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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橙諾 -【與貓共舞(愛情養成貓介入之二)】《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1:20     標題: 橙諾 -【與貓共舞(愛情養成貓介入之二)】《全文完》

橙諾 - 與貓共舞(愛情養成貓介入之二)

霍律靖感到莫名其妙,他明明是開民宿而非收容所,
偏偏救了金玟亞這女人後,收留照顧她就成了他的責任!
只是見到意外受傷的她身分不明又失憶,不滿歸不滿,
他還是心軟點頭答應,就當是多收養一隻流浪貓吧,
任她撒嬌依賴欺負也無怨言,就此開啟愛的不歸路~~
哪知日後她竟會翻臉不認人,指控他吃她豆腐?!
原來現實終究殘酷,曾經的依賴只是一場夢,
當她恢復正常,他們得劃清界線,回歸原點……
金玟亞發現,離開民宿後的自己已不是原來的自己,
不知為何她很想念和他「同居」的溫暖時光,更想念他……
發生意外前,她是個精明能幹的女強人,一心只有工作;
發生意外後,她的行為很不可思議,像貓一樣黏人,
如今強撐起面子否認病時失態,其實是因為不敢面對他!
想恢復從前的瀟灑冷硬,可心就是眷戀著,唉,怎麼辦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2:00

第一章

  「圓創藝術行銷」經理辦公室裡,一幅大大的名家「靜」字草書高高懸掛在牆面上,隔著辦公桌明明站著兩個女人,卻足足好幾秒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因為一個氣到忘了吐氣、一個嚇到不敢吸氣。

  「啪!」

  金玟亞倏地站起,用力合起辦公桌上的卷宗夾,往上頭重重一拍,什麼話都還沒說,站在她面前的女職員已經臉色慘白,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得她更是火冒三丈。

  「Eva,我要的是廣告文案,不是妳的大學畢業論文!妳腦袋裡到底有沒有半點概念?」

  管她要哭不哭,金玟亞凌人氣勢不變,口吻依舊嗆辣,完全沒有因此心生同情,軟下幾分口氣。

  「我要印的是陶藝師作品展的廣告海報,不是他五十年的生平傳記,遣辭用句精簡、生動是基本,能一眼抓住顧客眼光更是首要條件。妳看看妳寫的文案,迷霧係數何止高,根本是讓人難懂到破表!」

  她拿起卷宗夾,邊說邊用長長指尖戳著封面。「還有,幾千字擠在一張海報裡有多可怕,妳有沒有想過?作品圖的空間又在哪兒?換作我看見這張文字『落落長』的海報,絕對連停下來讀完三行的耐性都沒有!信不信我要是把這份文案呈上去,老總看了肯定吐血,妳也休想待完試用期?」

  「經理,對不起——」

  對方話還沒說完,豆大眼淚已經開始往下掉。

  「妳對不起的不是我,是妳自己。」金玟亞頭疼皺眉。「哭不是解決事情的方法,想發揮創意、表達妳的文字能力,不是不行,但要用對地方,否則一旦耍過頭在別人眼裡跟白目沒兩樣。不懂的事要學、要問,前輩指給妳方向要照著走,久了自然能懂得拿捏,知道嗎?」

  「知道。」

  真知道嗎?金玟亞很懷疑。

  「知道就拿回去改,明天一早我要看見修改好的版本。」金玟亞朝她遞出卷宗夾。「用心點,不要讓我失望。」

  「是。」

  女職員誠惶誠恐地伸手接下,像是一秒也不想多待,立刻轉身快步逃出辦公室。

  感覺真不舒服……

  對方像在逃離惡虎的態度,讓金玟亞忍不住反感地在心頭嘀咕一句。

  她也不想這麼強勢好不好?

  如果和顏悅色底下職員就能乖乖把事辦好,誰想當隻天天大吼的母老虎?

  「唉!」她淺嘆一聲,移步到位居十二層的高樓窗前。

  時序入冬,不到六點天色已經全暗,眼前望去已是家家戶戶燈火通明的璀璨夜景,但映在金玟亞眸中的卻只有玻璃窗上孤獨女子的嬌小身影。

  今年都三十了,自己的臉蛋和身形卻好像從十八歲就停止生長,一五五的身高加上天生的娃娃臉,到現在素顏上街還會被人當成學生妹搭訕。對別的女人來說或許是渴望而不可得,對她而言卻是個大麻煩。

  因為這樣的外型讓她看起來像鄰家妹妹一樣,太可親,就算梳起包頭、穿上最老氣的套裝、板起嚴肅臉孔,渾身依舊散發不出半點身為女強人的凌人氣勢。

  初升主管職時她一路被員工壓著走,不好意思要求別人的結果,就是自己攬下所有爛攤子收拾,每晚加班加到爆肝,還被上司斥責辦事不力、沒有統管的才幹,蹲廁所狂哭的次數十隻手指頭都數不清。

  跌跌撞撞摸索許久都不得帶人要領,直到某天她氣到大爆發,頭一次嚐到員工乖乖聽話做事的甜頭,這才發現自己外貌震懾不住人,只能靠音量提高氣勢,心軟讓人覺得好欺壓,只好硬起心腸嚴格行事。

  年復一年「練習」的結果,公司裡沒人再敢小看她,吩咐下去的事不再有人拖延、敷衍,自身努力和帶領職員的能力得到上司認同,讓她一路順利往上爬,成為公司最年輕的女經理。

  當然,有得必有失,能一起聊聊天、出去吃吃飯的同事,她一個也沒有,每個人看見她能閃則閃、能逃則逃,像她是什麼會吃人的老虎。

  「噯,我這是在幹麼?」

  金玟亞笑嘆一聲,這樣顧影自憐真不像自己。

  不想了,她回桌收拾準備下班。今天除了文案凸槌,其他事事順心,手上的工作提前結束,沒必要繼續留在公司浪費時間。

  她拎著黑色公事包搭電梯直達停車場,路上停留一下去買個便當,隨即匆匆上車,像趕著去赴什麼約會一樣。

  半個小時左右,白色小車停入一棟社區大樓停車場,金玟亞拎著便當走樓梯上B棟二樓,回到自己剛買下不久、二十多坪的獨居小窩。

  「我回來了。」

  她脫完鞋進屋輕喊,靜悄悄地無人回應。

  「喵~~」

  須臾,隨著一聲貓叫,一隻帶著丁香毛色的暹邏貓不知從哪個角落竄出,來到女主人身邊,溫馴地在她腿邊臥下。

  「Lilac,今天在家乖不乖,有沒有想姊姊?」

  金玟亞隨手抱起愛貓,撫摸牠柔順的毛髮,露出公司同事打死都不可能在她身上看見、聽見的溫柔笑靨和親切問候。

  身為家中長女,加上不服輸的好強個性,讓她早已習慣不在人前示弱,就連朋友都以為她真的是獨立自主的時代新女性,完全不需要旁人多餘的關心、照顧。

  天曉得一切全是假象,她也想有人呵護、疼寵,希望有個人能讓自己放心撒嬌、訴苦,只是苦於無人明白,全都以為她真是喜歡獨處勝過群聚的獨行俠,表裡如一的強悍女強人。

  周遭男人更是只把她當成生意夥伴、可以商量大事的「兄弟」,說到追求一律忘了她也是女人,沒一個考慮將她列入可交往的對象。

  強勢形象再這麼鮮明下去,能讓底下員工不敢瞧輕她這位嬌小女上司,方便做事是好,但是「聲名遠播」會不會害得她一輩子沒人追,孤單終老?

  欸,已經到了想婚的年紀,身旁卻沒半個追求者,究竟是該改變自己一直以來的行事作風,還是繼續等待能看穿她真性情的聰明男子出現?

  「Lilac,全世界大概只有你懂我了……」她抱起愛貓,語氣裡無限感慨。

  「喵~~」像是明白主人的低落心思,Lilac抬頭輕輕回應一聲,乖順地窩在她懷裡。

  「還是保持現狀就好。光是想像我和其他女人一樣賴在男人身邊撒嬌,自己都覺得噁心想吐。」她說完不由得噗哧笑出。

  「呵,算了,沒有男朋友又怎樣?不談戀愛就不會有失戀的麻煩,也挺好的。」她雙肩一聳,繼續對著愛貓自言自語。「我有你作伴就好了。走,姊姊弄晚餐給你吃。」

  金玟亞放下愛貓往廚房走,Lilac像聽得懂主人的話,沒有一獲得自由就四處亂竄,黏人地亦步亦趨,一路跟了過去。

  開了貓罐頭倒進貓碗中,金玟亞看著愛貓吃得津津有味,飢腸轆轆的她也在餐桌前坐下,吃起已經稍涼的排骨便當。

  「Lilac,要吃得頭好壯壯,陪姊姊到七老八十喔!」

  金玟亞不忘提醒愛貓一句,內心究竟多寂寞、多渴望有人相伴,早已盡在不言中。

  ※※※※

  一年一次長假,對金玟亞來說已經是一種習慣,也是放鬆身心的最佳良方。

  平日提起工作她可是拚命三「娘」,那些買家、藝術家可沒有在跟你週休二日,一通電話來,哪怕她就快抵達老家也會立刻回頭報到,正是這樣的態度讓她赢得買家的信賴、老闆的重視,才有將休假集中一次放個過癮的「特權」。就這段期間不會有人白目來電打擾,隨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跟任何人交代去向,手機不開也能安心──

  好吧,事實是,手機響通常是因為公事,家人和朋友一年難得打幾通電話,告訴他們自己開始休假後,大家更是「長眼」到完全不撥電話,一點都不曉得她其實還滿喜歡在這時間聽見手機響,即使只是打來問她玩得開不開心的廢話都不賴,多少代表有人掛念她。

  「沒關係,一個人沒人管多自由自在,玩起來更開心!對吧,Lilac?」

  金玟亞對著貓提袋碎唸,嘴裡說開心,臉上臉上的表情可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只見她微蹙眉、輕咬唇,卻非為了無人聞問而不高興,而是走了快一個小時的山路還沒瞧見傳說中的桃花林秘境,道路越走越狹窄、周遭越來越荒涼,毛骨越來越悚然……

  「這個死小賴,只會在部落格po美景,抵達目的地之前的路有多可怕隻字未提,根本是詐騙集團!」

  她忍不住嘀咕,埋怨起自己不該去逛公司美編的部落格,看見桃花林美景便一心想親眼目睹粉紅花海,威脅利誘才說服答應地主不能公佈確切位置的小賴給出地址,結果自討苦吃。

  不過說也奇怪,小賴明明說只要搭公車上山,然後輕鬆步行十多分鐘就能抵達,跟散步一樣輕鬆,所以她才帶愛貓同行想一起欣賞美景的,難道是她上回訓了小賴一頓,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乘機報復?

  不管是不是,都說要來了,如果沒看到桃花林就半途折返多沒面子,再遠她也要咬牙走下去!

  「Lilac,你最近是不是胖了?」抱得手超痠的。

  她在家裡放任Lilac自由慣了,也是因為牠像把自己當成了人,連專為牠訂製的貓抓屋牠都不進去,今天也是哄了超久才把牠哄進貓提袋裡,所以平日得長途跋涉的旅程她不會帶貓同行,就是信了同事的話才抱Lilac出來。

  越走路徑越小,她緊抱著提袋,幸好Lilac乖,不會亂跳,不過她現在不只腳痠,連手都開始發麻了。

  「真是的,走得那麼累,明天一定會『鐵腿』——」

  「噼啪!」

  才剛碎碎唸完,身後突然傳來像是有枯樹裂開或倒下的巨響。金玟亞嚇了一跳,反射性地立刻轉身回頭察看,這才發現後頭約莫二十步左右不知何時多了一名男子,也正好奇地循聲望向右方密林。

  對方和她的眼神並無交集,倒是金玟亞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個挺好看的男人。

  旁分的俐落短髮、小麥膚色,深邃五官似乎帶著些許原住民血統,敞開的外套下露出一件書寫著幾行墨字的合身白T恤、下搭一條窄管工作褲,簡單有型地襯出男人筆直修長的身形,給人健康清爽的好印象。

  不過,男人不像是遊客,除了手上突兀地拿著一根和擀麵棍差不多粗的斷木之外,身上沒其他裝備,這裡又是荒郊野外,四周除了他們沒有其他人影,要是他突然從後頭把她敲昏──

  危機意識從金玟亞腦袋裡「噹」一聲跳出,可怕的猜測讓她整顆心倏地揪緊,沒多想便立刻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假裝正和人聊天。

  「對啊,我正在往桃花林的路上……好,我立刻拍幾張照片上傳給妳。」

  她聲量不小,還真對著周遭拍一圈,存心讓後方男子知道他的影像已經被拍照上傳存證,自己要是出事,他肯定是警方鎖定的頭號嫌犯,聰明的就別輕舉妄動,乖乖當他的路人甲,彼此相安無事,各走各的就好。

  當然,金玟亞更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多心,第一眼就能讓她覺得順眼的男人可不多,如果真是惡狼,豈不是表示自己看人的眼光差到無語問蒼天?

  霍律靖微乎其微地皺了皺眉。

  這條山徑他走了幾十趟,頭一回遇上那麼呱噪的女人。

  他不是愛探人隱私的個性,但是山林靜寂,她的自言自語像是裝了擴音機一樣,旁人想不聽都不行,講起手機的音量更是大上數倍,全世界都知道她要拍照上傳。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回頭將手機鏡頭對準自己,一愣,便入了鏡,讓向來不喜歡拍照的他莫名其妙成了陌生人風景照裡的大配角。

  於是,他放慢腳步,打算拉開與前頭女子的距離,以免她心血來潮一路回頭拍,他避也不是、說也不是,被拍上成打照片上傳到網路,感覺不是很好。

  話說回來,她剛剛是不是說了要去桃花林?

  這附近只有一座桃花林,早該在上一個三岔路口右轉才對,她該不會是迷了路還不自知吧?

  換作是平日,他懶得主動去管別人閒事,不過這條路平日少有人跡,眼下更是只有他們兩個而已,不上前提醒,對方恐怕一路走到天黑也見不到半朵桃花。

  加上這時節通常下午三點左右便會開始起霧,對方全身上下找不出半項登山者應有的基本裝備,就拎著一個小包包還抱著一個提袋,再往上走太危險。

  這麼一想,霍律靖原本放慢的腳步又開始加快,打算好心上前提醒對方。

  「Lilac!」

  隨著前方女子一聲驚喊,霍律靖注意到她的手機不知何故突然從右方飛了出去,呈拋物線直接掉落一旁山谷。說時遲那時快,提袋裡的小貓突然激狂掙扎,不知怎地掙脫提袋,像是想追回主人的手機,居然也跟著跳了出去。

  「Lilac──啊!」

  金玟亞反射性立刻轉身踏出一大步,伸長手想抓住愛貓,就差不到三公分的距離,她眼睜睜看著Lilac從自己眼前墜落,心一痛,上半身前傾的她忽然一個不平衡,跟著摔下山谷。

  「小姐!」

  眼前發生的意外事故實在太離譜,霍律靖完全不敢置信,偏又不得不承認是真實發生,沒多想便立刻跑到女子的墜落處往下探看,發現她也算福大,落到數十尺的地方剛好被一棵矮樹擋住,沒繼續摔落幾百尺深的山谷,否則肯定粉身碎骨,神仙難救。

  「小姐、小姐!」

  霍律靖先拿出手機報案,接著試圖喊醒她,但女子依然動也不動,讓人十分擔心,畢竟救人分秒必爭,救護車趕來這兒,光車程恐怕就要一小時,對方身上要是有大傷口,捱到那時候也沒救了。

  他思索片刻,立即用手機連絡友人前來幫忙,不到十五分鐘,一個男人開著小山貓過來,帥氣地扛著一大捆登山繩跳下來。

  「搞什麼?你還沒死嘛!」

  魏奕晞見到好友的反應是當下往對方膝蓋踢去,幸好霍律靖動作快,閃身躲過沒中招。

  「你這小子想嚇死誰?」沒踢到人,魏奕晞惡狠狠地瞪上一眼出出氣也好。「手機打來劈頭就說人在往楊伯家的路上出了意外,要我立刻帶登山繩和急救箱過來,也不等我問詳細一點就突然結束通話,我還以為你——」

  「沒時間廢話。」

  霍律靖早在友人大發牢騷時取下對方肩上的登山繩,找了棵穩固大樹繫好,再將另一端繫在自己身上。

  「我急著救人,你把繩子拉好,慢慢放我下去。」他說完便將繩子交給好友。

  「下去?下去哪兒?」

  魏奕晞看著他從急救箱取出一些東西放入外套口袋,隨即便快步往邊坡走去,然後反身滑下。

  「阿靖!」魏奕晞嚇了一跳,急忙拉緊繩,跑過去探身察看。「喂,你幹麼——該死,救人歸救人,你給我小心點!」

  聽見好友氣急敗壞的叮囑,霍律靖明白對方已經發現昏迷女子,省得他多作解釋。

  貿然下深谷救人要擔多大風險,霍律靖當然明白,但他並非束手無策,能救而不去救,為了自身安危光只是站在一旁等待,無視於對方生命流逝的可能,這種事他辦不到。

  幸好,他平安無事到達女子身邊,更慶幸自己沒看到什麼大灘血跡,檢查了一下對方鼻息尚存,手腳似乎也沒有骨折,眼下所能看到的只有手掌上的擦傷和額頭被撞出的大包,正在考慮要不要試著搬動她時,對方忽然睜開了眼。

  「小姐,妳現在覺得怎樣?能動嗎?」

  霍律靖鎮定詢問,卻只見對方像是想開口,可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便又閉眼昏了過去。

  「阿靖,情況怎麼樣?你剛剛到底有沒有先報警?」魏奕晞擔憂的吼聲從上方傳來。

  「報警了,目前人陷入昏迷,情況不清楚。」

  霍律靖大聲回應友人詢問,視線卻定在自己被緊握住的右手。

  對方雖然又昏了過去,卻在醒來的幾秒間牢牢握住他的手,像在對他無言訴說:「救我,不要丟下我。」

  「放心,我會一直陪著妳,不會留下妳一個人,妳一定會沒事,要撐住!」

  他牢牢回握,即使對方不過是僅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仍然衷心期盼她傷得不重。

  不過,她養的貓呢?

  霍律靖環顧周遭不見半隻貓影,看來,應該是凶多吉少……

  ※※※※

  病房裡,躺在床上的女子臉色紅潤,沒有絲毫病容,彷彿睡得正香甜,一點都不像是已經昏迷五天,讓醫生傷透腦筋的病人。

  「好奇怪,醫生不是說檢查結果除了一些擦傷和輕微腦震盪,沒有什麼大礙,應該幾個小時內就會清醒?怎麼都五天了人還不醒?她是睡美人投胎轉世嗎?」

  柳晶卉睜著一雙晶亮大眼,瞅著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動的金玟亞,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後者臉頰。

  「不要玩病人。」霍律靖看見了,蹙眉輕聲制止。

  「我不是玩,只是試看看她有沒有反應。」柳晶卉立刻嚴正聲明。

  「我是請妳來幫忙照顧她的。」霍律靖嚴肅神色未改,表明了不接受她的強辭奪理。

  「好啦!」柳晶卉乖乖縮回手。「輕輕戳一下就這麼心疼,霍大哥,你該不會是對床上的睡美人一見鍾情吧?」

  霍律靖不回話,坐在床側繼續看他的書,擺明了不想搭理。

  柳晶卉當然不會笨到以為他是默認,這情況她見過太多次,純粹是這個平日就不多話的男人懶得理會她的無聊提問罷了。

  「問什麼蠢話?阿靖又不是妳哥,一天對一個女人一見鍾情。」魏奕晞從門外走進,一句話就道出正解。

  「魏大哥,你是順風耳轉世吧?」柳晶卉超佩服他耳力。

  「民宿那邊的工程進度如何?」霍律靖合上書,從好友手中接過杯裝咖啡。

  他和魏奕晞、柳晶卉的哥哥以及另一位好友,四人正合夥興建民宿,原本統籌管理的人是他,因為這件意外事故不得不將一切全移交由魏奕晞去處理。

  「有我在會有什麼問題?安啦,很OK,一切照進度走。」魏奕晞自信滿滿地回覆。「有問題的是你這邊。這女的要是一直不醒,警方又查不出她身分,到時候你打算怎麼做?」

  「你問的才是蠢話。」柳晶卉乘機對魏奕晞補上一記回馬槍。「當然是通知社會局處理嘍!難道霍大哥還得好人做到底,照顧她一輩子?」

  「不要在病人面前說這些。」霍律靖制止他們繼續這個話題。

  「她又聽不見。」魏奕晞彎身探看,床上女人明顯還在昏迷中。

  「你確定?」霍律靖可不這麼認為。「你們兩個如果要繼續在這裡胡說八道就回去,很吵。」

  魏奕晞翻了個白眼。「很靜我才受不了——」

  「喂,她好像動了!」

  柳晶卉的驚呼打斷了兩個男人的對話,三個人同時緊盯床上女子,真見到她雙眉微微皺起,雙眼緩緩睜開。

  「太好了,妳總算醒了!」柳晶卉開心地拍手叫好。「小姐,妳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昏迷五天了?」

  「我去叫醫生過來。」霍律靖說完立刻轉身離開。

  沒多久,醫生領著護士過來圍著金玟亞做了一堆檢查,兩個男人在醫生宣佈病人身體已經無礙,可以拔除導尿管時識趣退出房外,等醫護人員離開才再度進房。

  「醫生有沒有說什麼?可不可以辦出院手續了?」

  魏奕晞開心嚷嚷著進房,卻看見好友妹妹站在病床前,面色凝重。

  「晶卉,妳那是什麼表情?人不是醒過來沒事——」

  魏奕晞說著,視線接觸到跪坐在床上的女人,整個人頓時傻住,未完話語全卡在喉嚨,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下。

  當然,霍律靖也看到了。

  金玟亞醒是醒了,卻像完全沒意識到房裡還有其他人,跪坐在床上用舌頭舔著手,動作完全就像隻──貓。

  「喵~~」

  像是附和在場三人心中的疑問,金玟亞發出足以去參加模仿大賽拿冠軍的貓叫聲,就連向來處事最鎮定的霍律靖都不禁聞聲蹙眉,接著她更是突然跳起來,屈伏著四肢望著在場眾人繼續喵叫,完全是貓的形態。

  「你們都看到了,她的身體是沒事,但是腦袋似乎撞出了問題。」柳晶卉一臉愁苦。「你們都不知道她剛剛爬起來的動作有多靈巧,完全不像在床上躺足五天的傷患。醫生也說這樣的病人他從未見過,除了有必要安排時間做更詳細的全身檢查,最好能會同身心科醫生一起診斷。」

  「意思是她可能傷到哪一條神經,所以忘了自己是人,以為自己是隻貓?哈,這種事怎麼可能!」

  魏奕晞大笑一聲,完全不信會有這種事,逕自走到病床邊和「貓女」溝通、溝通。

  「喂,妳騙得了醫生騙不了我,不要裝瘋賣傻,其實妳是聽見晶卉剛剛說妳昏迷了五天,擔心醫療費的問題,想裝瘋找機會逃掉吧?喂,我跟妳說話不要裝沒聽──哇!」

  金玟亞冷不防地伸出右手往魏奕晞臉上抓下,尖細指甲立刻在他臉上刮下五道透血抓痕。

  「痛!妳這女人——」

  「做什麼?」霍律靖趕忙攔在這兩人之間。

  「除了罵一下還能做什麼?難道你以為我會打女人?」魏奕晞沒好氣地衝口回他。「叫警察來好了,她八成是在裝瘋!好心沒好報,我要告她傷害罪!」

  「叫什麼警察?搞不好她是真的神經錯亂,你這樣不就是落井下石?」柳晶卉頭一個跳出來反對。「魏大哥,你長相那麼凶,口氣還那麼凶,難怪人家怕你、抓你,你自己要檢討一下才對。」

  「什麼我長相凶?根本是妳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別吵了。」霍律靖最討厭爭吵場面,即使明知這兩人只是鬥嘴玩鬧也很煩。「你們看著她,我先去問一下身心科——」

  「喵~~」

  霍律靖才轉身,只聽見背後傳來一聲貓叫,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金玟亞已經跳上他的背,緊緊巴著他。

  「噗!」

  不同於另外兩個男人的愕然神情,柳晶卉十分同情地看著怕身後女子掉落,不得不伸手穩穩接住,卻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的霍律靖,笑著告訴他自己的見解。

  「霍大哥,看來她如果真的把自己當成貓,那你恐怕是她認定的『主人』嘍!」

  主人?

  霍律靖還沒會意過來,右頰突然傳來一股濕熱感,下意識地想轉頭察看,卻剛好嘴對嘴被身後貓女「舔」個正著。

  「齁,『舌』吻!」柳晶卉瞪大眼,好可惜自己手邊沒東西可以拍照存證。

  「對我就抓,對你就親,『主人』福利果然比較好。」魏奕晞幸災樂禍地補上一句:「阿靖,被這麼大一隻『母貓』纏上,這下你麻煩大嘍!」

  麻煩……大嗎?

  霍律靖伸不出第三隻手阻止繼續對自己舔臉示好的女人,又不忍心鬆手硬掰,任憑她摔個四腳朝天,一張臉紅到不行,偏偏身旁站著兩個看好戲的損友,完全沒有上前解救他的意思。

  看來,這下麻煩真的大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2:15

第二章

  十坪大的工作室裡,霍律靖再三端詳自己辛苦一整個月的成品許久,終於放下雕刻刀,露出滿意微笑。

  髮髻橫梳的古典仕女慵懶坐臥,姣好面容栩栩如生,卻是一把雙人木椅的椅背雕飾,迤邐裙襬不只成了騰空椅面,還巧妙地代替了右方椅腳。手肘下倚靠的團雲細膩刻劃著層層典雅雲紋,牢靠地作為左邊支柱,明明找不到半根椅腳,卻是一把再穩當不過的木椅。

  這是藝術品,更是絕對實用的家具。

  木雕是他的興趣,也是他的職業,更是霍家五代傳承的功夫。

  一家出了三代「國寶」,要不是父親過世得早,遲早也會被眾人拱為國寶,所以身為第五代的他備受家族期待,給了他不少壓力,也曾經茫然失措,找不到自己的定位,甚至改行放棄過。

  但血液裡的匠師基因不斷蠢動,才熬一年他就重拾鑿刀,只不過這回他選擇遠離家族,一個人找個僻靜處閉關創作,終於找到自己的創作方向,那便是不只能擺著欣賞,也兼具實用價值的藝術品。

  他認為將一棵活得好好的大樹鋸下,只做成讓人遠遠欣賞的藝術品實在可惜,能親近、能使用、能讓人撫摸、感受到木頭的溫度與氣息,才是最對得起樹木「捨命」的做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恰巧搭上了環保議題的熱潮,他的理念得到無數買家的認同,明明不刻意經營,卻成了別人口中的「大師」,每回推出新作幾乎都是被買家「秒殺」。

  但他並未因為年紀輕輕便名利雙收而志得意滿,為人處世反而更為低調,父親在世時門庭若市,父親去世後門可羅雀,名氣這種東西不只會隨著人消失,也不一定能終生擁有,得到時不必太高興,失去時也沒必要失落,這麼想,日子自然過得輕鬆自在。

  只不過,最近他沾上了比名利更黏人、纏人的事,而且無論如何努力去想,就是想不出任何解決的方法……

  他抬頭看了一下牆上大多時候都是裝飾用的時鐘,不知不覺已經晚上十點多,也該去洗澡就寢了。

  鎖上工作室大門,他走過簷廊,屋外月光正盛,夜下庭園裡的花草樹木全染上一層薄薄銀光,宛如被撒上了魔法粉,隨時會拔根而起、隨風起舞,美得令人不禁停步駐足──

  「喵喵,不可以……不可以!跟我回去啦~~」

  遠方傳來的訓斥聲破壞了眼前美景,也將霍律靖的平靜心湖震出無數波紋。

  「又來了嗎?」

  他微蹙眉,轉身加快腳步往自己房間走去,遠遠便瞧見一個女人不斷喵喵叫,雙手緊緊抓著門環不放,柳晶卉則在後頭抱著她,努力試圖將人抓走的可笑場景。

  「喵喵」,是晶卉替那名像貓女子取的名字。

  按霍律靖的印象,對方的確帶著手機、拎著小手提包,但手機早先她一步掉出,包包似乎也因為她墜谷時鬆手想抓住其他支撐物而散落他處,全不在她周遭,山谷地形濕滑陡峭,搜救人員冒著性命危險搜尋差點發生意外,可惜仍舊一無所獲,連一起墜谷的貓也找無蹤影。

  因為警方一時查不出墜谷女子的身分,加上她情況特殊,行為舉止近乎八成像貓,貿然將她的影像公諸於世,請大眾協助,雖然被親友認出的可能性大增,但也會害她從此必須面對外人異樣眼光,所以警方決定先比對失蹤協尋人口,或者再過不久她會突然恢復神智,事情就更好解決了。

  問題在於查出她身分或者她恢復神智之前,要如何安置她?

  既然她身分不清、無依無靠,又得了幻想自己是貓的古怪毛病,完全無法和人溝通,那麼她的去處答案只有一個──療養院,也就是精神病院。

  因為一時不忍,他開口願意暫時收留,卻給自己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大麻煩。

  「喵喵,放手。」

  聽見了「主人」的聲音,金玟亞當真乖乖放手,坐在地上等著他過來。

  「齁,霍大哥,你的話對她比聖旨還有用!」柳晶卉也無力地跟著癱坐於地。「我真的拿她沒轍了,她根本不是貓,是花豹!蹲著跑比我站著跑還快,明明比我瘦又比我矮,力氣卻比我大,她是吃大力水手的特調罐頭長大的嗎?」

  「抱歉,要照顧她,辛苦妳了。」

  霍律靖也知道自己招惹的麻煩該自己處理,只是男女有別,他可以幫她添購衣物、準備食物,但像為她洗澡、穿衣之類,很多事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麻煩這裡唯一的女性幫忙。

  「請來照顧她的歐巴桑明天下午報到,在那之前還是要請妳多擔待一些。」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現在放寒假,民宿又還沒開張,天天都很閒,只是她這樣下去該怎麼辦?」

  柳晶卉望著一見主人來到跟前,立刻伸出雙手示意要抱抱的喵喵,真的是又好笑又同情。

  「健康檢查說她頭好壯壯,什麼毛病也沒有,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神經受損,要不是你確定曾經見過她和普通人一樣正常行走、和別人用手機通話的模樣,我真的會以為她是被貓咪媽媽養大的原始人。明明是長得滿漂亮的女孩子,現在每天只會學貓喵喵叫,什麼都不懂,我看了都不忍心。」

  「傍晚我接到妳哥的電話,他透過朋友拜託一位頗具聲望的心理醫生來幫喵喵看看,或許對方能找出她變成這樣的原因。」

  霍律靖說話時也伸手摸摸喵喵髮頂,安撫一下她,故意橫下心不去理會她眼裡的幽怨,忽視她想抱抱的明顯意圖。

  他想過,或許是因為昏迷前的最後一眼,讓她記得自己救了她,所以醒來後下意識地親近他、當他是好心的「主人」,問題在於她在自己眼裡卻是百分百的女人,他可以因為同情去抱一隻貓,卻不該這麼隨便對待一個暫時神智錯亂的異性,即使她是自願的也不行。

  「希望那個醫生真能找出她的病因,不然她這個樣子要是遇上壞人,下場一定很淒慘。」柳晶卉邊說邊看著身旁女子,忍不住替她求情。「霍大哥,你就把她一下嘛!我上網查過,有些貓比狗還黏主人,像是暹邏貓就很愛撒嬌,喜歡黏著主人,被長期忽略的貓也會得身心症喔!你養了人家就要負責,抱抱也是身為主人的你應盡的義務。」

  「她不是貓,是人,而且還是個女人。」霍律靖可沒那麼好唬哢。

  「外表是女人,心靈是貓。好啦,這些都不管,你不幫忙抱她回房睡,難道要我抱?」

  霍律靖想想也是,沒多說便彎身抱起喵喵。

  「喵!」

  終於如願以償得到主人抱抱,金玟亞不只開心地喵喵叫,還舔起他的臉,而這正是霍律靖最怕抱她的原因之一。

  「咔喳!」

  突兀的閃光隨著拍照的快門聲傳來,霍律靖皺眉看著完全不怕被人活逮,拍完照還換上夜間錄影功能繼續在旁跟拍的柳晶卉,表情明顯不悅。

  「我可不是因為好玩才拍喔!」看出他很不高興,她立刻陪笑解釋:「是魏大哥提醒我,為了預防喵喵的神智在不恰當的時機清醒,誤以為你佔她便宜,最好幫你留下一些證據以示清白。喵喵現在是很可愛,但是誰知道她清醒之後會變怎樣?防人之心不可無,我也覺得很有道理。」

  怕他不相信,她還慎重舉手立誓。「你放心,我以我的人格保證,絕對不會把照片跟影像外流,我不會害喵喵,更不會害你。」

  霍律靖認識柳晶卉大哥的時間有多久,就等於認識她多久,當然明白這個二十歲的小女生雖然性格活潑,偶爾會有令人啼笑皆非的驚人之舉,心地卻是好的,照片外流最受傷的不是他,而是半人半貓的喵喵,這麼缺德的事他相信柳晶卉的確不會做,況且好友的顧慮不是毫無道理,也就隨她了。

  霍律靖和好友們一起投資興建的民宿即將完工,軟硬體設備幾乎已經完全就緒。因為尚未招聘員工,晚上只有在這裡另設小型工作室的他留守,現在不只多了來度假順便「試住」看看有沒有需要改進的柳晶卉,還收留了不知該算女人還是寵物的喵喵,只好連魏奕晞也每晚上來「陪睡」,以保兩名女眷安全,而為了安全著想,自然是安排她們倆住在一起。

  「喵……」

  進了她們房裡,霍律靖想把喵喵放下,她卻攀著他不放,簡直像是無尾熊攀住了尤加利樹,怎樣都掰不下來。

  「她好像還是想跟你睡。」

  不必柳晶卉說,他也知道。

  接喵喵回來已經五天,她像身體裡裝了自動導航系統,每晚睡覺時間一到就會自動跑到他房前,門一開便跳上他的床,找個舒適的位置窩好。

  當然,每回都被他拎下床,趕出房門。

  「我在想,她應該是喜歡待在你身邊,感覺比較安心。如果你單純把她當成貓,就算一起睡也──」

  「門窗記得鎖好,早點睡,明天見。」不待她說完,霍律靖交代好便轉身離開。

  「喵……」

  「喵喵,我明白妳喜歡主人、想待在他身邊的想法,不過妳真是挑錯了對象,偏偏選中霍大哥那根不解風情的大木頭——」柳晶卉一頓,覺得該改個說法。「不對,是不解『貓情』的大木頭。反正妳想名正言順爬上他的床就快點恢復正常,當寵物不如當老婆,對吧?」

  「喵!」

  她是有回應了,但貓言貓語柳晶卉一個字也聽不懂,不過看她瞇眼彎唇像在笑著,應該是同意她的說法吧?

  ※※※※

  午夜,霍律靖從惡夢中驚醒,嚇出一身冷汗。

  他夢見自己一覺醒來變成了一隻大黑貓,沒有人知道黑貓就是他,沒有人理會他,努力想告訴大家真相,卻聽見由自己喉嚨發出的聲音永遠只有──

  「喵……」

  沒錯,就只有「喵」一個單音。

  「喵……」

  霍律靖翻身坐起,那貓叫不像是殘存在自己腦海中的幻覺,他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下床取來外套披上,直接打開房門確認。

  「妳怎麼——」

  看著在逼近零度氣溫下光著腳丫、只穿著一件單薄毛衣瑟縮在門邊不斷抖顫的女子,霍律靖又驚又氣,想罵卻罵不出口,只能把人抱進屋裡,先倒杯熱水餵她喝下,再去廁所盛來一盆熱水幫她洗淨手腳,然後擰條熱毛巾為她擦乾。

  「喵~~」

  聽見她輕輕柔柔的喵叫聲,再望著她臉上明顯的愉悅笑容,霍律靖明白她很高興見到自己,更開心有他服侍。

  但他一點都笑不出來。

  這陣子山上入夜氣溫幾乎都在零度左右徘徊,萬一自己沒驚醒發現異狀,讓她就這樣守在門外直到天亮,不凍傷也肯定會得重感冒。

  「妳就這麼喜歡待在我身邊?」

  像在回應霍律靖的疑問,坐在沙發上的她縮起腳躺下,舒適地將頭枕在他腿上,終於能安心地閉上疲憊雙眸。

  她的答案很明顯,無論他願不願意、喜不喜歡,她已經賴定,除非自己能狠下心腸無視她的悲傷與痛苦,否則只能接受她無視男女分際的過分親近,答應她考驗人性的同寢要求。

  「我到底該拿妳怎麼辦?」霍律靖不禁頭疼自語。

  要當她是寵物,偏偏她外表又徹頭徹尾是個女人,如果是自己的妻子或女友也就算了,偏又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對她的過去毫無所悉,雖然他自認是正人君子,同床共寢也不會乘人之危,外人的想法卻不是他所能控制,萬一她已有男友或丈夫,就算他拿性命擔保兩人清白,對方心裡的疙瘩應該也難以消除。

  何況要說清白,他還真是有點心虛……

  喵喵每天投懷送抱不計其數,不是要他揹就是要他抱,獨愛蹭他、舔他,每回專找他雙手沒空的時候偷襲,頸部以上沒被她舔過、吻過、蹭過的肌膚大概是零。

  還有,昨天傍晚有事去找晶卉,正在洗澡的喵喵居然光著身子衝出浴室,開心地跳上來將他撲倒──

  「不能想!」

  他敲了一下腦袋,那幕實在太香豔刺激,連向來遇事八風不動的他都當場傻眼,腦子霎時清空。

  唉,再繼續這樣下去,說有多清白,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苦笑,小心翼翼地將懷中女子抱上床,為她蓋上厚實暖被,自己則簡單拿來一件長外套披蓋,委屈些縮睡在雙人沙發上。

  雖然不舒適,但因為太累,不久之後他一樣沈沈入睡,這回他又夢見自己變成了大黑貓,但霍律靖不再驚恐,因為喵喵也在他夢中,陪著他貓言貓語,談得不亦樂乎……

  ※※※※

  「喵……喵……」

  耳畔一聲又一聲的貓叫,硬是將熟睡中的霍律靖吵醒,他睜開眼,一如所料,喵喵正開心地趴在他身上吵著要主人陪她玩,又舔又親的,一點都不知道這場面要是被旁人看見會有多詭異、多暧昧。

  「嘖嘖,真是豔福不淺啊!」

  一旁冒出來的「旁白」嚇了霍律靖一跳,這才發現好友魏奕晞不知何時便盤腿坐在沙發前「看戲」,笑得一臉暧昧。

  「晶卉叫你過來看人在不在我這裡?」

  霍律靖懶得搭理好友的調侃,抱著喵喵坐起,免得她從自己身上滑下。

  「她一大早醒來發現人不見了,嚇得哇哇大叫,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找,差點沒打電話報警,那麼吵你居然還能睡得那麼香甜……」魏奕晞視線在好友和好友懷中女子之間游移。「冬天裡軟玉溫香抱滿懷,果然格外好睡吧?」

  「你好奇可以試著抱抱看。」

  「不用,我沒那個福氣。」魏奕晞立刻擺手回絕,臉上的五爪痕由來他可是記憶猶新。

  「這種『福氣』也不是我願意。」就是知道好友心有餘悸,霍律靖才故意那麼說。「我是什麼樣的性格,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她這麼黏我,實在很頭疼。」

  「是,我當然知道你是什麼性格。」這點魏奕晞倒是不否認。「該說你是不喜歡太黏膩的關係,還是性情淡泊得過了頭?除了我們這群相交十多年的好友,其他人別說是想像喵喵這樣親近你,連話你都懶得跟別人多聊幾句,寧願對著木頭也好過對著人頭。」

  「所以——」

  「所以她那麼黏你,你還願意讓她黏,的確是該頭疼。」魏奕晞意有所指地提醒好友。「你和晶卉好心把她當流浪貓收養的想法,我實在很難贊同,現在窩在你懷裡的不是貓,是貨真價實的女人,雖然個頭嬌小了點,一張娃娃臉倒是挺可愛,喵喵叫的聲音討人喜歡,又老是對你投懷送抱,更慘的是看得出來不喜歡別人太親近的你偏偏不討厭她的主動出擊,萬一擦槍走火,依你的性格一定會想負責任,如果她神經正常也就算了,你看看她這個樣子,連最基本與人溝通和照顧自己的能力都沒有,你可別好心過頭賠上自己終生幸福。」

  「你想太多。」

  「喵喵!」

  聽見懷中女子不只發出短促喵叫,還伸手往他胸口輕抓幾下,像在抗議主人只顧著和好友對話,將她冷落一邊,霍律靖只好邊說邊分心騰出一隻手讓懷中女子抓著玩,這才見原本癟嘴的她又重綻笑容。

  「我這叫未雨綢繆,只是在事情發生之前先給你一點良心的建議。」魏奕晞站起身,拍拍屁股。「人沒搞丟就好,我去通知晶卉一聲,她可能還在四處找人。你也最好再仔細想想我剛剛說的話。」

  魏奕晞不再囉嗦,起身離開好友住處,幫忙把門帶上,房裡頓時又只剩下霍律靖和金玟亞。

  「真荒唐,我怎麼可能會──」

  「喵~~」

  霍律靖胸口驀地一跳,因為懷中女子再次毫無預警地突襲他的唇,一遍又一遍舔著,像他唇上沾了蜜一樣誘人,胸口更被她當成了天然抓板,兩隻小手貪玩地在上頭抓著、磨著,渾然不知這雙重攻勢對任何一個正常男人來說都是致命誘惑。

  「喵喵,不可以!」

  霍律靖鎮定將她推離自己,以雙手隔出彼此之間的安全距離,可是看著她不斷揮舞著兩隻小手想觸摸他,被一再拒絕之後沮喪垂下雙手,睜著一雙烏溜大眼凝視著他,「喵嗚、喵嗚」地像在質問自己為什麼玩得好好的突然不理人?臉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神情,他越看越感到不忍,堅持不到三分鐘便被徹底打敗,放下手,任她開心撲倒自己。

  好友的推測真的很荒唐嗎?

  「唉!」

  霍律靖淺嘆一聲,算起自己在懷中女子主動出擊下節節敗退的慘烈戰績,頓時覺得世上沒什麽不可能的事,恐怕再荒唐的事都有可能發生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2:29

第三章

  霍律靖、魏奕晞、柳牧澤、湯信籟,四個從性情到外型完全迥異的好友,排成一字看著「沐陽莊園」的木雕門匾安放上民宿大門,心裡同時湧起一股感動。

  他們四人從十多歲就認識,雖然彼此所學不同,目前也從事不同領域的工作,想開民宿的念頭倒是一直未改,現在終於能和好友們一起實現多年夢想,當然開心極了。

  「不過我還是覺得『沐陽莊園』這個名字很ㄙㄨㄥˇ。」

  感動歸感動,柳牧澤對於取名這點至今仍耿耿於懷,俊美臉蛋寫滿遺憾。

  「叫維多莉亞莊園或者是維多莉亞的秘密花園,不是感覺很……」

  霍律靖和魏奕晞、湯信籟互看一眼,很有默契地抛下他一起進民宿,懶得聽他廢話。

  「我覺得『沐浴在陽光下的莊園』淺顯易懂,意境也不錯,哪裡ㄙㄨㄥˇ了?」柳晶卉對著自家大哥搖搖頭,一臉鄙視。「哥,你這個內衣狂還是回去管你的內衣公司就好,不要在這裡破壞格調,很丟臉耶!」

  柳牧澤白她一眼,偏偏他生來一雙桃花眼,快三十歲的男人看來像十幾歲的花美男,旁人怎麼看都像他在對自己妹妹拋媚眼。

  「妳這丫頭幹麼老喊我『內衣狂』?男人開內衣公司不行嗎?也不想想妳這幾年穿的內衣都是誰免費提供——」

  「討什麼人情,大不了立刻脫下來還你。」她說完立刻作勢脫衣。

  「柳晶卉,妳別給我亂來!」

  柳牧澤一喊完就知道自己中計了,小妹脫是脫了,脫的卻是他鬆垮的運動褲,害他在冷風裡露出兩條毛毛腿,都快凍出雞皮疙瘩。

  「噗,大哥,你真的很好整耶!」柳晶卉笑彎腰,這男人真是統領內衣王國的大總裁嗎?

  「妳這丫頭──有種別跑!」

  「有種幹麼?不跑的才是笨蛋!」

  柳晶卉一溜煙就跑得無影無蹤,才沒把大哥的警告聽進耳裡。

  「真是的,都二十了,還像十歲小女生一樣……」

  柳牧澤連忙穿起褲子,苦笑凝望著妹妹消失的方向,天知道不是他太好整,而是這世上能讓他心甘情願被整的唯有她一個。

  「阿澤,有看見喵喵出門嗎?」

  柳牧澤剛走進佔地寬廣的民宿大廳,迎面而來的霍律靖便快步向前詢問。

  「沒有。我剛剛一直站在門口,沒看見任何人出去。」柳牧澤見他一臉擔心,拍拍他肩頭笑笑說:「不用那麼擔心,工程已經結束,這裡沒什麼危險設施,男人也就我們四個,你的喵喵到處逛逛不會出什麼意外。」

  「她不是『我的』。」霍律靖鄭重表明。「我只是暫時照顧她的人。」

  「我也希望事情如同你說的那麼簡單,只是暫時照顧她而已。」

  柳牧澤一改方才輕浮調侃態度,恢復談起正事時的端肅神色。

  「那個女人的言行舉止幾乎就是隻貓,偏又不是真貓,不是可以讓你真當收留流浪動物一樣放在身邊養她一輩子。你同情她,大家都明白,也同意你暫時收留她在這裡住下,直到警方查清楚她的身分,找親人來帶她回去的決定。只是你要小心,千萬別投注太多私人感情。她的背景沒人清楚,萬一恢復神智後找你麻煩,甚至勒索——」

  「她不是那種人。」霍律靖打斷好友的話,不喜歡對方對單純的喵喵做這樣的假設。

  「她不是那種『貓』,但誰也說不準她會不會是那種人。」柳牧澤沒那麼好打發。「晶卉也說她可愛,那是因為你們同情她、可憐她,當她是寵物、是小baby一樣看待,但她一旦恢復神智,到時候是可愛還是可恨很難說。總之,你把我這些話放在心上,有益無害。」

  柳牧澤說完再度拍拍他肩頭,隨即又恢復先前面帶笑靨、風度翩翩的俊美貴公子模樣,率性地大步離開。

  可惜霍律靖根本沒把柳牧澤的勸言擱在心上,滿腦子全在喵喵不在房裡這件事上打轉。

  要知道她現在可不是正常人,完全是讓人捉摸不定的貓行徑,之前她不知道怎麼跳到五尺高的圍牆上,悠哉悠哉地在上頭閒晃,下頭一群人可是亦步亦趨、心驚膽顫地跟著,就怕她一失足從上頭摔下來,所有人束手無策,直到接到通知的他趕來,她才樂意跳下來讓他接著,結束一場鬧劇。

  這時候他又情願喵喵黏著自己了,至少人就在身邊,不會出什麼差錯,像這樣找不到她行蹤,提心弔膽的時候更難過。

  一想到她可能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而受傷,甚至出更大的意外,他的心揪結成團,腳下尋人步伐更加快速。

  「喵喵、喵喵!」

  霍律靖邊喊邊找,期待她像平日一樣,一聽見自己的呼喚無論在多遠的地方都會立刻跑來,但今天卻反常地沒聽見她回應的喵叫聲,更讓人擔心她是不是受傷昏迷了,所以連回應他都不能?

  「喵喵!」

  驀地,他遠遠瞧見屋頂上有個小黑影,雖然心想不可能,還是飛快跑去察看,沒想到爬到上頭的真是她,閉著眼趴在那,像是刻意跑上去午睡兼做日光浴,不知道有多舒服,在下頭都看得見她睡得嘴角翹翹。

  「她怎麼爬上去的?」

  霍律靖好笑又好氣,她要不是上輩子是貓,就是屬貓的,不然真像好友說的是修煉千年的貓妖化身,不然怎麼能這麼厲害,再高的地方都有辦法爬上去?

  不過現在可不是佩服她的時候。

  霍律靖不敢再大聲叫她,怕她驚醒反而容易失足摔落,自己回倉庫扛了把鋁梯過來搭好,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緩緩移步到她身邊坐好。

  「喵喵?喵喵?醒一醒……」

  他坐穩了才去輕拍她的背,看她皺皺眉眼,有了醒來的跡象,立刻牢牢握住她的手以防萬一。

  「喵~~」

  看見「主人」來了,喵喵很開心,立刻轉趴到他大腿上,然後調了個舒適的位置,繼續睡。

  「還睡?」

  霍律靖笑了,照顧她的歐巴桑說她最近很貪睡,幾乎到吃飽睡、睡飽吃的地步,只有想找他玩的時候才會精力十足往外衝,十匹馬都拉不住,看來是真的。

  「在這裡睡真有那麼舒服嗎?」

  霍律靖輕撫她柔順黑髮,並不期待得到回應,因為光瞧她嘴角噙著的那抹心滿意足的笑容,答案便已知曉。

  「喵喵,所有看過的醫生都找不出能讓妳恢復正常的方法,因為大家連和妳溝通都不可能,就連請道士幫妳驅邪這種事都做了也沒用,難道妳真的喜歡當貓勝過當人?」

  霍律靖語氣中無限感慨,帶她回來已經匆匆過了半個多月,她依然每天貓言貓語,病情沒有半點起色,這樣下去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就真的毀了。

  有時候他忍不住會想,倘若出事當天自己能早幾秒出聲喊她,或者加快腳步趕上,或許來得及伸手救她,也可能她根本就不會墜落山谷。

  這麼一想,心裡便多了幾分自責與愧疚,更加覺得自己照顧她是理所當然的事。

  只不過可能的話,他希望能儘早終止這種「寵物與主人」的關係。

  不是因為自己已經厭惡照顧她,而是希望她能恢復健康,以人的正常面貌出現在大家面前。

  他自然明白,一旦產生了這樣的念頭,便表示自己已經對她有了不該有的好奇,會有這種好奇當然是因為期待彼此之間能有進一步的了解,想要有進一步的了解,肯定是有了喜歡的感覺。

  如果僅止是主人對寵物的喜愛,那也就罷了,偏偏好像又不只如此……

  「唉,對一個只會喵喵叫的女人有感覺,難道我是變態?」

  霍律靖苦笑自嘲,從來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男女感情上遇到這麼詭異又荒唐的事。

  但他沒忘記她可能早就心有所屬,甚至是有夫之婦的可能,這樣的感情不能開始,所以他只能自制再自制,絕對不能做出讓對方在恢復神智後悲痛萬分的無恥之事。

  何況就像好友說的,一旦恢復神智,有極大可能她會遺忘這段期間的所有記憶,不記得她的貓言貓行,不記得曾經將他當成主人,更不記得有多喜歡舔他、親他、纏著他。

  原本就是陌生人,可是一想到將來很可能又會被她當成陌生人,霍律靖心裡還真有些不是滋味。

  「我是不是被太陽曬昏頭?居然浪費時間在想這些無意義的事。」

  是啊,將來的事沒人知道,他只要專注眼前,照顧好她就好。

  畢竟她能不能恢復正常沒人知道,恢復後的她會是怎樣的性格也沒人清楚,或許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類型也不一定。

  「所以妳還是快點恢復正常比較好。」霍律靖望著她睡顏,喃喃低語。

  因為時間拖久了,只怕再討厭也忍不住會喜歡……

  「霍大哥,你幹麽抱著喵喵爬那麼高!」

  柳晶卉聽歐巴桑說了喵喵失蹤的事也跟著出來尋人,遠遠瞧見屋頂上一人一「貓」的危險畫面,整個瞠目結舌。

  「她跑到上頭睡午覺。」他氣定神閒,簡單解釋。

  「你就跟著跑到上頭陪她?」柳晶卉氣喘吁吁地跑來,近看更可怕了。「這棟挑高木屋等於普通公寓的兩樓高,摔下來不是好玩的,你們在上頭演什麼『神貓俠侶』?快點叫醒她下來啦!」

  霍律靖當然知道危險,只是看她睡得香甜舒適,捨不得逼她下去,想讓她多睡一會兒。

  只是被柳晶卉撞見這危險畫面,在下頭不斷緊張兮兮地大聲催促,不下去只怕會引來更多人幫忙勸他,再不忍也只好將人喊醒了。

  「喵喵、喵喵?」

  「喵……」金玟亞被搖醒,睜著惺忪睡眸望著他。

  「乖,下去再睡。」

  霍律靖摸摸她的頭,指指下頭,再指指自己的背,她「喵」一聲,馬上解意地跳上他的背,緊緊巴住。

  「霍大哥,你揹著她下來安全嗎?要不要我去叫人幫忙?」柳晶卉在下頭看得心驚膽顫。

  「除了我們兩個她誰也不理、不親,叫別人來也沒用,妳幫忙扶穩梯子就好。」

  柳晶卉想想也是,喵喵一旦巴住霍律靖就像黏了三秒膠,除非主人喊她下來,否則誰也掰不開,只要他別踩空,應該很安全。

  「好,我扶好了!」

  柳晶卉以相撲選手的姿勢跨開雙腳,緊緊抓牢梯子,霍律靖則小心翼翼地順著鋁梯爬下,一路順利下到只剩三、四公尺的高度,這時候忽然飛來一隻不怕人的紫黑鳳蝶,繞著金玟亞轉呀轉,讓她忍不住伸手撲捉──

  「小心——啊!」

  柳晶卉在下頭驚見喵喵像以為自己是長了翅膀的天使貓,居然在半空中雙手一放,追著飛走的蝴蝶撲過去,才想著到底該扶穩搖晃的鋁梯還是趕緊跑去接人,霍律靖已經快一步跳出去一把抱住喵喵,硬是轉身讓自己朝下,成了懷中女子的大肉墊。

  「霍大哥!」

  「喵喵……」

  霍律靖聽見柳晶卉的尖叫,想努力睜開眼,卻是眼前一暗,就此昏了過去。

  ※※※※

  VIP病房裡,大大的病床上躺著一對昏睡中的男女,一群人圍在床邊嘰哩呱啦吵著,完全無視病人需要安靜的基本原則。

  「所以我一開始就反對把那女人接回來,現在果然出事了吧?」魏奕晞雙手交叉置於胸前,神情凝肅地看著柳晶卉,明擺著話是對她說。

  「沒錯,當初是我站在霍大哥那邊,贊成把人接回來照顧,可是我真的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對不起。」柳晶卉沮喪垂肩,難得地不和他爭辯。

  「妳這丫頭幹麼跟他道歉?」柳牧澤護著妹妹,狠瞪了魏奕晞一眼。「阿靖不過是手骨裂傷,又不是斷手斷腳,輕微腦震盪觀察個一天就可以回去,幹麼把氣氛搞得好像大家是來醫院送他最後一程?」

  「大哥!」

  「幹麼?我又沒說錯。」

  柳晶卉沒好氣地白了自家大哥一眼,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坦護她,還不如閉上他的烏鴉嘴。

  「這是沒人希望發生的意外,跳下來當喵喵的墊背更是阿靖自己的選擇,完全不關晶卉的事。」

  剛和愛妻通完電話的湯信籟收起手機,跳出來幫忙說句公道話。

  「阿靖的脾氣大家都知道,他性格沈靜、不多話,看來好像比較孤僻不好親近,其實混熟了就知道他的心地有多柔軟。他不會自找麻煩,可是一旦遇上了,為了保護自己不管他人死活這種事他絕對辦不到。即使當初我們所有人都持反對意見也肯定反對無效,責怪晶卉一點道理都沒有。」

  「沒錯,就是這樣!」柳牧澤讚許地對好友翹起大拇指。

  「我也不是在責怪晶卉,只是……」魏奕晞向來有話直說,有些話他憋了許久實在是不吐不快。「不是只有人跟人相處才會日久生情,那女的就像隻會迷惑人心的貓妖一樣死纏著阿靖,吃定他心軟,每天爬到他身上、每晚爬到他床上,阿靖根本拿她沒轍,現在連命都願意為她賠上,再這樣下去我們遲早要喊那個貓女一聲『嫂子』,你們覺得這像話嗎?」

  「不像話,所以我今天才提醒過他。」柳牧澤同意這點。「不過如果阿靖最終真做了這樣的選擇,我心甘情願喊喵喵一聲『嫂子』,沒有二話。」

  「我也一樣。」湯信籟跟著附和。「我相信阿靖有能力分辨清楚同情和喜歡的差別,不會因為一時憐憫做出傻事。何況你擔心的那件事在對方恢復神智之前不會發生,沒辦法清楚確認對方心意,阿靖就算再喜歡對方也不會衝動行事。」

  「所以我擔心的不是霍大哥會突然說要娶喵喵,而是萬一他真的喜歡上喵喵,可是喵喵恢復正常卻把他忘得一乾二淨,或者人家早就有了喜歡的人,甚至是人妻,那他要怎麼辦?」

  柳晶卉一語道出最糟的可能,大家面面相覷,全都啞口無言。

  「除了叫他節哀順變還能說什麼?」魏奕晞迸出一句。「他想當和尚,木魚還能自己刻,多方便。」

  「呵。」

  驀地傳來一聲輕笑,四個人對視一眼,確定發出笑聲的不是他們,隨即同時將視線移往病床,果然瞧見霍律靖已經醒來,唇畔還掛著未褪笑意。

  「你還笑得出來!」魏奕晞頭一個跑過去,不是關心查看,而是沒好氣地一掌往他腦袋巴下去。

  「喂,他腦震盪耶!」柳晶卉跟著跑過去將魏奕晞擠開,一副母雞護小雞的態度。

  「腦震盪算什麼?這個木頭人突然春心盪漾才可怕!」魏奕晞不服輸,補上一句。

  「好了,看在他是病人的分上就別損他了。」湯信籟笑著走近病床。「感覺怎麼樣?你摔下來的時候撞到頭,有些輕微腦震盪,右手骨因為被喵喵壓到而裂傷,醫生幫你打上石膏,復原期恐怕要一兩個月,不過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霍律靖往右看,果然手上裹著厚重石膏。

  「她呢?有沒有受傷?」他轉向另一側,看見了金玟亞。

  「她是九命怪貓,全身上下完好無缺,沒看她睡得多香甜,我們這麼吵都吵不醒。」

  「那是因為來的路上她吵累了。」

  說到這,柳晶卉就覺得好笑,指著魏奕晞的臉看著霍律靖描述當時情景。

  「喵喵擔心你,硬要跟上救護車,巴著車門死都不放,我加上歐巴桑都拉不動她,多虧魏大哥硬把她抓住,救護人員才能關上車門載你離開,結果喵喵開始狂哭,眼淚掉個不停,魏大哥不忍心,只好叫我抱著喵喵,由他開車載我們一起過來,叫我哥喬了個VIP床位讓喵喵能安心陪著你。」

  「什麼叫我不忍心?我是受不了她的鬼哭神嚎。」事關他男子漢顏面,魏奕晞死也不肯承認自己會被貓女的眼淚打敗。「既然阿靖已經沒事,我們這麼多人待在這裡也沒意義,我先回去忙工作了。」

  他說完便擺擺手,轉身離開。

  「那小子在不好意思,找藉口溜了。」柳牧澤還不了解他。

  「阿晞那個人就是心好嘴壞。」霍律靖當然也明白。「我沒事,你們各忙各的,讓歐巴桑過來幫忙就行了。」

  「喵喵呢?」柳晶卉提醒他。

  「暫時讓她待在這裡,反正就一天的時間。」他剛才已經聽見好友們談論他得留院觀察一晚的消息。

  「也對,不然她醒過來沒看到你,又要學孫悟空大鬧天宮。」柳牧澤也瞧見她方才哭鬧的景象。「阿靖,別說做朋友的沒提醒你,我看這女人以前一定是個潑辣又佔有慾十足的女人,男人最怕遇到的對象。」

  「是花心男最怕遇到的對象才對吧?」柳晶卉說的便是自家大哥。「像霍大哥這麼善良正直的男人不會亂來,遇到什麼樣的女人都不用怕,哪像你。」

  「是啦、是啦,反正我就是個壞男人。」柳牧澤不跟妹妹囉嗦。「阿靖,你知道我晚上有個重要宴會,既然你沒事,我過去露個面也好,就不跟你多說了,明天我再來接你出院。」

  「你忙你的,明天我休假,答應要帶芯甯去民宿住幾天,剛好順路來接阿靖出院。」湯信籟一提起心愛老婆,臉上自然洋溢幸福笑容。

  「也好,那就交給你了。」柳牧澤望向妹妹。「今天妳就別回民宿了,跟我回家。」

  柳晶卉搖搖頭。「不了,我擔心歐巴桑一個人照顧不來,喵喵耍起性子來很『番』,多一個人手多一分安全,反正這裡夠大,我留下來幫忙好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

  「我回民宿載大嬸過來。」

  柳牧澤和湯信籟說完便一道離開,方才還熱鬧滾滾的病房頓時安靜下來。

  「霍大哥,我看喵喵應該不會那麼快醒,趁這段時間我去買晚餐,順便買些吃的、喝的,晚點喵喵醒來才有東西吃,暫時放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我沒問題,麻煩妳了。」

  「說什麼麻煩。有時間多休息一會兒,待會兒喵喵醒來不知道會怎麼吵你。我走嘍!」

  柳晶卉說完便拿起擱在一旁的皮包,轉身離開病房。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2:44

第四章

  門開了又關,病房裡只剩下霍律靖和金玟亞,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幸好妳沒事。」

  望著在自己身旁熟睡的女子,霍律靖鬆了口大氣。

  「原來蝴蝶對妳的吸引力遠勝過我?」

  他苦笑,看來自己是自信過度,認定她一旦抱住自己就不會主動放手,結果一隻蝶就誘拐她放開自己,轉身飛撲。

  幸好千鈞一髮之際自己抓住了她,萬一她出了什麼意外,他如何原諒自己?

  霍律靖伸出手,輕拂去纏黏在她頰畔的髮絲,看來她剛剛真的是狂哭一場,臉上的淚痕還依稀可見,一雙眉微微皺著,像是睡得有多不安心。

  一開始「收養」她真是迫於無奈,完全是基於道德感作祟,也曾經被她黏得很煩,狠下心關起門一整天對她不聞不問,甚至在她開心跑向自己時轉身走人,故意視而不見,就只為了拉開彼此距離,不想對她投注太多感情,以免哪天她家人突然找來,帶她回家,自己會捨不得、會想念。

  但她驚人的熱情與鍥而不捨的態度最終還是讓他棄械投降,從一開始的無奈忍受漸漸成了享受她的依賴、習慣她的存在,就連此刻看她在自己身旁安靜睡著,心裡都覺得特別踏實。

  自己向來安於獨居、樂於工作,別人要的名利他已擁有,又有志同道同的多年好友一起實現夢想,生命裡沒什麼缺憾,真要說缺什麼,大概就是少了個終身伴侶。

  也曾經和家人中意的相親對象交往,對方氣質出眾、身材姣好、貌美如花,又是位美術老師,無論從各方面看來都和自己十分登對,可惜他就是無感,沒有絲毫心動的感覺,最後只能明白告訴對方自己無法繼續,對方傷心流淚的模樣到現在他還記憶猶新。

  之後的幾次相親也全是嚴選出來的優秀女子,依然在他面前全軍覆沒,最後眾人甚至叫他閉上眼睛隨便挑一個直接結婚就好,睜著眼他恐怕一輩子都討不到老婆,因為他條件太高。

  太高嗎?

  自己明明只有兩個條件,就是相處時能讓他覺得踏實,分開時能讓他感到掛念,如此而已。

  此刻躺在自己身邊的女人來歷不明,一張臉哭抹得像隻小花貓,絕對和「美」這個字沾不上邊,身材嬌小,氣質更是說都不用說,不只掛零還是負數,偏有能耐完全符合自己兩個條件,讓他牽腸掛肚。

  他明白這還算不上愛,因為彼此連最基本的語言溝通都不能,但喜歡是肯定,心動更是事實,繼續留她在身邊,誰也說不準哪天他會不會完全陷落,真的娶個只會喵喵叫的「貓女」當老婆,愛到無可救藥。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妳恢復正常?」

  金玟亞覺得臉好癢。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臉頰上滑來滑去的,吵得她不得安睡,煩躁地伸手去撥,真碰到了什麼,再一抓,果然被她握住了根暖暖熱熱的東西,這才好奇地睜開酸澀眼眸。

  「醒了?」

  霍律靖彎唇淺笑,不抽回被她緊緊握住的食指,溫柔如月光的黑眸專注凝視,越看越喜歡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

  「嗯。」

  霍律靖愣住。

  因為她不是回答「喵」,而是「嗯」。

  金玟亞完全不曉得自己輕應一聲就讓他整個呆住。

  她不過是反射性地有問必答,下一秒才發現自己緊緊握住的是一根男人食指,而且那男人還和自己躺在同一張床上——

  「色狼!」

  連一秒的遲疑都沒有,金玟亞伸出她的小短腿往男人踢去,用力之猛居然直接將人踢下床。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床上?你對我做了什麼事?不准再過來,再過來我要告死你!我──」

  金玟亞早扯著棉被跳下床,想逃又不甘心被人白佔便宜,隔著床對著慢吞吞痛苦爬起的男人又叫又嚷,伸手要拿自己一向放在床邊櫃裡的防狼噴霧,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裡根本不是她家。

  「喵喵——霍大哥?!」

  柳晶卉一開門,見到裹著棉被站在床邊的金玟亞還有些摸不著頭緒,視線緊接著移到另一邊,這才發現霍律靖咬牙忍痛爬起的模樣,連忙將手上食物一擱,快跑過去扶人。

  「怎麼會這樣?躺得好好的怎麼會摔下床?都腦震盪了,再摔到頭可不得了!你看你,骨折剛打上的石膏不知道有沒有裂開——啊,針頭掉了!不行,要叫醫生來。」

  柳晶卉說著便按下床邊的緊急按鈕,沒多久房門再度被打開,醫護人員飛奔而至,房裡忙成一團,就金玟亞一個人被孤立在外。

  現在是什麼情況?

  金玟亞呆站一旁,終於看懂這裡好像是她探病時去過的VIP病房,至於自己認定的色狼已經被扶上床躺好,看他非但蒼白著臉、痛苦蹙眉,一副隨時會昏倒的樣子,右手還打著厚厚石膏,實在不像有能耐對她意圖不軌。

  對了!她記得自己為了救Lilac摔進山谷,所以被救起來送到醫院很正常,可是安排她和陌生男子躺同一張病床,未免也太詭異了吧?

  Lilac呢?

  金玟亞正想上前問醫護人員愛貓的下落,卻在走動時非常驚恐地發現,自己好像包著尿布……

  這一定是惡夢!

  她根本沒帶Lilac出門,更沒有跌進山谷,一切的一切全是惡夢,醒來就沒事了……

  ※※※※

  不幸的是,不是惡夢,而是再千真萬確不過的現實。

  一個月的美好假期去了大半,這期間發生什麼事,金玟亞一點記憶都沒有,不得不相信自己和愛貓墜入山谷不是惡夢,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聽說獲救的只有她,現場找不到Lilac的蹤影,理智告訴她Lilac很可能墜落到更深處,凶多吉少,感情面卻寧願相信牠只是走失了,已經厲害地自己爬了上來,正在山谷裡自由自在活著。

  為了Lilac的事,昨晚她不知道有多難過,哭到什麽時候睡著都不知道,早上醒來眼睛都是腫的。

  隔了一夜,難過的心情好不容易平撫一些,醫院安排的一連串檢查也讓她忙得無暇多想,偏有人嫌她情緒起伏不夠大,送來讓她看完整個大傻眼的影片,感覺地獄十八層不夠看,還為她專門打造了獨享的第十九層,存心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齁,讓我死了算了!」

  金玟亞抱著頭不斷在房裡來回踱步,依她嘴裡嚷的大概已經死了千百次。

  「不行,金玟亞,冷靜下來,沒有什麼事情是妳解決不了的!」

  沒錯!她深呼吸,重回床上坐好。

  「喵……」

  「喵喵,不行──」

  金玟亞一指關機,「啪」地重重合上床頭櫃上的筆電,感覺雙頰的熱度應該可以直接當鐵板煎蛋了。

  問題是電腦可以關,人腦卻無法關機。

  金玟亞腦海裡的畫面不斷重複播放最後看到的影片,她興高采烈地撲到一個男人身上,雙手雙腳像藤蔓一樣緊緊巴著對方不放,像花癡一樣把人家的臉舔得一乾二淨,連嘴巴都沒放過,男人要開口制止,她的舌頭竟然好死不死地筆直探入──

  「果然不行,我冷靜不了!」

  何止臉爆紅,她覺得自己全身像熱鐵一樣又紅又燙,坐著好像屁股快著火,站著又似窩在火圈裡,反正沒有一個姿勢能讓她好過一些,坐沒幾秒又跳了起來,捧著頭繼續在房裡踱圈。

  筆電播放的影片,是昨晚在醫院裡突然跑進來的年輕女孩給的。

  後來她才知道,那女孩叫做柳晶卉,至於被她當成色狼踢下床的男人,則叫做霍律靖,是二十多天前當她墜下山谷,拚命相救還好心收留、照顧她的大恩人,而他骨折、腦震盪,亦全是拜這段期間她變成「貓女」所賜。

  總而言之一句話,對霍律靖而言,她算是天降衰神就對了。

  「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金玟亞蹲在地上,捧頭哀嚎。

  沒錯,當昨晚醫護人員離開,搞不清頭緒的她開口問個究竟,聽見柳晶卉這番超越常理的說辭,差點以為自己是被一對瘋子綁架來精神病院。

  真是那樣,對她而言或許還比較好。

  偏偏事情就是這麼荒唐,那家醫院「聽說」剛好正是她墜谷昏迷時送來急診的醫院,柳晶卉直接找醫生來診視「恢復正常」的她,讓她調閱自己的病歷,接著又跑來一位據說是霍律靖請來照顧她的歐巴桑,把她的「貓言貓行」說得活靈活現,連她大腿內側的痣都說得正確無誤,包括她正穿著的紙尿褲是什麼廠牌、型號都知道,人證、物證齊全,再堅定的意志都不禁動搖。

  而壓垮她信念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消說,當然就是筆電裡的影片。

  實在很想說那些全是剪接後製、神乎其技的特效影片,可惜怎麼看都像是家庭錄影帶般的普通影片,找不到一點人物卡接的破綻。

  再說,她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美女、億萬身家的富婆,對方有什麼理由聯合眾人演出一場瞞天過海的大戲她?

  何況她看過電視新聞和報紙,自己的的確確喪失了二十多天的記憶,無論如何努力去想,就是想不起來自己墜下山谷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段期間又做了些什麼事?

  不,也不能說毫無記憶。

  她隱約記得,自己沒抓住Lilac而墜下山谷,痛得連呼救的力氣都沒有就昏了過去,後來似乎有人喊她,她睜開眼,看見先前跟在自己身後的男人,接下來的事她就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那男人,好像就是霍律靖沒錯。

  「妳真的完全不認得我?」

  金玟亞眼前忽然浮現昨晚她被柳晶卉帶離VIP病房前,霍律靖努力半撐起身子,最後問她的一句。

  當時聽見那句話,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有點揪心。

  是因為他的神情吧?

  不帶震驚、沒有埋怨,平靜面容明明看不出什麼喜怒哀樂,她卻感到有股濃濃的哀傷。

  是錯覺,還是真有其事?她不知道,也無從得知,因為在那之後她便在醫生的要求下另外住進這間單人房,說是為了預防她又突然「貓化」,最好留院觀察一晚,順便禁食好在今天做更詳細的檢查,確認她真的沒有半點異狀再出院比較好。

  嗯,她也認為這樣比較好。

  要是在回家路上她真的又變成一隻黏人貓,見著男人就撲上去巴著不放,絕對會被人錄影上傳網路,愛面子的她這輩子只能隱居深山,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我怎麼忘了,見不得人的影片早就被拍了!」

  金玟亞繼續抱頭哀嚎,這下子真情願自己變成一隻貨真價實的貓,萬一被親友、同事看見,她哪還有臉見人?

  「喵喵?」

  聽見有人開門而入的聲音,金玟亞連忙抬起頭,瞧見是柳晶卉,馬上起身站好,在外人面前露出手足無措的樣子可不是她。

  「看妳蹲著,我還以為妳又變回喵喵了。」柳晶卉隨手關上門,邊說邊走到她身邊。

  「我叫金玟亞。無論要叫我『金小姐』還是『金玟亞』都好,請不要再喊我『喵喵』。」她一聽那個名字就頭皮發麻。

  「呵,昨晚我就想說了,妳的名字真的很名不副實。」柳晶卉十分隨興地在床沿坐下。「光聽名字會覺得妳這個人應該很文雅,想不到妳真的和我哥猜的一樣,是個潑辣的『恰查某』,一醒來就恩將仇報,不只想告救命恩人,還差點一腳把人踢上西天。」

  「一醒來發現自己和陌生男子躺在一塊,換作是妳難道能溫柔地笑笑跟他說哈囉?」金玟亞不認為自己當下的反應失當。

  「嗯,妳說得也有道理。」柳晶卉想想也對。「影片看完了?現在妳覺得應該誰告誰性騷擾才對?」

  金玟亞聞言心不禁一沈。

  筆電和隨身碟就是柳晶卉一早親自拿來給她,要她做完檢查立刻看,說是裡頭有她「變身」的鐵證,看完大家再來好好談談。

  談什麼?想必是藉機大敲她一筆吧?

  原本她只是猜測,還抱著一絲對方或許真是施恩不望報的好心人,這會兒聽見柳晶卉說起要提告,當下肯定世上果然沒那麼好的事。

  「說吧,妳想要我花多少錢買回這些影片和照片?」金玟亞鎮定迎戰,當對方是商場上的對手談判。「合理的範圍內我願意支付,就當作你們這些時日照顧我的酬勞,不過條件是妳和霍律靖都必須簽下保密條款,萬一我付錢之後這些東西一樣外流,你們必須付起連帶責任,賠償我十倍──」

  「等一下!」柳晶卉連忙喊停。「什麼跟什麼?我從頭到尾有提到過錢嗎?原來妳是那麼俗氣的女人?」

  先說她是「恰查某」,現在又加上俗氣,一連被「噹」了兩次,金玟亞感覺真的很不好,要不是看在昨晚自己還沒開口,柳晶卉便主動想到,好心買來免洗褲解決她下半身「一大包」的困窘,她真的很想直接嗆對方到底想幹麼?

  「現在妳覺得應該誰告誰性騷擾才對?」金玟亞吞下氣,重複剛才對方所說的話。「妳這麼問,又一大早抱來筆電急著讓我看『鐵證』,以我的立場,最『通俗』的想法便是需要花錢了事,難道不是?」

  「以妳的立場?」柳晶卉歪頭想了想。「我自己覺得是在開玩笑,可是到妳耳裡聽起來像在恐嚇威脅?這點我倒沒想過。sorry!我沒惡意,真的只是單純開開玩笑,拿影片給妳看只是為了證明我們說妳貓言貓行的事雖然很離譜,卻是真有其事。」

  對方那麼爽快道歉,反倒換金玟亞不好意思。

  「妳現在身體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有沒有一股很想去撲倒霍大哥的衝動?」

  金玟亞傻眼望著面前笑容可掬的女子,才剛覺得她人似乎不錯,馬上又冒出讓人啼笑皆非的蠢話,害自己又想起影片中的畫面,耳根立刻竄紅。

  「我很好,一點都沒有妳說的那種奇怪想法。」金玟亞答得斬釘截鐵,誰會一大早就想著去撲倒男人?

  「是喔?因為妳變成貓的時候有這個習慣,我以為妳就算恢復正常應該也一時改不了。霍大哥人很好,如果妳真的很想,我想他應該也不會拒絕讓妳多撲幾天再慢慢戒掉——我是說真的,不是在調侃妳,有需要可以直說,千萬別跟我們客氣。」

  如果她沒補上後面那兩句,金玟亞真要認定她是一早閒閒沒事,專程跑來尋自己窮開心。

  「謝謝,但是我真的不需要。」金玟亞約略明白了,這女孩沒什麼惡意,只是熱心過度。「我現在已經完全恢復正常,剛打算打電話連絡家人過來接我,至於這段期間你們照顧我的費用——」

  「那個不重要。」柳晶卉打斷她的話,直率地伸手將人拉坐到自己身旁。「可不可以先告訴我妳今年幾歲、做什麼工作、有沒有男朋友還是已經嫁人了?我照顧妳這麼久,恩情、友情都有,想知道妳的來歷不為過吧?」

  雖然奇怪對方幹麼好奇這些?不過又不是要自己交出銀行帳號與密碼,這些算不上什麼個人隱私的事,金玟亞也不囉嗦,照實交代。

  「什麼?妳有三十歲?」柳晶卉一臉詫異。「真的假的?我以為妳跟我差不多年紀,說不定還比我小,完全看不出來妳足足大了我快十歲!」

  「我娃娃臉,加上身材嬌小,很多人都這麼說。」這是她的痛,被人「小看」她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身材嬌小,力氣可是很大,昨天妳死活都要跟著霍大哥來醫院,又哭又鬧,我和歐巴桑兩個人使盡吃奶的力氣都敵不過妳。」

  金玟亞略蹙眉,不記得有過這回事,倒是自己渾身筋骨痠痛,尤其兩隻手像吊了一天單槓一樣,雙手連張合都感到麻痛,現在想想,或許就是因為那樣。

  「年齡相差不多,沒代溝反而更好。重點是,妳單身。」柳晶卉笑咪咪地打著如意算盤。「玫亞,妳知道嗎?我哥和霍大哥他們一群好友合開了間民宿,房價最最便宜的一晚也要三千六,這陣子我們收留妳在那吃好、住好,還請來許多名醫為妳診療,時間雖然不長,食宿、醫藥費、看護費,林林總總加起來也要十幾二十萬,如果再加上為了照顧像貓一樣的妳,每天所耗費的精神與體力——」

  「所以我總共需要補償你們多少錢?」金玟亞冷笑於心,還說不提錢?馬上就露出貪財面目了。

  「呵,就知道妳會這樣問。」柳晶卉早猜到她會往那裡想。「我和霍大哥一點都不缺錢,我算給妳聽只是想給妳確切一點的心理壓力。」

  「給我心理壓力?」金玟亞眉間皺褶更深,完全有聽沒有懂。

  「沒錯,因為我看妳好像一點都沒有為我們這些好心的『被害者』想過,一恢復正常就想拍拍屁股走人,這應該不是做人的道理吧?」

  「不是這樣,我說過,只要費用合理,該付的我一毛也不會少。」

  金玟亞可不願意被人當成忘恩負義的渾蛋,但是如果以為她是女人好欺負,想以恩情名義將她當成肥羊宰,那也未免太小看她了。

  「怎樣才算合理呢?」柳晶卉把問題丟回給她。「我的話就算了,反正不過就是在歐巴桑來接手前餵妳吃過幾頓飯、洗過幾天澡、換過幾次尿布……」

  金玟亞想像那些畫面,雖然同為女人,還是覺得有夠丟人現眼,真想挖個地洞鑽。

  「倒是霍大哥的恩情,妳給再多錢都報答不了。畢竟當時妳掉進山谷就只有他一個人看見,那條路很偏僻,平時很少人走動,如果不是他出手相救,等妳化成白骨都不會有人發現,命都沒了,還談什麼錢?何況他不只救妳,還收留差點被送進精神病院的妳,真是恩情比天高!」

  是,無庸置疑。

  因為失去愛貓太傷痛,加上完全想不起來墜谷至今發生過的一切,再加上震撼人心的記實錄影,金玟亞腦袋很混亂,從昨晚到此刻只想著自己失去的一切和顏面問題,根本忘了感念一下人家救她一命的恩澤,更沒去想像對方照顧只會像貓一樣喵喵叫、完全失去行為能力的自己,是多辛苦的差事。

  對方是恩人,不是和她做生意的客戶,不但救了她的命,還幫她脫離住進精神病院的可怕際遇,她感恩都來不及了,還一直想著「殺價」問題,真的是在業界打滾太久,「中毒」太深了。

  「何況霍大哥救妳不止一次,是兩次。」柳晶卉見她面有愧色,繼續乘勝追擊。「他先是冒險爬到屋頂上,把沒事跑到那種地方午睡的妳揹下來,誰想得到妳居然半途為了撲蝶放手,要不是他奮不顧身跳下來抱住妳、當妳的肉墊,現在斷手斷腳躺在床上的就會是妳,運氣差一點連命都沒了,直接上西天,還想走到哪裡去?」

  好吧,金玟亞承認,對方想給自己心理壓力的戰術,的確是徹底成功了。

  「他是為了救我才受傷?」她還沒人性地補上一腳……

  「當然。」柳晶卉不介意多提醒她一些。「明明是妳自己硬要爬上床黏著霍大哥,醒來竟然還一腳把重傷病人踢下床,恩將仇報。」

  「我——」金玟亞想為自己辯解,一時之間卻想不出好理由。「我很對不起,也會一輩子感激他。」

  「就這樣?」柳晶卉皺皺鼻。「感覺不到半點誠意。」

  不然呢?難不成要我把名下所有財產過戶給他,還是以身相許?

  這些話金玟亞當然是想在心裡,沒當面脫口而出。

  唉,老實說,照顧她、再加上兩回救命之恩,的確有立場向她提出過分要求,只是於法無據,接不接受、願不願意,全在於她。

  而且她感覺得到,柳晶卉的目的不在錢,而是其他。

  太對方究竟想要她做些什麼來回報?

  金玟亞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用錢解決不了的事,恐怕比什麼都麻煩呀!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3:01

第五章

  清早,金玟亞聽見遠近各有幾隻小鳥在相互應和鳴唱,推開窗,院子裡的小鳥完全不怕人,繼續在枝葉間蹦蹦跳跳,甚至大膽地轉著烏溜溜的眼珠子和她對望,太有趣了,讓她不自覺地唇角上揚。

  結果,她出院後沒回家,跟著柳晶卉和霍律靖重回民宿。

  柳晶卉果然向她提出了報恩的要求,卻出乎意料之外的簡單,就只是在霍律靖拆掉石膏前盡盡照顧他的義務,在假期結束前繼續留在這兒,假期結束後則是每週五下班後趕來,週末傍晚便可以回去,剛好可以接替歐巴桑,合情合理,一點也不強人所難,所以她也很乾脆,一口答應。

  後來她才知道,當初自己墜谷墜得真冤枉。

  美編小賴也不知道是記憶出了差錯還是一時迷糊,地圖上該向左轉的岔路居然畫向右,難怪她隱約覺得不對勁,明明說搭公車下車後只要步行二十分鐘左右就能到,別說是登山,連說是散步都太輕鬆,她才會隨意抱著貓一起過來,結果她卻足足走了一小時,連朵桃花都沒看到,還害Lilac因此送命。

  其實要怪別人,不如怪自己。

  全怪她脾氣硬又愛面子,明明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或者乾脆放棄折回就好的,偏偏認為一點小事自己處理就好,既然專程來了就非要看到桃花林不可,在不該堅持的時候也堅持到底,結果害人害己。

  「Lilac,姊姊真的很對不起你……」想起陪伴了自己四、五年的暹邏貓,金玟亞忍不住又開始鼻酸。

  她不死心,回家找了Lilac的照片印了懸賞公告,山路上一路能貼的地方全被她貼滿,希望牠也有和自己一樣的好運氣,在某個地方被某個好人救回收養,只要對方看見她貼的公告,一定會將Lilac送回自己身邊。

  想是這麼想,十多天匆匆過去了,依然沒有半通打來告知Lilac消息的電話,連原先照顧她,現在改為照顧霍律靖的歐巴桑都安慰她,「貓」死不能復生,自己要看開,Lilac才能安心投胎。

  「為了Lilac,我不能再難過。」她仰起頭,好不容易才抑住淚意,慢慢平復情緒。

  關上窗,金玟亞轉回衣櫃前脫下睡衣,換上輕鬆簡便的運動服,好開始自己照料傷患的一天。

  叩叩叩。她來到霍律靖門前,輕敲了三下門。「我可以進去嗎?」

  「可以。」

  聽見門內傳來的回應,金玟亞拿出感應卡一刷,轉動門把。

  「早。」她走進房裡,隨手將門帶上。

  「早。」

  霍律靖拿著漱口杯從浴室探頭回應,金玟亞一眼瞧見他嘴邊的白泡泡,像喝了牛奶忘了擦嘴的孩子似的,挺可愛。

  「抱歉,我睡晚了。」她面露歉意,連忙走過去。

  今天是她恢復上班後過來的第一個星期假日,也是頭一回取代放假的歐巴桑服侍他刷牙洗臉。

  「是我醒得比較早。」和她一起擠在洗手檯前,霍律靖顯得有些不太自在。

  柳晶卉根本沒經過他的同意,便擅自和金玟亞談妥照顧他的約定。

  一開始他很不高興,畢竟做人本該施恩不望報,況且以他的能力即使想聘請專業看護照顧起居也不是什麼問題,根本用不著以恩情勉強對方。

  「隨便你啊,反正只要你說聲『不必了』,她一定樂得立刻走人。我原本只是一片好心,想你這個人外冷內熱,一旦和人熟了就會放感情,她原本天天緊黏著,忽然說不見就不見,你多少會覺得感傷,給個一個月的緩衝期也不錯,反正過了這一個月,用不著你趕,金玟亞也肯定會永遠從我們面前消失。本來嘛,有過被我們當貓照顧的過去,誰想觸景傷心……」

  正是柳晶卉這番話,讓他打消了立刻回絕的念頭。

  因為她說得沒錯,他對金玟亞有感情,金玟亞對自己卻是完全陌生,甚至見到他還會覺得尷尬。謝過他的救命之恩,然後出院回家,也許會帶著禮物上山探望他幾次,然後雙方各過各的,又成陌路,這是最普通、也最有可能的結局。

  被說中了,他真的心有不捨。

  就算只有一個月也好,他想再多看看她。

  曾是那麼期盼她恢復正常,希望她不再只會喵喵叫,也能陪自己說笑聊天,如今心願達成,他想多聽聽她的聲音、多看看她的笑容,如此而已。

  至於將來,就隨緣吧!

  「你試看看毛巾的熱度夠不夠。」金玟亞幫他擰好毛巾送到面前。

  「可以。」霍律靖單手接過,往自己臉上胡亂抹了抹。

  「還是我來好了。」

  金玟亞看不過去,從他手上取下毛巾再洗一遍,然後輕柔地覆上他的臉,仔細幫他將眼角、耳朵全擦了個乾乾淨淨。

  「妳將來一定會是個好媽媽。」霍律靖忽然心有所感。「至少孩子肯定會喜歡妳幫他擦臉。」

  「我想應該不會。」金玟亞邊洗毛巾邊回他:「我事業心強,當我的孩子肯定很可憐,搞不好連路都還走不好,就已經被我這個虎媽訓練到能自己刷牙、洗臉、換尿布。」

  「呵,那是天才神童。」想像那畫面,他不由得輕笑。

  「我是說真的,不是玩笑話。」她將洗好的毛巾掛好,再拿梳子幫他梳理頭髮。「女人要在工作上和男人平起平坐不容易,像我這樣外表看來嬌弱好欺負的更不簡單,想不被人看輕必須付出更多努力,結婚生子更是需要慎重考慮的人生大事,萬一不幸遇上下班回來什麼都不幫忙,只會杵在家裡當化石的老公,那我不如嫁顆『石頭公』,至少祂還能保佑我陞官發財。」

  「呵呵,妳的形容真有趣……」

  霍律靖再度被她的說法逗笑,只會喵喵叫窩在自己身邊的她惹人憐愛,恢復正常後的「本尊」反差雖然頗大,本質卻是一樣的,很衝、很直率,不會因為他是男人便刻意言行溫柔。

  只是不知道為何,他隱約覺得她的率性與強悍似乎有些在逞強,在她內心裡躲著那個喜歡撒嬌、也想找人依賴的「喵喵」,只不過被她藏得夠深、夠好,很難被人發現。

  究竟是她真有柔弱的另一面,或者全是自己想太多?已經為數不多的相處日子裡,他有辦法看清真正的她嗎?

  先行走出浴室的金玟亞,頭一回聽見他如此爽朗的笑聲,不經意回頭,望見霍律靖眉眼彎彎的好看笑顏,心突然「怦」地一跳,身子跟著熱了起來。

  怎麼了?

  莫非她身體起了變化,又要變成貓了?

  金玟亞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膝,害怕自己會像影片中的「喵喵」,控制不住地又狂奔上前撲進霍律靖懷裡。

  「怎麼了?」

  霍律靖發覺她的異狀,立刻來到她身邊關心。

  「剛剛那一瞬間,我差點以為自己又要變成貓女。」她嚴肅認真地陳述事實。

  「怎麼會?妳感覺到什麼樣的跡象?」事態嚴重,他也跟著神經緊繃。

  金玟亞抬頭看了他一眼。「我說了你不准笑。」

  「我保證不笑。」他肅顏保證。

  「剛剛我看著你,心臟忽然用力一跳,接著很想撲過去,不過我忍住了。」金玟亞憂心忡忡地說:「歐巴桑說,之前可能是Lilac的魂附在我身上,我才會有那些奇怪的言行,難道Lilac真的沒升天,靈魂還在我身體裡?」

  她以前是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但是目睹自己貓言貓語的「鐵證」,她開始覺得在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事,全在於自己碰不碰得到而已。

  「應該不會才對。」霍律靖不好意思說出自己早試過找法師為她驅邪,結果根本沒用。「或許是妳之前當了太多天的貓女,雖然腦袋裡不記得做過什麼事,身體卻記得,才會一時之間有那樣的反應,既然妳有辦法控制,應該沒事。」

  居然撲男人撲到身體已經有那樣的反射動作,金玟亞真是無語問蒼天。

  「有可能。」所以她更加汗顏。「之前那樣騷擾你,真的很抱歉。」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有句話霍律靖在心裡琢磨許久,終於還是決定說出。「我不知道妳所說的感覺有多強烈,不過如果真的克制不了,沒人的時候妳想撲就撲,我不會生氣,更不會藉機揩油,妳大可放心。」

  「……謝謝。」金玟亞尷尬道謝。

  老實說,她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有「貓性大發」的一天,真的又主動撲到這男人身上去。

  看來為了戒掉這個不良習性,他們兩人還是不要有太多接觸比較好,等約定好照顧他的時間一到,各過各的應該是「治療」她這古怪毛病的最佳良方。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想到要和霍律靖永遠不再相見,她還真有點捨不得。

  她一輩子好強,從來沒在外人面前出過什麼大糗,唯獨柳晶卉和這男人看過她所有驚世言行,什麼貓態、糗態,能看、不能看的全被他們倆看光光,早就顔面丟盡,維持精明能幹女強人形象這種事,在他們倆面前只能全數放棄,「不要臉」過頭反而不計較臉面了,可以像剛剛那樣在他面前有話直說,感覺真的還不賴。

  只是不賴歸不賴,動不動就想撲倒男人像什麼話?真和他做朋友,哪天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個忍不住撲倒他又舔又親,他不介意是一回事,她還要不要做人才是重點啊!

  還有一點,無論她怎麼想都想不透。

  結束休假回去上班,每天出門從路人、同事到客戶,遇見的男人有成千上百個,自己什麼奇怪的反應都沒有,為什麼獨獨和霍律靖在一起會有這樣的感覺?

  噯,無論是中邪還是生病都好,這症狀到底有沒有藥醫啊~~

  ※※※※

  一個月的期限,遠比金玟亞想像中還來得容易度過。

  今天是週六,下星期一就是霍律靖拆石膏的日子,只要醫生檢查宣佈骨頭癒合順利,她還「人情債」的日子便到那天終止。

  向來習慣掌控一切,而不是被人掌控的她,終於能拿回自己的假期自主權,應該要感覺很輕鬆,奇怪的是,她非但不覺得,反而有些悵然若失。

  金玟亞靠在民宿一角的木柱圍欄邊,圓柱高度剛好夠她舒適支著手肘,閒散地托腮眺望遠山層巒疊嶂的連綿美景,順便想想自己心裡頭的古怪感覺到底算什麼?

  因為……捨不得吧?

  是啊,畢竟像霍律靖這種人,她還是生平頭一次遇上。

  出社會多年,她看多了表裡不一的笑面虎,也碰過掛著朋友名號卻專門在背地裡捅妳一刀的壞蛋,一個人的好壞沒相處個十年以上真的很難下定論,讓她不得不對身邊大多數的人都存著戒心,說話總保留幾分。

  霍律靖這個人,卻有讓她卸下戒心,安心待在他身旁的特殊能耐。

  仔細回想起來,其實這一個月他什麼特殊的話都沒說、什麼特殊的事也沒做,自然而然就成了她心目中特殊的存在,特殊到她完全無法忽視這個男人的一舉一動。

  照顧他的要求是柳晶卉提出的,雖然霍律靖沒有婉拒,不過感受得到他對於必須麻煩到她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只要勉強一點點就有辦法自己做到的事,他全不假手他人,真的一時無法單手做好的事才願意讓她幫忙,照顧這樣的傷患真的輕鬆無比。

  無論任誰來看,她所做的遠比時下盛行的以勞務換取食宿更加簡單容易,加上因為霍律靖受傷需要靜養,合夥人決定把民宿開幕日順延一個月,以免住宿的遊客打擾到他,佔地寬廣的偌大民宿區全任她一個人隨意遊蕩,住的是飄滿檜木香氛、可以遠眺山景的景觀木屋,吃的又有專人處理,算起來反倒像是她賺到了。

  而且霍律靖真的是一位很好的聆聽者,無論妳說什麼,他都會十分專注聆聽,適時地給予回應,雖然大多簡短幾句,但反而沒有交淺言深的突兀感,更總是能簡單扼要命中重點,常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放鬆心情,原本淺聊的話題變得深入,說出一些自己原以為不可能和外人聊及的事。

  這樣,算是朋友吧?

  至少在她心裡,的確是偷偷將對方當成了朋友。

  因為變貓女時將對方當成「主人」的糗事,她一開始原以為自己會尷尬到不行,完全不想和霍律靖面對面再有任何接觸,第一天接手照顧他更是外表冷靜、內心緊張到不行,連和對方視線交會都不太願意,腦袋裡一直播放著影片中的尷尬畫面,真的是度日如年。

  結果是霍律靖的淡然態度拯救了自己。

  對於她失憶化身為貓,給他帶來極大困擾的那段日子,他隻字未提,像是明白她心裡的疙瘩,以清如泉水的自然態度待她,讓她漸漸變得自在,慢慢習慣上山時和他單獨相處,到現在倒變得捨不得少了個能輕鬆談天說地的對象了。

  其實人家也沒說之後不能連絡……

  只是她總覺得自己和霍律靖在一起的時候,隱約有什麼地方怪怪的,要說是朋友,彼此似乎太客氣了些;說算不上朋友,那這段時日的朝夕相處又算什麼?

  所以她不由得猜想起霍律靖的心思,或許不自在的不只是她,對方也一樣。

  一開始就是全然不相識的陌生人,為了救人救到底的一片善心,霍律靖不得不「收養」她這個大麻煩,供她食宿、請人專職照顧她也就算了,還被她盡情揩油到只差沒剝光他的地步,他的無奈與哀怨肯定比她更多,相處時飄在她腦海裡的畫面還只有影片裡的存檔,影片沒拍到的部分說不定更「精采」,霍律靖面對她時感到不自在也是理所當然,只是不好意思說而已。

  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吧?

  金玟亞想了想,既然對方待自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此後就保持這樣的關係,不要主動連絡比較好。

  別的不說,光說像霍律靖那樣外型佳、心地好的男人,一不小心就會愛上,雖然她自認條件也不差,問題是「主人與貓」的離譜事件發生在先,不知道她發生過那樣的事也就算了,偏偏他正是「苦主」,哪個正常男人會笨到去愛上一個說不準又會突然變成貓女的女人?

  無論怎麼想,最好的辦法都是雙方緣盡於此,連聯絡都別聯絡,讓自己「異變」的事塵封到底,免得事情傳開,自己這輩子都休想嫁人了。

  「唉……」

  決定了,心情更糟。

  金玟亞長嘆一聲,難得遇上和自己如此投契的男人,偏偏不只注定是無言的結局,連朋友都做不成,上天開的這是什麼爛玩笑?

  「心情不好?」

  霍律靖原本正要出門,遠遠瞧見她像根木頭杵在這裡望天長嘆,像有什麼事想不開的模樣,心念一轉便先繞過來關心一下。

  「沒有,我心情很好。」金玟亞聞聲轉頭,立刻換上一張淺淺笑臉。

  「是嗎?」他信才有鬼。

  倒是看見她變臉的速度,霍律靖真的挺佩服的。

  一個月相處下來,他發現金玟亞最厲害的就是逞強。

  她的工作似乎很忙碌,休假日要她固定上山來照顧自己,恐怕是排除萬難才達成,因為即使人在山上,她依舊手機、電腦不離身,隨時都看得見她在「辦公」。也見過她用手機連絡公事的模樣,有條不紊的向下屬交代處理事項,像是腦袋裡裝了一台電腦,隨口就能說出一些鉅細靡遺的事項,光聽就知道她在職場上應該是個精明幹練的女強人。

  雖然自己已經儘量不麻煩她,但是她連休假日都被工作纏身,努力要在照顧他和帶來處理的公事間取得雙贏局面,分明就是逞強,幾回明明瞧見她累得偷偷背著自己打呵欠,要她回房休息,她還硬是誇口自己精神很好,早已習慣一天頂多睡五、六個小時。

  有時他半夜一覺醒來,還能隔窗瞧見住在對面的她房裡燈火通明,以為隔天一早她肯定會睡過頭,但她卻又準時掛著一雙熊貓眼過來幫他擠牙膏、遞漱口杯,絕不耽誤。

  而她逞強的地方還不只如此。

  有次吃完晚飯回房的路上臨時停電,那天烏雲蔽月,幾乎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他正猶豫自己該不該伸出手牽著她走,她倒是立刻阿莎力拉住他,說是別擔心,她認得路,硬是走在前頭領路。

  他信了,結果該右轉的時候她左轉,他還來不及開口便聽見「叩」一聲,問她要不要緊她說沒事,找來手電筒打開緊急備用電源,燈火一通明,只見她鼻頭泛紅,一邊還流著鼻血,明明痛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還笑著說小事一件,沒什麼。

  究竟是經歷過多少事,才讓她養成任何事都要往身上扛,即使打落牙也要和血吞,絕不向人訴一聲苦的執拗性情?

  他看著,好心疼。

  好幾次他差點想把她當成「喵喵」,溫柔地輕撫她的頭,叫她步調放緩一些、心情放鬆一點,把肩上的重擔稍稍放下片刻,向他撒嬌也可以,不要那麼ㄍㄧㄥ,多多善待自己。

  但他終歸還是沒那麼做。

  因為眼前女子不再是會撲到自己身上撒嬌的貓女「喵喵」,而是都會女子「金玟亞」,他這方感覺相當熟悉,她那方感覺十分陌生,彼此的關係很尷尬,難以界定在什麼樣的層級上,言行太冒失只怕會嚇跑她。

  何況他打從一開始就清楚明白金玟亞面對他有多尷尬,若非「恩情」兩字壓著,只怕她巴不得雙方永遠不見,這輩子都別再有人讓她想起貓言貓行的困窘時光。拆掉石膏之後,她願不願意繼續和他聯絡都還是未知數。

  於是,即使心裡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很多,到頭來只能發乎情、止乎禮,一切全忍下,回歸和最普通的朋友相處時的模式,不想給她任何心理負擔,也不給自己太大的期待。

  「我要去一個地方,不遠,沒事的話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

  既然她不想讓人過問,霍律靖也不再逼問,直接開口問她願不願意出去走走散心,人的身體一旦行動,腦袋的思考自然會放緩,至少能讓金玟亞暫時不去想那些讓她煩心嘆氣的事。

  「你出門我當然要陪著去。」

  金玟亞一口答應,總是要在他身邊陪著,以防他一個不小心跌倒傷到手,那她不是前功盡棄?

  「那走吧!」

  「好。」

  金玟亞跟上,相隔不到一公尺的距離看著他的背影,想著即將見不到這男人高大的身影,越想越是捨不得,努力分析兩人繼續維持朋友關係的利弊,希望找到利多於弊的決勝點,卻是左思右想也想不到。

  唉,看來他們命中注定只有短暫緣分,今生是相見不如懷念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3:14

第六章

  走出一棟建築老舊的磚造矮房後,金玟亞看著霍律靖,又回頭多瞧了那間房一眼,滿腦子充斥著大小問號。

  「妳想問什麼可以直接問。」像是早看穿金玟亞的思緒,霍律靖停步等著走在後頭的她跟上。

  「你結婚了?」既然他說能問,那她就不客氣了。

  「沒有。」

  「可是剛剛你帶我去那戶人家,小女孩明明喊你『爸爸』,你跟老奶奶也好像很熟,而且我明明看你給對方的信封裡放著一大疊現金,難道不是支付她們生活費?」

  金玟亞萬萬沒想到,霍律靖說帶自己到附近走走,居然會走進一棟屋子,還有小孩子開開心心跑出來抱著他喊「爸」,只是停留時間不久,交談不深,她一時還無法確認這三人的關係。

  「喊我『爸爸』,或許是因為那個孩子才三歲,年紀太小,記不得自己親生父親的模樣,看見我的次數多了,就誤以為我是她爸爸,我跟她奶奶不曉得糾正了幾次她還是這麼喊,我們也就隨她了。」

  霍律靖感慨地解釋:「那個孩子的爸爸因為酒後鬧事傷人被關進牢裡,媽媽不久之後離家出走,已經兩年沒聯絡,全靠老奶奶平日養些雞鴨、種些蔬菜,託村裡其他人幫忙載下山賣,才能勉強度日。八個多月前老人家摔傷,賣了雞鴨付醫藥費,又沒有體力下田耕種,生活陷入困境,我聽來幫忙興建民宿的工人說了,就過來確認一下——」

  「然後就一路資助她們生活到現在?」金玟亞知道他天性俠義心腸,否則自己搞不好早已成為孤魂野鬼。「有愛心是件好事,不過聽起來那孩子的父母都是不懂得負起養家責任的人,孩子的爸出獄後會不會照顧這個家還很難說,她們一老一小未來的日子還很長,除非你打算照顧那孩子到她成年,否則這種事應該通報社會局和慈善機構,由專業人員來處理比較妥當。」

  「妳說得沒錯。」霍律靖微頷首,認同她的觀點。「問題在於奶奶認為她只是傷勢復原比較慢,未來還有能力工作,無論是政府資助或善心捐款她都不願意接受。」

  「她自尊心這麼強?」金玫亞說完愣了一下。「不對,你的愛心捐款她不就收了?」

  「我給奶奶的不是什麼愛心捐款,」他淡笑。「是預付貨款。」

  「預付貨款?」金玟亞狐疑皺眉。

  「我和奶奶說好了,每個月付她租金和預付貨款,在她養傷期間我請人在她的田地耕種,算是跟她租用,所以付租金;將來她恢復健康可以繼續工作,養出的雞鴨、種出的蔬果,全都直接供應我們民宿料理,未來該給的貨款我提前預付一些,方便她現在使用,到時還是會從貨款裡扣除,橫豎都是她的錢,她當然能心安理得收下。」

  「橫豎都是她的錢?」

  金玟亞重複他的話,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是什麼古怪邏輯?分明就是沒藉口硬想出來哄老人家的。

  很明顯,老奶奶當初肯定是被霍律靖一大段似是而非的話給搞得暈頭轉向,覺得越聽越有道理,才點頭同意收下他給的錢。

  事實是,山上的田地租金少得可憐,加上老奶奶的田地不過就是她家門前那幾畝,頂多只值兩張千元鈔,就算她傷勢復原,一位老人家每天能耕種的田地有限,收成好壞還得看老天爺配不配合,剛剛她看見老奶奶接過霍律靖給的信封,約略點了點張數,目測應該有萬元以上,怎麼算都是一門賠本生意,分明是存心來當散財童子的。

  「你是個好人——爛好人。」金玟亞可不會因為對方是救命恩人就口下留情。「奶奶真當成自己是在和你做生意,以為民宿向農家收購食材就是這個價,根本不知道你是為了讓她安心接受你的救濟故意抬高價碼,將來她生活改善了,你想調回合理價錢,只怕人家還會怨你殺價欺負她們一家老小,這善事做得一點都不划算。」

  「做善事還要計較划不划算,不覺得做人太辛苦?」霍律靖踩著穩健腳步,邊說邊繼續往民宿的方向走去。「何況我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善事,不過就是做我想做的事,因為我做得到、也應該去做,做完我覺得安心,這樣就好,不需要對方感恩,更用不著報答,所以對方明不明白一點都不重要,恩恩怨怨的事太複雜,何苦去想、去計較?」

  「你的心胸很寬大。」

  金玟亞有些慚愧,她也做善事,但是捐款只為了換收據「節稅」,錙銖必較,畢竟她可是還有十幾年的房貸要一肩扛起。

  「我只是懶得計較。」

  霍律靖說時唇畔浮上一抹淡笑,放慢腳步等她跟上。那瞬間,金玟亞突然明白「如沐春風」是怎樣的感覺,他的笑容就像春天裡最輕柔宜人的微風拂來,讓人渾身舒暢,光只是這麼看著就有股幸福感悄悄由心裡不斷增長,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

  不,不只是捨不得移開視線,她根本就是捨不得再也見不到這男人,貪戀地想將他的微笑身影深深刻進腦海中。

  慘,她好像比自己以為的更加欣賞這男人。

  不過,她沒改變彼此做回陌生人的打算。

  發現霍律靖越多優點,越覺得自己不該「恩將仇報」,這樣的好男人應該配個溫柔又賢慧的好女人,她沒把握自己能「正常」多久,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再變成「貓」,也可能下一秒就喵喵叫上一輩子,拖累誰都好,就是別拖累這個只會無怨付出的大好人。

  「到外頭走走,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金玟亞還想著自己的心事,被他沒來由的一句問得一愣,怔住幾秒才忽然恍然大悟,明白他問自己要不要陪他出門的用心。

  「嗯,好很多。」她笑著,不想讓對方為自己多操心。

  「給別人看的笑不算笑,心裡只會更累。」

  沒料到他會一語說破,金玟亞笑容僵在臉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除了壞事以外,當有一件事怎麼想都想不透的時候,不要想妳應該怎麼做,只要想妳想怎麼做就好。」他好心提供自己的意見。

  「可惜我想的剛好是壞事。」

  「什麼壞事?」他當說笑。

  「恩將仇報。」他既然直接揭穿她假笑,這回她就跟他說真的。

  「恩將仇報?對我?」霍律靖理所當然地往自己身上想。

  「嗯。」金玟亞也誠實的點頭。

  「妳想對我做什麼不妨說來聽聽。」他停步望向她。「也許我願意配合。」

  願意配合?

  金玟亞苦笑在心,在工作上她的確敢衝、敢做,一碰到感情她就是縮頭烏龜,他敢配合,她還不敢試呢!

  「呵,我隨便說說你也當真。」她揚唇,笑容比方才燦爛百倍。「放心,我這個人很懂得感恩,這輩子都不會害你。我肚子餓了,我們走快點,好趕回民宿吃午飯。」

  金玟亞說完便邁開大步向前走,把霍律靖抛在身後。

  霍律靖看她的言行,反倒覺得充滿欲蓋彌彰的可疑味道。

  讓她心煩的,莫非是他?

  自己什麼時候做了讓人心煩的事?

  霍律靖蹙攏眉,這下換他傷神了。

  ※※※※

  回到民宿後,金玟亞意外發現柳晶卉也來了。

  之前因為寒假結束,對方也重返校園,原以為彼此大概不會再見面,想不到柳晶卉說是要陪霍律靖去醫院拆石膏,提前過來。

  「妳跟霍律靖是不是情侶?」

  吃過午飯,柳晶卉說想跟她聊聊,兩個女人單獨在種植許多花草樹木的景觀庭園裡散步,對方遲遲未開口,金玟亞乾脆先問了。

  「蛤?我們像嗎?」柳晶卉一臉愕然,隨即爽朗笑開。「哈哈,霍大哥聽了臉一定會全黑。」

  「黑什麼?妳年輕又漂亮,這樣的正妹當他女朋友哪裡對不起他?」金玟亞完全無法理解。

  「年輕又漂亮?霍大哥才不是那麼膚淺的男人。」柳晶卉走進八角涼亭,隨意找了張石凳坐下。「他眼光很高,而且我們太熟了,在他眼裡我永遠只是個小妹妹,就像我把他當哥哥一樣,這種關係一輩子都不會改變,更重要的是,我們都不是彼此的菜。」

  「我們不是彼此的菜。」金玟亞重複她的話,跟著走進亭子。「很多人成為夫妻之前都說過這種話。」

  「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我跟他八百輩子都不可能。」柳晶卉搖搖手,語氣十分肯定。「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妳為什麼會那麼想?妳想知道我是不是霍大哥的女友,莫非是對他有興趣?」

  「當然不是。」她金玟亞怎麼說也在社會上打滾多年,哪可能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小妹妹套出話來。「妳專程提前上來民宿,還請假要陪他去醫院,任何人都會往那種關係去想。」

  「我沒請假,星期一剛好沒課,加上我哥今天要上來,我待在家裡無聊就搭便車跟來,順便——」柳晶卉稍頓,繼而神秘兮兮地壓低音調。「跟妳說一些有趣的事。」

  「什麼有趣的事?」

  金玟亞被她古靈精怪的眨眼表情給引出興趣,像是不能讓第三者聽見的音調更是吊足人胃口。

  「我忽然想起來,有些事影片裡沒錄,可是很重要,應該要跟妳說一下比較好。」

  「影片?」

  金玟亞原本還意會不過來她指的是什麼,隨即想到她說的應該是自己貓言貓語的那些,心立刻揪緊。

  「什麼重要的事?」只要有關自己化身為貓那段時間的事,金玟亞就不敢掉以輕心。

  「應該沒人跟妳說過吧?」柳晶卉雙手擱在石桌上,稍稍傾身向前,小小聲的說:「關於那段時間妳有些晚上既沒跟我睡,也沒跟歐巴桑睡的事。」

  說完,柳晶卉微笑看著金玟亞從一臉茫然,然後倏然瞪大眼、張大嘴,一副見到鬼的表情,非常阿莎力地用力點點頭,表示對方腦袋裡所想的的確就是她要提的正解沒錯。

  「我跟霍律靖睡?!」金玟亞臉暴紅,想都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他應該是個好人——」

  「沒錯,霍大哥當然是不折不扣的好人。」這點柳晶卉深表同意。「不然他哪會被妳死纏爛打,不得已只好犧牲一下陪妳睡。」

  「死纏爛打?我?」

  金玟亞拒絕相信是自己主動送上門,偏偏影片裡「貓女」熱情過火的驚世畫面立刻躍上眼前,讓她不得不伸手扶著自己腦袋,開始覺得有點頭痛。

  「嗯,就是妳啊,除了吃飯和玩耍的時間之外,妳有夠黏霍大哥,連睡覺都想賴在他身邊,被我逮回來又趁我睡著溜過去。想想妳半夜在零度氣溫下穿著睡衣、光著雙腳窩在霍大哥門外不走,不斷喵喵叫求他開門的場景,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有惻隱之心的都會同情開門,而妳一進去就跳上床死賴著不走,除了『成全』妳還能怎樣?」

  金玟亞想像那畫面,不得不承認的確如此。

  可是——

  她相信霍律靖是個好人,可同時他也是個正常男人,兩個人睡在一起,還不止一次,他究竟真的是柳下惠,還是也曾經把持不住,乘機對她——

  「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柳晶卉睜著水汪汪的迷人雙眸注視著她問:「妳變成貓的時候那麼喜歡霍大哥,隨時見著人就撲上去又舔又親,霍大哥也是個正常男人,如果妳整晚都窩在他身邊對他上下其手,他真的不會擦槍走火,能忍住什麼都不做?這點我真的很好奇!妳真的一點記憶也沒有?」

  金玟亞更想知道答案!

  所以她抿緊唇,絞盡腦汁努力想、專心想,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腦海裡還是什麼畫面都沒有,一片空白。

  「我什麼也想不起來。」她放棄,老實回答。

  「這樣啊……」柳晶卉癟著嘴,一臉失望。「看來除非妳再次變成『喵喵』去黏著霍大哥,而且還能保留作為金玟亞的記憶,我們才能知道正確解答究竟為何了。」

  這的確是個辦法!

  金玟亞心裡想著,只要自己裝成又變回「喵喵」去接近霍律靖,不就能知道在鏡頭之外的他和自己單獨相處時,是否依然是位正人君子?或者——

  她咬住下唇,實在不願意去想像霍律靖會是表裡不一的偽君子、真小人。

  明明認為他不是會乘人之危的小人,可是又很想得到能讓自己心服口服的實證……

  算了,就算她想試驗,今天柳家兄妹倆都在,她忽然變回「喵喵」肯定會被柳晶卉一眼看穿,到時只會更丟臉,而過了今晚她應該不會再回民宿,也沒有機會了。

  「我要跟妳說的就是這些。」柳晶卉聳聳肩。「既然沒印象就算了,反正就算發生什麼事,也是妳主動,根本沒有立場追究,最糟的情況不過就是肚子大起來,但到時候也用不著擔心,因為只要妳敢要求,霍大哥一定會負全責。」

  肚子大起來……

  金玟亞下意識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她的月事向來不準,要是霍律靖真和她有過幾夜情,肚子裡有了寶寶,那她到底是要找他算帳,還是看在兩回救命之恩的分上自己認栽?

  噯,被柳晶卉這麽一鬧,她忽然好想確認自己和霍律靖之間的曖昧程度到底是到什麽樣的階段?如果真發生過那樣的關係,他還在她面前裝作若無其事,吃定她失憶便提都不提,就算是恩人她也覺得很過分啊!

  「啊,我差不多該走了。」柳晶卉突然看著錶嚷嚷。「我哥可能已經在等我下山。」

  「下山?你們不是要一直待到星期一?」金玟亞好奇詢問。

  「哪有?」柳晶卉搖搖頭。「我星期一是要陪霍大哥去醫院沒錯,今天只是跟我哥上來處理一些事,沒有要留在這裡過夜,霍大哥還是得請妳一個人照顧。不好意思,我先走嘍!」

  柳晶卉說完便起身離開,金玟亞待在涼亭裡目送對方離去身影,方才剛打消的念頭又在心裡蠢蠢欲動。

  試,還是不試?

  她雙拳緊握,心跳漸漸加快,雙頰也跟著發燙,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

  答案當然是——試!

  既然礙事的人不在,又是自己在這裡留宿的最後一晚,今天不試答案將會一輩子塵封,金玟亞怎麼想都覺得以自己的個性一定會永遠把疑問擱在心裡,不可能放下不去想,既然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豁出去試,總比擱在心裡頭難受好。

  柳晶卉給的影片早已被她銷毀,那種東西她瘋了才會想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留下來作紀念,不過「喵喵」的言行倒是深深刻印在她腦海,想忘也忘不了,什麽樣的言行才能讓霍律靖相信她又「病發」,她有九成把握。

  所以讓她現在裹著棉被咬指甲的煩惱不是如何騙過霍律靖,而是萬一他真的有所動作,自己該如何反應?

  相安無事,各自一覺睡到天明當然好,壞就壞在如果她撲向霍律靖,他的反應真是反過來將她撲倒在床,那……

  「齁,光想就頭皮發麻!」她哀號著往後一仰,呈個大字躺在床上。

  其實麻的不只有頭皮,還包括身體。

  她從來不莽撞行事,既然決定要試試霍律靖之前和自己同睡時究竟安不安分,當然得事先沙盤推演,設想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各睡各的是一種,抱著她靜靜睡著是一種,白兔變餓狼直接撲倒剝光她更是極有可能,這種可能讓她在床上翻來覆去,遲遲踏不出那一步。

  因為光想,她就口乾舌燥、渾身發燙,一顆心怦怦狂跳──

  欸,她頭疼的就是這個,想像霍律靖撲倒自己的瞬間,她居然沒有燃起當初在醫院差點沒一腳踢他上西天的狠勁,一顆心還在那兒小鹿亂撞,像什麼話?簡直跟思春少女沒兩樣,自己都替自己覺得不好意思。

  最重要的是,自己可是以「喵喵」的身分主動送上門,萬一真發生那種情況,她是要拒絕還是接受?

  拒絕便是當場拆穿自己的西洋鏡,馬上被識破是裝發病,意圖肯定會被追究,別說朋友做不成,弄不好還會變仇人,但這種事哪可以因為不想弄擰關係就順水推舟?那也未免太離譜了!

  「對了!他手那樣應該不行吧?」

  金玟亞突然靈光乍現,想起他受傷的手臂。

  她差點忘了,霍律靖手上還裹著厚厚石膏,脫他自己的衣服都有問題了,想靠男人蠻力將她吃乾抹淨哪有這麼容易。

  金玟亞坐起身,露出一抹安心微笑。

  很好,反正她是以「喵喵」的身分過去,萬一他真的有所行動,她只要壓著他唯一完好的左臂睡,必要時再使出「貓踢功」隨便踢一下他重要部位,應該就能高枕無憂了。

  擔心的最大隱憂一消除,金玟亞變得勇氣十足,立刻換上一路扣到脖子上的高領襯衫和羊毛背心,套上緊身牛仔褲,再繫上一條皮帶,更甭提她裡頭穿的剛好還是調整型馬甲內衣,保證原本「性」致勃勃的男人脫到最後也會興趣缺缺、霍律靖想單手征服她更是難上加難。

  「好,這樣應該沒問題了。」

  金玟亞站在鏡檯前確認好穿著OK,打開房門,大大吸了口氣。

  接下來,就是去撲倒霍律靖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3:29

第七章

  不知道為什麼,霍律靖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不,他大概知道原因。

  是因為金玟亞今天從下午之後就有些怪怪的,對他似乎有些刻意疏離。

  他想不出任何原因,又不好開口直問,擱在心頭反覆思量仍舊無解,腦袋裡裝著事,自然睡不好。

  唉,他遇事向來灑脫,唯獨和金玟亞有關的事,他就是無法輕鬆以對。

  他也說不上來自己對金玟亞究竟是喜歡、愛?抑或是一時的「人貓不分」?

  有一點倒是相當確定,習慣了喵喵的熱情,有時看著金玟亞,他忍不住會想像下一秒她撲向自己、緊巴著自己撒嬌的模樣。

  可惜想像終歸是想像,金玟亞不會像喵喵那麼親近他,當然更不會撲上來,即使為了照顧他而有些肢體上的接觸,也總是守著男女分際,感覺疏離多了。

  「霍律靖,你到底在想什麼?」他突然好笑地調侃起自己。

  金玟亞的言行舉止十分正常,不正常的是他自己,竟然以為恢復神智的她還會像小貓一樣戀著他、黏著他,不會離開他。

  這才是重點吧?

  他擔心著,拆掉石膏後,自己和金玟亞的緣分也會到此為止,所以更難以入眠。

  他想找些能讓她繼續和自己保持連絡的理由,因為找不到,所以心急。

  以往朋友都說他遇事淡定得像是木雕人偶,泰山崩於前也能神色不改,完全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從容態度,很難看到他手足無措。

  現在他才知道,不是自己遇事鎮定,只是之前沒遇過什麼真能擾亂他心思,百思不得其解的重要大事,如今遇上了,他還不是和普通人一樣心煩意亂,連覺都睡不好?

  唉,他真希望自己能有讀穿金玟亞心思的特異功能。

  明明能看穿她究竟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也能懂她不服輸的女人志氣和逞強心態,可惜就是摸不透金玟亞到底是如何看他?對他是否有半點好感?少了再上山照顧他起居的理由後,還願不願意繼續和他保持連絡?

  「喵~~」

  霍律靖突然聽見一聲貓叫,立刻皺眉坐起,豎耳仔細傾聽,結果門外安安靜靜,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細微聲響,哪有什麼貓叫?

  「呵,居然連幻聽都有了。」他不由得苦笑自嘲,看來不承認自己短短時日便被金玟亞抓住所有心思都不行。

  「喵~~喵~~」

  才笑話完自己,居然又聽見貓叫,霍律靖這回可聽得清清楚楚,絕對不是錯覺,而且這聲音怎麽聽都像是──

  「喵喵?!」

  他跳下床,一個箭步衝到房門前,才剛把門打開,一道黑影立刻撲上來,力道之猛差點沒將他撞倒。

  「喵!」

  反正連主動撲進男人懷裡這種事都做了,金玟亞心一橫,十分「盡職」地開始伸舌舔霍律靖的臉,任何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完美,這可是她的座右銘。

  「玟亞,妳——」霍律靖錯愕歸錯愕,雙手可沒忘了立刻伸出來托穩她。「妳是在開玩笑嗎?妳不是已經復——」

  霍律靖復原的「原」字尚未說出口,就被金玟亞嘴對嘴封住,雖然只有短短一秒她的唇舌便又轉移目標,卻已足以讓他忘詞怔愣。

  「喵喵~~」

  反應!你的反應呢?

  金玟亞嘴巴喵喵叫,心裡更是不斷發出急迫的OS。她可是為求真相不計一切豁出去扮貓誘惑,霍律靖卻像根木頭牢牢杵在原地動也不動,這也未免太奇怪了?

  不,應該是期待他有進一步反應的自己更奇怪……

  「玟亞,不可以!」

  霍律靖很快回過神,抱著她回到床上坐好,伸手扳住她雙肩,不讓她繼續這過火的唇舌挑逗。

  「喵……」

  金玟亞很配合,立刻垂眉癟嘴裝失落,雙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抓著他制止的手,不用照鏡子都確信自己進門至今演得和當初像是被貓靈附身時一模一樣——絕對一樣「丟人現眼」。

  「怎麼又變回來了?」霍律靖望著她喃喃自語。「為什麼會這樣?」

  他的語氣沮喪,神情無限哀傷,明明沒什麼特別的言行舉止,金玟亞卻能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深切悲憫和不捨。

  當然,這也表示她的演技成功騙過了眼前男子。

  霍律靖真的被她唬住,根本沒料到這會是一場騙局。

  他腦袋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難道是他想留住金玟亞的心念太重,才害她又變回貓女?

  念頭一起,霍律靖滿心愧疚,果然做人執念太重會害人害己,這樣的結果根本不是他所樂見。

  「喵……」

  金玟亞不管他現在心裡想些什麼,犧牲了那麼多,可不會因為他面露憐憫就放棄探究真相。

  所以她學起Lilac的睡姿,蜷縮著身子窩在床上,直接「佔地為王」,擺明了今晚誰也休想將她攆下床。

  「唉,這次妳要多久才能再度恢復神智?」霍律靖凝視她像山大王霸住床位不放的模樣,苦笑著說:「算了,妳好好睡,明天一早我立刻帶妳去看醫生,希望這回他們能找到醫治妳的方法。」

  「喵!」

  見他說完幫她脫下鞋,拉來被子替她蓋上就要起身,金玟亞喵叫一聲便硬著頭皮趴到他大腿上,阻止他離開,否則自己就沒戲唱了。

  當然,她絕不是非要霍律靖對自己怎樣才行,只是猜測變成「喵喵」時的她是不是更加積極?否則霍律靖面對女人主動投懷送抱的反應怎麼這麼冷淡?她都已經在床上趴好,對方居然打算轉身走人?自己麻雀雖小可是五臟俱全,身材比例真的不錯,還不至於會讓男人「食不下嚥」吧?

  「喵喵~~」

  金玟亞緊巴著不放,身為女人,還是超級愛面子的女人,這男人的態度真的讓人鬥志不熊熊燃燒都不行。

  「唉,知道了,我不走。」

  也不是頭一回遇上她死纏爛打,霍律靖無奈地抱起她,讓她睡在床內側,自己則在外側躺下。

  「妳是個好女人,實在不應該得這種怪病。」霍律靖摸摸她的頭,像個溫柔情人。「妳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找醫生幫助妳恢復正常,乖,快睡。」

  「喵……」

  金玟亞凝望著他,看他說完之後非但沒摟著她睡,還背過身保持距離,把棉被全讓給她,自己只用一件外套蓋在身上了事,不得不承認自己真是遇上世間少有的好男人。

  明明知道變成貓女的她即使恢復正常也會遺忘這段時間的經歷,無論他想怎麼對她都只有天知、地知、他知,這男人卻依然秉著良心做事,連點小便宜都不占。

  看來這男人真的行事光明磊落,他凝視自己的眸光裡只有不捨與悲憫,沒有絲毫猥瑣,讓拚命努力作戲來試探他的自己都覺得慚愧、內疚。

  而且除了慚愧與內疚,更有另一種情感在她心海裡澎湃、翻騰,久久不能自己。

  不只是欣賞、喜歡,自己對霍律靖的感覺更接近愛。

  答案揭曉,已經用不著演戲,可是此刻望著他寬大背影,金玟亞真心想擁抱這男人,人尚未離開,已經開始懷念起方才被他擁在懷中的溫暖。

  怎麼辦?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金玟亞翻過身,和他背對背,就怕自己真會忍不住撲抱霍律靖,讓他發現自己心跳的秘密。

  這樣的她當然不會發現,霍律靖的心跳聲和她一樣紊亂,也正努力克制自己想轉身憐惜地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

  這一夜,各懷心事的兩人是難以入眠了。

  ※※※※

  一大早,「沐陽莊園」聘僱的清潔人員及園藝師傅陸續上山報到,為了下週一正式對外營業開始做事前準備。

  雖然看好的開幕吉日和霍律靖去醫院拆石膏的日子撞期,好在民宿還有其他合夥人能當家作主,況且他原本就用不著負責接待顧客之類雜事,只是四位合夥人裡就他的工作最適合長駐在此。畢竟民宿剛開幕,或許臨時會有什麼緊急事態需要老闆決策,方便員工能在第一時間找到人處理罷了。

  只不過,當員工全準時到會議室坐好,等著第一次和老闆見面,聽他交代工作內容和注意事項,講台上卻始終空無一人,因為霍律靖早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玟亞!」

  霍律靖焦急地邊走邊喊,還不時彎腰察看桌椅底下或屋頂、樹上,一顆心被拎在半空中,哪還有心思去想其他事?

  金玟亞不見了!

  昨晚他不知道到凌晨幾點才終於入睡,一早醒來發現她不在身畔,原以為一切全是自己在作夢,直到發現她掉落在枕畔的耳環,才確認她真的來過又走了。

  以前的「喵喵」就算早醒也一定會待在他身邊等著自己睜開眼,在第一時間撲進他懷裡撒嬌喵叫,所以她先行離開的反常舉止讓他不太放心,趕緊去她房裡找人,結果依然撲空。

  廚房、大廳、會議室、工作室、客房,開放的、沒開放的,他拿鑰匙一間一間全去找過,就是不見她的蹤影,想到她現在又回復貓言貓語的模樣,萬一跑出民宿,什麼樣的意外都有可能發生,他怎麼樣也無法靜下心思考,只能像無頭蒼蠅繼續四處呼喊她。

  「玟亞!」他蹲下身,對著庭園裡的假山洞口喊。

  「霍大哥?」

  金玟亞剛從民宿外回來,遠遠瞧見霍律靖一下子仰著脖子往涼亭上看,一下子又蹲下身子探頭張望假山洞口,正納悶他到底在幹麼?便聽見他宏亮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她約莫猜到了,大概是醒來後發現她不在,擔心得到處在找人吧?

  金玟亞慢慢朝他走去,越近越能清楚瞧見他焦急的神色,若是鼠洞她鑽得進去,他恐怕也會趴在地上找。

  雖然很不應該,但看見平日向來淡然自若的霍律靖對自己那麼緊張,金玟亞真的很開心,難得有人會掛念她的安危,沒把她當成丟進虎群裡也能騎在虎背上吆喝的強悍女超人,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真的好好,好到她的心被融成了蜜,真想飛奔上前緊緊抱住那男人。

  想歸想,她沒隨心所欲。

  因為太喜歡了,所以把他的身影深深藏在心底就好。

  這是她想了一夜,最終決定的答案。

  她一直很有自信,認為自己有足夠的條件配得上最優秀的男人,也一直等待符合心中條件的完美人選出現,可是當那個人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才發現自己遠遠匹配不起。

  倒追男人這種事她原本就不敢,條件相差太大,她更是很有自知之明,先打退堂鼓再說。

  唉,她不夠高、不夠溫柔、不夠賢慧、不夠善良,對比霍律靖自己樣樣都不及格,還有個會忽然變成貓咪的「隱疾」,跟他在一起除了「恩將仇報」,真的想不出更適合的形容。

  所以,還有什麼好說的?

  頂多……就當普通朋友。

  真的很想、很想看看他的時候,她總可以用「房客」的名義訂房來「沐陽莊園」度假吧?

  因為理智雖然告訴她最好是不相往來,但感情告訴她,真要立刻和他斷絕往來,她大概辦不到。

  「霍大哥!」

  不想繼續讓對方操心,金玟亞大聲呼喚,讓霍律靖發現自己的存在。

  霍律靖聽見了。

  正屏氣揪心探頭察看鯉魚池的他急忙循聲望去,看見金玟亞人好好地站在白梅樹下朝他微笑揮手,懸在半空中的一顆心終於落下,滿心感激上天保佑沒讓她出事。

  而後他才發現,金玟亞方才喊自己「霍大哥」,此刻也筆直站著,錯亂神智似乎已經恢復正常。

  霍律靖快步來到她面前,思索著該怎麼問清楚她在什麼時機點醒來,又跑去哪裡?

  「呃,妳早上醒來是在自己房裡嗎?」想半天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拐彎抹角,他乾脆先直問這點。

  「不然呢?」金玟亞早想好說辭,笑著回答說:「不過我好像睡姿不良,摔到床底下,早上醒來居然睡在地板上!幸好鋪著木地板,要是水泥地一定會有好幾處瘀青。」

  她說完晃了晃左手拎著的塑膠袋。「起得太早,我散步走去藍奶奶的田地摘了一顆好大的高麗菜回來,她還給我一些朋友送的山豬肉,讓我們午餐可以加菜……」

  看來昨晚發生的一切她全忘了。

  霍律靖聆聽著她輕鬆描述,心裡既開心、又擔心。

  開心的是這回她能迅速恢復「人身」,擔心的是她這毛病會不會夜夜復發?

  在這裡他還能多少留意她一些,至少她變回喵喵時總會跑來自己身邊,但是當她離開這裡,一個人在家時,誰能照顧她?

  「玫亞,妳有沒有考慮要搬回去跟家人同住?」

  霍律靖伸手接過金玟亞手上拎的塑膠袋,說出自己心中認為最好、也最安全的辦法。

  「雖然妳說過從妳家到公司通勤時間要一個半小時,但是一個女孩子住在外面總是有風險,和家人一起住彼此好照應,現在住的房子收租金還房貸也沒損失,我認為這樣也不錯。」

  「要他們照應我?算了吧!」金玟亞考慮都不考慮便一口否決。「我爸外頭有小三,每天不一定會回家,我媽長期在廟裡做義工,有時候就直接在禪房過夜。我妹十七歲奉子成婚,十九歲因為家暴離婚,之後戀愛就睡男友家,失戀才回自己家。幸好小弟還算乖,不用讓我操心,只是他住校,不在家,所以我就算搬回去也大多是一個人在家,我爸回來只會跟我吵架,我媽回來只會對我哭訴,我妹回來理都懶得理我,搬回去非但沒人照應還更煩心,一個人住自在多了。」

  霍律靖聽了啞口無言。

  這是金玟亞頭一次深入談到家中情況,他是回家有太多人關心,她卻是無人聞問……

  那麼,要不要留在我身邊?

  差點,他就忍不住將話說出口。

  當然,他明白彼此根本不是能說出這種話的關係,情感上有著衝動,理智則不允許他太越界。

  他在等,等金玟亞給予他一點暗示或回應,不想因為自己動了心便用恩情束縛她,畢竟她已經遺忘變成貓女時的一切,這一個月也只是為了回報他的恩情才上山照顧他。如果對方只當他是救命恩人,他一不小心讓情感外露,眼前的聰慧女子肯定會看出破綻,為了報恩勉強和他交往,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霍老闆!」一名員工終於找著他,遠遠便揮著手大喊。「您怎麼還在這兒?大家都在會議室等您開會呢!」

  霍律靖一愣,真把這件正事忘得一乾二淨。

  「要開會嗎?」金玟亞伸出手。「會議室和廚房是反方向,把袋子交給我,你快點去吧!」

  「抱歉。」霍律靖把袋子交還給她,快步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不要離開莊園。」

  「嗯。」金玟亞明白他的擔心,點點頭讓他安心。「我把東西放到廚房就回房間,等你開完會我再過去找你。」

  「好。」

  聽見她說會乖乖待在房裡,霍律靖露出安心微笑,轉身朝會議室走去。

  「一定要笑得那樣勾人魂魄嗎?」

  金玟亞迷戀地目送著他離去背影,光只是片刻的分別都覺得好捨不得。

  如果霍律靖不是她的救命恩人,該有多好?

  唉,她真的好捨不得放棄這麼好的男人,真想就這樣待在他身邊,「害」他一生一世……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3:43

第八章

  霍律靖的手骨復原狀況很好,接下來只要復健讓手恢復受傷前的靈活狀態,就等於沒事了。

  金玟亞聽見這消息很開心,而她會知道,當然是因為情感戰勝理智,讓她忍不住打了電話訂房,當週星期六傍晚便又回「沐陽莊園」報到,而且不止一個星期,而是一連三個週末都以掛心救命恩人傷勢的理由當藉口重回民宿,像是身體裡被裝了定時器一樣,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見霍律靖的心。

  不過可惜的是,現在連唯一的藉口都即將失效。

  「醫生真的說你已經完全復原,不必再去復健?」

  金玟亞聽見霍律靖這麽說,心裡既喜又憂,喜的是他完全恢復健康,沒有任何後遺症,憂的是自己再也沒藉口上山探望。

  「嗯,所以妳不必再為我擔心了。」

  霍律靖不懂她的心思,只以為她十分擔心自己的復健狀況,每週都撥空上來探望,為了讓她安心,他更加努力復健。

  「恭喜你了。」

  金玟亞嘴裡道著恭喜,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她每回來「沐陽莊園」都見到滿滿人潮,據說這裡的中國古典建築風在一片歐洲風、希臘風中異軍突起,一名部落客將自己來這裡拍的唯美婚紗照一PO上網,立刻引起廣泛詢問,剛開張不久便已到達連平日都一房難求的盛況,假日預約更是已經排到了遙遠的聖誕節,要不是霍律靖早吩咐每週六為她保留一個房間,像她這種當週預約客根本沒得住。

  霍律靖不只為她留房,原本還不收她的住宿費,是在她的堅持之下才勉強拿個基本餐費和清潔費,而現在既然他已經完全復原,她哪好意思繼續每週厚著臉皮到訪,妨礙人家開門做生意?

  「霍大哥、玟亞,早!」

  柳晶卉遠遠瞧見他們,端著餐盤也加入這桌的早餐聚會陣容。

  「早。」霍律靖和金玟亞異口同聲回應她。

  「不和朋友一起坐沒關係嗎?」霍律靖關心詢問,她和幾位大學室友週五晚上便過來了。

  「我跟她們一起睡、一起上課,黏在一塊兒的時間夠久了,不用連休假都得一起吃飯吧?」柳晶卉說時朝他們倆暧昧眨眼。「哪像你們,簡直就像戀愛中的情侶一樣老是形影相隨,閃得別人都不敢過來你們這桌破壞氣氛。」

  「我──」

  「不要胡說!」

  金玟亞還來不及否認,霍律靖已經飛快喝止柳晶卉。

  他不是不明白柳晶卉存心撮合,只是一片好意,卻不喜歡她說話太直白,讓金玟亞覺得困窘,一不小心或許還會造成金玟亞和他保持距離的反效果。

  他沒想到的是,金玟亞並未把柳晶卉的調侃放在心上,倒是他急於否認的短短句,聽進她耳裡擴大解讀為不希望被誤解和她是一對,所以急於撇清,這才是最刺傷她的。

  「是啊,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既然他想撇清,她只好揪心笑語,幫忙澄清。

  這下換霍律靖心裡不舒服了。

  只是朋友,而且還是普通交情?連續幾個禮拜週週報到,原以為金玟亞來「沐陽莊園」的目的應該是為了看他,心裡已經有了和她更進一步的打算,結果全是自己表錯情、會錯意?

  「蛤?」

  柳晶卉這個紅娘才最傻眼。

  看他們兩個急於澄清的模樣,難道是她看走眼,誤會他們彼此有意?

  「我吃飽了。」金玟亞放下餐盤,早已食慾全消。「你們兩個慢用,我先離開了。」

  「ㄟˋ──」

  「妳坐下。」

  柳晶卉才要起身跟去,馬上被霍律靖一句喝止。

  「霍大哥,你老實說,你跟她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她不相信自己年紀輕輕就已經老眼昏花,看錯這兩人彼此有意。

  「她說是就是。」他無奈,感情之事原本就不能強求。

  「她說什麼是她的事,我想知道的是你的心意。」

  所以她才說自己和霍律靖八百輩子都不可能,這男人在感情方面太體貼別人心意、太被動,女方如果沒有積極一點的表示或行動,他大概要自己默默確認一千年才會展開追求。

  「你想跟金玟亞在一起,還是不想?」她至少得先確認一方的心意。

  「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霍律靖可沒打算和小女生談論自己的感情事。

  「我已經二十歲,結婚生子都OK,哪裡小?」她最不服氣的就是大哥和他這幾個好友老當她是孩子。「霍大哥,男子漢大丈夫,你該不會連喜不喜歡一個女人這種事都不好意思說吧?那才真是比十幾歲的小男生還沒種!」

  「我是喜歡玟亞。」霍律靖不是被激,只是她既然這麼想知道,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那你剛才幹麼否認?」她就知道自己不會看錯。「既然喜歡,為什麼不順著我的話說『是』?大好機會全被浪費了。」

  他淡笑搖頭。「說『是』很簡單,頂著救命恩人的光環,無論玟亞對我有沒有感覺,應該都很難不因為妳的順水推舟和我交往,那是妳希望的結果嗎?」

  「幹麼說得我好像在逼良為娼?」柳晶卉真是哭笑不得。「你看不出來,但是我看得很清楚,她也喜歡你。」

  「妳剛剛沒聽清楚嗎?」霍律靖好心提醒她。「玟亞說,她跟我只是普通朋友。」

  「是啊,就跟我說只把某人當成哥哥一樣。」柳晶卉勾唇一笑,語氣酸澀。

  「晶卉——」

  「喂,不要用那種同情的口吻和眼光看我。」像是猜到對方下一句想說些什麼,她先行擺手攔阻。「現在在說你的事,不要轉移話題。霍大哥,我真的看得出來她對你有好感,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你們之間有一道連我也說不上來的大溝隔著,想要進一步,一定要有一個人率先跨過,不然你們這種週末聚會持續十年也不會有結果。」

  她嘆口氣,接著說:「雖然我不認為金玟亞是那種條件優秀到錯過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的極品女人,不過能讓你動心起念的對象還真不是普通難得,你再繼續淡定觀察下去,小心被人捷足先登!我可不想八、九十歲才參加你的百歲婚禮。我去跟我同學坐,留你一個人好好想想我說的話。」

  柳晶卉說完真端起餐盤離開,原本熱鬧的四人桌頓時只剩霍律靖一人獨享寂寞。

  「百歲婚禮……」

  他想像著,不由得會心一笑。

  或許習慣被動的他真該衝動一次,為了求愛硬著頭皮去試吧?

  ※※※※

  「圓創藝術行銷」經理辦公室裡,金玟亞左耳夾著話筒,右手翻開桌上行事曆,正忙著在和客戶洽談見面時間。

  「週末?當然可以……呵,前陣子週休假日沒辦法過去是因為家裡有些事,現在都處理好了……呵呵,妳運氣真好,他最近剛完成一系列以十二生肖為主題的作品,已經排好下個月初要在國立美術館展覽……OK,我順道把簡介帶過去讓妳先過目,有喜歡的下禮拜約個時間去看成品……當然嘍,王老師的作品現在很搶手,很多收藏家打來探聽,妳也知道,他五年前的作品在市場上已經增值一倍……呵呵,我們是什麼交情,幹麼那麼客氣?先讓妳挑有什麼問題……」

  金玟亞一面用電話和另一端的貴婦聊著,一邊用skype跟遠在歐洲的簽約藝術家詢問最新作品的進展。

  一位女職員送來下週二舉辦新展開幕酒會的流程表,見金玟亞正在忙,輕輕放下便要離開,她還能分心一瞥,立刻拿紅筆在上頭圈出幾個問題點,以唇語交代對方立刻修改,看得對方目瞪口呆,佩服離去。

  「好渴!」

  好不容易終於結束雙邊通話,金玟亞立刻打開保溫杯猛灌開水,講得她都口乾了。

  不過她花的時間與精力不會白費功夫,剛才通話的貴婦可是花錢不眨眼的超級大戶,不只夫妻倆都愛收藏各種藝術品,也喜歡買來饋贈親友、顧客,如無差錯,對方不會「挑」,而是會阿莎力地買下整套作品,她上半年度的業績肯定閃亮無比,無人能敵。

  總經理說他預計十年後要退休,就這樣努力下去,那位置肯定是她的,四十歲就升上總經理,光想像就開始鬥志激昂,再累也值得!

  「啪!」

  金玟亞擱回保溫杯時不小心碰倒了桌曆,彎腰正要撿起,發現桌曆剛好翻回上個月,每週六都畫上大大的紅色星號,像是存心要喚起她刻意不去理會的「生理時鐘」,一顆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不可以!」

  也不曉得是在說給誰聽,她趕忙拾起桌曆,飛快翻回這個月,像燙手山芋般放回桌上,看也不看一眼。

  眼睛是看不到了,可惜浮動的心卻沒那麼容易平復。

  「好快,都一個月了……

  她坐回椅上,方才興奮的心情突然變得低落。

  工作是春風得意,情場卻是一塌糊塗。

  那天被柳晶卉說破心事,又聽見霍律靖急著否認彼此可能,她覺得好丟臉,更不齒自己搖擺不定的舉止,所以狠下心再也不去「沐陽莊園」,一眨眼,居然也已經熬過了一個月。

  這期間,霍律靖曾經打過電話找她。

  她沒接,一次沒接、兩次沒接,三次——再也沒等到第三次。

  自己原本就不是懦弱女子,只要下定決心,再想念也一定可以做到不聞不問,只不過管得住她的腳,卻管不住她的心……

  明明已經一整個月沒見到霍律靖,沒有他半點消息,印在她腦海中的高大身影非但沒有變得模糊,還越來越清晰。

  更丟人的是,午夜夢迴,她常常會想起那晚自己撲進他懷裡的一切,想著他溫暖懷抱、想著他溫柔眼光,想著、想著忍不住流下淚來。

  她愛上他了,無庸置疑。

  還沒嚐過戀愛的甜,就先嚐到失戀的苦,她的男人運還真不是普通背!

  可是她又能怎樣?別說對方對自己沒那個意思,就算有,她也不應該去害他,萬一自己沒福氣一路爬上總經理大位,倒先爬進精神病院被當貓咪養,不是害慘了那麼好的男人?如果是霍律靖,能為了老婆守活寡守出一座貞節牌坊她也相信。

  所以,他放棄,不再打電話來也好。

  因為她害怕自己沒那麼堅強,忍了兩次不接,不一定忍得了第三次,尤其是在無人夜晚,一人獨處的時候,她會想他想得發慌,想他即使靜默待在自己身邊看書,彼此一聲交談都沒有,也感覺幸福、充實的當初。

  「鈴~~」

  金玟亞被桌上突然響起的電話聲嚇了一跳,才發現自己居然想著霍律靖想出神,完全忘了自己正在工作。

  「喂?」她趕忙凝注精神接起電話,沒男人又沒工作才真欲哭無淚。

  「金經理,來我辦公室一趟。」

  「是。」

  她聽出總經理的聲音,回答完立刻掛上電話,整理一下衣襬再過去。

  「叩叩叩。」

  「請進。」

  金玟亞禮貌地先輕敲總經理辦公室大門,聽見門內回應才開門進入。

  「金經理,來這裡坐一下。」

  髮色花白的吳總經理正坐在沙發上翻閱一些資料,見她進來便招招手,示意她在自己對面坐下。

  「總經理,找我有事?」金玟亞坐下,客氣詢問。」

  「妳看看這些木雕,是不是很美?」吳總經理遞給她一疊照片。

  「木雕?」

  金玟亞接過照片,看是看了,但老實說自己接觸的大多是各式畫作和陶瓷類藝術作品,木雕不在她的專業範圍內,加上4×6的照片小小一張,看起來沒什麼特別感觸。

  「嗯,真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道理放諸四海皆準。

  「對吧?妳看這張,他刻得多細緻!鳥羽根根分明,簡直像真的一樣,展翅欲飛的姿態栩栩如生,彩繪上去的顏色多麼柔美,每個細節的處理恰如其分,不錯、真是不錯!」

  金玟亞認真看著總經理指給她看的細節,非常配合地跟著點頭,其實很想叫人拿個放大鏡進來,更懷疑總經理戴的不是老花眼鏡而是顯微鏡,要不然怎麼能從這麼小一張照片看到根根鳥羽去?

  「這是董事長非常看重的一位新銳藝術家。」總經理挪了一下眼鏡。「妳去想辦法拿到他的作品獨家代理權。」

  「代理權?木雕?」她以為自己聽錯。「我們公司從來沒碰過木雕這一塊,董事長不是說過那是過時又不賺錢的玩意兒——」

  「嗯哼!」總經理輕咳一聲。「董事長說過的話當然沒錯,只不過此一時、彼一時,風水輪流轉,現在木雕又重回主流,尤其這個人的作品,幾乎件件都被炒到天價賣出,董事長說了,如果妳能拿到他的代理權,今年的年終獎金保證有七位數。」

  一聽說有七位數的年終,金玟亞明眸圓睜,只差沒立刻翻出一對亮閃閃的金錢符號。

  不過要動用到她出馬,表示對方真的很搶手,而且肯定不好談,吝嗇老董才會甘願撒出高額獎金。

  「好,我保證全力以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難纏的藝術家她都碰過,頂多就是厚著臉皮多碰幾回釘子,真談不成她也沒損失。「不過我手頭上還有些案子在進行——」

  「這些我知道,就和妳休長假時一樣,重要的事我來處理,小細節交給底下的人去做。對方住在外縣市,對於要做他作品經紀人的首要要求就是必須和他相處一陣子,不只要懂得發自內心欣賞他的作品,還要彼此了解——」

  「等等,和他相處一陣子?該不會還要住在一起?」金玟亞趕忙拿起桌上資料看看,翻來覆去只有那位木雕師傅的英文名和作品攝影簡介。「總經理,看這個英文名應該是男人沒錯吧?那我不太方便。」

  「方便,怎麼會不方便?」總經理笑笑說。「放心,對方沒有硬性規定妳必須留宿,何況他不是獨居宅男,一家三代同堂,姊妹一堆,何況妳能力強,說不定一去就能搞定,有什麼好不放心的?我對妳深具信心!好了,這件事就這麼敲定。我出去赴個約,妳離開時幫我把門鎖上。」

  他自顧自的說完便拎著公事包離開,完全不給金玟亞拒絕的機會。

  不過,金玟亞也沒打算繼續推拒。

  又不是剛來的新人,她早知道領人錢財、為人消災,只有她該去做的工作,沒有她不能做的工作,想不做?那就自己摸摸鼻子,捲鋪蓋走人吧!多得是別人想頂她的位置。

  「呿,什麼藝術家和經紀人要先相互了解?還一起洗澡、互相搓背咧!」

  金玟亞用手隨意挾起一張相片,嫌惡地嗤之以鼻,不排除對方根本就是針對自己開出的條件,畢竟誰不知道「圓創藝術行銷」裡負責找大咖藝術家談約的都是她。

  「去就去,誰怕誰?你要是居心不良,我一定讓你身敗名裂,一輩子後悔惹到我這個『恰查某』!」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3:59

第九章

  因為總經理早已事先和對方約好時間,所以金玟亞一大早便拎著水果禮盒搭車來到對方家。

  然後,呆立在人家家門前。

  眼前是翻新的三合院,屋頂的紅瓦片在陽光下熠熠發亮,牆面上密密貼著仿紅磚造型的復古瓷磚,就連屋外圍牆都用剖半綠竹貼合成竹牆一片,綠油油的好不漂亮。

  突兀的是,以往農家拿來曬穀的空曠大前庭卻植滿草皮、種著大樹,上頭放置了好多木造遊樂設施,從吊床、鞦韆、繩橋、到溜滑梯等等,簡直是小孩子的玩樂天堂,也真有好多孩子在裡頭跳東跳西、爬上爬下,玩得不亦樂乎,笑聲遠從路口就能聽見。

  可讓她呆立的不是這個。

  而是她眼睛花了、心病了,居然一來就把正在幫孩子推鞦韆的男人看成了霍律靖!

  下一秒,男人剛好抬頭發現她,低頭拍拍孩子的肩,似乎要孩子去和其他同伴玩,然後微笑朝她走來。

  「妳來了?」

  看,她連幻聽都有了——

  不,好像不是!

  「霍大哥?」

  她一臉詫異,人已經走到她面前來,就算她是大近視也不可能看錯,的的確確是霍律靖本人沒錯。

  「妳比約定的時間早到。」

  霍律靖凝望著眼前令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顏,想讓她來到自己面前真不容易,居然得讓他費盡心思。

  「別告訴我,你就是Edgar?」

  話雖這麼說,但金玟亞直覺自己要來找的人就是他。

  「沒錯,我就是Edgar。」他淺笑承認。「嚇到妳了?」

  「嚇到是不至於,只是有點意外。」好吧,她承認,自己只是嘴硬,真的被他嚇了一大跳。

  一直以為他的職業就是「沐陽莊園」股東,加上兩人相處時他剛好受傷,除了養傷、看書、巡視一下莊園裡外,沒看他做什麼事,所以她真的想都沒想到他會是眾所矚目的木雕名師。

  「你知道要來找你談經紀約的是我?」

  「當然,妳不是給過我名片,也提過在『圓創』工作的事?我沒忘。」

  聽他說沒忘記自己說過的事,金玟亞很開心,卻更加不明白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提出要相處一陣子,彼此了解的要求?加上她遺忘的那段時間,他們之間相處的時日已經夠多,雙方也有不少了解,不是嗎?

  「這裡就是你家?」那件事暫且不論,這才是她現在最緊張的事。

  總經理說過吧?他家三代同堂,而且他還有一堆姊妹,明知道是自己想太多,可是她就是有醜媳婦莫名其妙被拎來見公婆的嚴重恐懼感……

  「嗯,不過我媽和我大姨一起去北海道旅遊,三姊和小妹出門約會,現在只有我和小弟夫妻倆在家。」他說著伸手往龍眼樹下指去。「喏,在草地上爬的就是我小弟,背上的是他家老四,那裡五個孩子都是他的。」

  「他生了五個?」金玖亞好吃驚,他小弟看起來也不過才二十多歲吧?

  「呵,我弟妹原本計劃生三個,夫妻倆還在討論誰結紮,結果又懷孕,還一次懷了雙胞胎。」

  「計劃總趕不上變化。」她一語雙關,自己原先設想的遊說方法全沒用了。

  「沒錯。」

  霍律绪非常同意她這句話。

  當天他聽完柳晶卉的說法,吃完飯後便打算去找金玟亞表明心意,沒想到她已經提早退房下山。

  原以為她只是臨時有事提早回去,隔週便會再來,結果一等一個月,他才確定她似乎已經沒有重回「沐陽莊園」的打算。

  她遠遠逃開,連電話都不接,躲得他措手不及,最後只好以工作為誘餌,將人拐來。

  「進來吧,到我的工作室再談。」

  「嗯。」她無異議,這裡的確不是談話的好地方。

  金玫亞跟著他繞到三合院後頭,發現那裡種著幾畝菜田,還有另一間獨棟平房。

  「這裡就是我的一號工作室。」

  霍律靖打開門,從挑高天窗照入的日光讓屋內明亮無比,根本用不著開燈。

  金玟亞隨他進屋,立即空氣中飄來一陣樹木特有的清香。只見牆壁兩旁堆放著各式各樣的原木、漂流木等大小木料和機器,裡頭還有一張像是原木對切而成的長長工作檯,上頭擺放著一堆她不知道該如何使用的雕鑿工具,屋內空間遠比她方才從外頭所能看見的寬敞許多,簡直像是一間小型的木造工廠。

  「這是你一個人的工作室?」她覺得夠十個男人在裡頭揮汗工作了。

  「嗯。」他明白她的意思。「我們家幾代都是木雕工匠,在我爺爺那代、他們兄弟幾個都在這裡做事,可惜到我這代只剩下我從事這行,所以成了我一人獨占的超大工作室。」

  「嗯,真的好大。」

  金玟亞點點頭,目光接觸到擺在桌上的一件半成品,這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

  「原來這才是你的正職。」她轉過身,看著他說:「來之前,我努力搜尋過與Edgar相關的資料,有關你的得獎經歷和作品介紹非常多,但是我在網上看見的名字不是霍律靖,而是『霍永成』。」

  「我四年前改了中文名,發表作品也開始全面使用英文名,除了方便讓作品行銷國外時讓買家記住創作者,也是為了避開那些輕易就能循著網上資料找來的人。無論是媒體、經紀公司、買家等等,在那段時期真的讓我幾乎沒有個人隱私可言,連家人也受到影響。為此我還跑去尼泊爾一年多,直到去年才回來。」

  「原來如此。」很合理,也符合他低調個性,她沒理由懷疑。「那麼,為了不讓我這個經紀人留在這裡煩你,我們是不是可以坐下來看看我帶來的合約,儘快討論出讓彼此滿意的答案?」

  「抱歉,我不會和妳簽約。」

  沒料到他會直截了當地一口拒絕,金玟亞十分愕然。

  怎麼說彼此都算熟識,他救她一命、她照顧他傷勢,有過這樣的患難交情,金玟亞原本以為他即使沒有找藝術經紀的打算,至少也會客氣坐下來看看她辛苦琢磨出的合約,只要他看上一眼,提出半點意見,她有把握能在他和公司之間談出最令人滿意的合約,不會讓他吃虧,也不會讓公司懷疑她吃裡扒外,她還能順利讓百萬年終落袋,多好?

  可是霍律靖一口就說「NO」。

  根據自己對他的了解,這絕不是玩笑話,別妄想下一秒他會笑笑說「騙到妳了?」,更不會是為了她沒連絡的事小心眼跟她嘔氣,肯定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慎重回答。

  「為什麼?」她不拐彎抹角,直接問,知道以他的個性必然會給她滿意的解答。

  「從進門到現在,妳的視線停留在我作品的時間不超過三秒。」

  該死!

  金玟亞輕咬下唇,他一語驚醒夢中人,一句話點出自己的盲點。

  沒錯,換作是平日她去拜訪其他藝術家,眼光停留在作品的時間絕對比放在人身上的時間多,會努力從中找出幾件自己比較有把握的作品和對方談論、多加讚美,務使對方有遇到知音的認同感。

  可是因為對象是霍律靖,她的心思全在人身上,根本忘了多看他的作品幾眼,被他輕易看穿自己不在乎作品為何,只記掛簽下代理權一事。

  「我聽說過妳在業界的名聲。」

  霍律靖淡淡一句話,卻像石子投入她心中,掀起大大漣漪。

  「糟到讓你完全不考慮和我簽約?」金玟亞苦笑詢問。

  不知道霍律靖從什麼樣的對象「聽說」關於自己的一切?她自認是不錯的藝術經紀,再普通的作品也能靠著包裝和推銷幫創作者找到不錯的買家,為了說動一些藝術家將經紀約交到她手上,耍些小手段自然是必須,得罪某些人也是必然,如果一路與人為善,她也不可能爬到經理的位置。

  但她自認沒做什麼缺德事,買賣原本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也要作品有一定水準才能讓客戶掏錢買單,藝術家願意和她簽約也是因為她開出的條件比別人好,如果霍律靖聽說了什麼對她極盡貶損的話,肯定是背後報復的小人!

  可惡,一想到他可能誤聽小人讒言,對自己留下差勁印象,她心裡痛如刀割,這世上她最不想要的就是被眼前這個男人討厭,她多希望他喜歡自己,就像自己那麼喜歡他一樣……

  「一點也不糟。」霍律靖以手勢示意她和自己到一旁實木桌椅落坐。「妳在業界風評不錯,眼光獨到、行銷精準,和客戶的關係也打得相當好,不過這些都不是我考慮的重點。」

  「你考慮的重點是什麼?」金玟亞不懂,既然不是因為壞話中傷自己形象,那他一口拒絕的理由又是什麼?

  「妳對木雕一竅不通。」

  呃,又中槍!

  金玟亞不否認,「圓創」從來沒和木雕師合作過,這點業界隨便問問都知道;她沒學過木雕,這點網路隨便google一下她的個人學經歷也一目了然。

  「你說得沒錯,我不懂木雕,可是沒有人是十項全能,何況我又不是來拜師學藝當助手,這和經紀約並沒有很大的關係,不是嗎?」

  「我認為有很大的關係。我很滿意自己現在的工作情況和收入,經紀約對我而言是可有可無,如果要讓一個完全不懂得如何欣賞木雕之美的人當我的經紀人,那大可不必。」

  霍律靖看著她有些氣惱的神情,連這樣他都喜歡,卻將感情隱藏得很好,沒讓她看穿。

  「不過,因為是妳,我願意退一步。」他清楚瞧見這句話讓原本雙眸黯然無光的她又重燃希望,興致勃勃地等著自己往下說。「我可以給妳機會跟在我身邊學習,等我認為妳已經懂得我作品的意義與價值,我們再坐下來好好談談代理的可能。」

  「跟在你身邊學習?」金玟亞小心翼翼地問。「霍大哥,你的意思應該不是指要我也跟著學木雕吧?」

  「就是妳以為的意思。」霍律靖說完站起身。「而且,從現在開始。」

  「現在?」

  霍律靖點點頭。「要走、要留,妳自己決定。不過話我先說在前頭,作為一位老師,我非常嚴格,如果妳吃不了苦,最好現在轉身,立刻回家。」

  吃不了苦?

  「好,我留下。」

  哼,衝著這句話,金玟亞說什麼也要留下來,非要讓他對自己刮目相看,親手簽下經紀約不可!

  ※※※※

  只三天,金玟亞就後悔了。

  過了五天,她簡直快瘋了!

  不是因為被霍律靖操得太累,而是日以繼夜和愛慕的男人單獨相處,還得忍耐著不顯露半分情意,實在太折磨人了!

  而且她還忘了一件大事,這裡可是他家呀!

  「玫亞,我今天特別買了妳愛吃的洋菇和白蝦,晚上一定要留下來吃飯,知道嗎?」

  霍律靖的母親站在工作室門口,笑咪咪地交代,視線不斷在室內一對男女之間來回徘徊。

  「好,謝謝伯母。」

  金玟亞沒得選擇,只能客氣應好。

  「……媽,還有事嗎?」

  隔了好一會兒,霍律靖轉頭瞧見母親還待在大門口不走,這才出聲詢問。

  「呵呵,沒事、沒事,你們繼續忙你們的,我會交代所有人不准來打擾,繼續啊!」

  霍母笑呵呵地說完,隨即幫他們把門帶上,還他們單獨相處的寧靜空間。

  「我覺得,伯母好像有點誤會我們的關係,你不跟她解釋清楚嗎?」

  金玟亞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一下霍律靖,他母親的態度非常明顯是將他們當成了情侶沒錯。

  也對,她連著五天每天一早報到,傍晚才離開,在霍家的時間裡完全和霍律靖形影不離,一起工作、一起吃飯、一起休息,就只差沒一起上廁所。黏得這麼緊,家人想知道他倆的關係也是正常,可他像是懶得和大家解釋清楚,只以一句「很好的朋友」帶過,不知道這句話的解釋範圍可是超級寬,很顯然,他媽媽直接用「女朋友」來定義了。

  金玟亞是很開心老人家非常親切大方地表現出喜歡她的態度,可惜霍媽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說話真的純粹聽表面意思就好,很好的朋友就只是朋友,頂多現在多加點「師徒」關係。愛情呀~~她有,他沒有啊!

  「沒什麼好解釋。」

  站在她身後的霍律靖微彎身,左手擱在她椅背上,右手直伸往她手上的木雕娃娃指去──

  「專心一點,這裡刻歪了,我是這麼教妳的嗎?」

  金玟亞嘟著嘴,回頭瞪他一眼,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真是分心刻壞,乖乖回頭專心修補錯誤。

  但她分心還不是因為他?

  教就教,坐在一旁教不是很好?幹麼老喜歡用這種站在她身後觀察的角度?一看哪裡不對就直接用像要環抱她的姿勢伸手指正,像剛剛,她一轉頭差點沒親上他的臉。

  不只如此,有時還直接握著她的手刻,害自己三不五時就恍神,忍不住猜想下一秒他會不會緊緊抱住自己?會不會順勢吻上說愛她?把偶像劇裡所有男女主角單獨相處時天雷勾動地火的情節,全拿來往自己身上套。

  剛剛他就是這樣,難怪霍媽媽看了笑呵呵,肯定想歪,覺得他們倆好事不遠,連門都「好心」幫忙關緊緊,搞不好以為接下來還會上演兒童不宜的限制級畫面……

  唉,有藉口留在霍律靖身邊,可以解她相思苦是很好,但是認真的男人和認真的女人一樣美,光是他工作時的專注神態就遠比她看過的萬千藝術品更精美、更令人著迷,被他誇上一句自己就樂得快飛天,看他笑睇自己她就像整顆心浸入糖蜜罐裡,既然當不成情人,老天爺又何苦千方百計把兩人綁在一塊兒,讓她每天都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徘徊?

  金玟亞不知道的是,千方百計把兩人綁在一塊兒的不是老天爺,正是她身後的男人。

  是他故意請好友幫忙,讓「圓創」董事長注意到自己的作品與身價,暗示讓金玟亞前來遊說的機會極大,正式接洽時再提出需要相處了解之後才決定的古怪要求。

  這是他第一次使計,為的是把自己心愛的女人拐到身邊,親自確認她對自己到底有意還是無意?

  之前他太鬆懈,以為她不至於會和自己斷絕往來,安心慢慢觀察,想百分百肯定才付諸行動,誰知道這女人翻臉跟翻書一樣快,說不見就不見,連一通電話都不接。

  原以為她大概真的對自己無心,直到柳晶卉一臉歉意地提醒自己,還有一個極大的可能,就是那天那番話讓金玟亞以為被看穿心意,而他又沒有任何表示,好勝的她一時臉面拉不下去,便逞強不去理會自己真心,再難受也按捺著不來「沐陽莊園」見他。

  她不來,他只好綁著魚餌將人釣來。

  然後他將全副精力拿來注意這倔強女子的一舉一動,發現自己突然靠近會讓她屏息,多看她幾眼她會故作漫不經心地別開視線,卻又在以為他沒發現時傻傻望著他。

  尤其是由後似抱非抱地環住她「指導」,他可以清楚瞧見她緊張輕咬下唇的小動作,察覺她泛著淡淡粉紅的耳根,更發現她會像含羞草悄悄縮緊身子,像似怕不小心碰到他便會融化。

  他和女人交往的經驗或許不多,但不至於傻到跡象已經如此明顯還無法確定。

  金玟亞很喜歡他。

  這點他十分肯定,卻也發現另一個問題,她似乎正努力抗拒喜歡他這個事實,想盡辦法拉開和他之間的安全距離。

  男未婚、女未嫁,彼此喜歡、志趣相投,加上他母親表現得如此贊同,霍律靖想不出她在害怕些什麼?可是他真的強烈感受到她的克制意圖。

  可惜的是,一旦被他知曉心意,無論金玟亞如何抗拒,他都不打算退縮,這倔強又固執的小女人已經被他鎖定目標,平日再與世無爭的男人,在這時候也是會為了抱得美人歸,學著耍心機、玩手段的。

  「鈴~~」

  金玟亞的手機突然響起,她馬上從外套口袋裡拿起來接聽。

  「……什麼?!」

  她接聽不到幾秒立刻眉一豎、嘴一張,氣得站起身對著手機那頭的來電者嚷嚷。

  「Double check、Double check!這句話我跟你說過幾遍?要像小學生一樣逼你罰寫千遍交上來才會記得嗎?你難道是第一次接洽展覽場地的新人?我可不記得我有付薪水請你專門搞砸事情來凸顯我多會收拾殘局!上次發表會你凸的槌我好不容易才幫忙擺平,這回你拉的屎給我自己擦乾淨──」

  她話還沒說完,手機忽然「咻」地不見了。

  「抱歉,她生理期,有事請明天上班再聯絡,謝謝。」

  金玟亞看著自己的手機跑到了霍律靖手上,再聽他正經八百地和對方說完她生理期的冷笑話,直接將手機關機放進他工作服的口袋裡,整個傻眼。

  慘,她一時怒火中燒,忘了他在自己身後,這下什麼形象全沒了。

  「拿起雕刻刀有氣無力,罵人的時候倒是中氣十足。」霍律靖好笑地唸她一句。

  雖然早聽聞她的潑辣脾氣,不過和自己相處時她從未顯露那一面,今天還是頭一次撞見。

  凶是很凶沒錯,但是配上她鼻尖沾著木屑,穿著他的工作服,揮舞著過長衣袖像在演歌仔戲一樣,非但不可怕,還滿可愛的。

  「罵成這樣他們都錯照犯、禍照闖,不罵沒人怕我,更糟!」金玟亞自認不是強辭奪理,而是陳述事實。

  「妳也說了,是怕妳,不是服妳。」霍律靖搖搖頭,提醒她。「嗓門大不代表妳厲害,害怕只是一時,信服才是永久,帶人要帶心,恩威並施才是最好的辦法。下回再想生氣罵人,把到嘴裡的話繞到腦子裡想一圈再決定要噴出來還是吞回去。明明就不是那麼凶惡的性情,何苦為了立威逼迫自己成為那樣的人?不要管別人怎麼看妳,不必逞強,做自己就好。」

  他懂……他居然懂!

  金玟亞心情好激動。

  她一直希望能有人懂得強悍表相下的自己,沒想到,真的有人懂她。

  她好喜歡這個能看透她內心的男人,不只喜歡,她深深愛著,偏偏他看透這些,卻看不出自己對他的濃濃情意……

  「妳的手機暫時沒收,等妳要回家再跟我領。」霍律靖按住她雙肩,讓她坐回位子。「妳的定性還有待磨練,請把妳剛剛罵人的氣勢拿出來對付手裡的木頭,上半身刻好之前不准起身。」

  「跟你學雕刻,比坐禪還辛苦。」她忍不住幽幽埋怨。

  「別人捧著大把鈔票上門拜師我都不想收,妳師資、材料全免,託我的福能名正言順不必到公司打卡上班,還好意思埋怨?」他拉開椅子在她身旁坐著,淺笑回她。

  距離太近了,他掛在唇畔的淺笑簡直像朵盛開的罌粟花,迷人又危險,引誘著她深陷,讓她一顆心又開始怦怦亂跳。

  「霍大哥,你看看,我才學五天就能刻出一個還不錯的人頭,你覺不覺得我真的很有天分?」

  金玟亞乾脆說話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順便為了「脫身」繼續做些努力。

  「而且我已經把你工作時用的工具全都摸熟、記熟,你說的創作理念也已經牢記在心,都五天了,應該可以——」

  「妳還差得遠。」霍律靖淡淡堵她一句。「這五官如果能叫做人頭,那豬就是人類祖宗了。」

  「……噗!哈哈~~」

  金玟亞真的很氣,居然指桑罵槐笑她刻的是豬頭!

  可是被他這麼一說,還真的越看越像,尤其是剛剛被他指正刻歪的鼻子,讓她氣不上來,反而噗哧笑開。

  霍律靖凝睇著她秀雅側臉,望著她笑開的愉悅神色,不禁跟著唇角上揚。

  他最愛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俏模樣,讓他不自覺跟著開心,只是什麼時候她面對著自己也能如此輕鬆笑開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4:13

第十章

  結果,打定主意一輩子再也不回「沐陽莊園」的金玟亞,還是又硬著頭皮回來了。

  「唉,總經理跟我有仇嗎?先是派我到霍律靖身邊,現在連員工旅遊都住到他開的民宿,真是……」

  她咕嚕嚕仰頭一口喝乾手中的綠罐啤酒,明明夜風清涼,渾身卻直發燙。

  不是發燒也不是酒精作祟,是纏著霍律靖的那個女的讓她渾身熊熊燃燒著妒火,想不發燙都不行。

  她和公司同事在東邊烤肉區烤肉,霍律靖則和一位身材姣好的年輕女子在西邊庭園區散步閒聊,明明隔著上百公尺的遙遠距離,但她感覺卻像正緊跟在那兩人身後一樣礙眼,好想一腳從後頭把那女人踢到月亮上和嫦娥作伴去。

  金玫亞認得那女人,是最近常上電視的一位美女畫家,聽說最近正在籌備和其他藝術家的跨界聯展,看來霍律靖也是對方選定的目標之一。

  她咬著下唇,那女人笑得越甜,她心頭越酸。

  如果她是霍律靖的女友,大可過去一把摟住自己的男友宣告所有權,但她只是「好朋友」,憑什麼管他和什麼女人有說有笑?

  好朋友,這個帽子扣得她好苦……

  磨了快三個禮拜的時間,霍律靖終於點頭和她簽下經紀約,可是卻只為期八個月。

  他說,之後看她的辦事能力及配合程度再決定簽不簽長約。

  辦事能力她很有把握,但配合程度是指什麼?

  很快,她就有了解答。

  既然簽了約,就該開始籌思新作品,家裡一群好動的姪子們跑進跑出容易干擾,所以他重返民宿,在他口中的「二號工作室」開工,平日只要將和「沐陽莊園」相通的大門鎖上便可完全斷絕外人打擾,肚子餓了隨時門一開到民宿廚房就有人為他打理伙食,懶得走還可以一通電話享受「外送」服務,房間有房務人員每天打理得整整齊齊,衣服也有專人清洗,簡直是所有人夢想中的五星級工作室。

  可是這男人還嫌日子過得不夠舒適,居然命令她每週上來當小助手,遞遞工具、接接電話,光是陪他在工作室裡發呆他也爽!

  堅決不愛?怎麼可能~~

  過了長長一段每天回家抱著棉被滾床哀號的日子之後,金玟亞完全高舉白旗投降。她愛慘了這個男人,既然兩人緣分剪不斷理還亂,她也懶得不斷努力從毛線堆裡掙脫,霍律靖愛將她怎麼綑、怎麼綁都行,她認命留在他身邊看著俊男流一輩子口水就是了!

  可是,憑什麼他用「好朋友」的大帽子和新約存續將她扣在身邊,讓她過得這麼煎熬,自己卻開開心心和美女周旋?要知道,她是一片好心不想「恩將仇報」,不然她倒追起來他可是不一定能逃出她的五指山。

  「啵」地一聲,她豪邁地又開了罐啤酒,再灌一口。

  欸,丟人哪,她也就只有在心裡敢對霍律靖耍耍狠,誰相信大家眼中的母老虎金玟亞,一遇到暗戀的男人就會變成紙老虎,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咳咳……」

  金玟亞哀怨的眼光還來不及收回,霍律靖突然轉頭看向烤肉區,雙方視線冷不防對上,嚇得她被嘴裡還來不及吞下的啤酒嗆到,猛咳不止。

  「經理,妳沒事吧?」,

  坐在金玟亞身邊的是剛進公司不久的美編新人,大學剛畢業的男孩初生之犢不畏虎,說著便伸手幫她拍背順氣,完全沒發現庭園區有個男人臉色一沈,射向他的冷峻目光像巴不得射爛他那隻拍在女人背上的手,還立刻朝這裡走了過來。

  「謝謝,我沒事。」

  金玟亞頭一次在下屬面前出糗,尷尬透了,謝過對方的關心便起身想躲進洗手間整理一下煩亂心情再出來,完全沒注意到霍律靖正朝自己走來。

  「……對啊,金經理的傳聞還不只如此……」

  金玟亞獨自走到轉彎處,突然聽見好像有人在談論自己,便下意識地停步,想聽聽到底是什麼傳聞。

  「她去年不是買了新屋,大家還集資買了3D電視當賀禮?聽說那間房子是金主用現金一次付清送給她的。」

  「金主?」

  「欸,就是包養她的男人啦!」

  「不會吧?經理那麼會賺錢,何必去讓男人包養?」

  「有人會嫌錢多嗎?何況兩腳開開就能輕鬆入袋,像她那麼愛賺錢的女人幹麼拒絕?」

  「喂,妳小聲點,被人聽見妳就死定了!」

  「這又不是秘密,大家都這麼說。她在公司裡像隻母老虎,對我們那麼凶,對客戶卻笑得像朵花一樣,根本是雙面人……」

  金玟亞靜默聽著,想知道公司裡究竟把自己傳得多難聽,她的心緊緊揪著,難過得快透不過氣來。

  驀地,有人冷不防地將耳機塞進她耳裡,一陣混著鳥叫、流水的大自然音樂傳來,完全阻絕了原本不斷傳入她耳中的羞辱言語。

  她詫異回頭,看見霍律靖朝她笑著,那笑容溫暖得像能照亮整個宇宙的太陽,也灼熱了她的眼眶……

  「我還聽說她男女關係很亂,不少合約是睡來的,從來不跟任何經紀公司簽約的Edgar也是她——」

  「在別人背後說三道四,妳們覺得很有趣嗎?」

  霍律靖難得發怒了,出聲制止對方繼續往下說,冷眸盯視著眼前一對應該是金玫亞下屬的粉領族。

  「男女平等到現在還是說說而已,女人要靠自己爬到高位並不容易,付出的努力或許要比男人多出許多,既然是同公司的同事,她對工作有多盡心盡力,妳們應該比誰都清楚!她發怒,是因為你們沒把事情做好,不是隨便抓人出氣,同為女人,妳們怎麼忍心在背後惡意中傷?」

  對方被說得一臉尷尬。「話又不是我們傳的,我們也是聽說……」

  「隨口傳播聽來的惡毒謠言,跟造謠的人一樣可惡!」霍律靖並不認同她們的脫罪之辭。「如果被說成這樣的是妳們,妳們又做何感想?玟亞不是妳們所說的那種女人,如果再讓我聽見妳們在別處說上一句,或者從別人那裡聽說是從妳們兩人嘴裡傳開,我會馬上請我的律師對妳們提起名譽損害賠償,妳們最好牢牢記住。」

  「你是誰啊?」

  其中一名女子想著反正已經被金玟亞聽見,肯定會被開除,更不滿他的警告,直接回嗆。

  「你憑什麼說她一定不是那種人?無風不起浪──」

  「我就是Edgar,也是玫亞的男友。」雖然尚未獲得女方正名,但他已經認定。「我這個人公私分明,即使是女朋友,我依然要求她要先懂得木雕基本概念再來跟我談經紀約的事,她按我的要求做,得到我的肯定,才贏得我的合約。在她來往的藝術家和客戶中也有我認識的人,她做了些什麼贏得對方信任、做成買賣,我也略知一二,妳如果有興趣,我可以請他們一一告訴妳。當然,是在法庭上。」

  「對不起,既然是謠言,我們不會再說了。」

  另一個連忙道歉,拉了嗆聲的同事心虛逃開,連看都不敢多看他和金玟亞一眼。

  這時,霍律靖才緩緩放下一直覆蓋在金玟亞耳上的雙手。

  「好聽嗎?」他繞到她面前,溫柔的為她拔下耳機。「我想換上這一首當來電答鈴,妳覺得如何?」

  金玟亞看著眼前男人,知道他剛剛什麼都聽見了,還聽見了一些他存心不讓她聽見的傷人話,也明白一定是他說了什麼,才讓那兩名女職員臉色鐵青地落荒而逃,現在更是故意和她談論起風馬牛不相及的手機來電答鈴,刻意轉移話題,不讓她問起方才之事。

  一直以來,她都是被推到前頭衝鋒陷陣的那個。

  小時候,媽媽總推她去跟爸爸要生活費;刺龍刺鳳的債主找上門,爸爸推她去說他不在家;前妹夫喝醉酒來搗亂,她怕得要死還是雙手拿著菜刀和殺蟲劑,站在像被敲得快倒的大門內護衛年紀尚小的弟弟;就連出了社會,上司遇到難纏的case也總是推她出去解決。

  生平第一次,有人跳出來擋在她面前,不讓她獨自面對一切。

  怎麼辦?霍律靖待她的好,讓她好感動,但是同事口中的惡毒謠言深深刺傷她的心,也害她好心痛!糾葛複雜的心情讓她一直壓抑的情緒快決堤,幾乎無法再克制──

  「好聽。抱歉,我要去洗手間,先不跟你說了。」

  金玟亞匆匆給了他答案,轉身三步併作兩步疾行,逃難似地急急躲進了女廁。

  但是上天似乎不想讓她那麼好過,裡頭大客滿,間間外頭都有人排隊等候,她努力深呼吸,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放聲大哭,排隊人潮中也有公司女同事,連面露悲傷都不該,可是她的壓抑已到臨界點,淚意比尿意還難憋住呀!

  她轉身逃出廁所,正打算以音速飛奔回自己房裡哭個過癮,沒想到女廁外頭,霍律靖居然等在那兒。

  她進退兩難,咬著唇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時候自己根本無法平靜面對他,光只是再靠近一點,他就會發現淚水已經在她眼眶裡打轉……

  就在金玟亞腦袋一片紊亂中,霍律靖輕輕嘆了口氣,不動、不說,就只是朝她所在的方向緩緩張開雙臂。

  那是個很可笑的動作。

  他前頭空無一人,再加上所站位置又離女廁不遠,立刻吸引不少女客注意,結伴的更是互相交頭接耳討論起那男人到底在搞什麼鬼?

  只有金玟亞看懂他的心意。

  她笑著、哭著,飛奔投進了他懷抱。

  「霍律靖,我愛你!」

  「我也愛妳。」

  他收緊雙臂,再也不放。

  ※※※※

  二十分鐘後,金玟亞坐在軟床上,手上捧著熱茶,還有俊男拿著熱毛巾為她擦拭哭花的臉蛋,被人服侍得舒舒服服。

  「還要不要?」霍律靖看著她手裡已經見底的茶杯。

  金玟亞搖搖頭,把杯子遞給他,他順手接過便拿去桌上放,還來不及轉身,就被人由後方緊緊抱住。

  「怎麼了?」

  他笑著想轉身察看,卻被身後女子制止。

  「再說一遍。」

  「怎麼了?」

  「你明明知道不是這句!」

  「呵。」他的背被人用額頭用力撞了一下。「我愛妳。」

  這回,他感覺到身後女子輕輕笑了,還溫柔地在他背上印上一吻。

  「她們說的事我一件也沒做過,我可以用性命做擔保,真的!」女同事說的話她仍耿耿於懷,更擔心他放在心上。

  「不用做任何擔保我都相信妳。」霍律靖轉過身,眸光堅定地注視著她。「妳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如果連這點基本的判斷能力都沒有,隨便聽見幾句謠言就跟著起舞,我也不配做妳的男人。」

  「我的男人……」金玟亞彎唇回味著這句話。「我喜歡。」

  「是喜歡這句話,還是喜歡我?」他輕撫著她哭得泛紅的臉龐,看著還是很心疼。

  她嫣然一笑。「喜歡這句話,也喜歡說這句話的聰明男人。」

  「多謝誇獎。」

  「可是,我配不上你。」她覆著男人撫在自己面頰上的手,望著他的眸光盛滿憂心。「跟你在一起,我就是壞女人了。」

  「什麼話?」他當成玩笑。「我無妻、無女友,一直以來曖昧對象也只有妳一個,妳不也一樣?我們之間又不是什麼不倫戀。還有,我已經成年很久、很久,保證妳不會被我媽告『誘拐未成年兒童』。」

  「呵。」

  金玟亞被逗笑了,這男人原來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正正經經,還懂得開玩笑哄女友開心。

  「我是說真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不去愛你,更不想讓你發現我愛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他的回答讓金玟亞杏目圓瞠,滿臉詫異。

  「很明顯,妳不知道嗎?」霍律靖笑看著女友臉上剛消褪一些的紅暈,馬上又重回雙頰。「我雕刻的時候妳在一旁偷看我,色迷迷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我才沒有!」她羞搥他胸口一記。「你很討厭,知道還裝不知道,故意看我笑話!」

  「看了很心疼,一點也不好笑。」霍律靖握住她的手,實話實說。「正因為看得出妳在掙扎,所以我給妳時間去仔細考慮,不想因為我喜歡妳,就用『救命恩人』的頭銜委屈妳不得不跟我在一起,畢竟喜歡一個人也有分程度,或許當時妳另有更好的對象可以選擇——」

  「才沒有!」她急急否認。「我不敢愛你只是因為不想恩將仇報。」

  「恩將仇報?」這是什麼理由?他萬萬沒想過。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會變成『喵喵』,更害怕自己到時再也變不回來,會拖累你一輩子。你那麼好,不應該跟一個有缺陷的女人在一起……」想到這兒她又皺起眉,好苦惱。

  「這就是妳想愛又不敢愛我的原因?唯一的?」

  金玟亞點點頭,光這一條就很大條了!

  「傻瓜!」霍律靖真是啼笑皆非。「人有旦夕禍福,誰能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將來誰拖累誰還不一定。為了可能發生也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事自尋煩惱,不如放開心去擁抱現在,我們彼此相愛,這就夠了,何況不管是愛撒嬌的喵喵還是愛逞強的金玫亞,我都喜歡,也樂意去照顧。」

  「霍大哥……」

  可惡,她今晚淚腺好像特別發達,這男人還一直說些讓她好感動的話,害她又想哭了。

  「別喊我『霍大哥』了,以後叫我『律靖』。」他可不想只當她哥哥。「還有,不准再說什麼恩將仇報的蠢話,妳愛我不是什麼壞事,相反的,謝謝妳愛我,讓我不用去啃香蕉皮。」

  「呵,我讓你不用失戀,算報救命之恩了?」她笑著,淚水卻在眼眶裡轉呀轉。

  「嗯,我十分感激您的大恩大德。」他不捨地伸指抹去懸在她眼眶上的淚珠。「如果妳不再繼續哭得那麼讓我心疼,我會更加感恩。」

  「呵!」她噙淚笑著,將臉深深埋進他寬厚胸膛。「好溫暖……律靖,你真是我撿到的大寶貝。」

  「是我撿到妳才對。」霍律靖提醒她。「還是辛辛苦苦從山谷裡撿回來的。」

  「你撿回的是麻煩,我撿到的才是寶貝。」她這個人很有自知之明的。「愛上我,你真是倒大楣了!」

  「彼此、彼此,我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說的可不是客氣話。

  「不省油沒關係,我沒什麼專長,就是賺錢的能力特別強。」她抬起頭,皺皺鼻,驕傲的咧!

  「呵,這才是真正的妳吧?」看她歪著頭像是不解其意,霍律靖好心地接著說:「愛哭、愛撒嬌、喜歡被人放在手心裡寵,『喵喵』根本就是妳壓抑的原始人格大爆發之下的產物,和怪力亂神一點關係都沒有。」

  「嗯,或許。」她得意地咧咧嘴。「所以為了不讓我再變回『喵喵』,以後身為男友的你有責任和義務滿足我所有不滿,讓我盡情宣洩壓力。」

  「是。」他倒是很逆來順受。「妳今天也累了,不要想太多,同事那裡我替妳說一聲,先回去睡吧!」

  「嗯。」

  她是應聲了,兩手卻還牢牢地攀著他,動也不動。

  「想留下來和我在一起?」

  金玟亞害羞地躲在他懷裡偷偷笑,這男人沒外表看起來那麼傻嘛!

  「我還有客人要招待,得再出去一下——」

  看她立刻抬起頭,眨著一雙哀怨又無辜的水眸瞅著自己,彷彿他是要去會小三一樣,霍律靖腦袋隨便一轉就猜出她在想什麼。

  「我不是去找那個女畫家,我已經拒絕和她聯展的事,是我阿姨和姨丈一家人今天也在這兒,我總是需要過去轉一下才說得過去。」

  「好吧。」阿姨和姨丈她得罪不起,只好懂事出讓男友。「我讓你轉檯。」

  「轉檯?我又不是酒店小姐。」他聽了真是好氣又好笑。「妳先睡,我很快就回來陪妳。」

  「嗯。」金玟亞不纏他了,放手讓他離開。

  目送著男友背影,她已經捨不得和他分開一分一秒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4:30

尾聲

  坐著、坐著,金玟亞一直聞到自己身上飄散不去的烤肉味。

  感覺似乎還滿殺風景的,她想想還是先回自己房裡洗個澡,換上新衣再回來等男友比較好。

  「真的假的?民宿那個霍老闆是經理的男朋友?而且他就是Edgar?!」

  是怎樣?我身上被裝了竊聽器嗎?

  金玟亞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是在走什麼衰運,為什麼走到哪兒都剛好能聽見別人在討論她?

  這回更離譜,她剛剛很沒情調地在女廁前撲進「霍老闆」懷裡告白是沒錯,但她可沒有大聲嚷嚷霍律靖就是Edgar,怎麼大家消息這麼靈通,馬上就把身家調查翻出來了?

  「當然是真的,剛剛我和小慧在談經理一些事,倒楣被她和霍老闆聽見,霍老闆自己親口說他就是Edgar,也是經理的男友,還恐嚇我敢再在背後說經理的不是就要告我,那雙眼好像要釘死我一樣,凶的咧!虧我一開始還覺得他長得高大帥氣,很有氣質的樣子,居然這麼沒眼光,喜歡金玟亞那種女人?」

  「Gina,不要說了,小心又被經理聽見!」

  「怕什麼?最難聽的都已經被她聽光光,明天準備被她找理由開除就是了──」

  「叩叩叩。」

  突然傳來的敲門聲讓房裡的人立即噤聲,其中一人正走下沙發要去應門,見到已先一步進來的金玟亞,像見到鬼一樣,臉色立即刷白。

  「不好意思,門沒關,我就自己進來了。」

  金玟亞倒是笑盈盈,口不出惡言地來到Gina面前。

  「……經理。」

  Gina從沙發上站起,心裡想著剛才最後進門卻忘了關門的白癡是誰?一邊將對方祖宗八代全抓下來罵,一邊哀號自己今晚的運氣簡直背到家,吸空氣都可能噎死!

  「不好意思,我可沒有開除妳的打算。」金玟亞對她笑笑說。「妳不是非常好奇我到底是用怎樣不可告人的手段才能爬到現在的地位?我十分樂意將我的經驗與妳分享。剛好最近我才跟董事長說好要應徵一名助理,我看也不用浪費錢刊徵人啟事,就由妳來接手。」

  「我不要,我寧願辭職!」Gina嚇得一口回絕,跟在母老虎身邊,她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隨便妳嘍!」金玟亞皮笑肉不笑地說。「不過妳在公司也待了好幾年,應該知道我這個人脾氣不好、心地不好、嘴巴更不好,還會不擇手段,要怎麼在業界『宣傳』妳的離職原因呢?妳有打算轉行嗎?」

  Gina瞠目結舌,覺得自己像是深陷蛛網的小蟲子,正被眼前的蜘蛛精盤算著要從手還是腳開始啃,嚇得冷汗直冒。

  「明天八點整進我辦公室報到,遲到一秒妳就……」

  就怎樣,沒人知道,因為金玟亞話沒說完,咧嘴一笑,轉頭就走了。

  「嚕啦啦嚕啦啦~~」

  她回到自己房間,一邊準備衣物一邊哼著小時候的兒歌,浸到浴缸裡仍啦啦唱個不停,心情好到極點,像不久前撲進男人懷裡放聲狂哭的人不是她一樣。

  管別人怎麼看她、說她、貶她,只要霍律靖懂她、憐她、愛她,天塌下來她都不怕。

  而且她終於知道,當霍律靖為自己戴上耳機時,他對那些女孩說了些什麼。他說,他是她男朋友,還為了她動怒凶人,揚言提告,真的打從一開始就認定那些全是不實謠言,全然信任她。

  她真的好開心,好想緊緊抱住他,一輩子都不放手!

  因為這樣的衝動,金玟亞飛快洗好澡,快跑回到霍律靖房間,鑽進溫暖被窩裡等他回來。

  結果,她等到睡著了。

  再醒來,是因為霍律靖洗好澡,見她踢被要幫她重新蓋好,結果反而吵醒她。

  「你好慢……」她眨著惺忪睡眼,伸手抓住他。

  「抱歉,姨丈硬要拉我去唱卡拉OK。」

  「你會唱?」她又更清醒一些,甜笑說:「改天唱給我聽。」

  「好。」他看著自己被她緊緊揪住的衣袖。「要我睡沙發,還是睡床上?」

  金玟亞沒回答,但立刻將身子挪靠內側,騰出另一人的空位,霍律靖沒多說便解意上床。

  只是,他居然背對著女友睡?!

  這下金玟亞的睡意可全消了。

  花月良宵,男女共枕,就算他這個人再君子,她都已經認了他男友的「名分」,至少也該想抱著她睡吧?她就這麼沒吸引力?

  金玟亞越想越嘔,不滿地伸手摳摳他的背。

  「怎樣?」霍律靖翻過身,不解問她。

  「唉~~」

  金玟亞誇張地長嘆一聲。沒轍,誰教自己愛上一根大木頭,看來只能她先上了!

  話不多說,她湊上前,在男友唇上輕印一吻,這下她想「怎樣」應該很清楚了吧?

  「噢,晚安吻。」霍律靖笑露一口白牙,也禮貌「回敬」一吻。「晚了,睡吧!」

  睡?

  看他一個翻身又轉過去睡他的大頭覺,金玟亞心中無限哀涼,一把火在肚裡越燒越旺,哪還睡得著!

  「霍律靖!」

  金玟亞將他翻過身,直接跨坐在他身上。

  「你老實說,你應該不是Gay吧?」她氣極了,想什麼就問什麼。

  「什麼?」霍律靖忍不住笑出聲。「呵,如果妳不是男人,那我應該也不是Gay。」

  「我當然是女的!」她挺胸,明明很明顯好不好?「既然你說你愛我,為什麼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你至少也該抱著我睡,這樣才像男女朋友,結果你居然背對著我睡?連我親你你都沒反應──」

  「妳確定我沒反應?」霍律靖凝望著身上佳人,眸色漸深。

  「當然確定!你還給我二度背過身去──」

  金玟亞正比手畫腳激昂說著,突然察覺自己好像做了件很蠢的事,竟然好死不死跨坐在最能察覺男人有沒有反應的地方……

  死了!他有反應,還是非常驚人的反應!

  「想逃了?」

  「誰、誰想逃?」

  金玟亞原本真要落荒而逃,屁股都開始挪離了,一聽見男人挑釁言語,骨子裡的好勝因子又竄出頭,硬是直挺挺坐好,動都不敢動。

  「我原本是想,妳應該累了,只想躺在我身邊安心睡個好覺,所以才背過身睡,因為看著妳,我怎麼可能睡得著?」

  金玟亞看著身下男人邊解釋邊挺腰坐起,一邊佩服他腰力真好,一邊想著自己應該是笨蛋沒錯。

  「我、我只是想要你抱我……」她臉快燒起來了,不會被誤解成她一開始就想要他吧?

  「可是我不只想抱妳。」霍律靖抱住她,吻上她的唇,輕聲問著:「我能不能要妳?」

  「萬、萬一懷孕呢?」

  金玟亞聲音輕顫,因為他不斷落在自己唇上的吻,也因為他在自己身上移來移去的火熱雙掌,更因為從身下感覺到的……

  「我想我會是個好爸爸。」他捧住她的臉,吻著她鼻尖笑說。「我們結婚之後生六個,拚過我弟也不錯。」

  「我才不要,頂多三個。」她嬌嗔地嘟起嘴。「你敢讓我第三胎懷三胞胎試試看,我一定連續十個月每晚踢你下床!」

  「呵,幾胞胎是老天爺給的,又不是我的錯,真發生那種事,妳要踢該踢老天爺才對。」

  「我才不管,反正我就是要踢你!」

  「好,想怎麼踢都好。」他緊緊牽住她的手。「只要妳願意做我的妻子就好。」

  「你現在是在向我求婚嗎?」金玟亞喜在心裡,臉上卻不顯露太多。「我們好像今天才成為男女朋友吧?」

  「不對,是今天才『正名』,交往則要從好幾個月前開始算起了。」

  「好幾個月前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要讓人家說你有『戀貓癖』嗎?」她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變成「喵喵」的時候。

  「我可是一直把妳當女人,從來沒當成貓。」正人君子真的不好當,想想他日子過得有多煎熬。「何況妳每天明裡、暗裡至少舔我五次、親我三次,從前後左右各種方向撲倒我不計其數,還硬逼我『陪睡』多日,對我負責任也是理所當然。」

  「噗!」影片中的誇張畫面又浮現金玟亞腦海中。

  的確,那陣子這男人真是對她完全束手無策,只能任自己盡情「享用」,被她蹂躪殆盡了。

  「好啦,別說得那麼可憐,負責任就負責任,嫁你就是了。好了,問題解決,睡覺!」

  「不,問題還沒解決。」

  霍律靖好笑地將想趁亂逃逸的「未婚妻」抓回來。

  「給妳兩個選擇,是妳要撲倒我,還是讓我撲倒妳?」

  金玟亞脹紅臉,還以為自己轉移話題的計策成功唬哢過他了呢!

  「這叫什麼選擇?怎麼撲都是我被你吃掉!」

  「妳撲倒我,就是我讓妳吃掉,如果這樣妳比較有成就感的話,我樂意接受。」

  金玟亞傻眼,她在事業上是很敢衝沒錯,但是在這種事上叫她主攻——噢,打昏她吧!

  「既然橫豎都逃不掉……算了,你撲倒我吧!」她非常認真、深入地考慮之後,慎重地作出抉擇。「我要像言情小說裡那種很浪漫的撲倒,不可以太粗魯喔!對了,你要撲倒我前先跟我說一聲,我才好有心理準備,還有——喂,我還沒說完——唔……」

  霍律靖撲倒她,堵住她滔滔不絕的小嘴,吻得她意亂情迷,再也記不起接下來的一堆「還有」,任他奪回主控權。

  誰撲倒誰都好,霍律靖才不介意她是像貓一樣的小女人還是比虎凶猛的女強人,哪種風貌的金玟亞他都愛,都想擁在懷裡狠狠疼愛,一生不離。

  ──全書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2-28 00:14:50

後記 香奈兒

  大家好,又好幾個月沒見了!

  這回參加貓咪主題書,才知道有貓節這回事,倒是最近侯硐貓咪公車的新聞炒得很火熱,從電視裡看見公車上那些可愛彩繪和飾品,我也好想去搭乘看看(老實說,我迷的不是真貓咪,而是手繪貓咪)。

  轉回正題,這回我選擇了有些魔幻的故事類型,是人類與貓女的「人獸戀」(喂,不是好不好,都是人啦!只是女主角因為意外在精神狀態變成了小貓咪而已),總之感覺滿新鮮的。只是編編在看到我的大綱時很緊張,說感覺很難寫,確定寫得出來嗎?結果我也滿緊張的,懷疑自己莫非是自虐狂?幹麼想寫不好寫的故事來自虐兼虐人?到底寫不寫得出來啊?

  如果你們看得見這篇後記,那我應該是順利過關,完成自己想寫的故事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話說回來,我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發現一位國外部落客放的兔子影片,簡直是男主角霍律靖和女主角金玟亞一開始相處時的最佳寫照,什麼都不用說,光看那兩隻兔子的互動就能清楚代表霍律靖當時哀怨又無奈的爆笑心態,我剛看到的時候笑翻了,好想跟大家分享,不過還得看看我會不會轉PO才行,不然就只能給網址讓大家去看嘍!

  網址放在哪兒?應該是我的部落格和facebook。

  沒錯,香奈兒的部落格和facebook開張嘍!

  不過因為我對語法之類的一竅不通,又想換上自己專屬的版面,正在抓狂研究中,目前只是先把名稱和網址定下,再慢慢裝修,希望能在新書發行前弄好,也請大家有時間來窩裡和我聊聊喔!

  對了,我有沒有說,我會在部落格和facebook裡跟大家分享我的興趣與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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