅姐兒也算不錯。
夫妻二人說了一會生意的事情,朱子衿叫來岑娘子跟春桃,讓她們把滿姐兒跟梅姐兒抱去耳房,明顯是夫妻要說話,岑娘子跟春桃自然手腳很迅速。
很快的,房間只剩下朱子衿跟姜吉時。
朱子衿一臉討好,「大妞,想我不?」
姜吉時就想笑,每次回來都這樣,每一次。
真不知道他性子怎麼會跟臉這樣不一樣,臉是清冷清冷的,可一旦房中沒下人,講話可就大膽得很。
饒是已經听了三年,還是內心怦怦。
「想。」姜吉時拉起他的手,「每天都想。」
朱子衿高興了,靠過來吻了吻她。
燒著炭火的室內溫暖如春,分別一個月,兩人自然是想對方的。
朱子衿親完,又伸手把她抱住,「以前覺得自己拼,成親之後才覺得那不算什麼,現在才叫拼,想給你,想給滿姐兒跟梅姐兒最好的,讓人人都羨慕你,不是嫁入高門,而是因為丈夫有出息。」
「你對茯茶把握這樣大?」
「七成吧,不過還得看點運氣。」
競貢的嚴格程度可不比科考低,各種防弊都做得徹底,皇帝的吃穿物品,內務府也沒人有那個膽接受賄賂,銀子雖然美,但人頭更美。
姜吉時真喜歡看朱子衿神采飛揚的樣子,她知道他是真心喜歡茶葉,這才有辦法承受那樣頻繁的舟車勞頓,她也想過要不要搬到江南,這樣他省事多了,但想想也不行——他是朱家的長子嫡孫,他若搬家,一定是舉家遷移,可朱老太太的娘家人都在京城,朱太太的娘家人也都在京城,她姜吉時的家人也都在京城,她們沒辦法跟家人分開。
她雖然不想姜大富跟汪氏,但她會想游姨娘跟識文。
姜識文去年已經考上童生,啟蒙晚,才讀了三年多的書就能考上童生,被夫子夸獎了,家里也熱鬧了一番。
唉,說到姜家真的是……一言難盡。
她幾次交代,不要做生意,不要借錢給人,不要去賭,她的聘金可保姜家三代無憂,偏偏姜大富好大喜功,耳根子又軟,朋友起就投資,今天這個朋友蓋客棧,明天那個朋友蓋青樓,短短三年,居然就去掉兩千多兩,當然都血本無歸。
她回家探望游姨娘時,嫡母汪氏來找她哭訴,她有什麼辦法?汪氏後來還要她保證,將來會照顧姜啟文跟姜多金,姜多銀,讓他們三兄妹衣食無憂,她保證個屁?名義上的家人而已,她只會保護游姨娘跟識文,其他的人落難,她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對汪氏說,她唯一能保證的是,如果汪氏對游姨娘不好,她有辦法讓出嫁的姜多金跟姜多銀都生不如死。
她听說朱太太以前很強調門當戶對,也是有其道理,彼此門戶相當,行事就不會離譜,因為今年六月多的時候,姜大富大概發現女兒的聘金去了三分之二,突然,真的是突然跑來朱家找朱子衿,說要投資朱家的茶葉,還要朱子衿多介紹郡王跟一些官家少爺給他認識,他想要多一點的人脈。
姜吉時在一旁听到都懵了,朱家茶葉做得好好的,又不缺錢,何必要你投資,何況你投資的錢還是朱家的聘金呢。
郡王跟官家少爺是路邊的路人嗎?這麼好認識?
丟臉。
那天姜大富跟朱子衿磨了很久,朱子衿好說歹說才把他送走。
姜吉時真的是覺得臉都沒了,還是朱子衿安慰她,總是你爹。
唉。
朱子衿模模姜吉時的肚子,她生了梅姐兒後,肚子始終消不下去,就一塊肥肉那在邊,朱子衿反而愛模得很。
「我們第三個孩子,就取叫朱茯吧。」
姜吉時笑著打他,「梅姐兒這才六個月大,就想到第三個去了?」
「茯姐兒,也挺好的。」
姜吉時大急,「是茯哥兒,我下一胎一定生男孩。」
「大妞,你別著急,哥兒姐兒一樣好,我又不是守舊的人,不用一定要長子嫡孫,你若舍不得女兒遠嫁,我們就招贅,我當家,我作主,誰敢說話?」
「朱家就靠你了,你不能沒兒子的……」
朱子衿一听,就知道是老太太口吻,大妞因為連生兩女,在這樣的家庭里自然是遭受極大的壓力,後宅之事,男人越管越亂,他只能多多勸慰,卻不知道老太太已經把大妞洗腦成這樣了——他不能沒兒子。
笑話,他們朱家也不過是商人,又不是有皇位要傳承,為什麼一定要有兒子?
抱著妻子,朱子衿勸慰,「老天若是不給我兒子,那也沒關系,我已經有兩個可愛的女兒,再來的孩子無論是男是女,那都是我的血脈,我喜歡就好。」
「我想……祖母幾次跟我說,讓我收了祁家表妹跟鄭家表妹……」
要問姜吉時,她自然十分不願意,但現實擺在眼前,自己的肚皮就是不爭氣,怎麼辦呢,老太太說,子衿大好男兒,總不能無後啊。要納妾她也是不願意,可心中有愧……
雖然滿姐兒跟梅姐兒可愛,但將來要嫁人的,就算招贅,也怕遇上白眼狼,姜吉時就听說過,包家給獨生女招贅了房姓男子,過了二十幾年,包老頭跟包婆子都過世,家里只剩下包娘子,房姓男子,以及包娘子生下的包大郎,包二郎。
房姓男子臨終前交代兒子包大郎,等包娘子亡故,讓包大郎改回姓房,記得祭拜房家祖宗,後來包大郎在母親過世後,真的改姓房,年年祭拜房家宗祠,卻是不去管包家宗祠長滿蜘蛛網。
這種事時有所聞,若是朱家招贅,又遇上這種事情,朱子衿這支就真的絕後,再也無人祭祀。
三年前,姜吉時死活不願帶姜多銀一起過門,因為不想跟人分享丈夫,但在歷經連生兩女之後,心態已經有了轉變,說矛盾也好,她真的需要朱子衿有一個兒子,他那樣優秀的人,該有個兒子繼承衣缽,把朱家茶葉更加的發揚光大。
祁香雲愛哭但人不壞,鄭柳兒對她不恭敬但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兩個表妹年紀都不小了,姜吉時知道,如果她願意喝這兩個表妹的姨娘茶,朱老太太跟朱太太會很高興的。
可是那就代表了朱子衿要跟表妹睡……這感覺……唉……不會說,她愛女兒,但朱家需要一個兒子。
總不能像楊姨娘說的,真的過繼朱子沛的兒子吧,朱子衿又不是生不出來,何必過繼弟弟的兒子?
是她太自私嗎?或者就像老太太說的,懷上滿姐兒時就該選幾個丫頭開臉,大家一起開枝散葉,朱家才能興旺……心里悶悶的……不舒服……
朱子衿好笑的捏她的臉,「讓我收了香雲跟柳兒?你這小臉還能更苦瓜嗎?不願意的事情不用勉強自己。」
姜吉時愁著臉,「我的臉很苦瓜嗎?」
「都苦出汁了,我要真收,只怕你要天天哭。」朱子衿笑著點點她的鼻子,「成親三年還會嫉妒,為夫甚慰。」
年前,一日難得清閑,又沒下雪,朱子衿帶了姜吉時出門透氣,他就是要告訴老太太,他們的感情好。
不管是祁香雲還是鄭柳兒出嫁,他都可以陪嫁大筆嫁妝,但要他收她們兩人當妾室,那是萬萬不可能,他在人前都必須是朱子衿,只有在大妞面前,可以做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傻包子。
也許是好天氣的關系,市集上頗為熱鬧,雖然路上有積雪,但只要不台風,天氣還算可以的,何況今天還出了太陽呢。
兩人在市集上並肩而行,在這個攤子買了波浪鼓,在那個攤子買了布老虎,又買了兩串糖葫蘆,夫妻一人一串,邊走邊吃,好不愜意。
朱子衿看著興致高昂的姜吉時,笑說︰「像不像以前?」
「我正覺得熟悉,好像什麼時候做過這件事情,你一說才想起來以前我們常去市集,只不過那時我們都只買吃的。」
「不知道賣糖人的有沒有出來。」
姜吉時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她第一次帶包子去廟會,包子真的是貴人不懂民間事,買了糖人也舍不得吃,然後天氣太熱,糖人開始融化,包子哭得好慘,她連忙說「快吃啊,融到手上就真的啥都沒了」,然後包子邊哭邊吃,樣子好笑極了……
「閃開,閃開,撞死不賠!」
一輛明黃色的雙頭馬車奔馳而來,車夫一邊揮鞭,一邊囂張的大喊。路人紛紛走避,朱子衿也拉了姜吉時靠著路邊。
姜吉時就看到馬車以極快的速度通過,明黃色的帳子,上面繡有牡丹幾朵,有點眼熟,忘了在哪看過……
正在思考,卻在下一個瞬間,看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畫面——馬車翻了。
不知道輪子碾到什麼,一個不平衡,車速又極快的狀況下,翻覆。
車夫被甩出去,撞了個頭破血流,昏死過去。
朱子衿脫下大蹩,大喊一聲,「前三個把大夫喊來的人,給五兩銀子!」
然後快步朝那倒下的車子過去,姜吉時連忙跟上。
大概是炭盆倒了,遇到木頭,燃燒出一些黑煙,眾人圍成一圈,見這馬車華貴,都不敢靠近——萬一把人救出來,馬車中的人卻死了,那要算誰的錯,是他自己被摔死,還是要算路人救治不當?為了避免麻煩,眾人只圍成一圈,任那馬車冒出的黑煙越來越大,卻是沒人敢動手。
就在這時候,朱子衿一個箭步沖上去,掀開帳簾,拖出一個滿頭是血的女子,那女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丫頭,張眼,氣若游絲的說︰「求……我家郡主……」
姜吉時連忙脫下大髦,跟著幫忙了起來。
馬車很大,但因為車速太快了,倒下來的時候整個裂開垮掉,連續拉出兩個大丫頭,這才拉出一個衣著錦繡的年輕女子。
那個滿面是血的丫頭連忙爬過去,「郡主,郡主。」
郡主還醒著,直喊痛——馬車內取暖的炭爐倒在她的腿上,裙子被燒了個大洞,都能看到的小腿,上面有大面積的水泡。
朱子衿連忙把自己剛剛脫掉的大髦蓋上,郡主也好,平民也好,女子在這世道艱難,要是被人知道在眾目睽睽之下肌膚,未成親的,會親事不順,已經成親的,恐怕也會被丈夫責怪,故先把她的肌膚遮起,至于路邊的雪太髒,就不取來敷傷處了。
安定郡主道︰「快……送我回敬親王府,重重有賞。」
朱子衿卻不理她,又鑽進悶燒中的馬車抱出第四個受傷的女子——也是滿臉血,已經昏過去了。
安定郡主睜眼,大怒,「先把我送回敬親王府!」
姜吉時道︰「這位姑娘,主人家是命,下人也是命,都是人生父母養的,總不能自己脫了險就不管別人,我夫君已經讓人去請大夫,大夫很快就到。」
安定郡主看到姜吉時,一怔,「你是誰,怎麼敢這樣跟我說話,我可是堂堂安定郡主。」
「郡主莫急,我夫君賞了五兩跑腿銀,兩個胡同外就有醫館,大夫一定就在路上,我也是常場?傷。」姜吉時伸出自己的手,「京城的傷藥很好,好得快,也沒什麼疤痕,郡主不用擔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哪來的人腿這樣快,直接把大夫跟藥箱都背著過來了。
朱子衿救出最後一個昏迷的女子,又出賞金,讓圍觀的大娘嬸子把幾個姑娘抬進旁邊客棧的廂房,昏迷的車夫也請漢子抬進來。
剛剛安置好幾個受傷的姑娘,這時候,又有三個大夫背著藥箱趕到了,剛好一人治一個。
朱子衿給錢大方,跑腿的人很樂,幫忙抬人的嫡子也很樂,大夫們看這架勢,知道自己的診金也不會少,更是用心把脈——快過年啦,誰不想在過年前多賺點銀子。
三個丫頭都昏死過去,姜吉時只能去告知唯一清醒的安定郡主。她就說嘛,那個牡丹花馬車這麼眼熟,原來是之前看過,看來這幾年車夫越來越囂張,才會快到把車子都翻了。
姜吉時敲了兩下格扇,沒等回應就進去,大夫已經給傷處敷了藥,正在寫藥單,安定郡主臉色不太好看,想想也是,手掌大的灼傷,痛都痛死。
姜吉時道︰「郡主,我夫君已經派人去通知敬親王府了,您再忍忍,王府的馬車很快就來。」
安定郡主雖然跋扈,但也知道是眼前女子的夫君救了自己,不然等路人報官,官府的人來,自己一行四人只怕早被翻倒的炭盆悶燒而死,那時候可不是敷藥了事,于是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民婦姜吉時。」
「救我的人是你的夫君?他叫什麼名字?」
「夫君名叫朱子衿。」
「朱子衿?好像听過。」安定郡主想了一會,「我想起來了,奉華哥哥的朋友,奉華哥哥還給做了保媒,娶的就是你?」
「是。」
安定郡主撇撇嘴,「倒是好命,讓奉華哥哥親自作保媒。」
「是夫君愛惜。」
安定郡主伸出手,模著模她額頭的疤,「這疤痕怎麼來的?」
姜吉時心想,不愧是郡主,想問什麼就問什麼,完全不管別人隱私問題,但她也不想多說︰「小時候頑皮留下的。」
「朱子衿沒嫌棄?」
「夫君海量。」
「他人倒是不錯,難怪奉華哥哥把他當朋友。」安定郡主哼了哼,大概是腿痛,又嘶了一聲,「你生孩子了沒?」
「兩個姐兒,大的叫朱滿,小的叫朱梅。」
「庶子女呢?」
「沒有。」
安定郡主很奇怪,「你生不出兒子,怎麼朱家不逼你嗎?朱子衿扛得住家里壓力?」
姜吉時忍不住驕傲,「夫君一向有肩膀。」
朱老太太不喜歡她,朱太太則想抱孫子,兩人都或多或少在逼她給朱子衿納妾室,也不用外面的千金小姐,就收祁香雲跟鄭柳兒吧,她理智上同意,感情上又不同意,所幸朱子衿有肩膀,一力承擔。
說起丈夫,姜吉時臉上不自覺的露出驕傲神色。
安定郡主很是奇怪,「你生了兩個女兒,他也不納妾室?」
「是。」
「朱子衿也算是個人物了,無後,朱家人真不會說話?」
姜吉時只覺得,嗯,果然皇家人物,想問就問,這算隱私了,但郡主想知道,她也不能不說,于是委婉道︰「長輩們都能體諒。」
「你在後宅,無不無聊?」
「有兩個女兒,孩子從早到晚都有事,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那些不是有下人幫忙嗎?」
「自己來,女兒才會跟自己親,奶娘養大的,長大後就什麼都听奶娘的了,我們自己給喂飯,自己給洗澡,孩子跟我們比誰都親。」說起女兒,姜吉時臉上出現溫柔笑意,神色之間滿滿寵愛。
安定郡主怔了怔,往後一倒,棉被一拉,「我累了。」
「好。」姜吉時也不生氣,「郡主休息吧,敬親王府的人一定很快就到。」
朱家過了一個熱熱鬧鬧的年。
初一開始,是各親戚的拜訪,今日初一拔頭香的,當然是宗主跟宗婦,一大早就來了,直到快晚飯才走,誠意十足,中間說了今年清明祭祖的事情,所需費用當然由朱老爺這支負責,宗主宗婦笑容滿面——有錢又大方的親戚,誰不愛。
初二,姜吉時回娘家,姜多金跟姜多銀也都回姜家,各自帶上丈夫跟孩子,姜多銀跟姜多金雖然生有兒子,但丈夫不爭氣,尤其有了朱子衿這個連襟,更是好吃懶做起來,整天只想著要妻子回娘家拿錢,說反正那麼多聘金,姜家也花不完,自己幫忙花用,也是替岳父母分憂,幾個孩子也因為滿姐兒跟梅姐兒穿得特別富貴開始攀比,姜吉時一概不理,抱著女兒直沖游姨娘的房間。
母女見面,自有一番親熱,游姨娘說起識文很認真讀書,先生說過兩年可以試著去考秀才了,姜吉時很是安慰,離去前又塞了兩百兩銀子給嫡母汪氏,說是給她的壓歲錢。
汪氏笑得那個誠心,直說自己會好好照顧游姨娘跟姜識文,讓她放心——拿錢買母親跟弟弟的好日子,姜吉時是很願意的。
回朱家的馬車上,姜吉時自然對朱子衿多種道謝,想也知道,她跟游姨娘母女說話,朱子衿就是被岳父跟連襟纏著,都是一群巴望著朱家錢銀的家伙,想投資做生意啊,想一起做海運,听說朱家跟沈家的海運那是蒸蒸日上,不如也分股出來,讓我們大家一起有甜頭,有錢大家賺才是道理麻……朱子衿想必應付得很辛苦。
回到家,自然有朱家的女兒在等著,也都是回娘家的。
朱婉兒雖然之前宣告非五品以上門戶不嫁,但後來年紀實在太大了,折騰不起,還是嫁給了一個九品門戶的嫡子當正妻,現在已經生下一個兒子,朱珂兒去年秋天嫁入布商周家,現在大著肚子,兩人都是在丈夫的護送下回來。
雖然是庶女,但爹跟哥哥是皇商呢,夫家也不敢怠慢,听說朱家來往的都是王公貴族,少惹微妙。
朱珂兒跟鄭柳兒表姊妹倆從小交好,因此看姜吉時不太順眼,見哥哥領著一家子進門,笑說︰「哥哥什麼都好,就是缺個兒子。」
那犬麗個妹妹離公前,朱了衿照例金給人紅包,他卻把準備好的剛個
|,了都給了朱婉兒。
朱珂兒傻眼,「大哥,那我呢?姊姊兩個,我都沒有。」
朱子衿輕輕松松的說︰「你大哥我不只缺兒子,我還缺心眼。」
姜吉時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被朱老太太瞪了一眼。
朱珂兒大悔,原來是自己多話。
朱婉兒連忙打開匣子,一個匣子一張地契,看地址是鬧區的鋪子,一下得了兩間鋪子,朱婉兒大喜,「多謝大哥,大哥大嫂順順利利。」竟是連「早生貴子」都不敢說了,就怕戳到她大哥。
初三,朱子衿的兩個叔叔上門,都是庶子,朱老太太不喜了這才分出去,但跟朱老爺兄弟感情還是不錯。
兩個叔叔沒什麼出息,就是靠著分家時的幾間鋪子收租,當然朱老爺也不是小器的大哥,兩個弟弟舉家二十幾口上門,早就準備好了大紅包,荷包是五十兩面額的銀票,晚輩拜年一人一個,懷孕的女子可以拿兩個。
朱老爺另外給兩個庶弟一個大紅包,朱子衿跟姜吉時說過,那個紅包很大,有一千兩,足夠兩戶叔叔整年的開銷。
朱老太爺過世前,就交代兒子朱老爺一件事情,兩個庶弟才學平庸,讓他照顧弟弟衣食無憂。
初四開始到元宵,有各式各樣的親戚朋友上門,朱子衿天天見客,姜吉時也天天招待貴客的女眷。
大家對她的態度都差不多,非常矛盾,一個沒有兒子的女人很可憐,但一個獲得獨寵的女人很令人羨慕,在後宅大家都不容易,但姜吉時被養得白白胖胖,完全不像經歷過後宅不寧的模樣。
就在元宵那日,敬親王府的長史上門,說是敬親王跟敬親王妃有命,讓他送禮物到朱家,謝謝那日朱二少爺義舉,救了安定郡主。
朱家眾人這才知道,朱子衿那日帶妻子上街逛逛,還當了一回英雄。
親王府的長史乃是四品官餃,朱家不敢怠慢,幾個男子都出來招待了,長史離去前,求見了朱老太太。
朱老太太當然不會拒絕,開了門,請長史大人到花廳談。
談了什麼也沒人知道,總之談了滿久。
那天晚上吃晚飯,朱老太太明顯興致很高,居然連吃兩碗飯,朱子沛的妻子何氏道︰「老太太可是遇上了喜事?」
何氏自從前年生了對雙胞胎男嬰,一躍而成了老太太最疼愛的孫媳,說話底氣十足。
朱老太太眯著眼楮點頭,「是好事。」
朱太太賠笑,「老太太不如說出來,讓我們同樂一下。」
「原本也是吃完飯就要說的,既然大家想听,那老身就先講——我們家要有喜事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把目光移向朱子宣——七個妾室,沒正妻,因為他花五千兩買個花魁初夜,門戶相當的姑娘不敢嫁,敢嫁的,朱子宣又嫌配不上他。
要說喜事,只有朱子宣了吧。
卻見朱老太太吱的一聲,「不是子宣,是子衿。」朱子衿很鎮定,「老太太莫不是忘了,孫子已經成親。」
「傻孩子。」朱老太太慈愛的說︰「安定郡主看上你了,願意紆尊降貴,成為你的貴妾。」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09:46
第十章 平地一聲雷
這幾個字說來輕描淡寫,但對朱家來說卻是平地一聲雷——朱子衿疼愛妻子,連外人都知道,老太太這是要強逼娶貴妾?
姜吉時更是矛盾起來,自己生不了兒子,難道讓朱子衿這支真的絕後?招贅也不保險,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時有所聞,朱子衿還是要一個自己的兒子這才妥當,忍不住模了模自己的肚子,只有一圈消不下來的肉,沒有兒子……
朱子衿需要一個人繼承衣缽,但跟人分享丈夫……唉,雖然說有錢人誰不娶幾個小妾,但她光想就受不了。
好矛盾,她知道自己應該高興多了一個「妹妹」,可就是高興不起來,轉過頭看朱子衿,也沒高興的樣子,甚好,還算安慰。
就見朱太太一臉喜悅,「老太太說的可是真的?」
朱老太太笑咪咪的,「王府長史親自跟我說,哪有假?說敬親王跟敬親王妃本不同意,禁不起郡主軟磨硬泡,這才點頭,不管正妻還是貴妾,都沒有女方主動提起的道理,所以王府派長史來說,讓我們主動上門求結緣,還有,雖然妾室不能比正室,但畢竟是郡主,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
朱老爺模著胡子,大樂,「那是自然,我們就派一隊八人粉轎,前後各一喜隊,聘金,喔不是,是安家銀就給多一點,總之讓敬親王跟敬親王妃滿意。」
「那可不。」朱太太喜孜孜,笑容誠心,「郡主乃皇家之人,一定有福氣,子衿很快就會有兒子的。」
雖然安定郡主名聲不好,之前還想嫁給一個侍衛,但怎麼說都是郡主身分,若家中有這樣的貴妾,對朱家來說大大有好處——敬親王可是親王,可以襲九世,如果郡主生下朱子衿的長子,那關系三代之內不會改變。
朱家人上上下下都很樂,除了朱子衿夫妻。
朱老太太笑說︰「長史告知郡主在養傷,讓我們先上門打貴妾契約,明天就讓辦事先生來一趟,算算日子。」
朱子衿放下筷子,「老太太見諒,孫兒不想娶貴妾。」
朱老太太臉沉了下來,「別糊涂。」
朱太太急勸,「子衿,你胡說什麼,這多好的一門結緣,郡主沒讓你休妻再娶已經是大恩,不要不知道好歹。」
卻見朱子衿轉頭問母親,「我對她有救命之恩,她卻想著破壞我夫妻感情,是誰不知道好歹?」
「子衿。」朱老爺不太高興,「說話小心。」
「是啊大哥。」朱子宣道︰「郡主都肯當貴妾了,你待想怎麼樣,那是敬親王府,我們只是皇商,惹不起,大哥還是去迎過門吧。」
朱子衿冷冷看了他一眼。
朱子宣脖子一縮,不敢再說。他以前風流帳太多,導致現在婚事不順,如果能成為皇親國戚,身分好歹往上提一提,郡主的小叔說出來多有面子,所以也不管這不是庶子能說話的場合,就直接開勸,但現在被嫡兄瞪了,自然不敢頂嘴,明眼人都知道這個家以後是朱子衿扛,自己得乖點,才不會被分出去。
「這事不必再討論,這回我站郡主那邊。」朱太太道︰「打听打听,等郡主傷好,就上門打契約,問結緣日。」
朱子衿淡淡的說︰「我不同意,也不會去。」
朱太太生氣了,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我是母親,難道一個結緣都作不得主?」
姜吉時心想,你那麼喜歡郡主,那你自己收郡主為貴妾啊,看給朱老爺添個貴妾,你願意不?自己不願意的事情逼兒子倒是很順手,但身為媳婦,還是一個沒兒子的媳婦,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只敢想,不敢講。
面對母親發怒,朱子衿卻不退讓,「兒子二十二歲的大男人了,難道自己的後宅有誰都作不得主?」
「你可是我兒子!」
「兒子感謝母親,也孝順母親,但愚孝不是真孝,兒子事務忙碌,不想後宅不安。」
朱太太簡直炸毛了,但又說不出話來,只是衿持著一張臉,怒氣沖沖。
朱老太太放下湯匙,又用手帕抿抿嘴角,把目標轉向姜吉時,「孫媳婦,你自己說,這樁結緣是要,還是不要?」
姜吉時一臉為難,「老太太……」
「你生不出兒子,又不給子衿納妾,現在安定郡主願意成為貴妾,你還不滿意嗎?你不想想鳳晨郡主喜歡陳少爺,可是直接把陳少爺的妻小都毒死了,以正妻之姿風光下嫁,安定郡主這樣大器,不但不殺你,還讓你保有正妻的地位,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老太太……我知道自己生不出兒子……」
「好啊,你還知道是自己生不出兒子——」
朱子衿打斷,「老太太,我們都才二十出頭,本就打算繼續生,您別急著催,何況子沛已經有三個兒子,我們朱家也不是無人祭祀。」
「你掙來的家業呢,也要傳給子沛的兒子?」
「如果孫兒真的無子,那家業傳給子沛的兒子,孫兒爭來的,給滿姐兒跟梅姐兒當嫁妝。」
「那豈不是便宜了外姓人?不行。」朱老太太黑著臉,「這事情不容你拒絕,也別怪我手伸得長,三年已經太久了,我不是沒給過你們時間。」
「祖母,我東瑞國法可沒規定一定要生兒子,何況生男生女是老天的意思,怎麼能怪吉時?」
朱太太眼圈一紅,「我生的好兒子,為了妻子頂撞祖母,忤逆母親,真是好孝順,我真欣慰。」
見到朱太太哭泣,朱子衿也放軟姿態,「任嬤嬤,給太太擦擦眼淚。」
在後面布菜的任嬤嬤連忙拿出手帕,給朱太太擦了擦。
姜吉時愧疚已極,為了自己,朱子衿跟朱老太太還有朱太太杠上,現在是吃飯時間,滿屋子人,話傳出去,朱子衿不知道要背負多少罵名。
朱老爺也不甚愉快,「只不過娶個貴妾而已,事情就這樣多?讓祖母生氣,母親哭泣,你就當孝順一回不行嗎?」
「此乃愚孝,兒子不能遵從。」朱子衿十分固執,「但我們一定還會再生的,若下一胎還是女娃,到時候再說。」
朱太太擦著眼淚,「又是到時候再說,上一胎也是這樣講的,你是一直要用這個糊弄我們嗎,那可不是普通人,那個是安定郡主,敬親王的嫡女,娶了她,對整個家族大大有好處,母親又不是要你愛她,應付應付還不會嗎?」
「兒子在外面天天應付人,不想回家還要應付。」
僵持之下,朱老太太開口,「孫媳婦,你自己說,你是能保證下一胎一定是兒子,還是不能保證?」
姜吉時回答,「孫媳婦……不能保證。」
「那我再問你,有個肚子幫忙生孩子,是不是比較有可能生出兒子?」
「……是。」
「好,你也知道是,那你肯不肯?」
「……我……我……」
「孫媳婦,做人憑良心,我們兩家門戶差異這樣大,我說話了沒?你進入我們朱家,什麼例行規矩都不懂,我說話了沒?你的父親跟弟弟老是惹麻煩,仗著是我們親家招搖撞騙,老是要子衿去收尾,我說話了沒?你連續兩胎都是女兒,我說話了沒?我就讓你收安定郡主為貴妾,有這麼難嗎?你什麼好處都想佔,什麼虧都不肯吃,這是當人媳婦的道理?」
姜吉時啞然,老太太說的都對,主要是她自己很愧疚,她不是沒想過要收祁香雲或者鄭柳兒,但總是白天想得開,一看到朱子衿的臉,她的獨佔欲又涌上來,這麼好的丈夫,必須是她一個人的。
現在想想,朱家確實對自己很寬容,如果安定郡主能給朱子衿生下兒子,對朱家的生意來說,更是如虎添翼。
看了看朱子衿,他卻彷佛懂得她在想什麼一樣,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看到他那樣溫柔的模樣,姜吉時卻更矛盾,想讓他收個貴妾幫忙開枝散葉,但又不想跟人分享他,她不知道該不該勸他收了安定郡主,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兩全其美。
「祖母,父親,母親,還記得我當年染痘痊癒,因為身體過弱,被送到江南養病的事情嗎?」
朱太太想起死去的朱子海,好不容易停住的眼淚又掉下來,「當然記得,你莫不是在怪母親沒跟到江南照顧你?」
「當然不是,染痘凶險,若不是母親不分日夜的照顧,兒子只怕好不過來,只是病後體弱,京城天冷,不得不到南方溫暖之處養病,京話跟江南話完全不一樣,兒子初到江南,那是一句話都听不懂,所幸遇到吉時,她教我說江南話,跟我玩游戲,等春天身子好一些,又開始帶我抓魚打獵,因為每次奔跑,身子壯實得快——我從沒說過,我那時是很寂寞的,爹跟母親都沒來信,我以為自己會永遠待在江南,那時候吉時給我很大的安全感,覺得自己不孤單,這天下還有人跟自己作伴。」
朱子海過世後,朱太太沉溺于悲傷之中,已經無暇去管在江南的二兒子,而朱老爺忙碌生意,更沒空了,這中間只有朱老太太會去信,朱子衿當時不過一個小孩子,什麼也不懂,只知道爹娘沒信給他,而寫一封信需要多少時間呢?不需要多少時間啊。
「里正家的下人都在說,朱家不要我了,我當時年幼,無法分辨事實,只覺得難過不已,只有吉時每天來找我玩的時候,我會忘記自己被拋棄這件事情,她跟我交好,就像姊姊對待弟弟,不含任何目的,白天的時候都很快樂,晚上想京城時,只有想著明天要去哪玩,我才能好過一點,跟她在一起總是無憂無慮——以前是,現在也是,比起兒子,我更希望看到她能過得簡單開心。」
朱老太太皺眉。
朱老爺跟朱太太卻是有點愧疚,他們都覺得他當時不過是小孩子,什麼也不懂,所以什麼也沒跟他解釋,沒想到他會以為自己被遺忘了,一個孩子以為自己被家人拋棄,那該有多難受,他過了兩年這樣的日子。
「祖母,爹,娘,安定郡主雖然說願意以貴妾的方式過門,但她是皇家兒女,又怎麼會甘願屈居人下,想必是要千方百計把吉時弄走的,我現在過得很好,妻子是自己愛的,滿姐兒撒嬌,梅姐兒可愛,我對人生沒有什麼不滿意,要的東西我會自己想辦法賺取,而不是靠著貴妾給我好處,那麼看的模樣,我做不來。」
朱老爺沉吟了一下,「那敬親王府那邊,要怎麼給交代?」
朱子衿正色道︰「兒子會親自上門解釋,他雖然是親王,但我東瑞國有國法,難不成還能逼人娶女不成。」
朱子衿隔日就上了敬親王府,親自求見安定郡主,把話委婉說開,安定郡主只說知道了,也沒為難,大抵也是面子問題,為難,就顯得自己太在乎,那樣為免難看。
解決了,朱子衿當然要做一件事情,邀功。
晚上跟姜吉時並肩躺在床上,說起今日的事情,他記性好,他說了什麼,安定郡主說了什麼,都一一道來。
「郡主沒為難你?」
朱子衿搖頭,「沒有。」
姜吉時奇怪,「她要嫁你,想必是鐘情于你,這樣的情況下被拒絕,她又是金枝玉葉,怎受得了。」
「郡主以前外出打獵,沒想到遇上危險,被個侍衛給救了,就吵著要嫁給那侍衛,敬親王二話不說,把侍衛全家給殺了——」
姜吉時知道這個傳聞,此時听到還是倒吸一口氣,「這麼野蠻?那侍衛又做錯什麼?」
「郡主當時才十四歲,引得郡主動心,身分又不配,自然是大錯,我看郡主大概是缺少安全感,所以每回被救了就想嫁。」
姜吉時想想也有道理,當時馬車翻覆,連帶炭盆悶燒,若是不救人,就等著被燒死,朱子衿救的可是四條人命。
對一直清醒的安定郡主來說,朱子衿根本天降神兵。
她身分尊貴,又長得沉魚落雁,根本不缺丈夫人選,但她要的不是門當戶對,要的是肩膀,所以才會快二十歲還沒成親,這時朱子衿出現了,把她從悶燒倒塌的車中救出來,還有比這更打動她的時候嗎?
只是凡事都有意外,沒想到朱子衿不想攀這個富貴。
姜吉時握著朱子衿的手,然後拉到嘴邊一親。
突然的親熱讓朱子衿很樂,「怎麼了,這麼熱情?」
「幸虧你堅持,我都快堅持不住。」
「怎麼?我這麼好的丈夫,真要跟人分享?」
「當然不願意,但看母親那樣失望,老太太說的也沒錯,朱家對我很好,可是我又做了什麼?」
朱子衿伸手模了模她的臉,「你給我生了滿姐兒跟梅姐兒。我之前沒想過成親,真的,大妞……其實我一直記得你,你跟小時候一點變化都沒有,我第一眼看到你,在听你說話時的江南口音,我就知道是你了。」
「真的?」
「真的。」
姜吉時不敢相信,「不是我在報官回來的馬車上先認出那菩提子手串?」
「我更早。」朱子衿洋洋得意,「我當時想,是大妞,可是想著相認了又能怎麼樣,我的母親那樣重視門第之見,她身子又不好,我們是不可能的。」
「慢著慢著,你認出我,然後就想娶我?」
朱子衿點頭,姜吉時忍不住噗嗤一笑,雖然很多人成親前都沒見過面,但這樣剛剛一認出就想到婚事的,怕也只有朱子衿了,看來,包子真的很喜歡大妞,所以都沒考慮過他們已經分開十年的事實。
「從認出你之後的三年來,每回進出東城門口,我一定要去看看你,就算不能成親,看看你也好……大妞,相思是會加重的,就在我覺得自己到忍耐邊緣的時候,沒想到母親會跟我說,已經不在乎門第之見,只要我快點成婚就好,我還記得自己當時有多高興,覺得人生圓滿了。」
姜吉時真的愧疚了,自己過去只把他當成賞銀多多的財神爺,沒想到他想了自己三年,「婚前我其實也很忐忑,因為你跟以前不一樣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心中的理想妻子,可是不安歸不安,卻是從來沒害怕過,我想因為那是你的關系。」
最後兩句哄得恰到好處,就見朱子衿一喜,「對你,我永遠也不會變的,一直是游家村那個包子。」
姜吉時心里甜滋滋的,奇怪,外人都說朱子衿不苟言笑,他明明嘴甜得很,晚上關起門,放下帳子,什麼亂七八糟的話都說,也不知道哪學的,他說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那我也一直當你的大妞。」
「所以不要覺得愧對我,我的大妞是無所畏懼的,女兒也很好,不要覺得對不起我,皇商表面風光,其實背地也需要周旋各種角力之間,我在外面很是勞神,回到家只想親親你,逗逗孩子,我們之間不需要有第三個人,就算她能保證生兒子,我也不需要,不是你生的,我不希罕。」
時序進入早春。
萬物復蘇,百花爭艷,樹梢又出現青翠的嫩芽,一副欣欣向榮的模樣。
朱家迎來好消息——黃茶競貢,黑茶競貢,再次成功。
黃茶這次贏得凶險,朱家的君山銀針跟周家的泉城綠進入第四輪,名士蒙眼盲喝是五五分,然後待放涼了,因為周家的泉城綠略有苦澀,所以由朱家的君山銀針再次奪下黃茶貢品的頭餃。
是喜事,但朱家父子也不敢太喜,這回真有運氣的成分在了,周家這幾年崛起,實力不容小覷。
再說黑茶,說來有趣,這是少見的一家兩品,朱家同時送上朱老爺的千兩茶跟朱子衿的茯茶,進入第四輪,由朱老爺的千兩茶勝出,分數也接近,朱子衿再努力個幾年,說不定就可以翻盤。
而背靠秘書丞的秦家這次信心滿滿推出霍山黃芽跟三尖茶,都沒能進入第四輪,據說秦老太爺氣得跳腳,把秦老爺跟秦湘生都叫去罵了一頓。
朱家是太風光了,人人羨慕。
就在這時候,有人舉報朱家偷賣貢茶,這種流言每到貢品競貢時間都會有,衙門都听煩了,只是隨手抄錄一下,就讓那舉報之人回去。
原本以為跟過往的栽贓陷害一樣,都是不了了之,沒想到秘書丞卻在朝上提起這事——皇家威嚴,不容有損,可得好好查。
皇上一听有理,下令查。
朱家就好笑了,所有的貢茶都封上封條,編有號碼,就在京郊的倉庫里,要盡管去查。
沒想到一日朱家正在吃晚飯,衙役破門而入,說奉命拘人,男子得上官府,女子跟十二歲以下男孩可免。
姜吉時第一次見到這陣仗,卻也不怕——這秘書丞真的有病,秦家沒出息,不督促秦家,倒是怪起有出息的人了。
就見朱子衿做了個手勢,于嬤嬤匆匆去了。
「各位大人。」朱子衿拱手,「家中有老有小,還請各位大人體諒,切莫驚到老人跟孩子。」
那衙役頭兒知道朱家富裕,朱子衿來往的不是郡王世子,就是侯府少爺,于是也客氣,「朱二少爺體諒,我們也是領命辦事。」
「草民了解,敢問可有帶拘役文書?」
「有。」衙役頭兒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還請朱家人看了,然後隨我等前去。」
朱子衿接過後,走到朱老爺身邊,父子一起看了那蓋了九個大章的官樣文書,上面說他們偷賣千兩茶的貢茶,念在朱家一向安分守己,只拘成年男子,女子幼男可免。
就在這時候于嬤嬤匆匆來了,手上一個大信封。
朱子衿拿過,轉手就把大信封交給衙役頭兒,「各位大人吃些點心。」
那頭兒也不客氣,當場就打開,厚厚一疊都是百兩銀票,人人分了兩張還有剩三張,那頭兒便全部自己拿了,當衙役一個月不過三兩銀子,這下發了橫財,人人高興,自然對朱家十分客氣。
那頭兒說︰「朱老爺跟幾位少爺跟家里人說說話,我們就在這邊等,不急,慢慢來。」
朱子衿拱手,「多謝大人體諒。」
朱老太太沉著一張臉,「這算怎麼回事?」
她雖然身居後宅,但畢竟活得久了,見的事情多,倒也不怎麼怕,只是生氣自家被污蔑。
朱太太著急,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眶很快紅了。
朱子衿沉吟道︰「只怕是秘書丞搞的,只不過想讓我們不好過而已,但我們的茯茶跟千兩茶確實都有人看著,沒被偷,也不怕查,我們跟官府稟明清楚即是,去去就回,祖母跟母親不用擔心。」
朱太太嗚咽,「真只是誤會一場?只憑著一張嘴,沒有真憑實據,官府會發出文書?」
「秘書丞可是五品,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母親不用著急。」朱子衿又轉而對姜吉時交代,「恐怕要幾日時間,母親雖然……但總是我的母親,你要多多照顧。」
姜吉時點頭,「好,你放心。」
朱子衿又放低聲音,「若是事情不順利,去求奉華郡王,讓他想辦法。」
「要求到奉華郡王……」
「也不用太擔心,只是萬一而已。」
姜吉時內心不安,朱家家大業大,來往的又都是達官貴人,並不知道官府有多厲害,但她是平民,她知道哪怕只是個衙役,都能輕松弄死一個人而不用負上任何責任,何況這回得罪的是五品秘書丞。
秦湘生之前還特別去跟朱子衿放話,說秦家的霍山黃芽跟三尖茶勢必奪競,秘書丞也是頻頻宴客,拿的都是秦家的這兩種茶葉,人人都說好,京城都傳開了,可沒想到一進入內務府,蒙眼盲喝點評,連第四輪都進不去,秘書丞不去怪秦家不爭氣,卻怪朱家擠掉名額,不給別人留余地。
姜吉時拉住他的袖子,她不怕官府,但她不安,哪怕位極人臣,妻離子散也不過皇上的一句話,何況他們只是普通人,命如螻蟻。
焦慮都寫在臉上。
朱子衿安慰,「放心,我朱家雖然不為官,但也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秘書丞想動我,還得看看自己的能力。」
「朱子衿……」
「我一定很快回來。」
只能說事情太不順了,朱家男子被抓的第六天,這時候傳來皇商符家偷賣絲綢貢品到南兆,罪證確鑿,符家老爺已經伏首認罪,說是自己一時貪心,以為不會被抓到,這才大膽偷賣貢品。
于是皇帝大怒,查,給朕嚴查。
姜吉時想起朱子衿的交代,寫了信進兆親王府第給奉華郡王,朱家是心急如焚,但那信卻石沉大海,幾日沒回音。
姜吉時著急啊,只能不管禮儀,帶了一箱金元寶,親自上門,說自己是朱家的大丫頭,替主人家送信來。
打點門房,打點傳話丫頭,打點嬤嬤,打點管事娘子,打點丫頭,一路送大元寶……求見信終于被送進奉華郡王的書房,然後她就得出去了。
那天稍晚,奉華郡王就派車子來接她。
姜吉時上馬車時,朱老太太再三交代,朱太太淚眼汪汪,何氏泣不成聲,楊姨娘跟許姨娘更是直接跪在地上,都是要她好好求,用力求,哪怕把額頭磕破,都務必把他們父子四人帶回來。
那是當然,那是她的丈夫,她丈夫的家人,她的公公,她的小叔,她肯定會盡力。
姜吉時一路不安,覺得馬車怎麼走得這樣慢,也不知道行了多久,以為到了,卻沒想到是在等開側門。
奉華郡王讓她把馬車直接駛進府中,算是很禮遇了,姜吉時稍微放了一點心,只希望奉華郡王看在跟朱子衿合作的布匹生意去年賺了五千多兩的分上,願意幫忙。
王府大丫頭領她進入王府花園,雖然是寒春,但居然花木扶疏,庭院萬紫千紅,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方法,稀奇是稀奇,但她無心欣賞,都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進入一個別院。
一個嬤嬤過來問︰「敢問是朱二少奶奶?」
「是。」
「郡王吩咐了,直接進去。」
然後給她開了格扇,躬身等她進入,又關上了。
奉華郡王正在听曲,琴娘眉眼不動,繼續彈,姜吉時也不敢打擾,直到彈奏完畢,奉華郡王這才看她,「弟妹來了。」
還肯喊她「弟妹」,那朱家還有救,姜吉時撲通跪下,「朱家有難,家中都是婦道人家,不懂局勢,還請郡王指點迷津。」
「弟妹請起。」
姜吉時拉著裙子起來,焦急,但不敢催促。
奉華郡王斟了茶,「這事情說好辦也好辦,說不好辦也不好辦。」
「民婦愚蠢,還請郡王明示。」
「秘書丞要搞朱家,勢必已經有了相當的把握,你信不信這回內務府派人到朱家的郊區倉庫,那茶葉盒數一定對不上造冊?定是少了兩盒,甚至三四盒,子衿雖然在同齡人中出類拔萃,但差別在他守法,不會胡來,秘書丞那老狐狸可有萬千手段,當年連尚書令都吃過他的虧。」
「那怎麼辦?」
「事情往輕里說,就只是一時貪心,偷賣貢品,往重里說,就是欺君,你若想還給朱家一個清白,爭一個道理,那你就必須更有底氣,有更多的人願意審時視度的幫你。我前些天跟康太師頂嘴,搞得他吐血差點死掉,老家伙在朝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皇伯父讓我安靜一陣子,所以我也不方便出面。」
「那要如何先往輕里說,然後再爭道理?」
奉華郡王微笑,「弟妹一點虧都不肯吃。」
姜吉時低聲說︰「民婦不管外頭名聲,但朱家招牌夫君也有一份,不忍心見夫君失了事業。」
「只要朱家是皇親國戚,衙門就會主動把這事情定調為偷賣貢品,而內務府在追時,也會因為皇親國戚的身分,抽絲剝繭,而不是只看表面,內務府要的東西,只怕官府都使出十成力氣,不管秘書丞什麼時候收買了朱家下人偷茶葉貢品,還能讓人隱瞞不報,那都能查。」
只要朱家是皇親國戚?姜吉時不懂,「可朱家——」
啊,她懂了。
安定郡主。
把安定郡主迎過門,他們朱家就算敬親王的親家了,到時候官府勢必細心查案,給朱家一個清白——敬親王同意郡主結緣皇商當貴妾,想必是十分寵愛,拗不過女兒,既然如此,敬親王就不會放任朱家被秘書丞整死,不過……
姜吉時想到另一個問題,「可,可我夫君現在在大牢,結這個緣也是目的明顯,郡主還願意嗎?」
「安定妹妹肯定願意。」奉華郡王道︰「或者弟妹不願意?」
「民婦願意,願意,只怕沒儀式,委屈了郡主。」
「給弟妹個主意,由你女扮男裝,代夫結緣,那也是美事一樁。」
「我女扮男裝,代夫結緣?」
「是啊,妻子代表丈夫,天經地義,一來顯得朱家重視,不至于委屈了我安定妹妹,二來也把消息傳出去讓內務府跟衙門知道,朱家可是敬親王的姻親,案子得好好,人在大牢也不能虧待。」
「民婦明白了。」姜吉時起身行禮,「多謝郡王指點。」
「弟妹別這麼說,是剛好我在反省期,不便出面,不然不用繞這麼一大圈。」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10:08
第十一章 代夫納貴妾
姜吉時回家跟眾人說了奉華郡王的建議——朱老太太拐杖一踱,結緣。也不管時間合不合適,有沒有先行投帖,朱老太太帶了姜吉時這就出門。
敬親王府當然沒那樣好進,說是茶葉皇商朱家,門房只是敷衍,姜吉時走過兆親王府一趟,已經有經驗,當下從袖中拿出一百兩銀票打點過去。
那門房果然樂了,這就去通報。
雖然已經是早春,但天氣依然寒冷,呵氣成霜,雪花像倒下來的一樣,朱家的祖母跟孫媳為了家中的男人,也只能捱著冷等郡主接見,當然指的是運氣好的狀況,有很大的機率郡主不會見,畢竟之前安定郡主有意,朱家卻拒絕。
大約一刻鐘又出來個嬤嬤,問她們是誰,高高抬起下巴,看不太起人的樣子。朱老太太這輩子哪被人這樣看過,心情自然好不起來,但想到兒子孫子都在大牢里,也
只能忍下。
姜吉時有求于人,大灑銀彈,一張一張銀票的給,換來那嬤嬤一聲「倒是懂事」,就這樣直到一個大丫頭來,姜吉時認得——那日安定郡主馬車翻覆,朱子衿第一個抱出來的女子。
「奴婢翠琴,見過朱老太太,朱二少奶奶。」
雖然她自稱奴婢,但姜吉時不敢怠慢,「這位姊姊,我們想求見安定郡主,請姊姊通報一聲。」說完,悄悄把一百兩的銀票塞入翠琴手中。
翠琴十分順手的把銀票放進袖子里,善意由衷了些,「郡主要奴婢來問,朱家既然拒絕貴妾結緣,此刻上門又是何意?」
姜吉時跪下,「平民百姓,目光短淺,只想過著懶散的日子,不知道尚郡主是多大的榮幸,也不敢隱瞞郡主,此番朱家遭難,想求迎郡主,好逃過這劫。」
朱老太太跟著下跪,「若郡主點頭,我便將姜氏降為貴妾,八抬大轎迎娶郡主當正妻。」
翠琴笑道︰「不知道朱二少奶奶可願意。」
姜吉時在寒風中抖著身子,「願意。」
「那兩位里面請吧。」
比起兆親王府不知道怎麼種出來的鮮花,敬親王府顯然自然得多,一片白茫茫,花草樹木上面都結了一層透明冰珠,只有紅梅跟各色山茶綻放著,隨著寒冷春風而來的,自然是陣陣寒梅幽香。
翠琴帶著她們穿過幾個抄手游廊,就這樣一段一段的往後進,終于轉入一個院落,進了門,繞過一個有八角涼亭跟水池的前庭,翠琴帶著走上台階,推開格扇,沒聞到炭味,卻溫暖如春。
翠琴解釋,「郡主那日被燙傷,便害怕起炭,屋子中放的都是暖石。」
帶著兩人繞過屏風,一人正在美人榻上看書,衣著錦繡,滿頭朱翠,端得是富貴已極,房中幾個下人服侍,但卻安安靜靜。
「郡主,朱老太太跟朱二少奶奶帶進來了。」
安定郡主放下書,看了她們祖孫一眼,兩人齊齊下跪,「民婦見過郡主。」
「朱子衿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們不用行這樣大禮,來人,搬兩個繡墩過來。」
饒是朱老太太見多識廣,也沒想過有朝一日跟郡主在一個房中聊天,而朱老太太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姜吉時就更意想不到了,兩人惴惴不安的落了坐,房間落針可聞。
姜吉時握緊拳頭,心想,別說自己降為貴妾,哪怕直接把她降到通房,只要郡主願意過門,她什麼都不在乎。
安定郡主沒說話,只是笑吟吟的看著她,心情很好的樣子。
姜吉時深呼吸幾口氣,「郡主昔日給過結緣機會,是朱家愚蠢,不懂珍惜,這回跟老太太一起上門賠罪,求郡主再給個機會。」
「現在朱家想要我過門,嗯?」
姜吉時幾乎跟朱老太太同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朱老太太磕頭,「郡主大人大量。」
姜吉時也跟著,「此番誠心,還請郡主見憐。」
「起來吧,我不愛看人下跪。」
姜吉時連忙把朱老太太扶起,安置在繡墩上,自己這才坐下。
就見安定郡主興致盎然的看著姜吉時,「我听說朱子衿對你甚好,不但房中無他人,還為了要不要迎我當貴妾之事,跟祖母頂嘴?」
「夫君……比較固執,郡主放心,等您過門後,我定勸得他好好待您。」
安定郡主揚眉,「不吃醋?」
「不吃。」姜吉時肯定的說︰「朱家此番遭難,若無人相助,可以上綱到欺君,我們夫妻永遠沒再見面的時候,郡主若願伸手,那多見一眼是一眼,無論如何不會有怨言。」
安定郡主沉吟,「好個多見一眼是一眼,無論如何不會有怨言,我就姑且相信你吧,誰讓我一眼認定他呢。」
姜吉時大喜,「郡主這是同意了?」
朱老太太更是狂喜過度,突然沒了力氣,整個人癱下來,姜吉時連忙扶住,又是聞香,又是揉太陽穴。
弄了一會,朱老太太這才悠轉過來,喘著氣說︰「多謝郡主不計較朱家愚蠢。」
安定郡主啜了一口茶,道︰「我今年十九,見過的人也不少,但都是一些自以為瀟灑風流的蠢鈍之人,朱子衿有勇有謀,配得上我。」
朱老太太雙手交握,「是郡主不嫌棄,我們回去立刻操辦結緣之事,子衿的正妻會代替他來迎親,等郡主過了門,我就把她降成姨娘,把您扶正為正妻,以後生出來的就是我們朱家的嫡子嫡孫。」
安定郡主聞言,似笑非笑的問︰「朱二少奶奶願意?」
「民婦願意。」
「不委屈?」
姜吉時連忙搖頭,「一點都不委屈。」
「這不好,我听說朱子衿愛妻,原本是你儂我儂的兩人世界,沒想到有朝一日院子里突然多了一個人,那個人還害得愛妻變成姨娘,嫡女變成庶女,你們倒是說說,他是會慢慢愛上我呢,還是會對我有成見,始終不待見我?」
朱老太太道,「這……郡主不用擔心,人心肉做的,時間久了,感情自然就有了,是不是,孫媳婦?」
姜吉時點頭如小雞啄米,「是啊,古人不是說了嗎,日久生情,哪怕是貓貓狗狗,養久了都會憐愛,何況一個大活人天天噓寒問暖。」
「嗯……」安定郡主沉吟,「不過如果如此,怎麼祁香雲跟鄭柳兒都還沒收房?這兩人住在朱家也挺久了吧,朱子衿沒動心?」
姜吉時楞住,沒想到郡主連這都打听到了,「兩位表妹比較孩子氣,夫君跟她們沒話說,自然就比較疏離。」
「朱子衿的院子是挺簡單的,一個正妻,兩個嫡女,不難應付,反倒是這兩個表妹比較不好說,那鄭柳兒听說還想強行制造肌膚之親,以嫁給朱子衿,膽子是太大了,我過朱家門前,把她嫁了吧。」
朱老太太連忙點頭,「是。」
「還有……」
「郡主盡管吩咐。」
「哎,我既然要他心中有我,自然得受點委屈,朱二少奶奶不用降為姨娘,繼績當她的少奶奶吧,我就當貴妾,只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頭,要是朱子衿只守著朱二少奶奶卻不管我這個貴妾,這個虧我是不會吃的,我知道你們現在想利用我的皇室身分,可以,但我絕對不允許過河拆橋。」
姜吉時誠意十足的道︰「民婦跟郡主保證,絕對不會,民婦一定會勸夫君,對郡主好一些,別的不說,您點頭允許過門,那就是我們朱家上上下下的救命恩人,如果對救命恩人都不能好好對待,那不是白讀聖賢書了嗎?」
「好吧,朱二少奶奶既然這樣說,我就暫時相信,我會請父王去打招呼,把這事情先行定調為偷賣貢品,至少先把人撈出來,至于秘書丞怎麼搞鬼,如何搞鬼,我自然也不會放過。」安定郡主笑了笑,「你們好好勸朱子衿,我雖然跟他沒有青梅竹馬的緣分,但對他確實有恩,又委屈自己當貴妾,可得對我好一點。」
「是。」
「好了,你們回去準備準備,好日子就來迎我吧。」
「多謝郡主。」姜吉時喜不自勝,「民婦一定盡快來迎。」
那日回到家,朱家眾女子听說安定郡主還是願意過門當貴妾,都高興得不得了,朱太太連念了好幾聲佛,這才停下。
人生真是沒有早知道,朱子衿跟奉華郡王是稱兄道弟的關系,卻因為康太師氣得吐血之故,奉華郡王現在被罰反省,不好打點,結果出面的是安定郡主——朱子衿一個月前在鬧區救下的貴女。
朱太太身體本就不好,加上這幾日憂心,一听到安定郡主還是肯,大喜之下昏了過去,朱家連忙把人背回院子,又去請大夫。
大夫說是憂慮過度,開了一服藥,說是寧神用的。
姜吉時也覺得不太舒服,想著是不是風寒了,雖然時序入春,但是卻還是冬天的感覺,畢竟在兆親王府跟敬親王府門外都等了很久,冷風狂吹,大雪狂落,還是看一看吧,救回朱家父子四人還得靠她們呢,這緊要當頭,可不能生病……對了,自己把完脈,也讓大夫去看看朱老太太。
沒想到大夫一把脈,居然是有了,還說她這幾日操勞,讓她小心點,多多休息,別動到胎氣。
跟著進來照顧嫡母的朱嫣兒心直口快,「梅姐兒這才七個月大呢,大嫂,您真行。」
姜吉時模著肚子,又有了?
小家伙不知道是男是女,雖然不管男女對她跟朱子衿來說都一樣,但對于朱老太太,朱太太來說,那肯定大大不同。
朱子衿是長子嫡孫,一定要一個兒子。
模著肚子,姜吉時心想,好孩子,讓曾祖母跟祖母都開心一點好不好啊?
躺在床上的朱太太一听大夫的話,霍地一下起來,「大夫,是真的?」
大夫笑咪咪的,「喜脈最是簡單不過,陰博陽別,謂之有子,那能有錯?」
朱太太一下來了精神,「媳婦,你別站著,好好休息。」
楊姨娘很識趣,馬上說︰「奴婢恭喜太太。」
許姨娘見被搶了先,立馬跟上,「恭喜太太,滿姐兒跟梅姐兒要有弟弟了。」
這話朱太太愛听,「你倒是會說。」
「生男生女,一半一半,照輪也該輪到二少奶奶生兒子了。」
姜吉時心想,孩子,不是為娘偏心,是你祖母太想抱男孫了,也不怪她們,人老了,就怕沒人拿香火。
下人自然很快把消息傳給回院子休息的朱老太太,老太太以最快的速度沖來,神色很喜,但馬上又愁了起來,「大夫說要多休息,你這樣還有辦法去幫子衿迎安定郡主嗎?」
「可以。」
「別勉強身體,不然累到的可是我的孫子。」
「老太太放心,孫媳婦這幾日哪里都不去,就迎郡主那日出門,挑一匹個性溫馴的小馬就好。」
朱老太太跟朱太太都愁容滿面,男丁本人不在,本應該由兄弟替代,但這回朱子沛跟朱子宣也進了大牢,最正式的人選只剩下姜吉時了,她在律法上可以代表朱子衿,但姜吉時有孕,可禁不起勞累,朱老太太跟朱太太想要朱家父子四人回來,但也舍不得折騰那還沒出世的小娃。
姜吉時也明白,主動安慰,「老太太跟母親放心,公公,夫君,兩個小叔,我都要帶回來,這孩子我也要生下來。」
朱家人那是真沒辦法,只能交代千萬小心。
當天晚上,朱老太太就把鄭柳兒嫁出去,嫁的是朱家的一個宗親,因為準備考試,所以二十歲還沒成婚,跟鄭柳兒年貌相當,家境一般,朱老太太給了六百兩的嫁妝,對一個依靠朱家的孤女來說,算是很多了。
朱太太自然很舍不得這個佷女,但知道是郡主的意思之後,也只能給鄭柳兒多添嫁妝。
是,她是疼鄭柳兒,但朱家上下還等著安定郡主救命呢,安定郡主不想要這樣的人在宅子里,所以鄭柳兒只能走。
過程當然不順利,鄭柳兒各種鬧,還要找姜吉時算帳,她認為這一切都是姜吉時的主意。
姜吉時懶得理她,躺在床上喝了安胎藥,睡覺。
因為懷孕的關系,布置新房的事情都交給朱太太張羅。
朱家就這樣捱,好不容易捱到好日子,姜吉時穿上一早做好的小號新郎服,把頭發梳起,不看身高,那也是翩翩美少年。
梅姐兒還不會走,在耳房由岑娘子顧著,滿姐兒已經會走,那是真的管不住,就見她撲過來抱住母親的腿,「娘。」
姜吉時模模女兒的頭,「再過兩天,娘就把爹帶回來。」
「滿兒想爹。」
「娘也想,滿姐兒不怕,爹很快就回家。」
婆子匆匆進來,「二少奶奶,好時辰到了。」
姜吉時代夫結緣,身著新郎服,騎著小矮馬招搖過市,為了顯得重視,姜家一路灑銅錢,吸引路人撿拾,熱鬧得不行。
貴妾雖然地位不如正妻,但對方是郡主,該有的禮俗都有。
姜吉時忍著肚子的悶漲感,給朱家迎了安定郡主這尊大佛——內務府的人自然派人來看了。
之前有流言傳出安定郡主將嫁給朱子衿當貴妾,內務府跟衙門都覺得很困惑,但這種事情又不能直接問敬親王跟敬親王妃,只能等,若是真的,朱家父子就得從寬處理,畢竟已經是皇親國戚,背靠敬親王的人,再大的錯事都是小事。
姜吉時牽著安定郡主上了八抬花轎,從此以後,她在後宅就多了一個「姊妹」,她真的是一點嫉妒都沒有,她只想趕快把這件事情鬧得全城的人都知道。
「嘿。」一個討厭的聲音傳來,「看是哪個娘們拋頭露面在替丈夫娶貴妾?」
姜吉時抓了一把銅錢就扔過去,「秦湘生,今日是我朱家大喜,不跟你的狗嘴計較,快讓開。」
「我是特意來看朱家不如意的樣子,看到朱家落魄,我高興……」
轎子中突然傳出聲音,「停。」
轎夫都停了下來。
「今日是本郡主的大喜之日,誰在鬧事?」
四周一下子安靜起來,安定郡主那可是皇太後的眼珠子,別說只是普通百姓,就連敬親王跟敬親王妃都得讓這女兒三分,郡主給平頭百姓當貴妾,這麼離譜的事情都能答應,足見爹娘都拿這郡主沒辦法。
姜吉時回頭,「郡主不用理這狗嘴之人,我們走吧,切莫耽誤了好時辰。」
「不管是誰,都跪著吧,入夜才準離開。」
姜吉時精神緊繃了十余日,這次難得笑了,「秦湘生,有沒有听見,郡主讓你跪著呢,天黑才準離開。」
心情好了起來,姜吉時揚聲,「來,灑銅錢,繼續走。」
就這樣一路熱鬧到了朱家。
朱家上上下下有名分的人全出來相迎了。
就在這時,一個自稱是衙門的女吏說要求見郡主,朱家精神全來了,就在等這一刻呢。
那女吏跟郡主單膝下跪,「蕭大人已經開案,將朱家眾人定為偷賣貢品,可能的話,也會往管理不慎的方向過去。」
朱家女子都喜不自勝,只要不是欺君,就什麼都好說。安定郡主嗯的一聲,「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放人?」
「蕭大人說了,已經召回各部會吏使回來蓋章,快的話亥初放人,最晚明早也會放。」
安定郡主點點頭,「蕭大人倒是爽快,你去回覆他,這情分我承了。」
「是,多謝郡主夸獎。」
姜吉時大喜,恭恭敬敬把安定郡主牽進新房,親自斟茶,「郡主累了一天,休息會吧,听說郡主喜歡辣,家里已經顧了兩名擅長辣菜的廚娘,民婦讓她們做些吃食上來可好?」
安定郡主一把掀下蓋頭,「你是正妻,不用自稱民婦,以後我們姊妹相稱吧,我听說你又有了?」
「瞞不過郡主。」
「我知道你夫妻情深,但我對朱子衿也有真心,我委屈自己當貴妾,朱家可別不知道好歹。」
姜吉時連忙道︰「郡主放心,民婦……」
安定郡主笑了笑,似乎心情不錯,「還民婦?」
「姊,姊姊一定對妹妹好,我會勸夫君常常來看妹妹的。」
那天姜吉時原本想等,但想著肚子里的小東西捱不起累,還是躺床了,只是怎麼樣都睡不著。
遠遠的傳來打更的聲音,這時突然格扇外有人咳嗽——深夜不好說話,咳嗽就是代表在問人還醒著嗎?
姜吉時本就沒睡,這下更是張大眼楮,整個人坐起來。
春桃連忙起身。
姜吉時內心怦怦跳,「春桃,我還沒睡。」
「是,二少奶奶。」
然後岑娘子跟著一陣風進來了,替朱老太太傳話——老爺,二少爺,三少爺,四少爺已經回府,剛跨了火盆,老太太說了,讓她不用去。
不一會又有小丫頭來報,已經端了柚子水讓四位爺洗了手臉,現在去佛堂上香。
從佛堂出來,開祠堂了。
姜吉時就這樣等著,床很暖,但她睡不著,她的丈夫在被囚禁半個月後,終于被放出來,他們等一下就能見面。
朱子衿,你可別瘦,我都打點了牢房天天讓朱家送飯了,這樣還瘦,那真是對不起她的一片心意。
終于,格扇再度開了,隔著屏風看不見,姜吉時探頭探腦,終于盼到有人從屏風後面向她走來,不是朱子衿又是誰。
姜吉時大喜就要下床。
朱子衿連忙往前,「地上冷,別下來了。」
她端詳他的臉,燭火掩映下,還是看得出有憔悴,算了,沒瘦就好,「你在大牢辛苦了,明日我親自下廚,給你煮點好吃的。」
「不忙。」朱子衿露出高興的樣子,「老太太說你又有了?」
姜吉時突然有點害羞,「嗯。」
「之前說了,不管男女都叫茯兒。」
「這回一定給你生個兒子。」
朱子衿莞爾,「我早說過了,是男是女不重要,我們的都好,滿姐兒跟梅姐兒那樣可愛,我可喜歡得很。」
姜吉時心頭一暖,朱子衿總是這樣,她不認為他是在哄她高興,而是真心覺得都是女兒也沒什麼不好,他一個大男人,也會幫忙哄孩子,幫忙喂飯,滿姐兒長牙時,他還寫了詩,說等女兒長大了要給女兒看。
住在姜家時,多少鄰里媳婦因為生不出男娃,被自己的男人天天辱罵——沒用,娶你做什麼,你就是我們家的罪人……罵得多難听。
可朱子衿從不會這樣,他總說,那是「我們」的女兒。
不是我的女兒,不是你的女兒,是我們的女兒。
雖然朱老太太不喜歡她,朱太太又氣他生不出兒子,但有個體貼的丈夫,總體來說,後宅的日子還是過得挺好的。
朱子衿細細看著半個月不見的妻子,「辛苦你們了。」
「也沒什麼辛苦,你跟公公,兩個小叔能回來最重要。」姜吉時突然想起,「倒是我們的倉庫得好好查一查,是不是真的出了問題。」
朱子衿沉吟,「秘書丞敢說我們朱家偷賣貢品,內務府今天告知的結果,茶葉盒數的確對不上,少了足足十盒,不要緊,我會查清楚的,我們朱家不擔欺君的名,也不擔偷賣貢品的名。」
姜吉時就覺得這樣的朱子衿超級好看。
沒有因為權貴害怕,沒有因為一時挫折低頭,也沒想著要自暴自棄的認了,而是說,不擔欺君,不擔偷賣貢品。
「不要緊,我會查清楚的。」
她的夫君真有肩膀。
姜吉時摟著他的肩膀,低低的唱起童謠。朱子衿一听,也笑了,跟著唱起來。
那是江南童謠,游家村的孩子人人會唱,唱歌跳房子,唱歌玩三步棋,簡單的詞句背後承載好多回憶。
外頭早春嚴寒,屋內溫暖如春,燭火掩映下,夫妻唱著童謠,嘴角都含著笑意。
朱子衿抱著妻子,親親她的額頭。
姜吉時只覺得這一刻太好了,雖然她的丈夫剛從大牢回來,但她一點都不怕——啊,她忘了一件事情,「朱子衿……我……」
「怎麼啦?」朱子衿聲音含笑,「吞吞吐吐的。」
「我給你娶了個貴妾……」
朱子衿原本撫著她的背的手突然僵住,「貴妾?」
「是安定郡主。」
「什麼?」聲音明顯提高。
姜吉時想,她就知道,朱老太太跟朱太太把好事講了,納郡主之事卻是一字不吭,打算把燙手山芋丟給她這個妻子。
她可以不提,但她做不到。
奇怪的是現在真的不委屈,她的丈夫回來了,她很高興。
姜吉時抱著朱子衿的腰,把事情講了,怎麼去求奉華郡王,郡王如何因為在反省期而不便出面,指點她把目標放在安定郡主身上,只有成為皇家姻親,才能快點把他們父子四人從大牢撈出來。
安定郡主同意嫁,所以她就娶了。
「因為這樣,你們才能這樣早回來。」姜吉時親了朱子衿一口,「去看看郡主吧,她沒對不起朱家。」
朱子衿啞然。
半晌,這才開口,聲音有點不自然,「我還以為……」
還以為是蕭大人查清了朱家嫌疑這才提早放人,沒想到是安定郡主之故,他早該知道官府辦事效率沒那麼好。
想想的確也不尋常,他們被放出時,差役大人還交代他們別離京,如果已經查清楚,何必交代這句?分明是因為他們還有嫌疑,但不便細辦。
姜吉時跟他夫妻進入第四年,自問還是懂他的——他理智上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去看安定郡主,但感情上不想去。
于是勸道︰「若不是安定郡主,你們父子四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來,她被拒絕過一次,也還是願意,足見誠意,你今日能平安回來,都是因為她的緣故,朱子衿,我喜歡你,但我不吃醋,你該去看看安定郡主。」
朱子衿道︰「是該去看她,不然倒顯得我朱家是鳥盡弓藏之輩。」
「對我好一點,對她也好一點。」
朱子衿去了。
姜吉時躺在床上,一方面歡喜丈夫回來,然後稱贊自己大度,接著又忍不住冒酸——他們現在在干麼?
朱子衿會不會很感動,然後就握住郡主的手?
郡主長得那樣貌美,他會不會把持不住?
唉,姜吉時你這三八,貴妾本來就會跟丈夫滾床單,本來就應該把持不住啊,不然就是不給郡主面子。
萬一郡主一胎得男怎麼辦?那她的滿姐兒跟梅姐兒在家中還有位置嗎?不不不,自己不應該這樣想,朱子衿肯定能護得女兒周全,這不用擔心……唉,其實她在擔心自己。
郡主出身高貴,又有沉魚落雁之貌,然後還對朱子衿一往情深,被拒婚一次,這麼沒面子都還願意下嫁,朱子衿會不會想想很感動?也對啦,郡主是朱家恩人,他應該對她好一點……
姜吉時模模胸口,她不吃醋,她就冒點酸。
幾日後。
書房里,朱老爺跟朱子衿正在談事情。
「爹。」朱子衿道︰「蕭大人派人傳口信給我,雖然我們朱家不能出京城,但若我要出城辦事,他可以給我一張特行證。」
「你打算親親自去倉庫看?」
「是,這件事情不親自去弄得明白,始終不妥,我們的倉庫十二時辰都有人巡邏,到底誰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去,偷走十盒茶葉,我們朱家一向光明正大,絕對不背這個鍋。」
「這事情我想就別聲張了……」
朱子衿不敢相信,「我們明明謹慎對待每一品貢茶,何必讓人說不是?秘書丞這次陷害得逞,人人都以為我們朱家可以踩一腳。」
朱老爺一聲長嘆,「下回可以查,這回不行。」
「爹,在大牢里時您明明也很生氣,說一定要爭個是非,怎麼回家才幾天,你就改口要吃下這個虧了?」
「別問。」朱老爺明顯不想再談,「我累了。」
朱子衿窩火,但朱老爺固執,身為兒子也不能怎麼樣。
後來靈機一動去問了這兩天誰來找過老爺,門房說,四少爺昨晚來過。
朱子宣?
當下就讓人去喊朱子宣過來自己的書房。
朱子宣一進來就跪了,他上個月去標了一個花魁初夜,花了八千兩銀子,原本也沒想過一定要得手的,可是秦湘生那廝一直笑他沒錢,他就跟著一個陌生富商競價,就這樣到了八千兩,等回過神來,已經標完了。
秦湘生就在門外等他,說知道他沒八千兩,朱家也不會給他出嫖資,有個主意他自己看著辦——
偷茶。
他是朱家的四少爺,他能進出城郊各個倉庫,競貢的樣茶已經送去內務府,那不用管,要偷的是跟樣茶同批的茶,也就是萬一競貢成功,要送進皇宮的東西。
朱子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秦湘生那廝說,二哥您的茯茶這幾年越來越好,這一次黑茶一定會競貢成功,倉庫的千兩茶自然就是銷毀的命運,他說也沒干麼,就是自家的茶不好,想偷我們的去充面子,我就信了,領了人進自家倉庫偷了千兩茶。」
朱子宣大概是看二哥沒什麼反應,爬過來抱大腿,「知道後來是千兩茶勝出,我都嚇死了,想坦白,又害怕,始終不敢講,直到官府上門,還是沒能說出口,昨天才跟爹坦白……二哥,我真知道錯了,我以為只是偷幾盒不要的茶葉,不曉得會害朱家變成偷賣貢品,爹把我罵了一頓,說幸好現在千兩茶還是掛他的名字,他大不了以後不競貢了……二哥,我是不是害爹提早退出茶葉經商這行?」
朱子衿這回真的無言了,偷賣貢品終身不得再次競貢,還得罰一半的家產,只能說東瑞國規還算明理,沒有禍及三代。
看弟弟一臉眼淚跟害怕,朱子衿真無奈到了極點,難怪爹怎麼樣都說要吃下這個虧——真要查到底,秦湘生有錯,朱子宣錯更大,偷準貢品,好大膽子,真要鬧起來,就是殺敵三千,自傷五千,沒好處的。
競茶並沒有那樣簡單,茶園收了曬了,把盒子編號送往京城的城郊倉庫,等競茶時,會從其中挑出一盒送往內務府,這就是所謂的樣茶,也就是評等級的茶。
若是競茶成功,那倉庫里同批的茶葉都要運往皇宮。
若是競茶失敗,那就得銷毀,給皇帝準備的東西,普通人是不能享用的,哪怕皇帝不要也一樣。
朱子宣听信秦湘生的話,以為這次黑茶競貢必定是茯茶勝出,所以偷了千兩茶的倉庫茶,想著也不要緊,賺了八千兩呢……
秦家知道自己押對了,于是趕緊通知秘書丞,讓秘書丞舉發朱家偷賣貢茶。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10:29
第十二章 藏在家中的惡意
姜吉時听到都傻眼了,「是四弟?」
朱子衿無奈已極,「正是他。」
「他瘋了嗎,秦湘生說這次茯茶會勝出他就信,他就沒想過萬一是千兩茶勝出呢?我們要去哪里湊足盒數進宮?拿次等千兩茶嗎?被查出來那是欺君!」
「他要是能想到這點,他就不是我認識的朱子宣了——他從以前到現在,就是什麼也不想,一出事就喊著爹救命。」
姜吉時著急,「那現在怎麼辦?」
「千兩茶掛的是爹的名字,照說應該爹親自去內務府領罪,繳交一半的家產,不過蕭大人已經跟我通過氣,皇太後說了,要從寬辦理,故不會定罪為偷賣貢品,應該是朝倉庫疏失的方向辦,最多就是罰一點錢,對名聲跟競貢資格無礙。」
「那還好……」
姜吉時暗暗罵自己,這是多虧安定郡主是皇親國戚,還是皇太後最寶貝的孫女,朱家才能逃過這劫,所以不準吃醋……
但就是酸。
不知道朱子衿跟安定郡主相處時是什麼樣子,也是跟她一樣笑語嫣然嗎,還是像對外人一樣清冷清冷?
唉喔姜吉時,你可不能當過河拆橋的人,如果沒有安定郡主,朱子衿現在還在大牢里,欺君呢,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來……可安定郡主真的好美,明眸皓齒,膚白如雪,連她這女子看了都要大贊漂亮,何況朱子衿?
朱子衿,你現在是不是還覺得我是最特別的那個?
想問,但又覺得不該問。
姜吉時模模肚子,大夫說一個多月,但她生完梅姐兒後沒瘦下來,肚子本來就是凸的,朱子衿原本很喜歡模,但現在不知道會不會覺得還是柳腰好?安定郡主的腰那是細得不盈一握。
唉喔,姜吉時,不準吃醋。
別醋。
安定郡主是救命恩人哪……唉,可是,就是感情跟理智是兩回事,她只能盡量告訴自己往好的方面想,現在只是跟人分享丈夫,要是沒有安定郡主,她連丈夫都沒有……
但問一下不會怎麼樣吧?她就問問,她是正妻啊,問問貴妾有沒有侍奉好怎麼了?可是自己又想听到什麼答案呢,不管朱子衿說什麼,都是很堵心的。
別問……
「你跟安定郡主可還好?」
啊,還是問了。
姜吉時心想,大完蛋,因為這是個尷尬的話題,不管他說好跟不好,她都不會開心,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啊啊啊啊啊啊……
朱子衿回答得很平常,「尚可。」
「尚可是什麼意思?很好嗎?還是不好?」姜吉時想,反正問都問了,那乾脆問清楚一點。
朱子衿似笑非笑,「吃醋?」
「不是,我怎麼會吃醋,我最知恩圖報了。」朱老太太都提出要讓郡主當正妻,但郡主仍願意以貴妾的身分結緣。
因為不是妻,所以連出嫁都不算,只能算結緣。
堂堂郡主,只能結緣,還不算委屈嗎?
姜吉時娘家不給力,能在朱家站穩腳根,靠的還不是正妻名分,對于郡主沒奪正妻之位,她是很感謝的。
姜吉時動了動嘴巴,「也不是,我就是……」
「就是?」
「就是……有點……別說了,我覺得自己不知好歹。」
朱子衿就看她一臉糾結,忍不住大笑抱住她,「你我夫妻,吃醋是天經地義,你再這麼明理下去,為夫都要懷疑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了。」
「可郡主是朱家恩人……」
「但感情不能勉強。」朱子衿點點她的鼻子,「放心吧,我最喜歡的人還是你。」
姜吉時又喜又酸。
喜的是朱子衿的甜言蜜語。
酸的是,他還不是隔天過去郡主那邊一次。
唉喔姜吉時,你就是太好命了才這樣,像朱子沛,院子里那是已經有四個姨娘,好幾個通房,再說朱子宣,雖然沒有門楣相當的貴女下嫁,但不管未來的妻子是誰,都要管理起院中七個姨娘,十幾個通房,七八個庶子女。
比起來,自己可是輕松多了,只有一個貴妾要共處,而且這個貴妾還出身皇族,絕對好面子,她十七歲上做生意,很知道怎麼跟好面子的人相處,不管對方說什麼,認同就好,只要不斷點頭,對方就會很開心。
退後一步說,她還獨佔了朱子衿三年多,他才有了這個貴妾,他都說了最喜歡的還是她,她實在不應該對現狀有任何不滿。
朱子衿扶著姜吉時到美人榻坐下,又轉身去給她倒熱在小爐子上的參茶。
姜吉時看著他的背影,內心暖暖的,是啊,沒什麼好計較的,縱橫茶行的朱子衿回到房間,還給她端參茶呢……哎。
喀啦一聲。
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只覺得身體一歪,然後整個人往旁邊倒過去,就見轉身的朱子衿大驚,連忙過來把她扶起。
姜吉時還在懵,「我頭暈了嗎?」
卻見朱子衿蹲在美人榻腳,神色頓時難看起來。
姜吉時也跟著蹲下去看,卻發現榻腳被動過手腳,只要在上面施加重力,榻腳的地方就會斷,運氣好的如她,是跌在床上,運氣差的說不定就要被摔下來。
朱子衿大聲喊,「岑娘子!」
在耳房的岑娘子匆匆過來,「見過二少爺,二少奶奶。」
「能進出這房中的人有誰,全部叫來院子。」
岑娘著看著塌了半邊的美人榻,二少爺手中拿著明顯被鋸斷的榻腳,又想起二少奶奶剛剛有孕,不敢多言,馬上下去。
二少爺要見人,那人自然馬上來得快,能出進房間的丫頭,小廝,娘子,婆子,一共二十幾個人。
岑娘子又進來稟告,「還少一個,叫做珍珠,她今天生日,按照慣例可以回家探看家人,已經派人去叫了,只是家里住得遠,需要一點時間。」
快到晚上時,下人來報,珍珠匆匆回家又走了,她給家里的人一大筆銀子,說要修房子跟給兩個弟弟娶媳婦,還有,別說她回來過,大人原本也都咬口說今天沒看到,沒想到小孩子露餡,珍珠的家人見瞞不過,這才承認。
這種事情普通人都能判斷,何況精明如朱子衿,肯定珍珠拿錢辦事,想害姜吉時。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姜吉時每天要躺那張美人榻午睡的,她這次產後七個月就懷了,肯定沒休養好,要讓她出意外不是什麼難事。
不管珍珠收的是誰的錢,他都會調查出來,還有,別以為跑了就沒事,她跑了,家人還在呢,他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想害他的妻子,就得有賠上全家的準備。
當天晚上,衙門進了珍珠家里,以竊盜同伙的罪名把一家拘捕下獄,那戶人家說五百兩是女兒帶回來的,但誰肯信,當大丫頭一個月才一兩銀子,就算不吃不喝,五百兩也得存四十一年,喊冤?也行,叫女兒出來對質。什麼,女兒跑了?那你們就是竊盜同伙,不然這些銀子哪來的。
姜吉時不得不承認這招殺雞儆猴很有用,院子里的下人都嚇到了,別說起害心,她休息前,他們都還要檢查床腳,榻腳,椅腳,避免意外第二次發生。
「二少奶奶,安定郡主過來了。」
姜吉時一下從美人榻上彈起,「快請。」
雖然不知道安定郡主來干麼,但她可是朱家的大恩人,也是自己的,要不是郡主大度,自己早就變成姨娘了,哪還輪得到她住在一進。
姜吉時站在門口相迎,原本想行禮,但又想起郡主說她們當姊妹,于是只過去,大著膽子拉起郡主的手,「外頭冷,郡主快些進來。」
丫頭很快的把房中的炭盆撤走,安定郡主被燙傷過後,怕炭,大丫頭翠琴已經主動告知,朱家上上下下也都會注意。
姜吉時把安定郡主拉進屏風中,那是她的小書房,她識字不多,平常會在這邊練練字,不會的就問岑娘子,這四年多下來,認識的字已經達三千多,要看詩書還沒辦法,但一些鄉野奇談倒是可以。
她是一個女子,小書房的布置自然十分溫馨,有花草盆栽,雖然外頭寒春,屋子內卻綠意盎然。
丫頭很快上了養生茶跟四蜜,葡萄,山楂,杏子,櫻桃,都是姜吉時喜歡的口味。
姜吉時笑道︰「郡主有事情可以派人叫我,不用親自過來的。」
「我既然進入朱家,自然遵守朱家規矩。」安定郡主揮揮手,「都下去吧,我跟吉時說幾句話。」
郡主喊她吉時喊得好順口,姜吉時也覺得這樣挺好,因為不管喊她二少奶奶,還是喊姊姊,感覺都好生疏,喊名字感覺像朋友。
「我听說,你的美人榻被人動過手腳?」
姜吉時心想,原來是這事情,「是,也是我治家不嚴。」
「那個珍珠我找到了。」
姜吉時瞪大眼楮,「郡主找到了?」
安定郡主點點頭,「我想自己才入門不久,就出了這件事情,我的嫌疑最大,所以大前天動用衙門的人,他們手腳也算快,今早就在城南抓到了,是給我審呢,還是你自己要審?算了,你大概也是不擅長此事的,我審吧。」
「那有勞郡主了。」
安定郡主端著雙手,看向她的肚子,「你的肚子倒是大得快。」
姜吉時慚愧,「說實話,是夫君回來我放心,吃太多了,孩子這才兩個多月,正常人都還看不出異狀呢。」
「原來如此。」安定郡主一笑,「你跟朱子衿是從小認識的,你們都玩些什麼?」
「鄉下孩子,就是打打獵,捉捉魚,我們住的地方叫做游家村,靠著一座大山,山里有野雞野兔,我們是買不起豬肉牛肉,朱子衿是吃煩了豬肉牛肉,我們常常上山打獵,野兔又大又肥,山雞的味道也不錯,游家村那里有座觀音寺,初一十五有市集,大家常常帶了幾個銅錢去吃糖人,烤串,總體說來大概就是這些事情,每天重復,小孩子懂得不多,這樣就很高興了。」
安定郡主听得心馳神往,「听起來倒是有趣,我從小在皇宮跟著皇祖母生活,直到七八歲上,這才回到敬親王府,所以我跟父王跟母妃都沒那樣親,他們疼愛哥哥,疼愛妹妹,但是尊敬我,我大齡不嫁,拿我沒辦法,我要嫁給朱子衿當貴妾,還是拿我沒辦法,其實哪怕他們吼我一次,把我當女兒一次,我都不會這樣失落。」
姜吉時勸道︰「敬親王跟敬親王妃心中肯定是愛郡主的,我也是當了母親後才知道孩子在父母心中有多重要,自己的血脈,那是拿什麼都不換的,就算郡主是在皇宮長大,那也是敬親王跟敬親王妃的孩子,不會不愛的,只是不知道怎麼表達罷了,敬親王何等身分,為了郡主還特地走了一堂衙門,足見疼愛之情並不少。」
安定郡主微笑,「你怎麼不趁機落井下石?說父母沒見到孩子感情自然淡這種話?我听了會很難過的。」
「可是我不希望郡主難過,郡主是朱家的恩人,沒有敬親王的交代,我們朱家的男子不知道何時才能從大牢出來。」
安定郡主審視她的臉,有種說不出的表情,「你很感恩我?」
「言語不足以形容,哪日郡主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只要不會危害朱家,我什麼都願意去做。」
「重情重義,難怪朱子衿喜歡你。」
姜吉時奇怪,「郡主何出此言?」
「他雖然放回來那晚就過來看我,但也老實跟我說了心中只有你,又說人與禽獸不同,洋洋灑灑一篇大道理,總之,他要睡小榻。」安定郡主嘴角帶笑,「他兩天來一次我房中,給了我面子,可是卻踫也不踫我……你說說,我該怎麼辦?」
姜吉時心里復雜,又感動,又驚訝,然後又覺得郡主可憐——堂堂一個郡主,怕朱子衿不高興,委屈自己當貴妾了,沒想到朱子衿居然睡小榻?
一方面覺得朱子衿對自己真好,一方面有又覺得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郡主——照道理說,郡主可真沒對不起任何人,她不應該這樣被對待。
可是自己真壞,居然還偷偷高興……
姜吉時,你沒良心。
「郡主莫急,我再勸勸夫君。」
「剛剛你說,如果我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你一定盡力?」安定郡主含笑,「我現在就有一點,以後初一十五我都要出門,你陪著我。」
姜吉時點頭,「這容易,只怕郡主覺得我說話無趣。」
「怕什麼,我說話也無趣的很……」
安定郡主的話語被一陣從耳房傳出的哭聲給打斷。聲音又大又了亮,震天價響。
姜吉時歉然,「是滿姐兒,她從小被照顧得太好了,一點點尿濕就要哭,郡主海涵,她換乾淨了就好。」
安定郡主笑了笑,「把她帶來吧,我想見見朱子衿的長女。」
姜吉時于是揚聲,讓照顧的嬤嬤換乾淨後把小姐抱過來。
不一會,就听見小孩子的腳步聲,答答答的,跟大人不一樣,小孩子踩地步伐小,所以聲音急促。
「娘。」天冷,滿姐兒裹成球,一跳一跳的朝母親走來,伸手抱住母親的雙腿,然後把頭放在母親的膝蓋上撒嬌,「娘。」
姜吉時抱起女兒,「有沒有睡飽飽?」
「有。」
「那還哭哭,羞羞。」
滿姐兒縮著脖子笑了。
「郡主,這就是滿姐兒了,滿月那日出生,所以叫滿姐兒。」姜吉時搖搖孩子,「叫郡主。」
這是滿姐兒第一次見到安定郡主,但她是萬千寵愛下長大的孩子,自然也不會怕,于是軟軟的喊了一聲,「郡主。」
安定郡主褪下一個鐲子,「給她以後長大玩兒吧。」
「那就替滿姐兒收下了,滿姐兒,謝謝郡主。」
「謝謝郡主。」滿姐兒眼楮看著蜜餞,奶聲奶氣的,「娘,我想吃這個。」
姜吉時挑了一個杏子給女兒,「小口咬,慢慢吃。」
滿姐兒點點頭,果然小小口的咬,小小口的吃,乖巧得很。安定郡主很驚訝,「這麼小的孩子听得懂?」
「在郡主面前賣乖呢,滿姐兒可精了,她在學走路的時候常常跌倒,旁邊有人她就哭得像殺豬,旁邊沒人一點事情都沒有,自己爬起來繼續走。」
安定郡主好笑,「怎麼會這樣,梅姐兒也是?」
「梅姐兒還不會走,現在才有一點會坐的樣子,大概再半個月就會——」
「姜吉時。」安定郡主打斷她,「你女兒的臉不太對。」
姜吉時連忙低頭看孩子,剛剛粉嫩粉嫩的孩子,現在嘴唇卻隱隱發紫,小娃娃還賣力的吃著那顆杏子蜜餞。
「娘。」梅姐兒啦著舌頭,「娘,這蜜餞苦苦。」
苦?蜜餞怎麼會苦?
滿姐兒的嘴巴怎麼會變成紫色?
姜吉時伸手就要把女兒手上那個拿過來嘗,卻被安定郡主一手拍掉。
安定郡主揚聲,「叫大夫!」
姜吉時這下反應過來,蜜餞有問題,連忙伸手挖女兒喉嚨,想催吐,滿姐兒卻哭了起來,「不要,好痛!」
「乖,讓娘把壞東西挖出來……」
「娘,我肚子疼。」滿姐兒打了個嗝,嘴角血絲跟著滑下來,「我……我肚子……疼……」
朱子衿接到「家里有事,速回」的口信——朱家從來不曾發過這種口信給他,所以不管他是不是正在跟城東商行會長說事情,這都馬上告罪回來,大丫頭在門口等著,說滿小姐急病,請了大夫。
他快速的回到院子,還沒打開格扇,就听到一陣低聲談論的聲音。
花廳上,朱老爺在,朱太太在,楊姨娘,許姨娘,何氏在,祁香雲也在,居然連安定郡主也在,朱子衿心中一沉。
祁香雲怯怯的喊了一聲,「表哥。」
朱子衿沒理她。
朱老爺道︰「滿姐兒跟二媳婦在里面,你進去看看。」
這陣仗,真的……滿姐兒的急病是多急?
一進去就看到躺在床上的滿姐兒,周大夫正在施針,以及站在旁邊掉著眼淚的姜吉時。姜吉時看到丈夫,眼淚掉得更凶,「朱子衿……」
「別怕,我回來了。」朱子衿安慰了妻子,轉向周大夫,「周大夫,怎麼回事?」
周大夫道︰「滿小姐吃的蜜餞上面有女子最忌諱的寒毒。」
「寒毒?」朱子衿先是不敢置信,滿姐兒才一歲多,是能跟誰結怨,要這樣害她,回過神來,而後內心激怒。
「所幸量不多,二少奶奶及時催吐,所以沒有性命大礙,只不過……」周大夫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周大夫但說無妨。」
「這有孕之人吃了,會流產,無孕之人吃了,會不易懷胎,滿小姐以後得好好養起來,不然恐怕子嗣困難。」
朱子衿握緊拳頭,強壓怒氣,「那是不是好好調養,就能恢復無礙?」
「要以人參溫補,最好清蒸濾水,早晚一碗,如此十年,應該可以恢復無礙,只二少爺跟二少奶奶要知道,滿小姐此後體虛卻是難免。」周大夫知道朱家有錢,所以就直說了,早晚濾一參,一般人家別說十年,就連十天都困難。
朱子衿不敢妨礙周大夫施針,只站在床邊看,滿姐兒粉嫩的臉上透著一股蒼白,嘴唇又發紫,看起來駭人。
他越想越怒,珍珠事件過後,他已經把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換成家生子,有錯全家打死也沒關系,這樣都還能有事。
一炷香的時間到了,周大夫拔了針,這時候剛好岑娘子端了藥進來,朱子衿連忙接過,「給我。」
姜吉時抱起癱軟的女兒,朱子衿吹涼後喂藥,一碗湯藥倒有大半都溢出來,沒辦法,滿姐兒昏迷,自然是吃不進去。
周大夫過來看了看,「能吃進這些也可以了,二少爺跟二少奶奶不用急,滿小姐過幾天自然會醒。」
朱子衿問道︰「周大夫能否先暫住朱家?我擔心滿姐兒隨時有狀況,到時候不好請大夫。」
「那……就叨擾了。」
朱子衿命岑娘子給周大夫安排了住處,朱家眾人這才進來房間看孩子。
朱太太坐在床邊,一下一下梳著孫女的頭發,雖然是個女孩子,但畢竟是子衿的嫡長女,也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即使平時總遺憾為何不是男孩,但此刻看到孩子病重,心里還是不好受。
朱老爺倒是一直頗疼愛滿姐兒,听了朱子衿轉述周大夫的話,也很生氣,「我朱家圍牆那樣高,外人也進得來?」
何氏道︰「是啊,公公婆婆,這事情一定要查清楚,家里孩子多,這回是滿姐兒遭殃,說不定下次就換成媳婦的忠哥兒跟孝哥兒,孩子又不跟人結怨,待在大宅都有事,這太可怕了。」
說到自己的寶貝孫子,楊姨娘自然點頭如搗蒜,「奴婢跟三少奶奶想的一樣。」
朱太太瞪了楊姨娘一眼,楊姨娘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朱太太模了模滿姐兒的頭發,「這麼可愛的孩子,誰要害你……」
許姨娘道︰「不就是……」卻是不敢往下說。
朱老爺不耐煩,「你們一個不該說的時候說,一個該說的時候卻不說,許玉嬌,你以後要是只想說一半,那就別開口。」
「老爺,奴婢這不是怕嘛。」
「這個家我還在,有什麼好怕?」
就見許姨娘一臉為難,看了看安定郡主,又看了看姜吉時,臉上表情也很明顯,這下大家都明白了,許姨娘暗指安定郡主害滿姐兒呢。
翠琴大怒,「你這死奴婢,好大的膽子。」
許姨娘往朱老爺身後躲,「奴婢都說怕了,老爺偏偏一直問,奴婢又管不住臉上表情,那有什麼辦法。」
別說許姨娘地位低,她這話還真說得剛剛好,就連朱老爺跟朱太太都不由自主的看了安定郡主兩眼。
安定郡主似笑非笑,「東西可不是我帶來的,我連踫都沒踫,要怎麼下毒?」
朱子衿皺眉,「郡主可否說說下午情形。」
姜吉時從他進來到現在,眼淚沒停過,怕是也講不出什麼來,郡主是外人,說不定說得還清楚多了。
安定郡主嘆了一聲,「朱子衿,你始終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
「朱家對郡主,永遠有感謝。」
「不,你不明白我的愛屋及烏,我永遠不會傷害姜吉時跟你的女兒,不然弄死她們,然後請皇祖母許婚,那是最快又最光明正大的方法,可我不想傷害心愛之人的心上人,這才百般委屈。」
朱子衿听了愧疚,「是我德行有虧,配不上郡主。」
「你的確配不上我,但喜歡一個人又不是自己能作主的,可以的話,我也想喜歡門當戶對的公子,那樣婚事會簡單許多,我在後宮長大,我要弄死姜吉時跟你的女兒,絕對神不知鬼不覺,不會讓你有機會這樣問我的。」
朱子衿想了想,「郡主所言有理,是我一時著急想岔了。」
還以為自己天生冷靜,原來是沒遇過大事,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郡主害滿姐兒做什麼,郡主若覺得滿姐兒礙眼,自然有宮內的高手來替她完美解決,而不是像現在,大妞還有時間催吐,周大夫說好好調養能恢復。
安定郡主淡淡一笑,「不要緊,我能體諒你,不管你信不信,滿姐兒被下毒,我也難過的,當然不是因為滿姐兒受苦,而是因為滿姐兒的爹娘正在不好受。」
「是我……」姜吉時哽咽開口,「那是我愛吃的,不是滿姐兒愛吃的……」
朱子衿一凜,對方想害的是大妞?卻沒想到滿姐兒先吃了?
這樣就對了,滿姐兒是個女孩,世間上的好事跟女孩都無關,害她做什麼,害的是姜吉時,他懷孕的妻子。
她的肚子里可能是他第三個女兒,但外人都道應該是他第一個兒子。
朱家真正的長子嫡孫。
那代表什麼?代表朱家有後,朱家不倒,那代表朱家的數百萬家產都有了繼承人,那代表朱家還是要把貢茶緊緊握在手心。
他那可能是兒子的孩子才是目標,滿姐兒只是替母親受罪。
「啊喲,可不是子沛。」何氏連忙說,「大家都知道子沛胸無大志,就只想讓二伯養一輩子而已,是絕對不會起壞心的,傷了二伯的兒子,朱家沒人繼承,將來誰給子沛養老呢?」
許姨娘連忙說︰「也不是四少爺,四少爺喜歡吃喝嫖賭,對家業一點興趣都沒有,老爺跟太太也明白的,四少爺害二少爺的子嗣,那不是害自己嗎?」
「那可不一定,誰不知道四叔最喜歡嫖花魁,想想之前那五千兩的花魁啊,說不定四叔想要家業呢。」何氏道。
許姨娘回嘴,「我看還是三少爺嫌疑大,三少爺至少看得懂帳本,四少爺可是連帳本都不會看。」
朱老爺無言,都什麼時候了,這兩人還在耍嘴皮子,「好了,都閉嘴!」
老爺發威,何氏跟許姨娘這才訥訥閉嘴。
朱子衿看向女兒的小臉,道︰「爹,娘,這里我跟吉時顧著就好,您們先休息吧,岑娘子,好好送郡主回去。」
朱太太這才起來,「好吧,滿姐兒若醒了,不管什麼時候都派人來說。」
「是,謝謝娘關心。」
朱老爺道︰「孩子要照顧,人也要審,我朱家大院內居然有人能下毒害小姐,不查出來,我這當家的可是一點臉面都沒了。」
朱子衿神色難看,「父親放心,兒子會。」
眾人這才離開。
朱子衿看姜吉時哭得眼楮都腫了,心里疼,他從來沒見過大妞哭,就連當年被那乞兒打破頭,她都照樣威風凜凜,現在看她這樣,整個人都驀了,「別哭,周大夫說好好調養就沒事。」
「那人想害的是我,我不懷孕就好了……」
「別這麼說。」朱子衿輕斥,「肚里孩子會听見的。」
「朱子衿……嗚。」姜吉時將頭靠在丈夫肩上,哭得不能自已,「幸好滿姐兒無大恙,不然我怎麼辦……」
「放心,我一定查出來到底是誰。」
查,當然要查,朱子衿當下也不管天冷,把所有能進出小廚房跟院子的人都集中起來,
一個一個進來審。
有個丫頭說春花最近出手大方多了,另外一個丫頭也證言,今日原本是自己去裝蜜餞,春花卻硬要替她走這一趟,那麼剛好,春花中午後就不見人影。
派下人去搜,春花的房間是沒什麼,不過春花哥哥的房間搜出了三百兩,那可不是一個家生子該有的錢,春花的哥哥害怕,自己認了,是妹妹給的,說讓他給自己贖身。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10:51
第十三章 抓到幕後主使
「春花?」姜吉時先是驚訝,後來憤怒,「那丫頭我對她客客氣氣,連大聲說話也不曾,何以要害我?」
「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害我們。」
听到丈夫那強調夫妻共同體的言語,姜吉時眼淚又流下來,「今日郡主過來我緊張,所以沒心情吃蜜餞,如果是我吃下去就好了,那滿姐兒也不會受苦。」
朱子衿只能抱著她,妻子是他的妻子,女兒是他的女兒,不管誰受苦,他都不好受,想想春花雖然跑了,但一個大活人,總不可能什麼痕跡都不露,「就算掘地三尺,我也會把凶手找出來,你也別自責,沖著你去,就是沖著我來,也可能是我在外頭得罪了人,對方報復我呢?」
「朱子衿……我都不知道高門的後宅這麼可怕,我的女兒不過吃了一個蜜餞,現在就奄奄一息的躺在這里。」
「放心,不管是誰,我都會抓出來。」
姜吉時心痛如絞,除了自己照顧女兒之外,其他的什麼也做不了。
朱子衿則把春花哥哥全家都拘禁了起來,講道理也該有個限度,春花都動到他妻兒身上了,他還講道理,他不是君子,他是傻子。
過往笑聲不斷的院子已經變得沒什麼人敢說話,只有看到梅姐兒,夫妻臉上會露出一點笑容。
時間一天兩天過去,滿姐兒果然好上一些,雖然還是昏迷,不過喝進去的藥多了不少,喂的雞湯也能喝掉半碗,周大夫說這樣可以了,滿姐兒還小,不可能一下子進步很多,只要她在緩過來,那就是好事。
姜吉時臉上總算恢復一些生氣。
朱子衿道︰「大妞,別忘了你還懷著我們第三個孩子呢,得吃,得休息。」
「我明白。」
「那今天晚上讓岑娘子照顧,你早點睡?」
姜吉時模著自己的肚子,「我昨天作夢,夢見是個哥兒。」
「那挺好的,老太太跟母親會高興的。」
「可是我怕,都說夢跟現實是相反的,老太太跟母親對我已經夠寬容了,我要是再生不出兒子……雖然都是我的血肉,我一般疼愛,可是我真的想讓老太太跟母親好過一點。」
「大妞。」朱子衿攬住妻子,「哥兒一雙眼楮一張嘴,姐兒也是一雙眼楮一張嘴,都一般是雙手雙腳,都一般姓朱,我看不出女兒有哪里比男孩差了,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女兒很好,我喜歡。」
姜吉時略覺得安慰,「我也不是非要哥兒不可,是如果想要這宅院安寧,得給你生個兒子……對了,郡主說,你都睡小榻?」
「是。」
「怎麼這樣……」
朱子衿抓住她的手,「你不是應該感動嗎?丈夫對你一心一意,哪怕美人在側,也不曾心猿意馬?」
姜吉時猶豫了一下才說︰「我高興是高興,但又覺得自己不該高興,郡主對朱家有恩,這樣會不會對郡主不公平?」
「我會補償她的。」
「怎麼補償?」
「郡主除了我,還喜歡銀子,我給不了她我自己,但我可以給她很多銀子。郡主哪怕是嫡女,但敬親王有十幾個兒子,她的銀子未必有我多,我可以把全數家產給她當作補償,也或許幾年後她會求去另嫁。不是我清高,但我不是禽獸,沒辦法跟沒感情的人同臥一張床。」
姜吉時把臉靠在丈夫的肩榜上,「你對我真好……」
「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的,你當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多自在,何必被關在高牆里,一般女子想飛黃騰達,但我知道你不是。」
「說不定我也愛財呢。」
「誰不愛,哪怕位極人臣,怕都是愛的。」
知道朱子衿在安慰自己,姜吉時心想,自己果然嫁對人了——雖然女兒也很好,但誰不想要一個兒子繼承衣缽,可是生兒生女老天注定,女子又有什麼辦法,她在姜家時,就時常听到鄰居打罵媳婦,因為那媳婦連生兩女,所以成了家族罪人,凡事一點不順利,都是她只會生女兒害的。
可是在朱家,因為朱子衿對女兒疼愛有加,所以老太太雖然不滿,只會偶而念念,婆婆最多也只是幽怨的看著她,但要說把手伸進素竹院里,倒是怎麼樣都不敢。
整個京城,只生女兒卻過得很好的媳婦,怕只有她了,靠的不是朱家的明理,靠的是丈夫的寵愛。
朱子衿既然當家,說話自然有分量。
幾天後,滿姐兒總算偶而能睜眼,雖然還是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但能喊娘,能喊爹,姜吉時已經很欣慰,跟朱子衿兩人一人抱著孩子,一人喂藥,只是滿姐兒只喝了半碗,就又吐了一些出來,兩人不敢硬灌,只能暫時先把碗放下。
兩夫妻說起幕後之人,卻是全無頭緒。
朱子衿派出去的人,只查到春花往北逃去,一路找到雍州,然後消息竟然斷了,他又下了命令,在春花最後的出現地點繼續找,他們朱家不養無用之人。
滿姐兒被毒害,這消息自然搗得緊,但朱子衿想著姜吉時肯定想看看游姨娘,于是派人去姜家透了信。
姜吉時見到游姨娘,自然又驚又喜,抱著母親哭了一場,游姨娘又心疼滿姐兒,又心疼姜吉時,抱著女兒在懷中安慰許久,直到丫頭說時間差不多了,這才依依不舍的告辭。
時序進入三月。
春江水暖,綠葉探頭,花園里桃花盛開,花匠也搬了幾盆大牡丹進入院子,每朵都有碗口大,梅姐兒剛會走,對牡丹很好奇,下人一個沒注意,梅姐兒直接拔禿了一盆牡丹,朱子衿溺愛女兒,還抱起來親了一口說好棒。
滿姐兒已經恢復得七八成,小孩子躺床躺不住,天氣又轉好,吵著要到花園。
朱子衿跟姜吉時心想,今日太陽大,孩子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出來曬曬太陽也好,于是命人跟著,姜吉時牽著梅姐兒,朱子衿抱著滿姐兒,也不要下人跟,一家四口到花園去看海棠。
說巧不巧,姜吉時就看到船湖亭子里有人,「是郡主。」
其實也沒什麼好心虛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很心虛,對郡主剛開始感謝,現在感謝外還有愧疚。
想想朱子衿也很為難,他不跟郡主同寢,姜吉時自己對郡主愧疚,若他跟郡主同寢,恐怕自己嘴上說沒事,內心也還是會有點不好受。
他怎麼做都無法兩全其美。
朱子衿沒有閃躲,帶著妻兒走上曲橋,朝湖中涼亭走去。
安定郡主自然也瞧見了,遠遠的只是微笑,態度落落大方,姜吉時真的很佩服郡主,又美,脾氣又好。
唉,如果這世間有兩個朱子衿就好了,一個愛郡主,一個愛姜吉時,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又想郡主來往的世家子弟是多遜色啊,郡主居然一個都瞧不上……
姜吉時一邊想一邊走,有點出神,此時梅姐兒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姜吉時堪堪要踏上女兒的身子,連忙縮腳,一個重心不穩,什麼都來不及想,直往外撲去,嘩啦一聲,跌入水中。
冷!
湖水念入鼻子難受。
雖然她是鄉下長大的孩子,捕魚一流,但是她不會游泳啊!
隱隱約約,听見梅姐兒在啼哭。
孩子別哭,娘上來哄你。
她閉了氣,一蹬腳,浮出水面,就在同一個時間,看到朱子衿跟郡主兩人都跳下水,朝她游來……然後她又沉下去了。
就這樣幾個沉浮,覺得自己快不行時,一左一右被人架起,出得水面,大口喘氣,能用鼻子吸氣太好了。
安定郡主帶來的丫頭跟嬤嬤們一陣慌亂,總算把三人撈了上來,翠琴謹慎,早就喊了請大夫。
兩夫妻沒帶丫鬟,翠琴作主,讓一半的人先去伺候落水剛起的朱子衿跟姜吉時,兩個孩子自然也有嬤嬤抱起。
就見安定郡主一面發抖,一面說︰「快送姜吉時回房,她懷著孩子,不能受涼。」
姜吉時身體好,但剛剛落水的驚嚇太大,以為自己就要沒命,雖然被撈上岸,還是無法回過神。
朱子衿拉著姜吉時,「回頭再跟郡主道謝。」
然後就頭也不回朝院子回去。
下人看二少爺跟二少奶奶全身濕透回來,兩個小姐還在嬤嬤手上哭,很驚訝,岑娘子連忙喊人燒熱水,帶著幾個大丫頭伺候了主人家先換上乾衣服。
一陣慌亂。
等姜吉時換了乾淨衣服,絞乾頭發,周大夫診完脈,喝了藥,那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
周大夫說,二少奶奶身體底子好,無礙,這藥也只是驅寒,二少奶奶沒生病。
身體暖了,知道女兒也被安置好,姜吉時總算比較能思考,「你是我丈夫,救我不意外,但郡主居然也下來救我,會不會太愛屋及烏?」
朱子衿也不解,他不自戀,也不認為自己的魅力能大成這樣,「或許郡主信佛,見不得人有生命危險……」
說完兩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安定郡主在京城的名聲沒很好,一半就是因為她殘暴,對人粗魯。
但此時郡主對朱家有恩,兩人都有默契的不想說郡主壞話,于是只是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下來。
靜默中,朱子衿道︰「原本今天想跟你說個好消息的……」
「好消息就不用分日子了,跟我說了吧。」
四周安安靜靜的,朱子衿的聲音分外清楚,「我找到春花了。」
姜吉時霍地從床上坐起,「找到了?現在在哪?」
「就關在柴房中。」
「怎麼不趕緊審她?」
「想先關她幾日,讓她害怕,再來審。」
「你可得防著她自盡,也得防止別人殺她,可別像鋸了美人榻的珍珠一樣,死得不明不白,什麼都不能問。」
朱子衿安慰,「放心,我安排得好好的,現在整個朱家除了你我,跟柴房守門的車婆子,沒人知道春花被抓回來。」
「車婆子可值得信賴?」
「車婆子當年連死兩個兒子,媳婦都跑了,留下她跟八個孫子孫女,生活困難,我見他們可憐,買入府中讓他們得以安生,車婆子對我可忠心得很,哪怕我讓她去死,她也會心甘情願的去,何況只是要她看好春花,外人不會知道的。」
姜吉時見朱子衿一臉有把握的樣子,也放了心,「害我,我也許能原諒,但害到滿姐兒,說我心狠也好,我一定要她拿命償。」
「家生子也敢惹事,好大膽子,真不知道背後靠的是誰,能給她多少好處,讓她拿全家人的命來押。」
「會不會是秘書丞或者秦家?」姜吉時能想到的壞人就這兩人了。
「秘書丞最近跟殿中丞斗得不可開交,沒空管其他的,連秦湘生在酒樓跟人起爭執,雙雙被押之事都沒空管。」
姜吉時彷佛听見什麼大消息,「秦湘生被關了,你怎麼沒跟我說?」
「我沒跟你提嗎?」
「沒,快跟我說。」這家伙設計朱子宣,害得朱家男子全數入大牢,這仇她姜吉時可記得牢了。
「跟他起爭執的是普通富商,不過那間酒樓的主人卻是大有來頭——那是北夷國質子的產業,當年他入京時跟皇上哭窮,皇上便賜了二十座酒樓給他,秦湘生跟那富商大抵是猖狂慣了,不看地方就打起來,嚇到不少客人,那質子又去跟皇上哭訴,皇上下令嚴辦,不管誰惹事,都往嚴里辦,皇上下令的事情,所以連秘書丞也不敢撈他,我听蕭大人說,秦湘生胖壯,加上下人囂張,幾人把那富商打得很慘,往嚴里辦,至少可以關上兩三年。」
姜吉時自從滿姐兒中毒後,心情第一次覺得輕松,「那可太好了,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等我生完這老三,我也去那北夷質子的酒樓捧場一下。」
兩夫妻說著話,嬤嬤來報,朱老太太听說姜吉時落水,讓朱子衿過去問問。
朱老太太對姜吉時一直不親熱,這回關心,怕也是看到她懷孕的分上,生男生女一半一半,姜吉時連生兩胎女子,這胎總該是男的了吧。
朱子衿把妻子媳回床上,蓋好錦繡百子被,「躺一下,我去去就回。」
姜吉時乖巧的點頭。
朱子衿離去後,她讓岑娘子進來,問起滿姐兒跟梅姐兒,岑娘子說都已經喂了午飯,滿小姐食量不錯,但藥沒喝完,岑娘子怕孩子吃太飽會吐,也不敢強迫,又說人參湯已經在蒸了,等滿小姐午睡醒來就能喝。
姜吉時滿意的點點頭,就在這時候,杜嬤嬤慌慌張張進來,「安定郡主來了,交代二少奶奶躺著就好,不用下床。」
姜吉時雖然沒下床,但還是坐了起來,郡主面前躺著未免也不像話。就听見格扇的聲音,鞋子踩地的聲音,安定郡主從屏風後面出來。
姜吉時連忙道,「郡主也落水了,可看過大夫?」
「看過了,無恙。」
安定郡主走到床踏邊,岑娘子自然趕緊搬過繡墩,安定郡主坐下,揮了揮手,下人自然懂,一下子撤得乾乾淨淨。
姜吉時心想,郡主不知道要說什麼,但她救自己,總不會有壞意,于是道︰「我意外落水,多謝郡主救命。」
安定郡主笑意吟吟,「你的肚子可還好?」
「多謝郡主關心,大夫說不要緊。」
「你不是在鄉下長大的嗎,怎麼不識水性?」
「小時候母親讓我學游泳,強迫我入水,我嗆到了,後來害怕,便怎麼樣都不願意學游泳,早知道今日有這一劫,當年多害怕我都會學的。」
安定郡主伸手順順姜吉時的頭發,姜吉時內心突然有種異樣感覺,朱子衿也會這樣順她頭發,可他是她的丈夫,郡主這是……
「是不是很意外我會下水救你?」
是,但不能說是,姜吉時只道︰「郡主大度。」
安定郡主看著她的臉,露出懷念的表情,「其實,我喜歡的是你,不是朱子衿。」
姜吉時一時間以為自己听錯了,「我?」
天哪,郡主不是對朱子衿一見鐘情,是對她?
怎麼會這樣,雖然也听說過有男子好龍陽,可女子跟女子卻是未曾听說過……不對啊,她記得安定郡主以前想嫁人的,只是敬親王不允許,事情才耽擱下來,所以郡主不是喜歡女子,但自己又是女子……唉,糊涂了。
姜吉時太驚訝,臉上表情藏不住的錯愕。
安定郡主看著她的表情,像透過她看某人,「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很像,只不過他是男子,皮膚黑了些,當年春獵,也不知道那批下人怎麼辦事的,皇家狩獵場居然溜進狼,還是餓了一個冬天的狼,我不過皇室嬌生慣養的嬌花,又離了大隊,哪知道怎麼對付一匹狼,後來那人天神般出現,救了我,沒想到這時下起大雨,他又帶我找到山洞,生了火,把身上帶的乾糧分給我,又用葉子接了水……那場雨很大,你記不記得,五年前在京城曾經連續下過三天的大雨?」
姜吉時有印象,因為家里還漏了水,「我記得,老人家都說老天爺瘋了,我祖父祖母說沒見過這麼大的雨。」
「雨大到看不清眼前的路,後來還走山,整整三天,都是他冒雨出去找吃的,回到山洞就跟我說話,我知道他是家中獨子,也知道他是爹娘的希望,他那時品級很低,擔任狩獵外圍,不過他已經被太子挑上夏天要南下巡邏,回來可以升遷,我听他說著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他听我說大宅院內的世界多無趣,後來官兵總算把路挖通,把我們救了出去,我跟父王母妃說要嫁給他,父王很生氣,連夜把他全家都殺了。」
姜吉時一驚,「殺了?」
「是,我喜歡他,卻害他死了……」安定郡主臉上有種說不出的神情,「你跟他長得很像,當時在城東街上馬車翻覆,我第一眼看到你,你沒化妝,打扮得那樣素,我有一瞬間以為是他回來了……主動提出想嫁給朱子衿當貴妾,也是想多跟你相處……你女扮男裝來迎娶我的那日,我是真的很高興。」
姜吉時很意外,半晌才道︰「郡主別想這麼多,人生要往前看,如果他泉下有知,也不會想看到郡主傷心的。」
「我生平第一次那樣喜歡一個人,他跟那些世家子弟都不一樣,他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真實在生活的人,我想嫁給他,一起體驗人生,可是卻把他給害死了,因為這樣,我耽擱了出嫁的年歲,父王也不敢說話,我提出嫁給朱子衿當貴妾這離譜的要求,父王雖然不滿,後來看到你的畫像,還是允了。」
「郡主……」姜吉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有一個人為了她而進了朱家,可是自己對她這番感情,永遠無法有回報。
她心中只有朱子衿,她能把郡主當成妹妹一樣照顧,但無法回應。
「我跟你說,不是要什麼回報,你不是他,永遠無法取代他在我心中的位置,我便是看著你,想想他,已經夠了。」
「郡主貌美,身分又好,京城多得是適合的人,郡主切莫沉溺過去,敬親王跟敬親王妃恐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昨日收到消息,母妃病了,哥哥說是因為心疼我,我想著是因為自己任性的關系,我又心疼母妃,又想常常見到你,你說,我可怎麼辦才好?」
「郡主還是請敬親王妃另外找一門親事吧,若是郡主不介意,我可常常去看郡主,您無論如何都不要耽誤自己的大好人生,二十出頭還很年輕,京城多得是求娶的貴公子,郡主要兒孫滿堂的過日子,這樣那個侍衛才會真的瞑目。」
「你說……他會不會怪我……唉,我也是糊涂,問你這問題,你要怎麼回答……」
姜吉時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侍衛沒騙郡主,只是沒想到敬親王會這樣殺了他全家,他當然很無辜,當然會怪郡主,只是她總不能實話實說。
「郡主,孩子很可愛的。」
「你是說滿姐兒跟梅姐兒,的確是挺可愛的,滿姐兒像朱子衿,梅姐兒像你,小孩子臉頰嘟嘟的,看了都想戳一把。」
「郡主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嗎?」
「孩子挺好的,可是我不喜歡朱子衿,朱子衿也不喜歡我,我之前還想過,如果朱子衿真要踫我,我就跟他說身體不舒服,可沒想到他對你一心一意,這倒省了我還要找藉口。」
「不是朱子衿,郡主不考慮找一個喜歡自己的夫婿嗎?郡主這般品貌,京城中傾心的青年才俊一定不少,夫妻之間兩情相悅太難了,如果丈夫喜歡妻子,對妻子好,兩人生了孩子,那感情自然不同。」
安定郡主好笑,「你說的話怎麼跟我母妃一模一樣?」
「因為我也是當母親的人,我絕對不忍心看自己懷胎十月的女兒人生是這樣走下去,郡主哪怕不為任何人,就為了自己,那也該好好珍惜人生。您若喜歡朱子衿,我絕對不敢這樣開口勸,可是您也不喜歡,那不如找一個專心對自己的公子,讓他照顧自己。」
安定郡主嘆息一聲,「可我忘不了他。」
姜吉時勸道︰「不用勉強自己忘記,忘不了就放在心底,但人還是要往前看,郡主還年輕,不要耽誤大好光陰。」
「我若成親,只怕嫁入的是一品門第,要出來可就不容易,你真會常常來看我?」
「會。」
「我明日要回去看母妃,或許會提起自己的親事,只不過我名義上已經是朱家貴妾,若是再嫁,那是和離,不是休妻。」
「那是自然,郡主對朱家有恩,朱家永遠不敢忘記。」
朱子衿從老太太那里回來後,姜吉時跟他說起這事。
朱子衿竟然完全不意外,「郡主雖然說是喜歡我這才嫁給我,但我從來不覺得她看我的眼神有喜歡,晚上去她那里,她總是沾枕即睡,絲毫沒有埋怨的樣子,我再怎麼傻,也知道郡主對我沒心思。」
「你居然從沒提起?」
「事關郡主隱私,隔牆有耳。」
「那怎麼辦,我覺得郡主好可憐,敬親王也太……這樣就殺了那人全家。」
「敬親王我見過幾次,人很和善,我再想辦法一,或許其中有什麼誤會也說不定。」
深夜,車婆子拿了一碗水進柴房給春花。
春花哭道︰「車婆子,您幫我傳個話吧,我一輩子記得您的大恩大德。」
「我不要大恩大德,給我銀子。」
「我的銀子都在我哥那里,不然您去找他拿。」
「你哥哥全家跟你爹娘,都被二少爺抓去鄉下關了,我老太婆又不可能去鄉下,說了也是白搭,喝吧,這是晚上的水。」
「車婆子,我鞋子里有一百兩,你拿了,如果有人問起我講了什麼,你就告訴對方,我寧死也不會泄漏消息。」
車婆子在她鞋底一搜,果然有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于是笑著收入懷中,「有銀子好說話,我記得了。」
出得柴房門口,車婆子把銀票給了自己的大孫子車有進,在車有進耳邊說︰「拿去給二少爺,說是春花交出來的。」
十歲的孩子听了祖母的吩咐,一下子就跑去了。
車婆子看著柴房,心想這些丫頭都是過得太好了,個個吃里扒外,又是鋸二少奶奶的貴妃榻,又是下毒害滿小姐,一點都不知道感恩。
自己自從被二少爺收留後,全家吃飽穿暖,幾個孫子還能去帳房那邊學寫幾個字,過得多好啊,以前想都不敢想。
二少爺對她是很好的,這次只吩咐她辦這件事情,她一定要牢牢辦好。
車婆子拿著一根棍子,親自守在柴房門口,倚著門睡著。
外頭傳來敲更的聲音。
一更天,兩更天。
三更天的時候,一個黑衣人悄悄走到車婆子身邊,拿起灑了迷藥的手帕一搞,車婆子登時歪了過去。
那人從車婆子身上拿了鑰匙,點了油燈,打開柴房門,然後又叫另一個穿著花襖子的人進來。
看到春花倒在地上睡覺,黑衣人露出喜悅的神色,「岑娘子沒騙我們,春花果然在柴房里。」
那花襖子說︰「果然還是銀子可靠,任憑對岑娘子再好,岑娘子又怎麼抵得過五百兩的銀票呢。」
「那是太太聰明。」
「母親是太了解人性了。」
雖然燭火搖曳,但還是看得出來,花襖子是祁香雲,黑衣人則是祁香雲身邊的大丫頭繁世。
繁世踢了踢睡著的春花。
春花睜開眼楮,認清楚來人後,喜悅道︰「表小姐跟繁世姊姊是來救我的?」
祁香雲問道︰「沒說什麼吧?」
「沒,前幾天被抓,一路快馬回京,今早才剛剛進柴房,二少爺還沒審過我,我已經賄賂了車婆子,放心,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只是……」
繁世沒什麼耐性,「只是什麼?」
「只是我哥哥全家跟母親,還請您伸手把他們救出來,車婆子說他們現在被關在鄉下的莊子里。」
繁世似乎自己作不了主,看了祁香雲一眼,祁香雲這才道︰「放心吧,你去了後,我會跟老太太求的。」
春花一顫,「表小姐,奴婢什麼都沒說,您既然來了,不如就順手把我放走吧。」
「我放了你一次,結果呢,你又被抓了,這次是運氣好,姜吉時那賤貨今天落水,表哥沒心情管你,萬一我放了,你又被抓了,下次表哥當日審問,表哥跟衙門的蕭大人交好,若把你送進衙門,你捱得住嗎?還不如現在痛快去了吧。」
火光掩映,任憑朱家任何人都想不到,一向膽小的祁香雲會說出這樣的話,她從小就膽小,此刻卻顯得心狠手辣,冷漠的臉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春花眼淚流了下來,「那還請表小姐一定要救我一家。」
「放心吧。」
「表小姐若是食言,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不怕鬼神,不過為了收服人,我一向說話算話,放心吧,我會派人去莊子放火,到時候你們全家就能團聚了。」
「表小姐!」春花震驚,「你打算滅我全家?」
祁香雲含笑,「我給過你機會的,你又逃不了,我怕事情露餡,只好全家殺了,你放心,我迷藥會下得重一點,他們一點感覺都不會有,好了,遺言你也說完了,這就上路吧,繁世,澆油點火。」
「小姐,那車婆子怎麼辦?」
「搬進來一起燒了,免得她事後回想起什麼,麻煩。」
「表小姐,我替你給二少奶奶下毒,是因為你說要保我全家飛黃騰達,毒我也下了,二少奶奶沒吃,那不能怪我,我確實有做到。」
「唉喔春花,那我也確實給了你五百兩啊,原本應該銀貨兩訖,但現在是你辦事不力,怎麼會把全部的蜜餞都灑上了毒,且該是姜吉時那賤人自己要吃的時候再端上去,而不是客人在的時候端上去,幸好郡主沒吃,不然事情可沒這麼麼簡單,話說回來,你下的毒也太少了吧,我給你那麼一包,你只下一點點,連朱滿吃了都沒死,還想毒死姜吉時?」
春花突然大嚷,「救命,救命,表小姐要殺人滅口——」
祁香雲一笑,「柴房偏僻,不會有人來的,不然怎麼會把你關在這里?好了,我只是親自過來確認你沒亂說,這樣我就放心了,繁世,你去搬兩桶油來,把東西燒得乾淨一點,別讓人查出痕跡。」
「是。」
春花大叫,「救命,還不出來,我真的要死了——」
祁香雲心情很好,「你叫誰呢。」
就在這時候,柴火堆後面走出來兩個人——朱子衿,另外一個留著八字胡,手拿筆墨,正在記錄。
朱子衿面色陰沉,一看就知道他在壓抑怒氣。
祁香雲大驚,「表……」
朱子衿卻懶得跟她說話,「趙師爺,可都記錄清楚了?」
「清楚,老夫的耳朵明明白白听見這些。」
「那可夠上堂作為證供?」
「朱二少爺放心,此等狠心女子,至少也得關二十年起跳。」
原來朱子衿抓住春花時,就已經出城跟她談了一次,春花害怕朱子衿會殺了她全家,所以和盤托出。
祁家前幾年開始走下坡,這幾年更不行了,迫切需要一個強大的姻親好維系面子跟里子,而朱子衿是個很好的人選。
姜吉時死了,那朱子衿一定會續弦好開枝散葉,因為他是長子嫡孫,他就算不要,朱老太太跟朱太太也會哭求他要,他不可能放著祖母跟母親傷心,祁香雲有朱老太太這個姑祖母撐腰,定是個很好的人選,只要她再裝裝可憐就好。
事情如果順利的話,姜吉時死了,祁香雲成為續弦幫忙傳宗接代,加上祁太太前幾年得了個生男湯方,祁香雲順利生下朱子衿的長子,這樣祁家就有依靠了。
祁香雲原本柔弱膽小,但這幾年青春被耽誤,越發古怪起來,見朱子衿夫婦感情和睦,完全沒有自己插手的空間,更是嫉妒心起,從軟弱變得狠毒。
姜吉時生下滿姐兒時,祁太太就想叫女兒毒死她,但當時祁香雲下不了手,經過這段時間,她心態已經轉變,姜吉時不死,又有郡主貴妾,自己要何時才能嫁給表哥?
晚上岑娘子來報,春花已經被抓住,祁香雲卻不知道,這是朱子衿發現院子有內鬼,故意說給人听的,為了就是今晚要抓人。
那人一定等不及要來殺人滅口,他只要跟趙師爺等在這邊就好。
他可以抓住主使人,抓住院子的內鬼。
宅子里想殺他妻子的人是誰?把他院子的事情往外傳的人又是誰?
他想過很多人,獨獨沒想過這個膽小的表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11:16
尾聲 一對雙生子
對朱家來說是大事,但對于京城來說是小事一樁——祁香雲跟祁太太都被抓了,中間幫忙跑腿的丫頭嬤嬤也一並審。
祁香雲主使殺死珍珠,又意圖殺死春花,被判了死刑,祁太太提供毒藥,也被判了十年,祁家覺得丟臉,把她休了,其他丫頭嬤嬤各被判三年到終身囚禁不等,春花自然也逃不過,蕭大人跟朱家交好,此事又無大戶打點,自然往嚴里判。
朱老太太經此一事,倒是對姜吉時好了點,自己念佛,卻慣出一個殺人的佷孫女,念佛有什麼用,還不是在造孽。
每天早上問安時,她最親熱的自然還是朱子沛的德哥兒,忠哥兒,孝哥兒,但對滿姐兒跟梅姐兒也不錯,至于朱子宣因為沒出息,所以雖然膝下有兒有女七八人,朱老太太依舊不喜,朱子宣也不在意,反正二哥扛著家呢,二哥顧念兄弟情誼就好。
春去秋來,歲月冉冉。
除去了不安分的人,朱家又恢復昔日的平靜。
姜吉時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朱子衿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模她肚子,模不夠,還要說上一會話,姜吉時總是笑,她都第三次懷孕了,他還這麼熱衷,朱子衿說,多模模孩子,將來生出來才會跟爹親。
姜吉時度過一個悶熱的夏天,天氣熱,流了汗舒服,她特別愛吃辣。
朱老太太跟朱太太都隱隱有失望之色——酸兒辣女,看來這胎又是個女孩了。
本想給朱子衿找妾室,但經過祁香雲事件,又不敢了,怕不安分。
至于朱子衿的貴妾安定郡主已經在七月底主動和離,然後又迅速辦了一場婚事,很盛大,男方據說身分不高,只是普通人出身,但敬親王府滿意,給了八十八抬嫁妝,安定郡主是從一品,為了使新郎配得上郡主,皇上還給新郎中散大夫的虛餃,正五品,算是很有面子了。
朱老太太跟朱太太婆媳幾次講起朱子衿固執,也很傷腦筋,但怎麼辦呢,都二十幾歲的人了,總不可能再管他。
兩人是想要朱家的長子嫡孫,但不想出人命——祁香雲真是太可怕了,活生生的人怎麼殺得下手,朱老太太哪怕當年宅斗,都只想著爭寵,沒想過要害妾室的命,她怕鬼,怕晚上睡不著,自己的嫡親兒子到現在都還照顧著庶弟兩大家子,她也是知道的,雖然不甚高興,但也不會阻止,都是人命,自己的兒子不照顧,那兩庶子怕也沒辦法活,自己慈善點,菩薩會保佑朱家的。
姜吉時越發愛吃辣,朱老太太現在真的認了,要是朱子衿三十歲還沒兒子,就讓他從朱子沛的兒子中挑一個過繼,培養起來,將來傳承朱家。
可是朱太太卻不這麼想,朱子沛是朱老太太的孫子,但跟朱太太一點關系都沒有,庶子之子,怎麼可以繼承家業,還不如給滿姐兒招婿,就算那贅婿之後要求三代還宗,朱家再無人繼承,那時自己也已經死了,眼不見為淨。
對朱子衿來說卻是最簡單的,不管兒女,他都喜歡。
他不是喜歡孩子,他喜歡的是大妞給他生的孩子。
如果是別人生的,那他一點也不希罕。
姜吉時的肚子越來越大,身體不便,晚上起夜總要好幾人服侍,老是會把朱子衿吵醒,她提出暫時分房睡,朱子衿卻說不用,夫妻一體,沒道理妻子因為懷孕頻尿,兩人就分房睡,這點事情都不能承擔,算什麼男人。
姜吉時又是欣慰,又是愧疚,前兩胎不會這樣的,這第三胎真的特別大,連朱老太太都忍不住問,怎麼肚子這樣大,是不是雙胞胎?
請了婦科專精的大夫,大夫也不敢說是雙胞胎還是不是,有的雙胞胎,雙脈明顯,那很好判讀,但有的雙胞胎卻是脈象同步,那就不好判斷。
肚子太大,朱子衿為了避免萬一,還是按照雙胞胎的規格準備起來,連奶娘都請了——姜吉時本是親自喂奶的,但如果是雙胞胎,奶肯定不夠,奶娘也要準備。
秋分過後一日,姜吉時肚子開始疼了起來。
她生滿姐兒跟梅姐兒都很順利,一天就生下來,但這第三胎卻不,在床上申吟了兩日,產婆卻說還早。
姜吉時在產房吃,產房睡,肚子在第三日清晨開始劇痛。
朱子衿這幾日當然不出門,專心等孩子。
听得妻子申吟也不好受,但他一個男人又幫不上忙。
滿姐兒敏感,只緊緊抱著父親的腿,眼楮看著產房里,一句話都不說,嬤嬤伸手想把她抱開,她就放聲哭。
梅姐兒現在十八個月大,性子不知道隨了誰,有點缺心眼,朱子衿把她放往朱太太那邊照顧了,朱太太說梅姐兒吃好喝好,晚上一覺到天亮,好照顧得很。
姜吉時的申吟變大了。
就在日中時分,听到穩婆振奮的聲音,「可以了,可以了,二少奶奶用力點。」
姜吉時發出一陣嘶吼。
「二少奶奶再用力點,看到孩子的頭了。」
姜吉時又是一陣發威。
然後听見孩子哭聲。
滿姐兒怯怯開口,「是弟弟嗎?」
朱子衿道︰「也說不定跟梅姐兒一樣是妹妹。」
「曾祖母跟祖母告訴我,要講是弟弟,這樣弟弟才會來。」
「妹妹跟弟弟一般好,爹一樣疼愛你們。」
梅姐兒伸手抱住父親,「梅姐兒喜歡爹爹。」
「爹也喜歡梅姐兒。」
就听見穩婆激動的聲音傳出來,「恭喜二爺,是小少爺呢。」
朱子衿頗為意外,兒子?
格扇匆匆被打開,穩婆的幫手婆子抱著一個小娃出來,「恭喜二少爺,有兒子了。」說完還把包巾一掀,讓他看過確實是兒子。
是兒子啊。
老太太跟母親一直想要個男娃,她們會高興的,他雖然沒有特別偏愛兒子,但能讓家里長輩得到安慰,他還是覺得不錯的。
「快點去告訴老太太跟太太,二少奶奶生了個兒子。」
丫頭們喜不自勝,听了話趕緊去了。
前兩個小姐出生時,她們都白得了五兩銀子的賞銀,這下生兒子,那豈不是有十兩銀子?
姜吉時又申吟起來。
朱子衿心想,莫不會真的是雙胞胎?
「二少奶奶,再用點力,我看里面還有一個。」
姜吉時虛弱的聲音傳出來,「真雙生?」
「不會錯的,我接生過上千個婆娘,肚里還有沒有娃,一看就知道,二少奶奶這肚子肯定還有一個,馬婆子,給二少奶奶含個參片。」
朱子衿這下樂了,雙胞胎?他要有四個孩子了。
姜吉時又發力起來,產婆不斷讓用力,用力——
「子衿。」朱老太太平常要拄著拐杖走路的,此刻健步如飛,「是兒子?」
朱子衿連忙放下滿姐兒,去扶老太太,「是,還在洗乾淨跟喂奶。」
朱老太太激動不已,「真是兒子?」
「孫兒看過了,真是兒子,祖母可放心了?」
朱老太太的臉一下笑開花,「那就好,我也算對朱家有了交代,祖母這幾年唯一憾事就是你沒生兒子,這下可好。」
說話間,下人自然早早搬了繡墩過來。
朱老太太坐下,心情很好,「梅姐兒,你又要當姊姊了。」
「爹爹說是弟弟。」
「是弟弟沒錯。」朱老太太笑容滿面。
就在這時,盧娘子抱著喝完奶的小娃出來,「恭喜老太太,是個小少爺呢,已經吃飽了。」
朱老太太珍惜的接過,當然不能免俗的掀開布巾確認性別,待親眼確定是個能傳宗接代的曾孫,笑得眼楮都不見了,雙手抱著孩子,怎麼看怎麼可愛。
小娃洗乾淨,喝完奶,也不鬧,就是閉著眼楮休息,鼻子一動一動,小拳頭一顫一顫,大人那是怎麼看怎麼愛。
梅姐兒探過頭來,「弟弟好小啊。」
「將來就會長高長大了。」朱老太太看著曾孫,十分慈愛,「將來梅姐兒出嫁,弟弟就是梅姐兒的依靠,有弟弟在,梅姐兒有娘家,才不會被欺負。」
就在這時候,產房內又傳來一陣哭聲。
穩婆大聲道︰「恭喜二少爺,又是個公子。」
朱老太太張大嘴巴,又是驚愕,又是喜悅,「孫媳婦一次生了兩個兒子啊?」
朱子衿只朗聲回覆,「好好伺候。」
朱太太住得遠些,現在才來,看到期盼已久的孫子,自然有一份親熱,只是老太太一直抱在手上,自己抱不到,未免有些難過。
所幸很快的,第二個娃兒洗乾淨喂了奶,被劉娘子抱著出來了,朱太太這才終于也抱到一個。
盼孫心切的老人家一人一個,不用吵。
小嬰兒也沒干麼,就是睡,但大人就是看不膩,淡淡的眉毛,小巧的拳頭,怎麼看怎麼順眼。
「老太太您瞧,是不是跟子衿小時候很像?」
朱老太太點頭,「我看是一樣的。」
朱太太笑逐顏開,「吉時真能干,一生就生兩個男娃,我們朱家,還是要有個長子嫡孫來繼承家業才妥當。」
朱子衿等里面收拾乾淨,姜吉時也換過衣服,這才進去。
姜吉時看起來很疲憊,但臉上表情是欣慰的——跟生滿姐兒跟梅姐兒之後一樣,都是一種滿足的疲憊。
朱子衿抱著滿姐兒坐在床邊,「大妞,辛苦啦。」
姜吉時接過撲上來的女兒,撫著女兒的頭發,邀功似的說︰「我生了兩個兒子,總算能交代了。」
「老太太跟娘很高興。」
「那你不高興?」
「我早說了,男娃女娃一樣好,都是我們的孩子,我一般疼愛。」
姜吉時親了親女兒,「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我們晚輩,總要盡量讓長輩好過才是道理,看著老太太跟婆婆那樣想抱男孫,我心里也難過,但讓我張羅妾室嘛,我自問心胸狹窄,做不到。」
朱子衿莞爾,「早知道了。」
「我娘那邊——」
「已經派車子去接了。」
自從姜吉時對汪氏很大方開始,汪氏就很好說話了,游姨娘現在姜家還能夠上桌吃飯呢。
姜吉時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拉著他,只是傻笑。
夫妻倆又說了一會話,馬婆子端了麻油雞湯進來,「二少爺跟滿小姐出去吧,二少奶奶剛生完梅小姐才幾個月就懷孕,又是雙生,很傷身子,得好好休息才是。」
朱子衿抱起滿姐兒,「好好照顧。」
馬婆子恭恭敬敬的回答,「是,老婆子不敢偷懶。」
姜吉時坐月子期間,汪氏帶著游姨娘來了兩趟,當然對哥兒各種稱贊,游姨娘又手縫了不少布老虎,布孔雀給逗弄孩子。
出月子後,姜吉時得到了一個好消息——學堂的先生給姜識文報了明春的秀才考試。
雖然啟蒙晚,但受教,先生覺得他可以去試一試。
歲月匆匆,又是三年過去。
姜吉時在家里被四個蘿卜頭弄得團團轉,孩子可愛歸可愛,但皮起來也真的很皮,尤其仁哥兒跟和哥兒,兩人力量大,上房揭瓦,沒一刻消停,嬤嬤丫頭整天在院子里找小主子在哪。
朱老太太一貫溺愛,男孩子嘛,一定這樣的。
朱子衿不認同,他會懲罰,會打罵,兩個孩子對爹是又敬又愛,別說,打下去還真有效,有打有乖。
滿姐兒五歲,已經開始去族學啟蒙,梅姐兒見姊姊有,自己沒有,大哭,朱子衿好笑的把她也送去朱家族學,才一天又哭著回來,可是來不及了——已經入學就不能中途退出,這是對先生的尊重,梅姐兒是啟蒙班最小的孩子,冬天起床時都要哭上一頓,總惹得朱子衿跟姜吉時一陣好笑,哄過後學堂還是要去的。
一日,仁哥兒跟和哥兒被朱老太太抱去,姜吉時在房間繡花,她是鄉下丫頭,繡花不是擅長,但做一些褲子襪子還是可以的,她身為妻子跟母親,想要給自己親愛的人縫制衣物,朱子衿跟四個孩子的里衣跟襪子,都是她親手做的。
現在雖然是隆冬,但春天的衣服要趕緊準備起來,京城轉暖也不過幾日間,到時候再準備就太晚了。
格扇打開又關上,眼角瞥到一個人影,放了一盞茶在她的幾頭。她以為是嬤嬤,就沒抬眼,繼續專心做朱子衿的春天里衣。
憊嬤燃起香來,屋內燃著香跟銀絲炭,很暖和,但銀絲炭沒味道,原本應該是無味的房間,卻隱隱聞到一股幽香,像是杜鵰的味道……
姜吉時抬起頭,這才發現不是嬤嬤,是朱子衿。
于是放下縫制到一半的里衣,嗔道︰「回來了怎麼不說話?」
「見你這麼專心縫制我的衣服,我心里舒服,想多看一會。」
「貧嘴。」
「我這是真心真意,夫人居然說我貧嘴。」
姜吉時就見薰香球中放著七八朵粉紅色的杜鵰,普通花朵,好生好養,游家村到處都是,雖然不是什麼名貴花種,但姜吉時卻是喜歡的。
她拿起花朵一笑,「這時節哪來的杜鵰?」
「今日去陳大人府上,路上見到幾叢野生老杜鵰開了,就摘回來,雖然開得早了,顏色沒游家村的好看,但也難得了。」
姜吉時心中一甜,難得的不是花的顏色,難得的是他看到杜鵰,想起了她,想起了游家村。
就在這時候,格扇傳出敲門聲,「二少爺,二少奶奶,快點到大廳。」
就見朱子衿神色一喜。
姜吉時也跟著心跳加快,「是不是有好消息?」
「我今日去陳大人府上,他跟我透露,今年黃茶還是我們朱家的君山銀針奪得貢品資格,八位名士都給了甲級。」
白茶由皇上欽定為朱子衿的白牡丹,故不再競茶,其余茶品三年一輪,今年是黃茶與黑茶的評級年。
朱家跟三年前一樣,出了兩品黑茶競貢,朱老爺的千兩茶,朱子衿的茯茶。
但朱子衿種茯茶的那塊山坡地,去年十二月大雨,雖然已經緊急采收,但沒太陽,用的是溫火烤乾,味道就不好說,喜歡的人會喜歡,但不喜歡的人就是不喜歡,不知道那些名士是肯定呢,還是不能接受。
姜吉時內心怦怦跳,「還黑茶呢?」
朱子衿得意一笑,「是——茯茶。」
姜吉時內心狂喜,「真的?」
「哪有假?」
姜吉時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那太好了,只是公公那邊……」
「放心,青出于藍,爹只會高興的,就像我們的哥兒姐兒,哪日比我們更優秀了,我們也只會替他們歡喜而已,這世間沒有爹娘會吃孩子的醋。」
姜吉時想想也有道理,「那就好了。」又忍不住道︰「我的夫君真本事。」
「那可不。」朱子衿得意的尾巴都要翹起來,「當年在江南你護我周全,現在在京城,換我讓你一世無憂。」
丫頭拿過貂毛大髦,替兩人穿上。
兩人牽著手,走出格扇,打算去大廳打賞報喜的人。
姜吉時讓朱子衿握著,他的手掌心很大,牢牢的把她的小手包著,暖和極了,夫妻倆一面閑談,一面朝大廳前進,她怎麼也沒想到當年那個瘦弱的包子,會變成現在這個可以依靠的男人。
自己的人生還真是跌宕起伏,原本以為要在鄉下待一輩子,卻沒想到被接到京城,還意外的跟包子重逢了。
自己剛開始對他並沒有愛情之類的東西,但在姜家食堂被火燒毀後,他在自己求助無門的時候幫了自己,兩人開始接近起來,又因為秦家上門提親,加入了朱姜兩家的結親速度。
生為長子嫡孫之妻,她第一胎生女,他歡喜,她第二胎生女,他一樣疼愛,然後生了雙胞胎兒子,他沒因此忽略滿姐兒跟梅姐兒,四個孩子都是心頭肉,沒有偏心。
京城高門的奶奶沒人比她好了,她有一個好丈夫,不嫌棄她家貧,不嫌棄她書讀不多,不嫌棄她肚子上始終消不下來的那圈肉。
「包子。」
「嗯?」
「我們下輩子還要在一起。」
朱子衿握緊了她的手,「那是當然。」
從江南緣起,在京城緣升,然後來世要緣續。
包子是好包子,大妞是好大妞,包子跟大妞小時候完拜堂,長大了真的成親,並且約定,下輩子還要在一起。他們的緣分外人不懂,也沒必要解釋,他們了解就可以了。
雪花紛飛中,兩人相視一笑,走到回廊,隱隱听見內廳喧鬧不斷,朱老爺謙讓的聲音,朱太太喜悅的聲音,楊姨娘,許姨娘討好的恭維。
何氏問,雖然朱子衿有嫡子,但將來想讓忠哥兒跟孝哥兒去跟著二伯學做生意,朱子宣大聲叫好,二哥有出息,自己將來有保障,報喜人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朱子衿跟姜吉時夫妻對看一眼,都是在微笑,進入花廳,進入即將迎來的恭賀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5 00:11:34
番外 分離多年的有情人
對朱子衿來說,六月二日應該是雙喜臨門——他的茯茶收成好,然後他想找的人也找到了。
姜吉時落水那日,安定郡主去看人,她把自己的故事跟姜吉時說,如何愛上一個侍衛,又如何害了那個侍衛,嫁入朱家,只因為姜吉時跟那侍衛長得相像,相似的面孔她看了高興。
朱子衿在這幾年曾經跟敬親王見過幾次,一個很和藹的長者,他始終不認為敬親王會那樣狠心,僅僅只是因為女兒喜歡對方,就殺對方全家。
四月多時,趁著陪安定郡主回王府,郡主跟敬親王妃說話,他這個「女婿」理所當然就去敬親王的書房。
敬親王雖然兒女眾多,但安定郡主是嫡出,畢竟比較關心些,兩人說了些日常,朱子衿委婉問起當年之事,敬親王沉默了許久,命人去倉庫拿了一幅畫像,是個男子,面貌清朗,身材修長,落款是郡主手筆。
朱子衿驚訝,「小婿以為拙荊跟畫中之人是雙胞胎。敢問敬親王,此人是何姓名?」
「叫做武三郎。」語畢,敬親王重重一聲嘆息。
朱子衿又旁敲側擊了一會,覺得敬親王說起那人,沒有愧疚,也沒有憤慨,倒是不明白的情緒比較多,于是大著膽子問,武三郎真的死了嗎?
敬親王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他給了一點銀子,命武家離開京城,永世不得回京,若是讓他知道武家回京,必定不會再留情。
武三郎上有爹娘,有兩個哥哥,七個可愛的佷子佷女,他當夜就帶著一家逃了,此後再沒消息。
因為武三郎「死了」,安定郡主越發暴戾起來,她有皇太後這尊大佛溺愛著,想怎樣就怎樣,連敬親王跟敬親王妃都扛不住,她不成婚雖然不妥,但也只能由得她,想嫁給一個皇商當貴妾,也還是只能由得她。
敬親王想著女兒白費了這麼多年的青春,難道都是自己的錯嗎?
但武三郎已經出了京城,天下之大,又如何能找到,他身為皇帝的弟弟,難不成要大張旗鼓去找一個侍衛?他既然吃著皇家米糧,就要替皇家的面子著想,丟臉的事情萬萬不能做,他要臉,兒子們也要臉。
朱子衿卻沒這顧忌,得了消息,武三郎沒被弄死就好。
他是商人,五湖四海的朋友多,消息灑下去,找一個人叫做武三郎,可能沒戶籍,有兩個哥哥,年紀大概二十出頭,高挑,有點武藝,畫像也給了,找到的人有賞金,不是仇人,所以找到後不要驚嚇對方一家。
找人是要花錢的,所幸朱子衿有錢,銀子一個月一兩千兩灑下去,找,各村各里都要找,尤其是幾年前才落戶的那種,一定要細細詢問。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終于有好消息傳來,在鎮留府的周家村,有人符合武三郎一家的描述,畫像也很像,只不過那戶人家說自己姓祝,武三郎的母親可不就姓祝嗎?
朱子衿親自去了一趟,想過最壞的打算,萬一武三郎已經成親怎麼辦?萬一他對郡主已經沒那意思怎麼辦,卻沒想過武三郎還獨身,不過卻不願意入京——當年敬親王說了,若是武家人再出現在京城,那就是全家斬殺。
為此,朱子衿又投帖拜訪了敬親王,他是安定郡主的良人,自然很快得到回應,到了約定的日子,這就上門了。
他是替郡主來求紙條的——沒有敬親王的紙條,武三郎不能安心入京。敬親王簡直拿女兒沒辦法,真欠了她的,是被下蠱嗎?怎麼這幾年繞來繞去,還是武三郎?
敬親王妃在旁邊勸道︰「您就點頭了吧,王爺,妾身看安定這樣,心里難受,既然那武三郎還沒成親,那就了了安定的心思,她一個女孩子家,總不能這樣任性到老,還是得有人照顧才是。」
「本王會照顧她,本王死了,她的哥哥自然會照顧她。」
「那怎麼一樣呢,妾身想看她有兒孫圍繞,日子過得充實美滿,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虛度光陰,纏著姜氏當成武三郎的替身。」
朱子衿也道︰「安定郡主應該有個愛她的丈夫,有個溫暖的家,那武三郎至今未婚,只怕也是忘不了郡主。」
敬親王無奈,只能寫下紙條,允許武家入京。
此事重要,朱子衿自然又親自跑了一趟,敬親王妃謹慎,派了王府長史一起,免得那武三郎不信,還是不敢入京。
有了敬親王的親筆紙條加朱印,還有王府長史,武家人這才知道自己可以回京,都喜不自勝,可以說自己姓武,而不是姓祝。
武家要搬家,不只老人小孩,東西多得很,武三郎卻是心急,輕裝跟著朱子衿還有王府長史北上。
入京後也沒休息,朱子衿帶人直奔朱家後院。
一路上自然人人驚訝,這人怎麼跟二少奶奶這樣像,連舅少爺跟二少奶奶都沒像到這樣呢。
那是一個夏日午後,安定郡主在湖中涼亭彈著琴,琴聲抑郁。
武三郎在曲橋頭見到,睜大眼楮,彷佛怕錯過任何一瞬——他不是不喜歡郡主,但是他有家人,他沒辦法不顧一切,這幾年也想過,敬親王一定會給郡主安排一樁好婚事,郡主一定能過得很好,卻沒想到郡主還是想著他。
大好男兒眼楮立刻濕潤了。
朱子衿心中有姜吉時,知道分離之苦,推了推他,「去吧。」
然後他轉過身,把那里留給一對分離多年的有情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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