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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光 -【尋妻千千日】《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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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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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1 00:44:40
標題:
綠光 -【尋妻千千日】《全文完》
綠光《
尋妻千千日
》
他的年少時光,全都用來尋她,
尋覓她是他人生的意義,擁有她足以溫暖他每一個雨夜。
十二年前經歷一場政治惡斗,失去了好友跟健康,
秦王宇文修的人生目標就只剩下兩個——
為好友復仇,洗清貪污罪名,以及尋到好友遺孤,
偏偏他的計劃卻出現了祝心璉這個意外,
本來娶她做側妃,是想報復她那在貪污案湊一腳的爹,
(祝心璉︰不是因為我意外把泡湯的你看光,你逼我負責嗎?)
可誰知道,這丫頭明知雙方有仇,嫁進來卻沒有戰戰兢兢,
反而隨心所欲,擅自組裝好友送給他的機關器具,
(祝心璉︰你有宿疾又苦夏,我想說你一定用得上也會喜歡啊。)
纏著他探討橋梁結構,還在雨夜跑進他屋里幫他按摩傷腿……
(祝心璉︰我是怕你不舒服,結果你倒是拉著我談治水談到床上!)
咳,看在她有治水和研究機巧的天賦,他不是不能包容她幾分,
然而帶她一起去淮州賑災修堤,卻也將她卷入又一次針對他的毒計……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45:24
第一章 溫泉池畔撿少女
暗夜的保安寺後院,在溫泉水的蒸騰下環繞在溫泉邊的梅香更濃。
宇文修泡在溫泉裡,若有所思地瞅著在燈火間微微搖曳的梅枝,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問:「海青,太子與二皇子都下山了?」
「回王爺的話,太子和二皇子都下山了,看路線確實是要回宮。」
宇文修似笑非笑地道:「倒是有心了。」
海青沒接上話,瞧了眼主子肩背上的猙獰傷疤,神色難掩憤慨悵然。
十二年前,主子為救好友昭廷,半路中了埋伏摔了馬,哪怕受傷還是往淮州趕去,可惜趕到時昭侍郎早已莫名死在大牢裡,再趕往昭府想尋昭侍郎的女兒,昭府正陷入火海,哪怕如此,主子還是沖進屋內,最終為救一個僕役的女兒,幾乎被燒殘了身子。
當地數個大夫聯手搶救了十餘日才等到宮中太醫趕至,勉強穩住王爺一口氣,醫治了近兩月餘才清醒,那時話都不能說,手也拿不起筆,卻不斷地用口形問他「昭廷呢」……
他紅著眼眶,心想主子不是早知情了嗎,怎麼還問呢?怕是傷重得糊塗了,正猶豫著該隱瞞還是該實說時,主子再度昏厥了過去,傷勢急轉直下,眼看要捱不過去,他猛地想起昭侍郎的女兒依舊不知下落,於是不住地在主子耳邊說「得趕緊找到昭侍郎的女兒,否則何以慰昭侍郎在天之靈」。
幾次後,主子竟然轉醒,從此以後,尋找昭侍郎千金一事,就成了主子此生最重要的目的。
主子撐過了最痛苦的時期,在淮州養了一年,才終於能夠回京,開始了漫長的治療,從無法動彈到能夠行走花費了七八年,每每見主子為了要站起身,痛得渾身打顫卻倔強地撐住不坐下,他就恨惱自己當初為何慢了一步進火場,讓主子受了如此重的傷。
哪怕十二年過去了,主子行走仍無法如往常,每每入冬後,渾身的痛楚更是讓主子痛不欲生,必得上保安寺後院的溫泉浸泡才能得以舒緩,只因唯有此處的溫泉最能夠舒活筋骨。
每年這個時候,太子與二皇子必定陪同一道前來,然而誰都知道太子與十二年前的禍事脫不了關係。
當年事故的原由早就查清,正是因為主子太受皇上重視,讓當時還未成為太子的四皇子眼紅,於是外祖家從中動了手腳。
主子受了傷,殘了身,徹底與皇位無緣,哪怕皇上提前將他封王,卻從此入不了皇上的眼,待四皇子被封太子,主子更像是被皇上遺忘。
他真是想不通太子為何要這麼做,太子是皇上唯一的嫡子,再加上外祖家顯赫,其下門生縱橫朝堂,這皇位穩妥得不行,根本無人搶得走,何必傷害主子呢?
想當初主子沒了母妃,是皇后娘娘仁慈將主子帶回宮與太子作伴,兩人情感更勝於其他手足,誰知道為了那把龍椅,哪還有什麼手足之情。
看向宇文修,燭火搖曳間勾勒出他俊魅又顯陰鬱的面容,海青更加自責。
十二年過去了,主子如今雖能行走,腳就有些跛,不願出現在人前,每年入宮的次數五隻手指都數得出,皇上不曾私下召見,主子更不願往宮裡湊,要不是還在尋找昭侍郎千金,真不知道主子會活成什麼樣。
不過,慶倖的是三個月前淮州傳出了點好消息,說是總算查出昭姑娘奶娘的下落,正循線找人,要是能找到奶娘,也許能找到昭姑娘,畢竟那當頭正亂,說不準是奶娘把人帶走了呢。
正忖著,聽聞細微腳步聲,海青抬眼望去,就見暗衛二把手的海藍臉色凝重的走來,海青不禁暗叫不妙,無聲用口形詢問,只見對方搖了搖頭,海青的心不禁跟著往下沉。
「海藍,是不是淮州遞回消息了?」宇文修聽見聲響,微露喜色問道。
海藍面色為難,艱澀地應了聲。「回王爺的話,海靛遞消息回來了。」
見狀,宇文修斂去喜色,「線索斷了?」
「也不是斷了,確實是找到昭姑娘的奶娘了,繞了一圈,原來她住在淮州附近的成安縣。」海藍笑得很難看。
「重點。」宇文修沉聲喝道。
「回王爺的話,奶娘說那一日正巧她兒子生病,她並沒去昭家,後來才知道出了事,所以……」見宇文修的臉色黑如焦土,海藍最後的話全吞進肚子裡。
一旁的海青心裡暗暗罵了海靛好幾句,怎麼就不把事情查清了再一次回報呢?這些年,老是讓主子一顆心上上下下的,也不想想跟在主子身邊的他們日子會有多難熬!
瞧瞧,主子臉都黑了,這當頭誰敢說半點安慰的話?
十二年了,當年的娃兒如今都長大成人了,就算主子畫了許多張昭姑娘三歲的畫像也不管用啊!
「海青!」
「屬下在。」聽主子這麼一吼,海青嚇得差點沒站穩,忙應著。
「當年你是不是騙我?她是不是早已經死在那片火海裡了!」
海青二話不說雙膝跪下,「王爺,屬下對天發誓,當初清查現場時,確實沒有發現孩童的屍首,正因為如此才猜想事發當時昭侍郎早已經把女兒託付他人,肯定是逃過一劫了。」
「他在淮州人生地不熟的,能託付給誰?」宇文修惱火問道。
這些年,他一次次期盼,又一次次落空。
人到底在哪?都十二年了,是生是死,總要給他一個交代!
海青面對他家主子每次希望落空後千篇一律的問話,一整個想死,只能閉嘴不語,等著主子發完火。
宇文修咬牙切齒地道:「託付給姓祝的混蛋嗎?」
海青苦著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主子說的那個姓祝的混蛋,他早讓人查了,可人家身邊也沒帶個三歲娃……話說當年正是因為昭侍郎寫了封信給主子,上頭提著姓祝的混蛋居心叵測,主子察覺准要出事才趕往淮州。
想來可歎,當年主子因為看到一份翻水車的設計草圖與昭侍郎成了好友,再經昭侍郎介紹認識了翰林院的祝大人,三人皆以治水為志向,因而成了好友。
後來祝大人被發派到淮州當個同知,昭侍郎也去了淮州治水,而禍事就發生在淮州,加上那封信,主子簡直將祝大人恨進骨子裡。
而通常主子罵到這兒就會停歇,因為主子覺得罵祝大人會弄髒他的嘴。
果然如海青所想,宇文修不再罵人,沉默良久才淡聲道:「讓海靛繼續查,再給他一年的時間,不管是生是死,本王都要知道,如果再查不到,要他別回來了。」
海藍應了聲,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愉快感,唯有如此,海靛才會知道在王爺身邊的他們會因為他而受到多少無妄之災。
待海藍一走,海青垂著臉,眼觀鼻,鼻觀心,心想主子什麼時候才要讓他起身,倒不是他不堪跪,而是溫泉不好泡太久,主子氣歸氣,身子還是得顧呀。
無聲歎了口氣,正想問宇文修要不要起身,卻聽見遠方傳來張揚的嘶吼聲,他眉頭一皺,不等宇文修吩咐便招手讓隱藏在後院的暗衛去瞧瞧。
「王爺,該起了。」海青陪著笑臉道。
宇文修應了聲,海青趕忙取來大布巾要伺候,可宇文修起身時卻見對面溫泉池畔的假山上探出一顆頭——那是張小姑娘的臉,正往後瞧著,似乎沒發現這頭有人。
彷佛確定身後追兵沒追上,她放心地轉回頭,剛巧對上宇文修那張稍嫌冰冷卻又出奇俊美的臉,呆愣了半晌,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方沒穿衣服,正欲尖叫出聲時,又死死地摀住自己的嘴,結果攀爬著假山的手沒了倚靠,小小身形往後倒了下去,砸出些許聲響。
事情只發生在轉瞬間,海青甚至是在她快掉落時才察覺她的存在,臉色難看至極,他居然這時候才察覺多出一個人,那小姑娘若是刺客還得了!
宇文修面無表情地接過海青手上的大布巾,「去看看死了沒。」
海青鐵青著臉,也不必他過去,布在後院四周的暗衛已經往假山的方向而去。
「王爺,屬下該死。」海青苦著臉,真的很想死!今晚是什麼好日子,怎麼一個小姑娘闖進來竟沒半個人察覺,一個個都是死人是不是!
「不,該死的是她。」宇文修擦乾身體,慢條斯理地套著衣袍,臉笑著,口氣卻殘忍無比。
海青沒吭聲,通常主子說話不會這般刻薄,可身子不舒適讓主子心情不美好,隨口說說,他就隨便聽聽,反正主子又不會隨便弄死人,讓他嘴上發洩也好。
正忖著,突聽見身後傳來聲響,海青一回頭,目色冷戾地問:「誰在外頭吵鬧,擾了王爺興致?」
這是第一批派出查探外頭吵雜聲的暗衛,見海青神色嚴厲,收起原本打探完消息後的戲謔笑意,恭敬道:「外頭有三個男人在找一個姓祝的姑娘家,而在靠近女客廂房那頭,有祝姓官員的家中下人們忙著在找府中姑娘。」
原本覺得戲謔,那是因為猜想到這肯定是後宅女子鉤心鬥角鬧出的好戲。
一來,保安寺是佛門清淨地,女客廂房附近怎可能有男人出入?再者,一般官家千金豈可能在外招惹麻煩,讓人趁著三更半夜找上門?怎麼想都覺得肯定有鬼。
海青一聽,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正要揮手讓他們退下,卻聽宇文修漫不經心地問:「姓祝?」
正要離開的暗衛聽他這一問有點懵,但還是照實道:「屬下並未深入打探,只是聽到下人對著守門的小沙彌說主家姓祝,是回京述職的官員。」
宇文修系好腰帶,斜睨了眼,「探。」
「是。」
暗衛們立刻腳底生風地離開,隨即另一撥人走來。
「王爺,那位姑娘昏厥在地,該如何處置?」
「當然是——」
「去跟住持說一聲,麻煩找個醫女,再讓幾個小沙彌過來,把她抬進屋裡。」
海青話都還沒說完就被宇文修打斷,聽他一通安排不禁有點傻眼,脫口問:「哪間屋裡?」
宇文修懶懶瞅他一眼,笑問:「你說呢?」
話落,宇文修逕自離開。
海青愣在原地,腦袋快速轉過一遍,驀地想起主子口中那個姓祝的混蛋不就是前兩天回京述職?那麼那個小姑娘就是祝大人的家眷?朝中姓祝的官員就那麼一個,這一回來就撞到主子這兒來了?挑主子正惱火之際,時運也太差了!
待宇文修走開幾步,海青怒眼回頭瞪去。「你們幾個,一會全給我去領罰,竟被個小丫頭闖進後院,你們還要不要臉!」
幾名暗衛低著頭,無奈至極,這後院牆上有個狗洞,那位小姑娘身形瘦小,剛好鑽了狗洞進來,怎麼防呢?沒有刺客會鑽狗洞的!
女客廂房裡,幾位祝家女眷各懷心思,等著下人回報。
姑娘家在外突然失去行蹤,必定得找,而且還要趕緊找、不動聲色地找,否則要是被其他上山禮佛的女眷們得知這事,姑娘的清白就毀定了。
祝老太太冷沉著臉不語,雖說她對兒子帶回的這個外室之女沒什麼好臉色,但好歹姓祝,要真有個萬一,族中其他姑娘必定受到牽連,所以並不希望那丫頭出事。
「去探探,都出去多久了,至今還沒找到人!」祝老太太壓低聲響低斥。
坐在一旁的大媳婦喬氏嚇了跳,忙道:「母親,已經讓張嬤嬤在廂房外等著,一有消息會立刻回報。」
喬氏臉色同樣不好看,丈夫帶著他們一干家眷回京,才剛回京第二天,婆母就說要上山禮佛,順便給丈夫許願,就盼他別再外派,能當個京官。她這個大媳婦只能乖乖地著手打理上山禮佛一事,可誰知道才頭一晚那丫頭就出事了,大半夜的,誰都不用睡了。
「祖母,你別凶母親,都是祝心璉不好,誰叫她大晚上的還跑出去?要真出了事也不關咱們的事。」祝心瑜挽著喬氏的手,與喬氏同個模子印出的嬌俏面容滿是嫌惡。
祝心璉那丫頭不過是個外室之女,比妾生子還不如,偏偏父親將她捧在手心疼,事事都由她,壓根沒把她和兄長當一回事,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像祝心璉那種惹人厭的人,最好永遠都別回來。
「心瑜!」喬氏聞言低斥,面帶惶然地看向婆母。
「住口!你身為嫡姊,沒看好庶妹,還有臉說話?」祝老太太目光銳利,像能看穿人心般地注視著她。「你倒是跟我說說,大半夜的,她帶著丫鬟跑出去做什麼?」
「祖母,這事你得問她呀,我怎會知道呢?父親從不拘著她,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在汾州時就像個野丫頭似的到處跑,我怎麼看得住?」祝心瑜抿了抿唇,一臉委屈,可是在祝老太太的注視下又難掩心虛。
「她與你同房而寢,你身為長姊連管教她都做不到?」
祝心瑜眼眶泛紅,「我可不敢多說什麼,父親會怪罪的。」
這一回的委屈可是真委屈了,她但凡在父親面前指摘祝心璉一字半句,父親便斥她小肚雞腸,無一絲手足之情。
祝老太太聽完臉上不顯,心裡倒是詫異極了。
兒子剛回京兩天,正忙著在京裡走動,母子倆也沒能好好說上幾句,可依她對兒子的瞭解,壓根不認為兒子會將一個外室之女寵到無法無天,不,該說兒子養了外室就夠她吃驚的了。
那個外室到底有何本事,生的女兒竟能讓他寵到這種境地?如今她該慶倖外室早逝,否則兒子真把外室納進屋裡,只怕要鬧出寵妾滅妻的蠢事來。
正忖著,張嬤嬤急步進了屋內。
「如何?」祝老太太沉聲問著。
「找到二姑娘的丫鬟蘭草了。」張嬤嬤壓低聲響道。
「二丫頭呢?」
「老奴讓蘭草進來回話。」
話落,張嬤嬤朝外頭喚了聲,便有兩個婆子架著個小丫鬟入內。
祝老太太見丫鬟滿身狼狽,像在草地滾了圈,散亂的發上還有草屑,如炬目光如刀刃般狠狠地刮向她,「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蘭草一入內就被押著跪下,雙膝發疼也不敢吭聲,跪伏在地,話說得雖急卻清晰明白,「回老太太話,二姑娘聽說保安寺後院有座特別的水井,便帶著奴婢前往,誰知道半路上竟出現三個男人要抓二姑娘,二姑娘便拉著奴婢往林子裡跑,將奴婢推進矮樹叢裡,奴婢跌得眼冒金星,壓根不知道二姑娘到底跑哪去,還請老太太趕緊派人往梅林裡找。」
祝老太太怒斥,「胡扯!豈有男人敢闖進保安寺擄走女眷!」
「奴婢所言屬實,若有一句誑言,必將不得好死!」蘭草抬眼直視著祝老太太。
祝老太太緊抿著唇,保安寺女眷居處竟會有男人闖入,而且還是沖著二丫頭來的……就算她是個野丫頭,那也是在汾州,如今才回京兩天,她壓根沒出門,能招惹誰?況且又是誰跟她說後院有座特別的水井?
忖著,祝老太太目光望向喬氏母女,硬生生將那抹揣測壓進心間。
如果真是被賊人帶走……那就如此吧,否則要真找回來,還不是白綾一條,還得弄髒她的手。
「好了,你先下去。」祝老太太一個眼神,兩個婆子便將蘭草拽起。
蘭草見她反應如此冷淡,心臟劇顫,「老太太、老太太,您不能……」
祝老太太正要婆子塞住她的嘴押下時,突聽見男子聲音傳來——
「母親,聽說心璉不見了,是真的嗎?」
側眼望去,見祝西臨大步走來,祝老太太眸色閃過一絲惱意,「你做什麼?誰讓你闖進女客廂房?」
「母親,山上寒氣逼人,我心想著心璉似乎穿得不夠暖,叫人回府給她取了件襖子,讓小廝送來,小廝卻遇上在外尋人的下人說是心璉不見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祝老太太還來不及敷衍兩句,蘭草已經掙脫婆子的箝制,在祝西臨面前跪下。
「求老爺救救二姑娘,再晚就來不及了。」
「到底怎麼回事,快說!」祝西臨怒聲問道。
祝老太太聞言,別開臉不發一語,蘭草趕忙將前因後果快速說過一遍,就見祝西臨臉色鐵青,大步往外走去。
「真是祝西臨之女?」宇文修的眼從書中移開,看向海青時,多年猶如死潭般的眸瞬間迸射出光采。
海青看他那目光,內心五味雜陳,「是祝大人的女兒,但聽說是個外室之女,這次回京述職,特地帶回京認祖歸宗的。」
王爺已經許久不曾對什麼起興致了,他著實感動,可是一想到王爺一門壞心思想報復人,而且可能牽連人家閨女,他真的開心不起來。
「外室?」宇文修微詫了下,隨即笑得嘲諷。「怎麼,他不是個光風霽月,許諾絕不納妾的君子?也是,外室嘛,連妾都談不上,倒也算信守承諾。」
海青乾笑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一個自詡君子的男人卻養了外室,還特地把外室之女帶回京認祖歸宗,那就代表這個丫頭肯定是他心尖上的寶。」宇文修逕自推敲著,俊美臉龐滿是笑意,猶如當年意氣風發的三皇子回來了。
「王爺,您和祝大人的事跟那個小姑娘……」海青在他斂笑的注視下自動閉上嘴。
「你以為本王會拿個小姑娘出氣?」
他是覺得不會,可誰知道呢?王爺正因為海靛傳回來的消息不高興,畢竟這院落隱密得很,暗衛們的嘴都很緊,王爺想做什麼也沒人敢阻攔。
海青心裡這麼想,面上卻堆滿笑意道:「王爺當然……」
「本王就是會這麼幹。」
海青無言,就不是個硬心肝的人,為什麼偏要嘴硬呢?
「除了這事,可還有探到什麼?」宇文修往椅背一靠,慵懶問著。
「聽說祝大人找了保安寺的住持幫忙找人。」
宇文修笑眯魅眸,「你說,住持會不會跟他說人就在我這兒?」
海青在心裡歎了口氣,笑道:「自然是不會。」住持有眼色,聽見王爺授意,又怎麼會違逆他的意思,再者要是把這事捅出去,小姑娘哪還有清白可言?
宇文修沉吟著,也不知道想到什麼,愈想愈樂,露出他這十二年來最真誠的笑意,「你說,我要是把小姑娘囚住一輩子,能不能逼瘋他?」
海青內心崩潰,這話到底要他怎麼接?王爺怎麼連他也欺負了?
「當年昭廷會出事,姓祝的肯定也出了一份力,否則昭廷的書信中怎會提到他居心叵測?如今也不知道昭廷的女兒到底是生是死,如今他女兒落到本王手中,就當是老天給他的報應。」
海青唇角動了動,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王爺,祝姑娘被惡人追趕,可見她在祝家恐怕過得不太好,如今又把祝大人的帳算在她頭上,未免對她太不公平?」
「昭廷的女兒無人相助,至今生死未蔔,公平嗎?」宇文修沉聲問道。
那個與他有一面之緣的小女娃是那般聰慧嬌俏,可他尋了十二年,至今還找不著她,每每想到她可能早就慘死刀下,或被拋屍河底,或燒成焦炭,他就心痛得無以復加。
這十二年來,無一夜好眠,他將好友捲入黨派之爭,救不了好友,洗刷不了所謂貪污的罪臣之名,也尋不著好友的唯一血脈,愧疚日夜折磨著他。
這份仇恨與歉疚急需一個出口,也需要一個發洩的對象,祝西臨就是最好的對象。
海青想勸他什麼,可一想到主子活著的動力就是這分仇恨,就又把話咽下去,算他自私吧,他寧可主子繼續恨著,總比行屍走肉好。
宇文修稍斂了怒火,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小姑娘是祝西臨的至寶,你怎會認為她在祝家過得不好?」
「海藍方才查探消息時,瞧見了那三個要抓拿小姑娘的男人,順手綑來,順口問了,是她的嫡兄買兇殺人。」
「嫡兄?祝家人才剛回京,馬上就找到門路買凶?敢情是祝西臨的岳家人幹的吧。」宇文修漫不經心地問著,想著若把這條治家不嚴的罪狀捅到皇上面前,依皇上最是厭惡家宅不寧的性子,祝西臨不只別奢想當個京官,恐怕還會下放窮鄉僻壤。
不過,僅止於此,怎能解他心中的恨?
海青幾不可察地歎口氣,他說這話的用意是要王爺同情小姑娘處境,可惜,王爺好像對小姑娘是半點惻隱之心皆無。
「暫且將那三個男人扣著。」宇文修突道。
「王爺是打算幫小姑娘?」海青喜出望外地問。
宇文修笑眯眼道:「憑什麼要本王幫她?」
海青再次無言,那是想幹麼?
「不管是嫡兄還是岳家人所為,都意味祝西臨對小姑娘的好已經引發岳家和自家人的不滿,我得想想該要怎麼做才能讓祝西臨痛不欲生。」
看著宇文修興致盎然的神情,海青頹喪地垂下肩,放棄再次勸說,難得看王爺這般有朝氣,所以只好……委屈小姑娘了。
「對了,小姑娘醒了嗎?」
看向宇文修的笑臉,海青只想仰天長歎。
王爺這話,分明就是小姑娘一清醒就立刻通報他……到底想做什麼呢?怎麼他愈來愈看不透王爺了。
半個時辰後,祝心璉醒了。
醫女說了,祝心璉身上只是些皮肉傷,並沒傷筋動骨,只要精心養個幾天,保管連點疤都不留。
宇文修特地前去探望,讓暗衛們都懵了,這是他們識得的那個王爺嗎?
十二年的關門抑鬱生活,讓王爺想把累積了十二年的怒火一口氣發洩在小姑娘身上?這豈是君子所為?
想是這麼想,但沒半個人敢勸說半句。
屋裡,祝心璉正坐在床上發呆,一聽到開門聲,隨即抬眼望去,杏眼瞠得圓圓的,難掩驚慌。
「公子。」她想起身,腳卻痛得難受,只能依舊坐在床畔。
「身上有傷,不須多禮。」宇文修說著,遞了一個眼神,海青立刻拉了張椅子擱在離床幾步外的位置,自己守在大敞的門外。
雖說這麼做於事無補,但至少他心裡好受。
宇文修倒是不以為意,逕自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祝心璉,才剛及笄的小姑娘,姿容不錯,沒半點像祝西臨,讓他覺得順眼許多。
「醫女說你身上有傷,得靜養幾日。」
祝心璉縱然有滿肚子的疑問,但一想到自己不小心看光人家的身子,又很丟人地從假山跌落,只好把疑問往肚子裡吞,先道謝再說。
「多謝公子相救,不知道能不能代為通知我的家人,接我回去?」
「三更半夜,怕是不妥。」
「那……能否托人跟我的家人說一聲,免得家人擔憂?」
「可以。」家人擔憂?整個祝家恐怕也只有祝西臨會擔憂,偏不告訴他。
「多謝公子。」祝心璉松了口氣。
宇文修擺了擺手不語,只是一逕地打量她。
這打量的目光太灼熱,讓她無法假裝若無其事,躊躇地開口,「不知道公子還有什麼事?」都說是三更半夜了,就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就算大門敞開,他也不該繼續待在這兒吧。
宇文修微揚起濃眉,嘴角微勾,「有件事想與你談談。」
他本就打算以有人追殺她為由,將她帶到府裡做客,最好是能囚困個幾天,畢竟她要養傷嘛,傷在腳,自然無法隨意移動。
可現在恐怕不是做客,而是當人質了。
這話聽在祝心璉的耳裡,想到的便是溫泉意外一事,嚇得她趕忙道:「我什麼都沒有看見,你肩上的燒傷還是腹部的痣什麼的,我都沒看見,真的!所以我應該不用負責吧……」
因為她老往渡口跑,所以爹一再告誡她,就算在外走動也不許與男子單獨相處,更不可以瞧渡口那些打著赤膊的男人,要真瞧了,也許會被人以此要挾被逼著出閣。
偏偏她剛剛看見的不只是肩膀胸膛……他全被她看光了,怎麼辦?
而且明明只要這位公子不提,她按住不說,誰也不能逼她負責,可她怎麼會傻得主動提起溫泉的事……她怎麼會這麼傻!
這是祝心璉人生頭一回覺得自己傻得可怕。
門外的海青聞言也忍不住地朝房裡看了眼,心想這小姑娘是不是摔到頭了,說起話來很不清醒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45:46
第二章 偏偏就要逼她嫁
「什麼意思?」宇文修微眯起眼,聲音冷冷。
祝心璉面如死灰地無奈道:「我年紀還小不想出閣,我爹也說過至少要留我到雙十才出閣的。」她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想出閣,可是她剛剛……連痣都說了。
她字句誠懇出自肺腑,宇文修卻聽得臉色愀變。
她腦子裡裝什麼玩意兒?
以為她看了他的身子,他會逼婚要她負責?她當她是誰了,不過是個外室之女,還怕他這個王爺要她負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祝心璉看他臉色發沉,怕他真要自己負責,忙又道:「叔叔,咱們年紀差得頗遠,所以不可能成親吧。」
他雖然長相俊美,但怎麼看都至少大她個十歲,這麼說也許很失禮,可為了不出閣她也只能說個大實話。
叔叔!宇文修瞪著她,掐死她的念頭都冒出來了。
瞧瞧這丫頭,用一句叔叔拉出輩分,滿臉惶恐,表現出訴不盡的嫌棄!混帳東西,她竟敢嫌棄他!
太不愉快……真是太不愉快了,這丫頭跟她爹一個樣,狗憎人嫌!
宇文修驀地起身,動作過快,宿疾讓他的腿彎了彎,身子也歪了歪,祝心璉見狀,趕忙起身要扶他,卻忘了自己傷到腳,才剛踩地便疼得她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撲去,硬是將好不容易才剛站穩的宇文修撲倒在地。
砰的一聲,海青立刻沖進房內,卻見小姑娘壓著主子,他呆了下,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還不快把她給本王拉開!」宇文修怒吼道,俊魅臉龐因怒氣顯得扭曲。
海青趕忙上前讓祝心璉搭著他的手起身,可她腳疼,試了兩三回還是站不起,纖柔的身子不斷地在宇文修身上蹭,蹭得他光火將她撥開。
「啊!」祝心璉在地上滾了圈,痛得低叫了聲。
宇文修微愕地看著自己的手,再看向她時,想起她是祝西臨的女兒,那一丁點的內疚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知恥!
海青為難地看了祝心璉一眼,最終還是選擇將主子扶起再說,他要是先幫小姑娘,不知道王爺還要怎麼整治她。
「讓人把醫女喚來,順便備上軟轎。」
「咦?」這是要送小姑娘回去了?不太對呀,這不是王爺近年的行事作風。
然而,宇文修沒道下文,逕自往外走,海青也只能對祝心璉露出個抱歉的神色再趕緊跟上。
走出了小院子,宇文修才道:「你覺得本王看起來……」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撇唇哼笑了聲,「算了。」
笑話,難道他還在意被人嫌棄了?他自個兒都嫌棄自己,旁人嫌棄也是正常……不對,誰都能嫌棄他,就姓祝的不能!
怎能算了?心事擱在心底擱久會內傷的。
海青守在門口,自然聽見兩人的對話,也猜出主子要問什麼,便直接道:「王爺別將小姑娘的話放在心上,小姑娘年幼才會覺得王爺年紀長,可實際上……」
「閉嘴!」他怒目瞪去。
海青立刻抿住嘴,委委屈屈地想,他又沒說錯,畢竟王爺今年都二十有七,皇子裡頭除了太子和八皇子,其餘都已經娶妻,孩子都好幾個了,依那小姑娘的年紀,喚他一聲叔叔,不虧呀。
宇文修深吸了口氣,將那股被看穿的羞惱壓下後才道:「天亮之後,讓她坐上軟轎,你親自陪走一趟,最好挑人多的時候,將她送還給祝西臨。」
海青瞪大眼,「王爺……」這是打算鬧得眾人皆知了?這樣的話,小姑娘只有兩條路可走了呀,王爺到底知不知道?
天未大亮,保安寺前殿裡,祝西臨忍住擔憂,專心一致地跪在佛前祈求,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的佛像,靜靜地等候佳音。
隨著天色漸亮,殿內的人潮開始湧現,他神色不變的沉著等候,直到外頭響起陣陣喧諱聲,他才側眼望去,見殿外有頂軟轎,再仔細一瞧——
祝西臨驀地站起身,發麻的腳讓他險些再次跪倒在地,還是身旁的隨從趕忙扶住他,帶著他朝殿外走去。
「祝大人。」海青雙手抱拳,恭敬喊道,雖說王爺對祝大人有諸多不滿,可王爺壞人家閨女清白一事,他實在覺得太不厚道,口氣不自覺好了幾分,權充彌補了。
「正是本官,你……」祝西臨應著,待看清來者不禁微愕,這人不是秦王的隨從海青?
「爹。」軟轎內,祝心璉怯生生地喊道。
祝西臨朝她點點頭,再看向海青,登時怒火中燒。
心璉的丫鬟說有賊人追她,他派出去的人回報不見她的蹤影,但聽聞住持著人尋了醫女,於是他便猜測女兒闖進保安寺後院,也許剛好碰見暫宿在後院的秦王,如今她出現了卻是用這般招搖的方式……好他個秦王!
「多年不見,祝大人,卑職奉秦王之命,將令媛送至。」海青打量著祝西臨,覺得這人怎麼跟十二年前差不多,壓根不顯老態,依舊玉樹臨風,難怪祝二姑娘會將王爺稱為叔叔。
不過分,真的。
「小女貪玩傷到腳,多謝秦王爺還托了住持尋了醫女,照料小女安歇一晚,盼護衛替本官轉達謝意,改日必登門道謝。」祝西臨朗聲道,差不多附近的人都聽得見。
海青聽完不禁微勾笑意,心想祝大人還是一樣的聰明,話裡話外感謝王爺之外還牽扯上住持,三言兩語就把祝二姑娘外宿恐清白有損的可能摘個一乾二淨。
「祝大人,令媛已送至,我等先告辭。」
這時分殿裡殿外的人潮不算少,海青算是交差了,只想趕緊回去覆命。
祝西臨拱了拱手,又道謝一句,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女兒又喚了他,他才回過神走到軟轎邊。
「心璉,傷著哪了?」
「……腳。」祝心璉可憐兮兮地扁起嘴。
「一邊說去。」瞧周圍的人潮漸多,祝西臨使了個眼色,讓隨從把軟轎抬進偏殿的雅室,與她詳談。
一進雅室,祝心璉正打算擠出幾滴眼淚,蒙混過關時,祝西臨已經劈頭就罵了起來。
「好端端地半夜不睡覺,誰讓你去看水井!」
祝心璉微眯起眼,裝出再可憐不過的神情,「爹,我腳好疼。」
「傷著哪了?到底傷得怎樣?醫女怎麼說?」一聽她喊疼,祝西臨哪有法子繼續板著臉,看著她纏著層層布巾的腳,壓根看不出到底傷成如何。
「醫女說了得要好生靜養幾日,否則會留下宿疾。」祝心璉努力地眨著眼,可惜腳實在沒那麼疼,根本就擠不出半滴淚博取同情。
一聽到恐會留下宿疾,祝西臨一把火又燒了起來,「說,到底誰跟你說保安寺後院有座特別的水井?」
祝心璉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垂斂長睫,嬌脆脆地道:「就聽禮佛的人說的,說那口水井的井架上安置的轆轆是能雙頭打水的,非常省力,所以我想著晚上人少想去瞧瞧,誰知道就突然冒出了惡人……」
總不能要她說,是嫡姊告訴她的吧。
家和萬事興、家和萬事興,橫豎她也沒出什麼事,就別提了。
她自以為謊言說得天衣無縫,可祝西臨壓根不信,心璉是半點佛緣皆無,又是個坐不住的性子,會進後殿禮佛,聽那些禮佛的女眷說這些?
肯定是心瑜那丫頭說的!為何心瑜偏偏性情扭曲,怎麼也容不下心璉?
愈想愈覺得對二女兒愧疚極了,看著她的腳,他眉頭深鎖地道:「你可有見到秦王?」
海青說話時,語句多有保留,他不能不問個明白。
雖說這事大概不是秦王策劃,但在得知她的身分後還禮遇她,那就不是秦王的性情了。
秦王這個人少年得志,但卻是個磊落的君子,同時也是非分明,嫉惡如仇,依秦王對自己的恨,見到心璉雖不可能客氣,但應當不至於落井下石。
可是鬧出這麼大陣仗,分明懷著惡意……難道落下殘疾後,導致性情大變?
一提到秦王,祝心璉這回壓根不用裝,很直接地哭喪著臉,想著到底要怎麼跟爹說,她已經把人家看光光了。
不過,王爺既然把她送回來,大抵是不會跟她追究那些事,況且她後來還很不小心地壓在他身上,他看起來氣得很,也許往後再也不想見到她……嗯,這是好事,所以這些事應該可以揭過不提。
於是她只說:「瞧見了,他人挺好的,找了醫女給我醫治,讓我休息一晚再差人送我回來,好得不能再好了。」
祝西臨皺眉,「當真?」
祝心璉疑惑抬眼,是她哪裡說得不夠中肯,讓爹起疑了?
「真的。」她用力地點頭,爭取最大信任。
祝西臨微眯起眼,細細打量她的臉色,覺得她不像撒謊,可又覺得不太對。
秦王差人送心璉回來,只差沒敲鑼打鼓搞得人盡皆知,這分明是惡意壞她名聲,既是如此,又怎可能差人照料她?
「爹,怎麼了?」她的表情不夠誠懇嗎?
「沒事,秦王他……沒事,橫豎往後應該不會再碰面了。」
她點頭,「嗯。」
祝西臨忖著,他從淮州同知轉調為汾州知府多年,如今回京述職帶上家人,乃是因為孩子已屆適婚年齡,想將他們留在京中婚嫁,再者也得帶心璉認祖歸宗,否則他一人回京述職即可,也不至於撞上秦王。
無妨,橫豎他應該會再轉調地方,屆時他再帶著心璉上任,如此就能避開其他孩子對她的不滿,亦可以甩掉秦王,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
祝西臨的算盤打得很精,遺憾的是跟不上秦王的雷厲風行——不到三天,賜婚聖旨就送到祝府。
「恭喜祝大人!」送上聖旨的內侍堆起滿臉笑意,看著一臉震驚而且還不接旨的祝西臨,略微不滿地道:「難道祝大人是不滿意皇上的賜婚?」
「不不不,公公誤會了。」祝西臨回過神,忙要隨從賞個紅封。
內侍接過紅封,皓了栃重量,勉強滿意,又囑咐了聲,「皇上說了,雖說秦王爺只是迎娶側妃,但還是由禮部那頭操持。」
「謝皇上。」祝西臨垂著臉,神色複雜極了。
內侍當他是過度驚喜才會面無喜色,又攀談了幾句便帶著人離開,而他身後的一眾女眷在聽到聖旨內容時早就傻了眼。
「怎麼可能?」愣了好半晌,祝心瑜呐呐地道,沒能將那死丫頭除去,反讓她成了秦王側妃……她走的是什麼狗屎運!
「甚好、甚好。」祝老太太這時卻道了聲好。
一夥人才像是回過神,喬氏和莊氏都朝祝老太太恭賀著。
莊氏嚇得夠嗆,原本還看著大房的笑話,誰知道才三天便風雲變色,哪怕只是個殘廢王爺的側妃,誰見著能不行禮?
一行人進了正廳,祝老太太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立刻讓身邊的嬤嬤打賞府裡的下人。
「有什麼好?不過是個側妃。」祝心瑜小聲嘀咕著。
聖旨到之前,祖母還因為祝心璉一夜未歸的事在城裡鬧得沸沸揚揚,打算將祝心璉送去家廟,如今婚事有了著落,竟然連連叫好。
喬氏就坐在她身旁,自然聽見她的自言自語,輕扯了她一把,不准她再開口。
半晌,祝西臨沉聲道:「可我覺得不妥。」
此話一出,眾人皆奇異地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這對心璉來說,已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親事,也多虧了秦王擔待,否則心璉只能去家廟。」祝老太太怒聲斥道。
那日在保安寺裡,很多人都瞧見了心璉坐著軟轎讓秦王的隨從送回的,誰都沒興趣細究內情,大夥只會猜想她與秦王有染!
如果秦王一直默不作聲,祝心璉就只剩白綾一條的下場,唯有如此皇上才會出於彌補的心思讓祝西臨留在京城當個京官,而且不會妨礙祝心瑜議婚。
祝老太太這些未宣於口的心思,祝西臨看得比誰都透澈,語氣冷了幾分,「母親,我本是打算一拿到上任書就帶著心璉上任,不管去到何處,再留個一兩年再替她議婚,我壓根沒打算高攀秦王。」
「那是你的想法,如今賜婚聖旨都拿在手上了,難不成你想抗旨?」祝老太太不給他打退堂鼓的機會。
一個地方從四品官員的庶女能夠攀上秦王,已經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了,她有了秦王側妃的身分,祝心瑜才有機會攀上高枝,還能庇蔭隔房姊妹。
祝西臨臉色陰沉,「也許面聖後我能跟皇上說心璉的嫡姊都尚未議親,身為庶妹的她不該搶在嫡姊之前,況且這婚事安排在兩個月後……我不能接受。」
這根本不是嫁女兒,分明是被搶了!
皇上不會無故給臣女賜婚,況且京城裡如他這般回京述職的地方官隨手抓都一把,皇上豈會無故青睞他?這賜婚顯然是秦王去求的。
他記憶中的秦王絕不會為難姑娘家,可如今他毀心璉清白在先,事後又向皇上求賜婚,看似挽救心璉的清白,事實上根本是故意逼心璉不得不出閣,分明是借著娶心璉報復他。
秦王怎會變得如此?為難一個姑娘家算什麼英雄好漢!這樣的男子又怎麼能嫁!
祝老太太氣得大罵,「荒唐!皇上賜婚還由得你推三阻四?你官都不想當了不成?」
「橫豎這事尚有轉圜餘地,一會我就進宮。」祝西臨打定主意,反正要是惹皇上不快,大不了被發配邊疆之地,他也無妨。
「祝西臨!」祝老太太怒吼,「依心璉的身分,她有個側妃之位已經是高攀了,你別不識好歹。」
「母親,咱們祝家雖不是達官貴族,可好歹也是書香世家,秦王的側妃身分再高也不過是妾,咱們祝家的姑娘沒有給人做妾的可能!」
他絕不能讓心璉給人當妾!她不夠圓滑不夠世故,要是他日秦王正式迎了正妃,她一個側妃只怕沒兩下就被人生吞活剝了!
「祝西臨,那是皇上賜婚,咱們沒有選擇的餘地,你要知道,你一旦抗旨就等於拉著一家老小送死!」
「母親……」
「老爺,聖旨到!」
話未出口,只聽外頭管事如此高喊著,祝西臨傻愣地回頭。
「……還有?」這會又有什麼名堂?
回到秦王府,宇文修才換下王爺蟒袍,慵懶地坐在太師椅上,不知道想到什麼,唇角微揚。
海青送茶水進房,瞧見這一幕不禁眨了眨眼。
王爺這個笑臉叫他有時光倒流之感,王爺年少時整人後總是會這樣獨自樂著,可他不懂,替祝大人謀了個京官位置,這有什麼好樂的?
「為什麼不樂?如此他沒有旨意就不能離京,不就能由著本王擺佈?」
海青愣了下,這才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問出口了,訕訕地道:「可也犯不著給他求了個三品工部侍郎的位置吧。」
一個地方知府要是沒有極大的功業,不可能述職時連跳幾級。
「這是昭廷以往的位置,我要讓他坐在這個位置上,讓他嘗嘗如坐針氈的滋味。」如何從雲間摔落泥淳,這過程必須讓他好好品嘗。
海青徹底無語了,誰叫王爺記仇,以往是沒機會也沒心思,如今機會撞上來,王爺肯定是不會放過,只是……
「王爺怎會想要迎娶祝二姑娘?」他幾乎以為主子純粹要壞小姑娘名聲呢。
「你說呢?」
海青不知道,主子的想法不是他這種凡人能理解的。
看海青一臉茫然,宇文修又哼笑了聲,不就是因為那丫頭懼怕嫁他?她愈怕,他愈要求娶,誰叫她說話激他?當然,現在多了另一個理由……
「我要利用她,拿到昭廷的手稿。」
「昭大人的手稿會在祝大人那兒嗎?」
「我進宮面聖,提及將祝西臨留在京中時,皇上一口就允了,只因祝西臨這回在汾州頗有建樹,有疏浚河道、改善農具等等功績,說這近十年來,唯有汾州沒有傳出水患,且幾乎年年豐收。」
「這跟昭大人的手稿有什麼關係?」他只聽出祝大人似乎是幹得不錯,皇上龍心大悅,這才同意讓祝大人連跳三級。
宇文修一臉看傻子般的神情,難掩譏刺地道:「海青,你跟在我身邊最久,好歹也該知道昭廷能一再往上拔擢,便是因為他在這些機巧河工上的本領無人能及,他不僅能解決河患,更能改善農具,當年他讓我看過的手稿就有數十張,要說那些東西都毀在火場中,你信嗎?沒有昭廷的手稿,就憑祝西臨哪有本事整治汾州水患?」
宇文修說到這裡,緊緊握起了拳頭。
昭廷一心為黎民百姓,想盡辦法要除水患,然而那些人卻為了一己之私殺了昭廷,還讓其落下罪臣之名,至今沉冤未雪,要他如何不恨!
「所以王爺的意思是祝大人當年帶走了手稿,這些年的建樹便是依照那些手稿而為?」海青詫道。
「萬幸啊,海青。」沒傻到再問他為什麼。
海青嘴角抽搐了下,忍不住駁斥道:「可這也只是王爺的猜想,不見得真是如此。」
「祝西臨是什麼貨色?他就是個讀死書的蠢人,他不懂水利,更別提什麼農具設計,他分明是竊取了昭廷的手稿,立功換官位。」這件事更叫他篤定,他故意娶祝家女,針對祝西臨一點錯都沒有。
海青沒敢在這事上與他爭辯。
當年南下淮州治水的昭侍郎莫名被冠上貪污罪名,皇上震怒,差人將昭侍郎押解回京,那當頭主子剛好收到昭侍郎的書信覺得有異,立刻請命南下押人,然而待他趕到淮州時昭侍郎早已喪命,那些禍害昭侍郎的人壓根沒打算讓他回京審問。
主子認為昭侍郎是因他而死,愧疚不已。
這十二年要不是還牽掛著那個未找到的昭家孤女,尚未替昭侍郎洗刷罪名,說不定早已撐不下去,如今主子的猜測雖只是猜測,但若能讓他有一絲期望,也不能說不好。
祝二姑娘要成為秦王側妃,讓祝家上下歡天喜地,唯獨祝西臨的書房裡父女面面相覷,愁雲慘霧,與一牆之隔的天地形成強烈而令人悲傷的對比。
沉默許久,祝西臨沉痛地道:「對不起……心璉,都怪爹不好,爹不能抗旨。」
祝心璉見他愁眉深鎖,彷佛天已塌下來般的難過,不禁笑出聲。
「心璉?」這孩子不會是悲傷到極致,瘋了吧?
「爹,您是要嫁女兒,不是要葬了女兒。」祝心璉好笑道。
祝西臨更頹喪了,差不多呀……
「況且這也不是爹的錯,是我自個兒不好。」定是因為她把他看光光了,所以他認為她一定要負責,才有了這門婚事。
真是的,都老大不小了,怎麼還沒娶妻呢?難道是因為他的腿?也還好呀,不細看其實是不會發現他走動不便的。
「不,爹要是能再勇敢一點,就能與皇上叫板。」
「千萬不要,爹!」
跟皇上叫板?爹以為他有幾個腦袋?
「爹啊,抗旨的下場有多可怕,您又不是不知道?況且皇上還破格拔擢了您,您怎能抗旨?橫豎我都要嫁人的,那就嫁唄,重要的是爹成了工部侍郎,往後您想做什麼的權限就更大,我畫的那些草圖興許就派得上用場,可以造福更多百姓,而不只是局限在汾州而已,想想都挺樂的。」祝心璉由衷地說,嘴角忍不住上揚。
以往在汾州時,每每想弄座翻車,架部筒車都得要經過層層關卡申請經費,一晃都要數月甚至數年,可農時豈會等人?無計可施之際,爹只能自掏腰包,再尋些地方鄉紳湊錢,才得以改善民生,真的是十分不易啊。
「可是……秦王不是個好相與的人。」祝西臨悶聲道,他倒不是抹黑宇文修,而是真切地感受到賜婚和升官都是宇文修所為,為的就是將他綁在京城讓他逃不了,讓他知道他有多無能為力。
「那就各自過活唄。」祝心璉笑道,從那短暫的一次見面來看,她並不覺得秦王難相處,但如果他無心與她好好過日子,那就各過各的,她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如此一來她有更多時間潛心研究南方易發水患的河道該如何疏浚修整。
「可是成親不該是這樣的,該有個知冷知熱,疼你惜你的人在身邊照顧你才是。」想到她的一生即將葬在秦王手中,祝西臨眼眶都泛紅了。
他從不拘著她,由著她做想做的事,一方面又擔心她會被人拐騙,或者名聲有礙,所以扯了一番不可以多看男子,以免被逼婚的謊言,她這麼老實的孩子,多說個幾回她便聽進心底照辦,可誰知道她竟會落在秦王手裡?
早知如此,隨便一個渡口工人都好,至少他拿捏得住。
祝心璉偏著頭想了下,笑著說:「這樣的人,我有啊。」
「誰?」難道是遠在汾州與她青梅竹馬的薛勁?
「蘭草啊。」
「……她是個丫鬟!」
「丫鬟不成嗎?」她疑惑反問。
祝西臨無語了,瞧瞧,這就是個還沒開竅的小姑娘,根本就不懂情愛,如今竟要嫁作人婦……老天啊,他怎麼會這麼沒用,連個女兒都護不住?
「爹,沒事,別擔心,咱們改變不了出嫁的事實,那就改變想法,也許一切沒那麼糟,要真那麼糟……大不了他休了我唄,到時候我再回汾州,這不也挺好?」祝心璉眼見他淚水快奪眶而出,打趣著想逗他笑。
豈料她不安慰便罷,一安慰真逼出祝西臨的淚。
這丫頭根本什麼都不懂,把休棄說得那麼簡單……他怎能讓她被休?不,他得想想辦法讓秦王善待她!
成親當日,陰雨綿綿,宇文修並未前來迎娶。
這一點誰都不意外,畢竟只是迎個側妃,由禮部一手操辦,一頂轎子送進秦王府,沒有拜堂,只是由禮部官員念了長長的祝賀吉言後,人就被送進洞房待著。
「這叫成親?」
一進房,蘭草就忍不住嘀咕,剛牽著祝心璉坐下的許嬤嬤瞪過去,示意她閉嘴,蘭草素來怕許嬤嬤,立刻乖巧地閉緊嘴,連大氣都不敢出。
「挺好的,不是嗎?」祝心璉半掀紅蓋頭問著,她沒去過別人家的婚禮,也不知道成親到底是怎麼個章程,但就今天的感覺,她覺得挺好,俐落爽快,毫不拖泥帶水。
蘭草哪裡敢回答,縮在一旁不敢搭腔。
倒是許嬤嬤拉下她的紅蓋頭溫和道:「是挺好的,雖說是皇室,但王爺迎側妃就跟尋常人家娶妻是差不多的。」
蘭草聞言腹誹著,好歹娶妻時還看得見新郎官,至少有拜堂有筵席,可姑娘什麼都沒有,果然就跟老爺說的一樣,當什麼側妃,一點都不好,就是身分比較尊貴的妾罷了,太辱沒姑娘了。
「嬤嬤,這紅蓋頭和珠冠還不能取下嗎?」祝心璉不知道丫鬟的心思,也不知道許嬤嬤在哄她,只揉了揉頸,覺得珠冠太沉,脖子都壓酸了。
「這……」
許嬤嬤沉吟著,適巧小丫鬟來稟,說是王府的總管和掌事嬤嬤來了,她於是趕緊讓人請兩人入內。
兩人一入內後先朝祝心璉施了禮,再起身說話。
段嬤嬤道:「側妃,奴婢姓段,總管姓詹,王爺事務繁忙,今日就不過來了,由奴婢服侍側妃取下紅蓋頭。」
祝心璉聽完,不由脫口道:「他腳疼嗎?」
看似尋常的一句噓寒問暖卻讓在場眾人鴉雀無聲,面對這異常的靜謐,祝心璉再心大也察覺自己失言,內心唉了聲,卻不知道該怎麼緩和眼前的氛圍。
「段嬤嬤,先將側妃的珠冠取下吧,她還是個孩子呢,老喊著脖頸酸。」許嬤嬤柔聲打了圓場,話裡暗指祝心璉年紀尚輕,說起話來口無遮攔,但並無惡意。
段嬤嬤到底是宮中的老人,走來幫忙掀紅蓋頭,接著話道:「可不是,王爺說了,側妃年紀尚輕,得要咱們好生伺候著。」
祝心璉一抬眼,見段嬤嬤是個年約四十開外,保養相當得宜的婦人,眉目柔和卻又透著一股犀利,而詹總管唇紅齒白,笑容可掬間難掩通身的氣勢,讓人不敢造次。
祝心璉朝兩人微頷首,笑道:「我不懂規矩,還請兩位多多教導。」
她爹在她出閣前終於跟她坦白他和秦王是有過節的,至於細節爹不肯說,她也沒多問,如今成親了,她心想就算化解不了秦王與爹之間的心結,至少不要再結仇,彼此相安無事最好。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自然是要跟王府裡的人打好關係,最好能夠從他們這邊瞭解秦王的忌諱,免得又像剛剛一樣說錯話。
詹總管和段嬤嬤看著她,而後又不著痕跡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在心裡想著,王爺是在造孽啊,為了報復祝大人,竟然把人家的好姑娘搭進來,真是……造孽!
「側妃客氣了,王府裡不講究什麼規矩,除了進宮得學一些禮儀之外,其餘的在府中就像在自個兒家裡一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段嬤嬤笑眯眼說著。
祝心璉一喜,「真的?」
見她一雙杏眼亮晶晶,嬌俏臉蛋滿是期待,段嬤嬤更心疼了,只差沒拍胸脯承諾她,
「老婆子說的都是真的。」
祝心璉喜孜孜地笑彎了眉眼,開心極了。
太好了,這麼一來的話,她可以一直待在房裡畫草圖,要是得閒了,還能做點木工,確認自己的設計是否可行。
「我隨時要出門都成嗎?」她想去渡口看看,回京那天下船時她發現渡口附近有座特別的水車,本想找機會去瞧瞧的,可惜後來只能待在家中待嫁,哪裡都去不了。
段嬤嬤這麼一聽,不禁有點語塞,她……是不是話說得太快了點?
一般後宅女眷若沒遇上什麼節日通常是不出門的,側妃出門是要做什麼?
「……出門最好請示王爺。」最終,她只能如是說。
祝心璉一張粉妝玉琢的小臉瞬間像朵枯萎的花,可眨眼間又精神了起來,一勾笑,杏眼剔透瑩光,笑嘻嘻地道:「我明白了。」
段嬤嬤見狀更心疼了,心裡又把王爺罵了一遍。
祝心璉正忖著要怎麼安排往後的生活,瞥見段嬤嬤和詹總管還站在一旁,正打算問他們還有什麼事情時,便聽段嬤嬤道:「明兒個側妃得進宮謝恩,讓奴婢先教側妃一些宮中禮儀,如此進宮才不會失儀。」
祝心璉頓時蔫了,還學?出閣前都已經學了不少,如今還要學……怎麼爹沒跟她說還得進宮謝恩?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46:14
第三章 竟被老丈人威脅
「姑娘、姑娘,該醒醒了。」
「還叫什麼姑娘,得叫側妃。」
先是蘭草的喚聲,後是許嬤嬤的低斥聲,硬是將祝心璉從睡夢中擾醒。
她半眯著眼,看著外頭還暗著的天色,不解地問:「天都還沒亮呢,這時候叫醒我做什麼?」她昨兒個被折騰得夠噲,正打算多睡點補點眠,怎麼連這小小的心願都不成全她?
「側妃,都已經寅初了,一會得進宮謝恩,現在不起的話,怕會趕不及。」蘭草乾脆拉她起身。
祝心璉的腦袋還渾沌著就被迫拉到淨房沐浴淨身,如果不是蘭草在一旁伺候著,她當真要一路滑進浴桶底了。
等到被拉回房,更衣上妝,重新再戴上一套沉甸甸的碧璽頭面,壓得她頭都快要抬不起來,她不禁愁著臉道:「好蘭草,行了吧,別再往我頭上插步搖了。」
「側妃,我也不想,可許嬤嬤交代了,進宮謝恩不是尋常事,得隆重點才成。」蘭草說著,內心歎氣,哪個姑娘不想把自己好生妝點一番的,偏她家姑娘就不愛首飾,連根銀簪都懶得戴,一天到晚拿條發繩隨便束著發就四處跑,簡直像個野丫頭。
瞧瞧這襲銀紅色流光紗繡衣裙,多襯姑娘的白雪肌膚,多襯姑娘天生柔媚的面容,再加上這套紅色碧璽頭面,以及樣式新穎的小魚兒金步搖,添了幾分淘氣嬌俏,令人忍不住多瞧她幾眼。
祝心璉萬般無奈,心想也就這一個小坎,跨過去就是了,又道:「要不,先給我點茶水潤潤喉吧。」
「不成,昨兒個段嬤嬤不是說了,別喝些湯湯水水的,否則要是進宮久等,皇上面前失儀就不好了。」
祝心璉哀莫大於心死地垂下臉,再次安慰自己,沒關係,就一個小坎,跨過去就是!
一番打扮下來,眼看著差不多了,段嬤嬤也來了,領著她往外走,一路上叮囑著一些注意事項,祝心璉笑眯眼輕點頭,硬是把到嘴邊的哈欠給咽了下去。
一上馬車,她先意外夫君竟然也在馬車上,想想又釋懷了,既是要進宮謝恩,怎麼可能只有她去?哪怕他再不樂意,也得陪她走一趟,畢竟這賜婚是他求來的。
正忖著,後頭段嬤嬤輕咳了聲示意,她回過神,忙微彎著腰,朝他福了福身。
宇文修微抬眼,輕嗯了聲,她便乖巧地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馬車平穩地駛動,一路上誰也沒吭聲。
倒不是祝心璉故意不吭聲,而是實在不相熟,再加上她本就寡言,也不知道能與他聊什麼,索性把嘴閉牢,省得多說多錯。
於是,兩人不管是在馬車上或是在宮中,竟都沒搭上半句話,午宴時皇上也沒問他倆怎麼毫無交談,寒暄幾句,隨意吃上兩口,午宴就散了。
祝心璉有點懵,開始懷疑這對父子是真父子嗎?她家吃飯不是這種氣氛的……哪怕搬回京與祖母一道用膳,父親也會陪祖母多聊上幾句,與嫡母聊上幾句,也不會忘了問他們幾兄妹一些細碎瑣事,缺了什麼、想添個什麼……啊,剛剛皇上添了不少布匹黃金,也算是個父親了吧。
「秦王爺。」
就在她逕自胡思亂想時,前頭突地響起熟悉的聲響,她一抬眼,就見父親站在幾步外朝宇文修作揖,不禁開心地朝父親揮著手。
祝西臨笑眯了眼,隨即又趕忙正色。
宇文修一雙魅眸懶懶往後一掃,就見她揮動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再看向恭敬到不能再恭敬的祝西臨,心裡冷笑。
他還沒打算對他出手,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嬤嬤,送側妃先上馬車。」宇文修淡道。
「這……」祝心璉看了他一眼,她還想跟父親說幾句話的,怎麼就要她先上馬車了?
「側妃不急,歸寧當日不就能見著面,說些體己話了?」段嬤嬤笑吟吟地半扶著她往前走。
祝心璉抿了抿嘴,一邊覺得嬤嬤說的是,一邊又不解父親明明說過與秦王極不對盤,為何偏要撞到他面前?
祝心璉走過祝西臨身旁時,祝西臨慈愛地看向她,無聲地安撫她先上馬車。
待祝心璉走遠了,宇文修才似笑非笑地啟口,「祝西臨,本王還沒想好怎麼對付你,你倒是撞上來了。」
「王爺說笑了,不管怎麼說,下官算是王爺的岳丈。」祝西臨直起身,撣了撣身上三品大員的官袍,笑臉比他還燦爛。
「呸!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說是本王的岳丈?」
「王爺真是貴人多忘事,這樁婚事不正是王爺求來的,如今喚下官一聲岳丈剛好而已。」祝西臨能從淮州同知升到汾州知府,甚至蒙聖上青眼拔擢工部侍郎,真不是純粹運氣好而已,聰明才智、唇槍舌劍的本領從來不缺。
宇文修聽完只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一個側妃罷了,不就是個妾,你哪來的臉到本王面前說三道四?」
祝西臨深吸口氣,笑意不變地道:「皇家的妾終究不同於民間的妾,是上玉牒入宗祠的。」
「那又怎地?在本王面前,不值一哂。」宇文修笑意極涼,不受他激將,心知這廝會突然闖到他跟前,為的就是讓他能善待他的閨女,可他偏不,他要等他自個兒掏出籌碼再說。
「再怎麼不值得一哂,好歹是王爺自個兒求來的,要是不能舉案齊眉,豈不是辜負皇上好意?」
拿皇上壓他?
宇文修挑起眉,「祝西臨,如果你只打算在本王面前耍嘴皮子,你可以滾了,本王不想見到你。」以往看著是玉樹臨風如玉公子,如今仔細一瞧,分明就是在官場打滾沾了滿身油渣的老狐狸。
說完,宇文修從祝西臨面前走過。
祝西臨倒也不急,不疾不徐地道:「昭廷的手稿在我那兒。」
宇文修頓住腳步,俊美面容怒意橫生,頭也沒回地問:「為什麼在你那兒?」
「王爺若想知道,後日恭迎大駕。」話落,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宇文修驀地回頭,死死瞪著他勝券在握的背影。
跟在宇文修身邊的海青默默替祝西臨捏了把冷汗,倘若這裡不是皇宮,誰都說不準祝西臨能不能走出主子的視線之外。
祝大人這是在捋虎鬚,自己想死不打緊,也別害他這個隨身服侍的人呀,主子脾氣不好,搞得他日子很難捱。
「混帳東西!」宇文修低罵了聲便走。
海青見他臉色鐵青,試著打圓場道:「主子,橫豎側妃後日要歸甯,主子本就該陪著側妃走一趟回門,這也不算什麼事。」
宇文修突然打住腳步,海青的心也跟著被掐了把,停在原地不敢吭聲。
「一個妾罷了,憑什麼要本王陪著回門?」他撇唇冷哂道。
海青嚇了跳,脫口道:「難道主子本沒打算陪同?」
這怎麼行?好歹是皇上賜婚,回門怎麼能不走一趟?主子要是藉口身子有恙,皇上自然不會為難,可是側妃和祝大人臉上就無光了。
「倒沒想到,他真把女兒疼進骨子裡了。」
宇文修沒回答,只來了一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聽得海青一頭霧水又不敢隨意問,省得又被罵蠢。
上了馬車,宇文修打量著坐在對座低眉斂目的祝心璉,不懂這個女兒怎麼就讓祝西臨疼寵入骨。
她眉目清秀,姿態也不造作,除了說話能氣死人之外,倒也不惹人討厭,可光憑如此就能讓祝西臨為了讓她臉上有光,拿出昭廷的手稿逼他陪同回門?
還是他那個外室太得他寵愛,所以伊人過世後才將所有寵愛都給了這小丫頭?
宇文修百思不得其解,但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不管怎樣,能拿回手稿比較重要,至於兩人間的恩怨要怎麼算,往後多的是時間。
另一頭,祝西臨正往工部的方向走,遠遠的就瞧見有人在前方等著自己,趕忙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下官見過梁大人。」祝西臨彎低身子作揖,說有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梁豫見他姿態如此低,滿意地揚笑,虛扶了下道:「祝侍郎許久不見,如今倒也是守得雲開見明月了。」
「多虧梁大人提拔,否則下官怎能留在京中?」祝西臨抬眼笑道,笑意有多諂媚就有多諂媚。
梁豫越發得意,笑呵呵道:「說什麼呢?是你自有建樹得皇上青睞,我想著畢竟是以往的同僚,正打算宴請你,就不知道你賞不賞臉?」
祝西臨尚是淮州同知時,梁豫便是他的頂頭上司淮州知府,那時壓他一頭,如今兩人都是正三品,可他姿態依舊卑微,看在梁豫眼裡便是說不盡的舒暢。
「大人這話說得下官惶恐,該由下官宴請大人才是。」
「你客氣了,既是如此,擇日不如撞日,今晚酉時春風閣見,你意下如何?」
「下官自當前往,多謝大人抬愛。」
一席話說得梁豫心滿意足,隨意再寒暄兩句便散了,祝西臨作著深揖,直到他走遠了才直起身子,可臉上哪還有半點笑意,面無表情地往自己的衙門走去。
回到王府,宇文修跟祝心璉各走各的,招呼都不打一聲,祝心璉壓根不介意,因為她又餓又渴,想趕緊飽餐一頓。
雖說宮宴道道都是珍饈美饌,可為防殿前失儀,她這也不敢多吃,那也不敢多喝,真是讓她餓得夠唱。
一回到自己的院落,就見許嬤嬤指揮幾個丫鬟正忙進忙出。
「嬤嬤,這是在忙什麼?」她看向擺在廊上的箱籠,不禁想她的嫁妝有這麼多嗎?接著才想起自己壓根沒對這事上心過,也不知道父親和嫡母到底是怎麼安排的。
「側妃,這兒正在收拾箱籠,一會便收拾好,只是……」許嬤嬤話語頓了下,看向她身後的段嬤嬤,打了招呼後有些難以啟齒地說:「段姊姊,右梢間裡有雜物堆放著,也不知道該怎麼收拾。」
這院落頗大,正房五間以花罩隔斷,實際上空間相通,想放下側妃的東西自然是綽綽有餘,可偏偏右梢間裡擺了雜物,讓她心裡不太痛快。
哪有人新房裡擺雜物的?這不是故意給下馬威嗎?
段嬤嬤哪裡不明白許嬤嬤的意思,是覺得新房裡堆雜物礙眼極了,也是不尊重側妃,可那些東西她不敢作主處置,畢竟是從開府以來就擺在那兒的。
誰也沒想到王爺竟分配了這個院落給側妃,右梢間的東西還不准人動。
「那些東西,待我去請示王爺再看看挪到哪去。」段嬤嬤只能委婉地道,想著回頭怎麼跟王爺提這事。
許嬤嬤客套地說:「那就麻煩段姊姊了。」
「不麻煩不麻煩,那些東西是王爺好友贈與的,可問題是那人不在了,也不知道那東西要怎麼拼裝,王爺念舊情捨不得丟,才找了個院落擱放著。」她解釋了一遍,讓許嬤嬤明白她家主子不是故意找碴的。
許嬤嬤聽完心裡舒坦多了,便問:「其中一個物件實在瞧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可不是嗎?那是已故的工部侍郎十二年前贈與王爺的,聽說是件機巧,可召了工部官員前來,也不知道要怎麼拼,才會一直擱置至今。」段嬤嬤不禁歎了口氣,當年找了工部幫忙,想著要是能拼成多少消解王爺的抑鬱之情,可誰都不知道怎麼組裝,又怕亂動了什麼地方,把東西弄壞就慘了。
「什麼東西?我也瞧瞧。」祝心璉在旁聽了一會兒,被勾起興致了。
「側妃就算想看,也得先換下這套冠服。」許嬤嬤趕忙阻止,就怕她像往常一樣沒個輕重,要是把冠服給勾出一條紗,那可怎麼辦。
祝心璉乖巧地跟著許嬤嬤進房,換了一套窄袖好活動的衣衫,才又在兩個嬤嬤的陪同下進了右梢間。
只見屋裡有拐杖有輪椅,她略看了眼便知道那是秦王以往的用品,至於佔據房內大半空間的零散玩意兒……真是特別。
她蹲下身打量地上的扇葉竹筒,還有長長的一條竹節和兩個轆轆,她仔細看著,愈看愈有興致,壓根忘了肚子正餓得難受。
「那個……側妃從小就對機關巧件甚感興趣。」許嬤嬤見她雙眼發亮,就知道她又入魔了,恐怕喚她都聽不見,只能訕訕地對段嬤嬤解釋著。
「側妃的喜好倒是特別。」段嬤嬤喃喃道,心中訝異,尋常姑娘家確實少有對這種摸不著頭緒的物件感興趣的,可她瞧起來像是興奮極了,伸手輕觸著,慢慢地移動每個組件,像是企圖拼出原貌。
「這是件寶貝啊。」她雀躍不已地低喃著,儘管還摸不准拼裝出來的樣子,但她大概已經猜到這是什麼東西了。
「對王爺來說確實是件寶貝。」段嬤嬤附和著,心裡卻想,她倒是看不出來是件什麼寶貝,只覺得很占地。
祝心璉笑問:「段嬤嬤,王爺苦夏嗎?」
「欸,側妃是如何得知的?」段嬤嬤詫道,這事只有王爺身邊伺候的人才會知曉,側妃是從何打聽到的?
聽段嬤嬤這麼說,更加證實祝心璉的猜想。
「段嬤嬤,你說這是王爺的好友贈與他的,可從來沒用過對吧?其實只要用過,你們就知道為什麼我會發現王爺苦夏了,我大概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
「這東西確實還沒機會用上,側妃真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段嬤嬤瞪著那物件,大夥兒看了這麼多年,怎麼也猜不出是什麼玩意兒,側妃才待了不到一刻鐘吧,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待我組裝好你們便知道,只是,可以讓我試著組裝嗎?」
「呃……」段嬤嬤有些為難,換做平常的玩意兒,側妃想玩就玩吧,可這些東西要是不小心弄壞了……下場會如何,她想想都覺得冷汗快冒出。
王爺受傷後可比以往喜怒無常多了,他也許不會對側妃開刀,可對下人就難說了。
「我保證,絕對不會弄壞,就算弄壞了,我也修得好。」
「當真?」段嬤嬤雖然這麼問,卻打從心底不信,畢竟是工部官員都弄不好的東西,她一個小丫頭真懂這些?
「嬤嬤別擔心,我絕不會讓他罰你的。」祝心璉笑呵呵地道。
宇文修坐在書房裡,本是翻看著書,看著看著像是想到什麼,將海青喚進來。
「你讓人去查查祝西臨在淮州的那個外室。」
「主子,那個外室已經死了多年了。」無端端查個死人幹什麼?
「管她已經死了多久,我要知道她如何亡故又是何時與祝西臨勾搭上的,甚至她的出身背景,事無钜細,一併清查。」
「是。」
主子發話了,他照辦便是。
如此想著,海青正打算往外走,卻聽見外頭響起陣陣驚呼聲,不用主子吩咐,他加快腳步走出去,就見幾個下人站在廊下往屋頂上看,他跟著一望,細長的眸子瞠得圓圓的,懷疑自己瞧見什麼。
「海青,外頭吵什麼?」
屋裡傳來主子微慍的嗓音,海青頭皮發麻,忙回屋稟報。
「主子,側妃她……」
「她來了?」他眉眼不抬,彷佛意料中之事。
「是……」
「想見我?」
「呃……」面對主子理所當然的口吻,海青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不見,讓她回去。」
海青自然聽出主子語氣之嫌惡,彷佛認為人家是來討好他,而他不屑,這讓海青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必須讓主子得知真相,省得主子一再誤解側妃。
「主子,側妃應該不是來見您的。」
「不是來見我,她跑到我的屋外做什麼?」他嗤之以鼻。一個小姑娘的心思,難道他還琢磨不清?
海青無奈地往上頭一指,「側妃爬到屋頂上。」
「什麼?」
「她真的爬到屋頂上。」海青差點就要指天立誓了。
宇文修愣了下,罵道:「胡鬧!」隨即起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一見他氣衝衝走來,不管是王府的還是祝心璉的下人,齊刷刷地全都跪下,眉眼不敢抬。
宇文修瞧也沒瞧他們一眼,逕自抬眼望去,就見祝心璉正踩著木梯往下走,而他的暗衛一個在上頭,一個在底下,兩雙眼緊盯著她,就怕她有個閃失,直到她終於踩到地面,他才朝她走去。
跟來的許嬤嬤和段嬤嬤很想替她解圍的,可一瞧見宇文修那張臉,不約而同的,都把話給吞進肚子裡了。
祝心璉正打算回去做丈量記錄,哪知竟有一大片烏雲蓋下,她疑惑抬眼,就見到臉色鐵青的宇文修。
她愣了下,隨即朝他福了福身,「擾到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你在幹麼?」若說她爬屋頂是為了吸引他注意,那麼她成功了!
「呃,量一下屋簷的高度和牆到廊邊的長度……」至於其他細節,應該可以不用說吧。
「你量那些做什麼?」他聲音冰冷嚇人。
「嗯……」她想了下,斟酌著字句。「給王爺一個驚喜。」
這樣說,應該可以吧,因為她已經確定擺在她院裡的那物件到底有何作用,又該要如何組裝,待她完成後,他應該會很開心吧。
「不用,你出現在保安寺後院的假山上時,已經給本王莫大的驚喜了。」
祝心璉滿臉通紅很想解釋,可想想自己都把人家看光光了,多餘的解釋像是狡辯,於是認了。
「橫豎再過幾日,王爺定會開心的。」
話落,她便一溜煙地跑了,許嬤嬤見狀,趕忙朝宇文修福了福身,帶著幾個丫鬟追上她。
宇文修瞪著她的背影,實在是摸不著頭緒,喃喃自語地道:「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王爺,側妃帶了卷皮尺在屋頂到處量尺寸,可她沒說,屬下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做什麼。」其中一名暗衛如是道。
「誰問你了?」宇文修冷聲問道。
暗衛心裡喊冤,這不是王爺方才問的嗎?他不過是照實說罷了。
「往後她要是再來,直接轟走。」撂下這話,宇文修頭也不回的進屋,壓根不管還跪了一地的下人。
「頭兒,真要轟嗎?」暗衛忍不住再三確認,他可不希望哪天真把側妃轟走,自個兒就出事。
「王爺要你怎麼做就怎麼做。」海青瞪他一眼,揮手示意對方回崗位。
海青本是要跟著王爺進屋,卻突地想起宇文修先前交代的事,趕忙再把人喚回來,眼看接了任務後那人歡天喜地的走了,不禁羡慕。
如果可以,他也想暫時到外頭溜溜。
海青歎了口氣,收回羡慕的目光,跟著進屋。
天未亮,祝心璉又被喚醒,一臉疑惑地看著蘭草。
「姑娘,不是我故意要吵您,而是……王爺差人傳話,說備了回門禮,要您一會去點收一下。」蘭草一臉為難地道。
姑娘說,王爺應該不會陪她回門,所以回門也不需要太早回去,最好是避開街上人潮多的時辰,省得被人發現她是獨自回門,給家裡難堪,由著她睡到幾時再出門便成,可誰知道姑娘說錯了,王爺正候著呢,誰敢讓王爺等人?
「……嗄?」祝心璉一臉懵,懷疑自己聽到什麼,他為什麼要陪她回門?他與父親交惡,不是應該趁著這個機會,讓她獨自回門,丟盡祝家的臉?
她眼皮低垂,突地想起前天要出宮時遇見父親。
肯定是父親與他談了什麼條件,父親手上有什麼籌碼,能讓王爺暫時放下恩怨?
「姑娘,別想了,王爺等著呢。」蘭草都快急死了,可偏偏她家姑娘該急不急,不該急的總跑第一。
「喔。」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突然覺得嫁人好累,都不讓人睡飽的。
主屋正堂裡,宇文修冷沉著臉,屋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安靜得海青很想奪門而出,好好地喘幾口氣。
主子這是怎麼了?不想陪著回門,不去便是,皇上也不會怪罪,何必一早起來,臉臭得這麼嚇人,搞得他就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在他絞盡腦汁也找不出勸說的話時,祝心璉終於來了,令他大大地松了口氣。
誰知道才剛呼出一口氣,就見主子起身往外走,原以為他會訓上側妃兩句,豈料他瞧也沒瞧正朝他福身的側妃,逕自往大門的方向走了。
海青急忙跟上,路過祝心璉身旁時,還朝她施了禮再趕緊追上。
祝心璉回頭看了主僕兩人的身影,也沒說什麼,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只是宇文修步伐有點大,她不小跑步是跟不上的,所以待她上了馬車,額上已經冒出細碎汗水,還好她向來不愛上妝,此刻臉上沒妝,也不怕妝花了。
待在馬車裡,他不吭聲,她也只好學他了,省得又惹他不開心。
馬車經過幾條街,轉進祝家所在的巷子,祝家門房遠遠瞧見馬車便趕忙通報。
祝老太太得知王府的馬車快到了,急著要起身迎接,一旁的祝心瑜卻低笑了聲勸阻。
「祖母不必著急,就算來的是王府的馬車也不代表秦王就在馬車上,畢竟秦王有疾在身,怎麼可能陪妹妹回門?」
話說得很得體,可她心裡想的卻是很傷人。
她心想,秦王爺就是個殘廢王爺,聽說一直躲在秦王府甚少外出,如今一個側妃回門,他怎麼可能陪同。
祝老太太聞言,也覺確實如此,訕訕地坐下。
然而,祝西臨卻是撇下一屋子的家人,獨自去接人了。
不管秦王來不來,他都要先關切女兒兩句,更別說,他很肯定,哪怕秦王心不甘情不願也必定會來。
果不其然,他走到影壁處時,就見宇文修已經下了馬車,只是看到他的寶貝女兒是獨自跳下馬車,他眉頭不禁微擰了下。
「爹。」祝心璉一抬眼就瞧見他,開心地朝他揮著手。
這情景就像以往無數個日子裡,每每女兒瞧見回家的他時,總是這般興高采烈,讓祝西臨不由自主地勾彎了唇,眼眸滿溢慈愛之色。
宇文修微眯著眼,打量著祝西臨這噁心至極的神情,再回頭看了眼祝心璉,不禁想,也許他該加把勁欺負她才是。
「一切可好?」祝西臨仔仔細細地審視她,就怕她有一絲一毫的難受,她性情溫良,顧忌太多,哪怕被兄姊欺負都不肯說,萬一被秦王這個混蛋欺侮了,恐怕也會裝沒事。
「當然好。」祝心璉笑眯眼道,她壓根沒在假裝自己過得很好,只因她真的覺得自己過得挺好的,要是能再睡飽點就更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祝西臨甚感寬慰地道,正打算領著她往裡頭走,卻見她不斷地朝自己使眼色,他眉頭微揚,朝她身後望去,隨即熱情上前喊道:「賢婿。」
宇文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見他竟膽肥地牽起自己的手,立刻嫌惡地甩開,「滾開。」混帳東西,給他幾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了!
他伸手向旁,跟在兩步後的海青立刻將手巾遞上,他狠狠地擦了擦手,將手巾往地上一扔,警告道:「哪只手膽敢再碰本王,本王就斬了你哪只手。」
「賢婿這麼說就不對了,我這做丈人的熱情幾分,是看重賢婿。」對方視他為糞蟲噁心之物的狠厲神情,壓根沒嚇著祝西臨,他笑容可掬,態度口吻再熱絡不過,讓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把手稿交出來。」宇文修懶得跟他羅唆,面子已經給了,是該交貨了。
「飯都還沒吃呢,急什麼呢?」祝西臨呵呵笑著,話落,他懶得多看宇文修那張狗憎人嫌的臉,回過頭露出慈愛笑臉對著女兒道:「心璉,走吧,你母親讓人準備了一桌你愛吃的菜,還有爹昨兒個找了樣寶貝,一會給你。」
「什麼寶貝?」祝心璉聞言,雙眼發亮。
「看了你就知道,你肯定喜歡。」
「謝謝爹。」祝心璉開心地挽著她爹的手臂,嬌聲軟語地撒嬌著。
看著這對父女的肉麻作態,宇文修痛苦地閉了閉眼。
其實,他大可不必給面子走這一趟,讓人把祝家搜一遍就是,或是強迫祝心璉回家跟祝西臨討取便是……
算了,來都來了,也不在乎再多待一會。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48:06
第四章 側妃隱藏的才華
當宇文修出現在祝家大廳時,裡頭的女眷全都驚嚇得說不出話。
不是說他殘了,不在外頭走動的!
祝老太太率先回神,握著拐杖起身,領著女眷前來行禮。
照理說,宇文修應該虛扶一把,哪怕是虛情假意都好,但他就是不,直挺挺地站著,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一干女眷,見其中有個姑娘紅著臉直盯著自己,壓根沒垂下眼,他眼裡瞬間滿是諷刺……果然,祝家門風讓人噁心。
祝心璉看著自家祖母拄著拐杖行禮,一雙腿抖得如落葉般,他還不叫起,只好斗膽輕扯他的衣袖。
宇文修垂斂長睫,目光輕掃過她的臉,再慢吞吞地道:「起吧。」
祝老太太何曾被這樣折騰過,一雙腿抖得不行,還是兩個媳婦趕緊攪住她,本是要扶著她坐到主位,卻聽宇文修慢悠悠地開口——
「本王坐哪?」
此話一出,眾人不禁看向祝西臨再看向祝老太太。
雖說是女婿陪女兒回門,可人家是王爺啊,總不可能讓王爺坐在客位上!
「自然是坐這兒。」祝老太太指著自己面前的位置。
於是,宇文修毫不客氣往主位一坐,還拉著祝心璉坐在身旁。
這安排讓廳堂裡的人全錯愕了,雖說夫妻本就坐在一塊,可祝心璉畢竟只是側妃,哪怕要祝心璉站在他身旁布菜也不為過,他卻拉著她入座,這是表示王爺很重視她嗎?
別說眾人疑惑,就連祝心璉都懵了。
她早就打定主意,不管他想怎麼給爹難看或是為難自己,她都會做好準備見招拆招,可誰知道他完全不按牌理出牌,這人在馬車上時壓根不睬她,如今卻對她熱絡……演給爹看的馬?
「坐坐坐,大夥都坐。」祝西臨扶著母親入座,招呼著大夥。
因為祝家只有兩房人,而且人丁也不怎麼興盛,兩房包括晚輩加在一塊,搭上秦王和祝心璉,一張大圓桌才勉強坐滿。
這就是為什麼連女眷都跟著上桌了,不然席上更顯空蕩。
菜上桌後,宇文修不怎麼開口,聽著祝西臨天南地北說得天花亂墜,一邊替祝心璉布著菜。
他的一舉一動落在祝家女眷眼裡,莫不認為秦王是對祝心璉上心了。
祝老太太對此笑皺了臉,至於喬氏倒不怎麼在意,她在意的是女兒看向秦王的眼神不太對,多次在桌下輕踢著她的腳警告著。
祝心瑜被踢了幾次才忿忿地收回目光,在肚裡暗罵,憑什麼啊?為什麼這丫頭的命就那麼好!明明就是個外室之女,她娘死的時候,她早就該流落街頭,可偏偏爹就是疼她,而原本是要害她的,竟讓她撞上好姻緣!
到底是誰說秦王是個殘廢且破相到不敢出門的無用王爺的!他哪兒破相了?他面貌俊美無方,風姿特秀,舉步如行雲流水……到底是殘在哪?
想到這裡,她恨恨地瞪著坐在身旁的兄長祝心璉。
祝心璉當沒瞧見妹妹的瞪視,滿心只想著要怎麼利用祝心璉搭上宇文修。
雖說秦王手上無實權,可人家是王爺,是目前所有皇子中唯一封王的,可見皇上還是很重視他的。
父親在地方多年,在京中根本沒有人脈,外祖家的表兄弟們除了鬥雞走狗,根本沒識得半個勳貴子弟,要是他能與秦王交好,想踏進京裡的勳貴圈子肯定不難。
打定主意,他趁著父親已經說完話的當頭,舉杯對著宇文修道:「妹婿,為兄在此敬你一杯。」
一聲妹婿令宇文修持筷的手一頓,一雙魅眸像是裹著冰霜般望去,「誰給你的臉讓你在本王面前自稱兄長?」
他本就威嚴懾人,在這一刻更是碾壓得祝心璉說不出話,臉色漲紅,幾個女眷更是被嚇得不知道該如何打圓場。
「真令人不愉快。」宇文修把筷子一擱,接過海青遞來的手巾拭手。「祝西臨,咱們借一步說話。」
在這當頭祝西臨很難說不,誰叫他那個蠢兒子說出丟人蠢話,把他的臉都丟盡了!
祝心璉眼見爹爹領著宇文修往外走,急著起身跟上,祝西臨卻朝她笑了笑,擺了擺手要她好生吃頓飯。
祝心璉雖擔心卻還是乖乖聽話坐下吃飯,二房的叔母卻突然對她親熱起來,就連二房的妹妹也挽著她的手臂撒著嬌,祖母更是莫名其妙地誇她,叫她只能不斷乾笑,低頭扒飯。
書房裡,宇文修冷沉著臉,看著祝西臨在書架前磨磨蹭蹭。
等待許久後,他不耐啟口,「祝西臨,你少給本王耍花樣。」
「賢婿說哪去了,我這不是在找嗎?」
再次聽到婿字,宇文修額際的青筋不斷跳動著,似笑非笑地道:「就你這種不思正道,專走旁門左道的滑頭,才教得出那種膽敢與本王稱兄道弟的貨色。」
祝西臨手一頓,火氣猛然燒上心頭,皮笑肉不笑地道:「嘴上討巧也不至於釀出禍事,總比有人蠢得不知韜光養晦,殃及兄弟的好。」
他兒子確實是沒教好,他會自個兒處理,還輪不到他說嘴。
海青在門外聽見,暗叫不妙,微惱祝西臨哪壺不開提哪壺。
果然,如海青所料,宇文修瞬間黑了臉,霍然起身。
「祝西臨,你在含沙射影什麼!」混帳東西,以為他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可沒說什麼,賢婿千萬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祝西臨朝他呵呵笑著。
「本王不想與你提陳年舊事,你倒是先提起了,你不如先說說當年在淮州時,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提起當年他尚是淮州同知時,祝西臨臉色微沉道:「我已經盡力了。」
「你已經盡力了!怎麼本王查到的皆是你怎麼與當時的淮州知府梁豫同流合污,瓜分百姓的賑糧,再將罪名推到昭廷身上?」
「那是……」
宇文修冷聲打斷他未竟之言,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本王無話可說,但是昭廷給本王的信裡提到你居心叵測,待本王趕到淮州時,本王總算明白了……你確實與淮州地方官沆瀦一氣!」
祝西臨像是要解釋什麼,卻被他硬生生打斷,「梁豫要在押解昭廷回京前殺人滅口,本王不相信你不知道!可你做了什麼?沒有,你什麼都沒做,哪怕是提前告知昭廷這點小事你都沒做,你眼睜睜地看著昔日好友遭人滅門,一把火毀屍滅跡,讓他無法平反,永遠背負著罪臣之名,不能風光入殮,只能草席裹屍,草草掩埋!」
這事積壓在他心裡十二年,沒一夜能睡得安穩,只因他沒能來得及救下好友,他讓天下損失了一個治水奇才!
祝西臨緊抿著唇,臉上哪還有半點從容的笑,冷聲譏刺道「誰造成的?」
宇文修瞪著他還未語,書房門已經被海青推開,沉聲道:「祝侍郎,適可而止!」
宇文修沉聲道:「海青,出去!」
「主子。」
「出去!本王就想聽聽他想說什麼!」他暴喝了聲。
海青猶豫了下,無奈地退出門外,掩上門前還多看了祝西臨一眼,只盼他適可而止。
「說呀,誰造成的?」宇文修吸了口氣質問著。
「不正是你?」祝西臨涼涼說道。
海青在門外沉痛地閉上眼,在心裡將祝西臨罵了百兒八十遍。
「本王?」
「當初是誰舉薦昭廷南下淮州治水的?是誰在皇上面前屢建奇功,叫皇上誇讚連連?又是誰鋒芒畢露毫不遮掩,引來其他皇子眼紅?這一件件一樁樁,到底是誰先造了因才生了那個果!」祝西臨說得理直氣壯,怒目對視。
宇文修握緊了拳,渾身微顫著,「所以……你的意思是說,要本王別管那些百姓死活,讓百姓無安身立命之處?」
「王爺的本意是對的,但是做法是錯的,鋒芒太露只會招來小人,昭廷前往淮州治水不久後,淮州又犯了水患,朝廷派下的賑災錢糧從京城送到淮州,一路上本就會被層層剝削,而敢在賑災錢糧上動手的會有誰?等到了淮州時,你以為還剩下多少?水患再犯,百姓死傷成千上萬,這筆帳要算在誰頭上?在這個絕佳時機,其他皇子要是不動手,不弄死昭廷毀你一隻臂膀,甚至借機取你的性命,還要他們等到什麼時候?」
宇文修臉色刷白,高大身形搖搖欲墜。
他知道,他心裡一直很清楚,昭廷極可能是因為自己而死,是他懦弱不敢承認,才會將心裡的恨與怨投射到祝西臨身上。
其實……他才是兇手。
祝西臨見他臉色慘白,沉默不語,哪裡還有半點當年的意氣風發和方才在他面前的張狂,心想自己是不是把話說重了。
當年的秦王行事根本不留餘地,對於自己認定對的事,那是一條路走到底,壓根不管後果……但其實也不能怪罪他,只能說人心的貪婪與爭奪是連帝王都遏止不了的,一旦破壞了這些人的利益就會引來殺機,朝廷派系互相鬥爭,盤根錯節,誰也不能輕易撼動,更遑論當年他不過是個束髮之年的皇子,哪裡能窺見其中的危機。
秦王當年為了救昭廷受了重傷,費了不少勁才救回,光是養傷就費了數年,如今雖然被封王,卻不再是受帝王重視的皇子,眼前手上無實權,講白一點就是個空殼王爺,在朝堂間早已無足輕重,閒散王爺的身分至少能保他安養天年,不受派系鬥爭之禍。
見宇文修吭都不吭一聲,祝西臨莫名覺得有些內疚,緩和語氣道:「其實也不是你的錯,而是事情本就……」
不等他說完,宇文修已經冷聲道:「皇家是不堪,可你祝家也是不遑多讓,一家子才剛回京就能找到管道買兇殺人,倒也是一絕。」
看著祝西臨臉色微變,他心情好了些,接著道:「更絕的是你祝家的門風,可真是追求清白貞潔,一個外室之女被壞了名聲,不問前因後果就打算拿條白綾了事……皇家行事,也沒你祝家這股狠勁。」
他讓暗衛去追查祝心璉為何在保安寺遇到歹人,後頭也一併查出祝老太太其實是打算拿條白綾要了結祝心璉的命。
他可以不管,反正死的是祝西臨最心疼的女兒,但這事畢竟是他刻意鬧開,不管怎樣他也不能讓祝心璉沒死在兄姊手中,反倒死在他手上,要真讓她出事,他和祝家人又有何不同?這才有後續的賜婚。
聽到這裡,祝西臨的臉色都刷白了。
這混帳,他正內疚著,他就酸了他一把……他的家人做了什麼他怎會不知道?只是家事本就是最難處置,一個是老母親,一個是獨苗!但他終究有法子可治,只是需要時間。
宇文修滿意勾笑道:「本王迎她為側妃,你該感謝本王才是。」
若不是有他在,天曉得在她面前還有多少劫難等著她?
「還不趕緊將昭廷的手稿交出來?」
祝西臨無奈收回目光,在書架上取出一本冊子遞給他。
「這不是昭廷親筆的手稿。」他隨手翻看了下便道。
「那是我謄寫的,你也知道昭廷記事很隨興,總是隨手記下,是我找了時間把他畫的機具圖和幾份河川整治圖和各種治水方案謄寫下來,省得屆時找不到。」祝西臨懶懶解釋,而他沒說的是,如果當年不是他謄寫了一部分,恐怕連半張手稿都不會留下。
宇文修沒應聲,只是翻看了幾頁後便將冊子收起,轉身就要離開。
祝西臨卻在他背後道:「王爺,心璉是個好姑娘,下官也看明白方在大廳上您有心護著她,還盼您能善待她,他日若您迎娶正妃,還請您放她自由。」
祝西臨總算是看明白他在大廳上的古怪舉措是想為祝心璉掙點面子,甚至是替她出口氣,也許他不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三皇子,但是憐憫弱小這點似乎未變。
宇文修腳步微頓了下,頭也沒回地踏出房外。
重新回到廳堂,宇文修像尊佛一樣鎮著場子,一邊給祝心璉布菜,祝心璉雖然滿心疑惑卻很配合地把他夾的菜全吃了,哪怕撐得要命,她也很給他面子。
因為她瞧她爹回廳堂依舊有說有笑,兩人間看似並無齟齬,叫她放心許多。
吃過飯後,便隨宇文修回王府,兩人各回自己的屋子,祝心璉隨即換了一身簡便的衣裳,跑到梢間開始她的準備工作,決定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以報答他今日待她的友好。
才四月底,暑氣已經開始冒出頭,祝心璉正在準備最後的組裝部分,隨意地抹去額角的汗,便差幾個人將那套頗有重量的機具搬往宇文修的院子。
宇文修坐在書房裡翻看祝西臨謄寫的冊子,他看得極慢,有時光是一頁就能看一個下午,慢慢細想其中的做法。
然而這幾日不知怎地,豔陽將屋子曬得熱烘烘的,讓他心浮氣躁,尤其當外頭傳來嘈雜聲,一下子就點燃他的怒氣。
「海青!」
他喊了聲,門外的海青竟沒有回應,他索性起身到外頭,看看到底是誰敢在他屋子外吵鬧,但一到外頭就見海青不知道正對著踩在木梯一半處的祝心璉說什麼。
「做什麼?」他怒問了聲。
瞬間,現場鴉雀無聲。
「……王爺,我打擾了您嗎?」祝心璉乾笑問著。
宇文修雙手環胸,抬臉看著她,表情的意思很明顯——不然呢?
「呃……王爺可以給我一個時辰嗎?我保證一個時辰內就能完工。」她低估了這座機具的重量會在房檐壓出的聲響,更糟的是海青一直攔著她,害她的進度更加落後。天氣正熱著呢,她也想讓她的人趕緊弄完趕緊休息。「做什麼?」他問的同時,望向屋頂見是一座陌生器具,但有些零件卻很眼熟,神情驟變,怒道:「誰准你碰了!」
祝心璉嚇了跳,腳下一滑,整個人跟著往下墜,海青下意識要接住她,可一想起她的身分便猶豫了,而就在這猶豫的瞬間,有道影子向前妥當地將她接在懷裡。
祝心璉驚魂未定,一雙杏眼直盯著抱著她的男人,好半晌說不出話。
「你到底打算摔幾次?」宇文修沉聲問著。
祝心璉這才回過神,忙道:「我以往沒摔過的。」
「以往沒摔過,往後就不會摔?」
「……不好說。」如果不是遇見他,她應該是不會摔的。
宇文修雙眼深邃的直瞪著她,瞪得她呵呵乾笑著。
「下來。」半晌,他才按捺著怒氣道。
「喔。」對喔,她都忘了!
祝心璉趕忙從他身上跳下,還不忘看看他的腿,一個細微的動作叫他好氣又好笑,隨即惱聲道:「誰允你動我的東西?」
「對不起,我沒跟您打聲招呼就組裝了那座機具,可我本來是想給您驚喜的,想說要是裝好了,您瞧見了一定很開心。」
「你知道那些東西的用途?」他半信半疑地問。
「嗯,大略知道,我把它組裝好了,但有些地方脫漆了又重新上漆,也做了裝設用的卡樺,到時裝上去就可以了。」
這幾日她加緊趕工,就怕天氣一天天的熱了他會很難捱,畢竟他身上有舊傷又苦夏。
宇文修微攢濃眉,脫口問:「你怎麼可能懂?」
她怎麼就不能懂了?就算天生不懂也能學啊,何況她覺得自己滿有慧根的。
祝心璉覺得他這問題很怪,但她脾氣軟所以沒頂嘴,只說:「就……剛好懂了。」
「所以那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等我裝設好,您就知道了。」
宇文修瞧她揚起自信的笑,一雙杏眼直發亮,不知怎地就允了,而且還乖乖地被趕回書房,然而聽著屋簷上響起的聲響,他又心不在焉起來,想著那些無人知曉的零件,怎麼她就懂得如何拼裝,而且還知道如何設置。
一個才及笄的小姑娘,怎會有此本事?
他邊思忖邊等候,許是想得太過入神,直到屋外有陣涼風灌入書房裡,他才詫異地看向窗外,就見有水氣如霧般地噴灑。
方才還是豔陽,怎麼轉眼就下雨?
疑惑剛上心頭,他立即就否定這想法,因為他聽見轆轆轉動的聲音。
快步走到外頭不見半個人,他繞到屋後,瞧見了那座機具的龍骨上有一節一節的竹筒從屋後的人工湖泊汲水,水道往上順著牆上簷,繞了一圈又下來,經過架在窗邊的風扇吹散,竟將竹筒裡的水打成霧狀,一併打散了惱人的暑氣。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想起好友當年贈與他時曾說:這物件你肯定喜歡,有了它,往後你就不苦夏了。
原來……昭廷特地為他設計的機具竟是一座改造的立輪翻水車,在湖畔踩踏就能用同一組輪軸帶動竹筒引水,也能驅使風扇轉動。
「王爺,屋裡涼快些了嗎?」祝心璉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期待這機具如她猜想那般實用。
「你為何知道如何拼裝設置?」他啞聲問著,當初總管他們找了許多工部官員工匠前來,可別說設置,就連組裝都不知道,可她卻知道……
他的心在狂跳,感覺自己無意中覓得瑰寶,難遏心喜。
十幾年來,京城沒有人可以把昭廷那些手稿化做現實,可如果她可以,或是願意教導工匠官員們,那就不僅僅是延續了昭廷的理想,也能夠造福百姓。
「大略看了下,覺得挺熟悉的,畢竟我也會做翻水車。」
「你會做翻水車?」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不就是蒔花弄草,繡花描字,怎麼她卻會做機具?
「嗯,不但可以作為農用,亦能作為疏洪。」
「疏洪?」他聽昭廷說過,但從沒親眼瞧過。「如何疏洪?」
「那是用於水患初期或較不嚴重的水患,將機具架在岸邊,幫助排水,導進另一條溝渠,屆時可作為儲備用水,又或者可以作水門,讓兩條水勢制衡,不過最好的方法還是得依地形河道,才能知道比較適合採用何法。」
宇文修見祝心璉說得頭頭是道,儼然像是一代宗師,叫他欣喜若狂,不禁再問:「若是夾山勢的洪水呢?」
「炸山,作分水道。」祝心璉毫不猶豫地道,只因這是她一直很想做的。
淮州那條沿著山勢而來的淮江,幾乎是年年水患,她很想去淮州現場勘察,可爹說路途遙遠不准她去。
「如果是沙洲洪患呢?」
「那得先清淤再治洪,依沙洲土地肥沃分佈,再決定如何截道,甚或是連結成幾段的運河,借此抵消洪峰。」
宇文修直勾勾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了。
他隨口詢問,她答得毫不猶豫,分明是對洪患整治甚有想法。
「你……汾州水患是你解決的?」
祝心璉咦了聲,心想該不會是爹跟他說了吧?
她連忙解釋地說:「嗯……這不能說是我解決的,治洪是很大的工程,集結許多心力和錢財,眾人同心協力才有辦法完成,我只負責畫稿和現場探勘而已。」
果真如此!老天啊,如此瑰寶,為什麼是祝西臨那混蛋的女兒!宇文修直瞪著她,半晌說不出話。
祝心璉不解看著他,不懂他怎麼不說話了,其實她還挺喜歡他的提問,畢竟會這樣問她的人不多。
而宇文修突來的沉默讓現場的人都緊張起來,一個個揣測著他的沉默到底是開心還是憤怒,這實在是太難猜了。
沉默好半晌,他才啞聲問:「你師承何處?」
祝心璉想了下,坦白道:「自學,聽我爹說,我似乎從小就挺喜歡玩泥巴,看著農人耕田,我總想著能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大夥更省力又能種出更多莊稼,見到因為旱滂收成不好,我又想著該怎麼做才能改變旱澇,於是我爹就給我找了這方面的書讓我自個兒琢磨。」
話才剛說完,宇文修已經拉著她的手往書房走去。
下人全都跟上卻又不敢踏進書房,許嬤嬤急紅了眼,擔心地問著海青,「海護衛,側妃是不是言行不當,惹怒王爺了?」
早知道就不讓姑娘穿得遛遢,跟著那群漢子跑上跑下地架機具了。
這兒是王府,又不是汾州那些民風開放的地界,說不準王爺覺得她家姑娘不成體統,拖進房裡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這……」海青難以回答,雖說他跟在王爺身邊十幾年,可王爺自從傷了身子,性情就難以捉摸,有時還笑著,下一刻就怒了,他也不知王爺現在想做什麼。
「還是我跟王爺說說,這畢竟是我答允讓側妃做的。」段嬤嬤歎口氣,不管怎樣,這事她得自己擔了才行。
「別別別,咱們在外頭稍等片刻,要真有什麼動靜再說。」海青可不敢放她進書房,天曉得待會要領罰的到底是誰。
書房裡,宇文修拉著她坐在案邊,指著案上那本冊子。
祝心璉輕呀了聲,「欸,王爺,您怎會有這冊子?這是我爹謄寫的。」
「他給你看的是不是這種冊子?」
「嗯,我那兒還有好幾本不同的,都是我爹謄寫的。」祝心璉乖巧地點點頭,纖指輕觸著紙面,道:「我爹的字端正爽颯,好看吧。」
宇文修閉了閉眼,直想掐死祝西臨那只老狐狸。
早知道她手上有,他還有必要睬他嗎?
「我爹說了,這是他以前的好友所寫所繪的治水策略和設計圖,他視為珍寶,謄寫後妥善保存,他知道我最惜書了,才肯把書借給我,換作旁人他是連借都不肯的……沒想到爹卻把這書給您了。」她說著,似是有些惋惜她爹給書的不是她。
宇文修沒吭聲,翻了兩頁冊子問:「既然你看過,那麼你瞧這圖是在設計什麼?」
「耕具。」
「耕具?瞧著像輪子。」
「確實是用輪子所改的耕具,您瞧,這輪子間不正有一格一格的?將秧苗擺在這兒,抓著上頭橫木往前走,這不就一格一格地種下去了,間距還剛好呢,我那時瞧這書的時候,總忍不住想,我爹的好友真是個奇才,曠世奇才。」
「確實是奇才,只可惜天妒英才……」
「誒,王爺也識得這人嗎?」她詫問道。
「……嗯。」
「真的太可惜了,我爹每每說起他這個好友總紅了眼眶,我也跟著難過,總想著要是我能遇見他就好了,肯定能跟他討教更多。」
宇文修撇了撇唇,對於祝西臨他沒什麼好評論的,至於他這個女兒……是他的了!
「來,你再跟我說說,你覺得這個繪圖是不是打算截彎取直?」他親自替她搬來椅子,讓她坐在身旁,打算聽聽她的說法。
「應該不是……依這地形來看,如果截彎取直,雖能讓水快速下泄,但卻也可能製造可怕的洪峰。」
「可這看起來確實是截彎取直的畫法。」
「是啊,可是不合理。」
「會不會是你爹畫錯了?」
一直盯著冊子看的祝心璉沒好氣抬臉,卻沒想到他湊得極近,近到她抬臉時好像不小心親到他了,害她都已經滾到舌尖上的話都忘了怎麼說。
兩人對視良久,最終祝心璉不爭氣地敗下陣來,畢竟她從沒與人對視這麼久,況且還是一個長得那麼好看的人。
宇文修抿了抿唇,低聲問:「你說,不是畫錯,會是如何?」
祝心璉微皺著秀眉,仔細看著圖,「這本冊子我以往只看過一次,而且沒看完,所以這個一時半會也看不明白。」
「所以這是祝……你爹自個兒珍藏的?」
「他手上的冊子他都挺珍惜的,除了給我的,他還有好幾本。」祝心璉解釋道。
宇文修閉了閉眼,又在心裡罵了祝西臨幾回,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手邊還抓著幾本,好等著往後誘他上鉤不成?
「王爺似乎也對治水有興趣,可有珍藏什麼?」祝心璉說著,偷覷房裡的幾面書架,心想裡頭肯定有她喜歡的書。
竟打起他的主意了?罷了,看在是同好分上,借她幾本也無妨。
他起身從書架上取了兩本書,轉身想走回案邊,哪知道就撞到軟綿綿的身軀,見她叫了聲就要往後倒,他長臂趕忙一撈,將她撈進懷裡。
「你怎麼跟在我身後?」
「我、我就想靠近看看有什麼書……不知道您突然就轉身……」祝心璉被撞得頭暈,小聲埋怨著。
「撞疼哪了?」
祝心璉摸著額頭,在他懷裡抬眼,他垂眼瞧著,就在這當頭書房的門被推開,門外數雙眼朝裡頭直盯著,待看清楚狀況又立刻關上門,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好事,是好事!」段嬤嬤喜道。
許嬤嬤跟著松了口氣,喜笑顏開。
唯有海青愁著臉,他先去領罰好了……到底是誰推他開門的!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48:26
第五章 夫妻倆越發親昵
打從被發現製作機具和治水的才華後,祝心璉被允許踏進宇文修的書房,樂得她天天往他的書房跑,主要是他的書房裡有太多寶貝,而且與他交談實在是太愉快,他有問不完的問題,叫她回答得很開心,總能在跟他的討論中激發靈感。
這日才剛用過早膳,她就迫不及待地抱著已經看完的書,打算再跟宇文修借本書,誰知道侍衛守在緊閉的書房門口,而窗子也都關著,沒有透出光線,似乎沒人在。
「王爺不在嗎?」
「側妃,王爺尚未過來。」
祝心璉頓了下,她知道書房是王府重地,平常是不讓人隨意出入的,尤其是宇文修不在的時候更不允許任何人入內,那她到底能不能進去呢?
想了想,她覺得不要為難侍衛,於是道:「那我在這兒等他一會。」
護衛見狀整個人都慌了,要是讓王爺瞧見這一幕,他會被怎麼罰?光是想像都叫他冒了一身冷汗。
慢了一步才跑來的蘭草見自家姑娘自在地坐在廊階上,也是差點跳起來。
以前姑娘去探勘河道,帶人安裝器具的時候,姑娘席地而坐,坐在大石頭上,她都不覺得怎樣,有地方坐就挺不錯,可是……這裡是王府耶!姑娘出閣前可是有宮中女官前來教導禮儀,她這個大丫鬟也得跟著學,得在姑娘失儀前趕緊阻止。
「側妃,坐這兒不好吧。」蘭草顧不得喘,趕忙走過去小聲說著,還瞧了護衛一眼,心想這護衛會不會在王爺面前嚼舌根,讓王爺嫌棄側妃沒規矩?
好不容易兩人總算走近了些,可別生出好感之前就生變。
護衛被她瞥那一眼,心想她會不會到王爺面前嚼舌根,說他傲慢以下犯上,竟讓側妃坐在廊階上……
於是祝心璉都還沒機會開口,護衛已經趕忙道:「側妃,王爺發話了,側妃隨時都能進書房。」
一陣權衡利弊之後,護衛覺得讓側妃進書房,挨的罰應該會少一點,畢竟王爺要是沒對她有半點好感,又豈會許她進書房。
祝心璉聞言,喜笑顏開地起身,朝他道:「多謝。」
「不謝不謝,側妃客氣。」嚇得護衛趕忙搖著手,見她進了書房才籲了口氣,看見蘭草,對她討好地笑了笑。
蘭草也客氣朝他微笑,兩人想的都一樣,希望對方別在王爺面前嚼舌根。
祝心璉進了書房,沿著書架尋找自己感興趣的書冊,也趁著他不在,將裡頭逛了一圈,最終停在博古架前,就在她視線淡淡掃過擺在上頭的玉石古玩後,目光突地定在一處,她伸手想取卻又怕散架,只能踮起腳尖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偏偏她身量不夠高,終究只能看見一角,正思索著拿什麼墊腳,突聽見外頭有人問安,她隨即朝門那邊跑去,在門開時毫不猶豫地抓著那人的手道:「土爺,我想瞧那個。」
一進門就被拉著手,宇文修愣了下,看向她所指的方向,便由著她拉到博古架前,取下一座小橋擱在她的掌心上。
那座小橋極簡易,是用尋常竹筷子搭的,擺在博古架上顯得格格不入,乍看之下像是不值監賞之物,可她就是慧眼識英雄,博古架上的古玩中她只看中這一樣。
宇文修瞧她彷佛如獲至寶,一雙杏眼因笑意顯得亮晶晶的,看著他問:「王爺,這是不是虹橋?」
在他眼裡,祝心璉談不上美人,甚至不嫻淑不端莊。
可是他要的知己向來就不是舞文弄墨的士族子弟,亦不是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他要的是言之有物,能與他交流並進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能把話說進他的心坎裡,他便願意交出自己的心。
而此刻他覺得祝心璉很美,美在骨,媚在韻,不矯情不造作,那雙杏眼裡滿是真實,訴說她的喜怒哀樂,從不隱瞞。
「王爺?」他不吭聲,叫她懷疑自己猜錯了。「不是嗎?雖然我沒見過,但是我聽我爹描述過,應該是這樣的。」
說到最後,像是喃喃自語,她捧著小橋不死心地看了又看。
「是。」他不自覺喰笑應了聲。
「真是?」她頓時抬眼,剔亮的眸閃動光采。「就說是嘛,我就覺得肯定是!王爺,這是誰送你的,可知道這是如何搭起的?」
她喜歡設計農具或是翻水車一類的器具,可她也聽說過虹橋,虹橋之所以了得是因為是無釘無樺的工法,只憑木條或竹條銜接就能鋪設出一條橋,那是多了不起的人才能想到,她早就想拜見了。
他淡淡道:「我弄的。」
祝心璉直盯著他,毫不遮掩崇拜之情,也毫不懷疑他說的話,拉著他央求,「王爺可以做一次給我瞧嗎?」
宇文修壓根沒察覺自己的嘴角勾得極彎,假意思索了下,道:「行,可你要拿什麼謝我?」
「呃……」這真叫她為難了,她要錢財沒錢財,身上更沒什麼值得把玩監賞之物,女紅之類的也拿不出手,廚藝就更不用說了……
瞧她絞盡腦汁直發愁的神情,他不禁低低笑開。
「王爺鬧我的?」要不怎麼笑了?
「不,我認真的。」
「可是我真拿不出東西……」她可憐兮兮地道。
「誰說的?」
「我有什麼值得當謝禮的嗎?」她疑惑了,怎麼她想不出來,他倒是知道了。
「有,把外頭那座翻水車的草稿圖畫給我。」
「這簡單。」她松了一口氣,隨即又喜笑顏開,這種草稿圖要幾張有幾張,她閉著眼都能畫!
宇文修被她的笑臉逗笑,接過小橋,拉著她繞過博古架,兩人坐在案前,他將小橋擱在桌面,隨意抽出一根竹筷,小橋立刻散架。
祝心璉張大眼,催促著,「然後呢,這得要從何處先架起。」
她聽說虹橋的材料是彼此支撐,借力使力,造好後卻比樺接和敲釘的都耐用。
「虹橋大多建在水勢平緩且河面較窄之處,是很簡便的橋,但是在外地作戰遇溪河無法渡過時就能發揮效用,過河後立拆,不留痕跡。」他說著,拿起兩隻筷子斜插。
「作戰啊……可世道已經很太平,應該用不到。」
「確實是,但在外作戰禦敵時,多花點心思就能保住更多百姓。」他邊說邊組裝,動作極慢,就為了讓她能看清楚。「好比那日咱們看過的栽種機具,我便想要是能改良成為投擲器,能夠放置火藥,不管是守城還是攻城都容易多了。」
聽到他打算將農具改良成軍械,她眉頭不禁微皺起,「怎麼王爺想的都是這些?如今世道太平,咱們該想的是如何讓百姓安居樂業。」
「居安思危,畢竟沒有永遠的太平日子。」
祝心璉想反駁卻無從反駁起,畢竟他說的也沒錯,只是要把農具變成殺戮工具,叫她心裡不好受。
「王爺,備好膳了。」
外頭傳來海青的聲響,祝心璉才詫異地道:「王爺還沒用膳?」
「尚未,你呢?」
「用過了。」她在說話的同時,發現他手上的竹筷子已經又變成一座小橋,她欸了聲。
「王爺,後半段我沒瞧見。」她不過是漏看兩眼而已,怎麼就完成了?
「誰叫你不專心?」
「王爺……」
「走,陪我一道用膳。」
「用完後,你會再做一次給我看嗎?」
宇文修瞧她一眼,突然覺得她頗像他尚在宮中時養的一條狗,老是睜圓了眼,期待他能帶它出去走動玩耍……想著,他忍不住低笑出聲。
這一笑,剛好讓送膳進來的海青嚇一跳,懷疑自己進門的時機到底對不對。
瞧瞧,王爺多開心啊,他已經多久沒瞧見王爺純粹只因為開心而笑了,這真是太難得,王爺娶這側妃真是娶對了!
「到底行不行?要不……我再多拿幾張別的機具草稿圖給你?」祝心璉跟著他走動,努力地想要說服他。
宇文修微揚起眉,坐在另一張桌前,好似對她這筆交易沒多大興趣。
「要不你跟我說,你想看哪一種的機具草稿圖,我都能想法子畫出來。」她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問著。
宇文修沒吭聲,用眼神示意她布菜。
祝心璉是個通透的姑娘,他一個眼神她就懂,趕忙替他布菜,他也順手替她夾了塊糕餅,要她陪著用膳。
她自然是從善如流,咬了口糕餅,思索著要怎麼說動他,卻突然覺得——
「這糕餅好好吃。」她看了眼糕餅,色澤黃綠,裡頭包著棗泥。「這綠豆糕倒是挺特別的,內餡綿密香味十足,真好吃。」
宇文修聞言,又替她夾了一塊,「裡頭包的餡都不一樣,你可以嘗嘗。」
「好。」祝心璉將盤子裡的吃完,再嘗了另一塊。「喔,這個內餡是松子,也不錯,可是我更喜歡核桃的。」
宇文修看了海青一眼,海青乖覺地記下,正準備走一趟廚房,詹總管剛好拿了張帖子走來。
「王爺,慶王爺府來帖子了。」詹總管進了書房,將燙金的帖子遞到宇文修面前。
宇文修瞥了眼,不用拆也猜得到是慶王七十大壽,整壽肯定是要大辦,前去的必定都是皇親國戚,順便讓今年嫁進皇室的媳婦們全都去認認人。
慶王的輩分高,是祖父輩僅剩的王爺,以往礙於他有傷在身,這種帖子他向來是禮到人不到,可今年有她……
宇文修正忖著,又聽詹總管道:「王爺,側妃的嫡姊想探望側妃。」
正在吃綠豆糕的祝心璉難掩意外之色,微偏著小臉,像是暗暗思索什麼。
宇文修看了詹總管一眼,「人在外頭?」
「是。」
「沒先遞帖,人就到了?」宇文修嗤了聲,祝西臨那只狐狸偏寵得也未免太厲害,導致兩個女兒的性情差太多了。
「正是。」詹總管也是不滿,這麼狂妄的女眷他在宮中見多了,但一個侍郎千金就這麼囂張,沒打聲招呼就直接跑來王府的,這還是頭一回見到。
宇文修勾彎唇角,笑得惡劣,「讓她等。」
「是。」詹總管應了聲,今天可是個豔陽天啊,在外頭等,那可難受了。
祝心璉低聲問:「王爺,不能讓家姊進來嗎?」
剛走一步的詹總管立刻放慢腳步,豎起耳朵聽著。
近來王爺待側妃非比尋常,恐怕是上心了,要是側妃替自個兒的姊姊求情,說不準王爺是會放行的。
「不能。」宇文修斬釘截鐵地道。
「喔。」祝心璉沒強求,天氣那麼熱,嫡姊要是等不了,應該就會回去,再者她其實也不是很想見嫡姊,不知道嫡姊怎會突然找她,畢竟她們從來沒有和睦相處過。
詹總管聽完,加快腳步往外走,覺得側妃在王爺心中的地位,看來還是值得商榷。
「會生我的氣嗎?」宇文修問著,想知道她是不是個傻進骨子裡的蠢蛋。
幾乎是不假思索,她搖了搖頭,「不會。」
這兒是王府,又不是她作主,她有什麼好氣的?而且嫡姊未事先差人通知她就上門,是相當失禮的做法,爹要是知道,肯定生氣。
「那就好,像那種人不用來往。」瞧她不傻,他直接替她決定替她擋。
祝心璉疑惑地看著他,覺得他話中有話。
宇文修沒有解釋的意思,只說:「用膳。」
「喔……」她又啃了一口綠豆糕,覺得有點撐,頓了下,驀地想起一件大事,「不對,我在等你幫我解開虹橋之謎呢。」
唉,繞了一圈,把她繞忘了。
宇文修微抿著唇,卻忍不住從眸底流泄出笑意。
幾日後,祝心璉又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拖到梳粧檯前打扮。
「非上妝嗎?」祝心璉無奈地問。
「側妃上點妝,更顯出眾。」許嬤嬤在旁笑道,正幫她拉整著身上銀紅色的流光紗擺衫,看著鏡中正在上妝的她,滿意得不得了。
「嬤嬤說的對,每個姑娘都愛俏,就只有姑娘從小就野。」蘭草口氣比祝心璉更無奈,她五歲就跟在三歲的祝心璉身邊,對她的性情再清楚不過。
別人家的千金最愛的都是布料首飾,她家姑娘喜歡的卻是木頭鐵砂……有時候為了畫一張草圖可以廢寢忘食,搞得蓬頭垢面,活生生糟蹋天生的俏顏,叫她看著就覺得難受。
「蘭草。」許嬤嬤低聲警告,不准她造次,說主子的不是。
蘭草吐了吐舌頭,加快動作,不敢再多說什麼。
她已經被許嬤嬤告誡過很多次,可是這習慣總是改不了,畢竟在許嬤嬤還沒來之前,她倆都是這樣相處的。
祝心璉也救不了她,只能朝鏡子裡的蘭草眨眼。
「側妃可準備好了?」門外響起段嬤嬤的問話。
許嬤嬤立刻迎上前去,「都已經妥當了,要不姊姊再瞧瞧?」
段嬤嬤笑呵呵地進屋裡,見祝心璉起身,一襲銀紅色的流光紗襯得她膚白粉潤,淡妝輕點讓她本就嬌俏的面容更顯可人,目光流盼間透著小姑娘家的羞澀,直令人轉不開眼。
「好,甚好。」
真是判若兩人啊!前些日子,側妃替王爺搗鼓那座翻水車時,穿得簡便,頭上連件發飾皆無,比王府的丫鬟還不如,如今換襲衣裳,稍作妝扮便有了幾分主母架勢,再加上有王爺在旁撐腰,進了慶王府也出不了什麼岔子。
「側妃就有勞姊姊照料了。」許嬤嬤笑眯眼道。
「說那什麼話,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側妃初次在宗親面前亮相,她自然得隨侍一旁的。
然而就在段著祝心璉走到外面時,不禁眉頭微皺,祝心璉一見那灰濛濛的天色,眉頭也跟著微蹙。
入夏的天候就是如此,說變就變,一早還豔陽四射,如今還沒午時,天就蒙上一層灰,彷佛隨時會倒下滂沱大雨。
初見他的那個冬末,他就身有不適了,這種天候出門肯定越發難受。
一路朝主屋走去時,祝心璉低聲問:「嬤嬤,慶王爺生辰能由我自個兒去嗎?」
段嬤嬤不解看向她,「側妃怎會有如此想法?」一個側妃單獨前往皇室宗親裡輩分最高的王爺府邸,她不怕嗎?
「我怕王爺身子難受。」
段嬤嬤微啟唇,詫異後露出欣慰的笑意,「側妃勿擔心,王爺那兒自有主張。」
她正擔心王爺的身子,想不到側妃也想到這點上,果真是個貼心的可人兒,也難怪近來王爺對她上心。
聽段嬤嬤這麼說,祝心璉乖巧地點著頭,心想若他堅持要去,屆時要是身有不適,她就攪著他,替他掩飾一二吧。
他那麼心高氣傲的人,被她看穿身有不適時都會惱火了,肯定也不想讓其他人發現自己難受。
祝心璉打定主意,走到主屋時,見他正坐在屋內候她。
赭紅色繡四爪金龍的王爺禮服,立領繡著梅紋,讓他光是端坐在那兒便散發通身的威儀懾人,更別提他此刻臉色有多鐵青,有多令人退避三舍。
段嬤嬤一見便知道是怎麼回事,可張了張口還是什麼都沒說。
祝心璉只是一逕朝他走去,輕牽起他的手,「王爺,快下雨了呢。」
宇文修回過神,看向她輕喰笑意的俏顏,下意識地反握住她的手,「是啊,咱們趕緊出門。」
「好。」
祝心璉任由他牽著,兩人並肩往外走。
上了馬車,宇文修閉目養神,祝心璉也不吵他,靜靜地坐在他的身旁,直到馬車在慶王府前停下。
兩人才下馬車,就有人走了過來,祝心璉沒多瞧,直到聽見一聲叫喚——
「心璉!」
她頓了下,疑惑看去,「姊?」
「就知道你肯定會來,所以特地來這兒等你呢。」祝心瑜熱情地走向她,可手都還沒拉到,唰的一聲,兩把劍橫在祝心瑜面前,嚇得她瞬間瞪大眼,連氣都不敢喘一聲。
「王爺……」祝心璉被這陣仗嚇到,沒想到他的護衛竟然直接亮劍。
「這是皇室宗親宴會,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將她送回祝府,讓她爹好好管教。」宇文修毫不留情面地下令,直接帶著祝心璉朝府門走去。
祝心璉本想替祝心瑜求情,可是再想想,這個場合確實不適合姊姊,她這樣跑來也太不成體統,便閉上了嘴。
而宇文修兩人剛走到慶王府門前就引來一陣側目,本在與其他人寒暄的慶王世子夫婦一見到宇文修驚詫不已,趕忙走來。
「秦王啊,多久沒見著你。」慶王世子驚歎著,趕忙上上下下將他看了一遍,道:「瞧你好得很,怎麼不多到外頭走動走動?」
從十二年前他遇禍後,他壓根沒再見過他,傳聞他殘了,行動不便,破相了等等太多的流言,他幾次想上秦王府探視,皆被打了回票,還以為他真的怎麼了。
一旁慶王世子妃聽他這麼說,趕忙踩了他腳,「秦王別介意,世子是被外頭的流言騙了。」
誰都知道當年秦王遇禍絕非意外那般簡單,可都過去那麼久,不管傳言如何,如今見到人好好的,只管開心就好,幹麼提那些,真是!
「世子只是熱情。」宇文修淡笑道,也許是離朝堂較遠些,慶王與慶王世子是皇室裡難得少有心機的人物,要不他怎肯走這一趟。
跟在旁的段嬤嬤趕緊要祝心璉朝慶王世子妃福身,順便咬了陣耳朵,對於段嬤嬤的交代,祝心璉都乖巧地做了,臉上掛滿得體又恰當的笑意。
「就是就是。」慶王世子拍拍他的肩,道:「走走走,今天陪我多喝幾杯。」
眼見慶王世子拉著人就要走,祝心璉勾著宇文修的臂彎,以防要是慶王世子走得太快,害他腳步不穩,她還能幫襯一二。
可她這動作看在其他人眼裡太過親熱,就連宇文修也愣了下,看向她用力勾在他臂彎上的手。
她這是幹麼……
「你們真是新婚燕爾啊。」慶王世子一臉了然,朝宇文修促狹地擠了擠眼,立刻放開他,不打擾兩人。
祝心璉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的舉動太親昵,想放開手又怕他要是摔著該怎麼辦,猶豫間叫她羞紅臉,不知所措。
宇文修卻被她逗笑了,不是她自個兒勾的嗎?現在害羞什麼勁兒?
慶王世子妃一見宇文修笑了,目光頗具深意看向祝心璉。
原以為秦王求賜婚,不過是好心想讓個毀了名聲的庶女有條生路,結果卻是郎有情妹有意啊,還是……這小姑娘手段極高,收服了曾經最桀驚不馴的秦王?
「三哥!」
就在這當頭,有人喚了聲,宇文修示意祝心璉鬆手,回身作揖。
「四弟。」
宇文仁一把拉起他,「沒想到三哥會過來,怎麼沒跟我說一聲,咱們一道來。」說時,看他身旁的女子仍福著身,擺手喊起。
「可不是嗎,咱們可以一道來。」門外走來一人,俊秀面容滿是笑意。
「二哥。」宇文修喰笑喊道。
祝心璉在旁觀察著他的神情,倒不是想看穿什麼,純粹想從他臉上細微表情確定他有無不適。
「真沒想到你會來,之前聽慶王世子提及你回了帖,還以為你是要送禮而已,早知道你要來,我就順道去接你。」二皇子宇文信沒好氣地往他胸口輕拍著。
祝心璉見狀,神情不變,手立刻又勾上他的臂彎。
宇文仁和宇文信一看她這舉措,隨即玩味地看向宇文修。
「她黏人。」宇文修笑眯眼道。
她黏人?祝心璉垂著臉,倒也沒反駁,她這舉措確實容易叫人誤解,可是不勾著,他要是腳步踉蹌,她怎麼來得及扶住他?
「是勾人吧,秦王。」
一道嬌滴滴的女音忽然傳來,祝心璉望去,就見個盛裝打扮的姑娘,她都懷疑對方頭上頂的那些簪子快要把她細細的脖子壓斷了。
多重呀……太可怕了。
「芋兒,不得無禮。」宇文信低斥道。
「說笑罷了。」唐芊撇唇道,涼涼看向祝心璉。「論禮,是她得先給我行禮吧。」
一個王爺側妃,一個妾一般的玩意兒,竟然帶到皇室宗親壽宴這般正式的場合裡,真不知道秦王是哪根筋不對勁,許是摔傷之後挑揀不了妻子人選,才要了這麼個小姑娘?
段嬤嬤輕推著祝心璉,她隨即朝唐芊福了福身,可是唐芊卻沒叫她起身,只是噙笑看著她半蹲著身子,想看她能撐到什麼時候。
見狀,宇文信正要開口,宇文修已經將祝心璉拉起。
宇文修淡淡道:「二嫂錯了吧,她是本王的側妃,正三品的秦王側妃,怎會是她對你行禮?」
「秦王是在說笑?」唐芊勾彎紅豔豔的唇,語氣不以為然,壓根沒將他看在眼裡,實在是因為她的後太硬,一個郡主娘,一個大將軍爹,一個閣老兄長,一個巡撫弟弟,不用再提其他親戚盤根錯節的勢力,光是亮這幾張牌就足夠她在京城裡橫行霸道。
「二哥,二嫂懂的事不多,你得撥點時間教教她,在皇子尚未封王之前,其妻是無品的,皇子妃這頭銜不過是好聽,能嚇嚇皇族外的人罷了。」宇文修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唐芊,字裡行間滿是嘲諷。「等二嫂成了某王妃了,再來給人立規矩也不遲。」
唐芊保養得當,完全看不出近三十歲的嬌美臉龐瞬間猙獰,「你!」
「行了,三弟說的沒錯。」宇文信低斥了聲,輕握住她的手,卻被她甩開,彷佛對他這個丈夫有多不滿意。
「我當初怎麼就被你騙了。」唐芊啐了聲便逕自朝內院走。
宇文信無奈歎口氣,朝宇文修施禮,「三弟,二哥給你賠不是。」
「與二哥無關。」宇文修淡聲道。
「行了,何必為了女人傷咱們兄弟的感情?走走走,先去祝賀慶王,咱們再好好喝一杯。」宇文仁沒興趣瞧他們道歉來道歉去,一把勾著宇文修的肩就要走,卻瞥見他另一隻手還被人挽著,不禁打趣問:「我說三哥,你是要讓我勾著肩走呢,還是讓你的小側妃挽著你走較好?」
宇文修看了他一眼,笑得很壞,「我倒覺得左擁右抱也挺不錯的。」
「行,難得見三哥出門,今天你怎麼說怎麼好,一切都由著你。」宇文仁勾著肩,配合他的腳步徐緩前行。
祝心璉見太子似是知道他身有不适才勾著他肩走,於是想鬆手,不料卻被宇文修緊握住手,她疑惑地看向他,他卻瞧也沒瞧她一眼,只是和太子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手握這麼緊,太令人害羞了,怎麼他就不放呢?
她臉色悄悄泛紅,故作鎮定看向他處,瞥見落後兩步的宇文信正與慶王世子交談,談笑風生中壓根看不出剛才發生衝突的惱怒尷尬,察覺她的注視後,還一臉抱歉地朝她微頷首,像是替他的妻子向她道歉。
她靦腆回以一笑,目光又落在被宇文修緊握的手。
唉,這段路有點遠,她都冒手汗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48:56
第六章 兔子急了會咬人
祝完壽,儘管都是親戚沒分席,但男女還是各處一方,祝心璉見宇文修與其他人似有話要說,便沒跟過去,而是在花廳這頭等著開宴,順便認認人。
有慶王世子妃帶著,祝心璉跟其他人攀談不至於冷場,只是……
「哪來的窮酸味?叫人聞著難受,帶開。」嬌細的嗓音一落,便響起陣陣的嗤笑聲。
面對毫不留情面的言詞,饒是慶王世子妃這等人精也覺得力有未逮,祝心璉倒是挺無感的,要來祝壽前,段嬤嬤抓緊時間跟她稍稍介紹了二皇子妃顯赫的家世,她覺得二皇子妃確實有本錢杠上宇文修,然而宇文修當場反擊,一方面顯然是沒將她當回事,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給她掙面子。
細忖了下,祝心璉覺得還是以和為貴,繞開那處便好,既然人家無心交好,她也沒必要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省得掉她家王爺的身價。
「站住!誰家的好禮數,竟然都不打聲招呼的?」
祝心璉暗歎口氣,回過身喊道:「二皇子妃,常寧縣主,譚二姑娘,周大姑娘安好。」
剛剛慶王世子妃已經跟她提過這幾個人了,只是人家要她走開,所以她才沒打招呼的,如今倒又是她的不是了。
「就這樣?」唐芊不依不饒地問著。
祝心璉疑惑地偏著小臉,慶王世子妃還沒開口,她便道:「喔,那我等你們給我行禮唄。」
「你!」唐芊憤懣起身。
祝心璉眨了眨眼,心想,又怎麼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唐芊老是你呀你的,什麼話也不說清楚,淨找人麻煩,比她嫡姊還要惹人厭煩。
「我的品階不是最高的嗎?」
她面帶疑惑問著慶王世子妃,慶王世子妃急得滿頭大汗。
秦王側妃看起來嬌嬌柔柔很好拿捏,如今卻把問題推給她……要知道,她只是個世子妃,可她面前有二皇子妃有縣主,要她怎麼說話?
「不過是個破落戶的女兒,拿著清白巴著秦王做妾,倒還有臉敢說品階?」唐芊嗤笑了聲,半點面子也不給。
破落戶三個字將祝心璉臉上的笑意徹底打碎,「誰是破落戶?」
「敢做還怕人說嗎?就在方才,你姊姊不也想跟進慶王府裡,目的不是跟你一樣想巴著哪個皇親當妾?真是賤,怎會有人巴望著給人當妾?你家裡到底是怎麼教的,教得這麼有本事,真叫人大開眼界。」
祝心璉的粉拳握得死緊,雖說她和嫡姊感情不怎麼樣,她也管不了嫡姊想做什麼,但罵到祝家,罵到爹就不能忍受!
段嬤嬤瞧她臉色不對勁,趕忙拉著她,就怕她一時失控真做了什麼。
可惜,拉得住身子拉不住嘴——
「祝家的家教在於禮,不管怎樣我還是三品的秦王側妃,一個無品的皇子妃怎麼敢在我面前放肆?打的是誰的臉?秦王的,還是聖上的?」祝心璉嗓音明亮,一字一句說得再清楚不過。
「荒唐!」
唐芊起身伸手就要打人,但祝心璉可不是那種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軟弱女子,一把就握住她的手腕,甚至還將她扯到面前。
「你也知道自己荒唐?」
唐芊怒紅了眼,不斷地拉扯卻扯不回手,身後一票與她交好的女眷見狀上前,本是想拉開兩人,誰知道唐芊卻趁機狠推祝心璉一把。
祝心璉猛地往後倒,下意識地想護住頭,然而卻不是撞在堅硬的石板地上,而是……也還滿堅硬的胸膛上。
她抬眼望去,就見宇文修臉色森冷,唯有那雙黑亮深邃的眸透著一股擔憂。
「沒事,我……」
她急著站起身,腳卻拐了下,宇文修見狀,濃眉緊擰著,想也沒想地將她打橫抱起,嚇得她驚呼了聲,一雙杏眼瞪得圓滾滾。
宇文修沒看她,而是冷睇著唐芊,「二嫂還是謹言慎行的好,省得拖累二哥。」
宇文信已經跑來,連聲道歉。
唐芊見狀,氣得劈頭就罵,「是她先罵我的!」
宇文修懶得理,抱著祝心璉直接往外走。
「欸,不是要吃酒席嗎?」祝心璉瞧他是往外頭走,趕忙輕拍他的肩。
「氣都氣飽了,還吃什麼酒席。」
「……對不起,我應該忍住的。」她一臉抱歉地道,人都進了慶王府,結果宴都還沒開就走了,會惹人非議的。
「你為什麼要忍?不過就是個跳樑小丑,一點面子都不需要給,她敢打你,我幫你打回去。」他惱道,要不是他讓暗衛偷偷跟著,還不知道她會被欺負成什麼樣子。
「你一個男人怎麼能打女人?」她可以自個兒打。
「我打她男人。」
「別了,你二哥多無辜。」
「他真無辜嗎?」他撇唇哼了聲,抱著她直接走出大門,正要把她抱上馬車時,卻察覺她攀住他的肩想跳下,立刻喝道:「別動!」
「不是,你不是腳疼嗎?」
宇文修頓了下,「你哪隻眼瞧見我腳疼?」
「呃……」就在她思索的當下,大顆的雨滴打在她臉上,她抬眼望去,雨下得又快又急,趕忙又拍著他,「快快快,下雨了,趕緊進馬車。」
「你把我當馬兒趕不成,要我停、要我走全都拍我的肩,要不要順便塞把糧草到我嘴裡?」他沒好氣地叨念著,長腿一跨,輕而易舉地踩進馬車裡,再安穩地將她放置在椅上。
祝心璉輕揮去他肩上的雨滴,「咱們趕緊回去吧,你得趕緊換下這身衣服才行,要不染上風寒可怎麼好。」
宇文修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難以置信地瞪著她,「你到底以為我有多弱?」
「你身子不好啊。」
宇文修湊近她,雙手壓在牆板上,將她困在雙臂之間,沉聲問:「誰跟你說本王身子不好?」
祝心璉被他這舉動嚇得瞪大眼,動也不敢動,囁嚅道:「那晚……遇見你時,你的腳好像不舒服……剛剛要出門時,你也像是隱忍不適。」
他都自稱本王了,意味著他正不開心……想想也是,她應該更斟酌用字的,別這麼大剌剌地提及他的身體狀況。
宇文修狠狠地瞪著她,強調地說:「本王這是舊傷落下的宿疾,死不了,頂多就是難受點,不至於淋點雨就染上風寒。」
「喔……」所以他不開心的原因是她把他說得太弱不禁風,她明白了。
祝心璉很誠懇地朝他點點頭,想讓他感受到她的真心誠意,好讓他能退開一點,他靠得太近,她不太習慣。
「怎麼臉紅了?」宇文修眯起眼直盯著她臉上的紅暈。
「嗄?」祝心璉輕撫臉頰,發現果然燙燙的,順口道:「可能熱吧,你靠太近了。」
「怎麼先前勾著我時,你就不覺得熱?」
「我……」那時擔心他嘛,真是。「熱啊,所以現在要退開些較好。」
「偏不。」宇文修硬是往她身旁坐,而且還是貼得很近很近,甚至企圖將她抱坐在腿上。
祝心璉無言看著他,算了,換個角度想,他還能跟她鬧,大概身子也沒大礙,既是如此,他想鬧就讓他鬧唄,她沒什麼不能讓的。
「餓了嗎?」他問。
祝心璉點了點頭,「餓。」她早上才吃了兩塊餅和一杯茶,現在都過午時了,哪有不餓的道理。
「咱們上館子吧。」
「館子?不回家吃?」
「現在回去吃還要折騰一群人,咱們上館子折騰館子裡的人就好。」
祝心璉不禁被他逗笑,「行,咱們去折騰別人。」
宇文修瞧她勾笑,也跟著勾彎了唇角。
可她的笑意隨即又斂起,正色問道:「王爺,咱們就這樣離開慶王府,真不要緊嗎?」
她對朝堂的事不太清楚,可她爹說了,人在官場不可能單打獨鬥,總是要應酬交際,不求有難時有人相助,而是為了落難時別被落井下石就好。
「慶王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再者唐芊是個什麼樣的貨色,他們也很清楚。」宇文修啐了聲,還以為她要說什麼正經事。
「那就好,要不給你惹禍就不好了。」祝心璉終於鬆口氣,很多方面她是幫不上忙的,能不扯後腿就好。
「你能替我惹什麼禍?」宇文修嗤笑了聲,真覺得自己被小看了。
「誰知道呢?」她不是絕頂聰明又長袖善舞的人,而有些人對於遣詞用字又特別刁鑽難纏,誰知道她會不會脫口一句話就幫他得罪一票人?
「別胡思亂想,先把肚子填飽較重要,一會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什麼事?」
「吃飽再說。」
宇文修挑的館子是京城極負盛名的延豐樓,在京城已是百年老字號,但他已經許久不曾踏進這兒。
「王爺。」才剛踏進門,掌櫃立刻迎上前來,臉上倒不是逢迎拍馬的笑,而是滿是感慨和欣慰的笑意,「多年不見了,王爺。」
「是啊。」宇文修淡笑著。
「小的自作主張給王爺安排在櫻字房內,可好?」
「好。」
「菜剛要上桌,這邊請。」
掌櫃在前頭領路,爬上了梯,宇文修很自然地朝祝心璉伸出手。
她不解地看向他,他卻是不語地等著她。
好一會,她總算意會過來,很自然地挽著他的手臂,扶著他一步步拾階而上,邊走她心裡邊咕噥著:怪了,怎麼臉又燙燙的?這館子裡挺熱的。
上了二樓,走到底端,門已開,小二正在上菜,這叫祝心璉更加不解了。
待上好菜,兩人坐下後,她忍不住問:「這家店上菜也太快了,你都還沒點呢。」
「我提早讓人先點了菜候著。」他倒了杯涼茶遞給她,也給自己倒了杯。
「所以你早就不打算在慶王府吃壽宴?」
「嗯。」
「既然這樣,為何還要去?」
「總得讓你去認認人。」
祝心璉震驚了,她沒想到他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出門,喝了口涼茶後才道:「但我只是個側妃,往後也不需要出入這些場合。」話落,她隨即發覺自己語意曖昧,忙又道:「我不是想做正妃,只是純粹覺得往後等你有了正妃,那些場合自然有正妃陪你前往。」
呼,還好她這回腦袋還清楚,要不真怕他誤會自己在埋怨呢。
宇文修聽她說完,臉色都黑了,一股火從胸口竄上腦門,可偏偏他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因為她壓根沒說錯。
但是,就是氣!
見他臉色陰沉,瞧也不瞧自己一眼,祝心璉就知他又生氣了,可她不是解釋了嗎?還氣啊……
她抿了抿唇,想解釋嘛,又怕自己口拙愈說愈錯,乾脆別說,先吃飽再見機行事,所以夾了一塊糕餅進碗裡,輕咬了一口,隨即瞪圓了眼,然後再咬了口,不斷地細嚼,像是在品嘗,更像是嘗出什麼記憶中的滋味來。
「好吃嗎?」宇文修見她吃得專注,終於還是沉不住氣先開口。
「好吃,這棗泥十分綿密細滑,微甜的味配上了壓成末的核桃,這味道……我以前吃過。」是很遙遠的記憶裡的味道,叫她嘗了一口,心中有抹說不出的懷念。
「不可能。」宇文修不假思索地道。
「真的,我記得是以前有個大哥哥買給我吃的。」
「……什麼大哥哥?」他口氣不善地問。
「不太記得了,只記得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大哥哥。」雖然記憶模糊,但是因為長得太好看,所以她有印象,也因為糕餅太好吃,所以她才記得。
「絕對不可能。」他哼了聲。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這道核仁棗泥糕只此一家,別無分號,而且這不是菜單上的點心,是我讓延豐樓的廚子替我額外做的,外頭根本買不到,更別提外地。」
她是在淮州出生,今年才第一次踏進京城,在京城憑祝家的名頭都吃不到延豐樓的核仁棗泥糕,更何況是什麼長得很好看的大哥哥……什麼玩意兒?
祝心璉抿著唇,皺著眉,看著碗裡的核仁棗泥糕。
她知道就算是同一款糕點,出自不同廚子之手,味道還是有些微的不同,可是她真的吃過……正因為好吃且完全投了自己的喜好,所以她不可能記錯,可是他說的又有道理,她又沒來過京城,怎麼會吃過?
可是,真的有個大哥哥待她很好很好,可惜她年紀太小,實在是記不清。
「喜歡就多吃點。」他把整盤都推到她面前。
「謝謝王爺。」
「也用點菜,不能光吃糕餅。」他拿起筷子替她布菜。
祝心璉專注著吃核仁棗泥糕,待她吃完回過神,看見她盤子上小山般的菜,再看向他嘴角那抹帶著蓄意的笑……其實,她打從心底覺得他有點幼稚,但她不會說的,因為要是說出口,他不知道還會怎麼發作,她又要怎麼遭殃。
以和為貴,以和為貴,她吃就是了。
宇文修滿意地看著她乖乖吃菜,心想她實在太瘦,得想個法子將她喂胖點。
於是,一頓飯,他忙著餵食,把所謂重要的事給拋諸腦後,等到飯飽後,頂著大雨回王府。
入夜,雨還是不停,渾身難遏的痛楚在泡過澡後依舊沒有緩和,宇文修擺著生人勿近的臭臉,讓在旁服侍的海青在心底哀歎連連。
宇文修穿著中衣坐在床邊,卻沒打算睡,一來是因為身上痛楚折磨,二來是因為這場雨叫他想起淮州水患。
在慶王府時,聽二哥提起淮州又鬧了水患,父皇正心煩著。
淮州幾乎年年水患,只因當年昭廷在淮州的治水根本沒有完成,當初要是治好了水,豈會有如今的年年水患。
正思忖著,外頭傳來侍衛的聲響,「王爺,側妃來了。」
宇文修微愕,這時分……她來做什麼?
一旁的海青眉頭一跳,心想側妃這是開竅了,可惜來錯日子,今日大雨,王爺身子不適,也不知道成不成……
「王爺,要見嗎?」外頭問話聲再起。
「……讓她進來。」他要看看她到底要搞什麼名堂。
外頭侍衛應了聲,順便推開門,祝心璉穿著一套半新不舊的衣裳走來,別說化妝了,就連半支釵飾皆無。
宇文修托著腮,心想就她這麼點韻味,那麼平板無起伏的身子也想爬上他的床?
「海青哥,這裡交給我吧。」祝心璉一進來就這麼說。
宇文修揚起濃眉,朝海青擺了擺手,海青二話不說踏出房門,立刻關妥房門,貼在門後,把耳朵豎得尖尖的。
「你來做什麼?」宇文修沉聲問著。
「來讓王爺舒服點。」
赤裸且直白的回答叫宇文修莫名地心跳漏了拍,莫名地覺得有些害羞……現在的姑娘家都如她這般嗎?
他是納她為側妃,可他真沒想過房事,純粹只是挪個位置給她,要是能和平共處不給他惹事最好,可如今她夜半上門……他有點意外,有點心動。
「你要怎樣讓本王舒服點?」他啞聲問著。
「請王爺先趴下。」
「……趴下?」
「嗯。」
「趴下怎麼讓本王舒服?」她到底想玩什麼把戲?該不會是祝家教了她什麼不入流的手法吧。
「王爺一會就知道了,趕緊趴下。」
宇文修盯著她一會,半推半就地趴下,還沒摸清她葫蘆裡賣什麼藥,便感覺床邊的位置微沉,他開始口乾舌燥,綺想連翩。
當她的小手沿著他的腿彎慢慢地爬到大腿時,他屏住氣息,可是當小手來到他的臀下時,他眉頭微鎖,下一刻倒抽口氣,險些慘叫出聲。
「你……在幹麼?」她所按之處,竄出難以言喻的麻痛。
「替王爺按穴道,舒筋活血。」說著,她又緩慢地按著,「來,王爺,當我按下時,你要慢慢吐氣,我鬆開你再吸氣,來,咱們開始。」
「我……」
不等他說話,她立刻按壓了下來,他緊咬著牙,才能忍住滿嘴的穢語。
她輕柔的嗓音又響起,「我爹也曾傷了腿,後來每逢颳風下雨入冬時,他總是疼得難受,後來我請教過一個老大夫,他教了我一些按摩的方式,雖說無法根治,但總是能緩和些,等一會你出了汗就會覺得舒服多了。」
宇文修雙手緊抓住床褥,心裡恨恨地想,他想出的不是這種汗!可該死的,他真的冒汗了,更丟臉的是,他沒忍住地發出了痛哼聲。
門外把耳朵豎得尖尖的海青一聽,不禁暗想側妃好手段,竟然有本事撩撥起王爺,真的太好了!
正這當頭,抬眼瞧見跟他一樣等在外面的蘭草,他二話不說拉著她走。
「誒誒,海青哥,我等我家主子呢。」
「不用等,側妃一時半刻離不開。」照他揣測,已經素了十幾年的主子,如今開葷,肯定是要大開殺戒,既是側妃自個兒點的火,她就得想法子給主子滅了火。
「我家主子說大概兩刻鐘就成了。」
「不不不,我看兩個時辰都不止。」
蘭草愣愣地被拉走,按揉穴道兩刻鐘都嫌多了還兩個時辰……姑娘的手指要不要緊啊?
兩刻鐘後——
「是不是覺得舒服多了?」祝心璉坐到腳踏上,笑吟吟地問著他。
宇文修側著臉,好半晌才悶悶應了聲——身子是舒坦些了,但心裡很不舒坦。
「再給你捏捏腿,會更舒服點。」她隨即坐到床畔,替他揉捏著腿。
「等等,我還得再趴著?」
「王爺可以翻個身。」宇文修鬆口氣,正躺在床上。
身子確實不像她按揉前那麼僵硬難受,而此刻看她替自己揉捏著腿,那股勁兒拿捏得剛剛好,還真的挺舒服的。
祝西臨那個混蛋的嫡子嫡女全都是端不上檯面的,怎麼與外室生的這一個就這般好?溫柔又善解人意,給她一分好,她便回得更多。
瞧著她一身樸素,發上連支銀釵都沒有,他思索了下便道:「庫房裡有一套翡翠頭面,明兒個叫段嬤嬤拿給你。」
祝心璉頓了下,不解抬眼,「為什麼要給我?」
「你不喜歡?還是要寶石的,或是碧璽的?明兒個讓段嬤嬤帶你進庫房,你自個兒挑喜歡的。」
她微微皺起秀氣的眉,道:「可是我不喜歡那種東西。」
「不喜歡?」
「我不喜歡,還是你覺得我幫你按摩得舒服了,拿那些東西打賞我?」
「誰會用這種東西打賞?」話一出口,他有點後悔,因為父皇真就這麼打賞他後宮的女人,不過他不是這個意思,必須解釋清楚,「今日在慶王府裡,我瞧你一直盯著二嫂的首飾,我想你應該是喜歡的。」
女人都喜歡首飾的,至少他認識的都如此。
「沒,我是覺得那堆簪釵太華貴,好像快把她的脖子壓斷,有點可怕。」成親時她戴的那套頭面,就讓她一路都抬不起頭,覺得為什麼非這麼作孽。
宇文修沒料到她會作此回答,先是一愣,而後放聲大笑。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我是實話實說。」她不解極了。
正因為她實話實說,他才笑意難遏。
誰家的姑娘不為能得那整套的寶石頭面而歡天喜地,就唯有她盯著瞧竟只是因為怕二皇子妃折斷脖子,真是絕了。
祝心璉瞧他笑得挺樂的,大概腳也不怎麼疼了,便收回了手,站直了身體。
「行,你好好休息,一會我教一下海青哥,往後就讓他幫你按。」說著,她慢慢地甩動雙手。
見她要走,他二話不說地將她勾進懷裡,「等等,我還有事跟你說。」
祝心璉被迫與他面對面,幾乎身子貼身子,嚇得她忘了呼吸,傻愣愣地直盯著他,像是無法理解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宇文修也愣住,只因懷裡這副軀體似乎不像他想像的平板,叫他莫名地心猿意馬。
「你……有什麼事要說?」好半晌,她才找回聲音,強迫自己問出口,擺脫不自在的現況。
她這一問,宇文修回過神,掩飾性地咳了聲,道:「晚上在延豐樓時,不是說了有件事要跟你說,結果忘了。」
「喔,你說吧。」她垂著眼,不敢看他,覺得心跳好快,她想要調勻呼吸,又怕自己的氣息吹拂在他身上,叫他察覺她的不自在。
宇文修直睇著她微顫的長睫,突覺得她像是林中的小兔,惹人憐愛,試了好幾回才把視線從她臉上拉開,簡潔有力地道:「淮州水患。」
祝心璉猛地抬眼,問:「王爺要去淮州嗎?」
「淮州水患再起,朝廷會派出賑糧官,我預定明日進宮自薦。」
「我也去。」
「去哪?」
「淮州啊。」
「……你去幹麼?」水患之後易生瘟疫,賑糧官除了先將賑糧送到,還得先處理可能引發的瘟疫,她一個弱女子根本不適合去災後的淮州。
祝心璉霍然從他懷裡坐起,正色道:「王爺,我小時候住在淮州,我看過淮州水患後屍體遍野,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後來隨我爹去了汾州,在那裡終於找到法子治水,所以我心裡一直想著淮州,總想著有一天能解決淮州的水患。」
「淮州水勢與汾州不同。」
「我知道,我之前畫過淮州的水勢圖,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還准不準確,但不變的是,我有個法子可以一試。」
「當真?」
「嗯,沒有實際再走一趟淮州,我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但絕對可以一試。」
「現在能說給我聽嗎?」
「可以啊,王爺這兒有沒有紙筆?」祝心璉喜出望外地道。
「自然有。」
本來想將海青喚來,可想想算了,他下了床取出文房四寶,就著房裡的桌子,親自替她磨墨,看她蘸墨畫下淮州山水,點出水患最嚴重的淮陰河中段,那裡有最肥沃的土能養出最豐碩的莊稼卻也飽受水患摧殘。
「每年水患是因為上游水勢過急,淮陰河中段是沖刷著淮陰山急轉往東流,而在這個窄彎處是河水最容易沖出堤防之處,我想著咱們從旁邊再挖一條河道疏通水流,再炸開山壁,讓這裡再形成一道緩衝的彎道,讓河水可以平緩往下走。」
「同樣都是彎道,到時候不就一樣又會沖出堤防?」
「不一樣的,王爺,我打算在兩個彎道間做一個沙洲,一來可以過濾從上游沖刷而下的淤沙,河底不易淤積,較不會再形成水患;二來可以分流,在水道這邊做一道水門,當水勢急時,將水門打開,將水引入,當水勢緩時,再關上水門,還有這條新開的水道也可以作為農作用水。」
宇文修看她邊畫邊解說,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不懂她怎會如此聰穎,想出這種一石數鳥的方法……
沉吟片刻,宇文修提出她計劃中的弱點,「淮陰山的石質極硬,就算要炸也得稍作計算,否則炸不出你要的彎道。」
「是啊,這裡確實是較難處理的問題。」
「還有這裡……」
這一夜,本該充滿旖旎春色,卻變成了兩人秉燭夜談……真的談了一整晚。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49:18
第七章 遇見故人惹飛醋
天色將亮未亮,海青來到房外,心想主子也差不多該要喚他了,可他左等右等也沒等到主子召喚。
難不成真是因為素太久,所以大戰到天亮?
側妃嬌小又柔弱,承受得起嗎……他是不是該把側妃的丫鬟找來?早知如此,昨晚就別把那丫鬟趕回去了。
海青想了想,主子必定是食髓知味,才會需索無度,既是如此,就讓他多歇一會,橫豎主子說要進宮也沒說是一大早。
於是,海青直挺挺地站在外頭,等到天色大亮,等到烏雲散去,豔陽四射,他開始覺得不對勁,心想主子會不會昨晚縱欲過度,怎麼了……
他想推開門,可要是開門撞見他不該看見的,主子會不會挖了他的眼?
這該怎麼辦才好?
瞬間,海青變成焦慮的公雞在門前不斷徘徊,明明門就在一臂之遠,他想推,隨便都嘛推得開,但是不敢呀……
正忖著,他聽到救星的聲音。
「海青哥,側妃還沒起嗎?」
海青雙眼都冒光了,幾個箭步來到蘭草面前,焦慮擔憂瞬間甩得連渣都找不到,笑容可掬地道:「蘭草妹妹,我正打算要叫醒王爺呢,要不咱們一道?」
「喔,好啊。」蘭草沒什麼心眼,跟著來到主屋寢房外,毫不猶豫地喊道:「側妃,該起了。」
海青在身後默默地比出大拇指,好樣的,這個丫鬟行啊。
而屋裡的祝心璉被蘭草這麼一喊,立即張開酸澀的眼。
她覺得好像才剛睡呀,怎麼蘭草這麼早就喚她?
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之後,她眨了眨眼,疑惑地看著眼前白色的衣料,她的床上什麼時候放了白色的衣料?
祝心璉不解地伸手摸了摸,卻突地聽見低吟聲,嚇得她猛地抬眼,對上一雙惺松的眼。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先開口,像是在思索著同樣的疑問,她話都還沒問出口,就又聽到蘭草的大嗓門——
「側妃,日上三竿了,該起了!」
「起起起,我起了!」她嚇得趕忙坐起身,慌亂地找鞋,卻發現右腳的襪子不見了。
宇文修也跟著坐起身,想下床,衣轆卻被她坐著,正想扯回來的同時,驚覺自己的衣襟大敞,再往下一看,松了口氣,褲子還在。
不對,他有什麼好鬆口氣的?他為什麼要感到慌張?她是他的側妃,在他這兒過夜有哪裡不對!
思緒清明後,宇文修看著還在掀被子找襪子的祝心璉,發現她的發亂了,更別提衣裳……
「你要不要先整一下衣裳?」他啞聲問著,由衷認為先整理衣裳會比找襪子重要。
「衣裳蘭草一會會幫我,可我要是沒穿襪子,她又要叨念半晌,哎呀,別說了,你趕緊幫我找。」她最怕有人在她耳邊叨念,簡直比寺院裡誦經的出家人還可怕。
宇文修無聲歎口氣,他哪裡會知道她的襪子在哪?是說,為什麼他們會在床上,昨兒個究竟……
他按著額際想著,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的圓桌上有不少紙張疊放,筆墨就放在那邊也沒收拾,還有一瓶酒……
對了,昨兒個與她討論如何處理淮州水患,說得口渴,喚了海青又不見人影,他乾脆開了瓶酒喝,她說得口渴也跟著喝了點,結果後來她睡著了,他便把她抱到床上一道睡,畢竟那時天都快亮了。
「側妃,我進來了。」
「等等,還不准!」
「為什麼?」蘭草不解問著。
這時,海青適當地將她攔下,「蘭草妹妹,讓我來教教你,通常王爺與側妃要是同宿一夜後,你如今要準備的是側妃的衣裳和熱水,懂不?」
「不懂。」
「……你這孩子怎麼不開竅呢?」年紀不是比側妃大嗎,怎麼連這都不懂?
蘭草瞪了他一眼,心想許嬤嬤正急著呢,她要是不趕緊把側妃帶回去,天曉得許嬤嬤會怎麼罰她,於是她很乾脆地一把推開了門。
海青壓根沒料到她會有此舉,只能瞪大眼,眼睜睜地看著她推開門,等瞥見床上的狀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關上門,一手搗著正準備喊叫的蘭草的嘴,而另一隻手抄起她的腰,準備飛奔離開。
「站住!」宇文修吼道。
海青立刻乖乖地定在原地,氣都不敢喘一聲。
宇文修打開門,冷冷看著他,心想海青這傢伙是哪兒不對勁,人都進來了,卻企圖帶人跑,他找誰伺候去。
「去哪?」
「屬下想,王爺該是還想與側妃獨處,所以……」海青乾笑著。
「你想?都什麼時候了,難道你不知道本王要進宮?」要不是昨晚他沒值守,讓他渴得倒酒喝,又豈會睡到這個時辰。
「屬下立刻準備。」他二話不說地拋下蘭草跑了。
蘭草呆愣愣地站著,沒膽子看宇文修一眼,因為他的衣襟沒拉上……所以,昨晚側妃待在這裡是與王爺圓房了?
不是說要給王爺按揉按揉來著,怎麼就圓房了?哎,不管怎樣,這都是大好的消息,許嬤嬤要是知道了,肯定開心壞了。
「還不進去伺候側妃?」宇文修沉聲道。
「是,奴婢馬上去。」她低著頭一路鑽進房裡,見到祝心璉衣衫不整,發亂得像雞窩一樣,心想她得要怎麼把她弄得能見人再帶回去。
「那邊有梳子,再替她把衣裳整一整。」宇文修轉身進來見她還傻愣著,沒好氣地下指令,覺得這丫鬟也太不機伶,難不成還得一個命令一個動作不成?
頓了下,他又道:「她的襪子不見了,一會找著了再給她送回去。」
「是。」蘭草大氣都不敢喘,心想不管側妃什麼東西不見都不打緊,她現在只想趕緊帶著側妃離開這裡!
可偏偏她一緊張,從櫃子裡取出梳子時,不慎順帶勾出擱在櫃裡的幾張紙,她趕忙拾起,卻瞥見上頭是畫像,而畫像中的人……
「還在瞎忙什麼?」宇文修見她把事情愈弄愈亂就更來氣。
「奴婢錯了。」蘭草趕忙將畫像收進櫃子裡,再趕忙替祝心璉梳發。
「王爺,你一會要進宮,你會將那些草圖帶進宮嗎?」祝心璉見蘭草受到驚嚇,又怕他當真朝蘭草撒氣,趕忙轉移話題。
「嗯。」他低柔應了聲,他本就忖著要怎麼說服父皇讓他前往淮州,如今有她的草圖,那是一個理由,父皇沒有不允的道理。
「那就不枉費咱們忙了一晚。」祝心璉笑嘻嘻地道。
蘭草聞言手頓了下,聽姑娘這話,該不會什麼都沒發生,只是一整晚都在畫草圖?
這兩人是怎麼回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結果是在畫草圖!
禦書房內,靜靜的,只有書頁翻過的聲響,宇文修站在大案邊等候。
半晌,皇上才抬眼問道:「這真是出自你那側妃之手?」
「確實。」宇文修應道,嗓音溫和地道:「皇上,兒臣認為此法可行,盼皇上給兒臣一個機會,賑災之餘能一併除去水患。」
提到水患,那真是皇上心裡的痛處,不只是因為水患導致百姓流離失所,更揭開皇室最醜陋的一面。
見皇上沉默不語,宇文修以為他不願讓自己前去,便勸說道:「從小皇上便教導兒臣以民為重,所以兒臣無法忍受百姓置身于苦難之中,如果皇上允許,兒臣想帶著側妃在各地治洪興水利。」
「你的身子堪得住嗎?」皇上沉聲問道。
「皇上小看兒臣了。」
「不是小看,百姓是朕的子民,可你是朕的兒子,朕自然是有私心的。」這些年,他並非對他不聞不問,而是有些時候不聞不問對他才是好的。
宇文修聞言,笑眯了眼道:「兒臣一直是明白的。」對於皇上的用心,他比誰都清楚,外頭的蜚短流長,正是最好的粉飾。
皇上注視他半晌,歎道:「可要朕加派人手?」他確實是自己最喜愛的兒子,也曾經動過心思將皇位交給他,可惜他一身傷,如今看似無礙,當年可是傷及筋骨,舊疾難袪,他不願他再多耗費心神在其他事上。
宇文修笑意不減地道:「不用,皇上知曉兒臣身邊有人。」
「去吧,一切小心為上。」
「多謝皇上。」
三天后,宇文修帶著祝心璉,押著賑糧先行出發,工部官員則是押後出發。
一路上,兩人都是同一間房,為的是討論到了淮州後整治水患所需的機具人手該先從何處調度。
許嬤嬤見狀,暗自開心,蘭草卻不敢告訴她真相,畢竟許嬤嬤開心,她才有好日子過。
走陸路,約莫費了近二十天,終於來到淮州地界,淮州知府早已收到消息,領著府衙裡大大小小的官員等候,將宇文修迎進了府衙後院裡。
趁著宇文修正看著地方傳來的公文,祝心璉讓許嬤嬤留下安置,便帶著蘭草打算先到城裡走走看看,確定到底是哪幾個縣城災情最為嚴重。
她爹當過汾州知府,最是清楚底下的縣官為了多分得一些賑糧會浮報人口,甚或是假造災情,反倒是在坊間走一圈得知的消息才最真實。
可是她才剛踏出門就被人攔了下來。
「側妃,王爺說了,外頭正亂著,讓側妃在後院好好待著。」負責守在後院的海藍一臉為難地道。
「我只在附近走走。」
「側妃,沒有王爺的命令,側妃不得胡亂走動。」海藍硬著頭皮道。
「可是我已經跟他說了,他也說好。」祝心璉微抿著唇,又道:「要不,勞煩你再去問清楚,可好?」
面對祝心璉委婉又柔軟的請求,海藍哪有法子說出一個不字,於是請她等在原地,他去去就來,卻不料他前腳離開,祝心璉後腳就跟著離開了。
「側妃,這樣好嗎?要是王爺知道了,不會發怒嗎?」蘭草小聲問著。
「不會,我真的有跟他說到了淮州要到城裡先走動走動。」
「王爺答允了嗎?」
「他沒說可不可以。」
「……姑娘,你又這樣了!」以往在汾州時,她也老拿這一套支開護衛,實際上老爺根本沒答應讓她外出!
「欸,沒事,你瞧我哪回出事了?」
「要是出事還得了?那次在保安寺,不就是差點著了道嗎?」至今她都不敢想像那晚她要不是遇見王爺,後果會是什麼。
祝心璉乾脆搗著耳朵繼續往前走,然而才走過一條長廊,便見遠處剛好走來一人,那人頓了下,隨即朝她飛奔而來。
她立刻停下腳步,待人靠近,她隨即笑喊道:「薛大哥,好久不見!」
薛勁本是想起她的身分,又慢下腳步,可聽她這麼一喊,便不禁開心地大步走到她面前,「心璉……不對,秦王側妃。」
「欸,為什麼非得喊這麼費勁?」心璉兩個字不好喊嗎?
「你已經出閣了,閨名豈能讓其他男人隨意喊著?」薛勁沒轍地說,可一方面又開心她還是那個大剌剌不設防的小丫頭。
「出閣了真是麻煩呢……」以往要防她爹的護衛,現在要防王爺的護衛,而一道長大的哥哥也不能喊她名字了。
「別這麼說。」薛勁俊朗面貌上滿是苦笑,就怕她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祝心璉是不設防,卻不是傻瓜,聞言也察覺自己剛剛那句話有歧義,便順著轉開話題,
「對了,你怎麼會在這兒?」
薛勁的爹是汾州同知,所以從她爹調往汾州後,兩家就有往來,尤其薛勁與她志向相同,都想著要怎麼解決汾州水患,便更加熟悉,兩人可以算是青梅竹馬,而在治水時,在錢財和人力上薛家也是幫了大忙的。
「你爹回京述職後,我爹就接到調派令,直接轉到淮州這兒當知府,算是升官了。」薛勁笑道。
正因為他父親在淮州,所以早收到消息候著秦王到來,且想著已經成為秦王側妃的她也許也會前來。
「真的?那真是太恭喜薛世伯了……既然如此,正好問你,淮州的水患很嚴重嗎?」
「說嚴重是挺嚴重,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廣田縣和成安縣靠近淮陰河中段的十四個村落撤得及時,傷亡數不多,只是有些屋宅和農田被大水沖毀,得費點時間重建。可重建又能有什麼用?水患一日不除,他日依舊會沖毀,百姓依舊流離失所。」說到水患,薛勁眉間多了抹憂愁,硬是將兩人再相逢的喜悅給沖淡幾分。
「不怕,這回有我在,王爺願意採用我的法子治水,咱們可以一試。」
薛勁驚喜,「當真?」
「要不他怎麼肯帶我來?」祝心璉頗驕傲地挑了挑眉。薛勁哈哈笑著,伸手想撫她的頭,卻聽到一聲暴吼——
「祝心璉,誰說我允了你外出的?」
他的手頓在半空中,朝不遠處望去,就見一個面貌俊美的男人大步流星而來,後頭還跟了許多官員護衛,他立刻收回手,站在原地作揖。
宇文修踏著怒火而來,眼神隨意地掃過薛勁,最後惡狠狠地瞪向祝心璉,「誰說我允你外出的,嗯?」
祝心璉乾笑著道:「你沒說話,我當你默許了。」
「我默許?」宇文修被氣笑了。「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連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祝心璉很識時務,「我知道錯了。」
宇文修臉色稍霽,這才看向還深深作揖的薛勁,還未開口,淮州知府薛諾已經走來,出面圓場。
「王爺,這位是小犬,以往尚在汾州時,與祝側妃向來是兄妹相稱,兩人情同兄妹,許久未見,攀談兩句罷了。」
薛諾說起話來平穩客氣,可內心已經恨恨地把兒子罵了好幾遍。
都跟他說了,就算祝心璉跟來了,也不許與她交談,更遑論私下見面,偏偏他就要唱反調,簡直氣死他!
宇文修眉頭微揚,薛諾一開口,三言兩語間就替兩人定下不越雷池一步的兄妹身分,可他瞧薛勁方才看她的眼神,似乎不像他說的那般純粹。
「是啊,薛大哥就像是我的兄長一樣,以往在汾州時,薛世伯和薛大哥在治水上也盡了很大一份心力,剛剛薛大哥正跟我提起水患最嚴重之處確實是在廣田和成安一帶。」祝心璉沒心眼地說道。
薛諾聞言,慶倖小姑娘還是和以往那般天真無城府,不用錦上添花,只須平鋪直敘,便已是打消質疑的上乘之法。
宇文修彷佛置若罔聞,盯著薛勁好一會才道:「你叫薛勁?」
這個名字他聽過,倒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功名在身還是什麼豐功偉業,純粹是他讓人調查祝西臨在汾州的作為時,傳回的消息提到這人。
薛勁作揖道:「正是在下。」
「你對廣田、成安一帶挺熟的?」
「這段時日走得勤,那邊已經處理了一小部分,最主要的是有民間商賈鄉紳一道幫忙,才能收納了不少無處可去的災民。」
宇文修又問:「水患前先廣收藥材米糧,也是你的主意?」
薛勁微抬眼,「不,那是祝側妃以前的點子,在下與家父以往在汾州遇水患時,米糧與藥材總會被商賈哄抬價格,所以後來就養成習慣先一點一點地收購,當水患時才能及時供災民使用,讓他們免於變成流民,甚或是山賊。」
宇文修意外地看了祝心璉一眼,就見她朝自己眨眨眼,大有幾分要求功過相抵的企圖,他只撇了撇唇,不置可否。
聽聽,分別替對方求情……是把他當成惡人嗎!
將怒氣往心間壓,他沉聲道:「行了,本王一會要出門,不須隨行,明日本王啟程前往廣田,薛知府立刻差人通知廣田和成安的縣令,本王明日到時,要知道廣田和成安的傷亡人數和所需賑糧總額。」
「是,下官立刻著手。」薛諾連聲道。
宇文修擺了擺手,等薛家父子兩人離開,便一把握住祝心璉的小手,低聲道:「你說本王該怎麼罰你?」
「幫你揉腿?」她笑得很狗腿,雙手還不忘帶動作,對空捏了兩下。
宇文修極邪惡的呵笑一聲,心道:揉揉其他地方才夠吸引人吧。
「先陪我出去一趟。」他沒好氣地道。
「去哪?」
宇文修沒回答,逕自帶著她出門,海青已經備好了馬車。
祝心璉原以為他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打算到坊間走一趟,打探消息,豈料馬車卻是朝城郊外而去。
馬車從官道轉入一條山道,走了近半個時辰後出現了岔路,再往下頭那條山路走,拐了個彎,直朝山谷而去。
山谷中林蔭蓊郁,小溪蜿蜒,看似尋常山林,但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這裡的樹是修剪過的,亂中有序,猶如世外桃源。
「我來過這裡。」下馬車時,祝心璉突道。
宇文修哼了聲,問道:「又是你那個好爹爹帶你來的?」
「嗯,那時爹要轉調汾州上任,離開時我與爹坐了同輛馬車,出城後,他便帶我來這兒,前頭有座墳,那是我爹說的那位好友的墳。」她說著,精准無比地指向一個角落。「我記得那時我和爹都跪著祭拜,爹待了好一會才走。」
宇文修雖不屑祝西臨事後跪拜的作為,但是要她跟著跪……這哪招?
「我不想提你爹。」他淡聲道,牽著她往前走。
祝心璉乖巧地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問:「王爺,你討厭我爹,是不是跟他這位姓昭的好友有關?」
雖說爹三緘其口,絕口不提為何與王爺交惡,但她還是能從有限的線索裡找出丁點蛛絲馬跡。
宇文修不語,雖說他依然對祝西臨極為不滿,因為從當年昭廷寄給他的書信認定祝西臨為虎作偎,可那日隨她歸甯時,兩人一席交談,他稍稍可以理解當時還是個七品官的他,根本無法有所作為,而且也許祝西臨是表面逢迎,暗地琢磨有效的解決方法,畢竟他對為官之道向來有獨到的見解。
那日,祝西臨的話語尖銳,卻是句句在理,猶如當年他所識得的祝西臨。
只是他對當年的事情依舊無法釋懷,因為他沒能找到昭廷的女兒,這件事會是他一輩子的傷。
他不吭聲,祝心璉也沒有再問,兩人靜靜地往前走,卻見一名婦人朝他們走來。
宇文修眉心微鎖,不明白這兒怎會出現這麼個婦人。
當年事發之後,他讓護衛偷偷將昭廷的遺體運至此處埋葬,祝西臨會發現,只能說他猜到他必定會想盡法子安葬昭廷。
此處偏僻,打獵採摘山貨之人不會進到山谷,而這名婦人不但進來,手裡還提了籃子,身上有股紙錢的味兒……
在宇文修思索之時,雙方就要擦身而過,婦人卻微抬眼,瞬間目光定在祝心璉臉上,連腳步都停下。
宇文修看向那名婦人,婦人察覺視線,隨即垂下眼,加快腳步離開,宇文修沒回頭,只是伸手比了個手勢,海青立刻讓人暗地跟上。
「欸,有人燒過紙錢。」祝心璉壓根沒察覺這轉瞬間發生的事,直到來到墓前,發現地上有黃土刻意掩蓋燒紙錢的痕跡。「是剛剛那位大娘嗎?」
「不知道。」
「我爹說這位昭大人已經沒有親人了。」既是如此,怎會有人前來祭拜?再者這個地方極為隱密,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確實是如此。」所以他讓人跟上了。
兩人在墓前站著,海青立刻帶人上前,先鋪了張毯子,再擺上幾壇酒,宇文修便拉著她在墓前坐下。
「只有準備酒?」祝心璉不解問,她記得當年爹帶了很多東西,雖說具體的她記不清了,但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既是要祭拜他,自然是挑他最愛的。」
「喔,所以是昭大人很喜歡喝酒。」
「嗯。」他說著,已經動手開了一磚,倒了兩杯,一杯擱在墓前,一杯捧在手裡,不知道想些什麼,良久才淺啜一口。
「那年他要離京時,我在延豐樓宴請他,拿酒敬他,許諾待他治好淮州水患後,我必定在延豐樓設宴,然而這口酒卻是在十二年後才喝到……還是在他的墓前喝的……」十二年過去了,他終於能來到他的墓前,陪他喝上一杯。
他不想將他安置在這個僻靜的山谷裡,只是他缺替他平反的契機,只能讓他繼續待在這裡,但不打緊的,等不來契機,他可以想法子製造契機。
該替昭廷洗刷污名,該將幕後黑手繩之以法,這些他會盡速做到。宇文修在心裡暗暗起誓,絕不會讓昭廷一輩子頂著罪臣之名,落腳於此。
祝心璉知道他心裡難過,更瞭解他正在與好友交談,也不吵他,乖乖地坐在他的身旁看著面前這座無碑墓,心裡同樣是惋惜的。
爹說過,像昭大人這樣的人是不適合走在官場這條修羅道的。
祝心璉陪他在墓前坐到天色微暗時,他才起身將她拉起。
「走吧,本王得撥點時間想想晚上要怎麼懲罰你。」他道。
祝心璉無言以對,「……王爺與其將心思放在如何懲罰我上頭,倒不如想想明日去廣田縣要如何處理水患後的災情。」
這人怎麼就那麼記仇?剛剛不是還借酒沉浸在追憶故友的感傷之中,怎麼轉眼間又要與她算帳了?這點很不好,他得改改才行。
宇文修似笑非笑,「本王現在只想著怎麼懲罰你。」
小心眼的男人……
祝心璉無奈地說:「行吧,王爺想怎麼罰就怎麼罰唄。」
「一道沐浴吧。」
她聽錯了吧……什麼叫做一道沐浴?
「王爺,這裡是墓地。」太不敬了。
「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
「你怎能在墓前胡亂說話?」
「本王很正經地說,哪裡胡亂了?」他俯近她,惡狠狠地道。
刹那間,一陣酒香襲向她,她微眯起眼,想起這人的酒量很不怎樣,眼前,她到底要怎麼跟這個似乎已經半醉的人講道理?
「行了,咱們先離開這兒。」
「你答應了。」
「我沒答應。」
「你說行了。」
「我……我的意思是說,先離開這兒再說。」
「自然要離開這裡才能一起沐浴。」
「你這個人……酒量差就算了,連酒品也不好。」真的是胡攪蠻纏,她算是見識了。
「你拿誰跟我比酒品?薛勁那個小子?」
祝心璉張大眼,心想她從頭到尾都沒提到薛勁,怎麼能從他嘴裡冒出這個名字,果然喝醉酒的人都是不可理喻的。
「承認了吧!祝西臨是怎麼教你的,他沒跟你說,姑娘家不能隨意與人稱兄道妹嗎?你叫人家大哥……你自個兒沒兄長嗎?」
祝心璉很想關上耳朵,可惜他的嗓門太大,她不想聽到都難,忍不住駁斥,「我有兄長等於沒兄長,薛勁比我大一歲,他和我一樣都很關心水患的事……」
「他有比本王還關心嗎?」宇文修像無賴般不斷地湊近她。
「他……」這要怎麼比?她已經不知道還能怎麼說,只能往後望去尋求援助,可誰知道剛剛還一票人,如今竟跑得一個人影都沒有。
那些人是拋下他們的主子了不成?到底是打哪來的護衛,竟然背主啊!
「說呀,他比本王關心嗎?」他惡狠狠地瞪著她,像是非要得到答案不可。
「沒有沒有,他比不上王爺。」這樣可不可以?
宇文修哼了聲,勉強滿意,但旋即像是想到什麼又道:「我不允許你私下與他見面。」
「好。」反正等他酒醒大概也記不得,隨便他怎麼說都好。
「也不能與他交談。」
「行。」嫌他走得慢,她乾脆扶著他走,豈料他乾脆把大半的重量都往她身上壓,「你……別這樣,我走不動。」
「你是我的,知道嗎?」他突道。
艱難地走著的祝心璉瞪他,沒好氣地說:「對,我是王爺的。」她都嫁給他了,當然是他的,不然呢?
為什麼要挑這當頭發酒瘋?
他看起來纖瘦,可壓在她身上卻重得她一步都挪不開……
「為什麼不繼續走?」
祝心璉粗喘著氣,細碎的汗水密佈在她額上。如果不是騰不出手,她還真想用力地捏碎他臉上可惡的笑臉。
「你走不動了?」宇文修笑得很壞很惡劣。
祝心璉又瞪他,這不是廢話嗎!他全身都壓在她身上耶!別說走,她都快站不穩了,要不是怕他摔在地上,她都想撒手不管了。
「早說嘛。」話落,宇文修突地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快得她發出尖叫聲,下意識地勾住他的頸項。
這簡單卻又親遐至極的動作,像是一刹那鼓舞了他,他健步如飛,抱著她風一樣地跑,立即跳進馬車裡,動作之快,彷佛只在眨眼間,讓已經坐在馬車裡的祝心璉都懷疑自己經歷了什麼。
他……不是傷殘嗎?
「走!回去一起沐浴!」宇文修吼道,馬車隨即快速往前駛去。
祝心璉回過神,拉開簾子一瞧,剛剛那一個個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護衛們全都回來了,而且馬車還加速前進……
她可不可以在他耳邊吹風報私仇,說這些護衛沒有盡忠職守?
對,橫豎他回去後也差不多該醉得睡了,等明天天亮再向他抱怨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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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49:40
第八章 床頭吵架床尾和
前往廣田縣的馬車駛得四平八穩,可馬車內的氛圍卻異常凝滯。
向來不易怒又愛笑的祝心璉冷著一張嬌俏小臉坐在馬車一隅,半掀簾子看著外頭,儼然將坐在身旁的宇文修當不存在。
宇文修頭痛地揉著額際,幾次欲言又止,卻又不知該如何道歉。
他是個天之驕子,何曾與人低頭道歉?
況且他又沒做錯,他不過是喝醉了,挾持著她洗了鴛鴦浴罷了,他哪裡錯了?她是他的側妃,一道沐浴怎麼了?
其實他想做的還很多,昨晚他算是很把持住自己了,她倒是給他甩臉……誰給她的底氣!
「祝心璉。」他喊道。
祝心璉充耳不聞,繼續看著簾外,彷佛外頭景色如畫,叫她看得入迷,可實際上外頭的景致還真不怎麼樣,只是再不怎麼樣,也比看他那張臉好!
「祝心璉!」他微帶惱意喊道。
她還是置若罔聞,打定主意在他道歉之前絕不與他說話。
他太可惡太張狂,竟然就那樣把她一路抱進淨房裡,無視她的意願硬是褪去她的衣物,強迫她看他的身子……有什麼好看的?第一次見面時,她就已經全都看見了,有什麼好稀罕的!
「你!你在跟本王拿喬?」真以為他會容忍她的放肆?
祝心璉乾脆搗起耳朵,這一瞬間,宇文修腦袋那條理智線像是瞬間崩斷的弦,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嚇得她再次尖叫。
馬車旁的護衛極有默契的放慢速度,保持一個馬身的距離,省得一個不小心聽見什麼不該聽見的,順便讓後頭那輛馬車別湊得太近,省得大夥都不自在。
「一道沐浴有什麼不對?」宇文修問得咬牙切齒。「咱們還沒圓房呢。」
祝心璉瞬間羞紅了臉,「我又沒要跟你圓房!」光是昨晚一起沐浴就已經夠讓她羞、讓她慌了,還圓房!
「你是我的側妃,你不與我圓房?」難不成是想跟了那個薛勁?
「我……反正你早晚會休了我。」
「我為何要休了你?」
「你討厭我爹又怎麼可能會喜歡我?既然這樣……」
「誰跟你說我不喜歡你!」哪個混蛋造謠生事!
「……你,喜歡我?」她咽了咽口水,問得極為艱澀。
宇文修呆住了,驚天氣勢瞬間卸得連渣都找不到。
他剛才說什麼?他剛才在氣頭上,不是很清楚自己說了什麼,可是他確實說了什麼……現在要承認嗎?不……他為什麼要承認,彷佛他熱臉貼她似的,可是話都說出口了,出爾反爾,還像個男人嗎?
況且,他、他、他……確實好像是上心了,大方坦承有什麼不對?
可是想歸想,做歸做,這是兩碼子事,當宇文修想大方坦承時,他心跳加劇,手心微微冒汗,簡直比個毛頭小子還不如……他慌什麼?有什麼好羞的?
大氣點!他未及束髮就上過戰場,那時兩軍對壘,他手持長劍時只覺得亢奮,哪裡曾讓他覺得慌?說出來!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是又怎樣?」話一出口,他神情不變,內心卻自我唾棄,這是什麼軟弱又沒用的口吻?說的又是什麼該死又挑釁的話?
「不怎麼樣。」祝心璉哪裡懂得他內心千回百轉的搖擺震動,只覺得他就是挑釁,脫口而出的喜歡根本就不是喜歡,虧她還開心了一下。
「不怎麼樣?」他的嗓音陡高,整個人都快炸了!
他好不容易說出口,哪怕不盡人意,可他認為自己已經清楚表達出自己的愛慕之意,她竟然毫不珍惜……這個小娘們果然與祝西臨同一血脈,都很懂得怎麼惹惱他。
祝心璉垂著眼睫不吭聲,壓根沒瞧見他一張俊臉已經黑如焦炭。
宇文修生平頭一回與人訴衷腸,得到的竟是如此冷淡的回應,要他怎麼咽得下這口氣,於是他一張口便封了她的唇。
……
馬車在這當頭停住。
宇文修粗喘著氣息停住動作,聽著外頭海青用很虛的聲音道:「主子,縣城到了,廣田縣不能縱馬於市,所以主子得下馬車。」
海青一鼓作氣地說完話,露出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他知道一會自己得領罰,可是他又不能不叫停……總不能叫他眼睜睜地看主子墮落成野獸吧!
宇文修氣息還亂著,一雙野亮的眸直瞪著身下發亂釵倒、衣衫不整的祝心璉,她含淚的羞紅小臉說有多煽情就有多煽情,叫他得做幾次深呼吸才能強迫自己坐直身。
一得到自由,祝心璉立刻坐起身,渾身顫著拉著衣襟,像看毒蛇猛獸般地瞪著他。
他啞聲道:「……我是你的夫君。」犯不著用那種眼神看他吧?他要是有錯,頂多是錯在不該在馬車上放縱。
祝心璉不吭聲,顫著手系腰帶卻是怎麼都系不好,宇文修見狀想替她系好,卻被她一把拍開。
「我是在幫你,否則你這模樣能下馬車嗎?」他惱道。
「誰害的?」祝心璉咬著牙問。
「誰惹的?」不就是一時情不自禁,犯得著視他為登徒子嗎?眼神就不能收斂點嗎?
祝心璉光火瞪去,粉拳也同時賞了過去,砰的一聲,響亮到連外頭都聽得一清二楚,當然,也包括前來城門迎接的廣田縣令周滔,成安縣令許振明和幾位當地的富商鄉紳。
海青的臉色瞬間忽紅忽青,心想他家主子何時變得這麼禽獸了?在馬車上縱欲已經相當出格,如今還可能動手打了側妃……主子太過分了!就算以下犯上,他也得阻止他才成!
「海青!」
正跳下馬準備勇猛搶救側妃的海青突地聽到這驚天一吼,差點軟了腿,虛弱地應了聲,「屬下在。」
「把她的丫鬟找來!」
「是!」海青應了聲,心卻很慌,糟了糟了,主子肯定是把側妃打傷,如今才要找她的丫鬟掩飾一二……太過分、太出格了!虧他還覺得這幾日兩位主子形影不離,氛圍越發的好,誰知道一轉眼主子竟叫人如此失望!
海青含著淚將蘭草喚來,正要讓蘭草上馬車時,宇文修已經躍下馬車,海青抬眼望去,正好瞧見他的下巴有個紅印子。
怎麼看起來像是被人揍了?誰敢打他家主子,不要命了嗎!
想到這裡,海青思緒一頓,不對啊,馬車上只有主子和側妃,難道他剛剛聽見的聲響是……主子被側妃打了?
「還不讓她上去!」宇文修神色陰沉喊道。
「是。」海青趕忙推著已經被嚇得僵直的蘭草進馬車裡,心裡卻是暗暗為側妃叫好,果然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不對,應該說主子遇到了剋星。
海青還知道克制,只是想想而已,可眼看著隨著宇文修往城門走近一步,縣令一行人上前朝他行了禮後,有個不長眼的直瞅著宇文修的下巴,他只能說這人難怪永遠就是個小小縣令的命,完全不會看人臉色。
「……蚊子咬的,看不出來嗎?」宇文修目光陰鷲地道。
眾人嚇得都垂眼不敢再說其他,偏偏在這當頭有一個不小心笑出聲,一夥人不約而同地朝笑聲來源望去,用同樣殺人的目光瞪著那個沒憋住笑的混蛋!
「王爺,這位是淮州富甲一方又樂善好施的商賈,他姓常,這些年淮州逢澇旱,他總是第一個出手相助,這次水患他不但出錢又出力,還撥出房舍收容一些災民。」周滔很義氣地介紹了一番,順手把這個憋不住笑的混蛋推了出去。「場主說這回還請王爺在他府上安住幾宿。」
周滔口中的場主,正用力地抿住笑,然後用他非常靈動的大眼擠出討好的笑,「小的見過王爺。」
宇文修皮笑肉不笑,「場主?」
「不不不,小的惶恐,王爺喚小的海靛便行。」化名姓常的海靛搓著雙手,完美地擺出低姿態,謙卑到不能再謙卑,狗腿到不能再狗腿。「如今小的能見王爺一面,肯定是小的祖墳冒青煙,讓小的在此刻死去都覺得值得。」
宇文修笑眯眼道:「那就去死。」
「……不不不,小的還想替王爺多辦些要緊事,來來來,王爺不如先移駕到小的府上,讓小的好好招待王爺,小的要是哪裡做錯,還請王爺指點一二。」海靛只差沒當場跪下求饒。
他也不是故意要笑,不就是沒忍住嘛,畢竟他在淮州待了十年,從來不知道廣田縣的蚊子有那麼大,可以叮出那麼大的包。
宇文修沒吭聲,逕自朝前走去,海青趕忙跟上,經過海靛身旁時不忘瞪他一眼。
這傢伙是看戲不嫌事大是吧,搞得大夥沒法子過,他更別想好過。
宇文修讓其他侍衛先護送祝心璉進了常宅,自己則跟著兩位縣令進了衙門,將兩位縣令呈上的地方災情公文看過一遍後,帶回了常宅。
常宅是座四進的大宅,看似樸素,細節卻處處精緻,透著一股低調的華貴。
一進堂屋,海靛立即雙膝跪下,喊道:「主子,屬下有錯。」
「錯在哪?」
「屬下錯在不該笑出聲。」他下次會笑小聲一點。
啪的一聲,手上一卷公文朝他飛去,他立刻快手接下,露出狗腿的笑,「主子,屬下這不是想逗主子開心,主子何必動怒?」
「開心?」他看起來像是開心的樣子?
他被打了……他長這麼大,父皇母后都不曾打過他,與兄弟們過招他也沒被打過,就算是遇襲也是被刀劍砍傷中毒罷了,頂多是為了救人被火燒險些沒命而已,可她卻狠狠地朝他的下巴揍了一拳!
一拳!她一個小姑娘竟然朝他揮拳!
祝西臨那個混蛋到底是怎麼教女兒的?竟讓她暴打夫君!
「不正是因為主子不開心,屬下才想逗主子開心。」怎麼他一片苦心,主子就是不瞭解?唉。
又是一卷公文朝他丟去,他更快速地接下,立刻又跪好。
「我讓你找個人找了幾年,你找了什麼?本王瞧你在這兒過得倒是挺好的,周滔還得喚你一聲場主哪。」
說到這兒,海靛立刻跪伏在地,「主子,屬下要是不跟淮州一帶的官員套近乎,又怎麼拿得到十二年前的貪污帳本?」
宇文修精神一振,「找到了?」
「到手了。」海靛立刻跪起身,從懷裡掏出一本帳本。
海青接過手,遞給了宇文修後,忍不住多看了海靛一眼,心道:難怪這傢伙敢捋虎鬚,原來是拿到了主子想要的貪污帳本。
宇文修快速地翻過,面色平淡地看完之後,嗤笑了聲。
海靛不明白主子這抹嗤笑意味什麼,詢問道:「主子,難道這不是主子想要的帳本?」
不對呀,他看過了,上頭確實記載了當初淮州知府梁豫貪了多少再分給底下的官員,就連祝西臨也確實收了。
這本帳本是從漕運總督那兒摸來的,畢竟當初是由漕運總督負責督糧道。
那批賑金和賑糧從京城運到淮州,被層層剝削,而貪墨的官員裡大半都是太子党,也足以證明當初是因為主子鋒芒太露,所以被太子設了套,誘到淮州,先是半路上遇襲,身受刀劍傷,染了毒還一路往淮州趕,又為救人遭火焚,才會險些死在淮州。
「是啊,確實是本王想要的帳本,印證了本王的猜想。」宇文修哼笑著,讓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主子不開心嗎?」他費了多年的功夫一路往上追查,好不容易才拿到帳本,卻沒能讓主子開心,令他氣餒。
「這本帳本無法將他定罪。」
海靛明白了,卻又忍不住道:「主子,就算無法將太子定罪,但是至少可以剪去太子黨羽。」
「讓太子黨羽減少幾個能有什麼用?」
海靛頓住,無聲歎口氣。
是啊,能有什麼用,依舊撼動不了太子的地位,皇上也不可能因此廢太子讓主子上位,誰也不能彌補主子這失去的十二年和滿身的病痛。
「況且,主謀又不是太子。」宇文修語聲輕輕如喃喃自語。
「嗄?」
海靛正想追問,外頭響起敲門聲。海青開了門,轉身邊道:「主子,海藍回來了。」
「怎麼去那麼久?」宇文修臉色不善地道。
海藍一見主子那個臉色,不禁後悔自己該晚個兩天再回來才是!
宇文修道:「還不說話?」
「主子,是這樣的,那位大娘離開山道後步行走到山下的村落,搭了牛車到淘江鎮宿了一晚,隔天與人同坐牛車到……」
宇文修不耐煩了,「重點!」
海青恨鐵不成鋼地別開臉,怎麼他手底下全都是笨蛋,一個個都不會看臉色,一個個就只會惹怒主子……到底知不知道近身照料的人是他?知不知道惹怒主子之後,他的日子有多難捱?
還是他們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裝傻充愣欲置他於萬劫不復之地?
海藍吸了口氣,道:「那位大娘住在成安縣小牛村,因為她都與人同乘牛車,所以屬下只能跟著慢。」
宇文修冷冷望去,連話都不肯說了。
海青一臉嫌棄地對著海藍道:「那位大娘姓啥名啥,家中有哪些人,可與已故的昭侍郎有關係?」如果這小子連這些問題都回答不出來,他保證一會就把他跟海靛那個混蛋一起細在後院毒打。
海藍艱澀地咽了咽口水,「那位大娘姓黃,聽說是十一、二年前和丈夫搬到小牛村,有一對兒女,家中是務農的……對了,聽說大娘以往曾經在大戶人家家中當過奶娘,至於和昭侍郎……屬下沒打聽出來。」
海藍愈說愈惶恐,心裡恨恨地想,到底是哪個混蛋惹怒主子的,牽累他!
宇文修正要發怒,卻聽海靛道:「主子,海藍說的那位黃大娘正是當初昭侍郎家中的奶娘。」
宇文修訝異,「就是她?」
「正是,屬下去過小牛村見過她,想當初屬下幾乎踏遍整個淮州,幾乎是把每一寸土地都挖過,可是……」
宇文修聽不下去了,打斷他的話,直接問:「你有沒有拿畫像給她看?」
「嗄?」海靛有點懵,他剛說那番話的原意只是想讓主子知道他在淮州並非吃香喝辣,而是盡責地尋找昭姑娘的下落,可就是找不著,主子要他拿畫像給黃大娘看,有何用?
「當初昭家被滅門,沒來得及走的下人不管男女老幼皆被殺,你想她為何要搬到偏遠的小牛村?不正是因為怕殃及池魚,你若是有出示本王給的畫像,也許就能借此證明本王並非追殺的那一派,或許就會透露些消息!」
畢竟昭廷的女兒從未在外人面前露臉,敵人是不可能知道那孩子長什麼樣子的,只要是昭廷身邊的人都知道,昭廷向來保護女兒。
海靛愣了下,他確實沒想過這層面,但是……
「可是屬下手邊的畫像,只有昭姑娘三歲以後,請畫師以三歲畫像所擬畫出的其他歲數的畫像……」他愈說愈小聲,卻也覺得自己很委屈,畢竟他負責找人十幾年了,哪可能再拿著三歲的畫像?所以他現在手中有的是昭姑娘十五歲的畫像,她三歲的畫紙早就揉爛了。
宇文修瞪他一眼,隨即吼道:「海藍,去把人帶來,如果帶不回來,你也別回來!」
「是,屬下領命!」海藍歡天喜地走了,他都查出人住在哪了,豈有帶不回的道理?能暫別主子多日,他求之不得。
海青和海靛懷抱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著海藍離開的身影,多希望自己也能多個差事,暫離幾日。
兩人各懷心思時,突見宇文修起身,接著道:「本王要歇息了。」
海靛立刻起身道:「主子,屬下將您的寢房安排在……」
「側妃在哪安歇?」他不耐打斷他未竟的話。
海靛是何許人也,立刻道:「屬下領路。」
宇文修擺了擺手,海靛在前領路,慶倖自己目睹了王爺被蚊子叮了包後,立刻給側妃安排了最雅致的院子。
灰白色院牆上紫薇花怒放,繞過院牆,院中每個角落裡都有幾株開得正繽紛的繡球花,廊下則是一整片的鳶尾花,藍紫色、紅的、黃的、粉的喧鬧不休,到處妹紫嫣紅,與燦爛的驕陽鬥豔。
守在屋外的丫鬟見王爺來了,趕忙掀簾進屋,不一會許嬤嬤便趕緊踏出屋外,朝宇文修福了福身。
「王爺,側妃已經歇下。」許嬤嬤畢恭畢敬地道。
雖說她認為將王爺擋下太無禮,可是側妃氣成那個樣子,她想兩人今晚還是別同寢得好,萬一側妃惹怒王爺那就不美了。
海靛微詫地看了海青一眼,只見海青聳了聳肩,表示不清楚王爺與側妃兩人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宇文修哼笑了聲,她打了他,他還沒要她交代清楚,她倒是讓人先擋他了!不進就不進,稀罕嗎?
他拂袖而去,疾步而行,滿腦子想著,得找個機會與她好好說說,她得改改性子,都成親的人了,還一天到晚耍小性子,像話嗎?
等等,為什麼他非得忍受她的小性子,憑什麼她不讓他進,他就真的走?
思及此,他猛地停下腳步,跟在後頭的海青趕忙頓住腳步,還來不及詢問就見主子已經轉過身朝著原路走去。
主子不會是打算教訓側妃吧,這怎麼成?
「主子,側妃年紀小不懂事,您就原諒她這一回吧,別跟她過不去。」海青苦口婆心地勸著。
海青話說得太快,叫海靛想阻止也來不及,這當頭,他只能往後退,能退多遠就多遠,最好遠到主子看不見他。
宇文修猛地停住腳步,而這回海青顧著勸說,沒能及時停下,直朝宇文修的背部撞去。
宇文修鐵青著臉回頭,「你到底把本王當成什麼了?」
以為他會因為她揍了他一拳,就會打她一頓出氣?
一個那麼嬌弱纖瘦的小姑娘,能挨得住他一個巴掌嗎?
況且,他會動手打女人嗎?那是畜生才幹的事!
「屬下是擔心側妃又惹怒主子。」海青說著違心之論。
宇文修哼笑了聲,懶得睬他,疾步向前走。
這一回他逕自踏進屋裡,一個目光就殺得許嬤嬤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說擋人了,而後如入無人之室,堂而皇之地踏進內室。
內室裡,祝心璉正懶洋洋地趴臥在床,聽見腳步聲後,動也不動地問道:「他又來了嗎?」
「是,本王來了。」
祝心璉嚇得立刻爬起身,不敢相信他竟闖進自己的房間。
「你來做什麼?」話落,她立刻戒備地拉起被子。
宇文修涼涼地瞅著她半晌,驀地勾唇笑得自嘲,「本王不能來這兒嗎?」
瞧瞧她這是什麼樣子,好似他會不顧她意願做什麼……他是那種人嗎?不就是一時情不自禁,犯得著防他像防賊一樣?
「這兒讓給你。」
祝心璉抱著被子跳下床,都還沒繞過他,他已經一把抱住她,嚇得她放聲尖叫。
宇文修被她這種反應氣壞了,「你叫什麼?本王不就是想瞧瞧你的肩背,你叫成這樣……」外頭的人會怎麼想?這不是叫人誤以為他人面獸心!
祝心璉卻沒辦法平常心,什麼叫做不就是想瞧瞧她的肩背,女子的肩背是能隨便瞧的嗎?她怎麼就不能叫了!
她想拉起被子將自己卷得密不透風,可偏偏他連人帶被,抱得她動彈不得。
這小側妃是什麼眼神,什麼態度?
宇文修被她的神情刺得夠噲,沒好氣地說:「我是因為覺得你的肩背肌膚摸起來像是有燙傷,想確定罷了!」要不是那天喝太醉,共浴時沒看清楚,如又何必找她確認。
「……你怎麼知道是燙傷?」
「因為本王身上也有燙傷,喏,那日共浴時你肯定也沒瞧見,要不一會一道洗,咱們讓對方都看個清楚。」
「不用不用,反正你都已經猜岀是燙傷了,壓根沒必要看!」她不要再跟他一起沐浴,絕不!
宇文修乾脆將她抱到床上,「本王是想瞧瞧範圍有多大。」
「不大,大概就是這裡到這裡,而且那是很小的時候發生的,蘭草說疤痕很淺。」祝心璉極懼怕他會扒了她的衣裳查看,迅速地往肩背的方向比了比。
宇文修皺眉問:「為什麼會燙傷?」
她抿了抿唇道:「我爹說,小時候家裡失火,娘來不及逃出,可我運氣好,是那個很好看的大哥哥把我救出來,把我帶到很多人的地方。」
宇文修聽著,眉頭不自覺地蹙緊,「那個很好看的大哥哥是誰?」
「不知道,我那時才三歲,所以記不太清,只記得是個很好看的大哥哥。」
好看的大哥哥……真是令人不悅。
宇文修吃味地問:「有本王好看嗎?」
祝心璉皺著眉看他,斟酌字句。
「在你眼裡,本王很醜?」他咬牙問道。
「不醜啊。」
「既然不醜,你為何不說話?」
「你老是在生氣,再好看的一張臉都會變醜。你大概只有與我討論治水那當頭是最好看的,笑起來很溫柔很迷人,嗯……跟很好看的大哥哥差不多。」她總算斟酌好該怎麼表達她中肯的看法。
這種說法,雖不滿意,但勉強接受,宇文修臉色稍霽,「我預計明日就到淮陰河中段的小保村,先看目前的水位和看山壁岩質,再決定要如何著手。」
「可是我覺得應該先多找點人手,薛大哥在這兒人面比較廣,不如請他幫忙。」
薛勁也應她邀請一道前來,只是剛剛下馬車,她自覺無臉見人,一路往屋裡走,也沒跟他打聲招呼,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住在常宅裡。
「不用,本王已經調好人手。」
「真的?」
「你不信本王?」
「不是,是所需的人手真的很多,沒有百兒八十的,會耗費更多時間。」此地剛剛經歷水災,人力不足,要找齊所需人手就怕不容易。
「本王隨便找都有百兒八十。」他沒好氣地道,他這個王爺是不是真被她看得很扁,才覺得他連那麼點人手都騰不出來?
「那就好。」
話說到此,四周突地靜默,祝心璉渾身不自在,總覺得兩人只要不說話,他肯定又會對她毛手毛腳,所以努力地想要找話題,突然想到可以問他身上為何有燒傷,張口要問,豈料他又封了她的口,就在她欲掙扎時,他卻又突地退開。
「很討厭?」他問。
祝心璉張圓水眸,囁嚅道:「不是啊……」
「既然不討厭,為何不讓我親你?」
祝心璉垂著眼,雙手絞著被子都快要絞成麻花了,「不是……你老是動不動這樣,很害臊!」她臉皮又不像他那麼厚!
宇文修聞言,唇角微勾,「那就趕緊習慣吧。」話落,不等她開口,便拉起她。「走,我餓了,一道用膳。」
祝心璉瞪著他牽住的手,小嘴緊緊抿著。
他最近老是這樣,牽她抱她又親她,害她一顆心老是跳得好快好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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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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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1 00:50:01
第九章 皇家沒有兄弟情
當晚,宇文修賴在她房裡宿了一夜,硬是將她抱進懷裡,睡得雖然不香又折磨,但他就是覺得爽快。
翌日用過膳後,兩人隨即驅車前往小保村,薛勁和海靛則騎馬跟隨在後。
一開始,宇文修還能在馬車上逗著她玩,嚇得她哇哇叫,然而隨著馬車愈來愈接近小保村,他的神情凝重嚴肅,祝心璉同樣看著簾外的慘狀不發一語。
儘管發生水患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哪怕災況已經處理過,但離小保村愈近,路上滿是黑黃色的泥淳,壓根沒瞧見什麼殘破的房舍,車簾外是一望無際的荒地,毫無人煙。
「主子,馬車沒法子再往前了,得下來用走的。」
就在馬車停下時,海青費了點功夫才走到馬車邊稟報。
「走吧。」宇文修拉起她,先下了馬車,看著腳下的泥淳,又道:「我背你。」
祝心璉搖了搖頭,拉住他的手。「咱們一起走。」
「好。」他握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在泥潭上。
走沒幾步,薛勁和海靛已經從後頭追來。
「王爺無須擔心,小保村的村民在水患發生之前,便已經撤守,小的將他們安頓得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
海青聽海靛一上來就邀功,毫不客氣地賞他一個大白眼。
「本王還得感謝你呢。」宇文修皮笑肉不笑地道。
「這是小的該做的,而那些村民屆時會自動自發前來相助治水工程。」海靛說時還不住地搓著手,那神情說有多狗腿就有多狗腿。
「大概有多少人?」祝心璉問道。
「約一千餘人。」
「男丁呢?」
「小的說的正是男丁的數目。」海靛知無不言,他很清楚,只要能得側妃青睞,他往後的日子肯定又香又甜。
祝心璉疑惑地皺起眉,「一般偏遠小村的男丁不會這麼多。」
「確實,小保村的男丁並沒有這麼多,場主是不是記錯了?」薛勁隨父親剛到淮州時,就已經摸清了淮州黃冊,雖然說不出小保村正確的男丁數目,但肯定不到兩百人。
海靛臉上笑意不變,再道:「還有大保村和山尾村等等好幾個村呢,再加上前些年本是住在小保村卻因為水患遷出的那些人,加加減減,一千餘人跑不掉。」
祝心璉和薛勁露出了恍然神色,宇文修則是似笑非笑,那神情像是說:說呀,再說點,本王看你那張嘴多能說。
一行人邊走邊聊現況,直到來到淮陰河中段,河面頗平靜,但是——
「這是原本就沒有堤防嗎?」祝心璉問著,還往前走了兩步查看,只因她曾經聽父親說過,淮陰河中段是有打造堤防的,至少在她父親還是淮州同知時是如此的。
「前年沖毀後就沒再重建。」海靛涼聲說著。
「每年淮州的營收裡自有提撥一部分作為堤防的修築,結果卻沒重建?」宇文修哼笑了聲,瞅了海靛一眼,彷佛是在詢問他既然都造橋鋪路了,怎麼堤防卻沒跟著修築。
他給了大把銀子和無數產業,可不是讓他待在淮州當富賈場主的。
海靛冤死了,埋怨地道:「小的也想做堤防,可是前任知府卻不肯,小的也沒法子。」
這種大事,府衙不簽字,他動不了呀。
「是嗎?」那怎麼沒跟他提起?
「……小的自然是不敢與府衙作對。」海靛暗指他不想做得太過,引人疑竇,被人掀了老底,如此他在淮州待了十年的功夫白費了不打緊,怕的是查到主子那兒,前功盡棄就糟了。
宇文修自然明白他言下之意,但他就是不滿。雖說他手上無實權,但只要他想插手,還是插得了手。
祝心璉收回目光時,剛好瞧見他倆眉來眼去,只覺得這兩個人好像……挺熟的,宇文修看人向來不會帶著溫度,除非是熟人。
「今日天氣不錯,可以清楚瞧得見淮陰山。」薛勁指著河面遠方。
祝心璉聞言望去,隨即沿著河岸往前走,以步數丈量計算可以施工的位置,腦袋裡開始運轉著需要多少人工,需要多少鐵器,又要哪個地方設百丈堤,火藥又該要如何安置,才能在這裡形成彎道,再打出一條引水渠。
宇文修靜靜地走在她身旁,看著滿目瘡痍的河岸,怒意在心底橫生。
只要肯用心治水就能多救幾條命,為什麼他們如此輕賤人命,一個個皆因一己之私讓可以挽救成千上萬百姓的昭廷滿門皆滅?
如今海靛找到的帳本,看似能夠洗刷昭廷的罪名,實則很難,只因參與其中的官員有大半都是皇親國戚,父皇不會為了一個已死的臣子降罪皇親國戚,更不可能平反罪臣的冤屈。
這些他早猜著了,所以他設了局就等待對方上鉤。
十二年了,他不能再被動地等著對方出手,他必須逼對方出手,他才有機會替昭廷平反。
正沉思著,卻感覺有什麼輕觸眉心,他垂眼望去,對上她的燦笑。
「別擔心,咱們把水患整治好了,往後淮州的百姓就不會再受苦了。」祝心璉以為他正為淮州百姓發愁,溫聲安撫他,又伸手鬆開他的眉心。
宇文修靜靜地瞅著她,總覺得光這樣看著她的笑麟,便有股暖意縈繞在心間,暖著在孤獨中度過十二年的他。
還不及細想那是怎樣的情愫,他已經將她擁入懷裡,彷佛將她納入懷裡,那股暖意更甚,讓他打從心底滿足喜悅。
「等、等等,你不要這樣……後頭有人、有人。」祝心璉羞紅小臉,想扯他,又怕他丟了面子。
「心璉,能遇到你,真好。」他由衷道。
祝心璉愣了下,羞澀地道:「我也這麼想。」廣袤穹蒼間,能夠遇見一個懂她還能教她的男人,這得有多難。
「是嗎?」他忍不住勾彎唇角。
「可是……你可以先放開我嗎?」
「不行。」
「你不要這樣,很多人在看。」她害臊得快要死掉,趕快放開她!
「這樣吧,一會我抱起你,你可以把臉埋在我的胸膛上,這樣大夥就看不見你的臉。」
宇文修才捨不得放開她,能多抱一時,就令他更快活一時。
「不要!你當我傻的嗎?」夠了喔,不要再逼她了!昨天揍他一拳,她本來是有點內疚的,現在可是連那丁點內疚都沒了,甚至還很想再揍他一拳!
宇文修低低笑開,隨即指著前方道:「你瞧瞧,前頭這兒建百丈堤應該行吧。」
「我也覺得應該是在這個位置上。」被轉移了話題,祝心璉立刻投入他刻意的提問中。
「今日河面平穩,一會咱們搭船過去瞧瞧,應該要將火藥安置在哪個位置上,炸出引水渠的話,屆時也是得建堤。」
「嗯,內外兩側都要,然後我想過了,如果山質太硬的話,咱們乾脆在河心壘座小山作分流。」
「怎麼壘?」
「淮州一帶最不缺稻,眼看著就快能秋收了,要是二作的麥子也差不多收了,到時候咱們讓人蒐羅麥梗稻草,裹上黏土做成一團,再用白膏泥封住,曬乾丟入河心,就能壘成小山。」
宇文修沉吟了會,道:「咱們先炸山吧,就算炸不出想要的彎流,炸出的山壁石塊直接用船拖到河心也是一種做法。」
「行呢,更省事。」祝心璉眉開眼笑,與他交談就是這麼開心,他能想到更好的法子,事半功倍。
宇文修笑得像只壞心的黃鼠狼,心想天底下哪有像她這麼好哄的姑娘家。
搭著小船盡可能地靠近山壁察看後,祝心璉的眉頭鎖得死緊,只因這石質比她想像中要來得堅硬。
「無妨,咱們今日先勘查到這兒,回去湊齊了器具再說。」宇文修安撫著。
祝心璉忖著點頭,似乎也只能如此,得先從炸山這一步先行,才能決定其他步驟。
回到常宅,祝心璉正想著上哪把器具湊齊時,海靛便已將所需器具和人手都備足了。
「場主,真是太感謝您了。」祝心璉感動不已。
海靛被感謝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本想要擺擺手,瀟灑地說不用,眼角餘光卻瞥見他家主子目光森冷地看著自己,猶如毒蛇正盯著柔弱獵物,令他瞬間跌落地面,正色道:「應該的,側妃太客氣了,側妃用『您』來稱呼小的,這真是讓小的消受不起。」
千萬別如此,她叫王爺都是你呀你的喊著,卻稱他為您,這差別待遇一出現,他還能活嗎?
是說,他現在才有機會正眼瞧側妃,怎麼覺得像在哪兒見過她呢?
「本王要的東西呢?」宇文修冷聲問道。
他倒不是在意她的稱謂用法,純粹不爽自己的妻子為什麼要對自己的手下如此畢恭畢敬,而這個不要臉的東西竟敢忘了主僕尊卑……野放十年,讓他連分寸都忘了,是該重新教導一番了。
海靛回過神,被他的目光嚇得瑟瑟發抖,趕忙從懷裡取出一本書籍,態度恭敬到不能再恭敬地雙手遞上。
宇文修冷睨一眼,接過書翻看著。
祝心璉來回看著兩人,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他們是認識的……不過,現在更吸引她的是他手中的山水志。
她湊過去一瞧,宇文修便指著他剛翻到的那一頁,指著上頭道:「淮陰山屬黑石,石質硬實。黑石是山岩裡頭最硬的石了,比我原本估想的還要難對付。」
「這要怎麼炸呢?」祝心璉這才發覺自己想得太簡單,如何整治水患,誰都能提出做法,但必須能實際操作,否則只是紙上談兵。
宇文修沉吟了下,道:「先在山壁上挖棧孔再埋火藥。」
「棧孔?」
「袞州一帶山巒連綿延,有時光是繞山道就要費上不少功夫,所以袞州人會在山壁上挖出棧孔之後再設棧道,工法相當獨樹一幟,我那時在書上讀到時也很想去袞州瞧瞧,可惜至今未能成行。」
「我也好想去瞧瞧。」這天下之大,更顯得她是如此微不足道。
「行,將淮州水患治好,改日我向皇上請命,帶著你遊五湖四海,崇山峻嶺。」光是想像就令他唇角不住上揚。
「是啊,得趕緊處理才行,畢竟雨季未過,能做多少先做多少,沿岸必須先築堤,至於棧孔……你知道要怎麼挖嗎?炸都難炸了,怎麼挖?」祝心璉有些犯愁,心想當時放在汾州的一些器具要是能帶來就好了。
「秦王側妃。」
突聽有人這麼喚,祝心璉還沒反應過來,直到薛勁來到自己面前,她才發覺他是在喚自己。
唉,平常不會有人這樣喚她,她還沒習慣。
「瞧瞧這鐵管能不能派上用場。」薛勁的手上捧了個約五六尺長,雙手都無法合握的鐵管。
「我的鐵管!」她開心得快要跳起來。
宇文修看過去,初看第一眼,猜不出是什麼名堂,可再仔細一看,內心震驚不已,站在幾步外的海青和海靛更是快瞪突了眼,難以置信自己看見了什麼。
宇文修長臂一伸,硬是攔劫了鐵管,鐵管頗沉,他以指輕敲了下,發出清脆聲響,令他驚詫地問:「這是誰打造的?」
「我造的。」祝心璉眉開眼笑,跟著輕撫著鐵管,上頭沒有半點鑰蝕,可見得薛勁是照著她的法子塗油防鑰。
「你怎麼做的?」
「請鑄鐵廠的師傅幫我打造的。」不然呢?總不可能讓她自個兒動手吧,那是鑄鐵廠,她進不去的。
「我問的是,這種鐵不太一樣,你是怎麼造的,又是為何造出這種東西。」他當然知道這是鑄鐵廠做的,而且汾州就有官設的鑄鐵廠。據他所知,汾州的鑄鐵廠鑄造的是箭頭和船上的各種器具,每年會繳上一筆數量。
「昭大人留下的遺冊上記載著如何精煉鐵石,我只是把調整的方式告訴鑄鐵廠的師傅,請他試做,至於這個鐵管是用來填設滅藥,炸溝渠或炸山用的,很好用的,不過要是遇上黑石,效果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但可以試試。」
宇文修聽得一愣一愣,再問:「你知不知道這個鐵管和炮管很像。」不,這根本就是炮管,而且比宮中的炮管還要精良!
這要是讓人知曉,她等同私鑄軍械……汾州鑄鐵廠的老糊塗怎會幫她做這種玩意兒?
「炮管?我不知道,那時我只是想炸溝渠才想這法子的。」
宇文修看向薛勁,瞧他面帶驚詫,顯然他也沒往炮管想。也是,又沒從軍過,又怎會知道軍械長什麼樣子,自然不會意識到這個問題。
「鑄鐵廠怎會幫你做這個。」他狀似喃喃自語,揣測是否有人要陷害她或是祝西臨,可事情都過了這麼久,一點動靜皆無,又不像是這麼一回事。「祝西臨不知道嗎?」
「我爹知道啊。」
宇文修氣得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別人不知道就算了,可曾經進翰林院的祝西臨怎會不知道私造軍械的問題,他居然沒阻止。
「那時我爹總要我把鐵管藏好,回京時更是不准我帶上,可是鑄鐵廠的老師傅可是很誇我的。」
「是啊,那時側妃總是會畫一些農具的草圖給鑄鐵廠的老師傅幫忙鑄造,給汾州一帶的莊戶幫了大忙,也正因為如此,通常只要是側妃送去的草圖,老師傅們都會幫忙的。」薛勁解釋得更詳細,也覺得這事其實不嚴重,畢竟淮州離京城遠得很。
宇文修還未開口,便聽有人來稟,「主子,二皇子到。」
「收好。」宇文修把鐵管遞給海青,便拉著祝心璉往前廳走。
「王爺,鐵管真的是好東西。」祝心璉擔心他交給海青之後就不還給她。
「確實是好東西,可是在不同人眼裡,是好是壞,那就難說了。」物品本就沒有好壞之分,唯有人,才需要以好壞劃分。
到了大廳,宇文修發現來的不只是宇文信,還有薛諾和另兩名工部郎中。
「二哥。」
本坐在廳上品茗的宇文信聞聲,揚起溫煦笑意,道:「三弟。」
「想不到二哥這麼快就趕來了。」宇文修朝一旁作揖的官員擺了擺手,拉著祝心璉在宇文信身旁落坐。
「能不快嗎?你像一陣風的出發了,我要是走得慢,來不及送上賑金和賑糧,不是扯你後腿了?」宇文信好笑反問。
坐在宇文修身邊的祝心璉表情有點懵,聽他們的對話,宇文修知道二皇子殿后,可這事他卻沒告訴她。
雖說不是什麼大事,但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又也許該說打從來到淮州之後,她老覺得宇文修有哪兒不對勁,偏偏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唯一最明顯的是——他的笑容愈來愈假,太假了。
「有勞二哥了,薛知府已經造了冊,屆時再將賑金和賑糧交給他去處置便成。」宇文修看向薛諾,笑了笑又問:「有勞薛知府陪二皇子走這一趟路。」
「王爺說的是哪兒的話,這是下官本分。」薛諾忙道。
「對了,二哥,今日就宿在這兒吧。」宇文修指著站在下頭的海靛,道:「他是淮州富商,人稱場主,他出借他的宅院讓咱們住幾宿,二哥就和薛知府、兩位工部郎中暫時宿在這兒。」
海靛聽他說人稱場主,頓覺雙腳一軟,險些跪了下去。
「既是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宇文信勾彎唇笑道。
海靛深深作了揖,趕忙差人再備一座院子和幾間上房,再走到兩人面前問:「天色快暗了,不知道王爺和二殿下是否要用膳了?」
「二哥,一道用吧。」
宇文信點了點頭,海靛在前帶路,一行人便移駕到一座搭在九曲橋上的八角亭裡,祝心璉看著這猶如白玉砌成的九曲橋,自然而然地想像這橋到底是如何搭建的。
她初來乍到,滿腦子想整治水患,壓根沒仔細看過這座宅子,如今仔細打量,發現宅子處處用心,工法極為細緻。
「三弟,在這兒用膳,濕氣不會太重?」宇文信輕聲問道。
「還行吧。」
「淮州濕熱,三弟可還堪得住?」宇文信難掩擔憂地問。
「是濕熱了點,但和那些身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相比,我這個閒散王爺不過是張張嘴,其他事自有人張羅著,沒幹什麼重活,也不至於嬌弱得連這點天候都扛不住。」
聽宇文修這麼說,祝心璉才想起,是呀,淮州要比京城還要熱,空氣中帶了股悶,就算入夜,那股暑氣怎麼也散不去。
可這人昨晚是抱著她睡,睡得她滿身汗,怎麼他還抱得那麼牢?
他那麼苦夏的人,怎麼受得了?
「再者,我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還有她在。」宇文修說著,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霎時,祝心璉羞紅了臉,想把他推開,又覺得太不給他面子,不推開嘛……他這舉措能見人嗎?
這人怎麼人前人後都一樣,一逮著機會就摟摟抱抱的,成何體統!
「弟妹是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有她在,我放心多了。」宇文信笑意溫煦裡藏著些許感慨,彷佛拿誰與誰比較似的。
宇文修只是回以一笑,沒再多說什麼,待他們進了亭內,剛好菜也上得差不多,幾個人依序入坐,祝心璉本是要站在他身後替他布菜,哪知他硬是將她拉到身旁落坐,她有些抗拒,他卻是不容置喙。
要知道,她是個姑娘家本就不該與男人同席用膳,更何況她還只是個側妃,根本就沒有資格坐在這兒。
「淮州臨河,最不缺的就是水產,今日上桌的全都是淮州特有的河鮮,保證絕對是京城吃不到的,各位大人嘗嘗。」海靛話落,使了個眼色,來了兩個丫鬟,動作俐落地開始剝著蟹殼。
「就快要入秋了,咱們淮州的河蟹最是肥美,要是再過兩個月就能嘗到鮮甜的蟹膏,屆時還請各位大人賞臉,讓小的作東設宴。」
看著那頭還在剝蟹,祝心璉便夾了兩隻白蝦入盤,三兩下便剝好殼擱到宇文修面前。
宇文修有些詫異,可眸底眉梢皆是遮掩不了的喜悅,湊近她,抓住她剛剝好的第二隻蝦,低聲道:「喂我。」
祝心璉瞪著他,覺得這個人的臉皮實在是厚得不像話。他的眼睛長得那麼漂亮那麼大,難道就沒看見滿桌都是人嗎?
喂他?能看嗎?像話嗎?
可偏偏他卻是一副只要她不肯喂,他就不放手的堅決模樣,根本是要逼死她。
兩害相權取其輕,最終祝心璉只能在心裡悲泣,表面若無其事地當著大夥的面,把她手中的蝦塞進他的嘴裡。
可這人惡劣得緊,竟在她餵食的當下還舔了她的指,嚇得她趕緊抽回,抽出手巾不斷地擦拭,卻抹不去他舌尖殘留的觸感。
「甜。」宇文修滿意極了。
一夥人皆將他的行逕看在眼裡,卻沒半個人會說他不是,海靛和海青更是再次確認,往後要是不慎鬧出什麼事,找側妃救命就對了。
祝心璉羞惱地瞪著他,要不是在場人太多,她真的會不管不顧離席。
適巧,剝好的河蟹正好逐一端上桌,大夥忙吃忙喝的,一個個視線都不敢往這頭遞。
偏偏宇文信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脫口道:「原來三弟當初請求賜婚,當真是上心了。」
「確實是上心了。」宇文修大言不慚地道。
祝心璉也正在忙吃忙喝中,可眉頭卻微微皺起,不懂他為何要說謊。
上心什麼啊?那時他們才見過一次面,且他待她雖好,但只是生疏又客氣的好。
「……既是如此,該是迎為正妃才是。」
這話當真踩中宇文修的痛腳,當初他要是知道有一天他會對她上心,又怎會只納她為側妃?
不過宇文修自然不會在這時候說真心話,只是無奈地道:「我無功在身,豈能像當年二哥有功在身,向父皇請婚迎娶二嫂?如今的我,不過是閒散王爺,不敢要求太多。」
「胡思亂想,父皇最看重的便是你,只要是你開口,豈有不允的道理?」宇文信低斥了聲,可臉上依舊帶著溫煦笑意。
宇文修只是淺淺逸笑,沒再多說什麼。
坐在身旁的祝心璉這時倒是品出一點端倪了,看來真的就像爹說的,生在皇家的男人是沒有真正的手足之情的,連個能說真話的人都沒有。
不過,似乎跟是不是生在皇家無關,說穿了,世間上的人也常是如此,不過是親緣較薄罷了。
她胡亂想著,瞥見他又開始往她盤裡加菜,她小聲地咂著嘴警告,豈料壓根沒嚇阻作用,他反而夾得更多……她不由抬眼望去,本是想狠狠瞪他,要他收斂點,豈料卻對上他笑得異常溫柔的眉眼,像陣和煦春風刮進她的心裡,令她抿了抿唇,算了,難得瞧他笑得開心,她大人大量不跟他計較。
於是,她再度埋頭苦吃,可誰知道又扒了兩口,菜又夾來了,硬是堆成小山。
祝心璉瞪著那盤小山,心想,他再笑得多溫柔都沒用,該警告時,她還是不會客氣。
正準備罵人,卻見他那雙總是冷鬱的眸笑如彎月,深邃如潭,映出的是她的身影,彷佛他的眸底只盛裝得下她一人。
她莫名的感到羞澀,已經翻到舌尖的話,終究還是叫她咽下去。
算了,要是吃撐了,一會多走兩步消食便罷。
深呼吸一口,她準備趕緊吃完趕緊離開,不讓他再有機會堆菜,可是她才拿起筷子,就想罵太過分了,他竟把他自己的盤子也推了過來,那上頭是滿滿的、滿滿的一堆菜啊!
「你夠了喔!」祝心璉不爽了,握筷的手怒拍桌面。
對面幾個官員嚇得面面相覷,無聲詢問發生什麼事了,回應他們的卻是宇文修的放聲大笑,眾人莫不瞪大眼,宇文信更是難以置信極了,至於海青和海靛更加奠定祝心璉在他們心中的地位。
「很好笑嗎?」她怒聲質問。
她向來不輕易發怒,因為她知道生氣解決不了問題,可問題是,她真的覺得他是故意惹惱她的,聽!笑得那麼張狂那麼大聲,像是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樂!
「挺好笑的。」宇文修像是被點中笑穴,怎麼也停不住笑。
祝心璉覺得腦子裡有根筋氣斷了,動手就要揍他,他卻像是早猜到她的下一步,快一步起身,她氣得追過去,但他腿長跑得快,像逗她似的總快她半步,令她感覺能抓到,卻又抓不著人。
最後,祝心璉使勁加快步伐,硬是抓住他的衣角。
「唉呀,我腿疼。」宇文修不要臉地使出苦肉計,抱著腿低低哀叫。
「不,我覺得你是皮癢,欠抓!」
「你當人家妻子的可以打相公嗎?」宇文修眼見她出拳,眼明手快地抓住她,上次被打的痕跡好幾個時辰才不見,他可不想再掛著彩還要騙人說是蚊子叮的,丟人。
「你當人家相公的欺負妻子,很有趣嗎?」他可以欺負她,她卻不能反擊?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有趣。」他由衷道。
「你!」右手被抓,她出左拳,卻還是被抓個穩穩的,氣得她抬腿就踹。
宇文修嚇了跳,將她的雙手交叉在胸前,再將她反抱入懷,「你在踢哪?咱們還沒圓房,你打算讓我絕後?」
祝心璉羞紅臉,想起他強迫她做過的一些惡事,張口就往他的手背一啃。
宇文修當蚊子叮,由著她,附在她耳邊低聲喃著,「今晚圓房可好?」
祝心璉羞得啃得更大力。
他的嗓音更低啞了幾分,道:「就這麼說定了。」
「我沒答應。」
「你應允了,還押了私印的。」他握起拳,讓她瞧瞧她刻在他手背上的牙印。
祝心璉滿臉通紅,覺得遇到一個不講理的無賴,可偏偏這個人是她的相公……
「走,回去吃飯,多吃點,晚上才有體力。」
「我不要吃了,丟死人了。」她抬眼望去,發現一整桌的人都在瞧他倆,彷佛將他們剛才的行徑對話都瞧得一清二楚。
「行,咱們回房吃。」他乾脆將她一把抱起。「場主,麻煩你再備一桌菜。」
「王爺別這麼喚小的,小的馬上差人準備。」一聽場主兩字,海靛就覺得腿都軟了。
宇文修把人擄走,亭內的人竊竊私語著,唯有宇文信含笑的目光滿是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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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50:33
第十章 遲來的洞房花燭
治水工程在祝心璉和宇文修的主持之下快速地進行著,山壁鑿棧孔的鑿棧孔,挖溝渠的挖溝渠,築堤防的築堤防,千餘人散佈在河岸邊上,有條不紊,各司其職。
整個河岸邊,人潮湧動卻井井有條。
豔陽下,宇文信微眯著眼,看著井然有序的工人,脫口問:「這些人看起來倒不像是僻遠小村的村民。」
「是嗎?」
「儼然像是紀律分明的民兵。」宇文信笑道。
宇文修不禁失笑。「二哥這些話太抬舉他們,他們不過是淮陰河沿岸的村民罷了,說穿了,有些本就是泥瓦匠,有些則是我特地找來教導他們的,如此一來,才能加緊趕工,否則誰都算不來雨季何時會再侵襲。」
南方的雨季極長,從夏至秋都可能降下大雨,如今已是夏末,可誰也不能保證傾盆大雨何時會再出現。
「原來如此。」宇文信輕點著頭,看向河岸邊正在指揮築堤防的小小人影,嘴角揚起意味不明的笑意。「三弟妹可真是不可貌相,一個小姑娘竟懂這麼多。」
過了幾日發現祝心璉才是河岸邊指揮若定的大將,叫他驚詫不已。
「那是我教得好。」宇文修大言不慚地道。「前些日,我從祝西臨那裡取回昭廷多年前寄放在他那兒的手稿,裡頭正好有一法可試,我那側妃正愛玩得緊,我便由著她去了。」
宇文信眉頭微揚,壓低聲響道:「難不成三弟請父皇賜婚,為的是昭廷的手稿?」
昭廷是何許人也,宇文信豈會不知?他不只知道,更清楚當年宇文修、昭廷和祝西臨三人極為交好。
那年,他的三弟正是意氣風發之時,行事從不藏著掖著,三人老是聚在一塊,誰會不知道他們交好。
「……也可以這麼說吧。」確實有一部分是如此。
「難怪,我就說了,你怎能允許她在一群男人裡走動。」
宇文修笑而不答,但笑意有點僵。
他哪裡允許了?不過是那天稍稍玩過火,她就翻臉不理他……都幾天了,到底得有多小心眼,才能如此漠視他,竟連晚上都不陪他睡!
許是他待她太好,才令她拿喬,也許他該告訴她,他最討厭任性的女人,在他面前使小性子是沒用的。
「我聽薛知府提及三弟妹與薛勁似乎是青梅竹馬,也莫怪他們走得這麼近,從我這兒瞧去,兩人確實是般配得很,年紀相近,談笑自然。」宇文信說著,還以眼神示意他望去。
宇文修哼笑了聲,壓根不想瞧,可他的視線也不知怎地,不小心挪了過去,就見薛勁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竟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編貝,壓根不知道遮掩,壓根不端莊賢淑……有什麼好笑的!
宇文修悶得緊,因為她從沒在他面前笑得如此肆無忌憚。
「如果不是三弟從中橫插一腳,說不準這兩人是郎有情妹有意呢。」宇文信語氣頗遺憾。
宇文修笑得更賣力了,郎有情妹有意……什麼玩意兒?她都嫁人了!拋下相公不理不睬,逕自和其他男人打情罵俏,真以為他不會動怒!
今晚,他得讓她背好三從四德不可!
「王爺,火藥調配好了。」海青走近,在他身後低聲道。
宇文修深吸口氣,保持迷人笑意,對著宇文信道:「二哥隨意,我先到岸邊走走。」
宇文信擺了擺手,帶著自個兒的隨從朝另一頭走去。
宇文修目光如炬,筆直朝祝心璉而去,眼見她的燦笑在瞥見他時瞬間收拾得連點渣都不肯給他,他窩在心裡的那把火頓時噴發。
「見著人了,不知道要問安?」他沉聲道。
祝心璉抿了抿唇,還是規規矩矩地朝他福身,嗓音平板地道:「王爺安好。」
一旁的薛勁也趕忙作揖,可是打一開始宇文修就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彷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瞧宇文修似乎有些話想說,便很知趣地走到一旁。
宇文修見她那張冷冰冰的臉,不知怎地,滿腔怒火就消減了大半,原本在腦海中演練過霸氣十足的詞句瞬間也忘了大半。
「呃……火藥調配好了,你要不要瞧瞧?」最終,他只能很弱很弱地提出一個具有和好意味的邀請。
「不用。」祝心璉別開臉,瞧也不瞧他一眼。
宇文修吸了口氣,不敢相信他都把梯子遞過去了,她還不下來!
看樣子,他得讓她知道,一個妻子是不能有脾氣的!
「祝心璉……」話到一半,瞥見她冷若冰霜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麼,他滿腦子教導的話語竟成了——「上次,我不是跟你說,火藥研磨粗細與炸開威力不同,你……不想瞧瞧這次的火藥嗎?」
話一出口時,就連他都不能理解為何自己如此卑微,如此委屈,彷佛多懼怕她不睬他。
「不用,你說的我都記得,如何調配我也記得。」她再轉開臉,這次只留一隻玉白的耳朵給他。
所以她現在是過河拆橋,見他沒利用價值,連哄他都不肯了!
「你這什麼態度?我好聲好氣與你說話,你竟背對著我?」這口氣,他是真的吞不下去,對比她對待薛勁的態度,他覺得自己悲涼極了。
「如果王爺不喜歡妾身的態度,王爺不見便是。」祝心璉這次是真的只給背影。
她不是在鬧脾氣,實在是他太過分,只要一瞧見他的臉,她就會想起他對她做的亂七八糟事……太過分,真的太過分!大白天的,竟把她關在房裡上下其手,這次她絕不原諒他!
宇文修咬牙,幾乎被她氣笑,「你就不怕本王降罪?」真以為他會一直容許她放肆?
「王爺就算要休了妾身也無妨。」她語氣淡淡地道。
宇文修閉了閉眼,從沒想過他的妻子竟會如此執拗,一再挑戰他的耐性!真以為他不敢休了她?
不不不,他不能跟個小丫頭一般見識,他得跟她說道理,不能讓她有事沒事就把休妻這事掛在嘴邊……都上玉牒了,休什麼休!
「祝心璉,本王……」
「妾身還有事要忙,王爺自便。」賞給他一個瀟灑背影,不管他允不允,祝心璉逕自忙去了。
宇文修愣在當場,臉色忽青忽白,一口濁氣卡在喉間,吞不下也吐不出。
去她的道理,有什麼好說的!
拿喬?以為他會哄她嗎?她想多了!
她敢耍性子,他就冷著她,看她何時覺悟、何時低頭,他再考慮要不要原諒她!宇文修握了握拳,轉身就走,卻險些撞上海青。
「你杵在這兒做什麼!」他怒吼道,毫不遮掩他快要爆開的怒火。
海青委屈至極,誰知道主子會在這當頭轉身呢?他不過是看了場主子吃瘍的好戲,反應遲了些,至於這麼罵他?
委屈歸委屈,海青還是賠笑問:「主子上哪?」
「你管得著嗎?」
海青嘴角下垂,覺得人生好苦,他得想個法子讓側妃回心轉意,別再冷著主子,搞得他自己日子難受。
突然,宇文修道:「她往這兒看了嗎?」
「嗄?」海青兩眼發直,腦袋發懵。
「我說,她往這兒看了嗎?」到底要他說幾次?
海青愣了少頃才意會,趕忙偷覷了眼,卻壓根沒瞧見祝心璉的身影……
「主子,側妃不知道上哪去了……」不要瞪他,又不是他要側妃走的,真那麼在意,追上去不就得了?
宇文修氣得拂袖而去,鐵了心不睬她,她不低頭,就別奢望他回頭!
回到常宅,宇文修冷著臉坐在堂屋裡,外頭,海靛走來,敏銳地察覺狀況不對勁,低聲問了守在外頭的海青——
「發生什麼事了?」
「還不是側妃冷著主子,主子正發火。」海青無奈道。
「側妃為什麼冷著主子?」這麼快就恃寵而驕了?
「我怎麼知道?」他看起來像是側妃肚子裡的蛔蟲嗎?「方才側妃回來了,我還特地旁敲側擊,偏偏側妃是個油鹽不進的主,不管我怎麼說,她一點回應也不給我,我還能怎麼辦?」原以為她還能陪主子用膳,可誰知道晚膳的點早過了,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讓主子氣得更嗆。
別看側妃平常笑嘻嘻的,像是個好拿捏的主,事實上她很有自己的主意,一旦打定主意,那真是九頭牛都拉不回頭,不知為何覺得跟主子挺像的……是被主子帶壞了不成?
海靛望向屋內,有些躊躇不定。
「不是有事要稟報?進去啊。」海青有些幸災樂禍地催促著。
海靛嘖了聲,「你當我傻呀!」挑這當頭向主子稟報一些不算好的消息,那不是找死嗎?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側妃愈冷著主子,主子的性子只會越發不好,照我看來,主子不會低頭的,這兩人恐怕得要再鬧上一陣子。」想到這些,海青就覺得心累,開始懷念幾天前的好風光。
海靛聽他這麼說,也覺得有理,歎了口氣,慷慨就義地推門進屋。
一踏進屋,海靛的眼皮就開始跳了,他不禁懷疑今天真的不是個好時機,也許他應該扭頭就跑……
「事情查得如何?」
就在海靛打退堂鼓,企圖趁主子不備溜走時,主子開口問話了。
海靛趕忙來到他面前道:「主子,薛知府在汾州上任同知之前,是漕運參政,負責押糧。」
話落,海靛被他家主子那冷進骨子裡的目光盯到遍體生寒,卻分不清主子的不快是因為側妃,還是來自這個消息。
「所以昭廷出事時,他是漕運參政?」半晌,他才沉聲問道。
「是。」
宇文修垂斂長睫,突地掀唇冷笑,「全都是一丘之貉,二哥的手法倒也不錯。」
「主子的意思是……」
「薛知府是二哥的人。」
「怎麼說?」不是他看輕二皇子,而是這些年,皇上雖然給二皇子一些職務,但至今尚未封王,足以見得皇上並不看重他,在這情況底下,二皇子又要如何拉攏地方官員?
「初到淮州,薛知府不想讓我知道薛勁與祝……與她是青梅竹馬,可是二哥一來便挑明說他倆是青梅竹馬,這事不是薛知府說的,會是誰說的?他極欲避嫌,若不是與二哥極為熟識,又何必告知這事,徒增麻煩?」
海靛還是不懂,「可是,二皇子人在京城,又怎能與薛知府勾搭上?」
「你以為當初二哥拼死拼活馳援沙場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要立下戰功,為了請皇上賜婚,得到唐家的勢力?唐家是皇親國戚,其姻親又錯綜複雜,不管是京官還是地方官員,都有唐家插得上手的地方。」
海靛聽得一愣一愣,直到現在才總算拼湊出十二年前主子遇襲的原貌,難以置信地喃喃道:「小的一直以為是太子呐……」
「是太子党所為無誤,而他不過是借刀殺人。」宇文修撇唇笑得自嘲。
當年,他能夠下床後,他便讓暗衛把所有事情一樁樁地查。
他也懷疑太子,可是在層層疊疊抽絲剝繭,發現所有的證據都合理地指向太子,只要能抓住證據,必定能讓太子至少斷一隻臂膀時,他反倒覺得不對。
若他要害人,必定會想辦法栽贓給旁人,怎麼會讓人這般順暢地查到自己身上?
他開始懷疑有人想讓他作屠龍刀,最好他跟太子兩敗俱傷,才能漁翁得利。
而其實他讓暗衛搜找證據,純粹只是想替昭廷平反,可惜的是所找出的證據全都指向了太子党中與皇親國戚沾得上邊的人。
為了皇家顏面,就算他呈上證據,皇上也不會替昭廷平反。
誰會為了一個已故的官員,傷了皇家體面?橫豎人都死了,罪名也擔了,都過了十二年了,一切塵歸塵,土歸土,何必再攪亂一池春水?
「主子,既是如此,二皇子此次押糧而來,咱們得小心為上。」
「有什麼好小心的?你以為是誰讓他押糧來的?」宇文修嗤笑了聲。
「主子是有意……引誘他再動手?可是主子現在並無要職在身,主子沒擋著他的路,他沒理由這麼做。」
「因為我不願作屠龍刀,他只能故技重施,拉太子下馬。」他必須給宇文信動手的機會,才能製造為昭廷平反的機會。
只要太子不犯大錯,太子的地位是不可撼動的,但是一個不受重視的皇子,待遇可就不同了,他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潑他一身髒水,最好是連整個唐家都拖下水。
唐家囂張太久,怕是早成了皇上的眼中釘,相信皇上會很樂意處置唐家,不僅替昭廷平反也能替自己博得賢帝美名。
「主子都知道了,怎麼不跟咱們說呢?」海靛有點洩氣,總算明白他費盡心思弄到手的帳本,主子看了卻不開心。
「怕你們雞婆。」他淡道,這群隨他一起成長的暗衛,要說是親兄弟也不為過,當年他傷重瀕死時,他們為他奔波,千里尋找藥材,他都看在眼裡。
然而海青的性子太過耿直,讓他知曉,極易出事,而海靛雖是老謀深算,卻怕他不管不顧進行暗殺,不管怎樣都不是他樂見的。
他的兄弟,他自己處置,君子報仇,十二年也不嫌晚。
「主子……」海靛覺得心酸極了,怎麼他為主子機關算盡卻只換來雞婆兩個字?
「還有什麼消息回傳?」
海靛無聲歎了口氣,道:「主子,弟兄傳回消息,怎麼也查不出祝大人的外室到底是誰。」
「查不出來?」
「或許……根本沒這個人。」
宇文修沉吟不語。他對自家暗衛的能力是相當自信的,沒有查不出的人,除非那是個虛構的人。
可是,如果沒有外室,祝心璉是打哪來的?
「說到這事,倒想起海藍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海青見主子臉色稍霽,才進屋提起這事,擔憂他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事了。
「讓人去找他。」宇文修話落,突聽見雨聲,目光看向外頭半晌,毫不猶豫起身。
海青跟在他身後,見他踏出房門,立刻知道他要上哪。
還需要問嗎?三更半夜的,自然是去找側妃。
至於主子先前說了什麼低頭不低頭的……隨便聽聽吧,誰要主子先上心了呢。
雨聲響起,還未就寢的祝心璉起身推開窗,看見豆大的雨,不禁擔心宇文修的腿是不是又疼了。
他說過,他的腿傷是以前遇襲從馬上摔下所致,當時腿都摔斷了,還身中劇毒,那時他還是決意去救好友,哪怕遭火焚身,他還是不放棄……才多大的年紀,把自己搞得一身傷,落得一身宿疾,每每颳風下雨他便難受,真是……
可才想到這,她抿了抿唇,鐵了心不想睬他。
誰要他那麼壞,都跟他說不可以了,他卻還是逼迫她非得看他滿身傷痕……事實上,她看見的可不只是傷痕而已,事後面對許嬤嬤的諄諄告誡,她更是羞得無顏見人。
他要是不道歉,不改改這毛病,她絕不原諒他。
然而,回頭坐在榻上,腦海翻飛過他犯腿疼時的神情,明明就疼得難受還故作輕鬆,她又心軟了,不如……去瞧瞧吧,要不去問問海青也好,若他真的不舒服,也能讓海青替他按壓按壓。
打定主意,她起身套上外衫,卻突地聽見有人掀簾而入,她頭也沒回地道:「蘭草,你別跟了,我去去就回。」
「去哪?」
祝心璉被嚇得險些原地跳起,一回頭便見神色陰鬱的他,脫口問:「你怎麼來了?」這神色,不可能是為了道歉而來的吧。
「本王不能來?」他惱道。
祝心璉本是要回他「你是王爺,沒有不能踏進之處」,可一見他臉色差得很,不禁脫口問:「你怎麼了?」
「腿疼。」
「腿疼你還來?」
「你不就我,只好我就你。」
祝心璉張口欲言,最終還是閉上嘴,攪著他在床榻邊坐下,「趴著。」
宇文修乖乖趴下,瞥見她穿著外衫,不由問:「你要去哪?擔心雨下得太大,剛築個底的堤防會沖壞?」
夜色深了,許嬤嬤都說她睡下了,肯定是聽見雨聲就打算去河堤瞧瞧。
嘖,怎麼就沒想著瞧瞧他?
祝心璉愣了下,驚詫不已,沒有,她完全沒想到這個問題,她只想起他的腿疼不疼……
「不用去,夜裡有人看著,雨勢要是不停,河水又氾濫的話,他們也知道拿你讓人做的草裹土去堵一堵。」他閉著雙眼,就連說話都有氣無力。
這些年,他將海靛安排在淮州,一方面是為了尋找昭廷的女兒,另一方面是盡他所能地幫助因澇旱而流離失所的南方百姓,他們可以進他的莊子或鋪子裡謀生,或者是習武讀書,甚或是學習其他技藝,不求往後成為國之棟樑,只盼能安身立命。
而海靛所謂備妥的人手,自然是從那其中精挑出的人。
祝心璉垂著眼睫,抿著唇好一會,開始輕揉著他後腿上的穴道。「場主給的那些人都是相當得力的幫手,我並不擔心。」
聽她嗓音軟綿綿地喊著場主,令宇文修嘴角一撇,在心裡暗記上一筆,又問:「既不擔心,你都歇下了,穿著外衫要去哪?」
「……還不是因為下雨了。」她悶聲道。
「什麼跟什麼?」他斜瞥她一眼,有些摸不著頭緒,既然不是怕河水暴漲,其他事又跟下雨有何干?
祝心璉睨他一眼,快速地收回目光,玉白的耳朵緩緩染上一層緋紅,「怕你腿疼……」
她聲音細如吐氣,輕得幾乎叫人聽不清,宇文修卻是聽得一清二楚,嘴角不自覺地勾彎,翻過身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欸,你又這樣!」她被迫趴在他胸口上,不敢胡亂掙扎,就怕不小心弄疼他。
「原來你是會擔心我的。」
祝心璉頓了下,惱道:「你是我的相公,我不擔心你要擔心誰?反倒是你,老是欺負我,你還不知反省。」
「我何時欺負你了?」他疑惑道。「分明是你欺負我。」
「我欺負你?我哪來的本事欺負你?」
「你不睬我、不找我,故意跟薛勁走得那麼近氣我,你當真以為我都不會發火?」到底誰才是被欺負的那個人?他堂堂王爺已經被她踩在腳底下還不敢喊疼,她還敢惡人先告狀。
祝心璉惡狠狠地瞪著他,「我跟薛勁是在談築堤的事,你分明是知道的,哪裡是氣你?而你竟然還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以為我是故意不睬你不找你?」
他怎麼有臉說得這般理直氣壯?當王爺的,黑白曲直都由他說了算嗎?
「我哪兒做錯了?」來,說清楚,他厭倦了老是被她漠視的日子。
「你!」祝心璉哪裡說得出口,小臉紅通通的。
宇文修瞧她氣得杏眼圓瞠,卻又說不出話的模樣,心旌動搖之際,已經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唇。
祝心璉頓時變成顫抖的小兔,杏眸染上一層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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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50:54
第十一章 雙雙落水失了蹤
像是極度疲憊,祝心璉沉沉睡去,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睡得如此滿足,叫她沉在夢鄉不肯醒,直到陣陣越發狂急的雨聲,硬是將她從睡夢中擾醒。
她眨了眨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睡眼惺松地看著微亮的房,一時間竟猜不出是什麼時辰。
看起來像是還早,但是……下雨!
想起自己是聽見雨聲才醒來,她忙掀起被要起身,卻瞥見自己渾身赤裸,嚇得趕忙把被子扯回裹個死緊,呆愣地躺在床上不住地回想,這才想起昨晚的荒唐。
她跟他圓房了……她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解過,而最疼之處莫過於雙腿之間,她又羞又惱,氣王爺沒個分寸,可他人呢?
她艱澀爬起身,環顧房內,確定他不在房內,趕忙下地找她的衣衫,就在她剛把裙子穿好時,外頭傳來蘭草的聲響——
「側妃要起了嗎?」
「我已經起了。」
一邊回答,她趕忙將窄袖短衫穿起,快速地扣好盤扣,蘭草剛好推門而入,準備伺候她洗漱。
「蘭草,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正午了,側妃。」這還是她頭一回讓主子睡這麼晚,沒辦法,是王爺交代的,不到正午不准擾醒側妃。
「正午?」她看向外頭天色又問:「這雨是何時下的?」
「昨晚,而且愈下愈大。」蘭草歎了口氣,一下大雨她就想起水患,只盼老天趕緊放晴,別再下雨了。
祝心璉聞言,不等蘭草慢慢吞吞地給她擦臉,拿起手巾就隨意抹著,吩咐道:「趕緊讓人備馬車。」
雨勢太大,怕會毀了這幾天的心血,她得去看看。
蘭草二話不說地將她按到椅上,「王爺出門前發話了,側妃得乖乖待在家裡,哪裡都不准去。」
「可是……」
「一早雨勢變大時,王爺就帶著護衛出門,要側妃放心。」
這席話沒讓祝心璉安心點,只因她更加擔憂他的身子……雨下那麼大,到時候濕氣入身,豈不是更難受?
祝心璉想到這,又要站起,「我還是……」
「王爺發話了,要是敢讓側妃踏出這宅子,他便要收拾我。」蘭草可憐兮兮地扁起嘴。「側妃,您可不能害我。」
祝心璉咬了咬唇,暗罵那人現在都知道拿她身邊的人牽制她了。
「他早上就出門了?」
蘭草點頭,「嗯,挺早的,約莫卯正。」
差不多三個時辰……估算了下,祝心璉又問:「可有人回來遞消息?」
「側妃,外頭的事有男人們扛著,況且在河岸邊的人那麼多,真有個狀況,也有人幫忙,還怕什麼意外?」蘭草替她梳頭,邊梳邊歎氣。「側妃,我知道您是能幹的,關於治水這事,我也敢說沒幾個人比得上您,可您也得知道,此刻最需要的是那些身強體壯的男人,就算要人拿主意,河岸邊有工部官員、王爺,還有薛公子,能出什麼亂子呢?您就不能靜下心好好歇會嗎?尤其您昨晚和王爺……咳,許嬤嬤說了,您得多歇會。」
祝心璉本是眉頭緊蹙,可聽到最後神色又羞又慌,「你你你……你怎麼知道的?」難不成是他四處宣揚?
蘭草跟著臉紅紅,語氣倒是如往常四平八穩,「昨晚我值夜時海青哥說的。」
祝心璉羞得搗住臉,心想,難道是屋裡聲響大到連外頭都聽得見?
「而且,這還是我頭一回見王爺那般春風得意的模樣,還給了我賞銀呢。」蘭草忍不住從兜裡掏出一錠十兩銀。「王爺笑了呢,而且還笑著敲打我,我都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害怕。」
說是這麼說,但她確實是害怕多一點,所以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讓側妃踏出房門。
而讓她來說,她也不想看側妃老是在河岸忙,更不喜歡雨勢一大,側妃便往河岸跑。
雖說每回她都陪著側妃,但她真的想告訴側妃,水患真的很可怕,要真有個萬一,她要是救不了她,該怎麼辦?
「原來你是被他收買了。」祝心璉羞惱道。
「非也、非也,就算王爺不給賞銀,我還是會聽話的。」
「誰才是你主子?」
「正因為側妃是我的主子,我才更不願讓側妃在這種雨天外出,外頭危險,身為您的大丫鬟,不就應該要保護您嗎?」
瞧蘭草一本正經地說著,祝心璉抿了抿唇,眉頭不自覺地又擰起。
「好了,一會準備要用膳了,王爺昨兒個不知道從哪找來個糕點廚子,一早就準備了多種糕餅,側妃一會兒試試,要是喜歡哪一種,往後就讓廚子多做點。」蘭草滿意地看著鏡中的她,好久以前就想試試給側妃梳墮馬髻,如今瞧來,她眼光真好,墮馬髻果真適合側妃,幾緡髮絲垂落纖白頸項上,更顯嬌弱撫媚。
祝心璉沒吭聲,無奈點了點頭。
好吧,先吃飽再說,說不準一會他就回來了。
可誰知道,祝心璉這一等竟等到了酉初,他還沒回來。
看著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勢,她總覺得這紛亂的雨像是打在她心頭上,叫她怎麼也冷靜不了。
該不會是出事了吧……天色早就暗了,這時分如果還待在河岸邊是很危險的。雖說他懂的也不少,可畢竟他不似她從小就在河岸邊長大,不比她清楚河水暴漲前的徵兆,一旦堤防地基遭沖毀,湍急的水會以驚人的速度橫掃,猶如噬人的怪獸,一旦被捲入河中,那是無法逃出生天的。
雖說他身邊跟了不少人,但是水患發生時,有太多事都無法預測。
祝心璉愈想愈心慌,愈慌就愈坐不住,最終起身不住地踱步,蘭草端茶進門時,瞧見的就是這一幕。
「蘭草,王爺可回來了?」她心焦問著。
蘭草一臉疑惑地看著她,「側妃,王爺帶了很多護衛出門的,您不必擔憂。」
「這不是人多人少的問題。」
「是啊,可是王爺身邊的護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況且要真有什麼事,會有人回來通知的,側妃何不坐下喝口茶,緩口氣?」蘭草說著,牽著她在桌邊坐下。
說真的,她一直覺得她家側妃就是個天生老成的姑娘,當年在汾州遇水患時,也沒見她焦急心慌,就算那時老爺在外奔波,徹夜未歸,她也只管趕緊畫草圖,思索到底要如何應對,今兒個是怎麼了?
「蘭草,我想到外頭瞧瞧。」她心慌啊,哪裡有什麼心思喝什麼茶。
「側妃……」雖說蘭草不明白側妃為何如此心焦,但她還是第一次見側妃如此魂不守舍,讓人看得都不忍心了,於是妥協道:「不能踏出宅子,可好?」
她估計要是真讓側妃踏出宅子,她可能連全屍都沒了,所以為了能留全屍,她只好請側妃退一步。
「行。」只要別再將她關在屋子裡,什麼都好談。
就在祝心璉踏出房外時,長廊一頭傳來陣陣腳步聲,她側眼望去,就見宇文修正大步流星而來。
見他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祝心璉忙朝他急步走去。
宇文修一見她踏出屋外,臉色已經微沉,正打算好好教訓她的丫鬟,卻見她來到跟前趕忙握住他的手,霎時,剛湧現的怒火瞬間消弭。
他有些受寵若驚,正摸不著頭緒,便聽她帶著埋怨的叨念著——
「都快入秋了,雨下那麼大,你外出也不知道多搭件衣袍嗎?雙手這麼冰,要是著涼了可怎麼好?」
原本宇文修是極不滿她在護衛面前下他面子,彷佛他多體弱多病,可她一雙小手不住地摩挲著他的手掌,他突然覺得,嗯,體弱多病也挺好的。
「……似乎有點冷。」他試探性地道。
如他猜想,祝心璉立刻拉著他回房,讓他往床上一坐,拉起被子將他裹著,問:「要不要起個火盆?」
宇文修輕咳了聲,道:「不用,我只是覺得手冷。」
火盆?她到底以為他有多虛弱?
祝心璉隨即用兩隻小手輕柔地包覆著他的手焙著,彷佛捧在她手心裡的是他的心,叫他輕歎了聲,笑意染上眸底。
「雨勢那麼大,堤防的地基被沖壞了嗎?」她邊搓著他的手指邊問著。
「沒,我讓人補救了,人多就是好辦事,沒什麼大礙。」他回得心不在焉,雙眼直盯著線條秀美的纖白頸項。
「既然沒大礙,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她埋怨道。
宇文修聽著她嬌柔的埋怨,想起昨晚她脆如黃鶯的啼吟聲,莫名地心旌動搖。
「問話呢,怎麼不說?」
等了半晌,等不到回應,她沒好氣地抬眼,卻見他湊近自己,吻上了唇。
她頓了下,他的唇舌卻已纏了過來,她想抗拒,後腦杓卻被他按得死緊,只能任由他糾纏著,叫她氣喘吁吁,不知所措。
好半晌,他才停住吻,將她按進懷裡。
祝心璉又羞又惱,問他正經話呢,他卻老是不正經。
「疼嗎?」他低啞問著。
「什麼?」
「昨晚失了分寸,疼嗎?」
埋在他胸膛的小臉瞬間通紅,「當然疼,渾身都疼。」
「……今晚不讓你疼。」
一聽他這麼說,祝心璉二話不說將他推開,想起身卻又被他一把撈進懷裡。
「聽哪去了?你初經人事,總得讓你歇個幾日。」
祝心璉又羞又惱,在他懷裡掙扎著,「不理你了。」她真心覺得自己真是白操心了,虧她為他牽腸掛肚一整個下午,結果一回來就說葷話。
「上哪呢?我還沒用膳呢。」他一把拉住她。
「你怎麼不早說?」她罵了聲,趕忙喚蘭草,讓她趕緊通知廚房備膳。
宇文修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嘴角愈揚愈高。
原來有人在乎,滋味竟如此美好。
大雨在當晚就停了,翌日祝心璉便跟著宇文修巡視新築的堤防基底,路上泥淳不堪,一開始是宇文修牽著她一步步慢慢走,可後來卻變成是她攪著他俐落地走。
宇文修眉頭微揚,心想真是沒面子,但無妨,他裡子攢得飽飽的。
「棧孔還在鑿?」她眯起眼,看向山壁那頭。
「嗯,黑石比想像還要堅硬,得多費點功夫,不過也差不多了,大抵下午就能埋火藥。」宇文修朝山壁那頭比劃著。「到時候如果順利的話,可以將突出的那塊整個炸碎,到時候分流上就沒什麼問題。」
「希望到時候一切都能順利。」
「肯定順利。」
「火藥調配可要拿捏好,一個弄不好是會出人命的。」
宇文修打從心底覺得自己在她眼裡相當沒用,「那配方還是我教你的呢,你自個兒也看過了,能出什麼亂子?」
況且,看守的全都是他的人,要真能出問題……嗯,那就留點縫,讓他瞧瞧有哪只老鼠會混進來。
她也只是謹慎,多叮囑了句,可不是不信任他……祝心璉笑了笑,明智地不跟他糾纏這話題,轉而道:「炸山那天,我肯定是要到場的。」
「嗯,到時候咱們離遠點。」
「可以搭船吧。」這段河面雖是最狹窄的,但岸邊到山壁約莫一里寬,要是站在岸邊,怕是瞧得不夠清楚,難以第一時間確定是否炸出她想要的分流狀況,更無法確定炸落的山壁是不是真如他們計算地落在他們希冀的位置上。
總得靠近一點,要是有什麼狀況,才能及時補救。
宇文修沉吟了會兒才說:「也行,但別靠得太近就是。」
祝心璉笑嘻嘻地看向他,心想自己話沒說明白,可他都懂。
「開心什麼?」一見她露出笑籍,他跟著止不住笑意。
「能認識王爺真好。」雖說她與蘭草極具默契,可與他之間的默契又不太相同,更讓她打從心底喜悅。
這簡單幾個字撓得宇文修心裡癢癢的,「知道我的好,那麼知不知道晚上怎麼服侍我,好報答我?」
「你這人……」為什麼三句話裡就得摻句葷話?
「情趣,丫頭,我在教你。」
「不用。」祝心璉撒手就要丟下他。
宇文修不慌不忙地喊了聲,「唉,我腿疼。」
祝心璉回頭瞪他,再看向他身後的海青,「讓海青扶你。」
海青聞言,忙道:「我正有事忙呢,側妃。」話落,二話不說地撒腿就跑。
祝心璉見他快步如飛,不禁傻眼。
「娘子,我腿疼。」宇文修委屈地又喊了聲。
不得已,祝心璉又朝他走來,攪著他一步步慢慢走,嘴裡還叨念著,「今早不都說不疼了嗎?怎麼又疼了?」
宇文修勾彎唇,聽著她叨念,怎麼聽就怎麼悅耳。
過了晌午,如宇文修猜想,棧孔已經鑿出差不多的大小,差人塞好了火藥,預備引爆。
宇文修帶著祝心璉和幾名護衛上了船,停在距離山壁約半里遠。
等一切準備就緒,一聲令下,幾名工匠點燃了火藥,不多時,連聲震耳欲聾的轟天巨響爆開,火藥的威力之大,讓山壁瞬間大片滑落,震得河面湍急,船隻跟著搖晃,祝心璉差點沒站穩,還是宇文修穩穩地將她摟在懷裡。
可幾乎在同時,船頭也傳來轟然巨響,在祝心璉還沒搞清楚狀況時,船隻已經開始傾斜,傾斜的速度快到根本無法掌握,不過是眨眼功夫,她已經落入水中,沁涼的河水叫她渾身為之一顫,更可怕的是爆炸也叫河水流速加劇,她的身子抵不住猛烈的水流,眼看就要被水流急沖而去。
她驚慌不已,可在下一刻,一把力道拽住她,她隨即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裡,那一瞬間,不知怎地,她想起了年幼時被人救起,那位大哥哥也是用同樣的方式將她拽起,牢牢地護在懷裡。
同樣的,她一點都沒感到恐懼。
跟著落水的海青在河底不放棄地一再搜尋,直到被其他弟兄強制拉上岸,他才近乎脫力地躺在河岸。
「頭兒,現在該怎麼辦?」另一名護衛問著。
「搜,派出所有人順流往下游搜!」海青一股腦坐起道。
「是。」護衛們趕緊備船。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聽聞消息趕來的宇文信急聲問道。
海青忙站起身,抱拳道:「小的失儀,還請二皇子恕罪。」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說說,到底發生什麼事。」宇文信神色焦急不已。
海青大略地把炸山時發生的事說過一遍。「目前只能確定有人在船頭安置火藥,趁著炸山時一併炸船,所以王爺和側妃才會在翻船時一併掉入河中。」
「船頭?三弟可有受傷?」
「不確定,炸山時所有人都聚在船尾,只能大略估測王爺落入河中時並無受傷,但落入河水中就難說了。」
宇文信輕點著頭,再問:「可派人去捜了?」
「已經派出王爺身邊所有的護衛,但怕人數不足,所以小的想請薛知府幫忙。」
宇文信皺眉,「等他回府衙派人過來,都過一日夜了。」
「不,王爺說過,淮州知府可以臨時動用後龍衛守兵,小的想請薛知府調派後龍衛守兵順流搜尋。」
後龍衛離這兒不過二十里路,差遣一聲,費不了多少功夫。
宇文信眉頭微揚,正要開口之際,見海青從裡取出一塊令牌。
「這是王爺的腰牌,相信薛知府會知道該怎麼行事。」
宇文信見狀只能朝他擺了擺手,海青朝他抱拳後,快步離開。
宇文信看著他的背影,身後的護衛才上前要開口,隨即被制止,「走吧,回去等消息。」
宇文修和祝心璉失蹤的事傳來常家宅子,海靛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坐在廳裡,等著其他消息。
而蘭草一得知祝心璉落水,生死未蔔,立刻就想往河岸去,卻被常宅的下人攔了下來,氣得在屋前大罵。
「你們這些人,王爺出事了,你們一個個都不動,都不怕皇上降罪!」
他們不在乎秦王發生什麼事,可她在乎她家主子啊!早知道今天會發生這種事,不管王爺怎麼阻止她,她都該厚著臉皮跟上去!
常家下人沒人吭聲,蘭草氣得直跺腳,「走開,我找我家主子都不成嗎?」
廳裡的海靛歎了口氣,負手走來,「蘭草姑娘,你現在去找,又能往何方去找?你倒不如靜下心,先等前頭回報消息再說。」
「什麼都不做,只能等消息再見機行事嗎?難道你不知道光坐著乾等,可能會痛失先機?落水這等事,我以往在汾州見多了,要是不趕緊救人,那是會……」多晦氣的話啊,她怎麼也不敢說出口。
海靛看向天空,無奈道:「蘭草姑娘,天色就要暗了,你就算現在趕去岸邊又能如何?你一樣找不著人,說不準會出亂子扯後腿,你覺得這麼做會比較好?」
「我……可是天色就要暗了,我家主子要是找不到……」蘭草淚眼汪汪。
海靛撇開臉又歎了口氣,「我說,好歹王爺身邊跟了不少人,就算落水,也肯定找得到。」當他們這些人都是死人嗎?
「可是……」蘭草哽咽道。
「一群人聚在這兒做什麼?」
門口傳來海青疲累的聲音,所有人都轉過身。
蘭草更是一個箭步沖向前,也不管他身上還濕漉漉的,抓著他便問:「找著人了嗎?」
「還沒,蘭草妹妹別擔心,所有的護衛都派出去,我也拿了王爺腰牌請薛知府調後龍衛守兵,相信很快就會找到王爺和側妃。」海青就算疲憊不已,還是騰出一點心思安撫她。
雖然這種說法沒讓蘭草安心多少,畢竟天色愈暗愈難尋人,可好歹一口氣派出的人多,找到的機會就大些,蘭草也沒有再往外跑的意思。
海青見她似乎把話聽進去了,撥了點心思看向海靛,就見海靛朝自己輕點頭,彷佛一切都在掌握中。
可說真的,海青心底也沒譜。
王爺的計謀太過冒險,一個不小心真會把命搭進去,他真是不該隨著王爺才是。
「爺,張畫師來了。」
這時有個下人來稟報,海靛讓他把人領過來,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長袍的文士就到了廳堂,對著幾人拱手。
「張畫師,你這是來交畫的嗎?」
「是的,這是我記憶中的人像,您瞧瞧像不像。」張畫師恭敬地朝他遞出兩幅畫。
海靛攤開一看,兩張畫像中的女子皆是同一人,不同的是一張畫的是姑娘十五歲,另一張則是三歲時的模樣。
「行吧。」
說真格的,他已經不太記得王爺畫的那張三歲畫像上的小娃長什麼模樣了,感覺跟十五歲的有幾分像,就給了賞銀,張畫師道謝再三後離開。
海青問:「怎麼又畫了三歲的畫像?」
「還不是王爺交代要我拿出小姑娘三歲的畫像給黃大娘瞧?海藍也不知道怎麼搞的,都多少天了,到現在還沒見著人,派去的人也尋不到他。」海靛不禁抱怨著,他可不想在這當頭折損任何兄弟。
「難不成……」海青話未盡,只瞥了海靛一眼,他便能意會。
「不至於,我找了十年了,要是有人也在尋她,我不可能不知道。」
當年誅殺昭家一門,要不是沒留意沒除盡,便是根本不在乎昭侍郎年幼的女兒淪落何處,畢竟當初要除去的本就只有昭侍郎。
海青卻一臉嚴肅,「萬事還是小心點好。」
「行了,你趕緊去洗漱,換身衣服吧。」海靛催促著,看著手中兩張畫像,突地喊住正抬步要走的海青。「你瞧,這姑娘是不是有點眼熟?」
他問的是那張十五歲的少女畫像。
海青看了眼,濃眉微擰,「好像是有點眼熟,像是在哪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一旁的蘭草見他們打量著畫像,氣不打一處來,「你們不擔心王爺和側妃落水,反倒討論畫像……歙,這不是我家側妃?」
「側妃?」兩人不約而同地問。
「對呀,挺像的,大概有七八成像,你們不覺得?」蘭草疑惑地看著他倆。「海青哥,你見過我家側妃那麼多回,怎麼你認不出來?」
「因為側妃從不做這種妝扮啊,而且這畫像我還是頭一回見到。」海青說完,像是意會什麼,直瞪向海靛。
蘭草又問:「你們為什麼有側妃的畫像?是王爺要的嗎?」
沒來得及回答,海靛已經將三歲的畫像遞到蘭草面前,「這張呢?」
蘭草只瞥了眼,眉頭緊鎖,「這也是我家側妃啊……這張和王府裡的那張挺像的,我那時就覺得古怪,可是也不敢多問什麼,想不到這兒也有……為什麼?」
海青和海靛同時驚呼,「你確定?」
「我當然確定!我五歲時就已經伺候我家姑娘了,那時她才三歲,身上有傷,挺難照料的,可是姑娘從不喊疼的。」
海靛追問:「為什麼有傷?」
「我記得老爺說過,因為失火了。」
「失火?」海青低聲喃著。「這也合理啊,當初昭府確實是失火……」
「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外室,所以才查不到?」海靛幾乎要喊出聲了。
就說了,憑他查探消息的能力,怎麼可能找不到一個外室,原來根本就沒有那個人,說到底,側妃就是昭侍郎的千金,八成是被祝西臨救了,順便收養了。
海青和海靛對看一眼,這種結果令兩人再也說不出話。
找了老半天,人早就被祝西臨帶走了,難怪整個淮州都要翻過來卻一點線索都沒有!
這事他們不是沒懷疑過,但因為王爺認定祝西臨居心不良,根本不認為祝西臨會鋌而走險地護住昭侍郎唯一的千金,所以沒細查,可答案偏就是如此!
兜了一大圈,人早就找著了,而且還成了王爺側妃……這是什麼樣的玩笑?
「怎麼了?你們幹麼不說話?」蘭草不解問著。
海青看向她再問:「蘭草妹妹,你應該知道側妃是外室所生,可你見過那位外室嗎?」
不管怎樣,再確定一次,他會比較心安。
蘭草搖頭,「沒有,老爺說過,家裡失火,那位娘子沒了,只救出側妃。」
海青追問,「既然外室沒了,你家老爺沒立刻將側妃領回家中?」
蘭草思索了下才回道:「我記得那時我跟我家側妃是住在外頭的胡同裡,直到老爺被調往汾州,老爺才將我和我家側妃帶回家中,那時老爺家中可鬧得不輕。」
海青、海靛交換了個眼神,似乎推測無誤,昭侍郎被害事發,隔兩年祝西臨就被調往汾州,如果側妃真是外室所生,在外室沒了、側妃身上還有傷的狀況下,實在沒道理不把人帶回家中靜養,反倒是等了兩年才接回。
不知道王爺知道這個消息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海青想著,也沒什麼好奇的心情,反倒轉為擔心,王爺現在到底流向何方,有沒有依推測地流到下游的承保村?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51:28
第十二章 原來她就在身邊
祝心璉渾身微顫著,可寒意不多時就消失了,像有個暖爐暖著她,暖得她捨不得張開眼。
可是隱約間,她聽見了敲門聲,然後她的暖爐不見了,叫她不安地四處摸索,卻聽見熟悉的嗓音低低道:「行了,在別人家中這樣摸不好,想摸,回家後你愛怎麼摸就怎麼摸。」
瞬間,祝心璉張開眼,對上那雙染上欲念的深邃黑眸。
「王……」
宇文修伸指往她唇上一點,「別說話,我去去就來。」
祝心璉一頭霧水看他起身開門,不知道在與誰說話,她趁這會兒打量屋子,只覺得這茅屋就像是汾州臨河一帶的屋子——因為老是有水患,所以汾州沿河附近的村民就習慣搭茅屋,建造較快。
只是這到底是哪裡?不是在炸山壁……她回想著,猛地想起船頭傳來爆炸聲,然後船就翻了,再然後……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不由看向門口,這才發現宇文修穿的是粗布衣裳,就是一般莊稼漢穿的短衣和寬褲,那褲子還短了一截,而他的發是隨意紮起的,有些不倫不類。
此刻,他像是和人已經說完話,關上門又走回床邊。
「這是……」她看著他手上拿的東西。
「是收留我們的大叔他妻子的衣物,你將就點,在衣服幹之前先穿著。」
祝心璉眨了眨眼,意識到自己光著身子,瞬間羞紅了臉,拉緊了被子,「誰誰誰幫我脫衣服的?」
「這裡就只有那位大叔跟我,你認為是誰脫的?」他沒好氣地道,可瞧她滿臉通紅,他又按捺不住逗弄她的興致。「我又不是沒瞧過,現在害臊是不是太遲了點?」
祝心璉想表現得坦然,可沒穿衣服沒底氣,只能顧左右而言他,「這是哪呀?」
「小定村。」
祝心璉忖了下,道:「所以這裡是小保村的東邊小村落?」
「嗯。」他沒說的是,他原本預定在承保村上岸,誰知道順流至小定村時,就被漁網網住了。
「我記得……好像船爆了,這是怎麼回事?」
那聲響是從船頭傳來的,她如今回想不禁慶倖,當初他怕炸山會出意外,所以是以船尾靠近山壁的方向,若炸山的落石太大時,船要駛動會比較快一點,於是那時看炸山時,他們都是站在船尾。
要是如平常站在船頭……她簡直不敢想像後果。
「這事恐怕得等回去才能知曉。」他淡道,他也沒想到自己只是遞了點誘餌,對方就這麼迫不及待地上鉤了。
她注意到外頭的天色微暗,「所以我昏睡了一個時辰?」
「還不到一個時辰,你不用擔心,一會兒我的護衛們就會找來。」他們在承保村沒等到他,這段水域前後找一找,費不了多少時間。
「他們怎會知道你在哪呢?」她苦笑了聲,他的護衛們再了得也得費點功夫,哪可能說找來就找來?「不過咱們運氣還不錯,有人收留了咱們,借咱們一間房,還借咱們衣物。」
「運氣是不錯。」剛好那位大叔收漁網的時候瞧見他倆,順便就把他倆撈上岸,確實是該好生答謝,他忖著,眼角余光瞥見祝心璉輕喰笑意瞅著自己,不禁勾笑問:「怎麼了?」
瞧,還是他的妻子好,哪怕落水醒來亦是臨危不亂,無所畏懼。
「我落水時,是王爺救了我吧,我覺得那瞬間你就像是那個曾經救過我的大哥哥。」她有一種很懷念的感覺,哪怕她早就記不得大哥哥的臉。
被當成替代品,宇文修可不高興了,「得了,拿個名不經傳的男人與我相比。」
「不是與王爺相比,而是覺得我運氣真好,每次遇難時都有人救我,算了算,王爺也救了我兩回……不對,應該是三回。」前兩回是在保定寺差點被擄,還有他願意請婚迎她為側妃,讓她免于白綾三尺。
宇文修無奈歎口氣,「難道你就不會想,要是都不遇難,不就好了?」
她眨眨眼,「可是人生在世哪有不遇難的?」
也是……這點宇文修反駁不了,只能催促她,「趕緊穿上衣服,就算不合身也無所謂,橫豎只是在等衣服幹之前暫時穿著。」
祝心璉看著疊放在床邊的衣物,紅著臉道:「你轉過身去。」
她也想穿衣服的,可這房間就這麼點大,也沒個屏風遮掩,要她在他面前穿衣,她真的不行。
「我又不是沒見過……對了,我剛剛才發現你的臀上有塊紅胎記。」挺特別的,所以他多看了兩眼。
「轉過去!」要不是手邊沒東西,她真想砸過去。
宇文修咂著嘴,乖乖地背過身。
確定他不會偷瞧,她才從被子底下探出手,抓起衣物研究了會,快速地抓進被子裡穿上,才掀被整衣。
「王爺,你說,要是你的護衛們沒找來,咱們是不是能請大叔幫咱們雇輛馬車或是找匹馬?」
「這種僻靜村落有牛車就要偷笑了,大不了咱們坐牛車回廣田。」
祝心璉想想他倆坐在牛車上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王爺金枝玉葉,這輩子恐怕還沒坐過牛車。」
「是沒坐過,凡事總有第一次,當是嘗鮮也無不可。」前提是,他們得要熬得過今晚。
「你到底穿好了沒?」
「穿好了。」她下地走到他面前,轉了圈,「你瞧,這衣裳多俐落,不管要做什麼事都方便多了。」
她上身是件窄身窄袖的衣裳,搭上裙子或褲子都行,比起京城裡穿的那些寬袖長裙什麼要好上太多。
宇文修見她一身不合身的衣裳,忍著不打擊她,「這衣料不行。」
「為什麼不行?」她拉了拉下擺,覺得這衣料是糙了點,但還算舒適,沒道理人家能穿她卻穿不得。
「你的皮膚那般細緻,這衣料會刮紅留印子。」
他又知道細緻了……祝心璉含羞瞋了眼,「回去我就讓人給我做幾套這種款式的。」
「行,但衣料我挑。」
「你開心就好。」
宇文修笑眯眼,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欸,你這樣我的衣服又亂了。」
「亂了就亂了,橫豎也沒打算讓你到外頭見人。」
話才說完,敲門聲又起,宇文修讓她坐著,自個兒去開了門,卻見來者不只那位大叔,還有他的妻子……
在對視的瞬間,對方似乎也認出他,閃避著視線。
宇文修不禁莞爾,黃大娘怎麼會在這兒?不是說在小牛村?這裡距離小牛村可是跨了縣。
正忖著,祝心璉蹦蹦跳跳地來到他的身旁,朝兩人道:「多謝大叔、大……娘收留。」
雖然稍頓了下,但她還是用完美的笑容補足了。
祝心璉會頓住,不外乎是因為認出了黃大娘正是在淮州山谷遇見的那位大娘。
這也太巧了,在這兒也能撞見……這裡離淮州那山谷,有挺長的一段路,她和那位昭大人到底是什麼關係,能讓她不辭千里去祭拜?
黃大娘一見她,不由多看了一眼。
「這位夫人身上穿的衣服是你的,讓她借穿一下也是無妨的,對不。」黃大叔倒是個熱情大方的人,樂呵呵地說著。
黃大娘點頭,沒多說什麼。
黃大叔又道:「歇會,一會要用膳時,再喚你們。」
「人家是尊貴人家,怎能跟咱們一道用膳。」黃大娘趕忙阻止,又覺得自己太激動,於是又緩了語氣道:「把晚膳送到他們房裡便行了。」
「大娘是如何知曉我們是尊貴人家?」宇文修笑問道。
黃大娘眉眼未抬地道:「兩位看起來不像是咱們這窮鄉僻壤的人,肯定是打城裡來的,身分自然尊貴。」
「大娘想岔了,都是人,沒有誰比誰尊貴,一道用膳吧。」宇文修笑眯眼道。「到時候再麻煩大叔喚一聲。」
黃大叔笑呵呵地應承,「沒問題、沒問題。」
待門一關上,祝心璉便道:「王爺也認出是那位大娘了。」
「嗯,倒是巧合。」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瞧她挺怕你的。」很顯然,大娘連瞧都不敢直視他。
宇文修不以為意,「怕我的人多了去。」
祝心璉不喜歡他這麼說,不禁道:「怎麼我就不怕?」
宇文修睨她一眼,掛著邪惡笑意俯身湊近她,問:「真不怕?」
祝心璉先是不解地微皺著眉,而後瞬即意會,立刻翻供,「怕,很怕!」
「怕得好,最好是怕到任我乖乖處置。」
祝心璉搗著耳,當她什麼都沒聽見。
走到窗邊,推開窗,她瞥見外頭竟有片菜園,開心道:「王爺,有菜園子。」
「稀奇嗎?」他走近一瞧。
他抱著她到這裡時,已經打量過這簡單的茅屋,附近有大片林子遮蔽,不遠處有溪流可引流,前又有大片腹地,開闢菜園子也是很自然的。
仔細想來,這位黃大娘實在太可疑,本是住在小牛村,如今卻在小定村,尋的還是如此隱密之地居住,分明是不想讓人尋到她。
這一切跡象足以證明她知道什麼秘密,為了這個秘密躲躲藏藏。
待用完膳後,他再找她問個詳實。
「稀奇啊,雖然我不知道這菜是什麼名字,但我喜歡吃這種菜。」她看著鮮綠鮮綠的菜葉,嘴讒極了。
「我比較想吃你。」話落,他真往她玉白的耳垂咬了口。
祝心璉差點跳起來,急忙捂著耳朵,「你別鬧!」
「待回去再鬧。」他是真的迫不及待想回家了。
稍晚,宇文修兩人換上了已經烘乾的衣物,跟黃家人一起用飯。
用過膳後,黃大娘備了水酒,讓他們在堂屋裡喝酒閒聊,自己收拾著桌面,想躲到後頭去,可惜才剛放下碗盤就被宇文修攔住。
「如果你曾經在昭廷昭侍郎府上當差過,那麼你應該知道他與三皇子交情甚深。」宇文修毫不拖泥帶水,開門見山地道。「那麼,你應該也可以猜到本王就是當年的三皇子。」
黃大娘低垂著眉眼,「我不懂貴人說什麼。」
宇文修懶得跟她打太極,說得更加直白,「聽著,我已經記下你的丈夫和兒子的名字,想取他爺倆性命,對我而言,再簡單不過。」
黃大娘驀然抬眼,面露忿忿,「我們未求你回報,你竟還忘恩負義?」
宇文修不管她的憤怒,淡淡道:「端看你怎麼做。山谷裡的墓是我讓人造的,我也一直在尋昭廷的女兒,可直到如今我還是沒能找到她,如果你能告訴我她的下落,我可以給你一輩子都用不完的報償。」
宇文修想,先是威逼,而後利誘,大多數人都會低頭的。
然而黃大娘微愕看著他,像是詫異極了。
「你可以慢慢考慮,但本王不多等。」
「……你真的是秦王?」
宇文修微眯起眼,問:「莫非當年事發之後,還有其他皇子找過你?」
黃大娘猶豫了下,「當初,有自稱三皇子手下的人找過我……我那天沒當差,根本沒進過昭府,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可是對方死活不信,硬是要把我帶走,幸好我丈夫回來,便帶著我逃了……這些年,我們總是不敢久待一處,就怕被找著。」
宇文修眼神瞬間冷沉,「難道你沒聽說那年三皇子只剩一口氣,哪會差人尋你?我的人好不容易在今年才找到你。」
黃大娘垂著眉眼,並不說話,皇家的事情虛虛實實,誰知道三皇子只剩一口氣的消息是真是假?還是直到剛剛跟眼前人交談,她才覺得當年的事情有古怪。
而今年確實有兩人尋她,詢問姑娘下落,可她無法確定到底是誰派來的,所以她只能逃離是非保平安。
「你大可以相信本王,本王與昭廷是至交,當年救不了他,如今我更不想放過任何機會尋找他的女兒,如果你知道她的下落,請你告訴我。」
「可是……你不是找到了嗎?」她不解反問。
「嗄?」
看他驚訝的樣子,黃大娘眼中疑惑更深,躊躇地說:「當年事發之後,我曾經進城裡問過,有人說,有個人從著火的昭府裡救出一個僕役的年幼女兒,送到濟善堂,可是昭府的下人們根本沒有那麼年幼的女兒,我便猜是府裡的下人為了保住姑娘,將她打扮得像是下人的女兒,待我趕過去時,那個小丫頭已經被人接走,後來不管我怎麼打聽都不知去向,那日在山谷裡我瞧見您身旁的女子,我就覺得是她,如今再見我更加肯定……既然你倆是夫妻,那麼也許你瞧過她臀上有塊紅胎記,若有,那便是了。」
聽完黃大娘這一番話,宇文修很是震驚,後續隨口應對了幾句,便回房陷入了沉思。
是啊,她臀上確實有塊紅胎記,而濟善堂……如果他沒記錯,當初在昭府救出一個小女娃,他便要海青送到城裡的濟善堂……
所以,他當年救的便是昭廷的女兒昭憐?她口中說的那位救了她又很好看的大哥哥就是他?甚至,她說嘗過延豐樓的糕點也是真的,因為他與她確實有過一面之緣,那時昭廷要離京,是他親自帶著延豐樓的糕點送別,親自把糕點交到她手上……可是在大火中,他根本認不出是她。
她渾身髒污,衣服還被火星燙破……圓房那日他才在想,怎麼她身上的傷疤那般奇特,當他將她環抱入懷時,兩人的傷疤簡直合成一塊,結果竟是這般緣由。
她是他要尋找的人,當年他救出了卻不知她是誰,再相逢時他娶了她,卻依舊不知她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忖著,他不禁笑歎出聲。
「怎麼了?難道黃大娘與昭侍郎沒半點干係?」先一步回房歇著的祝心璉走到他面前蹲下,雙手輕撫他的膝蓋。
宇文修注視著她,十二年的變化太大,他壓根沒認出她,自己想盡辦法尋找,想不到她竟然就在身邊……祝西臨那個混蛋,竟然什麼都沒說!
「生氣了?」她輕撫他攏起的眉頭。
「不是。」他抓下她的手在唇邊輕吻著。「只能說命運作弄人。」
好吧,找到她是好事,能知道她口中好看的大哥哥是自己……好到不能再好了。
「怎麼說?」
「說來話長,等咱們回去了,我再好好與你說。」他得再帶她去昭廷的墳前,說不準昭廷在黃泉底下笑他呢,人都找到了卻壓根沒察覺。
「嗯。」她乖順地點頭。「早點歇下吧,說不準明日咱們得想辦法趕路。」
眼見她要褪下已經烘乾的外衫,他忙道:「你睡吧,不用脫外衫,和衣而睡。」
「為什麼?」
「夜涼。」話落,他讓她躺在內側,自己則守在外側,看著她的臉,心想她對於治水和那些機巧有那麼高的天賦,怎麼他壓根沒懷疑?
是韜光養晦太久讓他變傻了,還是他過於執著,以至於看不清周遭?
罷了,現在想這些也沒意義,至少他找到人了,要趕緊處理煩人的蟲子,他要帶著她走過千山萬水,陪她遊歷五湖四海……
只是,他要怎麼跟她說她的身世?
如果她知道她不是祝西臨的女兒,會不會很傷心?還是乾脆什麼都別提,讓她以祝心璉的身分繼續過活?
宇文修陷入天人交戰,卻耳尖地聽見外頭有動靜,他閉上眼,靜心傾聽輕巧卻不拖泥帶水的腳步聲,那是練家子特有的腳步聲。
半夜尋來,如此小心,怕是為了暗殺而來,看來他終究低估了二哥的能力。
宇文修翻身坐起,徐步走到窗邊,從窗縫望去,果然瞧見黑夜中有人影晃動,瞧著正往黃家夫婦的房而去。
他眉頭微皺起……他還沒報恩呢,怎能害恩人遇難?
可無法確定來者幾人,他不能將她單獨留在房內……
回頭看著狀似熟睡的祝心璉,他有些猶豫,正忖著該怎麼做時,卻驀地聽見說話聲——
「諸位半夜鬼祟探訪,所為何事?」
他重新從窗縫望去,就見黑暗中有三人擋住刺客的去路。
「與你無關,想活命就快滾。」
「誰說與老子無關?老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人!」那人話落的瞬間已經拔劍,劍光如電而去,像是宣洩怒氣般地砍殺。
海藍……宇文修不禁失笑,那時他脫口要他尋回黃大娘,沒找著人不准回來,沒想到他竟是一路找到小定村了。
他開了門,倚在門邊,看著海藍沒一會便解決兩人,其餘人見情況不妙,便趁著夜色遁逃了。
「海藍,這兩個要怎麼處置?」另一名暗衛問著。
「就地埋了吧,看著就不是東西。」
「不行,得押回去。」宇文修淡道。
海藍驀地抬眼,迅速地來到他面前,想要沉穩地向主子問安,卻沒忍住露出苦相,「主子,您怎麼會在這兒?」糟了!他比主子晚一步找到人,他……還能不能回去啊?
宇文修被他如喪考妣的神情逗笑,心想他肯定想岔,也沒打算跟他解釋。
「別弄死那兩人,明日一早押回廣田縣。」話落,他轉身進房,躺在床上抱著親親娘子安穩入睡。
海藍則是雙腿無力地跪在冰冷的地上,腦子裡只有一句話——怎麼辦……他晚了一步,主子是不是不要他了?
「海藍,別跪著,咱們得輪流守夜,否則賊人又來了怎麼辦?」另一名暗衛說著,也很崩潰。
他們本是被派來找海藍的,誰知找到他時說是已找到黃大娘的下落,才會跟著他一路過來,然而摸黑抵達小定村卻遇到賊人,最可怕的是主子竟然在這兒……
暗衛看看四周,不解又問:「對了,怎麼沒看到頭兒?」
海藍隨即緩過氣,往門口一站,雖然不懂向來隨侍在側的海青為何不在主子身邊,但這就是他將功贖罪的好機會,誰都別想跟他搶!
可是主子如果還是不要他呢?
可惡,主子到底是怎麼找來的!
外頭傳來隱隱約約的交談聲,讓睡夢中的祝心璉不甚安穩地動了動,躺在身側的宇文修眉眼不抬,扯下腰間玉穗中的珠子便往外彈去,外頭瞬間鴉雀無聲。
這一靜,便靜到天色大亮,祝心璉美美地睡了一覺,在他懷裡舒服伸了個懶腰,還有些貪懶地往他懷裡蹭,幾乎要蹭出他的火氣。
「王爺,天亮了?」她偎在他懷裡,撒嬌般軟喃著。
「嗯。」
「昨晚是不是有誰來了?」她的臉習慣性地往他胸膛蹭了兩下,像在尋找最舒服的位置。
「……嗯。」宇文修垂斂的長睫壓根遮掩不了他眼底的熾熱。
「是海青他們嗎?」
「……嗯,起吧。」再蹭下去就不用走了。
「喔。」嘴上這麼應著,但她卻沒動。
「再不起,本王就辦了你。」他湊近她威脅著。
祝心璉驀地張眼,忙道:「我醒了!」
說著,她還身體力行地推開他,跳下床,離他幾尺遠。
宇文修側躺在床,腦袋枕在手臂上,涼涼打量著她半晌才慵懶起身。
「主子,您起了嗎?」
「頭兒,求你了,這差事給我,你總得給我機會將功贖罪。」
外頭傳來海青的問話聲,同時也響起海藍悲慘的哭嗓,宇文修不耐煩地起身,推門一瞧,外頭擠了二、三十人,叫他看著頭更疼。
「主子,屬下真的拼命找了,可她搬家了,屬下只能沿路搜尋,一刻不敢停留。」海藍一見他立刻單膝跪下,悲痛陳情。「屬下真不知道為何主子能早一步找上門,可屬下是真的盡力了,所以……不要趕屬下走啊。」
海青一腳踢開他,「滾開,不要妨礙主子洗漱。」
什麼雞毛蒜皮大的事也敢往主子面前湊,海藍到底是打哪學來這種做派的,丟他的臉!
宇文修疲憊地扭頭回屋內,任由海青替他洗漱,也差人給祝心璉備了水盆手巾。
「主子,屬下們來遲,還請主子恕罪。」見主子臉色鐵青,海青輕聲告罪。
入夜時,提早安排在承保村的暗衛回稟沒有遇見主子,他就覺得不對了,立刻帶人沿路順水搜尋,天欲亮時,搜到小定村遇到了跟海藍一路的暗衛,才知道海藍為了尋黃大娘一家,誤打誤撞地替主子解決了麻煩。
幸好海藍帶著另兩人到了,否則後果真不堪設想。
「中途發生一點小意外,怪不得你們,待會走時給黃家夫婦多點賞銀,留下訊息,若其日後有何請托,盡力而為。」宇文修語氣平淡,疲憊地揉揉眉心。
海青見狀,不禁疑惑,海藍說入夜後沒多久他就到了,有他在,主子沒可能還睡不好,可是主子瞧起來就像是一夜未眠,難道是擔心廣田縣那兒出了岔子?
「主子,廣田縣那兒……」
宇文修驀地抬手制止,看了眼正在洗漱的祝心璉,海青立即意會主子壓根沒將計劃告訴側妃,既是如此,他就不能露餡。
宇文修這才吩咐,「一會就啟程回廣田。」
「是,屬下已經備妥馬車。」海青說完,端著水盆要離開,卻又驀地想起什麼,轉身低聲問:「主子可詢問過那位黃大娘了?」
「問完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他之所以一夜未眠正是因為思索著到底要不要捅破她的身世,二來是因為她這個妖精老往他身上蹭,蹭得他上火,夜不能眠。
「答案是……」他雖然從蘭草妹妹那得到了一個答案,但必須印證。
宇文修懶懶抬眼,海青立刻乖乖地閉上眼,畢恭畢敬地退下。
睨了祝心璉一眼,宇文修至今還未能下定決心,也許得等到回京,待他問過祝西臨之後再決定。
一行人在天色大亮時,整裝出發,上馬車前,祝心璉特地向黃家夫婦道謝。
黃大娘睇著她良久,半晌才問:「王爺待您可好?」
祝心璉沒心眼地道:「自然是好。」
「那就好。」
聽她的口吻猶如一個長輩對晚輩的關懷,祝心璉笑眯眼道:「大娘,保重。」
黃大娘輕點著頭,見她轉身走向宇文修,才輕聲道:「保重……丫丫。」
祝心璉驀地回頭,疑惑地看著黃大娘的背影。
丫丫……怎麼她覺得這小名聽起來熟悉極了?彷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經有人這麼喚過她?
「怎麼了?」宇文修低聲問。
祝心璉搖了搖頭,「沒什麼。」
「走吧。」他扶著她上馬車。
馬車隨即疾馳而去,不到兩個時辰便進入了廣田縣城,直奔衙門。
常宅裡,宇文信站在廊下賞景,不一會護衛無聲走來,附在他耳邊低語。
宇文信神色不變,甚至還喰著淡淡笑意問:「東西拿到了嗎?」
「主子,拿到了。」
「人呢?」
「已押住。」
「好,備車,咱們去衙門。」
護衛神色微詫,低聲問:「主子,這時候咱們不是應該趕緊回京嗎?」
按理說,主子負責押運賑災錢糧,只要把錢糧交給薛知府就該回去,多待了這些時日,怕是回京時會遭罰,可現下主子竟還要再多留?這是為什麼?
「先瞧瞧秦王如何再回京也不遲,不管怎樣,總得向他道別。」宇文信微微笑著,眼神卻是森冷。
他這個弟弟,命特別強韌,怎麼都死不了,但無妨,他會讓他明白,求死不得才是人生至苦。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51:52
第十三章 爾虞我詐諜對諜
府衙內,有兩人被五花大綁押跪在地,宇文修和祝心璉不發一語地坐在堂下,廣田縣令周滔站在他身後,不解地看著坐在堂上的薛諾。
這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說王爺落水了?如今回來了,這不是樁喜事嗎?怎麼臉色卻陰沉得嚇人,而薛知府怎麼也跟著悶不吭聲的……能不能來個誰,告訴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跪在地上那兩人身穿後龍衛的服飾,難道是尋找王爺時幹了什麼蠢事,惹王爺震怒,非要論罪不可?
就在靜默了近半刻鐘後,有衙役來稟後龍衛指揮使到了,薛諾擺了擺手,衙役便將後龍衛指揮使進入堂內。
「王爺,薛知府。」後龍衛指揮使一入內便先向兩人作揖。「王爺急召末將前來,到底所為何事?」他剛得知秦王平安歸來,心裡正慶倖著,卻不解王爺為何急召他前來。
「本王問你,那兩人你可識得?」宇文修懶懶指著跪押在地的兩人。
後龍衛指揮使上前幾步仔細看過兩人,搖頭道:「不識得。」
周滔登時嚇了跳,穿著後龍衛的服飾卻不是守兵?
祝心璉倒沒什麼反應,因為在回廣田縣城的路上,宇文修已經大略跟她提過了。
可不是嗎?他們搭的船無故炸了,怎麼想都是有人動了手腳,至於為何要這麼做,宇文修沒說,她也沒多問,橫豎只要逮著人就明白了。
「那麼,薛知府讓你調配守兵時,你是派出了誰?」宇文修再問。
「王爺,末將派了兩位百戶長,領著麾下共兩百四十人,交由薛知府調派人手,至今尚有人未歸。」
宇文修輕點著頭,眸色帶著陰戾看向薛諾,「薛諾,你有什麼要說的?」
「王爺,下官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看到這兒,不明白的人都明白了。周滔終於弄明白為何薛諾臉色發青不說話,原來……薛知府偷樑換柱,明面上是救人,實際上是殺人……誰給他的膽!那可是秦王啊!再不受重視,也是眾皇子裡第一個被封王的啊!
祝心璉快坐不住,她自認為眼光還算精准,怎麼也不信薛諾會做出這種事,再者他沒道理這麼做。
宇文修像是能察覺她的情緒,一把握住她的手,要她稍安勿躁,卻是看著薛諾問:「那麼,你跟本王說說,你如何調派,人手往何處走,彼此間如何聯繫,每個點的聯繫回報你可有掌握?」
「王爺,下官將兩位百戶麾下的手衛兵分為十人一組,由小旗領著,搭船順流而下,沿河搜尋王爺,他們每一個時辰都會互相傳遞消息,再由總旗回報下官,下官就連王爺脫險都是剛剛才得知的。」薛諾滿臉無奈,像是被人栽贓卻無處喊冤。
「所以,你認為是有他人要置本王於死地?」宇文修抬眼,笑得惡劣。
這話問得太刁鑽,叫薛諾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在廣田縣這兒,有誰會無故想置王爺于死地?此地官職最高的地方官就是他了,此外便是……二皇子,他這是要逼他把罪往二皇子身上推?
推與不推,對他而言,不都是死路一條?
「三弟。」堂外傳來宇文信的聲響。
宇文修淡淡將目光掃過去,沒起身,只是平板無波地喊了聲二哥。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宇文信滿臉激動地來到他面前。
「當然,總不能叫賊人得逞。」宇文修笑睇著他。
宇文信眉梢微揚,隨即眉心又緊緊攢起,問:「可查清楚怎麼回事了?」
「昨日我搭的船被放置了火藥,海青點算過了,庫房裡剛好少了兩捆。」
「庫房無人看守嗎?」
「自然是有,只是百密總有一疏。」他笑得意味不明。
宇文信沉吟了會兒,眼角餘光瞥見跪在地上的兩人,問:「這兩人是……」
「穿著後龍衛的服飾卻並非後龍衛,行刺殺之事,後龍衛指揮使說了,他把人交給薛知府安排調派,二哥,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宇文信微詫地看向薛諾,「難道你是懷疑薛知府?」
「除了他,還會有誰?」宇文修把玩著腰上的玉珮,似笑非笑地問著,「還是說……薛知府另有隱情?」
薛諾瞬間臉色愀變,想開口卻是百口莫辯。
「薛知府,如果你無法給本王一個交代,那就別怪本王拿你治罪。」話落,宇文修起身,順便拉起祝心璉,朝著宇文信道:「二哥,我先走一步。」
「對了,三弟,我一會兒便要回京了。」
「二哥要回京了?」宇文修彷佛意外極了。
宇文信不禁笑出聲,「三弟,我只是負責押賑糧來的,原本將賑糧交給薛知府就該回京,是因為你我才多待這些時日的,再不回去,我怕父皇怪罪。」
「啊……也是,不過二哥既然提到賑糧,看來我有必要再查查薛知府,看看這筆賑糧是否有交到百姓手中。」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然而音量不小,仍在堂上的薛諾肯定聽得一清二楚。
宇文信神色不變地道:「查,肯定要查,勿枉勿縱。」
走到衙門外,宇文修才朝他道:「二哥,一路小心。」
「當然,你在這兒也要萬事小心,別再著了人家的道了,畢竟一筆賑糧裡頭牽扯許多利益,有人惡從膽邊生,壓根不叫人意外。」
「我知道。」
兩兄弟便在衙門外分道揚鑰。
一坐上馬車,祝心璉便歎了口氣,沒頭沒尾地道:「感覺就像兩隻黃鼠狼在聊天。」
宇文修卻是一聽就懂,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惡聲惡氣地質問:「你說本王是黃鼠狼?你知不知道本王可以拿你治罪?」
祝心璉瞋了眼,「不想當黃鼠狼,就別演得那麼像。」她都起雞皮疙瘩了。
看了這麼一出,她再傻也品出一些端倪了。
「黃鼠狼聽不懂人話,所以面對黃鼠狼就必須當黃鼠狼。」
「……你既然心底明白,為何還要針對薛伯父?他真不是壞人,當初在汾州時,要是有個什麼天災地變的,他就會想法子找鄉紳們弄點錢,或者找工匠,對於百姓,他是真的不遺餘力。」好吧,也許薛伯伯真被牽連其中,但肯定是身不由己,她是如此堅信著。
「不是針對,只是在撒餌。」
「什麼意思?」
「這些你不用懂,日後要是水落石出了,我再跟你說,橫豎薛諾……如果他腦袋夠清楚,就知道該怎麼做。」
聽他這麼說,祝心璉也不再多問,懶懶地窩在他懷裡,直到回常宅。
才下馬車,海靛便已經走來,朝宇文修拱手行禮。
宇文修先一步開口道:「到書房。」隨即又對祝心璉道:「你先回去歇著。」
祝心璉看了眼海靛便乖巧地朝院落方向走去,海藍亦步亦趨地跟著。
進了書房,宇文修才剛坐下,海靛便迫不及待地道:「主子,京裡傳了消息,說是祝西臨被捕入獄。」
宇文修微詫抬眼。「他幹了什麼?」
「收留罪臣之女。」
宇文修難以置信極了,「這是怎麼回事?」
「王爺恐怕還不知道,但……」
「我知道側妃是昭廷的女兒。」宇文修不耐打斷他未竟的話。
海青嚇了跳,他都還沒有機會跟主子稟報這事,不禁問:「王爺怎麼知道的?」
「橫豎就是知道了,你先跟我說說,為何朝中會突然傳開他收留罪臣之女一事?」祝西臨被捕,肯定是哪個愚蠢的禦史參的,而且提出有力的證據。
可是這不可能,因為人證在小定村裡,物證肯定沒有。
「弟兄們査過了,好像是祝西臨的長女在某場筵席上說出口的。」
「愚蠢!」宇文修怒拍著大案。
「確實愚蠢。」海靛附和,他是聽海青說祝西臨的一對兒女暗中想除去側妃,卻沒想到如今竟用了如此愚蠢的招數,把祝家也賠進去,簡直是蠢到難以置信的地步。
「這是多久的事?」宇文修突問。
「事情流出大約已有近十日,而祝西臨被押進大理寺已經有三天了,整個祝家都被看守了。」
「……不對,這分明是有人在操弄,心璉遠在淮州,就算她的嫡姊對她不滿,也不會挑這當頭發難。」宇文修骨節分明的長指在桌邊輕敲著。「再者,如此情節重大之事,依祝西臨的性子,他不可能告訴他的兒女。」
雖說他對祝西臨很不滿,但是對他的性情還是十分清楚的,他既然要瞞,肯定會瞞到無人知曉……
「唯一有可能知情的,只有他的妻子,只為了能夠讓心璉名正言順地進祝家。」她那個嫡姊先前堵在慶王府外,他讓人把她送回祝家,肯定是挨罰了,說不準祝西臨之妻為了安撫女兒便將這事告訴她,事後要是再遇人挑撥,脫口而出,似乎合理。
「王爺,姑且不管那些,側妃……」海靛欲言又止,他擔心的是側妃會不會牽累王爺,但他也知道這話問出口,他肯定要領罰。
「這事我再想想……」宇文修頓了下,突問:「你知道她的身分是因為京裡回傳的消自心?」
「不是,是因為……」海靛便把那日畫師送畫來,與蘭草的對話說了一遍。「所以我和海青便大膽猜測她恐怕是昭侍郎的遺孤,直到京裡傳來消息,更加確定猜想。」
「她確實是,其實與她相處間便有跡可循,只是我沒往深處想。」他疲累地往椅背一躺,看向海青。「當初在昭府裡救出的小丫頭就是她,還是我讓你把她送去濟善堂的,還記得不?」
海青瞠圓了眼,「那個受了傷,渾身髒污的女娃?」
當初他多怨那個小女娃呀,主子要不是為了救她,也不至於傷上加傷,還差點解不了毒……可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緣分,讓他們繞了一圈,反倒成了夫妻了?
「祝西臨的事好解決,一會讓人把海靛摸來的那本帳本送回京去,雖然無法明著洗刷昭廷的罪名,但至少可以將祝西臨先撈出來,至於二皇子……他要回京了,這兒可有缺失什麼?」黃鼠狼嘛,專門偷東西的。
說到這事,海靛羞愧得臉都抬不起來,「……丟了側妃的……鐵管。」
海青聞言,打死他的心都冒出來了。
宇文修也用殺人般的目光瞪向他。
海靛立刻跪下,「主子,屬下領罰,是屬下不該得知主子失蹤便方寸大亂,一時失了防備。」
宇文修閉上眼,好一會才哼了聲,「好他個一石二鳥之計,一方面想除去我,一方面還能混水摸魚,腦袋這麼精明,怎麼就不用在正途上?」
海青擔憂不已,「主子,這要怎麼辦?側妃鑄造的鐵管如果要栽贓是軍械,肯定是說得通的。」
「可不是,真是無恥,專走旁門左道。」以往是暗地裡對付他,如今卻是拿心璉恫嚇他……下流。
海青又問:「主子不擔心嗎?」
「我就擔心他不出手,這才給了他大好良機,他要是不把握才是辜負我一片好心。」宇文修笑得鄙夷,隨即又道:「眼前先將治水處置好,既然分水炸得漂亮,就讓他們依照原本的草圖趕工,如今快要進入枯水期,是築堤的最佳時機,應該可以在明年雨季前做出雛形,再逐年慢慢修整。」
聽主子說得勝券在握,滿心只在乎治水工程,可是海青慌啊,心裡沒個底,不禁又說:「主子,私鑄軍械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您要不要……」
「你瞎操什麼心?」宇文修不耐地道,起身要走時,像是想到什麼,看向海靛。「你有堵上蘭草的嘴,要她什麼都別說嗎?」
「……沒有。」他忘了。
宇文修狠瞪他一眼,「去領罰。」
祝心璉走回自己暫宿的院落,遠遠的就瞧見蘭草朝她奔了過來,於是她乖乖地站在原地,下一刻便被蘭草緊緊地抱進懷裡。
「側妃,您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下次不管您去哪,我都一定要跟!」蘭草抱著她嚎啕大哭,嚇得身後的海藍連退了數步。
「這是意外、意外。」祝心璉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
「您就不知道這宅子裡的人一個個都沒良心,居然攔著我,不讓我去找您。」
她伸手就指向海藍,海藍二話不說地躍到樹上。
他又沒在場,幹麼指他!他跟著側妃是想爭取將功贖罪的機會,不要再亂扣罪名在他頭上。
「那是因為你去了也沒用啊。」祝心璉沒轍地道。
「沒用我也得去啊,說不準我能找到您呢。」
「是是是,我家蘭草最厲害了。」祝心璉忙應著,嘴角揚得高高的。
雖說許嬤嬤老說主僕有別,可是她真心覺得蘭草就像姊姊,會陪她一起開心一起哭,哪怕築堤是那般辛苦的事,她還是陪著她東奔西跑,曬得快成黑炭,卻從沒聽她說一聲苦。
「走,我們先進屋裡再說。」祝心璉柔聲哄著。
蘭草哭得抽抽噎噎,這才發現自己很丟臉,胡亂抹了臉才道:「趕緊進屋裡休憩吧,您肯定沒好生休息。」
「有,我睡得可香了。」她邊走邊將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蘭草聽完,把門都掩上了,才壓低聲響道:「側妃,場主那兒有您的畫像。」
「喔,為什麼畫了我?」
「不是那樣的。」蘭草快速地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奇的是,王爺那兒也有啊,也是您三歲時的畫像,多奇怪。」
祝心璉聽完,只是微微眯著眼,像在思索什麼。
「而且我覺得海青哥跟場主好像很熟,熟到像是哥兒們一樣……可是他們不是來到廣田這兒才識得的嗎?而且一個在淮州一個在京城,怎麼可能識得?」蘭草逐項將她察覺的異狀道出。
「是啊,真奇怪。」祝心璉完全認同,她早就察覺只是沒點破。
場主對王爺的態度太過熟絡了,怎麼看都不覺得是素不相識,而且調派來的人手一個個都是頂尖的匠人,哪可能場主收留的全是匠人?
「畫像到底是怎麼回事?王爺見過小時候的您嗎?可他在京城,您在淮州,怎麼見面呢?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所以然來。」
「是啊,這是為什麼呢?」祝心璉狀似喃喃自語。
「側妃也想不明白?」
「我再問問王爺吧,這樣猜來猜去的,很累人。」她向來不喜歡揣測人心,最好是可以當面說清楚。
待她沐浴完畢,便見宇文修已經在房裡。
「聊完了?」
「嗯。」他應著,朝她伸手。
祝心璉乖乖地朝他走去,宇文修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替她拭著一頭長髮,享受這片刻情趣,豈料她突然開口——
「為什麼場主會讓人畫我小時候的畫像?」
沒料到她會開門見山地問,他的手不由一頓。
「其他事我可以不問,但這事與我有關,你最好能告訴我。」
宇文修想了下,斟酌著字句,「說來話長,你真想聽?」她要是知道她不是祝西臨的女兒,不知道她會不會太難過。
「……因為我不是我爹的女兒?」
宇文修手中的布巾掉落,錯愕地瞪著她的後腦杓,「你……」
祝心璉回頭朝他展笑,「在我還小的時候,就曾經聽嫡母脫口說我根本不是我爹的女兒,儘管她事後跟我解釋是氣極了才胡說,但是她對我表達出的並不是對外室之女的厭惡,而是純粹不喜歡我,所以我才會懷疑她說的可能是真的。」
宇文修說不出話,這才發現原來他的妻子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彷佛許多事都看在眼裡,只是選擇不點破。
「所以……王爺見過小時候的我?亦知道我的爹娘是誰?」她怯怯問著。宇文修有點語塞,沉默半晌才道:「你說那個給你糕餅,長得很好看的大哥哥便是我。」
「嗄?」
「還有,你說救了你的那個好看的大哥哥,也是我。」強調了兩次長得好看,饒是他也覺得有點難為情。
祝心璉直睇著他不語,也不知道是在回憶還是懷疑他話中真偽。
「我說的都是真的。」被她盯得太久,久到他都快羞惱成怒。「難道我現在就不好看了?」
「不是……我是在想,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嗎?」
「就是這麼巧。」
「我的親生爹娘呢?」
「他們……」
「都不在了吧,否則我爹怎會帶我回家?」她笑著,笑容卻有些悵然。
「是不在了,但是如果你想聽,我就慢慢告訴你。」算了,都說了吧,沒什麼好隱瞞的,況且他現在要是不說,待回京後,她同樣會察覺。
是夜,床上狀似熟睡的宇文修一聽見細微的鳥啼聲便立刻起身,替祝心璉掖好被子才起身整裝。
走到外頭,海青候在一旁,未等宇文修開口,就道:「主子,那頭已經動手了。」
宇文修毫不意外,他在意的是——
「有無活口?」
「一個個都是死士,全服毒自盡了,海藍只來得及搶下一個押住。」海青簡單扼要地稟報著。「這人數多得驚人,壓根不像是只為了暗殺一個知府。」
殺雞焉用牛刀,一個官員罷了,犯得著派出數十名死士?幸好主子讓暗衛全上了,否則恐怕是保不住薛知府。
宇文修笑得更樂了,「刺客呢?」
海青道:「如今那個刺客被五花大綁地押在牢裡,而薛知府嚇得魂都不知道飄去哪了,直吵著要見主子。」
「正等他說呢。」宇文修輕笑著,帶著海青往外走,駕馬朝薛諾投宿的驛館而去。「淮州知府衙門那兒可有搜出什麼?」
在他眼裡……又或者說在他和宇文信的眼裡,薛諾只是個誘餌,他敲打薛諾就是為了逼宇文信出手,而宇文信更是將計就計,以為他會坐鎮驛館保護薛諾,所以才派出大批死士要趁機將他除去。
不過畢竟是算計自家兄弟,對於性情多少還是算得准的,他當然沒依照宇文信的想法行事,只是可憐了薛諾,被這麼一嚇,恐怕得少活幾年。
可是怪誰呢?從他進官場就站錯了隊,活得身不由己也是自找的,但是看在他有心為民,再看幾分心璉的面子,他可以從輕發落。
海青苦笑道:「尚未,可能得再給一點時間。」陳年舊案,都過了十二年,還能留下多少證據?
「是嗎?」他不甚在意地答。
一行人不一會兒便來到驛館,不過走了幾步便瞧見滿地的血,濃重的血腥味讓他眉頭微皺,停下腳步。
「主子?」海青不解他為何停下腳步,不是急著從薛諾那裡得到供詞和其他可以將二皇子定罪的證據?還是面前的血路沒清洗乾淨,叫主子不喜?可是主子向來不怎麼在意這些旁枝末節的。
「不去了。」他立刻調頭。
海青錯愕極了,忙道:「主子,薛知府正等著呢。」
「他想見,本王就得讓他見?」
不然咧?一路趕來不就是為了薛諾?
海青甚為不解,脫口問道:「主子因何改變主意了?」難道說是拖延戰術,還是想讓薛諾更心急更驚懼,能把所有的事交代得更清楚?
啊……有可能,畢竟要比心計,他家主子也堪稱一絕。
「有血,要是沾上身,側妃會聞到,她不喜歡。」鞋底要是沾上,就算沖洗過,她鼻子那麼靈仍會聞到,讓她擔憂就不好了,畢竟他現在才慢慢摸懂她,很多事她是擱在心裡不說的。
海青無言以對,原來不是戰術,純粹就是情愛病……
「讓他晚點過來常府,記得,要他把賑糧的帳本帶著,否則本王不見。」交代完畢,他反身上馬,只想趕著回去陪妻子睡覺。
「……是。」海青面無表情地應聲。
這情愛病果真是無色無味,改變人於無形的良藥啊。
一早,祝心璉睡醒便不見宇文修的蹤跡,問了蘭草才知道是薛知府拜訪。
她偏著頭想了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沒再多問,洗漱後,忖著要等他一道用膳,還是趕緊用完膳先去看看分流水道炸得如何。
還沒有個答案,祝心璉就見他掀簾而入。
「這麼快就聊完了?」
「我急著陪你用膳,一會還要去河岸。」
祝心璉笑薦如花,只因他說的正是她打算要做的。
兩人用完膳後便驅車前往河岸,只見山壁被炸掉約兩丈寬,河面變寬,而且也順利引流進另一條渠道。
「接下來就是築幾座堤防,然後你說這裡要弄片沙洲濾沙,恐怕得要等年後才能動工。」宇文修指著河面說著。
「無妨,只要能在雨季裡先完成第一階段的工程就可以了。」她笑眯眼道。「明年雨季,我們再來,看看這樣的做法合不合宜,要是不行得要趕緊修正。」
「行。」他喰著笑應著,撫了撫她的頭。「待這里弄得差不多,咱們趕在年前回京。」
「當然,過年總得回京,否則我要怎麼回娘家?」
宇文修歎了口氣,那樣的娘家,她還想回去?
想到祝西臨那一家子待她不善,他突然後悔太早讓人將祝西臨撈出牢,他應該讓他們多受一點苦才是。
趕在京城入冬第一波瑞雪降臨時,宇文修帶著祝心璉回到京城秦王府。
將祝心璉留在王府休憩,宇文修便獨自進宮。
在宮中待了將近兩個時辰,宇文修才踏出皇宮,看著漫天飛雪,想了下便道:「去祝家。」
馬車在雪地裡緩慢行駛,到祝家時,祝西臨已經在門前等候。
「恭迎王爺。」祝西臨朝他深深作揖。
宇文修下了馬車,哼了聲。
「王爺,這邊請。」
祝西臨領著他前往書房。
踏進書房裡,宇文修才拿正眼對著他,冷聲問:「既然當初你帶走了昭憐,為什麼不告訴本王?」
祝西臨平靜地看著他,眸色無奈地道:「王爺可記得淮州遇害後,過了多久,王爺才有法子下榻?」
「行,那當頭可以不提,但是你既然回京了,為何不告訴本王?甚至在本王請旨賜婚時,你依舊不說出口?」他最無法容忍的是這一點,祝西臨有很多次的機會可以告訴他,他卻選擇緘默。
「說與不說,究竟有何差別?」祝西臨反問他。
「有何差別?」宇文修簡直被氣笑了。「聰明如你,難道會不知道本王一直在尋找昭憐嗎?本王遇害初醒時就讓身邊的人去尋她了,至今十二年!你讓本王傻傻地找了十二年!」
「可是對昭憐來說,她不存在才是最好的。」
宇文修聽出端倪,唇角笑意越發的冷,「你不相信本王能保得住她?你以為你是怎麼滾出大理寺大牢的?」
祝西臨神色依舊平靜,眉頭卻微微攏起,「當年不告訴王爺,是因為下官認為王爺保不住她,甚至是現在,下官依舊如此認為。」
「……你未免把本王看得太扁了?」
「當年淮州賑糧貪污一案,王爺既已查出,便知道層層剝削之人若不是皇親國戚便是太子党,如今就算王爺有本事拿到當年貪污案相關的帳本,救了下官一命,暫解了昭憐罪臣之女的身分,可事實上,皇上並沒有因為一本帳冊就昭告天下還昭廷清白,因為皇上不會為了一個已故的臣子傷了皇家體面。」祝西臨頓了下,又嚴肅地道:「甚至王爺恐怕已經被捲進另一場風波裡,能否逃出,結果難測。」
宇文修勾唇笑得輕蔑,「祝西臨,正因為你不敢得罪任何人,因為你怕遭池魚之殃,所以當初你選擇視而不見,然而你帶走了昭憐,以為就能彌補對昭廷的視而不見?」
「王爺!下官當年只是個七品同知,你認為下官可以有何作為?奮力抵抗,帶著整個家族一起傾覆便是對昭廷有情有義?當年就算王爺無傷在身,就算王爺能夠及時搜出帳本也無濟於事!因為誰都不能挑戰皇家體面,就算是王爺你也不能!」祝西臨動了氣,只因對他而言,當年無法幫助昭廷,是他心裡一輩子的傷,任誰被戳到痛處都無法平靜。
「誰會幹挑戰皇家體面這種蠢事?」宇文修哼笑了聲,赤裸裸地嘲笑。「今天要不是你府上出了蠢人,本王會急忙丟出帳本嗎?」
說到這事,祝西臨真的是羞赧到無臉見人。
「你以為本王還是十二年前,那個只會蠻幹的三皇子?你以為本王韜光養晦十二年只是在自怨自艾嗎?」他不只是在養傷,更不只是蒐集證據,他還在壯大自己,能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你以為淮州水患調來的匠人是打哪來的?你以為各處水患後的流民是誰從中安置的?本王從未放棄自己的信念,更未曾背離與昭廷之間的承諾,咱們不過是用不同的方式走在同一條路上罷了。」
他曾經意氣風發,以為世事皆能如他設想,可如今他已經學會迂回進退,不再一路狂沖殃及無辜。
只是他現在有了想保護的人,不想再打拖延戰,他要一鼓作氣除掉任何會危害他妻子的人。
對於淮州的點滴,祝西臨在朝堂上多有聽聞,聽他言下之意,才知原來那些匠人是他培育的,再仔細回想在汾州多年,不管何處有水患,總有人能趕在朝廷派人賑災前快速安置災民,不致流民落草為寇,百姓無所依存,頓時恍然。
原來是他所為……當年他們三人曾說過,以民為重,不求富貴,只求安身立命,他沒忘,秦王也沒忘,如果昭廷尚在,亦是如此,但許多事卻不盡人意,有時一個行差走錯,就會掉落無底深淵。
「可是王爺呈上帳本確實是不智之舉,皇上不發作不代表不在意,自然是會找太子訓話一番,如此一來……」他擔心的是,秦王會蒙受不白之冤。
「你到底是擔心本王還是擔心昭憐?」噁心透頂,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的岳丈有多關懷他。
「夫妻本是一體,一樣。」
宇文修翻了個白眼,覺得渾身不自在,「本王知道該怎麼做,不需要你叨念。」
「王爺,去年五皇子和六皇子發動宮變,太子立大功,攔下兩位皇子,如今太子之位穩固,他日若登基……」
「祝西臨,別說是皇家了,光是在你府上就不見手足之情了,本王自然也不會稀罕這一塊。」
祝西臨被譏刺得老臉通紅,話都快說不下去。
「祝西臨,你就別管本王的事了,管管你自個兒府上吧,不是每次出事,本王都會出手,畢竟昭憐已經改名換姓,重上玉牒了。」
他話落便要走人,祝西臨急忙跟上。
「王爺,雖說王爺與太子素來交好,可是嫌隙一生,恐怕……」
宇文修走了兩步,不耐回頭,「祝西臨,管上你的嘴,本王自有打算,還有,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你只管顧好你自己便成。」
「王爺!」
「閉嘴!」
宇文修頭也不回地吼了聲,在漫天飛雪中快步離去。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52:13
第十四章 敲登聞鼓救夫君
回到王府時,已是掌燈時分,宇文修興沖沖地回到主屋卻不見祝心璉的身影。
「去問問側妃上哪了。」
吩咐完後,他便先進了淨室洗去到過祝家的晦氣,誰知待他踏出淨房時,竟得知祝心璉回了自己的院落。
「為什麼?」他問。
「……側妃說,她原本就住那兒。」海青回答時是盯著自個兒的鞋尖,沒勇氣看主子的表情。
宇文修鐵青著臉,搭了件袍子,二話不說就朝她的院落走去,不到半刻鐘就把人強擄到他的屋裡,一路上所有侍衛和下人皆視若無睹自家主子的惡行。
「你這個人……」祝心璉被他抱上床時,氣得往他的手上一啃。
宇文修不痛不癢,任她咬著,依然將她緊摟在懷裡,「你要是真的生氣了,明日我讓人送你去祝家坐坐不就得了?」早知道就不打發人跟她說一聲了。
「我氣的不是你沒事先告訴我要去祝家,而是你獨自見了我爹,肯定沒好話。」
祝心璉是知道來龍去脈的,也知道依他的性子肯定是去數落她爹,她怎麼捨得她爹被他欺負?就算祝西臨不是親爹,可他養了她十二年,其間對她愛護有加,連他兩個孩子都眼紅,看在這分上,他就不能對她爹無禮。
「我也沒說什麼,只是要他稍稍管教一下他的孩子,錯了嗎?」宇文修委屈極了,早知道回家會遭到這種待遇,他應該多罵一點。
祝心璉懷疑地看他,「當真?」
「你竟不信我?」他佯怒,學她往她手上一啃。
祝心璉吃痛地抽了口氣,「疼啊。」
「不疼不疼,哥哥疼。」
啃咬變成了舔吮,手指變成了嘴唇,讓祝心璉羞紅了臉。
她掙扎著,喃喃道:「哥哥?你羞不羞?叫叔叔還差不多。」
「叔叔?」他呼吸一窒。
「你是我親爹和義父的朋友,不是該叫叔叔?」祝心璉憋著笑,一臉正經地道。宇文修吸了口氣,再緩緩吐了口氣,「祝心璉,你今晚別想睡了。」
「宇文叔叔……」
「閉嘴!誰是你宇文叔叔!」宇文修被氣得青筋都冒出來了。
祝心璉吃吃笑著,還打算刺激他,卻被封了口,他溫熱的身軀壓了上來,像是裹著怒氣般朝她襲來,舉措卻是極致溫柔。
然而,如他所言,一整晚慢條斯理地蹂躪著,令她到最後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心裡暗暗決定,往後真不能這樣鬧他。
這個人……鬧不得的,太要強了。
隔日清醒時已經接近正午,祝心璉是被風雪的聲響擾醒的。
「外頭風雪很大?」蘭草伺候她洗梳時,她啞聲問著。
蘭草皺起眉,「側妃的聲音……」
「別問。」祝心璉霎時羞紅臉。
蘭草喔了聲,回答她剛剛的問題,「雪是不大,風倒是挺大挺刺骨的。」
祝心璉忖了下再問:「可知道王爺去哪了?」
「海藍哥說王爺進宮了。」
祝心璉猜想大概是還有什麼問題尚未解決,所以他又進了一次宮……真是的,昨晚都忘了問他進宮後皇上到底是怎樣的態度,也不知道家裡的狀況如何。
她思索片刻,用過膳後,確定宇文修一時半刻回不了王府,便讓人套了馬車,帶著蘭草回祝家一趟。
意外的是,當她回到祝家時,祝西臨也不在府裡。
「他才剛複職一個月,說不準是要將之前落下的工作補上。」喬氏招待她,領她進了廳堂,雙眼卻不敢看她。
「所以爹複職後,一直都很晚回家?」但昨天他來見爹時,爹早就在家了……
「……也沒有。」儘管如此,喬氏也沒覺得有何不對,只是對她的到來感到不自在。
祝心璉又隨口問:「祖母呢?」
「她病了,但好多了,只是入冬後,大夫說沾不得風,所以就沒到廳裡見側妃。」喬氏始終低垂著眉眼。
祝心璉猜想八成是父親突然入獄或者知曉是祝心瑜幹了蠢事才會病了。
「我去探望祖母吧。」
「不用了。」察覺自己拒絕得太急,喬氏趕忙解釋,「這時分她是歇著的,探望她總是會打擾她休憩。」
祝心璉瞅著她,笑了笑道:「也是。」
看來,捅破她的身世,於他們而言,她就不是祝家人了,也不便去探望祖母她老人家了……雖說這個家裡的人與她本就生疏,可是如今更是生疏得叫人渾身不舒服。
得知自己生父是個治水及製作機關巧器的奇才,她也拜讀許多他的手稿,可是對生父其實是沒有印象的,只是崇拜這樣的一個人,惋惜無法從他身上習得更多,而祝西臨對她而言,更像是真正的父親。
沒有父親的家,很陌生。
祝心璉有些坐不住了,想找話題聊卻找不到什麼話題,廳裡也不見祝心瑜,八成是她惹了禍被禁足了還是怎地,想了想她還是決定先離開。
「我改日再來。」
她話一出口,蘭草就笑了,迫不及待想離開這個氣氛滯悶的地方,喬氏聞言也松了一口氣,笑著要送她。
然而祝心璉的腳才剛跨出大廳,就見祝心瑜迎面走來。
「你來做什麼?還想害咱們家嗎?」祝心瑜怒聲罵道。
「你胡說什麼?誰准你踏出院門的,還不回去!」喬氏被她嚇得快魂飛魄散,怒聲斥責。
祝心瑜詫異地看著母親,她長這麼大從未被母親這麼大聲罵過!
她委屈又氣憤地吼叫,「娘……你為什麼罵我?明明是她害爹入獄,害祖母癱了,大哥也被打殘了……你為什麼罵的不是她而是我!」
祝心璉本是不想理她的,可聽她這麼一說,火氣竄起,「祝心瑜,你到現在還沒搞懂嗎?如果不是你管不住自己那張嘴,今日會引禍上身嗎!」
宇文修沒告訴她祝家出現這些變故,她壓根不知道情況竟如此糟。
儘管她與祝心璉兄妹沒幾分手足之情,但因為爹對她太好,好到她對兄姊感到愧疚,所以她向來對這兩人是能避就避,能讓就讓,可是從來沒有得到他們半點寬厚對待,反倒是變本加厲地為難她,而如今竟連自己闖出來的禍都能推到她身上?
祝心瑜卻是理直氣壯地駁斥,「那是你的錯!你一個罪臣之女,本來就不該出現在我家,如果沒有你,爹會把我當成掌上明珠,家中更不會發生一連串的打擊!你怎麼臉皮這麼厚,還敢到我家想要禍害我家!」
蘭草哪裡吞得下這口氣,氣得臉漲紅,卷起袖子就想打人,祝心璉抿緊嘴,趕忙拉住蘭草,然而廳堂外還是響起了啪的聲響。
喬氏一巴掌打過去,嚇得祝心璉主僕皆怔住,祝心瑜也被打懵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道歉!」
「我不!」祝心瑜哭喊著。
喬氏厲聲說:「祝心瑜,你要知道,是你闖了禍才害了你爹、你兄長和祖母,今天如果不是王爺出手相救,你爹現在還在獄中,你大哥和祖母會無人醫治,你不知感恩還出口傷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反省,還是已經徹底沒救了!」
喬氏對祝心璉是矛盾的,她當年就不同意丈夫收養祝心璉,怕的就是有天她的存在會禍害他們家,當這份隱憂成真,她是打從心底地恨祝心璉,然而在那當頭唯一伸出援手的是秦王,全是因為看在祝心璉的面子上……要她怎麼繼續恨?
她恨也不是,感謝也不是,只能抱持著複雜又難解的情緒面對她,但是,這不代表她能坐視女兒無理取鬧,不懂反省。
「不是我!明明就是她!她才是禍害!」祝心瑜是真的不明白,明明是祝心璉搶走了父親對她的疼愛,是她的身分害父親入獄,導致家中一連串的變故,明明就是她的錯,為什麼所有的人都怪她?
她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她只是想趕祝心璉走,徹底趕她走,她就是討厭她!
祝心璉冷冷看著她,心想往後還是別再回祝家,如果父親沒有收養她,祝心瑜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吸了口氣,不再細想,祝心璉轉身就要走,卻見長廊那頭祝西臨正急步走來。
她趕忙迎上前去解釋,「爹,不是您想的那樣,是……」
祝西臨一把抓住她的肩頭問:「王爺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什麼?爹,我不懂您的意思。」祝心璉一頭霧水地問著。
祝西臨臉色微變,欲言又止,「他……」
「王爺出事了?」祝心璉急聲問著。
祝西臨從懷裡取出一紙文書交給她,邊道:「禦史今日早朝參了王爺,說是參與汾州水患的匠人分明是民兵假扮聽命于王爺,又說發現汾州的鑄鐵廠裡有一批軍械和去年兩位皇子宮變時所用的軍械是同批,聽說大理寺還抓了兩個鑄鐵廠的老師傅,作證是王爺委制,甚至還做了其他軍械,聽人說似乎是……鐵炮管。」
祝心璉邊聽邊看了手中的文書,驀地抬眼看著祝西臨,欲開口時卻被祝西臨制止。
「大理寺的動作快得驚人,這分明是……報復。」祝西臨歎道,如今的大理寺卿正是當年的淮州知府梁豫,而宇文修呈上的帳本裡,自然也有梁豫的名字,梁豫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祝心璉氣急了,「荒唐,王爺一直在京中,如何能與汾州連系上?況且與鑄鐵廠……」
祝西臨制止她再繼續往下說,壓低聲音交代,「王爺給這份文書是為了保護你,你就暫時在這家裡待著,朝中的事我會注意,想想有什麼法子可以幫他。」
話是這麼說,祝西臨實際上卻很心虛。
他才回京述職,在京中的人脈並不廣,更何況這是皇家的事,他根本插不了手,也別奢望皇家有人會出手相助。
祝心璉握在手中的是一紙休書,他用一紙休書把她休了,只為了保護她。
與汾州鑄鐵廠有往來的人明明是她,為何卻被穿鑿附會成他提供了他人造反所用的軍械?謀逆……是死罪,就算他貴為王爺,恐怕也難逃死罪。
「爹,我能去見他嗎?」她急聲問著。
「現在誰都不能見他。」
祝心璉不禁沉默了,手中的手書被她抓得皺成一團。
「我就說了,她就是個禍害,她在哪就禍害哪,說不準連她爹娘都是她克死的!」
幾步外傳來祝心瑜幸災樂禍的笑聲,令祝心璉心中一緊。
聽說娘是生她時血崩而死,三歲時喪父……如今她要喪夫了嗎?
蘭草氣紅了眼,幾乎要衝上前打祝心瑜,可偏偏礙于祝西臨在場不敢發作,只能氣得直打顫。
祝西臨怒目瞪去,吼道:「把她押回去,敢再讓她踏出一步,就別怪我無情了!」
喬氏聞言,忙要身邊的婆子趕緊把祝心瑜架回院落,然而她的話語已如針般地紮進祝心璉的心裡。
是啊,如祝心瑜所說,她身邊的人總是因她而受到傷害,十二年前王爺為了救她遭火焚,如今更是蒙受不白之冤……
祝西臨安撫道:「心璉,別聽她說的,沒有什麼禍害不禍害,這本就是一場黨禍,你與你爹不過是被牽扯其中罷了。」
「對呀,側妃,奴婢跟在您身邊十二年,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過得好著呢。」蘭草也出言安慰,就怕她真把祝心瑜的話給聽進心裡。
可祝心璉哪裡聽得進去?
「爹,您教我,我要怎麼做才能救他?」她緊抓著他,心裡已經亂成一團。
「心璉,冷靜,爹教過你,臨危不亂方成大事,你要是自亂陣腳,便是中了他人詭計。」
她也知道該冷靜,可是她靜不下來……祝心璉眼前因為水霧一片模糊,明明昨日還鬧著她的,怎麼今日卻見不著他了?
大理寺地牢裡是不見天日的幽暗,只餘一盞掛在牢房外微弱的燭火,映照出牢房內席地而坐的單薄身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裹著滿滿嘲諷味的粗啞嗓音在牢房外響起。
「秦王,想不到你也有這麼一天。」
牢房裡,閉目養神的宇文修眉眼不動,連搭理都懶。
見宇文修一聲不吭,大理寺卿梁豫不滿地往前一步,繼續張狂地說:「你以為你貴為王爺,我就不敢辦你?」
宇文修眉眼未動,微勾的唇角,諷刺意味濃厚。
「秦王,你煽動五皇子與六皇子造反,汾州鑄鐵廠私藏的一份軍械鑄號和兩位皇子造反時手中握有的軍械鑄號一致,更有鑄鐵廠的老師傅與官員作證受你委制,如今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的?」梁豫神色陰冷,像尾吐信的毒蛇。「還有假扮成匠人的民兵,少說就有千余人……王爺這是在謀逆啊,認還是不認?」
宇文修懶懶抬眼,一雙墨玉般的眸瞅著他半晌,似笑非笑地道:「話都叫你說完了,本王還有什麼好說的?」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只是栽在這等狗官手中,叫人不快罷了。
「秦王這是認罪了?」
「認不認罪又如何?」宇文修幾乎被氣笑了。
梁豫正要開口,後頭卻響起有人高呼二皇子、太子殿下駕到,他趕忙回頭迎駕,而宇文仁和宇文信大步流星來到牢房前,宇文修只是淡睨他倆一眼。
「三弟,我不相信是你煽動五弟和六弟造反,其中必有原由,是不?四弟就在這兒,你有什麼事儘管對他說,他肯定能幫你。」宇文信心急地道。
「三哥,到底是怎麼回事?」宇文仁沉聲問道。
宇文修垂著眼,突地笑得譏刺,道:「欲知詳情,何不問問你身旁那位?他可是你外祖一手調教出的狗,忠心不二,十二年前沒弄死我,十二年後怎會放過我?」
梁豫是宇文仁的三舅,向來便對他不滿,如今這大好機會,他怎麼捨得放過?
梁豫氣急敗壞,「殿下,下官手中有實據,絕非惡意中傷,況且他說的十二年前……這根本是惡意栽贓下官!」
他一個淮州知府有本事暗殺他?當年昭廷之死和他遇害,已經讓他背了黑鍋了,儘管皇上沒實質降罪,可也因為這兩樁事,才讓他十年無法回京為官!
「三哥,這其中應是有誤會,當年的事已經查過了,三哥是遇到山賊所致。」宇文仁沉聲道。
「山賊?」宇文修都忍不住笑了。「你真信?」
「三哥,眼前最重要的是得查明汾州這批軍械和民兵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這十二年來都待在哪裡,你不是最清楚了?我如果真要私鑄軍械,犯得著去汾州?我為什麼不乾脆在我封地上弄就好了?」
他的封地在袞州,那兒也有鑄鐵廠,是哪個傻子會特地跑到汾州?好吧,就算太子不夠聰慧,但也不該將他想像得如此愚蠢!
「不就是為了避人耳目?」梁豫應了聲。
宇文修給他個眼神都懶,乾脆連話都不說了。
好個借刀殺人,他正思索著二哥會怎麼對付他,沒想到還是用了他最擅長的手法,可笑的是,梁豫還自以為撿到機會能收拾他,壓根不知道自己成了槍使,等著再背一次黑鍋吧,蠢蛋。
「三哥,我知道不是你幹的,我會想辦法還你清白。」宇文仁承諾著。
「殿下,此次汾州鑄鐵廠裡搜出的軍械可不只有箭頭和長劍,甚至連炮筒都有,炮筒啊,殿下,炮筒的殺傷力非比尋常,這分明是謀逆,而且罪證確鑿。」梁豫低聲說著。「秦王爺先是挑撥兩位皇子造反,而自己也在密謀造反,否則總數近兩萬的民兵……」
宇文仁冷冷望去,叫梁豫自動閉上了嘴。
宇文修涼涼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太子,你真認為我有機會踏出大牢?」他也想看看皇家還能有多少手足之情。
「大理寺卿。」宇文仁突道。
「下官在。」
「看好秦王爺,他在獄期間若是受到半點損傷,我就唯你是問。」
「……是。」梁豫悻悻然地應了聲。
宇文修朝梁豫笑了笑再看向依舊滿臉擔憂的宇文信,有些感歎,他已經記不得小時候二哥背著他到處玩時的模樣了。
午夜時分,祝心璉依舊未就寢,她疲憊卻無法入眠。
她在想,他會不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一切都沒事了,或者……跟她說,一切都是他的計謀,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
可是,想著想著,不知道為什麼鼻頭直發酸。
天氣這麼冷,他的腿不知道疼不疼,也不知道大牢裡暖不暖……她好想把他帶出牢獄,可她卻什麼事都辦不到,什麼事都做不了。
好沒用……怎會如此沒用?
蘭草端著熱茶進門時,瞥見的就是她低頭拭淚的模樣,不禁跟著鼻酸,「側妃,別哭,總會有法子的。」
「能有什麼法子?」
蘭草不禁語塞。能有什麼辦法?王爺貴為王爺都被押進大牢了,她們能有什麼本事把他救出來?
「側妃,吉人自有天相,王爺一定會沒事的。」最終她也只能說著飄渺的說詞勸慰她。
祝心璉卻沒吭聲,因為她心裡沒底,朝堂上的事變化萬千,可能前一刻還是皇上身邊的人,下一刻卻已經被推出午門,沒人說得准。
「王爺是被人栽贓的,京城是最講王法的地方,總不可能什麼都不查就判了王爺死罪吧,說不準查著查著就會查出問題了。」蘭草絞盡腦汁安慰著,可是說出來的話就連自己都不信。
祝心璉忖著,驀地抬眼道:「我要告禦狀。」
「……嗄?」
「我爹說呈上的證據裡有一分是鐵炮管,那肯定是讓汾州鑄鐵廠的老師傅做的,定是有心人故意取走……就因為我做了鐵管,結果被人以這一點嫁禍王爺,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只要我去告禦狀,告訴皇上那是我做的,王爺就沒事了。」
蘭草愣愣地看著她,鬥大的淚珠在眸底打轉,「側妃……如果您把事情說出去,王爺可能會沒事,可是您……」
「蘭草,我的命是王爺救的,如今我把命還給他,天經地義,況且鑄鐵廠的那些老師傅肯定也是被我牽累,我也得救救他們。」
「可是……」蘭草還欲再勸。
「蘭草,做人不能貪生怕死,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今天如果是我犯了錯,皇上要我的命,我也無話可說。」
「但是如果您認了罪,人家還是不放過王爺,這樣不是……」
「能與他同罪,陪他走,我樂意啊。」祝心璉笑道。「他呀,滿身是傷,不攪著他,我不放心。」
蘭草直睇著她,淚水滑落,隨即快速抹去,應了聲,「好,奴婢也不放心側妃,讓奴婢陪著側妃吧。」
「蘭草……」這下反而換成祝心璉要勸她了。
「說好了,不管側妃去哪,我都要跟的。」蘭草緊握著她的手。
「傻蘭草。」祝心璉罵著,淚水也跟著滑落。
主僕兩人行事果斷,祝心璉著手寫好了狀書,立刻穿戴整齊,打算趁著夜色步行到宮門前敲登聞鼓,然而門一開,就見海藍站在門前。
「側妃,這麼晚了,要上哪去?」海藍守在屋頂上,早就將裡頭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你怎麼還在這兒?」祝心璉詫道。
下午出門時,海藍跟著,她是知道的,但王爺都出事了,他怎麼還在這裡?
「王爺要我守著您啊。」
「你家王爺都快要不保了,守著側妃還不如想法子救王爺。」蘭草沒好氣地道。
「欸,王爺的事自然有海青去想法子,我的任務是守著側妃。」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他這任務看似簡單,可一點都不簡單。
告禦狀耶!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會出事的!誰都知道告禦狀是要先鞭三十……側妃到底知不知道啊?抽了三十鞭,她還有命嗎?她要是沒命,他也得跟著陪葬了。
「你去找海青會合。」
「不行,我的任務……」
「你覺得要是王爺在場,他會讓你聽我的還是聽你的?」祝心璉沉聲問道。
海藍怔住了,若是沒意外,應該是會聽側妃的,可是……
他勸道:「側妃,告禦狀要鞭三十,您承受不住的。」
祝心璉斬釘截鐵地說:「承受不住也得承受,這事你別管,橫豎把王爺救出來比較要緊,不是嗎?否則沒了王爺,你守住這個任務又有何意義?」
海藍這次被說服了,咬了咬牙道:「那您等等,我去將馬車備好。」
祝心璉籲了口氣,「多謝。」
她現在迫不及待去敲登聞鼓,迫不及待替他洗清冤屈,就像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想盡辦法替她親爹洗清罪名……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夠再見他一面,希望他一切安好。
四更天時,靜寂的夜色中突然響起陣陣擊鼓聲,鼓聲響徹皇宮各處。
原本正閉目養神的宇文修驀地張眼,聽著如哀似泣的鼓聲在宮中迴響,濃眉緩緩攢起。
登聞鼓……是明門的登聞鼓被敲擊了。
他依稀記得年幼時曾經聽過一次,因為登聞鼓是告禦狀時敲擊的,要告禦狀必須先鞭三十,等同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才能敲登聞鼓。
這時分,會是誰敲了登聞鼓?
會是她嗎?
宇文修沉痛地閉上眼,不敢再細想,只因她確實有可能這麼做。
不……千萬不能是她,否則他就宰了海藍!
正忖著,腳步聲徐徐靠近,停在他的牢門前,他沒望向來人,只聽見牢門被打開的聲響,不知道什麼東西被推了進來,而後牢門又被鎖上。
「王爺,太子讓小的送來溫酒和一件被子。」
宇文修看了眼酒盞和嶄新的被子,再緩緩看向牢門外的男子,對方不算眼生,他見過幾次面,是太子的護衛。
「王爺,太子說了,會儘快讓王爺離開大牢。」
外頭風雪交加,大牢裡猶如冰窟一般,太子差人送溫酒和被子,送來的更是他身邊的人,確實一如他向來謹慎的作風。
「多謝。」他道了聲謝,替自己斟了杯酒,再問:「可知道外頭發生什麼事?」
「尚不清楚,不過這時分大臣應該都已經在午門外等待要早朝,說不準今日早朝會提早。」
「要是知道發生了什麼,能否告知一二?」宇文修淺呷了口酒。
「王爺客氣,小的知道該怎麼做。」
待護衛離開,宇文修獨自飲酒,再一次期盼著敲鼓的人別是祝心璉,否則他真的會宰了海藍!
「哈啾、哈啾、哈啾!」明門外,海藍連打三個噴嚏。
「海藍哥,你不要緊吧?」蘭草一手打著油紙傘,一手撓著祝心璉,看著站在面前替她們擋風的海藍。
「沒事,我壯得很。」他不冷啊,可不知道為什麼鼻子就是癢得難受,感覺像是有人在說他壞話。
「壯得很還連打三個噴嚏。」蘭草咕噥著,打從心底不信。
「蘭草。」祝心璉輕按著她的手。
「我是擔心他。」蘭草還想再說什麼時,瞥見有人急步走來,趕忙噤聲。
「來者是誰,為何要敲登聞鼓?」來者是登聞鼓院的官吏沉聲問道。
「民婦昭憐狀告馮左都禦史和梁大理寺卿,未經查證,栽贓捉拿秦王入獄。」祝心璉立刻遞上狀書。
「你可知道告禦狀必須先鞭三十?」接過的狀書叫他覺得太燙手,秦王昨兒個才被逮,如今剛被休的秦王側妃立刻告禦狀……他待會到底要怎麼把狀書上呈給皇上?
「民婦知道。」
「你恐怕承受不了。」所以,趕緊回去,他可以當一切沒發生過。
「民婦可以。」
「奴婢能否代替?」蘭草忙道,祝心璉含怒瞪她一眼。
官吏正要開口,海藍隨即又搭了一句,「側妃與王爺向來恩愛,誰知道肚子裡有沒有皇孫呢?這三十鞭一打,把人打沒了,就連皇孫也沒了,大人恐怕難以交代,不如……讓在下代領三十鞭,日後還王爺清白,王爺必然要記住大人這分恩情,日後皇孫誕下,皇上也會因此賞而不罰,您說,是不?」
官吏瞪著海藍,腦袋疼得很。
四更天被擾醒便算了,還丟給他這麼大的難題,到底給不給人活?
哪有告禦狀的鞭三十可以代替的?要真讓人代替了,皇上豈不是要降罪於他?可他要真敢讓人鞭這位剛被休離的側妃……他的命也到頭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1 00:53:57
第十五章 再次成親當王妃
四更天,乾天殿上已燈火通明,百官已入殿,一個個盯著跪在殿上的祝心璉,直到殿前太監喊道:「皇上駕到!」
百官聞言,紛紛高呼萬歲。
皇帝往龍椅一坐,看著底下的祝心璉,開口便道:「昭憐,你狀告馮左都禦史和梁大理寺卿,可有真憑實據?」
官吏呈上的狀書已寫明瞭她擔下所有的罪,可憑她一人豈有這本事?兒子被告謀逆,皇帝早已著人暗中查探,倒沒想到她竟告了禦狀……真是恩愛如斯?
列席的馮謀和梁豫得知自己是被告的對象,氣得險些當場罵人。
「啟稟皇上,民婦聽聞有兩位汾州鑄鐵廠的老師傅被押入京了,可找與民婦對質,便可確認此事。」祝心璉嗓音平穩,無一絲膽怯。
皇帝托著腮看向梁豫,朝他擺擺手,梁豫便讓人趕緊將收押的兩位老師傅帶上殿。
等待須臾,兩人便被押上殿,祝心璉回頭一看,兩人皆識得,其中一位正是答應幫她打造鐵管的老師傅。
「龐師傅,那些軍械是我讓您幫我打造的,對不?」
龐師傅見著她,瞬間老臉赧然,話都說不出。
「你說話呀,你不是說了那些箭頭軍械,甚至炮管都是秦王威逼利誘鑄鐵廠打造的?」梁豫不滿地道。
「是我。」祝心璉看著龐師傅,一字一句地道:「是我威逼利誘的。」
「不是!」龐師傅惱聲道。
「是。」
「不是!」龐師傅痛苦地跪伏在地。
他是土生土長的汾州人,從小到大看盡了水患,可是自從祝西臨來到汾州後,一直致力於治水,而面前的小姑娘從尚是個小豆丁時,就常往鑄鐵廠跑,說是要做這做那的。
他起初覺得好笑,可一仔細打量她的草圖,卻感覺這娃兒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後來果然如此,她能改良農具,甚至做出清淤泥的翻水車,最後還整治好了汾州水患,不知拯救了多少汾州百姓。
他被人以家人脅迫作偽證陷害秦王已經於心有愧,如今怎能再把髒水往她身上潑?
她可是汾州的活菩薩,他害誰都行,就唯獨她不行!
「師傅……」幫幫她吧……既然都是指證,為何不指證她?
「放肆!這兒可是御前,你當是市集不成!」梁豫斥道。「皇上,此女已被秦王休離,她既告了禦狀,卻身無鞭痕,怕是官吏有縱放之嫌,還請皇上聖裁。」
「看在她在淮州治水有方,朕可以免了她的三十鞭。」皇帝淡淡一句話便免了她的罪責。「昭憐,回去吧。」
祝心璉抬眼,淚水在眸底打轉。
她都下了決心,怎能在這當頭回去?局勢那般險惡,誰知道王爺在地牢裡會發生什麼事,他必須趕緊離開地牢才行。
「皇上。」她從懷裡取出數張草稿,高高舉起。「皇上,這是民婦親手設計的數款軍械。」
百官聞言,莫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皇帝讓一旁的太監將草稿取來,一一翻看,神色微變再看向她。
「皇上,民婦與秦王南下淮州治水時,曾與秦王一道畫過數張草圖呈給皇上,皇上可以拿那些草圖對比,筆跡是否一致。」
皇帝神色複雜極了,「你為何會設計這些草圖?」
祝心璉聞言笑了,「民婦從小便喜愛設計器具,後來義父將先父遺留的手劄交給民婦,民婦看過後,先模仿再改良,後來成為秦王側妃,在書房裡瞧見虹橋模型,民婦嚮往不已地想學習,卻聽秦王說當初虹橋設計之初是為了作戰遇河時讓士兵可快速渡河,不料對百姓而言是實用橋樑,民婦設計了鐵管是為了快速炸溝渠,可放在京城裡卻成了殺人的器具……皇上,器具本無害,有害的是人心。」
皇帝久久不語,殿內鴉雀無聲。
「皇上,昭姑娘所言甚是,兒臣認為大理寺處理此事太過粗糙,單憑民兵黃冊、那批軍械和兩名汾州鑄鐵廠的師傅便要將有疾在身的三哥定罪,太過草率。」宇文仁沉默半晌,選擇站出來替秦王發聲。
祝心璉看向他卻無法分清他是真心還是假意。
「殿下,這已經是罪證確鑿,鐵炮管和上千枚的箭頭和數百支的長劍確實是出自汾州鑄鐵廠,亦有人證可證明是秦王相逼!再者私養兩萬民兵,足以見得秦王謀逆之實。」馮謀不滿地道。「臣認為大理寺的做法並無不妥,畢竟去年才發生兩位皇子逼宮慘事,臣等認為不可錯放。」
「何來的罪證確鑿?幾個人證想買通還難嗎?皇上,兒臣認為,要不讓錦衣衛徹查此事,將汾州知府、汾州鑄鐵官所有相關人等傳進京內,搜查所有帳冊,一併徹查,只要查清鐵砂來源,還怕查不到誰是幕後黑手?」宇文仁話音鏗鏘有力。
梁豫氣得吹鬍子瞪眼,太子這是在拆自己的台,腦袋不清楚了嗎?秦王剛立了功,要是能趁此時將他除去,他的太子之位才能更穩,然而他竟犯傻得替秦王說情!
祝心璉一直專心聽著兩方的說法,直到宇文仁提起鐵砂,她立即道:「皇上!汾州的鐵砂是屬紅鐵,質地較脆,難以煉製較好的鐵器,所以民婦後來是在熔鐵時加入雲母石,讓鐵質更硬,而袞州的鐵砂是黑鐵,質地雖好卻難煉,難以鑄成軍械,若是黃鐵的話,那是分佈在乾州一帶,民婦只聽聞卻未曾見過,但只要把那批軍械再熔成鐵液,民婦定能分辨是出自何處的鐵砂,再循線追查便不難。」
皇帝睇著她,不禁苦笑,「你剛剛不都承認了是自己所為,可如今卻又要查軍械的鐵砂來源?」果真是承襲了昭廷對打造器械的癡狂,鑽研得如此透澈,不放過任何細節,如此女子,才德兼備,他得替天下百姓留住她。
祝心璉不禁語塞,頓了頓,終究說了實話,「皇上,鐵炮管確實是民婦鑄造,可其餘的什麼軍械,民婦確實不知,民婦只是不願秦王蒙受不白之冤,所以……想為他擔責。」
她不是聰明的人,無法像這些人想得面面俱到,她只是想救自己的丈夫而已。
深吸口氣,她啞聲又說:「皇上,秦王身上滿是傷痕,每每入冬或颳風下雨,他便疼楚難遏,一夜難眠,就連御醫都束手無策,如此的他為何要造反?為何要煽動其他皇子叛變?」想起他的傷痕,有形的無形的,遍佈全身,密密麻麻,她倍感傷痛,如今再遇誣陷,更是替他不值。
「皇上,每年入冬,兒臣總是會陪秦王到保安寺後院泡溫泉,秦王的身子,兒臣再清楚不過……不如,將秦王帶上殿,瞧瞧這兩位鑄鐵廠的師傅與秦王如何對質,證明孰是孰非。」宇文仁隨即提議道。
祝心璉聞言,不禁喜形於色。
皇帝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道:「去吧。」
打一開始,他就不認為三兒子會造反,因為那些所謂的民兵到底是怎麼來的,他這個兒子是逐條記錄,訂制成冊交給他,讓他知道每年的旱澇會禍害他多少百姓。
如今他只是想厘清到底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才故意按兵不動,另著錦衣衛暗中守在大理寺大牢外,實在是他這個媳婦太衝動,打亂了他的計劃。
宇文仁領命,回頭朝祝心璉露出安撫的笑。
祝心璉幾乎快壓抑不住內心的喜悅,可同時她的心裡竟生出巨大的恐懼,重重地壓住她的心。
宇文仁帶著幾名殿前護衛進入大理寺地牢,快步來到宇文修的牢房前,卻見他倒在被子上,身子不斷抽搐。
「開門!立刻開門!」宇文仁見情況不對,回頭吼道。
衙役趕忙開了牢門,宇文仁立刻鑽進去,一把將宇文修扶起。
「三哥、三哥!」
宇文修微微張眼,渾身顫個不停。
微弱的燈火下,宇文仁見他臉色發青,嘴唇發紺,嘴角似有血,話也說不出,餘光瞥見地上有個酒盞,隨即問:「誰送了酒盞進來?」
衙役道:「是您派人送了溫酒來。」
「胡扯!本殿下壓根沒派人送溫酒!」
衙役辯解,「可是真的是您身邊的護衛唐永,小的識得他的。」
「唐永?」宇文仁微怔,隨即把這事先丟一邊,現在的重點是救人,「傳御醫!快!」
衙役趕忙領命,然而一回頭便見到二皇子,只是太子交代的事情要緊,他匆匆問安一聲,就趕緊跑了。
「發生什麼事了?」宇文信見衙役慌慌張張,再見宇文仁正抱著宇文修,詫異不已地問。
宇文仁卻只是盯著他不語。
「四弟為何這樣看著我?」宇文信不解問著,眼角餘光瞥見酒盞,再看向宇文修的臉色,驚愕道:「有人毒殺三弟?」
宇文仁依舊只是盯著他看。
「來人!誰送溫酒給秦王?」宇文信聲音陡然拔高地問著。
一頭看守的衙役怯怯地道:「是太子身邊的人送來的。」
宇文信難以置信地看著宇文仁,「四弟……為何這麼做?」
宇文仁突地低低笑開,要不是還抱著宇文修,估計他會拍手叫好,「二哥,你怎麼知道是溫酒?」
「隆冬夜,不是溫酒,難不成是冰酒?」
「二哥向來信我為人,怎麼壓根都不懷疑其中有鬼,一口咬定是我指使?」宇文仁笑眯眸,在搖曳昏黃的燈火下,俊美臉龐更顯妖異。
宇文信搖頭歎道:「我也不信,可是你身邊的人豈是能買通的?」
「確實,我身邊的人是買不通的,除非——」宇文仁緩緩轉動眼珠,看向他的身後。
「故意被買通。」
宇文信頓了下回頭望去,那個名叫唐永的護衛就站在他的身後,三兩下便將他制伏。
「行了,別再抱著了,雞皮疙瘩都爬滿身了。」
宇文信還在怔愣中,突聽見宇文修再清晰不過的聲音,再見他一把推開宇文仁,彷佛還挺嫌棄地揮了揮衣袍,不由難以置信地瞪大眼。
他驚愕地道:「你……」
「唐永買不通的,端來的自然是上好大麯,我只是空腹喝多有點醉。」宇文修扭了扭脖子,抹了抹唇上的灰,有些埋怨地推了宇文仁一把。「讓人送酒來,好歹也備點小菜,你也太小氣了。」
「行,三哥下回再入獄時,我肯定備上小菜。」宇文仁認真承諾著。
「去你的!」
他一腳踹去,宇文仁哈哈大笑著,俐落地閃過身。
宇文信看著他倆笑鬧,隱忍多年的火終於燒毀了淬鏈多年的儒雅面貌,怒聲道:「你們兩個聯手玩我!」
宇文修冷睨著他,就連笑意也冷得嚇人,「是你在玩我吧?當年,你挑撥離間讓太子党對付我,令我近乎殘廢,去年你煽動老五和老六逼宮,如今還打算利用我坑殺老四……為人兄長,你可真是了得!」
當年他命都去了半條,在查清真相前連一起長大的太子都無法信任,是太子一直接近他,直到去年老五老六逼宮後,太子提及此事的古怪,他才把自己所查得的告知太子。
其實他也頗猶豫,很多事件都與太子党有關,如果太子硬要插手,等於是打自己的臉,如此,太子還會跟他站在同一邊嗎?
所以在淮州拿到那本帳冊時,實際上他是讓人直接交給太子,讓他決定要不要把帳冊交出去——如果帳冊交出去了,他對太子總算可以信任,才會告知接下來的計劃,順便把薛諾手中關於賑災糧的帳本都交給他,兩人聯手戳破宇文信的陰謀。
他等宇文信動手,等得夠久了!
宇文信冷笑,「是你自己無能才會中計!」
「是啊,當年確實是挺笨的,可是現在……你也挺無能的。」宇文修笑眯眼,笑得極其惡劣尋釁。
宇文信怒瞪著他,而後又放聲笑開,「你以為能逮著我?」
宇文修冷下臉,「你又搞什麼陰謀詭計了?」
宇文仁卻是信心十足,「三哥放心,外頭還有禁軍和錦衣衛在。」
「他們又有何用?」宇文信張狂的話音落下的瞬間,外頭傳來轟然巨響,就連地牢的牆壁都微微震動,彷佛哪裡有崩落聲。
宇文仁和宇文修神色愀變。
「那是火炮的聲響!」
「對呀,只要我進來得太久,我的人就會用昭憐親手設計的鐵火炮攻進來,我也想知道她的鐵火炮效果如何,如今聽這聲響……想必外頭死傷無數。」宇文信笑得俊顏扭曲。「那是你妻子的鐵火炮,操作的會替換成你的暗衛,待你們被炸死,祝家和你的暗衛會一同陪葬的!」
「瘋子!」宇文修拉著太子踏出牢房,往右側望去,果真瞧見右側的牆面破損,鐵火炮似乎就架在那個位置。
宇文仁見狀忙要拉著宇文修走,卻被他扯住,不禁焦急道:「三哥,你還不走?」
「有問題。」
宇文仁疑惑,「什麼問題?」
「心璉說過她設計的鐵管是可以連擊的,可是從剛剛到現在只有一聲巨響。」宇文修沉吟著。「那根鐵管看似簡單,可是設計很精細,如果不會操作的話,可能會……」
「殿下!」
地牢入口那頭有人高喊著,隨即有不少人疾速奔來,待近一些時才瞧清是兩人的護衛和一票錦衣衛。
海青一把抱住宇文修,幾乎快哭出來,「主子,總算是見到您了。」
他這兩天一直是守在大理寺外,除非裡頭有大動靜,他是不准進地牢的。
剛剛他親眼目睹有人在地牢的後牆上架了鐵炮管,打出炮彈的瞬間卻是炸膛了,炸得動手那些人四分五裂,地牢的外牆上血跡斑斑。
如此大的動靜引來禁軍,如今見太子的護衛和錦衣衛都沖進來了,他當然要跟著沖。
「行了。」宇文修不自在地將他推開。「其他人有沒有好好看著側妃?」
海青突然沉默不語,正當宇文修還想追問時,宇文仁已經告訴他答案——
「她告了禦狀,人正在大殿上。」
宇文修怒目瞪去,瞪到海青支支吾吾地推卸責任。
「是海藍負責的,屬下不知道。」
「沒事,父皇沒讓她受三十鞭,咱們如今就押著人上大殿把事說清楚。」宇文仁拍拍他的肩。「三哥,三嫂對你真的是情深義重,我都羡慕了。」
宇文修卻一點都笑不出來,因為她如果知道回京之後這一出出都在他們策劃之中……那結果,他光是想像都覺得可怕極了。
後來,依宇文修呈上的證據,證明了當初昭廷被人誣陷貪污直到宇文修遇禍,與宇文信都脫不了關係,於是他被圈禁在宗人府裡,而昭廷也終於被正式的洗刷罪名,得以重新入土為安。
宇文修也再次向皇上請婚,這一次是要迎娶昭憐為正妃,皇上一口就允了,立刻下令讓禮部打理婚事。
然而,宇文修臉上不見任何喜色,因為他的妻子不理他——祝心璉認祖歸宗,改名昭憐,卻依舊回到祝家,不管宇文修怎麼死皮賴臉地纏,她不見他就是不見他。
「王爺……待成親後,想怎麼見都成,不急於一時。」祝西臨說話時臉上那幸災樂禍的笑意實在太明顯,讓人看得火大。
「祝西臨,你這是在看本王笑話?」宇文修陰惻惻地問。
「王爺,該改口叫岳丈了。」祝西臨笑容可掬地道。
「你是義父而已,少攀關係。」叫他岳丈?下輩子吧!
「我本想著你要是叫聲岳丈,說不準我有機會讓你們見上一面……」
「岳丈。」宇文修不假思索地喊出口,兩個字而已,有什麼不好喊的?但他要是敢誆他,他絕對讓他到大理寺的地牢待兩天!
祝西臨笑眯眼,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舒暢,像是總算馴服一隻野獸。
一刻鐘後,宇文修在廳堂見到了昭憐。
「心璉。」
昭憐一見到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宇文修哪能放過這個機會,立刻上前抓著她。
「心璉,你聽我說。」
「我叫昭憐,放手!」
「不放,先聽我說!我不是故意對你隱瞞……」
「可事實上你就是隱瞞了。」
「不是……我是事出突然,來不及說。」
「你都能先寫好休書,卻沒機會跟我說你和太子聯手的事?」她哈了聲,笑得宇文修頭皮發麻,雙膝發軟。「宇文修,你真當我是個傻的?」
「不是……」他真的是冤死了。「休書是我早就寫好的……」
昭憐更怒了,「休得好,咱們從此以後互不相干。」
「不是!側妃不能扶正,得先休了,才能迎為正妃啊!」這是祖宗規矩,他也很無奈!
「我不稀罕。」昭憐哼聲道,要把他的手甩開。
「我稀罕!」面對心上人那張冷到不能再冷的臉,宇文修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模型,道:「瞧,這是什麼?」
昭憐本不想睬他,但一瞥見他手上巴掌大的木橋,雙眼隨即發亮,接過手仔細端詳,半晌才雀躍地問:「八字橋?」
「對,這種手藝在袞州一帶最常見,因為袞州的山極多,而這種八字橋可以銜接在山道上或者水道上,同樣是不須釘的。」宇文修指著橋的底部開始講解。「你瞧,這種橋就是從底部以八字形先搭支架,然後……」
昭憐聽得十分入迷,入迷到被他拉到椅子坐下都沒反抗。
一旁的祝西臨微眯著眼,心想秦王果真是不同了,如今倒是會玩些手段了……下流。
「待咱們成親後,明年咱們先去淮州看看堤防築得如何,然後再撥空到袞州,我的封地瞧瞧,那裡的山勢特別,所以有許多京城見不到的特殊工藝。」
「好啊。」昭憐笑眯眼,對手中的木橋愛不釋手。
「對了,我記得明州那裡的翻水車很特別,不過一直沒機會去看,也許可以跟皇上請命,說是咱們要去考查地方山形水勢,你覺得如何?」
「好。」昭憐一口就答應了,哪裡還有半點氣惱,分明被風吹散得連渣都找不到。
「待成親後,我去宮中找一些書冊,咱們再查查有哪些地方有特殊工藝,到時候再一處一處尋找。」他說時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嗯。」她點頭。
「所以咱們得趕在年前成親,到時候就有婚假可以帶你到郊外走走,尤其城南郊外,我有座莊園,你親爹在那裡替我設計了一座轆轆水車,定要帶你去瞧瞧。」宇文修循循善誘著,語氣溫柔至極。
昭憐果真心生嚮往,不住地點著頭,想像成親之後隨他大江南北地走,該多麼有趣又開心。
祝西臨不禁搖頭,這個女兒實在是太單純了,完全不是宇文修這種下流之人的對手,他得教她一手才行。
大婚當日,昭憐的臉色極差,因為她一大清早就被拉起來沐浴,而且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荒唐,發冠更重,婚衣更多層,她覺得自己幾乎快要走不動,但看在他親自迎婚的分上,她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當然,臉色和笑容都藏在蓋頭下,誰也沒瞧見。
而等再次踏進王府,她內心更加不快,因為禮部官員這次念的祝詞又臭又長,還有滿室的賓客吱吱喳喳,吵得她頭很疼。
不該再嫁的!她後悔了,她原以為成親和上一回差不多,就是走個過場,沒想到成為正妃竟是如此麻煩的事兒,她多想扯下蓋頭直接甩頭走人,可惜發冠太重,她走不動。
原來,讓人戴上發冠,是防止新娘逃婚的!
終於,好不容易進了喜房,昭憐能歇口氣,結果又來了一票女眷,叫她頭疼得更加厲害,不知怎地,頭愈疼就愈想吐。
難道……她染上風寒了?
她摸了摸額頭,沒發燒呀,只是人疲累得難受,恨不得趕緊躺平歇一會……
鬧了好半晌,終於掀了蓋頭,昭憐勉強勾笑,宇文修卻敏銳地察覺她的臉色不對。
他湊近她低問:「怎麼了?」
「沒事,只是有點累。」
「那你先歇會,我去應付外頭的賓客,一會就來。」話落,他起身趕人,昭憐這才覺得頭疼好了些。
「王妃先沐浴還是先吃點東西?」蘭草一邊替她卸下身上的衣物首飾,一邊問。
「沐浴吧,我吃不下。」她渾身懶洋洋,只想泡個澡躺一會兒。
蘭草趕忙服侍她沐浴,一躺上床,她立即睡著。
心疼地替她掖好被子,蘭草才躡手躡腳地走到外頭,歎道:「還是上回好,至少沒這麼累人。」
等到宇文修擺脫了賓客回到喜房時,已經將近一個時辰,昭憐早就已經睡得又香又甜,然而宇文修怎可能放過她?
回京之後,他事隔兩個月才又將她娶回王府,自然要與她加倍溫存。
他快速沐浴完,一爬上床立刻馬不停蹄地朝她進攻,她睡夢中的羞澀反應,令他血脈賁張,整個人像是著了火,正將她剝得乾淨準備將她拆吃入腹時,她突地張大眼醒了過來。
宇文修以為她會動怒,忙道:「憐兒,今晚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所以……」
嘔……
話還沒說完,昭憐側過頭吐了起來。
宇文修怔愣了會,立刻起身穿衣,吼道:「來人,拿本王帖子傳御醫,快!」
主子一聲令下,不到半個時辰,暗衛已經擄了個當值的御醫前來。
御醫瑟瑟看著臉色鐵青的宇文修,趕忙坐下替臉色蒼白的秦王妃把脈,把了片刻,眉頭皺了皺。
宇文修的眉頭皺得比他更緊,不耐問道:「到底如何?」
御醫再把了一回脈,確定之後立刻起身道:「恭喜王爺,王妃有喜。」
這對夫妻前陣子剛和離又重新迎娶,肯定是先前便留的種,恭喜就對了!
然而,御醫卻見兩人聞言皆是瞪大了眼,半晌不吭聲,讓他心尖抖了好幾下,心道:該死,難道王妃偷人了!
「我要當爹了……」宇文修慢半拍才大笑出聲。
御醫見狀,暗暗籲了口氣,又笑著說:「王爺,王妃有喜約兩個月左右,胎氣未穩,所以房事上暫歇較妥。」
話落,見宇文修的笑意一點一滴地消失,御醫總覺得他的生命也在一點一滴地消失……該死,為什麼今晚是他當值!
「暫歇多久?」宇文修沉聲問。
「至少、至少……滿三個月後再請平安脈,屆時只要胎穩了,房事稍謹慎該是無妨。」
御醫說得極慢,幾乎是看著他的臉色拼湊文字。
宇文修神色依然凝肅,「可她吐得嚴重,這事……」
「下官立刻開藥方,服用幾帖就會舒緩許多。」
宇文修聽完臉色總算和緩許多,給了賞銀,讓海青差人照著藥方抓藥,趕緊熬藥送來。
少頃,房內只余夫妻倆,兩人的目光皆新奇地看向同一處——昭憐平坦的小腹上。
「王爺……咱們真要當爹娘了?」直到現在,昭憐還是難以置信。
「嗯,原本沒打算讓你這麼早生育的。」
「我爹也是這麼說,他說往後要多素著你,別太早有孩子。」
宇文修眼角抽了下,老狐狸,居然把手伸到他家裡來……是懷念大理寺的地牢了嗎?
「可是來都來了,咱們當然得留下他。」
「當然啊,這是咱們頭一個孩子,等他長大,我要把我一身技藝都教導他。」有了孩子,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有了家,幸福突然充盈著她的心,讓她笑得眉眼彎彎,哪裡還覺得渾身疲累,頭疼腦暈的。
宇文修哪裡有不贊同的,「行啊,只是淮州行得暫緩了……不過待胎氣穩定些,倒是可以帶你到莊子裡住一陣子。」
「王爺,你待我真好。」她側過身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
「不對你好,該對誰好?」只求她別不理他就成。
「這輩子能與你在一起,肯定是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好事。」
「……嗯,我肯定也是。」他應得心不在焉,因為軟玉溫香在懷,她穿得又薄,等同是裸著身子蹭著他……折磨誰呀,這妖精。
「宇文哥哥。」
她突地抬起臉,笑暦如花地這麼喚他,宇文修覺得他的腦袋瞬間空白,火苗從下腹直逼腦門,心裡的野獸在咆哮。
然後他毅然決然地跳下床,一路沖到外頭,半路上還嚇著守夜的蘭草。
他站在雪地上,任由雪雨淋身,不住地調息,卻止不住野獸般的欲念。
該死,她故意的,她故意的!她還在記仇,一逮到機會就報復他……太狠了,太狠了!
床上的昭憐卻笑眯眯地閉上眼,撫了撫小腹,「誰叫你騙我?現在不欺負你,更待何時?孩子,你說,對不對?」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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