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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蔣勝男 -【羋月傳】《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1:19     標題: 蔣勝男 -【羋月傳】《全文完》

蔣勝男 - 羋月傳

《羋月傳》(芈月傳, 音同'米月傳') 改編自蔣勝男的同名小說,
亦是鄭曉龍和孫儷繼《甄嬛傳》後再次合作的古裝大型電視劇。

羋月原是秦惠文王的妃子,稱羋八子
(秦國后宮分八級:王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
品級不高。秦惠文王一死,秦惠文後的兒子即位,稱秦武王,
羋月的兒子嬴稷被送往燕國當人質。秦武王意外身亡後,羋月成功翻盤,
讓兒子嬴稷繼位為秦昭襄王,自己一躍成為太后,
將秦惠文後等人的敵對勢力剿殺殆盡,獨攬大權,臨朝稱制,又殺伐決斷、攘外安邦,
以鐵腕手段維護政權穩定,為秦國擴張了大片土地。她擁有異父長弟魏冉、
義渠王(後被羋月誘殺)等眾多情人,風流韻事和光輝政績一同被載入史冊。
書中涉及宣太后同時代的不少名人和大事,有蘇秦、張儀,有戰國四公子 ​​,
有屈原、宋玉,有趙武靈王、燕昭王,有白起、司馬錯、公孫衍,有廉頗、藺相如,
有雞鳴狗盜、完璧歸趙、沙丘之變、白起撥郢和屈原投江。


小說作者蔣勝男同時擔任《羋月傳》的編劇之一。
據製片人曹平透露,《羋月傳》於2014年9月6日正式開機。年底前與廣大觀眾見面。
製片人曹平還公開證實孫儷將加盟該劇,出演女主角“羋月”。[6]
同名電影也預計於2015年開機,電影版將由鄭曉龍和《速度與激情》的華裔導演林詣彬共同執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1:43

第1章 引子

  戰國,並非指某個國家,它代表的是一個時代,一個群雄並起、百家爭鳴,讓人熱血沸騰的火一般的時代。

  在那個大亂之世,各國、各家、各派人才輩出,蘇秦、張儀縱橫列國,白起、司馬錯揚威疆場,莊子、孟子、屈原文蓋後世,一個個閃光的名字,一場場著名的戰役,光耀後世,彪炳千古!

  公元前403年,周朝式微,三晉分家,周威烈王被迫承認魏、趙、韓三家諸侯,並立於天下。是時,一些兵權在握之輩,見魏、趙、韓可以割據為諸侯,紛紛擎旗自立,從此後,諸侯並起,列國共存,拉開了戰國近兩百年轟轟烈烈、跌宕起伏的諸侯爭霸的序幕。

  這就是戰國,從公元前403年三晉分家開始,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天下結束。在這近兩百年的歷史洪流中,各國之間相互制衡,又相互吞食,弱肉強食,遵循著叢林法則,演繹著自春秋之後,最為殘酷卻又是最為公平的存亡勝敗之規則。

  《戰國策》曰:“萬乘之國七,千乘之國五,敵侔爭權,蓋為戰國。”翻譯成白話文後為:春秋之後,即周朝的後半期,擁有萬數戰車的國家有七個,擁有千數戰車的國家有五個,這些國家相互爭伐,就叫作戰國。

  實際上,在那戰火紛飛、狼煙四起的戰國,大大小小的國家何止數十個,若是加上北邊的匈奴以及小國的話,應有二十多個,只不過在這眾多的諸侯國之中,以西邊的嬴姓秦國,東邊的田姓齊國,中原三晉(趙國、魏國、韓國),南邊的羋姓楚國,北邊的姬姓燕國為最強,史稱“戰國七雄”。

  秦宣太后生活在秦昭襄王時期。是時,歷史的車輪已駛入戰國中後期,這個時候的諸侯國遵循自然界的生存法則,經過不斷地爭伐、淘汰,經過一番弱肉強食之後,土地和財富落到了少數人手裡,強者更強,弱者更弱,而剩下來的強者與強者之間,便如當今娛樂界的歌手比賽,進入了最後最殘酷的爭霸戰,強強相逢,大國之間不得不面對最為慘烈的廝殺。

  所謂亂世出英雄,人類的野性以及智慧在刀光劍影、生死存亡之中被發揮到了極致。戰國七雄為了富國強兵,競相變法改革,在那場轟轟烈烈的改革大潮中,魏國的李悝、楚國的吳起、秦國的商鞅等等千古難尋之奇才,紛紛登上歷史的舞台,這些人張口一說,大手一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使農業、商業、交通快速發展,文化、思想、學術不斷碰撞,在那如火一般的時代裡,他們創造了如火一般的先秦文化,那些燦爛的文化亙古未有,冠絕古今!

  秦國自秦孝公重用商鞅,大膽變法之後,到了秦惠文王時,在軍事和經濟等軟硬實力上已然十分雄厚,被其他諸侯國稱之為“虎狼之國”。然而這個時候,雖說魏、韓兩國已逐漸勢弱,但楚、齊兩國依然是當之無愧的大國,他們的實力甚至強過了秦國。此外,燕、趙兩國正厲兵秣馬,變法圖強,也逐漸成為秦國強勁的對手。

  戰國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秦國在面對楚、齊兩國的虎視眈眈,面對燕、趙兩國造成的威脅,形勢十分嚴峻。然此時距秦始皇橫掃六合,統一全國還有上百年的時間,卻在這時,出現了一位傲視群雄的女人,她便是號稱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太后的羋氏,史稱秦宣太后,為秦惠文王之妻,秦昭襄王之母,秦始皇之高祖母。

  她輔佐秦昭襄王,在位四十余年間,周旋於群雄之中,游弋在列國之間,從未吃過一次敗仗,以一介女流之身,縱橫在列國之中,左右著整個戰國的時局,在那個血色的沸騰的時代,她的存在,為秦始皇掃六合、統天下夯實了基礎。

  我們的故事,說的便是秦宣太后跌宕起伏、轟轟烈烈的一生。她的一生經歷了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三個朝代,她的一生幾乎是戰國中後期的一個時代的縮影,她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太后,也是亙古未有的冠絕古今的一位奇女子。

  現在,歷史的車輪進入了秦惠文王時代,那一年公孫衍游說合縱,發起了著名的五國相王事件,企圖聯合眾多弱國,削弱強秦……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2:08

第2章 羋氏大鬧令尹府

  公元前325年秋,朔風颯颯,威武的槐樹也抵不住秋風的掃蕩,葉落紛紛,鋪陳出一地的金黃。

  此時,在風中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秦惠文王嬴駟,另一個是秦相國張儀。

  兩人望著宮牆外的一棵老槐樹發呆。

  嬴駟的臉有點兒發白,這使得他臉上的棱角越發分明,陽光透過樹葉,映射在他的臉上,斑駁的光線讓這張年輕的臉布滿了滄桑。他伸出手摸了摸頜下的胡須,淡淡地道:“你看這些落葉,滿地皆是,遍目所及,盡是金黃,像不像現在的秦國?”

  張儀愣了一下,他看了眼這位懷揣雄心大志的秦王,此時他的神色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嚴肅,整張臉竟冷得像冰。張儀暗暗地打了個寒顫,一時不敢置言,只是兩片薄薄的嘴唇一撇,從鼻孔裡發出“哼”的一聲,算是應和。

  “五國攻秦,公孫衍著實厲害!”嬴駟發出一聲冷笑後又道:“這滿地的落葉,便如五國的甲士,把我大秦圍得水泄不通啊。”

  秦國自秦孝公和商鞅變法之後,勵精圖治,奮發圖強,他們對內獎勵耕種,以法治國,對外和楚聯姻,與齊、韓、趙等國聯盟,內修外治,國力日強,到了秦惠文王,已摘掉了“弱秦”的恥辱帽子,一躍成為列國之中的“強秦”。

  特別是惠文王任公孫衍為秦國大良造之後,公孫衍率軍伐魏,斬首魏軍八萬,迫使魏國割地求和,一舉奪回了秦厲共公時被魏占據的河西之地,洗刷了百年之辱。

  河西是秦國走向中原的重要門戶,此門一開,秦國便有可能入主中原。然也正因如此,引起了各國的警惕。正值列國對秦虎視眈眈之時,張儀入秦,因其與公孫衍政見不合,將公孫衍排擠出秦。

  公孫衍退出秦國後,回到了他的母國魏國任大將軍,遂聯合韓、趙、燕、中山等四國相王,欲借五國之力,攻擊秦國,使秦國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

  張儀迎著風縮了縮脖子,他似乎還有些不習慣這突來的寒流。嬴駟瞄了他一眼,這位大秦的相國由於早年游走列國,飽經風霜,雖道只是而立之年,看上去卻比同齡人老了幾歲,若非穿了錦衣華服,卻是活脫脫一個農夫。此時縮著脖子,兩手攏在袖裡,那形象越發不堪。嬴駟“嘿”地笑了一聲,“相國不說話,是怕了嗎?”

  張儀搓了搓手,訕笑道:“怕倒也未必。適才臣想了想,公孫衍的合縱之策並非牢不可破。”

  嬴駟“哦”的一聲,轉頭望著張儀道:“倒是說來聽聽。”

  “聯合諸弱國以抗強國,是為合縱,公孫衍四處奔走,聯合了韓、趙、燕、中山四國,勢頭凶猛,表面上看來確實嚇人。”張儀微微一哂,“實際上這五國之間,各懷鬼胎,即便是有了盟約,也不過是一盤散沙而已。”

  嬴駟饒有興趣地問道:“如此說來,相國已有妙計!”

  張儀自信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四根手指頭,說道:“四個字,聯齊盟楚。而且只需王上再入一次洞房,此危機便可解矣!”

  嬴駟聞言,越發有興趣了,笑道:“往下說。”

  張儀道:“此大亂之世,雖道是諸國並列,然唯以秦、楚、齊為最強,只要我們與楚、齊聯盟,五國相王,何足懼也。”

  “此計大妙!”嬴駟笑道:“秦楚早有聯姻之先例,若能成此好事,可解當下之危。唔……都說楚女腰細,如風中之柳,妙是妙也,不知相國有幾分把握?”

  “王上只管養好身子,做新郎便是!”

  翌日,張儀離秦,他這一走,走出了大秦帝國一個新的時代,引出了一位奇女子。

  楚國都郢。

  是日晌午,演武堂內賓客滿堂,堂下的人有的蹺著二郎腿,在太陽底下悠閑地喝著茶,有的則圍在演武台周圍,大聲疾呼。

  演武台上正有兩人在比武,台中央的照壁之下放著一桌子的金銀,敢情是比武的賭資。

  戰國時期,各國尚武,因此朝野上下,無不以習武為榮,民間似這種比武之事,更是隨處可見,有的時候官家的一些公子哥兒也要到這種地方來一試身手,出些風頭,以便將來去軍中任要職。

  是時,台上便有一位公子哥兒,據說還是令尹的一個什麼親戚,一身拳腳功夫十分了得,不到三五十招,就把對手打下了台。

  台下買了那公子哥兒勝的人高聲歡呼,興奮得不得了。那公子哥兒聽得底下陣陣歡呼,也是十分興奮,趾高氣揚地在台上走了幾圈,向下面大喊:“還有誰敢上來!”

  台下頓時鴉雀無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上去。

  正值此時,突然有人喝了一聲,走上台去。

  那人體形魁梧,一臉的虯髯,上得台時,兩眼一瞪,喝了聲:“來吧!”便衝將上去,掄拳便打。那公子哥兒見對方若鐵塔一般,一時心虛,被打得迭連後退。

  這個大漢名叫魏冉,也就是後來名震戰國的穰侯,在秦國稱雄四十余年。不過此時他還是個小混混兒,與同母異父的姐姐羋氏相依為命。他天生神力,那手臂仿如鐵制的一般,舞將起來,呼呼生風,不出十招,就把公子哥兒一腳踢下了台。

  公子哥兒覺得受了奇恥大辱,起身後,一邊大聲咒罵,一邊又上得台去。魏冉冷笑道:“還沒被我揍夠不成?”

  “知道我是誰嗎?”

  “卻是不知!”魏冉道:“我只知來此地把人揍倒了便能掙銀子!”台下人一陣哄笑。公子哥兒氣怒已極,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惡狠狠地道:“我叫昭雄,乃當今令尹大人昭陽的侄子。”

  魏冉“呵”的一聲,笑道:“好大的來頭!你可是說你是令尹大人的親戚,我便揍你不得?我且與你說,我到這裡是來掙銀子的,只認銀子不認人,如今你被我揍倒了,那些銀子便是我的了。”說話間,便走到桌前,要去拿銀子。昭雄右腿一揚,“啪”的一聲踢在桌子上,金銀嘩啦啦撒了一地。魏冉勃然大怒,喝道:“你究竟要如何?”

  昭雄道:“想在這裡掙銀子可沒那麼容易。”話落間,掄拳又打。魏冉此時也被激怒了,“打壞了你,可怨不得人!”他的力氣異於常人,昭雄根本不是他的敵手,但昭雄好面子,幾次被打翻在地,依然強撐起來再戰,最後讓魏冉一記重拳,打得飛出台外,一命嗚呼。

  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在場人等都著了慌。魏冉雖說生性好武,可畢竟從未打死過人,見那昭雄吐著血沫子死了,也不由得慌了神,拾了台上的銀子就想跑,卻被眾人堵在了裡面,脫不了身。不出多久,令尹府的人趕到,魏冉被一群帶刀的甲士帶走了。

  楚都郊外,雲夢澤。

  所謂雲夢澤,實際上是楚地洞庭湖一帶由水窪變成的沼澤地。由於這一帶依山帶水,適宜耕種,便居住了不少人。

  是日,一群姑娘正在山上采茶,突聽見山下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跑過來,邊跑邊大聲叫道:“出人命啦,魏冉讓人抓了……”

  山上的采茶姑娘均是聞言色變,當中有一位姑娘,十八九歲的樣子,聽了這一聲喊,花容失色,扔下茶簍子,飛一般地往山下跑。

  少年跑到那姑娘近前,氣急敗壞地說:“羋姐姐,壞了,壞了,魏哥讓人抓走了!”

  原來這少年每天跟在魏冉屁股後面廝混,魏冉在演武堂比武時,他就在台下觀鬥,魏冉被人帶走後,他便跑來向羋氏報信。

  羋氏聽了演武堂之事後,驚叫了一聲,“這死小子活膩了不成,如何就把人給打死了?”說話間便風風火火地趕去令尹府。

  少年問道:“你要去做什麼?”

  羋氏邊走邊道:“去要人!”

  少年知道令尹是楚國最高的官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楚懷王也要給他幾分面子,魏冉落在他的手裡,無疑是凶多吉少,倘若羋氏再趕去胡鬧,不過多搭一條命進去而已。想到這一層,少年急得直跺腳,“魏哥殺人了,殺的是令尹的侄兒,你拿什麼去要人?”

  羋氏道:“若要不回我弟,我也不回了!”

  令尹府外,羋氏剛到大門口,那邊正好有一輛馬車停下,從車裡下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他皮膚黝黑,一臉的風塵之色,倒有幾分像是剛趕集回來的農夫。不過看其穿著打扮,以及所乘的馬車,異於尋常百姓,該是個什麼地方的官兒。

  羋氏見他走上台階去與看門人說話,心想要是叫他一耽擱,說不定我弟的命就沒了。她忙衝了上去大呼道:“這位兄弟,見令尹大人須講個先來後到,你停車之時,我已先到此處,勞煩你等一下,讓我先見了。”

  那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其穿了身杏黃色衣衫,且是民間布坊所出的最普通的粗布料,顯然是一個民女,便說:“我有軍國大事在身,煩請姑娘先等一等吧。”羋氏一聽,頓時就急了,說道:“國家的事就是大事,老百姓的生死便不是大事了嗎?”

  在戰國時期,社會風氣奔放自由,人與人之間雖有官民之分,卻是沒有森嚴的等級之別,這中年人被她一番搶白後,也不生氣,只是笑道:“原來姑娘也有大事,那一同去見如何?”

  羋氏雖寄居鄉野,實是望族之後,生來七竅玲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便生出一計,心想我要是硬闖進去,未必能見到令尹,與他一同去反倒便捷了。當下微微一笑,說道:“我見你也是個斯文人,便不與你爭吵,請!”

  中年人道了個謝,向看門人報了名諱,叫其前去通稟。羋氏待門童進去後,把那中年人拉過一邊,笑道:“原來你叫張儀,是秦國來的使者!”

  “不錯。”

  “咱們在此相識,可算是有緣?”

  張儀游走列國,憑的就是智謀和一張利嘴,他一聽這姑娘口風,就知她有事相求,眼下五國圍秦,他身負邦交重任,自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微哂道:“姑娘可是有求於張儀?張儀千裡迢迢而來,飽經風霜,國事在身,姑娘的事還是自行解決吧。”

  “你這人好沒善心。”羋氏瞪了雙大大的眼睛道:“當真見死不救嗎?”

  張儀訝然:“何人要死了?”

  “我!你要是不幫我,我便一頭撞死在這裡,臨死之前,用血在這牆上寫下大大的四個字,張儀害我!”見張儀一臉驚恐,羋氏收起了激昂之色,卻是突然咯咯一笑,“不瞞你說,那令尹蠻橫霸道,抓了我弟,一會兒你只需帶我進去,但要他們還了我弟,我馬上就走,絕不會連累於你。”

  張儀一來不明究竟,以為不過是小事一樁,二來實在是逃不脫糾纏,心想當是做了件好事罷了,就答應了下來。及至門童回稟,帶著羋氏進了令尹府。

  楚令尹昭陽是個清臒的老者,雖道形色消瘦,雙目卻炯炯有神,眼珠子轉動間滿是狡黠之光,見了張儀便要上去打招呼,羋氏怕他們一說開了便是沒完沒了的軍國大事,搶身上去,擋在了兩人之間,大聲道:“兩位且莫談國事,把我的事先解決了再談!”

  昭陽不知此女是什麼身份,看了張儀一眼,問道:“她是何人?”

  羋氏哼的一聲,“你可是有個叫昭雄的侄子?”

  昭陽臉色一沉,說道:“正是!”

  “你侄兒在比武時被我弟魏冉打敗了,卻依然胡攪蠻纏,不依不饒,結果我弟失手,不慎將其打死。雖說打死了人確實下手重了些,但事情須講個因果,若不是你侄兒糾纏在先,自然也不會出了人命。”羋氏理直氣壯地說了一通之後,把手指向張儀,繼道:“他就是來為我主持公道的,你要打也好,要罰也罷,總之不能將我弟殺了抵命,不然的話,於理不公!”

  張儀聽完,臉色頓時就變了,他號稱以一張利嘴稱雄於天下,周旋於列國之間,今天倒好,話沒說上一句,就攤上了人命官司。剛想要開口說話,就聽見昭陽一聲暴喝:“好你個潑婦啊,人都讓你殺了,倒還像你占了理兒,我若是說個是非,討個公論,卻是於情不合了?”

  昭陽越說越氣,指著張儀說道:“還有你,你到楚國是來挑梁子的嗎?”

  “我……”張儀正要辯解,陡聽羋氏也是一聲暴喝,“我告訴你啊老頭,其一,是你侄兒蠻纏在先,我弟才將其一拳打死了;其二,比武約鬥,傷也罷,亡也罷,在所難免,總之,讓我弟抵命,有失公允。”

  昭陽雖官至令尹,但並不是個能言善辯之人,氣惱之下要把張儀和羋氏兩人都轟出去。

  張儀忙道:“大人息怒啊,這事與張儀沒什麼干系,張儀是來聯姻的!你要是不由分說,把我也轟了出去,可真就壞了大事了!”

  昭陽雖在氣頭上,但仔細一想,張儀剛剛入楚,就算與羋氏一道來,也未必便是幫凶,若是就此將他趕了出去,與楚國無益。心念電轉,讓家丁把張儀留下,架了羋氏出去。

  羋氏鬧了半天,徒勞無功,眼看著就要被拖出府去,救弟無望,急中生智,就著張儀的話頭接著說道:“既然是來聯姻的,把我拖出去,就不怕壞了大事嗎?”

  昭陽怒斥道:“楚秦聯姻,與你何干?”

  “如何與我無干?他要聯姻的人正是我!”羋氏指著張儀,信口便道:“來此之前,我們就已說好,我也答應了嫁去秦國,不然我如何會與他同道而來?”

  張儀一聽這話,臉色煞白,想他張儀縱橫列國,無往不利,今天算是遇上克星了,她這信口一說,言之鑿鑿,他即便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2:30

第3章 張儀論時局,楚廷鬥群臣

  昭陽把一張老臉憋得通紅,緊蹙著一對白眉,伸出干瘦的食指顫抖地指著張儀,抖了兩下嘴,被氣得硬是沒說出話來。他覺得此事豈止是自己受了奇恥大辱,連楚國也一同受辱了。侄兒被殺,張儀上門問罪,是沒把他令尹放在眼裡;明知那瘋丫頭是凶手之姐姐,張儀卻還暗中與之聯姻,莫說他這個令尹不知此事,連楚王也一並兒蒙在鼓裡,這是沒把楚國放在眼裡。故昭陽認定,張儀此行名為邦交,實為宣戰。

  昭陽跺腳低吼道:“秦國雖強,但楚國也非欺軟怕硬之輩,你要宣戰,何須這般辱我!來人啊,把他們給我轟出去!”

  張儀和羋氏兩人被一幫家丁轟出了令尹府,這樣的事情在張儀的邦交史上實屬首次。然叫人趕也好罵也罷,都是小事,他游走列國,閱盡人事,不會將這放在心上,眼下讓他操心的是,五國圍秦,倘若楚國也從中插一腳,六國大軍揮師函谷關,秦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想到此處,張儀恨不得將那羋氏生吞活剝了。可是沉下心來仔細一想,那昭陽並非心胸豁達之人,事到如今,就算再進去辯解,也可能會越描越黑,無濟於事。思忖間,看了旁邊的羋氏兩眼,心想此女野蠻潑辣,與大家閨秀截然不同,我王見慣了文弱溫柔的女人,對那些名門閨秀未必會放在眼裡,說不得此等野性十足的丫頭反而會勾起其一時的涉獵之心,若果然如此的話,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張儀想到此處,暗地裡把牙一咬,下了個決心,索性將錯就錯,把這瘋丫頭接去秦國,反正人並非這丫頭所殺,昭陽還能不依不饒不成?眼下最關鍵的是去說通楚王,只要楚王那裡不追究,此事便算是成功了。

  思忖間,看了羋氏一眼,若有所思。羋氏情知闖了大禍,而且適才聽昭陽的語氣,似真有開戰的意思,此時見張儀那眼神怪怪的,不由得縮了縮身子道:“你想怎樣?”

  張儀沉著臉問道:“你真想去秦國?”

  羋氏一聽這話,便知張儀不會拿她泄憤,心裡的底氣也就上來了,說道:“只要能救出我弟,何去何從,悉聽尊便。”

  “你須知道,適才你闖下了彌天大禍,倘若兩國真的開戰,便會有成千上萬的將士戰死沙場,無數的百姓流離失所,那樣的場面你可願看到?”張儀的這番話,把羋氏嚇得花容失色,那雙大眼睛裡竟似有淚光在閃爍。張儀見狀暗笑,又道:“要想止息兩國之兵戈,救出你弟,須依我一件事,不然的話,莫說救不出你弟,便是你也會成為千古罪人!”

  羋氏忙不迭地點頭,殷切地看著張儀往下說。

  張儀望了眼令尹府,說道:“等會兒你就跪在令尹府外,負荊請罪,若非令尹大人放了你弟,不然你就別起來。”

  羋氏愕然道:“若是他不放了我弟,難不成我要永遠跪在他家門前?”

  張儀道:“我這便去見楚王,只要說通了楚王,可教你弟無憂也。”

  “可有把握?”羋氏緊張地問道。

  張儀不置可否,說道:“你只管去跪在令尹府外,把昭陽阻在府內,不叫他出門便是。”

  事實上張儀也沒有把握,對他來說,與楚聯姻本是小事一樁,輕而易舉之事,可如今與人命官司糾纏在一起,而且死的還是令尹的侄子,萬一楚懷王與令尹一個鼻孔出氣,非要讓魏冉抵命,那麼秦楚聯姻之事也就泡湯了。

  羋氏無奈,在一家客棧討要了兩根柴枝,插於後背,便走到令尹府前跪了下來。一時迎來路人圍觀,羋氏卻道:“非我有罪,乃因家弟與令尹大人的侄兒賭鬥,家弟不慎失手,打死了他家侄兒,奈何令尹大人要殺家弟抵罪,這才在門前負荊謝罪。”如此一來,眾人七嘴八舌地說將開來,圍觀之眾越來越多。

  楚王宮內,兩班文武赫然在列,楚懷王端坐王位之上,待張儀參拜之後,也沒見他有什麼動作,只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免禮,便沒了任何話語,整個楚廷也是鴉雀無聲,氛圍顯得有些怪異。

  這是張儀首次面見楚王,卻是並不陌生。作為傑出的縱橫家,對列國的那些主要人物他是了然於胸的,楚懷王的形象與他之前想像的相差無幾,肥頭大耳,白白胖胖,若非穿著國君的衣服,走到大街上,十有九人會認為這是位唯利是圖的富商,一個貪字分明寫在臉上。因此,即便是面對此時這種怪異的氛圍,張儀也並不為意,提了一口氣大聲道:“張儀此行,乃為秦楚兩國聯姻而來,不知楚王看了國書後,意下如何?”

  “呵!”楚王怪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道:“聯姻嗎?你是來挑釁的吧?”

  “此話差矣!”張儀一聽這語氣,便知昭陽雖沒到,卻已然有人將令尹府發生之事告知楚王,當下淡淡一笑道:“敢問楚王,若為挑釁,秦國可會派一國之相來做此事?若為宣戰,一紙戰書足矣,何須千裡迢迢趕來殺人?”

  楚王“嘿”的一聲,雖沒接話,但語氣顯然少了些許敵意。張儀亢聲道:“大王該知眼下公孫衍挑唆五國,合圍秦國之事吧?”

  “知道又如何?”楚懷王不由然接了話頭。

  “這便是了。秦國不傻,張儀自問也並非毫無頭腦之輩,在五國圍秦之際,張儀千裡趕來,挑釁楚國,與秦何益?恐是再痴傻之人也斷然做不出此等荒唐之事。”張儀兩手一拱道:“張儀此行,誠心與楚結盟,天地可鑒!”

  “哈哈……”楚懷王陡然仰天長笑,直笑得淚水都出來了。

  張儀眉頭一沉,問道:“大王因何發笑?”

  “莫非你不覺得可笑嗎?”楚懷王抹了把眼淚水,霍然把臉一沉,陰陽怪氣地道:“秦乃虎狼之國,滅了好啊,滅了秦國,我楚國上下定然舉國慶賀。此時與你結盟,嘿嘿!你是不傻,可你當本王傻嗎?”

  楚懷王話音甫落,張儀也是霍然縱聲大笑,同樣笑得淚水都出來了,但他比楚懷王笑得更誇張,邊笑邊用手指著楚懷王,那神情仿佛看到楚懷王臉上憑空多生出只眼睛出來,令其忍俊不禁。

  這下楚懷王蒙了,秦亡國在際,現又無法與楚國達成聯盟,卻還有何可笑之事?是時,朝臣之中,有一個人躍然而出,叱道:“張儀休要放肆!”

  張儀抹了把淚水,見那人三十開外,面龐清瘦,雙眉如劍,目如朗星,頜下一縷青須,於儒雅之中帶著一股憤懣之色,他虎視著張儀,仿佛張儀欠了他一屁股債似的,竟是滿臉的恚怒。

  張儀轉了個身,作揖道:“這位可是左徒屈原乎?”

  “你倒是識得我!”不容張儀發話,那屈原緊接著道:“非是我看不起你,但是看你方才所為,誠為外面所傳的狂妄之徒,憑三寸不爛之舌存於列國之間。我且問你,何故到我楚廷發狂?”

  面對屈原的質問和藐視,張儀卻是不怒,反而又將手一拱,作了一禮,方才道:“久聞屈子大才,張儀仰慕已久。屈子所言不差,張儀確是狂妄之徒,除了這一張嘴之外,全身上下別無用處。但是張儀在秦國為相,對眼下之時局卻是了然於胸的,試問屈子,何為合縱?”

  屈原哼的一聲,道:“聯弱抗強,是為合縱。”

  “好!”張儀高叫了聲好後,轉身面向楚懷王道:“敢問楚王,當今戰國七雄,哪國為強?”

  楚懷王道:“自然是楚、秦、齊三國為最強。”

  張儀微微一哂,說道:“公孫衍聯合魏、韓、趙、燕、中山五國,合圍強秦,目的在於要削弱秦國,甚至滅我秦國,秦國一亡,三強之中少了一強,接下來便是滅齊吞楚,三強一滅,天下便是他們的天下,這便是公孫衍的合縱之策。楚王適才說,秦國滅了好,滅了秦楚國上下舉國慶賀,敢問楚王,秦國一滅,五國揮師楚國,你如何歡慶?相反,若是有朝一日秦國當真滅了,楚國也難逃滅國之災。故當務之急,楚應與秦抱團取暖,相互照應,兵發韓魏,與秦一道破了那合縱之策!”

  楚懷王沉眉思忖片刻,正要發話,卻讓那屈原搶了話頭,“啟稟我王,秦狼子野心,與其結盟,何異於與虎謀皮,指不定合縱一破,他便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楚懷王擺了擺手,沒叫屈原說下去,溫聲細語地道:“左徒啊,你所言不過是臆測之詞,依本王看,那五國確有吞強滅強之意。特別是那中山國,他算是什麼東西,巴掌那麼大的一塊地方,擠在燕趙之間苟延殘喘,也敢在這亂世之中插上一腳,他想干什麼?無非是想趁亂坐大,分一杯羹。那些弱國要怎麼分呢?無非是聯合起來,削弱強國,他們才能在這大爭之世穩坐江山。”他穩住了屈原的情緒後,轉目朝張儀笑道:“我聽說秦相找了位潑婦,想把她帶去秦國為妃,這是秦君的意思,還是秦相自己的意思?秦人的口味不可謂不重,想我楚國多美女,秦相偏偏就挑了個潑婦,哈哈!”

  楚懷王的這句話直接戳中了張儀的痛處,此時此刻,他突然有種想將此事的真相說出來的衝動,可瞟了眼屈原那虎視眈眈的樣子,便又馬上打消了這念頭,如果此時把羋氏的事拿到朝堂上來說,屈原必然會趁機借此說事,不啻自找麻煩。再者,說到底所謂的聯姻,不過是討一紙盟書罷了,至於那姑娘怎麼樣,秦君是否喜歡,都是次要的。

  想到此節,張儀笑了,渾沒將楚懷王的揶揄之詞放在心上,他知道楚懷王動心了,隨便派一民女去秦國,便可少了一場潛在的危機,這樣白討便宜的生意楚懷王肯定願意做。當下說道:“楚王可想見見那潑婦?”

  “好啊!”楚懷王顯得興趣盎然,“本王倒想看看敢到令尹處鬧事的潑婦到底長什麼樣!”

  當下便喚了人去傳。不多時,那羋氏隨同一臉陰沉的昭陽進得殿來。

  楚懷王伸長了脖子望著羋氏,只見她雖素面朝天,卻出落得十分水靈,看似清純得不食人間煙火,偏又嘴角含笑,眉目含春,有一種二十來歲少女所沒有的成熟風韻。最讓楚懷王詫異的是,面對滿朝文武,她居然落落大方,絲毫不見拘泥。正自楚懷王看得出神之際,那羋氏卻突然向其拋了個媚眼,然後將頭偏向一隅,微微抬起,不去正眼看他,分明帶著一分挑釁。但是從楚懷王的這個角度看將過去,正好看到她微微抬起的尖尖的白晳下巴,顯露出少女的狡黠和調皮,直把楚懷王看得心頭怦怦亂跳。要不是昭陽重重地咳了一聲,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過神來。

  羋氏的舉止張儀一一看在眼裡,他怕其又生出事端來,朝楚懷王道:“啟稟楚王,便是這位姑娘願意遠赴秦國,要以嬌弱之軀去化解國家之危機,此等憂國憂民,實屬罕見!”

  經了張儀這張嘴,羋氏瞬間成了拯救家國之英雄,情願為國家獻身之烈女,連羋氏本人聽了都覺詫異。然昭陽一聽此話,卻是把一張老臉拉得更長了,“好個張儀,果然能把死的說活了,照此說來,老夫豈非還得感謝她?”

  楚懷王見了羋氏後,陡生好感,如此愛屋及烏,對張儀的敵意也蕩然無存了,笑道:“令尹大人啊,本王知道你侄兒的命沒了,心中憤恨難平。但細想一下,張儀的話也不無道理,五國合縱欲削弱強國,楚國豈能無憂?未雨綢繆嘛,楚國確實得防他們一著,這姑娘既然願意去秦國,為我楚國遠赴異地聯姻,也屬不易,念其一片報國之心,依本王看,令尹大人姑且忍了這口氣,權當是為了楚國安危。”他也不管昭陽是否願意,又朝羋氏道:“你既替楚國聯姻赴秦,便是本王的妹妹了,就是楚國的公主,到了秦國,勿忘母國之恩。”

  羋氏聞言,心花怒放,順著楚懷王的話道:“妹妹見過我王,敬請我王放心,無論妹妹到了哪裡,都將母國的利益放於首位,不敢忘母國之恩。”

  楚懷王聽了這話,心裡十分舒坦,笑得眼睛只剩了一條縫。

  從宮裡出來後,羋氏大為興奮,如今別說弟弟的性命無憂了,自己還成了楚國的公主,真的是因禍得福,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可是張儀卻是沉著臉,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羋氏覺得奇怪,問道:“楚王已答應發兵攻魏,五國合縱之勢即將瓦解,你卻為何發悶?”

  張儀看了她一眼,道:“你果然覺得危機過去了嗎?”

  羋氏朝周圍看了看,見沒異狀,又問道:“什麼危機?”

  張儀道:“昭陽雖迫於無奈,答應放了你弟,但我看他的神色,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你且想想,殺了你弟,與兩國聯姻有多少干系?”

  羋氏一聽,臉色頓時就變了,朝著張儀喊:“若是我弟性命不保,休想讓我去秦國聯什麼姻!”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2:56

第4章 一朝入秦宮,宮闈深似海

  夜有點兒黑,烏雲不時地遮蔽月光,使得月光時隱時現,教夜色顯得有些詭異。

  一支十人騎隊好像是從黑色的盡頭處奔馳而來,隨著蹄聲漸近,方才慢慢地看清了這些人的穿著,每人都是黑衣勁裝,黑布蒙面,背插一柄短刀,轉過一道山口時,發現前面行駛著一輛馬車,車聲轔轔,即便在夜色中依然十分醒目。領頭的黑衣人“嘿”的一聲,低沉地喝了聲,“追上去!”

  沒一會兒,騎隊把馬車圍了起來,馬匹驚嘶間,刀光一閃,朝馬車上的一人劈將下去!

  車輛周圍的十來個侍衛驚呼著操戈上前抵擋,與此同時,陡聽馬車上傳來一聲呼喝:“你們要做什麼?”

  那持刀之人“咦”的一聲,身子倒躍,刀光閃沒間,落在了侍衛前面。

  馬車上那人下車走上兩步,拱手作了個揖道:“在下張儀,不知閣下何許人,為何攔我去路?”

  前面的那黑衣人道:“我們只找魏冉,勸秦相把他交出來吧。”

  張儀哈哈笑道:“閣下此話問的好生奇怪!魏冉行蹤我怎知曉?至於他的姐姐羋氏,昨日便已啟程入秦了。”

  “秦相果然非同常人!”黑衣人冷笑道:“竟是把人先我等一步送入秦了!”話落間,招呼了一聲,率騎隊縱馬而去。

  騎隊消失在夜色中時,從路邊的山坡上冒出來兩人,正是羋氏和魏冉姐弟倆。

  那羋氏走到張儀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有本事,果然有本事!小施一計,便把那些沒大腦的騙了過去。”

  張儀退了一步,鄭重其事地道:“我等尚在楚國,還是快些趕路吧。”

  羋氏把眼一瞪,嗔道:“我且與你說,如今我是楚國的公主,入了秦便是秦國的王妃,我拍你的肩便是主動向你示好,你卻不識好歹。”

  魏冉知道他這位姐姐的脾性,怕一拉開話題就沒完沒了,急道:“姐姐,此乃是非之地……”

  話猶未了,陡聽一陣蹄聲傳來,幾個人向前一望,霍然色變,竟是那支黑衣勁騎折而復返!

  魏冉是個暴烈性子,撩了撩袖子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去跟他們拼了!”

  說話間,那些人已飛馳而至,馬隊一散開,就將他們圍了起來。魏冉一聲輕喝,未待對方發難,卻是搶先動手了。秦國的十來個侍衛也不敢怠慢,紛紛殺將上去,一時間廝殺之聲劃破夜空,震徹了寂靜荒山。

  然而那十個黑衣勁裝武士個個都是訓練有素的好手,下手狠,動作快,秦國侍衛都不是他們的敵手,沒多少工夫就死傷過半。倒是魏冉天生神力,與他們鬥得正酣。這時,其中一個黑衣人輕叱一聲,撲向一邊的羋氏。張儀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看著對方撲上來,卻是手足無措,眼睜睜地看著羋氏被對方抓了去。

  那黑衣人把刀架在羋氏脖子上,大喊一聲:“都住手吧!”

  魏冉見狀,睚眥欲裂,喝道:“魏冉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就是想要爺項上人頭嗎,來吧!”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輕喝道:“把他綁了!”

  一旁的黑衣人正要上前去擒魏冉,卻聽得羋氏一聲嬌喝:“且慢!誰敢再上去一步,我就死在這裡!”

  張儀大吃了一驚,轉眼間只見羋氏牢牢地抓住了黑衣人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短刀,但要稍微一用力,就可割破喉嚨。羋氏畢竟是楚懷王在大殿上親封的公主,那些黑衣人見此情景,果然停住了腳步。

  張儀也沒想到她性子這般剛烈,一時竟是愣在了那裡。

  魏冉大急,禍是他闖的,倒讓姐姐賠了性命,豈是男兒所為?便急叫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快把手松開!魏冉堂堂七尺男兒,自當擔責!”

  “你擔什麼責?你我雖是同母異父的姐弟,可父母雙親去世得早,這些年你我相依為命,吃了多少的苦楚。是姐姐無能啊,這許多年來,一直沒能讓咱們過上好日子,你這才去做打拳的營生,這怪誰啊!”羋氏大聲地叫喊著,邊喊邊哭著道:“本想去秦國為妃,能讓咱們姐弟過上好日子,可誰想命運多舛,沒那個福分,這什麼鳥王妃我也不做了,讓他們把我帶回去吧,你快走!”

  “姐姐……”魏冉兩眼通紅,隨時都欲衝上去拼命。

  張儀在一邊聽著羋氏的話,所謂旁觀者清,細細咀嚼了番羋氏之言,油然對她生出股敬佩之情。要知道羋氏如今是楚王親封的公主,她赴秦聯姻,乃為調解兩國之關系,破解五國相王,與楚國謀利,此事朝野盡知。誠如張儀所言,其乃救國之英雄也。況且如今國書已簽,羋氏已是名正言順的秦國王妃,這些黑衣人若是把羋氏帶了回去,等於是捧了枚燙手的山芋,能叫昭陽吃不了兜著走。

  想通了這一節,張儀便也催著魏冉走。可那魏冉一來想不到此中情由,二來禍本來就是他闖的,如今見姐姐命在旦夕,卻是如何也不肯走。張儀生怕這些黑衣人也緩過神來,想通了此中緣故,便道:“你姐舍身救你,唯望你日後成就一番大業,你如何還不聽勸?”

  羋氏明白張儀會了她的意,便把眼一擠,淚水潸然而下,不知是配合著張儀往下說,還是真動了情,泣聲道:“你若當真不走,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說話間,把手一緊,脖子就要往刀口上湊。嚇得那黑衣人要把刀抽回,可羋氏哪容他此時把刀收回去,兩只手緊抓著刀背,怎麼也不松開。

  魏冉著實嚇壞了,怕這麼下去羋氏真就丟了性命,忙道:“弟弟這便走。但請姐姐放心,魏冉就算拼了這條性命,也會把你救出來!”說完之後,便當真回身走了。

  那些黑衣人眼睜睜地看著魏冉離開,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一時竟杵在當地,不知所措。等魏冉走遠了,領頭的黑衣說道:“把她帶回去,有她在,不怕那小子不落網!”說話間,把羋氏一提,提上了馬,帶著一干黑衣人揚長而去。

  張儀嘆了口氣,差兩人去把魏冉找了回來。

  事實上魏冉根本沒有走遠,只是躲在了一處山丘後面,待黑衣人走了後,便又來找張儀商議。

  張儀見他額頭青筋暴起,兩眼通紅,情知他正在氣頭上,於是將他拉到一邊,從腰間取出一塊玉佩,交到魏冉的手裡,說道:“你帶著此玉佩先去咸陽,若有人查問,你出示玉佩便可通行無阻。”

  魏冉急道:“我姐姐怎麼辦,不管她了嗎?”

  “但要你離開,你姐姐便可無憂。”張儀道:“我保管昭陽明日會乖乖地把她送回來。”

  魏冉知道張儀不是尋常人,聽他如此一說,倒是放心了,兩手一拱,一揖到底,行了個大大的禮後,連夜去了秦都咸陽。

  翌日一早,張儀正在驛館休息,便見昭陽領了羋氏而來,黑著張臉走到張儀近前,說道:“張儀不愧是張儀,此番你贏了。”

  張儀卻也不跟他客套,“張儀奉勸大人,當以國事為重。”

  昭陽怒道:“你言下之意是說內侄之死,不值一說?”

  張儀冷笑道:“說了又有何用?”

  昭陽氣得頜下的幾縷白胡子根根倒豎,“你也切莫高興得太早了,楚國與秦國早晚有一戰,老夫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不錯,楚國與秦國的確早晚有一戰,但不是現在。”張儀作了個揖道:“請大人好生保重!”

  旬日之後,張儀等一行人進了咸陽城,進了宮後,張儀叮囑羋氏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姑娘入了秦宮之後,須收斂些性子,不然在宮裡是要吃虧的。”

  羋氏邊應著,邊跟著張儀入內,正說著話,忽見內侍傳話,說秦王讓張儀速去相見。張儀笑道:“如此正好,羋姑娘與我一同去見我王吧。”那內侍卻道:“王上並未召見姑娘。”

  羋氏一聽,便來了性子,嗔道:“本姑娘千裡迢迢而來,他說不見就不見,豈是待客之道?”

  張儀忙道:“許是王上有急事待處理,請姑娘先去後宮歇息吧。”當下吩咐侍女領羋氏去後宮,便徑自去見嬴駟。

  嬴駟正站在偏殿的一張碩大的羊氈地圖前揣摩,見張儀進來,笑道:“相國,齊國發兵中山國了!”

  嬴駟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掃臉上的陰霾,兩腮之上竟現出微微的紅暈。他把張儀拉到地圖前,又道:“你看齊國發兵中山國,燕趙兩國會如何?”

  張儀略作思忖,道:“中山小國之所以可在列國間生存,乃因其之國土嵌在燕趙兩國之間,實際上如同兩國的一道屏障,故燕趙兩國便如相約好了一般,誰也不會去動他。今齊國一動中山國,必然牽動燕趙兩國,依臣之見,燕趙肯定退兵。”

  嬴駟兩掌一拍,道:“我也是作如此想!楚國如何?”

  “在我離楚之時,楚國已然發兵攻魏。”

  “好!好!”嬴駟連叫了兩聲好之後,又問道:“我們該當如何打算?”

  “先打後撫。”張儀道:“與楚軍聯合,先將魏國痛打一頓,把他打痛了,打怕了,再去安撫魏王,與之結盟,如此一來,魏王便會放棄公孫衍的合縱之策。”

  “你不是人!”嬴駟認真地道:“你是人精!”言畢,君臣相視而笑。

  談完政事之後,張儀便將羋氏入秦之事說了。嬴駟勤於政務,聽了之後卻並不如何在意,只說以後再見她。

  一連數日不見君王面,羋氏的心裡開始有些忐忑,每日無事便坐在宮裡揣測,是秦君根本沒把楚女放在眼裡,抑或說聯姻不過是一種政治手段,聯姻成功了,楚女入秦一事就不會放在心裡了?

  羋氏越想越覺得悲哀,本以為入宮為妃是件十分榮光之事,不曾想淪為政治的棋子,有可能後半生將孤獨地在這宮裡老死。

  羋氏越想越是不安,胸口憋悶得慌,當下起了身,想去外面透口氣。走出寢宮時,深吸了口氣,只覺精神為之一振,紛亂的思緒也有了些許的頭緒,心想眼下一時見不了君王,長此下去,也不是辦法,入秦一事是由張儀一手促成的,此事少不得要去找張儀商量。

  心中有了計較,便決定找個人去知會張儀,叫他來宮裡商議。尋思間,不知不覺到了一座花園之內,不遠處有一位五六歲的男孩正拿著柄木劍在那兒耍玩,見羋氏過來時,許是玩入迷了,那小男孩把木劍一指,操著稚嫩的童音道:“站住,我乃大秦武士,鎮守此關,來者何人,通報姓名!”

  那小男孩長得濃眉大眼,虎頭虎腦的,架勢擺得有模有樣,十分可愛。可羋氏此時卻是無心跟小孩玩笑,也不去理會,換了個方向繼續往前走。

  那小男孩見羋氏對他不加理會,頓時著了惱,“你這人好沒道理,再不站住,小心我叫人把你抓起來!”

  羋氏入秦後,備受冷落,如今不招君王待見倒也罷了,卻無端受到一個黃毛小兒的威脅,心裡本就窩著火,被那小男孩一聲喝,越發氣惱,也沒去想這孩子是什麼人,把柳眉一豎,道:“哪來的野孩子,滾一邊兒去!”

  這時,站在旁邊的一位侍人走過來,朝羋氏喝道:“你卻是哪來的野丫頭,公子讓你站住,你站住便是了,卻還出言不遜!”

  “呵!”羋氏氣極反笑,朝那侍人道:“你且給我聽好了,本姑娘不是秦國人,不受你等約束,我不管他是公子還是母子,現在我要出去,少擋我的路!”

  那侍人在宮裡許多年了,住在宮裡的人他基本相熟,見羋氏面生,想來至多是一名新來的宮女,便想好生教訓她一番,叫了兩名侍衛來,要抓羋氏。

  羋氏敢去大鬧令尹府,本也並非善茬兒,現下心中有氣,正愁沒處發呢,見侍衛過來,霍地一聲吼:“都以為本姑娘好欺負嗎?來這宮裡半個多月了,沒一個人理我,這倒也罷了,卻教一個黃毛小兒來管教我,他算是什麼東西,也敢支使本姑娘?”

  言語間,看兩名侍衛一步步逼將過來,羋氏把銀牙一咬,心想王宮便又如何,今日就鬧他一回,興許還能引起王上的注意,當下嬌喝道:“誰敢放肆,休怪我無理了!”說著就朝著侍衛手裡的劍迎將上去。

  侍衛不知道她的身份,更不敢在宮裡隨便殺人,見她朝劍尖撞來,忙不迭退了幾步。

  就在這時,陡聽花園門外有人一聲喊:“惠文后到!”

  喊聲落時,五六個侍女簇擁著一位婦人走入花園來。

  羋氏抬頭望去,見那婦人也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鳳目斜睨間,不怒自威,那些侍人均是低著頭,不敢與之直視,待其一站定,侍人紛紛行禮,好不氣派。

  羋氏見狀,心想原來她就是王后,果然是氣度不凡!

  心念未了,只聽那小男孩叫了聲:“娘!”跑去了惠文后身邊。羋氏一怔,這才明白為何這些人會有如此大的動作,原來這小男孩竟然是秦國公子!

  惠文后細長的蛾眉微微一揚,看著羋氏道:“你想做什麼?”

  “我不想做什麼。”羋氏雖也有些畏懼,但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索性把心一橫,說道:“我本只是想出宮去,卻不想被你兒子阻攔,非但是攔了,還要叫人來抓我。”

  一旁的侍人忙插嘴道:“公子只是玩耍罷了,她卻出言不遜,罵公子是野孩子,我氣惱之下,才叫人來抓她的。”

  惠文后聞言,饒有興趣地看了羋氏一眼,心裡大概明白她是何人了。她前些日子聽說張儀去楚國聯姻,且帶了位楚國的姑娘來,此人既不識公子,不是楚女還能有誰?思忖間,美目流轉,暗忖:既然君王不曾臨幸,我索性裝作不知她是什麼身份,趁此機會把她抓了,然後想個法子,伺機將她支出宮去,免得擾了王上的心神。

  所有女人的內心都不想別人分享她的男人,惠文后自然也不能例外,目光朝侍衛身上一掃,“抓了她,關起來!”說完之後,徑直領了那小男孩轉身就走,任由羋氏如何大叫,也不予理會。

  且說魏冉逃到秦國後,便在相國府暫住了下來。這一日,見張儀從宮裡回來,便上前問道:“相國,可有見到我姐姐?”

  張儀搖頭道:“不曾見到。”

  魏冉又問:“可曾有我姐姐的消息?”

  張儀又搖頭:“沒有。”

  魏冉急了,道:“入秦半月有余,雖說僥幸撿了條性命,卻倒像與她陰陽兩隔了,莫說見一面都難,連她的消息都沒有。”

  張儀道:“後宮的事為臣的不方便問,我也無可奈何。”

  “魏冉求相國一事。”

  “你不會想入宮吧?”張儀驚道。

  “正是。”魏冉道:“堂堂相國,進宮之時帶一名隨從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明日上朝之時,我扮作你的隨從一起進宮,只要進了宮,我自會向宮女打聽姐姐的住處,只要見她一面便可,絕不給你添麻煩。”

  張儀料想羋氏也是如此思念弟弟,想來入秦後他們未嘗見過一面,念他們姐弟情深,便應了下來。

  次日一早,東方剛露魚肚白,魏冉扮作隨從的模樣,隨著張儀的馬車往宮裡去。一路上張儀交代他入了宮後需要注意的地方,不可隨性而為,魏冉只是點頭應承,此時在他心裡看來,只要能見到姐姐,什麼事都能答應。

  及至入了宮,張儀還是覺得不放心,臨分手時,又開始叮囑,魏冉笑道:“我的相國,今日怎麼變得如婆娘一般,這一路上你已說過很多遍了。”

  張儀卻正色道:“帶你入宮,已是犯了禁忌,讓你去後宮,是為大忌,非同小可,見一面後速回,然後在此等我,與我一同出宮。”

  魏冉行了一禮,道:“魏冉謹記!”

  與張儀作別後,魏冉徑向後宮而去,遇值事的侍者問起,便說是相府叫傳一句話給王后,如此一路通行無阻到了後宮。可讓魏冉訝異的是,問了幾個宮女,那幾個宮女神色怪異,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然後便搖搖頭走了。

  魏冉見此情形不由得蒙了,那些宮女的表情是何意思?莫非在後宮問個人也是禁忌?但轉念一想,這似乎不可能,王上的女人再怎麼金貴,也不至於讓人打聽一下都不行。在那一瞬間,魏冉想了很多,盡管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羋氏一定出事了!

  想到此處,魏冉霍地轉身,跑去找張儀,此事是他一手操辦的,羋氏若出了事,他定是要負責任的。

  魏冉一路打聽,好不容易尋到了君王日常辦公之所,到了門前時,卻被兩名守衛攔了下來,魏冉大怒,心想姐姐為救我入秦為妃,如今不知所蹤,性命堪憂,卻還叫我守什麼禮數規矩,真是豈有此理!當下一聲大喝:“我要見張儀,讓開!”手臂一伸,一手一個抓住了那兩名守衛,提將起來,便是往左右一扔。他身如鐵塔,力大無窮,喝聲落時,竟把那兩人扔出一丈多遠,然後腳下一抬,跨入門檻,高聲叫道:“張儀何在!”

  張儀正與嬴駟議事,聞得是魏冉的聲音,不由得臉色一變,暗叫不妙,料知肯定出事了。

  嬴駟不可思議地看了張儀一眼,似乎在說,找你麻煩的人怎麼找到宮裡來了?而後嘴角一撇,意味深長的“嘿”了一聲,走了出去。張儀忙不迭緊跟其後,但見迎面而來的果然是魏冉,不由眉頭一皺,道:“我叫你不可鬧事,你偏又來生事!”

  嬴駟看了眼魏冉,又看了眼門口兩名跌跌撞撞的侍衛,說道:“你還關照他不可鬧事了?要是不加關照,豈非要將我的宮殿掀了?”

  魏冉卻不理會嬴駟的揶揄,徑自朝張儀道:“張儀,我且問你,我姐到底去了何處?”

  被這一問,張儀心裡咯噔一下,“羋姑娘不見了?”轉首看向嬴駟,似乎在說,這事就得問你了。

  嬴駟卻還是一頭霧水,正要相問,卻聽魏冉大聲道:“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入秦後便失蹤了,你倆卻還好意思在這裡跟我裝傻充愣?”

  嬴駟這才回過神來,手指著魏冉問:“你是說你適才去了後宮,遍尋令姐,卻未見其蹤?”

  “正是。”魏冉道:“打聽了個遍,宮女都說聽也沒聽說過此人。”

  嬴駟兩眼一眯,目中射出一道精光,“後宮居然會出這等事,倒真是奇了!”

  後宮的一座院落裡,一位宮女急匆匆地推開房門,朝裡面的人道:“快出來吧,王后要見你。”

  屋裡人沉吟片晌,說道:“她要見我,我卻沒想要見她。勞煩帶句話給王后,我在這裡好得很,不勞她操心。”

  宮女蛾眉一豎,嗔怪道:“王后有心放你出來,你竟不知好歹!”

  房裡人只是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宮女無奈,只得關了門,回身出來。

  惠文后聽完宮女回稟,臉色煞時就黑了,起身來回踱著步,眼神中分明有一絲慌亂。她本無心私自關押羋氏,不過是出於女人的私心,欲想個法子把她支出宮去罷了,誰曾想辦法還沒想到,魏冉就來後宮尋人了,還鬧到了王上那裡。

  “我小看她了。”惠文后蹙著蛾眉道:“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把她關了起來。”旁邊的宮女道:“奴婢以為,既然她不想出來,索性叫醫官開些東西,叫她永遠消失罷了。在王上那裡便說是入了秦後就染了疾。”

  惠文后並非心狠手辣之人,聽了此話嬌軀微微一顫,回過身來叱道:“休得胡說!我與她無冤無仇,何故置人於死地?再者做這種惡事,萬一泄露了,你我也休想活命了。”

  宮女問道:“那便如何是好?”

  “少不得我親自去請她出來了。”惠文后輕嘆一聲,道:“走吧!”

  那宮女小嘴一撇,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跟出了門去,心裡卻暗怪她心慈手軟。

  及至廂房外,惠文后推了門進去。裡面的人正是羋氏,見到惠文后親自來了,倒是出了羋氏的意料之外,便迎將上去行禮。

  羋氏並不知道惠文后叫她出去所為何事,所以當侍婢來叫她時,她也只是賭著一口氣,心想我雖身份卑微,卻也不是可以任由人支使的,你讓我出去,我偏就不出去了。這會兒見惠文后竟然親自來了,心下著實吃驚不小,尋思莫非這女人想對我下毒手了不成?卻在這時,只見惠文后虛手一扶,“起來吧,不必多禮。”

  羋氏雖居於鄉野,卻也知道虛手相扶之禮表示的是一種尊重,然而惠文后態度突然轉變,卻更讓羋氏隱隱覺得這其中必有蹊蹺。

  惠文后柔聲道:“早先誤會妹妹了,剛剛得知妹妹竟是楚國聯姻入秦來的,多有得罪。以後我們便是同室相處的姐妹了,這些不愉快的事,妹妹該不會往心裡去吧?”

  羋氏一聽這話頭,頓時便釋然了,笑道:“王后這麼說,可折煞羋氏了,莫說是在這裡關了幾日,就算是王后打我一頓,我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如此便好。”惠文后笑道:“我正好今日得閑,妹妹可願到我宮裡敘敘?”

  “羋氏出身貧寒,便是這等上好的廂房都不曾住過,在這裡住了幾日,好生快活。”羋氏淺淺地笑道:“王后乃後宮之主,身份何其尊貴,如我之輩豈敢高攀,還是讓我住在這裡罷了。”

  惠文后蛾眉一蹙,“聽妹妹言語,似乎不肯給我面子?”

  羋氏看了惠文后一眼,臉上端著笑,心裡卻想,我偏是不給你面子,卻又如何?羋氏雖身份不如你,但也不是由你擺布的,今日反正鬧了,索性就鬧到底了,好歹要讓秦王知道動靜,不管結果如何,總比老死在這裡強!

  思忖間,只聽旁邊的宮女叱道:“王后親自來請你,你還端什麼架子!”羋氏吃驚地看著惠文后道:“姐姐,這是你的侍女嗎?”

  “正是。”

  “這可就怪了,今日你我姐妹敘話,有說有笑的,卻叫侍女呵叱。”羋氏把臉一沉,“姐姐平時不管教侍女的嗎?”

  惠文后雖是後宮之主,但不善於與人鬥心機,被羋氏這一番搶白,臉上頓時青一陣紅一陣,疲於應付。

  羋氏性情剛烈,心裡藏不得事,窩不得氣,便想把近幾日被關在這裡的氣撒了,“今天我替姐姐管教了吧,教她以後休要沒大沒小。”揮手就是兩個響亮的巴掌,把那宮女打的踉蹌幾步,險些跌倒。

  惠文后的臉色蒼白,俗話說打狗看主人,這兩巴掌分明是打給她看的,是在報復。可偏偏魏冉已鬧到了嬴駟那裡,若是不將她請出去,教嬴駟得知是她把羋氏關了起來,少不得一頓怪責。此時此刻,當真是有氣出不得,有怨撒不出,不由得冷笑道:“好一個楚女,你就不怕此事做得太絕了嗎?”

  羋氏道:“姐姐要如此說,卻是沒有道理了,你把我關在此處,我絲毫沒有怨言,替你管教下奴婢,倒說我把事做絕了,我覺得姐姐要是真認我這妹妹的話,就不要在這些小事上計較了,可好?”

  惠文后冷笑一聲,眼裡閃過一抹寒光,“妹妹,你不覺太自信了嗎?”

  “自信?我生活在窮鄉僻壤,卻不知道什麼叫自信,只知人窮志不可短,但凡欺負到我頭上來的,不管他是何出身,必以牙還牙。”此話並非羋氏矯情,倒說的是實話,不然魏冉出了事,她也不會去令尹府要人了。但為了避免與惠文后直接展開衝突,眼神故意朝那侍女瞥了一眼,“如有得罪姐姐之處,請恕妹妹無知,原諒則個。”

  “好!好!”惠文后一連說了兩個好字,把朱唇一咬,朝那侍女道:“我們走!”

  羋氏知道,她跟惠文后的梁子從此算是結下了,倘若秦國的王上日後不怎麼待見自己,那麼這後宮無疑會成為她的地獄。看著惠文后轉身離去,羋氏開始盤算自己的後路。卻正在這時,突聽惠文后一聲驚叫,撞在了一個人的懷中。

  羋氏定睛一看,只見來者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材頎長,高高瘦瘦的,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頜下一縷短須,在陽光下微微發黃,這使得他看上去略帶了分凝重和滄桑。其身後跟了兩人,一位是張儀,另一位卻正是魏冉。惠文后出門的時候,正好一頭撞在了那高高瘦瘦的男人懷中,抬頭看時,著實嚇了一跳,忙不迭慌慌張張地施禮,“臣妾見過王上!”

  羋氏見張儀跟在此人身後的時候,雖已猜到了幾分,但聽了惠文后的話後,心裡還是一陣恐慌,她不知道他是何時來到這裡的,適才與惠文后的明爭暗鬥是否叫他聽了去。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3:18

第5章 羋氏封八子,會盟遭暗算

  嬴駟是剛到這廂房外的,以他的身份自然也不會去偷聽女人的談話,令他沒料到的是,還沒跨入門,卻被惠文后撞了個滿懷。他吃驚地看了眼慌慌張張的惠文后,隨後又抬頭去看前面那位年輕的姑娘,她大大的眼睛裡顯然有絲恐慌,但是神色間偏又是那麼的固執和倨傲,她只是呆呆地站著,既不出聲,也不行禮。

  嬴駟知道眼前的這位肯定就是從楚國來的羋氏,但是初次見面,這位姑娘的形象卻大出了他的意料。如果把女人比作貓的話,絕大多數貓在他的面前,都是溫順可人的,唯獨她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子野性,眼神裡面有畏懼,卻也有抵制和防御。

  嬴駟揮了下手,叫惠文后站到一邊,朝著羋氏走了過去,在距她三尺之外站定,將一對劍眉一蹙,問道:“你便是羋氏,楚國來的羋姑娘?”

  羋氏仿佛這時才回過神來,兩腿一跪,將雙手平放於地,磕了個頭,大聲道:“羋氏拜見王上!”

  嬴駟回頭看了眼張儀,那眼神有說不出的怪異,把張儀看得心頭怦怦直跳,心想把這野丫頭帶進宮來,本就是權宜之計,如果王上看不上羋氏的話,怕是少不得一頓怪責了。

  魏冉看到嬴駟那毫無表情的臉,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也在暗地裡尋思,要是姐姐在宮裡受冷落的話,後果真的不堪設想了。

  嬴駟擺了擺手道:“你起來。”羋氏起身後,到一邊恭恭敬敬地站著。嬴駟轉身面向惠文后問道:“我有件事問你。”

  惠文后隱約猜到了他要問什麼,嬌軀微微一顫,“王上但問無妨。”

  “適才魏冉來後宮尋找羋姑娘,問了許多人都說沒聽說過此人,卻是為何?”嬴駟目中精光一閃,語氣也越來越嚴厲,“她入秦,即便不是為聯姻,也是楚國來的使者,卻為何在這後院廂房之中,遭受這般待遇?”

  張儀一看這場面,覺得氛圍有些兒詭異,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嬴駟見了羋氏後,看不出有一絲的歡喜,但如果心裡一點也不在意的話,卻為何對惠文后這般呵斥?只是為了給自己面子嗎?還是故意做的場面活兒,好教羋氏姐弟得知秦國對此次聯姻的重視程度?如果是後者的話,羋氏在秦國的命運真的堪憂了。可偏偏此時此刻他看到了惠文后的驚恐,他們夫妻多年,若這真是場面活兒的話,惠文后豈有看不出來之理?

  “是臣妾怠慢了……”惠文后“啪”地跪在地上,正要往下說,卻不想羋氏把話頭接了過去,“此事怪不得姐姐!”

  張儀目光流轉,吃驚地看著羋氏。嬴駟霍地轉身,“呵”的一聲冷笑,“卻是要怪哪個?”

  羋氏看了惠文后一眼,微哂道:“羋氏久居楚國雲夢澤,住慣了簡室陋居,乍到王室大廈,卻反而不習慣了,故堅持叫宮女安排在了這裡。因這幾日裡深居簡出,誰也不認得,愚弟到此,遍尋不到,也在情由之中。姐姐是今日方才知道我住在這裡,降貴紆尊,親自來請我搬將出去,羋氏一介民女,只望安生過日子,從不敢想嘩眾取寵,卻不想驚動了王上,叫我好生惶恐。”

  “果真如此?”

  “羋氏初見秦君,豈敢有半點昧心之言。”

  惠文后詫異地看著羋氏微笑著侃侃而談,雖說在關鍵時候替她解了圍,但她卻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清此人了,只覺高深莫測。

  張儀趁機道:“既是如此,還請羋姑娘搬回宮裡去。”

  羋氏笑道:“王上和王后的旨意,我豈敢違背,這便搬去宮裡。”

  從宮裡出來後,魏冉就問道:“剛才那一幕我實在沒看明白,依相國看,我姐姐處境究竟如何?”

  張儀端坐於馬車上,沉吟了會兒道:“不瞞你,我也看不出來。”

  魏冉驚道:“如此說來,必是凶多吉少了。”

  “卻也不必過於擔心,羋姑娘七竅玲瓏,多的是心眼,從令尹府到楚王宮,再到回秦時被半途截殺,她都舉重若輕化險為夷了,在咸陽宮未必就有凶險。”

  魏冉道:“倘若她真有危險,我便接她回楚國。”

  張儀瞪了他一眼,道:“此乃家國大事,不可魯莽,免得害了羋姑娘!”

  魏冉一時語塞,隔了會兒,輕輕地嘆了一聲。

  是晚,秦咸陽宮。

  羋氏讓宮女服侍著睡下了,因心裡想著事兒,過了許久,依然翻來覆去的無法入睡。以前雖隱居於山野,卻是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即便是與鄰人拌了幾句嘴,那也是一時的不快,隔兩日就會煙消雲散,和好如初。可如今入了深宮,雖道是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卻渾身的不自在,與人拌幾句嘴,就有可能讓腦袋搬家。

  想到此處,眼前霍然浮現出惠文后來,今日逞一時之快,氣倒是出了,卻也與她結了梁子,且不說能否得到秦君的寵幸,即便是博得了君王的歡心,也是四處危機,步步驚心。只覺越想越是心煩,便起身吹熄了燈,獨自一人坐在榻前發呆。

  不知何時,羋氏發現房裡多了一個人影,那人站在窗影下,面朝著自己站著,月光正好背對著她,黑乎乎的看不清是誰,不由得嚇了一跳,驚呼道:“何人!”

  那人沒有出聲,移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將過來。羋氏唯恐是有人派來殺她的,嚇得面無人色,一點一點朝床內挪去。那人“嘿”的一聲怪笑,霍地縱身一撲,將羋氏撲倒在床上。是時借著微弱的光亮,羋氏看清是誰了,不禁又驚又喜,嗔道:“一國之君,偷偷摸摸地闖入小女子房內,是何居心?”

  “你說是何居心?”嬴駟喘著粗氣道:“我知道你野性未馴,今晚我便要收了你。”

  羋氏咯咯笑道:“你收得了我嗎?”嬴駟卻不說話,伸手便撕她的衣服。羋氏驚叫一聲,邊掙扎邊叫道:“你果然是禽獸,快放開我,禽獸……”

  入夜後的後宮十分靜謐,這裡的人都習慣了這份靜謐,到了時候便安然睡下了。可是這一晚,這份靜謐卻被羋氏的叫罵聲打破了,在寂靜的夜裡聽來,十分響亮刺耳。

  侍女們紛紛起身,討論起了羋氏的叫喊之聲,有的深為不齒,認為羋氏太過放蕩,有的則當是笑話,邊說邊嗤嗤地笑。白日裡被羋氏打過兩巴掌的那名侍女實在聽不下去了,穿上衣服去了惠文后處,說那羋氏著實太張狂了,她這肆無忌憚地叫喊,分明是在向王后示威,她如今得寵了。

  惠文后卻不說話,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番雲雨後,後宮終於恢復了平靜。羋氏斜睨著嬴駟,似笑非笑地道:“原來你真的如禽獸一般。”

  嬴駟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聽你這口氣,是不願意嗎?”

  羋氏雙頰緋紅,嬌喘吁吁地瞟了嬴駟一眼,含羞地低下頭去。嬴駟掙扎著起了身,把身子半靠在床頭,一臉笑意地看著羋氏道:“沒想到張儀會帶你入秦!”

  羋氏聽得出來,他對自己尚且滿意,卻故意問道:“王上不喜歡我嗎?”

  “喜歡,甚是喜歡!”嬴駟笑道:“你是秦國的福星啊!”

  “此話從何說起?”羋氏不解地問。

  “你入秦之時,楚國便出兵了,豈非就是秦國的福星嗎?”

  羋氏聞言,也很是高興,“果然如此的話,秦國之危便可解了。”

  嬴駟嗯了一聲,“秦楚兩國聯兵伐魏,楚軍在襄陵(今河南睢縣)大敗魏軍,我軍則攻打曲沃(今山西曲沃),與楚軍遙相呼應,不出幾日,魏軍必退。此外齊國已在攻打中山國,中山雖為小國,卻關系到燕趙兩國之利害,所以齊軍一動,燕趙兩國也無心在我大秦嚷嚷了,如此五國圍秦之軍來年必退。”

  “如此恭喜王上了!”羋氏笑道:“此一番解秦之圍,我可算是首功否?”

  嬴駟一把將羋氏摟在懷裡,哈哈笑道:“可算頭功!”

  羋氏笑著依偎在嬴駟懷中,她知道此人志在天下,胸有平天下吞諸國之氣勢,在此後的日子裡,她經常在床頭與嬴駟說一些時局,投其所好。雖道羋氏不過是一個鄉野丫頭,不通謀略,但是她肯學好問,不多久便基本掌握了當今天下之格局。因了這個緣故,與嬴駟交流甚是投機,哄得嬴駟開心不已。如此一連兩月,嬴駟基本天天在羋氏這邊過夜,倒把惠文后冷落了。

  惠文后雖說心中嫉妒,常常暗自神傷,卻也無可奈何。

  次年秋末,即公元前324年,羋氏誕下一男嬰,嬴駟添了位公子,自是十分高興,取名稷,封羋氏為八子。

  惠文后一連數月難得見君王一面,以為自己即將失勢,很是擔心,這時聽說王上只封了羋氏為八子,這才放心了些。按照秦國後宮的規矩,共有八個等級,分別是皇後、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等,八子的職位並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比較低的。

  羋氏一聽八子這個封號,老大不高興,嗔道:“王上封什麼不好,偏封了個八子,排行第八不說,按照民間的說法,排行第八就是老八,這與直接叫我老王八何異?”

  宮女一聽,撲哧笑道:“王妃說笑了!八子非是排行第八,應是排第五,在美人和良人之後。”

  羋氏聞言,越發的不高興了,說道:“你說我不美嗎?還給他生了公子,他就不能封我個美人嗎?”

  不過怨歸怨,她從不在嬴駟面前討要封賞,只投其所好,旁敲側擊地說一些國事。這一晚,羋氏一臉的喜色,說道:“恭喜王上,聽說五國之軍已撤,秦國這下便無威脅了!”

  嬴駟吐了口氣,也笑道:“那些鳥人,整天想著伐秦,恨不得一夜之間就把大秦削弱了。”

  “我大秦豈是那麼好對付的!”羋氏咯咯笑道:“接下來,王上該是去對付魏國了吧?”

  “把魏國打痛了之後,再去撫慰,談何容易啊。”嬴駟望著屋頂幽幽地道:“此事卻又要為難相國了。”

  “這好比打狗,把它打痛了之後,再去撫慰她,必投其所好。”羋氏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相國精於此道,怕是不難。”

  嬴駟聞言,禁不住縱聲大笑,“你這比喻打得妥帖至極!”

  羋氏正色道:“臣妾有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

  “先說來聽聽。”

  “我到時可否跟著相國前去?”

  “莫非你精於打狗之法?”嬴駟好奇地問。

  羋氏笑道:“臣妾乃一介女流,何來打狗之法。臣妾只是跟著相國前去,坐在那裡,卻不說話。”

  嬴駟再次抬頭望向屋頂,顯然他在思考羋氏的話。羋氏只是看著他,也不說話,屋裡一下子沉默了下來,變得十分寂靜。

  須臾,嬴駟收回眼神,道:“准了,等來年相國約了齊、楚、魏三國之後,你跟著相國去吧。我要讓魏國知道,楚國是大秦的盟親,他要是堅持合縱,我不只要聯楚滅魏,還要滅了他三晉,讓那些弱國再無翻身的機會!”

  公元前323年秋,秦約齊、楚、魏等三國大臣在挈桑(今江蘇沛縣)相會,此次會盟,是張儀連橫策略中的其中一步,源於魏國聯五國相王、合縱伐秦失敗,魏惠王魏罃對齊、楚兩國從中作梗一事恨之入骨,因為若非他們插上一腳,秦國極有可能在五國的打擊之下被削弱,甚至是被滅國。如今不僅相王、伐秦功敗垂成,還讓楚國趁機奪去了八個城池,讓秦國奪去了曲沃、蒲陽等地(今山西隰縣),如此一來一去,損失何其大。

  張儀瞅准了魏惠王的心思,借口幫三國調和,促成挈桑會盟,目的在於進一步與齊、楚二強結為盟好,企圖迫使魏國歸附秦國,為秦國東出打下基礎。

  然而張儀心裡知道,此番聯盟實際上是一場極其困難的攻堅戰,盡管沒有彌漫的硝煙,沒有劍影刀光,但肯定是暗流洶湧,危機暗潛。如果失敗,很有可能再來一次合縱攻秦,那就麻煩了。

  在動身的前一晚,張儀通宵未眠,不管是弱以攻一強的合縱,還是以一強攻眾弱的連橫,它們只是在這亂局中的一種政治主張,孰優孰劣,卻難分說,而且只要方略得當,任一主張都有可能使某一國成為眾諸侯之霸主。因此,此次要想讓魏國依附秦國,光示好是不行的,還得示強,既要讓他得到好處,又得讓他受到威脅,這中間的分寸需把握得極好,不能輕也不能重,更不能讓齊、楚看出秦國的野心,不然的話,有可能會使挈桑會盟變成齊、楚、魏三國聯盟之會,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翌日,天氣大好,東方朝霞滿天,紅光耀耀,這在大寒之日是個十分難得的天氣。羋氏一大早便來到了相府,會合了張儀、魏冉之後,帶了一小隊侍衛,輕車簡行地出發了。

  “相國去挈桑了,按理今日該到了。這是破合縱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嬴駟看著對面所坐的同父異母的胞弟嬴疾,神色凝重,一雙劍眉時不時地挑動著,顯然內心有點緊張。從表面上看,這是一次邦交會晤,但如今七國紛爭,為了各自的利益什麼事做不出來?若是把魏國惹怒了,張儀便有性命之虞。嬴駟心裡沒底,就把號稱為“智囊”的嬴疾叫了過來。

  嬴疾能文能武,從表面上看,膚色黝黑,體格強壯,像個武夫,實則骨子裡是個書生,而且是個語出驚人,從不墨守成規的書生。他性格外向,雖好讀書,卻不與書生來往,平日裡只與武夫論棒比鬥,可在緊要處卻比尋常人心細,能從細節處看出乾坤。

  嬴駟看著嬴疾繼道:“這一步走好了,大秦東出、染指中原有望,若是走不好,別說相國有危險,便是秦國也有可能再引來各國合圍。”

  嬴疾依舊望著嬴駟,聽他說完後,淡淡一笑,“既如此危險,王上何以讓羋氏跟著去了?”

  嬴駟嘴角一撇,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如果我說是想給相國多重保障,你信嗎?”

  “我信。”嬴疾未作思考,馬上道:“對大秦而言,羋氏不及相國重要。”嬴駟笑了,笑得有點無奈,“一旦魏國動手,只要有羋氏在,楚國絕不會袖手旁觀,這是我讓羋氏去的真正目的。”

  挈桑會場內,擺了兩個大箱子,周圍並無甲士,只有張儀和羋氏並列端坐在上方的主位,魏冉則充當護衛,站在兩人之後。

  過不多時,陸續有人傳報:魏相惠施到……楚令尹昭陽、左徒屈原到……齊上卿淳於髡到……

  張儀聽了這些名字,不由得眉頭一皺,所到之人個個都是頑石,是又硬又臭的主兒。但那眉頭只是短暫地一皺,待人迎將出去時,卻又舒展開來,而且擺出一副眉開眼笑的樣子,仿佛當真是貴客臨門,喜出望外。

  待一一將他們迎進門,楚令尹昭陽斜睨了羋氏一眼,便陰陽怪氣地發話了,“當真是山雞變作了鳳凰,一入宮門整個人兒都煥然一新,差點連老夫都認不出來了。”

  羋氏明知道在嘲諷她,卻只作沒聽見,依舊微笑著端坐在那裡,斜眼見魏冉要發作時,用手肘子撞了他一下,示意他不可魯莽。

  張儀走到昭陽跟前,冷笑道:“令尹大人啊,你老糊塗了吧?”

  昭陽兩道灰白的眉毛一蹙,“什麼意思,老夫說錯了嗎?”

  “記得在楚國的時候,張儀跟你說過,勸大人莫計較個人之得失,以國事為重。羋姑娘當年為國入秦,她入秦後,楚國得到了什麼?”張儀瞄了魏相惠施一眼,大聲道:“得到了魏國八座城池,若非是她,楚國如何討得這麼大的一個便宜?”

  屈原縱聲一笑,“若非是她,秦國也早滅了吧,哪容得你張儀在此胡扯!”

  “不錯,左徒大人此話說中了要害。”張儀道:“她是秦國的福星,更是楚國的功臣,是秦國的王妃,更是楚國的公主,適才令尹大人如此嘲諷,不是老糊塗了嗎?”

  “相國這話倒是說重了。”羋氏開口了,她的突然開口大出張儀意料之外,不過鑒於她前幾次的沉著應變能力,說不定又能劍走偏鋒,舉重若輕地化解眼下的爭吵,因此張儀倒也沒說什麼,只是退了一步,聽她繼續往下說。羋氏依然是笑意盈盈地看著昭陽道:“我的弟弟誤殺令尹大人的內侄,大人心中憎恨也在情由之中,若令尹大人表現得毫不在意,反倒是情不由衷了。我知道大人是性情中人,那天我已去府上負荊請罪,大人若還是不解氣,我姐弟倆在此當著各國大臣的面,再次向大人請罪。”話落後,叫了魏冉過來,當眾朝昭陽拜倒在地。

  如此一來,反倒讓昭陽手足無措了,若是就此冰釋前嫌,實在是難以咽下這口氣,但倘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堂堂一國之令尹卻固執地與一個小女子計較,面子上也過不去,一時間竟是呆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

  “一國之王妃,能屈能伸,難得難得!”淳於髡打了個哈哈,卻是誇贊起羋氏來了。此人身子矮小,相貌醜陋,但是頗有才學,在齊國稷下學宮名聲頗大,善於雄辯,精於邦交,言語風趣,行事不按常理,受到齊威王、齊宣王兩代君王的重用。“令尹大人,令侄之亡,我也覺得痛心,但那不是誤殺嘛,他們畢竟與你並無深仇大恨,如今罪也謝了,城池也拿了,我看你的氣也該消了,難不成非要以命抵命,方能泄你心頭之恨?再者說,人家如今是秦國王妃,你要是真拿了她的性命,秦楚兩國豈非又要開戰,戰場上又得躺下多少屍體?”

  昭陽聞言,痛嘆一聲,“你等起來吧!”

  張儀趁機哈哈一笑,說道:“這便是了,我王還給各位送來了厚禮。”說話間,張儀打開其中一個箱子,箱蓋啟時,金光盈室,箱內所藏盡是金銀珠寶,每一件都價值不菲,在場眾人見之,都不由得愣了一愣,不知張儀此舉何意。只聽張儀道:“這是秦國送給楚國和齊國的,以示結盟的至誠之心。”

  淳於髡看了眼一直未曾開口的惠施,又看了眼放在地上的兩箱寶物,問道:“這可就奇怪了,秦國既召了三國會盟,何以只有兩箱物什?莫不是秦王國庫沒好寶貝了嗎?那也得分成三份啊,來來來,我來把它分成三份。”

  淳於髡這話看似有些戲謔的成分,實則內含玄機。此番五國相王之時,齊國出兵,目的在於不服中山國稱王,與魏國並無深仇,而齊秦之間橫亙著魏國,不管是哪一國拉攏了魏國,都會成為另一國的威脅,淳於髡這般示好魏國,真正的目的是猜透了秦國此番會盟的動機,故而出言挑唆。

  張儀是聰明人,豈會聽不出來淳於髡的話外之音?他清了清嗓子道:“不勞淳於大人費心,我王也給魏國准備了一份厚禮。”

  淳於髡眨了眨那雙小眼睛,笑道:“如此說來,倒顯得我多事了,不知給魏國的是何厚禮?”

  “一座城池。”張儀朝惠施道:“我王決定將前幾日剛剛到手的蒲陽雙手奉還,不知惠相滿意否?”

  “秦王好大方啊!”未待惠施開口,淳於髡尖聲道:“這是明擺著要討好魏王了!”

  張儀微哂道:“淳於大人此言差矣。送金銀送城池為何啊?秦國不想打了。今日到會的都是強國,我王是想與諸國抱成一團,以求得安生。”

  “哈哈!可笑啊可笑!”淳於髡陰陽怪氣地尖笑一聲,然後朝昭陽和屈原道:“兩位大人可感受到殺氣否?”

  昭陽一愣,秦國送財物送城池,卻何來殺氣?一時竟未曾明白淳於髡的話中之意。

  “若是魏國不動手,楚國動手了呢?”嬴疾目中精光一閃,望著嬴駟道。

  “楚國?”嬴駟眉頭一沉,“不應該啊,楚國為何動手?”

  “敢問我王,聯魏為何?”嬴疾道:“當今天下,與我大秦可分庭抗禮者唯齊楚兩國而已,聯魏之後,東出可伐齊,南下可攻楚,而齊國與秦相隔甚遠,秦國當務之急無疑是攻楚,在會盟之中,但要齊楚兩國有一方想通此關節,便有可能動手,破壞此次會盟。”

  嬴駟倒吸了口涼氣,眯著眼看了嬴疾一會兒,說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不可硬來。”嬴疾的語氣依然是淡淡的,仿似跟嬴駟嘮家常一般,但眼神十分堅定,“要是把魏國逼急了,他若親楚或親齊,對我大秦均無益處,至於結果如何,還得看相國能否說服魏國了。”

  淳於髡見昭陽沒明白過來,卻把目光轉向屈原,屈原向來敵視秦,也一直主張伐秦,被淳於髡這麼一點,立時明白了過來,他不但脾氣急,而且性子直,把眼一瞪,又擺出一副恨不得把張儀生吞活剝了的架勢,“果然是狼子野心,此次前來算是與虎謀皮了!嘿嘿,用財物賄賂,迷我雙眼,張儀啊張儀,你當我們是傻子嗎,好騙嗎?如此會盟,不談也罷,屈原告辭!”話一落,把袖子一甩,轉身就走。

  屈原這麼一走,倒是大出了淳於髡的意料之外,他本想看楚國與張儀鬥鬥法,卻不想反而把他激走了。

  張儀似乎早料到了此種情形,他淡淡一笑,朝淳於髡道:“淳於大人,明明是秦國示好於三國,被你一說,倒像是此間充滿了殺氣。我看這樣吧,兩位大人將這些財物帶回,稟明秦國示好之情,望列國之間,從此之後,和睦相處。”

  “和睦相處嗎?”一直不曾說話的魏相惠施突然沉聲道:“魏合五國之力伐秦,秦破了合縱之後,反而向失敗之國示好,此大悖於常理,試問秦為何如此?因為秦不敢公然伐魏,怕魏國聯合齊楚兩國拒之,於是乎,拉攏魏國,以弱楚削齊,從而使秦國王霸天下,這一招毒啊!”

  在會談的不遠處是平原,挈桑雖屬南方,但在這寒冬腊月的時節,也是黃草遍地,風卷沙土,一派蕭瑟的景像。在薄薄的黃沙中,一支近百人的輕裝隊伍若幽靈般地出現在枯草叢中,他們貓著腰,正悄無聲息地往這邊迅速逼近。

  領頭的是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長得虎頭虎腦,臉色黑裡泛紅,很是精悍。他手持一把彎刀,殺氣騰騰,將近會談處時,把左手一揮,那近百人便伏在枯草裡,藏匿了起來。

  寒風掃過,荒草搖曳,竟是看不到個人影,在屋外巡邏的侍衛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的臨近。

  屋內的氛圍也降到了冰點,如今的這種情況是張儀也沒有料到的,會談進行到這種境地,明顯已沒有再談下去的必要,張儀的臉沉了下來,他是書生,按書生的脾性他恨不得大罵惠施一頓,然後告訴他,秦國這就發兵,打到魏國的國都去,把魏王的老窩掏了。可他更是縱橫家,此番邦交失敗了,他辜負了秦王的厚望,更為嚴重的是,魏國極有可能聯合齊楚,如此一來,秦國當真是大難臨頭了!

  想到此處,張儀不禁打了個寒戰。卻在此時,陡聽得外面一聲大喝,隨即廝殺聲大起。屋裡的人都慌了,首先掠過腦際的想法便是,秦國要痛下殺手了!但是張儀知道,秦國並沒有在此潛伏兵馬,更沒有此計劃,那麼外面殺將過來的是哪方的人馬?

  張儀的眼睛迅速地掃了屋裡的人一遍,雖若走馬觀花,一掠而過,但卻把每個人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生死攸關的情況下,只有不慌亂的人才是主謀。

  當張儀的目光掃過昭陽時,只見昭陽的目中射出一道精光,清臒的臉雖然沉著,看不到絲毫表情,但張儀敏感地嗅出了從這張臉上透出來的一股若隱若現的淡淡的殺氣。

  是楚國!張儀的腦海中迅速地掠過數個念頭,隨即便明白過來,在這三國之中,齊國太遠,魏國沒膽,確實只有楚國敢在這樣的地方動手。這一定是昭陽的主意,欲趁著這一機會,公仇私怨一起報了!

  “魏冉,護著你姐姐殺出去!”張儀驀地回頭,朝著魏冉一聲暴喝。

  “如果真是楚國動手,反倒是簡單了,給了我一個打他的理由。”嬴駟嘴角一撇,寒聲道:“怕就怕他使陰招。”

  嬴疾一愣,目光一轉間,似乎明白了什麼,驚道:“借刀殺人?”

  “看來我把此事想簡單了!”嬴駟痛心疾首地拍了下桌子,“相國有難也!”

  嬴疾霍地起身,大聲道:“臣願領兵,揮師楚國。”

  “打不得,打不得!”嬴駟緊蹙著眉頭搖了搖手,“此時一發兵,齊楚必然聯合,再加上之前的五國,屆時他們會合天下之兵,伐我大秦,祖宗之基業便要毀於我手。”

  嬴疾急了,壓著一股子的怒火,沉著聲道:“不打便如何,難道要眼睜睜地看一國之相和王妃死在挈桑不成,我大秦威儀何在?”

  “怎麼連你都急了?”嬴駟奇怪地看了眼嬴疾,“你靜下心來想一想,他們真敢殺人嗎?”

  嬴疾站定身子,沉眉思量了片刻,“列國紛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不會有永遠的敵人,只有利益,如果真是楚國動手,殺相國可能不會,最多把他扣押了,羋王妃就難說了。”

  嬴駟點了點頭,羋氏與昭陽有仇,楚國借刀殺人,正好殺了羋氏,公仇私怨一起了。可是楚國會借哪把刀呢?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3:39

第6章 患難逢胞弟,談笑寒敵膽

  魏冉帶著羋氏剛出了門,便見兩人撲將上來,忙不迭把身子一矮,左手一翻,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用力一帶,把那人連人帶刀拉了過來,撞在另一人身上,兩人一同倒在地上。魏冉回頭一拉姐姐就要往外衝。卻聽羋氏道:“你給我站住!”

  魏冉不解地道:“為何不走?”

  “張儀是秦之相國,是我倆的救命恩人,於公於私你都不該把他棄於此!”羋氏杏目圓睜,怒道:“若是他有不測,你我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魏冉惶恐地道:“姐姐教訓的是,我這就去帶相國出來!”回身又去找張儀。卻在這時,背後陡起一陣破空之聲,魏冉暗叫不妙,將羋氏往裡一推,拔劍應敵,刀劍相交,金鐵狂鳴,只覺對方來勁甚大,腳下不覺退了兩步。定目看時,只見對方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一臉的殺氣,一刀方落,又是一刀斫將過來。

  魏冉遇上了對手,好鬥之心大起,輕喝一聲,與那年輕人打在一起。

  是時門外大批人殺進來,那年輕人命令道:“把張儀和那女人抓起來!”魏冉大急,怒道:“有本事一對一比過,休仗人多勢眾。”

  那年輕人一聲冷笑,“比個鳥!”見手下的人已經抓了張儀和羋氏,輕喝一聲,便有十余人上來圍攻魏冉,魏冉雖道是氣力驚人,可這麼多人圍攻,卻也是抵擋不住,不出幾招,就被他們抓住了。那年輕人道聲:“走!”率眾奪門而出。此番秦國本來就沒帶多少武士,這些人個個都是好手,此時已把秦武士殺盡,無人可擋,竟是來去自如。

  穿過平原,前面便是一道山澗,那年輕人把張儀等三人五花大綁了後,繼又往前走。及至向晚時分,行至一處林地,一行人停了下來,敢情是想在這個地方歇腳。

  魏冉被人扔在地上,石頭硌得他齜牙咧嘴,罵道:“有本事把我放了,看我怎生把你揍扁!”

  “你很想打嗎?”那年輕人走到魏冉跟前,抬腿就是一腳,踢在魏冉臉上,把魏冉痛得嗷嗷直叫。“我告訴你,今日你們死定了。”

  “是楚令尹派你來的吧?”張儀上下打量了那人兩眼,冷笑道。

  “張相國料敵於先,什麼事也瞞不了你。”年輕人嘿嘿怪笑道:“可為何料不到楚國會來這麼一招?”

  張儀嘆了一聲,“是我沒料到昭陽老兒心胸狹隘至斯。”

  “要這麼說你就錯了。”年輕人道:“昭陽老兒雖也恨你們,卻也不會傻到利用邦交之時殺秦國重臣。”

  “原來如此!”張儀突然微微一笑,看著年輕人道:“那就是你太傻了。”

  年輕人濃眉一皺,眼中殺氣陡盛,“此話何意?”

  張儀道:“楚國借刀殺人,給了你多少好處?”

  “滅秦!”年輕人忽然獰笑道:“殺光秦人,滅了秦國。”

  “好重的殺氣!”羋氏美目流轉,“看來你不是楚國人。”

  年輕人看了羋氏兩眼,這才發現這女人有些與眾不同。按理說,一般的女人讓人抓了,早已嚇得花容無色,臉色慘白,可她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驚恐。年輕人見狀,不由好奇地打量起羋氏來,只見她眉目含春,面帶桃花,兩只大大的眼睛好似會說話一般,水靈靈的甚是惹人憐愛。嘴角微微上揚著,完全是一副少女看到了中意的少年一般,臉上散發出異樣的光彩。

  那年輕人怦然心動,卻又有些好奇,心想她憑什麼不畏懼於我?當下走了上去,在羋氏面前蹲下,把臉往前湊了湊,“你果然有些與眾不同!我且問你,你為何不害怕?”

  羋氏見他直勾勾地望著自己,含嬌帶羞地低下頭去,突然撲哧笑出聲來,“怕你?我為何要怕你?”

  年輕人感到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把臉一寒,“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好啊!”羋氏揚了揚頭,將臉抬了起來,看著他道:“你有本事把他們都放了,我便隨你處置。”

  年輕人眯了眯眼,此時他越看越覺得這女人有些特別,與他之前遇見過的任何女人都不同。她的骨子裡有一股野性,如同一匹剛烈的母馬,她雖不會咬人,但時時刻刻都露出一種傲視草原的姿態。

  這少年自小在關外草原長大,在他的眼裡,莫說是女人,便是天下也早晚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難不成還恫嚇不到區區一個女人嗎?

  此等心性一起,便有了想要征服她的念頭,冷冷一笑,說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羋氏瞟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道:“不過是一個被人利用卻不自知的關外莽漢罷了!”

  那年輕人驀地縱聲一笑,“你倒是把我看透了!不錯,我正是來自草原。但我並非如你所說的莽漢。”

  羋氏有心想套出他的身份,佯裝不屑地上下看了他一眼,“哦?”

  嬴疾在房裡低首走了一圈,抬頭道:“楚國會借哪把刀?”

  嬴駟目光炯炯地看著嬴疾道:“可還記得八年前,義渠內亂?”

  “自然記得。”嬴疾道:“王上趁義渠內亂,以平亂為名,發兵義渠,從此後便控制了義渠,直至五年前,義渠王迫於無奈,向我稱臣,如今義渠已是大秦的一個郡縣。”

  “義渠人野性難馴,雖歸附大秦,復國之志卻從未打消。”嬴駟沉聲道:“這是把利刃,復仇的利刃,刀出必見血。”

  嬴疾驚道:“楚國會借這把刀?”

  “義渠人以戰死為榮,病死為恥,要借刀殺人,這是把最好的刀。”嬴駟懊惱地道:“怪我,都怪我!我沒想到此行會如此凶險,挈桑離此千裡之遙,想要救援,也是鞭長莫及了。”

  “我告訴你,我乃義渠之王。”年輕人眼裡寒光一閃,“我父王是被秦人打死的,我對秦人恨之入骨,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才聯合楚國,破壞會盟,進而削弱秦國,伺機報我血仇!”

  義渠王的一番話聽得羋氏心驚膽戰,可謂是字字驚心,也終於明白了屈原為何會在會談中拂袖而去,原來他早作了打算。

  義渠王見羋氏臉上露出抹驚慌之色,頗有些得意,挑釁地道:“如今可還願留下來隨我處置嗎?”

  羋氏哼的一聲,“你敢把他們都放了嗎?”

  義渠王看著她略帶挑釁的眼神,心想要是果真把張儀這些人放了,怕是沒法向楚國交差,到時他們若是說我本事不濟,又讓張儀跑了,豈非白忙了一場?

  可是轉眼看那女人的眼神,轉念又想,我豈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輸於一個女人?再者破壞挈桑會盟的目的已然達到,楚國也說了要留張儀性命,免得與秦國正面為敵。我便做個順水人情,把他倆放了,卻憑空得一野女人玩玩,再設法將她征服了,有何不好?

  如此一想,臉上浮起抹冷笑。卻在這時,陡然聽到魏冉罵道:“你這關外來的野蠻之徒,盡會欺負女人,有本事你就把我松綁,一對一的打一場,若是我勝了,便放我等走,我若是敗了,甘願死你刀下!”

  義渠王在草原上長大,生性野蠻狠辣,再者平時行事也只憑一時之好惡,此時他看了眼魏冉那凶神惡煞的樣子,頓時又轉變了主意,兩眼微微一眯,殺氣陡然而生。暗忖:今日我抓了這幾人,與秦國的梁子已結,就算是把他倆殺了,又能如何?

  思忖間,走到其中一名義渠人身前,湊上前去耳語了幾句。那義渠人點了下頭,叫上十來人,吆喝著把張儀和魏冉從地上拉了起來,往林子外面趕。羋氏驚道:“你要作甚?”

  義渠王道:“放了他們。”

  羋氏道:“既是要放了他們,為何不給他們松綁?”

  義渠王用手指了指魏冉,說道:“此人不老實,我怕他壞了我倆的好事,故將他趕遠。”

  羋氏狐疑地道:“你是當真要放了他們嗎?”

  “你後悔了嗎?”義渠王存心要與她鬥上一鬥,也用挑釁的眼神看著羋氏,似笑非笑地道:“若是後悔了,害怕了,現在還來得及,也省得我麻煩,便在此地把他們一個一個殺了便是。”

  羋氏心想,今日若不依了他,必死無疑。可若是依了他,從此便無回頭路了。此人敢替楚國出頭冒犯秦國,必是性格衝動,有勇無謀,早晚會被秦國所滅,到那時我也多半是死路一條。不如我先救張儀和魏冉脫險,再與此人周旋,看他那有勇無謀的樣子,定會有破綻可尋。萬一要是周旋不開,脫不得身,那也是命該如此,如之奈何?

  羋氏生性開朗樂觀,行事干練,說道:“你以為只有男人說話才一言九鼎嗎?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希望你莫出爾反爾才是!”

  義渠王叫了聲好,手一揮,讓那些人把張儀和魏冉送了出去。羋氏不知其中有詐,見他把他們送出林子去,心下略微一松。

  義渠王一心想征服這個女人,待張儀等人走出林子,便叫手底下的人臨時搭一個棚子,急切地要成了好事。羋氏見情況不妙,忙道:“在這荒郊野外,便想與我苟合嗎?”

  義渠王道:“哪來這許多講究,此處有何不好?”

  羋氏道:“你若真想得到,須答應我兩件事。”

  “何事?”

  “第一,須給我一個承諾。”羋氏本是想拖延時間,伺機尋找脫身之法,不想義渠王這人雖說是心狠手辣,但卻是個直腸子,而且在草原漢子的心裡,喜歡一個人便是要真心對待,並沒想過要與羋氏做露水鴛鴦,心想我既然要將你征服,豈在乎一個承諾?劍眉一動,認真地道:“你若是從了我,此一生我都將對你不離不棄,絕不食言!”

  羋氏見他那認真的樣子,不由得心慌了起來,心想此人有勇無謀的果然沒幾分腦子,居然當起真來了!但事情到了這等地步,羋氏也只得繼續硬撐下去,又道:“第二,把我接回義渠,置辦一場大禮,讓我光明正大地成為你的女人!”她如此說,無非是想張儀和魏冉脫身之後,派人來救她。此去義渠千裡迢迢,路上再使些計策拖延些時間,等秦軍來救料也不是什麼難事。可是義渠王卻是當了真,他認為,一個女人都願與你回家置辦大禮了,此事多半不會有假。當下道:“此話當真?”

  羋氏硬著頭皮道:“自然是真。”

  義渠王徘徊了兩趟,又朝羋氏看了一眼,道:“便依了你!”

  羋氏倒是沒想到他如此快就答應了,心裡油然生出股異樣的感覺。她這輩子所接觸的男人無非就是嬴駟,然其是聯姻入秦的,嬴駟作為一國之王,得到她自然是天經地義之事,故她從未體驗過被一個男人重視的感覺,這義渠王雖說是愣頭愣腦的,卻也是愣得可愛,三言兩語便把他誆住了,居然真答應了給她置辦大禮,且當著眾義渠人的面給了她一個永恆的承諾。

  女人都喜歡承諾,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羋氏正值花季妙齡,情竇初開,在一生一世的承諾面前,自然也難免心動。

  正自遐想間,突聽得林子外面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嘈雜之聲。羋氏臉色一變,“你是食言把他們殺了嗎?”

  義渠王聽到這一聲叫,也是大吃了一驚,因為如果是張儀和魏冉被殺了,他的手下斷然不會傳出嘈雜之聲,很顯然,林子外邊出了意外!

  想到此處,招呼了下其他人,就要往林子外衝。可身子剛動,只聽有人在林子外叫道:“我與你說了,那邊有一群軟蛋,把人綁了砍來玩,你偏是不信!你看看,現在可是信了?”

  只聽另一人道:“還倒真是!不過此軟蛋非彼軟蛋也。”

  先前那人奇道:“軟蛋也分彼此嗎?”

  “這你便是不懂了。”後面那人道:“軟蛋分作兩種,一種是把人綁了,砍腦袋玩,殺手無寸鐵者是為二級軟蛋;還有一種,不但把人綁了砍腦袋玩,還哄騙女人,那些肉麻的話編的跟真的一般,是為頂級軟蛋,無恥至極。何為男人,你可知道?”

  先前那人道:“站著撒尿者是也!”

  “非也!”後面那人道:“所謂男人,便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改初衷,一諾千金者是為男人。你看那人,說好了要放人,暗地裡卻要砍人家的頭,這豈止是軟蛋,便連站著撒尿的貨也算不上。”

  那兩人一唱一和,把義渠王的陰謀盡數說了出來,這義渠王本也是血性漢子,只不過被魏冉激怒了,方才起了殺心,又被那兩人一陣揶揄,頓覺無地自容,大聲喊道:“何人躲在山裡,有本事出來相見!”

  話音落時,只聽先前一人道:“不行不行!咱們不能出去,此軟蛋喜歡仗著人多勢眾將人綁了砍頭玩,若是咱們出去了,項上頭顱定是也沒了。”

  後一人道:“此話在理,要玩的話,咱們就跟他比誰的人多,然後把他也綁了砍頭來玩玩。”

  前一人哈哈笑道:“甚好甚好!”

  話落間,山上嘩啦啦湧出大批人來,足足有上千之眾,把義渠王等一干人圍了起來。

  義渠王大吃一驚,他身處異國他鄉,若此時秦國的軍隊到了,當真便死無葬身之地了。然瞥目間,只見山上的人都是穿著粗布衣衫,並非秦軍,心下稍安,暗忖可能是山寇之流,用金銀打發了便可,當下大聲道:“眾位好漢,在下報的是私仇,與你等並無干系,若眾好漢手頭緊了,在下倒是隨身帶了些財物,可贈與各位!”

  “義渠王好生慷慨呵!”眾人中走出一位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臉上稚氣未脫,身著一件厚重的裘皮大衣,與瘦小的身子十分的不相稱,倒像是掛在樹干上,很是滑稽。那少年用拇指摸了摸鼻翼,呵呵笑道:“聽說義渠人生來好鬥,自詡是草原上的雄鷹,以鬥死為榮,病死為恥,聽起來叫人好生欽佩,可敢與我鬥一鬥?”

  義渠王把眼一眯,也聽出來他正是先前說話那人。當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少年一番,心想此人身子瘦小,看上去也沒有多少力氣,卻敢向我公然挑戰,莫非有什麼異術?當下問道:“不知要怎麼鬥?”

  那少年走到義渠人中間,微哂道:“你不是喜歡砍頭嗎?咱們就來砍頭玩,如何?”

  少年說這話的時候兀自談笑自如,渾不將砍頭當一回事,但義渠王聽在耳裡,只覺脊梁陣陣發涼,他自認為也算得上是殺人不眨眼的了,可與這少年一比,卻還是差了那麼一大截,心裡不由得虛了三分。但人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若是退卻,也著實拉不下臉面,便硬撐著問道:“如何砍法?”

  那少年從腰際拔出一柄匕首,在手裡晃了晃,朝義渠王笑道:“你看好了!”話音甫落,寒光一閃,刀起刀落間,一顆人頭隨著一道血光飛向天空,及至眾人回過神來,當中的一位義渠人“砰”的一聲,若樹樁般倒在了地上。

  少年談笑間便讓一顆人頭落地,在場人等無不驚駭,特別是羋氏,何曾見過如此駭人的場面,忍不住駭然色變。

  義渠人驚呼一聲,都拔出了彎刀,朝那少年圍了上去。那少年朝左右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兀自朝義渠王笑道:“怎麼,難不成你們真想群毆?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人,就該玩得起。我砍了你們一顆頭顱,現在輪到你們了,在我這邊隨便挑一個砍來玩便是。”

  義渠王兩眼通紅,似要噴出火來,盯了少年會兒,驀地一聲喝:“就你了!”彎刀一舉,朝對方當頭劈下。那少年身子一錯,躲過一擊,“我沒拿你下手,你倒是出手了!”退開兩步,打了個呼哨,山上一干嘍啰便湧將上來。

  義渠王看對方有上千之眾,自己不過百余人,若被圍困了,按這少年脾性,說不定都會被砍了頭死在這裡,當下指揮眾人,衝了出去。他這一去,人雖走了,心卻留在了羋氏身上,終日對其念念不忘,想著有朝一日終能將她征服,成為自己的女人,羋氏許是做夢也想不到,她在此地對他的一番虛與委蛇之辭,竟為自己日後埋下了一個天大的禍端。

  那少年趕走了義渠人後,走到羋氏面前,親自為其松了綁,納頭便拜,“羋戎拜見姐姐!”

  這時候,張儀和魏冉已被這幫山寇帶了回來,張儀見這情景,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這痞性十足的少年怎麼成羋氏的弟弟了?

  羋氏扶了那少年起身,仔細地看了又看,突然一把擁住那少年,邊激動地捶他的背,邊哭了起來。

  魏冉神情激動地走上前去,用力推了那少年一把,然後哈哈笑道:“好小子,長出息了,當起山大王來了!”

  那少年將手一拱,一揖到底,道:“羋戎年幼無知,教哥哥擔心了!”

  羋氏抹了把眼淚,領了少年走到張儀面前,叫少年行了禮後,說道:“相國,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名叫羋戎。”

  張儀一時無法將占山為王、談笑間取人首級的羋戎與羋氏聯系起來,愣了一愣後才笑道:“原來你還有這麼個弟弟!”

  當日,羋戎將羋氏等人領上了山,閑談中,張儀也略微清楚了羋氏與羋戎的關系。原來這羋戎三年前在楚國犯偷竊罪,讓官家給抓了起來,此人生性凶狠,有仇必報,有怨必伸,放出來後把抓他報官的那人給殺了,而後逃出楚國,浪跡天涯,這些年連羋氏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何處,僥幸的是在落難之際,偏使姐弟相逢,化險為夷。

  如此在山上住了兩日後,羋氏勸羋戎與她一起入秦,免得空懷了一身本領,無處施展。魏冉也趁機相勸,說哥倆一起投軍,去戰場上建功立業,決不辱沒了姐姐的名聲。

  親人團聚,羋戎也是十分激動,不想就此分開,便即答應了下來。隨後羋戎還引薦了一人,他把那人拉到羋氏身邊,問道:“姐姐可還記得他?”

  羋氏仔細打量了眼前的人,見此人十二三歲的樣子,長得白白胖胖的,細眉小眼,嘴巴卻是奇大,咧嘴一笑,讓人覺得十分怪異。

  羋氏突然撲哧笑出聲來,問道:“你可是向壽?怎麼跟羋戎混在了一起?”

  原來這向壽是羋氏母舅的小兒,算起來是表姐弟的關系。在羋氏小時候,羋家和向家都是望族,後來羋氏的父親羋靖戰死沙場,從此後家道中落,而向家那邊也是越來越不濟,母親便帶著羋氏和羋戎姐弟倆改嫁,這才有了魏冉。父母都亡故後,三姐弟就相依為命。羋戎出了事後,不敢再待在楚國,恰此時向壽的父母也都相繼去世,向壽小小年紀無可依靠,便想來投靠表姐,殊知在半道上遇上了羋戎,所謂初生牛犢不畏虎,兩少年一陣商議,就去闖江湖討生活,虧的是在兩三年間被他們闖出了些名堂來。

  向壽見過了表姐後,羋氏也是十分高興,就答應他一起入秦,好好的與哥哥們一起干番大事業。

  次日,一行人動身入秦,此時此刻誰也不會想到,這姐弟四人在若干年後,竟叱吒風雲,攪動了戰國半邊天。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4:02

第7章 張儀罷相,羋氏被冤

  嬴駟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會安然無恙地回來,這著實叫他喜出望外。聽說是羋戎救了一干人等後,便要賞賜羋戎。但是羋戎性子硬,卻堅持不受賞賜,說救了姐姐,理所當然,王上若要賞賜,須等羋戎在戰場上立功。

  嬴駟聽了越發高興,笑道:“眼下列國紛爭,能訴男兒情懷,能舒男兒志氣的,唯有戰場,那是一處只屬於男人的舞台,你有此志向,當屬難得!”

  看著嬴駟笑容滿面,羋氏卻是暗自擔心不已,此番會盟無功而返不說,還有可能使齊、楚、魏三國結盟,此三國一旦聯盟,給秦國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所以她想不明白,此時此刻嬴駟居然還會笑得如此之歡!

  然而,更令羋氏吃驚的是,三日之後,嬴駟居然罷了張儀的相位!挈桑會盟失敗,危機近在眼前,此時罷免張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對眼下的事態來講,無疑是雪上加霜。連嬴疾知道此事後也急眼了,跑去勸嬴駟不可衝動。然嬴駟卻說,張儀連橫之策,害我大秦危機重重,唯有罷免了他,才可消除諸國對秦國的敵視。

  從羋氏的眼裡來看,這似乎並非嬴駟一貫的風格,他與張儀氣味相投,甚至是惺惺相惜,明是君臣,實如兄弟,因一次會盟失敗就免了其相位,於情於理都不合,但她又想不出這裡面真正的原因,更不便當面去問,免得責問她參與政事,只得作罷。

  然讓羋氏沒想到的是,罷免張儀只是此次會盟後遺症的一個開端,一股更大的危機卻正在朝她逼近。

  張儀在秦過完了年後,在公元前322年春離開了秦國。

  羋氏帶著魏冉、羋戎等人,在咸陽城外相送。張儀對羋氏來說,於公他是他們姐弟的恩人,是在秦國最可信任的人,最有力的一個靠山;於私他們雖有上下等級之別,但交情甚篤,特別是魏冉,在沒參軍之前一直借住在相府,羋氏在入秦的這幾年,也沒少麻煩張儀,因此一旦分別,對羋氏而言,很受打擊,讓她首次意識到伴君如伴虎這個詞的真正含義,以及其可怕之處。

  羋氏看著張儀,幽幽地嘆了一聲,道:“當年入秦,全憑相國一手促成,如今相國到要離秦了,端的是世事無常,今日一別不知可還有見面的機會。”

  張儀苦笑道:“既是世事無常,聚散分合便是尋常事了,張儀離秦前,有一句話相勸。”

  “相國但說無妨,羋氏洗耳恭聽。”

  “你性情直爽,日後在宮中須加倍小心。”張儀神色凝重地道:“挈桑會盟你也參與了,我被罷了相位,怕也會波及到你。”

  羋氏怔了一怔,問道:“這正是我所擔心之事,求相國教我。”

  張儀道:“我被罷免,不過是力所不及,有失職責,而你卻比我要嚴重得多。”魏冉驚道:“此事與我姐姐,果真有如此大的干系?”

  “非是有什麼干系,須防有人在背後做文章。”張儀分析道:“公子稷出世,挈桑楚國動手,你們帶了一幫羋姓子弟入秦,這一系列地事件串聯在一起,還不足以做一篇大大的文章嗎?”

  羋氏聞言,嬌軀微微一顫,迎風打了個寒噤,“何人要如此害我?”

  “也許無人要刻意害你,但這關系到大秦帝國,這根弦任誰都會繃得很緊。”張儀吸了口氣,“所以在此時此刻,你須低調,任由宮中如何傳言,只當不知便是。”

  羋氏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多謝相國教我!”

  在羋氏送別張儀之時,惠文后把一封書信裝入竹管之中,用泥塑了,使人出了宮。那人出宮後,直奔秦舊都櫟陽(今陝西省西安一帶)。

  旬日後,三位老者急步進了宮,領頭的是關內侯,乃秦孝公兄長,惠文王的公伯,雖沒實際權力,但在老一輩秦人之中威望頗高,即便是惠文王也須敬他三分。這三人進了宮後,直接就去找了嬴駟。

  嬴駟聽稟後,兩道劍眉一皺,心想這些老世族多年不問朝政,挈桑會盟或罷免張儀等事,均屬尋常國政,怕是不在他們的關心範疇之內,那麼他們專程從櫟陽而來,所為何事?雖然一時沒猜出他們的來意,但嬴駟不敢怠慢這些長輩,扔下手頭的事務,親自出去相迎。

  分主次入座後,嬴駟故意與他們套近乎,拉了好一會兒的家常,只待他們開口。果然,閑聊了片刻後,關內侯坐不住了,切入了正題,“老臣等此番入宮,實有一事相勸。”

  嬴駟依然謙恭地笑著,“公伯但說便是,若是駟兒有做得不對之處,只管教訓駟兒。”

  關內侯略微沉吟了會兒,邊觀望著嬴駟的臉色,邊道:“老臣聽說王上很是寵愛那羋八子?”

  嬴駟一聽這話,頓時就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心裡微微有些不快,心想你等不管朝政,倒是管起後宮來了!但表面上卻裝作一副懵懂不知的樣子,好奇地問道:“羋八子怎麼了?她可是觸犯了秦律,還是做了見不得光的事,小小一個八子,竟然驚動了眾位長輩?”

  嬴駟這番話是笑著問的,但這一連數問分明帶有抵觸情緒,言下之意是在說,莫非我與嬪妃間的事,你等也要管?嬴駟的態度讓關內侯心虛了三分,畢竟插足後宮之事,不管是什麼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但轉念一想,此事關系社稷,且既然來了,無論如何也要把事情講清楚。當下把手一拱,說道:“我王容稟,此事重大,老臣今日來之前便做好了死諫之心,無論如何,乞我王容老臣把話說完。”

  嬴駟佯裝吃驚,“公伯言重了,駟兒謹聽教誨。”

  “那羋八子仗著我王寵愛,帶一幫外戚悉數入秦,王上莫非沒覺得不對勁嗎?”關內侯鼓起了勇氣,大聲道:“老臣是怕,宮中萬一有所不測,羋氏必然作亂,倘若我大秦江山,落入羋姓手中,祖宗幾百年的基業便是毀了,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嬴駟料到了他們定是聽了什麼閑言閑語,於是才來說羋氏的不是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們居然將她升級到了國家社稷存亡的高度,這倒是讓嬴駟吃了一驚,腦子裡不由得浮現出羋氏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形象,心裡暗笑,她會謀我秦國?當下故作吃驚地道:“公伯,此等話不可亂說啊,要死人的。”

  “老臣不敢亂說!”關內侯也豁出去了,“王上要是仔細揣摩一下挈桑會盟的前後細節,定也能參透其中玄機。”

  嬴駟怔了一怔,把劍眉一蹙,問道:“公伯之言,駟兒越發不明白了,挈桑會盟,與羋八子有什麼干系?”

  “挈桑會盟是一場陰謀,那是一場謀劃已久的陰謀!”說到重要處,關內侯神色激動,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挈桑會盟的目的是為了聯魏,為了拉攏那些弱國,以便王上可以騰出手來對付齊楚,可是?”

  “正是。”

  “敢問我王,楚國如何事先得知了秦國的心思,竟事先聯合了義渠王,來破壞會盟?”

  嬴駟一怔,目中精光一閃,“公伯的意思是,羋八子透露了先機?”

  “去挈桑者唯三人而已,張儀、羋八子、魏冉,羋八子狼子野心,王上不可不防啊!”關內侯霍地起身,撲通跪在了地上,“我大秦能有今日,乃是一代又一代的秦人用性命換回來的,懇請王上,驅逐羋氏及其一干外戚,以固我大秦江山!”

  嬴駟並非多疑之人,相反,他行事果斷,心思縝密,他望著跪在地上的三位世族元老,嘴角一撇,“照此說來,羋八子入秦聯姻,也是一個天大的陰謀了?”

  關內侯愣了一下說,“老臣不敢說聯姻是個陰謀,但是其入秦後難說為楚國所利用。”

  嬴駟唔的一聲,不知是認同了此說法,還是口頭應和,並不表態,只是起身親自把三人扶了起來,笑道:“多謝三位不辭勞苦,開解駟兒,此事駟兒自有計較,三位無須擔心,我大秦江山萬年永固,誰也奪不去!”

  送走了關內侯後,嬴駟招來一位宮內侍衛,交代了他一番後,那侍衛應諾離去。

  羋氏送走了張儀後,一路低頭不語,神色凝重。魏冉道:“姐姐不用太過擔心,哪個敢搬弄是非,我一個個收拾他們!”

  羋氏哼的一聲,“參了軍後口氣就是不一樣了!但說話行事得掂掂自己的分量。”

  魏冉濃眉一揚,“姐姐這話何意?”

  “張儀走後,我這心裡是越想越寒,在宮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羋氏蹙著眉頭,朝魏冉道:“我之前就得罪了王后,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魏冉沉吟片晌,忽然臉色一黑,“如果是王后與你作對,這事可真就叫人為難了。”

  羋氏沉思著道:“若是王后想要陷害我,我估計她也不敢拿挈桑會盟說事,後宮涉政是大忌,她心裡明白得緊。但除此之外,她還能搬弄什麼是非?”

  “她自己不說,未必就不會攛掇他人!”羋戎怪笑道:“不過請姐姐放心,這事包在弟弟身上了。”

  羋氏知道這個弟弟人小鬼大,行事不按常理,便笑道:“你又有什麼鬼主意了?”

  “姐姐先行回宮,就按相國所說的,即便是聽到了什麼流言,也只當不知。”羋戎把馬韁一拉,“弟弟去辦一件事,保我姐無憂!”話猶未了,卻已縱馬去了。

  魏冉望著羋戎絕塵而去,臉色緩和了下來,淡淡笑道:“戎弟年紀雖小,做事卻果斷老練,他說可保姐姐無憂,想是定有良策,我便也放心。”

  惠文后聽下人稟報說關內侯已從王上處出來時,急忙著人前去問詢情況。不多時,下人回稟,“關內侯已將事情如數說與王上聽,王上雖沒有當面表態,但看王上的神色,應已聽進去了。”

  侍女聞言,笑道:“這便好了,那羋八子自尋死路,須怪不得我等。”

  惠文后倒不覺得這是件高興的事,只幽幽地道:“我也沒想要她的性命,若是把她逐出宮去最好,從此後再無瓜葛,若王上憐愛,依舊把她留在宮裡,壓壓她的囂張氣焰也是好的。”

  那侍女一聽,卻是急了,“在這緊要關頭,王后切不可心軟,若今日沒把她徹底根除,他日讓她成了氣候,或可反過來要了你的性命!”

  惠文后一怔,臉色變了一變,思忖了片刻,似乎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嘆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這後宮之中的勾心鬥角,也與戰場無異,充滿了血腥。隨我去見王上吧。”

  侍女應了一聲,跟在惠文后的身後,踏著碎步,急急而去。

  嬴駟剛送走了關內侯,卻見惠文后到來,兩眼一眯,似乎明白了什麼,開口便問,“你可是來問關內侯覲見之事?”

  惠文后沒想到嬴駟開門見山,出口便如此相問,暗覺不妙,忙躬身行禮道:“臣妾只是來看望王上,別無他事。”

  “哦?”嬴駟詫異地看著惠文后,“如此說來,倒顯得我多疑了。不過百裡之外的關內侯都跑來與我說事,難道你近日沒在宮中聽聞過什麼嗎?”

  惠文后愣了一愣,王上話裡帶針,倘若再遮遮掩掩,倒反而有做賊心虛之嫌了,當下暗咬了咬銀牙道:“臣妾確實聽說了些閑言閑語。”

  嬴駟沉著臉道:“說與我聽。”

  “臣妾聽宮裡有人議論說挈桑會盟失敗,怪不得相國,乃是羋妹妹暗通楚國所致。”惠文后平時為人坦然,不曾參與過這種勾心鬥角之事,此時一說起謊來,戰戰兢兢,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另有人說,羋妹妹領諸多外戚入秦,實有覷覦秦國之心。”

  嬴駟依然沉著臉,看不出究竟是喜是怒,“你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臣妾……”惠文后臉色發白,額頭微現汗珠,低著頭又咬了咬銀牙,壯著膽道:“臣妾不敢說羋氏當真有此心,但是臣妾以為,此事涉及國家社稷,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小心為上。”

  嬴駟沒有言語,頭微微地抬起,兩眼望向斜對面的屋頂,隔了良久後才道:“你先退下吧。”

  出了門後,惠文后長長地舒了口氣,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那侍女卻是微微笑道:“看王上的神色,似乎是信了,此番那羋八子不死也得剝層皮。”

  惠文后想起嬴駟方才那陰沉的臉,心中突然愧疚了起來,羋氏畢竟與自己無冤無仇,而自己卻硬是將她拖到了懸崖邊上,是死是生完全決定在嬴駟的一念之間。想到此處,卻又是一聲嘆息。

  卻說嬴駟支走了惠文后之後,回想了遍挈桑會盟前前後後的細節,也不由得疑惑起來。俗話說無風不起浪,想起羋氏主動請纓去挈桑,楚國事先聯合義渠襲擊會盟所在,而在會盟後羋氏卻又帶了羋戎和向壽等人入秦,這些事一樁樁串聯起來,確實有些可疑,難不成楚國聯姻,真是個天大的陰謀?

  嬴駟劍眉一揚,轉念又想,楚懷王平庸無能,算不得是明君,他會有如此謀略?就算他突發奇想,想了這麼一招,他就不怕被我發現後發兵攻楚?

  如此思來想去,獨自發了半天悶,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當下便著人去傳喚嬴疾,與他商量商量這些煩心的事,說不定會豁然開朗。

  嬴疾聽說王上有急事召喚,急忙就趕了過來,待嬴駟將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後,嬴疾的神色也凝重起來。此事可大可小,畢竟是涉及秦國安危,即便是將羋氏等一干人殺了,也無可厚非。但是僅憑這些捕風捉影的謠言,就要定人死罪,卻也有些小題大做。嬴疾凝思了會兒,突然發問道:“王上信任相國否?”

  “此話何意?”

  “挈桑之事,相國也是全程參與了,莫非……”嬴疾語氣頓了一頓,“莫非王上罷相,也是為此?”

  嬴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說呢?”

  嬴疾沉眉思忖片晌,眼中精光一閃,突然笑了,“要是王上罷相果然是為此,你還留著羋氏作甚?”

  嬴駟仰首一笑,“智囊不愧是智囊,今日終算是想通了!你要是早些想通,也不至於在我罷相那日,跟我吹胡子瞪眼了!”

  “相國離秦,果真是另有所圖?”嬴疾笑容斂,正色道。

  “此乃絕密,不可與他人言。”待嬴疾應承後,嬴駟才道:“挈桑會盟失敗後,相國十分內疚,由是獻了一計,叫我罷免了他,他便趁機入魏,游說魏王。憑相國的本事和名聲,到了魏國後必被重用,如此他就可以趁機說服魏王,使其依附秦國。”

  “妙計!”嬴疾眉間含笑,由衷地贊道:“拿下魏國後,染指中原有望矣!”

  “不錯!”嬴駟把話頭一頓,“但是相國可信,羋氏卻未必叫我安心。”

  “羋氏謀國。嘿嘿!”嬴疾怪笑道:“此話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此事關乎國家根本,王上還是應當慎重。”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嬴疾道:“僅憑這些謠傳,陡然罷免羋氏,怕是難以服眾,也會得罪楚國。依臣之見,靜觀其變。”

  正說話間,嬴駟派去的那名宮內侍衛走了進來,他見嬴疾也在,剛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嬴駟道:“但說無妨。”

  那侍衛道:“啟稟我王,羋八子已回宮,魏冉亦回了軍營,只有那羋戎獨自離去了。”

  嬴駟與嬴疾對視了一眼,問道:“去了何處?”

  “想是出了咸陽,具體去了何處,末將不知。”

  嬴駟揮了揮手,讓那侍衛退下,眼睛看著嬴疾,只等他說話。

  “可能是羋氏已察覺到了什麼。”嬴疾一字一字地道:“如果她真有謀國之心,旬日內必有大動作。”

  嬴駟反問道:“要是她沒有此心呢?”

  “那麼她也只有一條路可走,”嬴疾道:“證明自己。”

  七日後,羋戎出現在了咸陽城郊的一家客棧外。

  他是剛從義渠回來的,七天來幾乎很少合過眼,沿途跑死了三匹好馬。由於連日的奔波,此時的羋戎看上去十分疲憊,臉色在寒風裡白得像紙一樣。但是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看到樓上的一間客房裡人影一閃,嘴角一彎,冷笑道:“出來吧!”

  須臾,客房的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出來的赫然是義渠王,他看了眼羋戎,牙根一咬,殺氣盈然,“怎麼,還想砍頭玩嗎?”

  “足下好興致,自己的家不回,跑到秦國藏了起來,害得我白跑了趟義渠!”羋戎用手抹了把臉,“足足七天七夜沒合過眼,不想請我進去喝一杯?”

  義渠王不知他的來意,略微猶豫了一下,說道:“上來吧!”

  羋戎上得樓去,見有十幾個人在房裡面手持著刀,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一副隨時都會動手的樣子。羋戎年紀雖小,膽色卻是過人,只瞟了那些人一眼,施施然坐下。義渠王走到桌子對面,疑惑地看著羋戎問,“當真要與我喝酒?”

  “你看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羋戎哈哈笑道:“你這人表面上生得一副狠樣,好像這世上的人都欠了你八百兩銀子一般,膽子卻小得緊,你這裡這許多人環伺著,還怕我偷襲你不成?”

  義渠王陰沉著臉倒了兩碗酒,作了個請的手勢,兩人端起碗一口干了。羋戎似乎極不過癮,一把奪過義渠王手裡的酒壇子,咕嚕嚕地連喝了半壇方休。

  羋戎的舉止越發讓義渠王捉摸不透,他眼睜睜地看著羋戎把酒喝完,說道:“酒也喝了,該說正事了吧?”

  羋戎此時的臉色開始紅潤起來,人似乎也精神多了,笑道:“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我從義渠找到這裡,七天七夜未睡,若只是為了找你麻煩,那就是怪事了。”

  義渠王一想也是,問道:“那你找我,到底所為何事?”

  “找你幫忙的。”

  義渠王見他並非是開玩笑的樣子,呵的一聲,冷峻的臉上露出絲難得的笑意,“你找我幫忙?好怪,好怪!”

  “我且問你,在挈桑會盟之前,楚國為何要找你破壞會盟?”

  義渠王臉上一寒,“這與你有什麼相干?”

  “與我自是無干,但與我姐姐卻有莫大的干系。”

  義渠王腦海裡掠過羋氏那倔強、嫵媚卻又帶著野性的笑靨,心裡莫名的一動,忍不住問道:“挈桑會盟乃國事,關一個女人何事?”

  “本來的確不關她的事,可有人在暗中做文章。”羋氏冷笑道:“秦國以會盟調和三國為由,目的在於聯合齊、楚,逼迫魏國親秦,此屬絕密,無人知曉。可偏偏你埋伏在了挈桑,破壞了會盟,他們便把這筆賬算在了我姐姐頭上。”

  義渠王眼睛一眯,精光暴射,嘿嘿怪笑道:“端的是豈有此理!此事是屈原使人與我相商的,叫我只管殺人,說是只要破壞了這個會盟,秦國便會被孤立,屆時再聯合義渠滅了秦國。”

  “原來如此。”羋戎把手裡的酒碗在桌上一轉,那只碗就骨碌碌地在桌面上轉了起來,他邊盯著那只旋轉的碗,邊道:“你可願救我姐姐脫險?”

  義渠王一愣,遲疑了一下,問道:“如何救她?”

  “見秦王。”羋戎把即將停轉的碗用手捏住,抬頭看著他道。

  義渠王猶豫了,他破壞了挈桑會盟,秦王必對他恨之入骨,此時去見他,無疑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羋戎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笑道:“你是怕秦王把你抓了,剁碎了去喂狗嗎?”

  義渠王目中凶光一閃,欲要發作,不知為何卻又隱忍了下來,“我不怕死,但我不會明知是死,還伸長了脖子讓人去砍。”

  羋戎哼的一聲,“明明是怕了,卻還嘴硬!我且問你,秦王何故要殺你?”

  “你當嬴駟是禮佛誦經的良善之輩嗎?”義渠王道:“我壞了挈桑之會,還差點殺了他的王妃和相國,他見了我,豈有不殺之理?”

  “從挈桑離開後,你不回義渠,卻蟄伏在此,想來是為繼續打探秦國的動向吧?”羋戎站了起來,瞟了眼環伺在周圍的義渠人,“我看你在此也未必安全。”

  義渠王用右手握住插在腰際的刀柄,“你要想從這裡走出去,卻也不易。”

  羋戎仿如沒看到義渠王的動作,好整以暇地把酒碗放在桌上,說道:“我給你兩條路走,一是打,但是前面不遠處便是咸陽城,只要這裡動起手來,必然會驚動秦軍,到時即便我死在你手裡,可你敢在秦地殺人,想來也不可能活著走出秦國,結果我們玉石俱焚;二是去見我姐姐,向秦王陳述你與楚國合作一事,屆時只需認個錯,秦王決計不敢動你,我們皆大歡喜。”

  義渠王把一張黝黑的臉憋得通紅,加上眼裡帶著紅絲,看上去十分的悍人,似乎恨不得將羋戎一口吞了。羋戎依舊笑嘻嘻地看著他,臉上透露出來的是同齡人所不具備的自信。果然,兩人對視了會兒,義渠王臉上的血氣退了下去,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張臉,那張清純的,卻又帶著份成熟女人特有的嫵媚的臉,那雙大大的眼睛好像正一眨一眨動情地看著他,眼裡流露出來的是楚楚可憐的神色……義渠王臉上的殺氣漸漸淡去,想到她行將被丈夫處決,想到自己曾給過她的承諾,心中驀然升起一股柔情,濃眉一蹙,朝羋戎問道:“你當真有把握讓秦王不殺我?”

  “他根本就不會殺你。”羋戎走上去,把一只手放在義渠王的肩上,笑道:“他也怕義渠人造反,殺了你於秦國無益。”

  義渠王鋼牙一咬,道:“罷了,我陪你去咸陽宮走一遭便是!”

  羋戎笑了一聲,返身往外走。當他走到門邊時,霍然翻手一擊,砰的一聲,手肘正好撞義渠王的胸口。義渠王不曾防備,而且羋戎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力道奇大,被撞得噔噔噔後退數步,身子壓在桌子上,那桌子啪的一聲,竟是裂了,義渠王連人帶桌倒在地上。

  羋戎一聲輕叱,未待旁邊的義渠人反應過來,身子驟然一躍,撲在義渠王身上,雙手一扣,將對方的雙手生生扣住,動彈不得,然後在其耳邊輕聲道:“外面有人盯著,把戲做得真一點!”

  義渠王會意,大罵道:“好你個黃毛小兒,竟敢出爾反爾,看我怎生收拾你!”

  緊接著,客房內便是劈裡啪啦一陣亂響,似乎打鬥得十分激烈。過了會兒,只聽得義渠王一聲悶哼,隨即見門啟處,羋戎舉著架在義渠王的脖子上的刀走了出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5:07

第8章 蘇代合縱起兵燹,嬴疾出關戰修魚

  羋戎押著義渠王到宮門口之時,宮外的侍衛都吃驚不小,一個尚未及冠的少年居然生擒了義渠王來,若非親眼所見,任誰也不會相信。羋戎尚未成年,生性頑劣,他把義渠王的領子一提,笑道:“擒個義渠王算不得什麼,哈哈!”便與侍衛說笑起來。義渠王卻是鋼牙暗咬,恨不得捅羋戎一刀,方才解氣。

  不多時,侍衛通稟了秦王,說是秦王召見,羋戎這才向侍衛作別,徑向宮裡去了。

  嬴駟看到一臉風霜的羋戎時,也著實吃了一驚,“小小年紀居然有如此本事,好生了得!你從哪裡擒來的義渠王?”

  羋戎看了眼站在嬴駟身後的羋氏,然後朝嬴駟行了一禮,道:“我是從義渠把他擒來的!”

  “義渠?”嬴駟訝然道:“義渠離此千裡迢迢,你去擒他作甚?”

  “挈桑會盟後,有一事我始終不解,所以把他擒來問問。”

  聽著羋戎略帶稚氣的聲音把擒拿義渠王的事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卻把嬴駟逗笑了,“擒來問問?所問何事?”

  羋戎正色道:“挈桑會盟本是一個三國修好之會,楚國卻會同義渠早早在那裡埋伏,王上不覺得奇怪嗎?”

  羋氏一聽,臉上油然躍上一抹笑意,朝羋戎投去贊許的一瞥。嬴駟卻是佯裝不懂其中關竅,試探羋戎道:“哪裡奇怪了?”

  羋戎年紀雖小,但他嘯聚山林,見識卻多,豈會聽不出嬴駟話中玄機?當下也佯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道:“我姐姐從楚國嫁至秦國,秦楚有姻親之盟,但義渠人卻在會盟處無端動起了手來,豈非好生奇怪?我想這其中肯定有蹊蹺,便把他抓了來,讓王上審問。”

  嬴駟唔的一聲,朝義渠王問道:“義渠乃我秦國之郡縣,你便是我秦國之臣民,卻為何私通楚國,與秦國作對?”

  到了這地步,義渠王自然是十分配合,把屈原使人與他合謀破壞會盟,再相約日後伐秦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之後,“撲通”跪在地上,納頭拜道:“臣知罪,不敢求王上赦免,唯乞降罪!”

  嬴駟的臉色陰了下來,霍然拍案道:“你好大的膽子,與楚國合謀,壞我大事,差點連王妃也被你殺了,何談赦免!”

  義渠王冷峻的臉一沉,心想嬴駟果然要殺我!此時但聽羋戎道:“我王容稟,義渠王雖說一時衝動,聽信了那屈原之言,但事後卻也是十分後悔,不然的話,以他在義渠的勢力,想要只身擒他,那是萬萬不能的。蓋其有反悔之意,我才得手,將他帶到王上面前,羋戎乞請王上念其只是一時糊塗,姑且饒恕了他吧。”

  其實嬴駟也並無殺義渠王之意,只不過想找個台階下,聽羋戎一說,哼的一聲,“念在你有悔悟之心,我暫且饒了你,若是再有不軌之心,決不饒恕。”

  義渠王暗松了口氣,又是拜了一拜,“多謝我王不殺之恩!”

  羋氏也暗松了口氣,心想如此一來,至少洗刷了通敵謀國的罪名。

  嬴駟揮了揮手叫義渠王退下,他看了羋氏一眼,釋然一笑。在嬴駟的眼裡,這是個十分奇特的女人,她的舉止和言語,大大有別於宮中的其他女人,所以他可以在必要時犧牲她,但內心上卻不相信她會通敵謀國。至於她的那些外戚有無異心,那是無關緊要的事,只要羋氏無疑,旁人是掀不起大浪的。再者秦與楚早晚有一戰,他們有無異心,到時在戰場上一試便知。

  卻說張儀入魏後,由於其聲名在外,很快受到了魏惠王魏罃的重視,不出數月,便擠掉了惠施的相位,出任魏國的相國。

  張儀認為時機到了,於是向魏罃進諫,說魏國雖是強國,但國土縱橫不到千裡,軍隊不足三十萬,與秦、齊等國比較起來,尚有些差距。不過這不是最緊要的,最讓人揪心的是魏國的地形,其南邊有楚國,西邊有韓國,北邊有趙國,東邊有齊國,魏國夾在這四國之間,且地勢平坦,這就是一塊天然的戰場。王上要是親齊,燕趙就會受到威脅,便出兵伐之;王上要是親楚,齊國也會感覺到危險,會從東面發兵;要是親齊楚,燕、趙、韓必傾舉國之兵討伐,此正是四分五裂的局勢。

  魏惠王魏罃曾是個雄懷大志之人,甚至欲一統天下。此時此刻,他聽著張儀侃侃而談,邊聽邊點頭,在魏國強大的時候,可以居中央而雄視天下,可是在弱小的時候,的確是四分五裂的兵家必爭之地。他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微眯著眼看著張儀,像是一個善聽他人言的慈祥老者,聽完張儀論畢天下時局,便問道:“按張相國之見,魏國該如何存於列國之中?”

  張儀瞟了眼左右兩班魏臣,然後大聲說道:“臣以為魏國該事秦!”

  此話一落,朝堂之上便傳來一片議論之聲,眾臣以為,秦乃虎狼之國,若是事秦,一來無異於與虎謀皮,二來怕是引來諸國的憎恨。

  張儀聽著這些議論,卻是哼的一聲冷笑,亢聲道:“諸位認為不該與秦謀事,張儀敢問諸位,值此列國紛爭之時,魏國該如何生存,如何圖強?”

  公孫衍五國相王失敗後,雖不敢在魏王面前再提合縱,但對張儀的事秦之說,卻也是不以為然,問道:“敢問張相,魏國事秦後又能如何?”

  “犀首問得好!”張儀道:“魏國若是依附了秦國,韓國懼秦,自然不敢對魏國輕舉妄動,這便去了一患。在齊、楚兩國之間,秦國此時最想削弱的便是楚國,秦、楚之間很快就有一場大戰,楚國正全力防著秦國,自然不會對親秦的魏國下手,如此二患去也,魏國南面無憂,北面的燕趙即便要對魏國下手,也會有所忌憚,王上便可高枕無憂了。”

  公孫衍無言以對,看了眼魏王,似在等他決斷。魏罃表面上故作深思狀,實際上內心已經接受了張儀的計策,沉默片刻後,問道:“魏國無憂之後,該如何圖強?”

  張儀知道魏王已然接受了他的意見,微微一哂道:“攻楚。”

  “打楚國?”魏罃微眯的眼睛突地睜了開來,“魏國能打嗎?”

  “當今天下,看似秦、楚、齊三大強國並列,其實真正的強者是秦、齊,楚國是表面上強大,底子卻弱,楚軍雖眾,實際上不過是一盤散沙,經不起打。魏國可聯合秦國,以秦國的名義出兵,分楚國而肥魏國,且可以將罪名加在秦國頭上,可謂一舉兩得。”

  魏罃雖很是贊同張儀的事秦而安魏的計謀,但提到攻楚時卻猶豫了。他畢竟年近八十,已經老了,圖個安生便已滿足,圖強之心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真要出兵攻楚,卻是如何也提不起這個心來。而且他也怕萬一到時楚國反過來咬一口,卻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了。

  恰在此時,楚國出了個蘇代,此人乃東周洛陽人,為後來名震戰國的蘇秦兄長。蘇代之智慧絕不在其弟蘇秦之下,這一年游走到楚國時,他向楚懷王游說,秦國要東出而王霸天下,楚國是他最大的絆腳石,因此秦國當下最想削弱的就是楚國,在挈桑會盟時,其狼子野心已暴露無遺,楚與秦早晚必有一戰,與其等著秦國來攻,不若未雨綢繆,聯合韓、趙、魏、燕等四國攻秦,倘若再能說動義渠騷擾秦國北境,使其兩廂不能顧及,此事若成,秦國必敗。

  蘇代這一番陳說後,在屈原、昭陽等人的鼓動下,楚懷王就采納了此一建議,說只要蘇代能說動四國,楚便攻秦。

  此後,蘇代出了楚國,以楚國的名義奔走在四國之間,韓、趙、燕等國聽說是楚國為縱長,合縱攻秦,都答應了下來。這一年到魏國時,他並未直接去見魏王,而是去找了公孫衍,他知道公孫衍在五國相王失敗後,一直再圖合縱,與他合謀後再去游說魏王,勝算就大了。

  公孫衍很早就聽說蘇代在各國游說,合縱攻秦一事,對於蘇代的到來可謂是喜出望外,為此專門設了家宴,宴請蘇代,以示尊敬之意。

  翌日,公孫衍帶了蘇代去朝堂。待眾臣行過禮後,公孫衍說,有楚使蘇代侯於宮外待我王召見。張儀一聽此人,心裡咯噔了一下,望了公孫衍一眼,見他面色黑裡帶紫,神采飛揚。回頭再看魏罃,依然微眯著眼,一副尚未睡醒的樣子,兩眼似睜非睜,似乎對蘇代的到來,並不如何感興趣,只是淡淡地道:“蘇代,唔,聽說也是位游說於天下的名士,名頭似乎不亞於張相國,嘿嘿,張相國,你的對手來了。”

  張儀倒是沒想到魏罃會把這一層紙捅破了,當下哈哈一笑,“合縱連橫,治國方略也,並無優劣之分,只以時局而定,究竟是采取合縱還是連橫,最後還望我王定奪。”

  “嗯,此話卻是實在!”魏罃點了點頭,道:“宣蘇代來見。”

  須臾,蘇代大步走入朝堂,朝魏罃雙手一拱,行了一禮,高聲道:“蘇代參見魏王!”

  “聽說你游走於列國,策動了韓、趙、燕、楚、義渠等各國伐秦,好大的手筆啊!”魏罃不疾不徐地道:“此番前來我魏國,可是來游說讓魏國出兵的?”

  蘇代朝向魏王說道:“我聽說王上要親秦,此舉在我眼裡看來,無疑是將魏國置於水深火熱之中,即便魏國可以不理會天下之悠悠眾口,怕也難敵天下之合縱雄兵,如今韓、趙、燕、楚、義渠五國已然發兵在即,秦國再強,再能打,也決計難敵合天下諸國之兵,魏國在這時候事秦,豈非是將國家置於火堆上烤嗎?”

  蘇代話落間,在朝堂上驀地響起一個單調的擊掌聲,轉目間,卻見是張儀含笑拊掌。蘇代拱手道:“張子何以拊掌?”

  “蘇子之舉,比之犀首的五國相王,有過之而無不及,若再策動魏國出兵,合六國之兵,百萬雄師,撲向秦國,那氣勢亙古未有,著實是大手筆!”張儀看著蘇代,眼裡精光灼灼,臉上卻含著一抹不屑的冷笑,“敢問蘇子,那真是雄兵嗎?於在下看來,卻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

  蘇代仰首大笑,蒼白的臉因了這一聲笑而泛出血色,他手指著張儀道:“張子之膽色,令在下好生佩服,六國之雄兵,皇皇百萬,在張子眼裡卻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在下冒昧一問,張子可有破那烏合之眾的妙計?”

  “此舉以楚國為縱長,挑起天下之兵伐秦,敢問楚國何以伐秦乎?其不過是受到了秦國的威脅,他不打,秦國也會打,所以此乃楚國的無奈之舉,甚至於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且楚人樂於安逸,多年未有戰事,此事無奈起兵,何來雄心?趙國之所以出兵,乃因趙武靈王娶韓女為夫人,與韓有姻親之好,不好駁了韓國的面子,不得已出兵,敢問趙兵可有雄心?燕國位於邊塞,與秦相隔幾千裡,並無實際利益之衝突,最為關鍵的是,如今燕易王已逝,燕王噲新繼大統,國內根基未穩,燕國即便是出兵,也不可能是雄兵,更莫提雄心了。在這所謂的五國之中,只有韓、義渠是真心想打的,而楚國不過是借各國之兵,震懾秦國,楚懷王未必有此雄心壯志。如此敢問蘇子,韓、義渠可否與秦國一戰?韓與義渠聯合,可算是烏合之眾?”

  蘇代含笑拊掌,說道:“張子周游列國,見多識廣,所言所論,字字珠璣,蘇代佩服!按張子所論,五國之兵的確是烏合之眾,完全不堪一擊。可在下有一事相問,張子敢接否?”

  張儀看了蘇代一眼,見他目中閃爍著狡黠之色,知是定有詰難,但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說道:“蘇子只管說來便是。”

  “人有羞恥之心乎?”

  張儀一愣,道:“自然是有的。”

  蘇代微哂道:“前有五國相王之敗,乃因各國其心不合,後有挈桑會盟之鑒,秦國虎狼之心昭昭,此番五國之間,即便再有間隙,但到了戰場上也必會協同作戰,屆時百萬雄兵,壓向秦境,哪怕是每人射一支箭,函谷關之城牆也將是千瘡百孔。”

  魏罃一直認認真真地聽著,此時突然用手一拍幾案,扯著一把有點兒含糊不清的嗓子道:“妙論,當真是妙論,今日我能聽到兩位名士縱論天下大勢,端的是大快人心!”說完之後,魏罃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出兵伐秦畢竟是大事,容我與眾臣商議後再作定奪,請蘇先生先回去休息,等我回復,可好?”

  蘇代應了一聲,向魏王拜了一拜,轉身退下。張儀看著蘇代離開,然後回身,把雙手一拱,正要說話,魏罃卻擺了擺手道:“都不用說了,此事待我想想,退朝吧。”

  正如公孫衍所想,魏罃並不想出兵參戰,但也不敢公然與列國對立,於是派了五萬兵馬,由公孫衍領兵,虛張聲勢。並交代公孫衍,只作應和,不可作戰。

  如此蘇代的合縱伐秦大計終告成功,於公元前318年秋,韓、趙、魏、燕、楚各自點兵出征,除了義渠尚沒反應之外,其余諸國大軍均壓向函谷關。

  函谷關外,草木枯衰,塵沙彌漫,一派蕭瑟景像。

  關內的將士前兩天就收到了五國來攻的消息,因此加強了布防,這天一大早,雖說東方才露魚肚白,卻有很多士兵在忙碌地搬運檑木滾石。不知何時,突有人驚叫了一聲,“快看,聯軍來了!”

  城內一陣慌亂,士兵們紛紛跑上城頭去看。果然,在幾裡之外,塵土大起,隱約間只見戟戈如林,旌旗招展,戰馬嘶鳴,黑壓壓的一片,一時難以分清到底有多少人馬。

  在士兵們議論紛紛之時,早有人去向守將稟報。那關隘守將聽聞後,卻並不慌亂,說道:“函谷關地處深險谷地,車不方軌,馬不並轡,道路狹窄,人馬多了反而施展不開,聯軍決計不敢領數十萬人馬前來扣關,所以我等只需據險而守,等待援軍即可。”

  斥候快馬入京,一路奔向皇宮,手持一份戰報提交到了嬴駟手裡。

  嬴駟看完戰報,然後將戰報緊緊地捏在手裡,咬牙切齒地道:“來得好快!”

  很顯然,這一次的勢頭要猛過前一次的五國相王,雖然同樣是五國圍秦,但是五國相王時的中山小國換成了楚國,而且有了前車之鑒,這些國與國之間的配合度必然要好於前一次,所以對秦國來說,此番的形勢明顯更加嚴峻,甚至可以說是秦建國以來所面臨的最嚴峻的危機。

  “快傳庶長來見!”張儀不在秦國,在這危急關頭,嬴駟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號稱是“智囊”的嬴疾。

  嬴疾雖然不知道目前五國聯軍確切的消息,但在幾天之前就已得知了列國伐秦之事,連日來一直在盤算著如何應對,一聽秦王宣召,就立馬動身去了宮裡。

  嬴駟見到嬴疾也不加客套,直接拉了他來到那張羊氈地圖之前,指著圖道:“趙國十萬大軍已到了澠池(今河南西部澠池縣),由趙公子渴領兵,距函谷關三十裡;十萬韓軍目前在洛水一帶,由太子奐領兵,此人功利心重,到時求功心切,估計會與趙軍會合扣關;楚國在武關一帶,號稱是兵甲三十萬,燕、魏兩國的動向目前尚不明確。”

  嬴疾目不轉睛地看著地圖,良久沒有說話,眉頭卻是越皺越緊,“目前且不去說魏、燕兩國會出多少兵力,單是趙、韓合擊函谷關,楚國攻打武關,這兩方面合起來便是五十萬大軍,形勢不容樂觀。”

  嬴疾看了眼嬴駟,遲疑了一下,問道:“王上的意思,此番是和是戰?”“打!”嬴駟兩眼一突,衝口便道:“前有公孫衍的五國相王,現在又是蘇代的合縱攻秦,說明什麼?說明上一次打得還不夠狠,打得他們還不夠痛!求和?嘿嘿,這一次割地求和了,下一次他們得寸進尺了便又如何?”

  嬴疾眉頭一沉,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又問道:“義渠和齊國方面可有動向?”

  嬴駟道:“義渠目前尚沒有動靜,我已派人送去金錢女人,以安其心;齊國方面也派出了使者前去,我估計以田辟疆(齊宣王)的為人,很可能會像上次一樣,先是坐山觀虎鬥,待有可乘之機時,會在燕、趙背後捅一刀,撈些便宜。”

  “既如此,臣願領兵。”

  “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嬴駟笑道:“說說如何打?”

  “化繁為簡,重點打一路。聯軍雖眾,可其心不齊,只要我們首戰得勝,聯軍必軍心動搖。”嬴疾把手一指地圖上的函谷關位置,“就打韓、趙這兩只出頭鳥,但要將他們打下去了,後面的聯軍必亂。”

  “兵行險招好是好,可如此打法,萬一有所不測,武關必然失守。”嬴駟似笑非笑地看著嬴疾道:“有幾成把握?”

  嬴疾神色肅然,把手一拱,大聲道:“若有不測,臣願提頭來見。”

  “我不要你的頭,我只要犯我大秦者的頭!”嬴駟一拍嬴疾的肩膀,“大秦興亡,全在你手,走,一起去藍田軍營!”

  五國伐秦的消息很快就在秦國國內傳將開來,對於尚武的秦國的百姓來說,他們倒並不覺得驚慌,一來是習慣了,天下大亂,豈有不打仗之理;二來是秦國男兒均以參軍為榮,特別是對普通家庭出身的人而言,殺敵建功是改變命運的最佳途徑。

  羋氏聽說此消息後,只覺心驚肉跳。她原非膽小之人,然如今魏冉和羋戎參軍了,而且都是剛進軍營沒多久的新軍,技藝尚且未練純熟,便要去參加如此大的陣仗,一上了戰場,必是凶多吉少。羋氏越想越擔心,那兩個弟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斷然不能讓他們出什麼意外,於是她想去找嬴駟商量,不想讓她的弟弟們參戰了。

  可轉念一想,卻又覺不妥。嬴駟掌管全國之事,些許小事去麻煩他,有些說不過去。再者秦人尚武,以能上戰場為榮,她此時去求嬴駟別讓弟弟出征,難免會叫他小覷。但不去找嬴駟還能去求何人呢?

  正自焦急時,惠文后卻來了,她帶著一臉的笑,似是閑來無事與羋氏來拉家常的。對於惠文后的到來,羋氏多少有點意外。雖說她們同住後宮,但畢竟是有過節的,只不過彼此心照不宣,沒有公開撕破臉罷了,因此平時若非有什麼事情,一般不相往來。羋氏見她滿臉端笑,瞧不出其心思,也只得笑著迎將上去,說道:“姐姐今日卻是好興致,居然想到來看妹妹了!”

  惠文后落了座,說道:“你我姐妹,若是老死不相往來,也是不成體統,再者我掌管後宮,豈能眼睜睜地見姐妹之間不和呢?今日前來,確實是誠心來慰問妹妹的。”

  羋氏訝然道:“姐姐這話令人好生奇怪,妹妹處並無發生什麼事,何來慰問一說?”

  惠文后淡淡一笑,“你兩個弟弟初入軍營,偏巧遇上了列國圍秦,此一戰必是場驚天動地的大陣仗,新兵上陣,定是凶多吉少,事關親人性命,妹妹豈有不擔心之理呢。我想著妹妹此時定是心急如焚,便過來看看,若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妹妹只管吩咐便是。”

  羋氏聞言,下意識地提高了警惕。毫無疑問,惠文后前來,頗有些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意味,那麼她如此殷勤,目的何在?因不明白其用意,羋氏便想試探她一下,說道:“從了軍便是要上陣的,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怕是任誰也幫不上忙。”

  “你我在後宮,軍中之事,自然是插不上手。”惠文后低頭想了一想,說道:“如若妹妹果然擔心令弟安危,有一人倒可相托。”

  “何人?”羋氏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此人叫司馬錯。”惠文后說道:“眼下正是他掌管著三軍,你若去央求於他,使令弟免於出征,多半不成問題。”

  羋氏聽到這裡,越發迷惑了,從她的言語間聽起來,的確是在為自己出主意,但是她如此熱心,用意何在呢,這是不是一個陷阱?

  在這一瞬間羋氏的心頭轉過無數念頭,她是聰敏之人,很快便想到了問題所在,望了眼惠文后那帶笑的臉,心底油然升起股寒意。從軍而不參與作戰,是為軍人之恥辱也,如果她真去找司馬錯幫忙,魏冉和羋戎的前程便算是從此葬送了。

  本來羋氏確實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希望能使兩個弟弟免去此番征戰,這個時候若是其他人來為她出主意,她肯定不會防範,且還會感激萬分。但惠文后在她這兒一出現,她便生了警惕之心,故惠文后的這個主意,反而點醒了羋氏,萬萬不能阻止弟弟出征!

  “多謝姐姐提醒,妹妹這廂謝了!”說話間,羋氏便起身行了個禮。她這相謝之舉著實是發自內心,若非是惠文后這黃鼠狼給雞拜年之舉,她可能真會犯下大錯。“我這便去軍營找司馬錯。”

  送走了惠文后,羋氏果然差人准備馬車,去了藍田。

  惠文后聽說羋氏果然出宮去了,不由得心花怒放,此舉一旦叫王上知道,羋氏必失寵無疑。可惜的是惠文后把羋氏想得太過簡單了。

  秦藍田軍營。

  眾將士正在操練,空曠的場地上士兵們手持鐵矛,在指揮官的口令下練習戰場格鬥技巧,喊聲陣陣,震徹長空。

  在操場正上方的點將台上,昂然站著一位年過三旬的將領,只見他身著一副軟甲,短須如戟,濃眉如刀,臉上棱角分明,顴骨高高聳立,目光流轉之間,精光灼灼,不怒而威。此人叫司馬錯,是司馬遷的八世祖,有勇有謀,領兵征戰主張上善伐謀,中善伐交,下善伐力,與後來的白起比較起來,司馬錯是秦國主將中十分仁道的將領。

  就在剛才,司馬錯接到了大軍出征函谷關的軍令,一會兒嬴駟將親臨軍營,鼓勵出征的將士。他知道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此戰的勝負決定秦國的存亡,所以他盡管久歷沙場,但想起函谷關外的五國聯軍,依然不免有些緊張。

  從司馬錯這個方向看過去,在拿著鐵矛操練的士兵左側,是一隊只身著布衣,手持大刀的士兵。這些人叫作死士,一旦在陣前衝鋒,這部分死士會首當其衝,陣亡概率巨大。看著這些生龍活虎的死士,司馬錯暗暗地嘆息了一聲,這些人上陣之後,會有幾人還鄉?

  在將台上看了會兒,他正欲回營帳,突見大營外一輛馬車急駛而來,起初還以為是嬴駟到來,定睛看時,見前車上所坐的居然是個女人,而且是王上的妃子羋八子,司馬錯不由得愣了一愣,她來軍營做什麼?沉眉一想,這才想起她的兩個弟弟魏冉、羋戎皆在軍營,當下便釋然了,急忙下了將台,迎將上去。

  從內心上講,司馬錯對羋八子的為人還是十分佩服的,身為王妃,她的兩個弟弟在軍營卻只是普通的士兵,無任何的頭銜或爵位,身在王上身邊,要做到如此,十分的不易。故而走到羋氏跟前時,司馬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羋氏沒有任何架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很是親切,“將軍無須多禮,我來軍營只為私事,想在大軍出征前看望兩個弟弟。”

  司馬錯道:“此乃人之常情,我這就帶王妃去見。”當下著人去尋魏冉、羋戎兩人,自己則領著羋氏徐徐朝營內走去。

  不一會兒,魏冉、羋戎大步而來,見到羋氏時,兩人均是又驚又喜。而羋氏見到他倆時,卻是怎麼也笑不出來,他們身著布衣,並無披甲,手上各持了一把刀,她不知道這是死士的裝扮,但她至少知道如此上戰場是十分凶險的。

  司馬錯看在眼裡,忙解釋道:“他們執意加入死士,不願披甲上陣。”

  羋氏嬌軀微微一顫,臉色在秋風中顯得異常蒼白,“為何啊?”

  “建功殺敵,不給姐姐丟臉!”魏冉壯聲道。

  羋戎卻是嘻嘻笑了聲,“按秦國軍制,砍一顆頭可晉一爵,姐姐知道,我最是擅長砍人頭顱,此等大好機會,豈可錯過。”

  原來秦國的軍功爵位制度是商鞅變法時定下的,凡行伍中人,不論門第出身,但要在戰場上立功,根據功勞大小,皆可加官晉爵,且功爵可以世襲,即便是父親戰死在了沙場,其子女可以繼承,蓋因如此,秦國軍隊上陣殺敵,人人爭先,驍勇異常。

  羋氏入秦後,本想著與弟弟共享富貴,偏這兩人脾氣強得緊,不願借姐姐的光,要在戰場上實打實地建立功勛。戰場本是男兒建功立業的舞台,參戰倒也罷了,偏生又去當了死士,思及此,羋氏不由得怔怔落下淚來,說道:“你倆都有志向,姐姐甚感欣慰,但有一條,須牢記在心,建功立業是一輩子的事,切不要建功心切,無端賠了性命。”

  魏冉情知姐姐擔心,便故意打了個哈哈,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笑道:“姐姐只管放心,憑我與戎弟的本事,上了戰場沒人是我倆敵手!”

  正說話間,突聞得身後傳來轔轔車聲,幾人回頭一看,見是來了兩輛馬車,第一輛車上的是庶長嬴疾,後一輛車上所坐的赫然是嬴駟,眾人見狀,忙迎上去。

  嬴駟下了馬車,先是見羋八子也在營中,很是詫異,再見其雙目紅腫,似是剛哭過的樣子,轉頭朝魏冉、羋戎一看,也不由得肅然起敬,走將上去,握住羋氏的雙肩,道:“你的弟弟不愧是我大秦的士兵,是鐵骨錚錚的好男兒,你應該為他們的表現感到驕傲。”言語間,走到魏冉和羋戎兩人跟前,又道:“可是想好了?”

  魏冉大聲道:“想好了,此戰若不殺敵立功,絕不回營!”

  嬴駟叫了聲好,牽了羋八子的手走上將台。由於事前有所准備,此時三軍將士已集結完畢,嬴駟望了眼茫茫無垠的齊整軍列,望著那林立的戈矛,不由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大聲喊道:“我大秦的將士們,秦國日漸壯大,引來列國窺視,如今五國聯軍集結在函谷關外,兵臨城下,要奪我秦國的土地,殺我秦國的百姓。兵燹突起,國家危難,就要靠你們這些大秦的男兒,去沙場殺敵,悍我國威,我大秦江山的安危,家國的存亡,百姓的福禍,今日全交予你等之手,嬴駟在此拜托了!”言畢,把手一拱,向三軍將士行了一禮。

  是時,將士響起震天的吶喊:“悍我國威,秦國萬年……”

  “上酒!”嬴駟激動得漲紅了臉,“為我大秦男兒壯行!”

  話落間,早有兵士端著酒缸去與將士們倒酒,待所有人手上都端了碗酒時,嬴駟把手中的酒高高舉起,喝一聲:“干了!”一口飲下,然後重重地將碗擲於地下。三軍將士如法炮制,飲干碗中酒後,紛紛擲碗於地,一片連綿不絕的脆響在軍營的上空回蕩,仿似戰場上的兵戈交擊之聲,使得軍營之中陡然彌漫一股騰騰殺氣!

  函谷關外,正如嬴駟所料,韓、趙兩軍已然會合一處,二十萬大軍士氣高漲,整日嚷嚷著要殺進函谷關去。

  韓太子奐為了能在日後順利登上王位,急於想建立聲望,借著軍中士氣正盛,去與趙公子渴商議,這兩人懷著同樣的心思,一拍即合,便上了馬去向五國統兵元帥蘇代請戰。

  蘇代坐在帥帳之中,絲毫不見合縱成功的喜悅,反見是一臉的愁容。

  五國大軍盤踞函谷關,看似氣勢洶洶,實際上是一團亂麻。楚國大軍扎營在武關之外,一副想要在那裡過年的架子,絲毫不見攻城的意圖,蘇代心裡清楚,楚懷王不願真正與秦國動手,他此番同意了蘇代的游說,不過是挈桑會盟時秦國暴露出了伐楚的意圖,這才出來做做樣子,嚇唬嚇唬秦國,好教秦國知道,楚國並非可輕易染指,如此而已。

  然而如此一來,卻是苦了蘇代,這一次伐秦楚國是縱長,是此次大戰的領頭羊,他不開打,其他國家豈願做出頭鳥?

  果然不出蘇代所料,燕國只派出了一萬五千兵馬。雖說燕國新君初立,不宜參與大陣仗,但只來了一萬五千人,明顯是為了不落人口舌,來敷衍了事的。至於魏國,魏惠王在張儀的攛掇之下,親秦意向明顯,為了不開罪列國,給了公孫衍五萬人馬,並囑咐不可與秦軍正面為敵。

  想到此處,蘇代不由得看了眼坐在下面的公孫衍,他是昨日剛到的,了解了這邊的情況後,就一臉的愁容,極少說話。就在兩人發愁的時候,趙公子渴和韓太子奐兩人到了,這兩人一到營帳內,二話不說,只讓蘇代下令,讓他們去攻打函谷關。

  這是蘇代沒有想到的,他忍不禁朝公孫衍看了一眼,卻見公孫衍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其不可下令。蘇代何等聰明,很快就明白了韓、趙兩國公子的意圖,便叫他們少安毋躁,待統一部署後再作計較。

  打發了韓、趙兩國的公子哥後,蘇代嘆道:“如今的形勢倒是叫張儀說中了,聯軍渾若散沙,待秦國援軍一到,如何是好?”

  “秦國的援軍一到,我們要想獲勝就難上加難了。”公孫衍沉吟片晌,說道:“函谷關的守軍並不多,大約五萬人馬而已,他們有恃無恐,所憑借的便是雄關內外的崇山峻嶺,我們要想獲勝,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對方援軍到來之前,持續強攻,打他幾天幾夜。既然韓、趙兩國急要建功,不妨就讓他們主攻,魏、燕兩國協同作戰。”

  蘇代聞言,神色一振,“如何打法?”

  “分作兩路。”公孫衍道:“韓、趙兩國從函谷關正面主攻,魏、燕兩國則從側面的誇父山上去,分散秦軍的兵力,便從今晚開始,連續打他三天三夜。”蘇代一拍桌子,“就如此定了!”

  韓太子奐和趙公子渴接到軍令時熱血沸騰,連忙各自沙戰點兵,准備作戰。當日向晚時分,一輪落日在秋末的寒風裡逐漸失去了色彩,當夕陽落在崇山峻嶺中時,群山之中陡然響起一陣震天價響的吶喊,韓太子奐、趙公子渴跨了戰馬,出現在了函谷關前。由於關前道路狹窄,人多了反而施展不開,太子奐便讓申差領了兩萬人前去扣關。

  申差是韓國名將,作戰經驗十分豐富,他一到陣前,先叫弓箭手輪番猛射,直把秦軍射得不敢露頭時,將佩刀一揮,指揮全軍攻城。一時黑壓壓的大片人潮湧向城牆,雲梯啪啪啪地不斷往城牆靠,另一廂邊則是眾人抬著撞木,向城門衝將過去。

  下邊剛衝上去,上邊的秦軍滾石、檑木就往下招呼,吶喊聲中不斷地傳來慘號,血腥味在空氣中也越來越濃烈。

  與此同時,誇父山那邊也打響了,魏、燕兩軍由公孫衍直接統領。因魏惠王曾交代過公孫衍,不可與秦國正面為敵,所以公孫衍此舉可謂是違了王命。然而,對一名戰將而言,違王命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戰敗,在魏國便再無其容身之所了。因了這一層關節,公孫衍玩命般地率眾往上衝。

  守衛函谷關的是秦國公族子弟嬴桑,此人四十余歲年紀,子承父業,大半輩子都是在邊關度過的,對其而言,函谷關就是家,任誰也侵犯不得。奈何兵力太少,面對聯軍的兩面進攻,嬴桑有些疲於應付了。公孫衍說函谷關有五萬兵力,實際上還是高估了,此時的函谷關即便是連伙夫一起計算在內,也不過四萬多點人而已。

  嬴桑把這四萬人分作三股,一股防御正面,一股防御側面,最後一股則作為游動兵力,哪裡緊急便去救援哪裡。他鐵青著臉對眾兵士說,國家危難,士當拼死以敵,哪怕是打到剩最後一人,也要堅持到援軍到來,絕不讓聯軍入函谷關一步!

  函谷關之戰就此拉開帷幕,隨著時間的推移,傷亡人數的增加,戰況愈演愈烈,雙方也都殺紅了眼。到了第二天晚上,函谷關的外圍已是屍積如山,血流成河,腳步踩落地時,便如踩在水窪地上,啪啪作響。

  函谷關內的秦軍面對四國兩天兩夜的強攻,已傷亡過半,若是聯軍再這麼打下去,函谷關決計守不住。嬴桑急了眼了,抓來一名裨將問:“城內有多少桐油?”

  裨將答道:“尚有一百二十八桶!”

  “都給我搬出來往城下倒,燒死他們!”

  沒多久,一百多桶桐油搬上了城樓上,嬴桑目不轉睛地看著城下,等敵軍湧至城下時,霍地喊了聲:“倒!”早有士兵搬了油桶,嘩啦啦往下澆,片刻間城下被澆成了窪地,還沒等聯軍反應過來,嬴桑又喊了聲:“燒!”呼呼的幾個火把投將下去,只聽得轟的一聲大響,火花驟起,只晃眼間,城下成了一片火海,上萬人置身火海中,吼叫著爭相奔走,饒是申差見慣了大陣仗,見此情景,也是大驚失色,率人撤退。

  嬴桑見正面的敵軍撤退,便將主力調到了誇父山一帶,居高臨下一陣猛打,把公孫衍也打了回去。

  持續兩天兩夜的強攻終於退了,嬴桑一屁股坐倒在城樓上,若虛脫了一般,久久沒有動彈。不知過了多久,裨將來報,說是已清點了傷亡人數,共計亡九千余人,傷者過萬,目下可繼續作戰的不足三萬。

  嬴桑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裨將說道:“若聯軍再來一番強攻,怕是難以堅守,不知援軍何時可到?”

  嬴桑望了裨將一眼,肯定地道:“再堅持一日,援軍必到。”

  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嬴疾的大軍在當日凌晨時分便趕到了,函谷關內一片歡呼,他們看著生龍活虎的新軍,涕泗齊下,還有什麼比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更令人欣喜呢?

  嬴疾也不休息,先是慰問了一番關內的守將,然後召集主將召開會議。所有人都以為,秦國必有一次大規模的反攻,連聯軍都做好了作戰的准備。可是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嬴疾居然堅守不出。

  這讓平素以穩重著稱的司馬錯都覺得莫名其妙,質問嬴疾為何不出關迎敵。嬴疾卻是笑了一笑,問道:“我們現有多少兵力?”

  司馬錯道:“從藍田軍營調了十五萬,加上函谷關的兵力,共計十八萬。”

  嬴疾再問:“武關外的楚軍有多少兵力?”

  “二十萬。”司馬錯一怔,看了嬴疾一眼,突然明白過來,“你是怕乘勝追擊,引起楚國恐慌,被迫與我軍作戰?”

  “正是。”嬴疾道:“目前楚軍在武關,大有作壁上觀之態,我軍剛小勝了一場,若是乘勝追擊,必迫使楚軍聞風而動。”

  嬴桑不解地問道:“我們下一步作何打算?”

  “等。”嬴疾眉毛一挑,“我估計他們也不敢再戰,等入了冬,等他們倦了,伺機再戰。”

  這個消息傳到剛從藍田趕過來的士兵耳裡,大家都十分失望,從藍田千裡迢迢趕了過來,就是為立軍功的,如今不打了,軍功也就無從立起。

  話說此時秦惠文王嬴駟也是緊張地在寢宮裡來回亂轉,直繞得羋八子頭暈眼花,勸解的話兒說了無數遍,其實羋八子的擔心並不比秦王少,她的兩個至親都在戰場上生死未蔔,她只得暗地裡禱告,希望兩個弟弟不要過於拼命,保住性命要緊,可偏是這兩個不讓人省心的非要捅咕點大事出來……

  這天夜裡,羋戎把魏冉叫了出來,神秘兮兮地問道:“想不想立功?”

  魏冉道:“廢話,到了這裡不想立功,莫不是專為喝西北風而來?”

  羋戎朝左右望了望,見無異狀,說道:“今晚我們趕去武關,把楚軍的糧草燒了。”

  魏冉一聽,差點笑出聲來,眼裡精光一閃,“你小子賊精啊,只要楚軍一退,韓、趙兩國的軍隊就是咱們俎上的肉了。”轉念一想,卻覺得不好,又道:“茲事體大,不需要去告訴上面一聲嗎?”

  “你傻啊!”羋戎急道:“這麼大一個功勞,他若是派別人去了,你我兄弟豈非白高興一場了?”

  旬日之後,已到了武關。待入了夜,兩人趁黑摸到楚國軍營外圍,只見營內燈火通明,酒肉飄香,時不時地從裡面飄出來陣陣歌舞之聲。魏冉不由嘆道:“常聞楚人好享樂,於軍中尚隨歌伎,果然如此!”

  羋戎道:“我等雖為楚人,建功立績卻要在秦國,少不得只好得罪故人了。”說話間,手指著東北方向又道:“哥哥可看到了,那邊燈火寥寥之處,便是囤積糧草所在了。”

  魏冉說了聲“走”,兩人貓著身疾步走了過去,不多時,到了楚軍囤糧草所在,此時夜黑,加上這裡沒點幾個燈火,易於行動,羋戎哼的一聲,臉上浮出抹冷笑,正要過去動手,魏冉卻一把將他拉了回來。

  羋戎知道他這位哥哥表面粗魯,實是粗中有細,當下便回了身過來,剛要問,卻見魏冉朝一個暗處指了一指。羋戎定睛一看,著實吃了一驚,在那暗處分明趴了一人,因不知是友是敵,羋戎也不敢大意,慢慢地從腰際拔出短刀來,打了個手勢,示意兩人從側面兜上去,一舉將其擒獲了。魏冉會意,配合羋戎從側邊圍將上去,等到差不多距離時,兩人同時一縱,將那人壓在地下。羋戎把短刀擱在那人脖子上,沉聲道:“你要是敢出聲,我就把你的腦袋挪個窩。”

  那人果然不敢出聲。魏冉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冷哼一聲,“既讓你們逮到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廢什麼話?”

  “呵!”羋戎見是個倔脾氣的,一時來了興趣,“遇上了個硬的,那我就給你個痛快!”正要動手,魏冉卻又抓住了他的手,急道:“且慢。”

  “怎麼?”羋戎詫異地問道。魏冉指了指那人的衣服,羋戎仔細一看,這才發現他所穿的衣服跟他們是一樣的,驚道:“你是秦軍?”

  那人不耐煩地道:“你倆有完沒完,我若是楚軍,趴在自己的軍營作甚,喂螻蟻不成?”

  兩人聞言,松手將其放了。那人一個翻身,半蹲著身子一看兩人,也是十分驚異,“你倆莫非也是秦軍,到此作甚?”

  羋戎笑道:“天冷了,凍得人睡不著覺,來此生些火烤烤。”

  那人目中精光一閃,“看來咱們想到一處去了,走吧。”

  “不忙啊兄弟!”羋戎兀自坐在原處,把玩著手裡的短刀,“此番功勞算誰的?”那人眉頭一皺,道:“自然算是一起的。”

  “這便好!”羋戎笑了一聲,湊過來道:“火光一起,到時如何撤退?”

  那人想也沒想,便道:“待楚軍殺來時,我來殿後,引開追兵,你倆只管撤退,去函谷關稟報,好叫嬴將軍出關襲擊韓、趙兩軍。”

  魏冉聽他如此說,心底油然升起股敬意,當下認真打量了那人兩眼,只見他的年齡與自己相當,二十幾歲的樣子,面目冷峻,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毫表情,目光轉動間,犀利如刀,整個人透著股令人膽寒的殺氣。然言語間卻是沉著穩重,頗有豪氣,當下起了相交之心,問道:“足下如何稱呼?”

  那人道:“白起。”

  “我叫魏冉。”魏冉道:“等下楚軍來時,我與你一道引開他們,去函谷關稟報,一人足矣。”

  白起也不推卻,只說了聲“動手吧!”就悄無聲息地向楚軍摸了上去。

  摸到藏糧草處時,三人各自迅速地把各處的糧草點燃了。沒多時,火光大起,越燒越旺,楚軍大嘩,紛紛趕將過來。白起輕喝了聲:“走!”三人均不敢怠慢,掉頭就跑。由於是時火光燭天,亮若白晝,很快就讓楚軍發現了,大喊著尾追上來。

  魏冉等跑至拴馬處,叫羋戎速去函谷關稟報,自己則和白起共坐了一匹馬,掉頭朝另一個方向而去。

  嬴疾吃驚地看著羋戎,愣了一愣後問:“你們三個人,把楚軍的糧草燒了?”

  “正是。”

  “卻為何不見魏冉和白起?”

  “他們去引開楚軍了,估計不時便可回。”

  嬴疾霍地拍案而起,黑著一張臉,看不出是喜是怒,看得羋戎心裡怦怦直跳。卻聽得嬴疾大聲道:“你等三個小子好大的膽啊,居然只身去敵營燒糧草!還等什麼?速速回營待戰,等此戰過後,我給你們請功!”

  等嬴疾說完後,羋戎才緩過回神,原來他這是在表揚!當下應了一聲,轉身而出。

  三軍剛剛集結完畢,魏冉和白起兩人也到了,羋戎大喜,把白起拉了過來,說道:“今天還是並肩作戰,看看是誰割的人頭多!”

  秦軍論功行賞時,是按人頭算的,一顆人頭加爵一級,白起也是個好鬥之人,生性之凶殘比之羋戎有過之而無不及,當下冷冷地道:“這有何難,與你比了!”

  說話間,突聽得嬴疾一聲喝:“三軍將士聽令,城門開啟之際,便是你等殺敵建功之時,這一仗,不光是要把他們打痛,更要把他們打怕了,打得他們一提秦軍,便聞風喪膽。待大捷之後,我一一為你們請功!”

  這一番話把三軍將士聽得個個神情激動,熱血沸騰,待城門開時,均如猛虎一般,呼嘯著衝了出去。

  韓、趙兩軍雖每日都做了防備,但是秦軍來得實在太快,且勢頭太猛,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衝在最前面的死士便已殺到,一時如狼入羊群,把兩國軍隊殺得亂作一團,抱頭鼠竄,向南撤退。

  韓太子奐驚駭地道:“秦人凶悍,不可力敵,此處離修魚不遠,快隨我撤吧!”趙公子渴亦慌了神,知道修魚(今河南新鄉市一帶)是太子奐的封地,屬於韓國境內,料想到了那裡便安全了,連忙道:“如此甚好!”當下領了兩國之兵,往修魚逃竄。

  嬴疾站在函谷關城頭觀戰,見兩國軍隊要撤,轉身就下了城頭,邊走邊道:“快予我備馬!”一旁的守將嬴桑問道:“敵軍已退,將軍這是要去何處?”

  嬴疾到了城下,邊牽了馬躍上馬背,邊道:“要是這便饒了他們,下次還會來犯我秦土,我要打得他們魂飛魄散!”兩腿一夾馬肚子,戰馬一聲嘶鳴,衝出城去。

  如此秦軍追著兩國軍隊打,一路追到了韓國邊境,這時有人來報:“我軍已追至韓境,韓、趙兩軍已退至修魚,司馬將軍請示,是否再追?”

  嬴疾兩眉一揚,冷笑一聲,“再追,犯我大秦者雖遠必誅,要是這便了事,豈非太便宜了他們!”

  韓、趙兩軍原以為退入修魚,秦軍就不會追來,行軍的速度就慢了下來。誰知秦軍竟是毫無顧忌,一路追入修魚,將兩軍圍了起來!

  “殺!”嬴疾斷喝一聲,一馬當先,直入敵陣。眾將士見狀,血脈賁張,奮勇爭先,衝在最前面的死士,大多數人把上衣解了下來,圍在腰際,赤膊上陣,腰上則掛著敵軍人頭,一身是血,乍一看,渾若鬼府的索命使者,嚇得韓、趙兩軍魂飛魄散。

  公元前318年末,嬴疾率秦國大軍在韓境修魚大敗韓、趙兩軍,斬首敵軍八萬兩千余人,韓太子奐戰死,活捉韓將申差,震懾列國,史稱修魚之戰。此役後,韓國被迫求和,派了太子倉入秦為質。

  而與此同時,魏軍退至觀澤(今河南清豐縣南)時,遭遇齊國軍隊,折損過半。十分不巧的是,魏惠王在五國攻秦期間駕崩,其子魏嗣繼位,史稱魏襄王,襄王遵從其父臨終之言,魏國積弱多年,不堪與秦一戰,繼位後與秦示好,並送張儀入秦。如此一來,公孫衍在魏國自然再無立足之地,便辭了官職,流竄列國,於秦武王二年(公元前309年)再次入秦,秦武王有意立他為相,卻遭甘茂和嬴疾極力反對而作罷。此乃後話,姑且不表。

  卻說公元前317年開春,大軍回到藍田軍營,嬴駟親自在藍田為將士們慶功。羋氏見兩個弟弟安然無恙地回來,還建了軍功,不由得抱著弟弟喜極而泣,在場之人無不動容。這一切嬴駟看在眼裡,對羋八子及其外戚的疑慮徹底從心底抹去了,甚至在內心十分欣賞魏冉和羋戎兩人,他們不依靠姐姐在宮裡的關系,靠本事去戰場建功,非一般人可以做到,同時嬴駟對羋八子的感情也更近一步,羋氏更是日日不離其左右。

  修魚之戰後,秦之實力震動關東諸國,同時在張儀的策動下,昔日威震戰國的魏國徹底依附於秦,由此,張儀大功告成,於這一年返秦,被嬴駟再次任命為相國。

  張儀回秦,羋氏才徹底醒悟,原來他離秦是假,說魏是真,此事之後,羋氏對嬴駟和張儀這一對君臣又敬又佩,學會了政治還可以有如此玩法!

  是日朝會後,嬴駟把張儀、嬴疾和司馬錯三人留了下來,說道:“修魚之戰秦國勝了,卻也暴露出了邊關防御的薄弱,在函谷關告急之時,義渠人趁機襲擊了我北境的李帛(今甘肅天水的東邊),我軍倉促應戰,居然大敗於義渠!而如今這廂邊大戰剛告一段落,巴蜀那邊也有異動了,我看巴國和蜀國早晚必亂。”

  張儀看了嬴駟一眼,問道:“王上有征戰巴蜀之意?”

  嬴駟卻不回答,反問道:“相國之見如何?”

  “秦國的當務之急是東出,修魚之戰秦國震懾各國,也可能會使各國再次抱作一團。不知王上想過沒有,若是齊、楚抱作一團,局面將會如何?”張儀振振有詞,神色略顯激動,“巴蜀深處崇山峻嶺之中,蠻荒之地,即便是出來作亂,也動不了秦國之根本,此時若將兵力挪到巴蜀去,萬一齊、楚兩國來犯,該當如何?”

  以當下的局勢而言,張儀的分析是完全正確的,卻在此時,司馬錯開口了,反駁了張儀的重東出輕巴蜀之說,這一番反駁於秦國意義重大,故而亦被載入史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5:31

第9章 嬴蕩征巴蜀,張儀一欺楚懷王

  卻說張儀一心希望秦國東出,以窺視東方六國,此時司馬錯卻道:“末將向來敬重相國,對相國的安邦之策佩服至極,然對重東出輕巴蜀之說,卻不敢苟同。”

  嬴駟饒有興趣地看著司馬錯道:“將軍有何不同意見,只管說來。”

  司馬錯略整理了下思維,娓娓而道:“欲富國者,務拓其地,欲強兵者,須先富民,而欲王者,必施其德。巴蜀之亂,始於苴國,乃因其親巴國,這才使蜀國怒而伐之。倘若秦國趁此機會,以平亂為名,揮師巴蜀,一者可享平暴止亂之名聲,二者巴蜀雖為西僻小國,卻是富庶之鄉,得其可充我大秦之國庫,擴我大秦之疆域,富民強國,最為關鍵的是列國還不會來記恨我們;三者出蜀順長江而下,便是楚國,得之蜀地,實際上便是俯視楚國,進可攻,退可守,巴蜀之地實可為秦國屏障。”

  嬴駟一聽這番論述,頓覺熱血沸騰,大贊其是妙論,說道:“得了巴蜀,便是得了半個楚國,到時何愁楚國不滅?”言語間,看了張儀一眼,見其似還有話說,便又笑道:“相國,我看還是分兩步走,第一步由司馬錯領兵入蜀,第二步由你入楚,穩定楚王,不叫他與齊國結盟,可好?”

  張儀無奈,只得拱手道:“王上執意伐蜀,臣自當遵命。”

  處理完政務後,嬴駟想起很久沒召幸惠文后了,便去了惠文后處,兩廂見了面後,嬴駟並未見嬴蕩在屋裡,便問道:“蕩兒去了何處?”

  惠文后答道:“臣妾慚愧,未能管教好蕩兒,想來他又與人比武去了。”

  “治國安邦,所憑的豈是力氣而已。”嬴駟面色一沉,用手指著腦袋道:“靠的是腦子,是權謀。他如此奢好武力,著實叫我失望!去把他給我找來!”

  惠文后忙應了聲,著人去找嬴蕩來。

  過了許久,只見得嬴蕩大步而來,慢看他此時只有十幾歲年紀,卻是長得人高馬大,行走之間,腳下生風,雄赳赳氣昂昂,十分威武。入得內室時,卻見嬴駟陰著臉,呼呼喘著粗氣。再回頭看惠文后時,見惠文后連連朝他使眼色,嬴蕩雖好武,卻也不笨,立時明白過來,忙拜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蕩兒參見父王!”

  嬴駟斜睨著他,隔了會兒方道:“你卻告訴我,為何這般尚武?”

  嬴蕩大聲道:“大秦男兒,若沒些手段和氣力,枉為秦人。”

  “哦?”嬴駟把頭轉過來,正眼看著嬴蕩再問:“你這些手段,日後可治國乎?”嬴蕩一愣,老老實實地回答道:“這個孩兒卻不曾想過。”

  一旁的惠文后聽在耳裡,心頭不由得咚咚狂跳起來,聽嬴駟的口氣,似要立嬴蕩為儲,若果真如此,倒真是得償所願,內心又驚又喜。思忖間,只聽嬴駟道:“你這般好武,不思謀略,終難成大器。不日,司馬錯便要征戰巴蜀,你隨軍一起去吧,屆時好生向司馬將軍學學。”

  嬴蕩一聽去打仗,兩眼發光,高高興興地應承下來,可惠文后卻是大驚失色,撲通跪在地上道:“蕩兒年幼,如何上得戰場,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如何是好,請王上三思!”

  嬴駟卻是一聲冷笑,“不鍛煉不足以成才,如果他連這點考驗都經受不起的話,日後如何駕馭國家!”

  惠文后語塞,此話的意思很明確,在嬴駟心裡,他就是儲君了,只是尚需歷練,而那所謂的歷練便是叫他小小年紀去上戰場。惠文后跪在當地,怔怔地發呆,不知是喜還是悲,一時心裡五味雜陳,連嬴駟何時走的竟也未曾知覺。

  立儲是歷朝歷代最為敏感之事,若是做得不好,便有可能引起同族相殘。因此,嬴駟有意無意地透露立儲之事,顯然是草率了。許是讓宮裡的侍從聽了去,此事很快就傳了開來,自然也傳到了羋氏的耳朵裡。

  本來羋氏入秦,並無非分之想,可生了嬴稷,為人母之後,心中所想便與先前大不相同了,所謂望子成龍,哪個不想自己的兒子成龍呢?聽了這個消息後,心中著實不是滋味。遂去了相府找張儀商量。

  張儀一聽,大驚失色,道:“王上正值壯年,公子也尚年少,王上斷然不會現在立儲,因此你萬萬不可陷進去,一旦陷將進去,便有可能萬劫不復啊!”

  羋氏原是聰慧之人,一點即透,便點了點頭。瞥目間見張儀一臉的愁容,就問道:“相國何事發愁?”

  “秦國危矣!”張儀嘆道:“據斥候來報,楚國已經與齊國結成聯盟,此兩大強國若是聯合起來對付秦國,其後果怕是要比五國伐秦可怕得多。”

  羋氏一聽,頓時就動了私心,要是趁此機會,讓王上取消伐蜀,嬴蕩便無建功的機會了,其沒有功勞,又是一介武夫,日後是否立其為儲就是兩說了,便道:“可否讓王上打消了伐蜀的念頭?”

  張儀搖頭道:“其實司馬錯的主張也並無不妥,從側面包圍楚國,神不知鬼不覺,比之與楚正面衝突強多了。王上是位志在天下的雄主,我等做臣子的豈可阻止秦國稱雄呢。”

  羋氏道:“可萬一齊、楚兩國發難,我軍又伐蜀未歸,如何是好?”

  張儀看著羋氏,卻不作聲。羋氏好不奇怪,不由問道:“相國看我做甚?”

  “我王十分信賴於你,此事若是由你去旁敲側擊一下,倒可成事。”張儀目中精光一閃,“楚王是個貪婪之人,要想讓他與齊國斷交,必以重利許之,我想以商於六百裡地送予楚國。”

  羋氏不知道商於的地理位置是否重要,但一聽說六百裡地,也是嚇了一跳,“只怕王上斷然不許。”

  “我正是為此發愁。”張儀道:“不過你若是能在王上旁邊說些話,或有轉機。”

  “我如何干預此事?”

  張儀道:“我今天便會去見王上,與他商議此事,到時他定然拒絕,甚至將我罵出門來。到時你尋個機會,只消說今天遇見了我,無意間談及此事,然後曉以利害,王上或許能聽得進去。”

  羋氏想了一想,道:“既如此,我自當盡力而為。”

  果然不出張儀所料,嬴駟聽了齊、楚聯盟後,問張儀有何主張。當張儀說要許以商於之地後,嬴駟的臉一下子就黑了下來,喝了聲:“大膽張儀,你這不是聯盟,是要了我的命!兩片嘴一張,便是六百裡地,即便是割地求和,也沒有如此做法!”生生把張儀罵了出來。

  是日晚上,嬴駟沒有去任何一位嬪妃的宮裡,只在大殿裡獨自喝悶酒。他並非不知道楚王貪婪,在這種情況下唯有許以重利,方可令其與齊國斷交。但是商於之地在嬴駟眼裡,好比是一塊心頭之肉,割之即痛。

  羋氏走進來的時候,便聞到了一股酒氣,再看嬴駟時,著實暗吃了一驚,她突然發現,他老了許多,在燈火的映射下,頭上居然冒出了許多白發。畢竟是多年夫妻,羋氏的內心一陣隱痛,同時猛然間覺得,作為妻子,對他的關心和關注著實有些少了,他天天忙著政務,有忙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而他似乎也有用不完的精力,所有人都對這一切習以為常,可是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當卸下一身的裝束,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是與常人一樣的血肉之軀,也會累,也會老去。羋氏禁不住流下淚來,怔怔地看著王上,腳下似有千斤重。

  嬴駟猛然抬頭,看見了流淚的羋八子,便招手讓她過來,羋氏這時拿過他手裡的酒壺,給他斟完一樽,也給自己斟了一樽,然後舉樽,朝他微微一笑,一口飲下。嬴駟轉過頭來,眼裡充滿了血絲,頭上的白發一根一根的分外明顯,他看著羋氏,眼裡沒有威嚴,盡是疲憊,“很好,還是八子懂我。”他把酒飲干後,將她摟在懷裡,然後喃喃地道:“我累了,全身沒有一絲力氣,這種身心疲憊的感覺,甚至叫我有些兒恐慌,大秦江山未穩,列國虎視眈眈,我如何能放下?”

  “王上正值壯年,切莫說這等喪氣話。”羋氏柔聲道:“大秦江山,一定會萬年永固。”

  “你也用這些浮誇之詞來安慰我嗎?”嬴駟一連冷哼了幾聲,“主政之人若不殫精竭慮,未雨綢繆,何來江山永固之說。我且告訴你,楚國與齊國結盟了,此乃當今之世除秦國外,最強大的兩個國家,若是他們聯合了起來,天下諸侯必然響應,如此一來,大秦便有滅國之虞。”

  羋氏聽他提到了此事,正中下懷,當是自己之前什麼也不曾聽說,問道:“相國可有良策?”

  “相國要送商於之地與楚國。”嬴駟皺了皺眉,“我知道相國是對的,可那是我心頭肉啊,是大秦南邊的門戶,把它送出去,雖可解一時之危,卻也如飲鴆止渴。”

  羋氏道:“咱們可以送出去,也可以把它再拿回來。”

  嬴駟苦笑道:“你啊,還是不明白亂世之法則。要是日後我能輕易拿回來,如今還需要送嗎?列國之間,相互為敵,卻又相互依存,如果我敢動楚國,齊國豈會坐視?”

  羋氏一想也是,日後若是能輕易拿得回來,現在又何須送,直接開戰便是。可要是開戰的話,列國就會聞風而動,也同樣會蜂擁而上對付秦國,這實際上就是一個死結。原先羋氏沒想這麼多,經嬴駟一說,也覺非同小可,本來想好了勸說他讓張儀放手去做,現在竟是不知如何開口了。是夜,風雨交加,王上抱著八子一夜無話……

  公元前316年,秦伐巴蜀的大軍出發了,嬴駟親自在咸陽城外送別出征的將士。與修魚之戰時不同的是,上一次出征前是羋氏含淚送別魏冉、羋戎兄弟,此番卻是惠文后淚別嬴蕩,三軍將士見秦王把公子都送去戰場了,群情激蕩,大喊著誓死蕩平巴蜀。

  羋氏微微一嘆,在這大亂之世,上至王親公族,下至平民百姓,全民為兵,以戰績功勞論資排輩,與惠文后比較起來,她送弟弟去戰場,當真算不得什麼了。然而,這也是政治上安排的一著棋,他日得勝凱旋,她的兒子嬴稷便無立儲之望了。

  三軍將士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張儀怔怔在站在原地,神情木然。征蜀之軍幾乎抽調了秦國大半的兵力,齊、楚兩國會否趁機犯境?倘若果真來犯,後果不堪設想。

  嬴駟抖了抖身子,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把張儀拉到一邊,“相國,我同意你的意見,不日你便赴楚吧!”

  敢情是嬴駟已將這事與羋氏提起過了,所以不怕羋氏聽到,所以他們談論時遠離了群臣,卻正好在羋氏的旁邊。羋氏聞言,嬌軀微微一震,她瞟了眼嬴駟,雖說他笑得有些勉強,但從他的神色間可以看出,他真的放開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舍等於是不得,想來嬴駟是看透了這些。羋氏吸了口氣,此時此刻,她好生佩服這個男人的胸襟,他的胸懷容得下萬川,他的心自然也可以志在天下,在這個戰火不絕的時代,有此志向者不在少數,然胸懷廣闊者卻是寥寥無幾了。

  張儀卻是怔了一怔,他狐疑地看了嬴駟一眼,確信其不是在開玩笑後,忙躬身把手一拱,正色道:“張儀定當竭盡全力保護秦國的利益。”

  嬴駟嘆了一聲,“相國為我秦國所操的心,不比我少,豈會損害我秦國利益。”

  張儀一聽此話,不由得大是感動,“此乃臣子本分,豈敢居功。王上不將此事在朝堂上公開討論,是怕眾臣記恨張儀,王上為張儀著想,張儀豈能不知?因此,張儀必誓死以報我王之恩。”

  “你我之間,名為君臣,何異手足?”嬴駟笑道:“這些酸溜溜的話就不必多說了,去准備准備啟程吧。”

  張儀去了楚國後,對他此次的邦交活動,所有人都不擔心,因為他帶去了秦國的六百裡江山,以楚懷王的脾性,必然是見之心動。

  果不其然,楚懷王一聽說秦國要把商於之地雙手奉送,立時便眉開眼笑。

  事實上,商於對嬴駟來說是個心結,對楚懷王而言,也是個極大的心結。那本是楚國的土地,讓秦國奪了去後,一直沒能夠再奪回來。如今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將六百裡商於之地重新劃入楚國的版圖,何樂而不為?再者與齊結盟,也不過是為了對付秦國,從秦國手裡搶些土地,如今不用搶了,自己送上門來了,也是件皆大歡喜的事。

  於是楚懷王就答應了張儀的要求,只要秦國送還土地,楚國馬上就與齊國斷交。張儀卻道:“國與國之間的邦交,無異於生意人做買賣,只有在楚國與齊國已斷交的前提下,秦國才會把商於之地奉上,唯其如此才算是公平交易。王上要是不放心,只管派個使臣與我一起入秦,但要我得到齊、楚斷交的消息,便馬上讓秦王畫押簽字。”

  楚懷王一想也是,做事就得公平,不公平何來交易?當下派了兩路使者,一路去齊國,一路隨張儀入秦。

  張儀入了秦後便說,先等楚國那邊的消息,只要楚齊斷交的消息傳來,他就馬上找王上簽訂國書,叫楚使姑且在驛館住下。楚使也十分的客氣,說:“不忙不忙,我在秦國多住幾日無妨。”

  誰曾想楚國與齊國斷交的消息傳來後,秦國方面依然沒有動靜,非但秦王那邊杳無音訊,連張儀也未見蹤影。如此一來,楚使就有些狐疑了,但轉念一想,許是國事繁忙,抽不出時間來,不妨再多等幾日看看。

  豈料旬日之後,依然音訊全無,這下楚使急了,去了相府處,下人說這幾日來未見相國,去王宮時,也未能見著秦王,只聽內侍傳話說,此事乃張儀經辦,需找他才是。楚使聰明,聽聞羋八子與相國交好,便帶禮物去其處相問,豈料八子一句話不在正題,話語之處盡在天氣好,風光好,大膽至極,還要與楚使去郊游,嚇得楚使連連後退,找個托詞便退了出來。

  楚使一看這勢頭,覺得有些不對勁,使人去稟報了楚懷王。楚懷王聽到這消息後,也覺得甚是奇怪,按說邦交之事,事關重大,張儀在楚國當廷說了要以商於相送,不該是信口胡謅,那麼是哪個環節出錯了呢?楚懷王思索半天,突然有所覺悟,想來秦國是覺得楚國與齊國斷得不夠徹底,才有這番刁難,要是楚、齊兩國徹底翻了臉,秦國也就無話可說了。當下又派了一人赴齊,叫他去罵齊國,罵得越難聽越好,最好把齊宣王罵得狗血淋頭。

  被派去的那人口才甚好,一到了齊國,以楚使身份見了齊宣王,在兩班文武面前,當面大罵齊宣王,罵完之後說道:“此乃我王之主意,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所謂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要恨便恨我王吧,反正我王恨不得與你斷交,且斷得干干淨淨。”

  田辟疆面白若紙,兩眼圓睜著,恨不得將楚使一口吞了。但是他十分能忍,咬著鋼牙咽了兩口唾沫,然後叫楚使去告訴楚懷王,熊槐(楚懷王)昏庸,齊國不屑為伍,齊、楚兩國永不相交。

  如此一來,齊、楚兩國的邦交便徹底斷了。那楚使回楚後,將在齊國當廷大罵一事詳細陳述了一遍,楚懷王聽後,龍顏大悅,贊他做得好。

  此時,恰巧屈原從魏國回來,聽到了此事,當下就把臉一沉,吹胡子瞪眼地把楚懷王罵了一通,“與齊結交,乃為防秦弱楚,我好不容易促使齊楚交好,你卻生生把他斷了,若是秦國翻臉不認人,楚國危矣,此舉分明是要把楚國往火坑裡推!”

  屈原本姓羋,羋姓是楚國國姓,與楚懷王屬同宗同族,因此楚懷王平時對他十分忍讓,這回雖在眾臣面前被駁斥了一頓,卻也是不怒,“與齊交好為何?無非是要得到秦國的土地,無非是想奪回失去的商於之地,如今可不費一兵一卒拿回失地,還不好嗎?”

  “土地呢?”屈原漲紅了臉,那神情仿似恨不得上去把楚懷王揍一頓,“張儀乃欺世盜名之徒,靠的是一張利嘴行走天下,他兩嘴一張,無憑無據,他的話你居然也信?你個昏君啊,要是與齊國斷了邦交,到時商於之地也無法拿到,楚國便如何是好?”

  楚懷王性子再好,被罵到這份上,也動了怒火,“秦國若是不給,我便打到他給了為止,商於勢在必得,你休得在此聒噪!”

  另一廂,嬴疾也被弄糊塗了,便跑來找嬴駟相詢。

  嬴駟笑道:“相國離秦時曾與我說,要誓死保護秦國的利益,以報國恩。他這一招我卻也沒有想到。”

  “相國果真是要戲弄楚國?”嬴疾露出抹不可思議的笑容,“這一招妙是妙,卻是恍如市井小人所為。”

  “戰爭便是正大光明了嗎?那是公然的大屠殺!”嬴駟正色道:“相國此舉,可令齊、楚破盟,拯救了我多少秦國子民的性命?”

  “下一步該當如何?”

  “相國既出此計,必有全盤計劃。”嬴駟信心十足,眼裡閃出一抹狡黠之色,“相國這幾日病得厲害,你我一同去探望一番如何?”

  嬴疾會意,哈哈一笑,與嬴駟一同去了。

  及至相府,見張儀獨自一人,悠然地坐在太陽底下,微眯著眼,一副很是享受的樣子。下人見是王上來了,急忙要入內去稟報,嬴駟卻將他拉了回來,並作了個噤聲的手勢,與嬴疾兩人悄無聲息地走上前去。

  到了張儀跟前,嬴駟蹲了下來,伸出雙手給張儀捶起腿來。張儀唔的一聲,索性把腿伸直了,說道:“膝蓋處,酸得緊,來兩下重的。”

  嬴疾在一邊憋著笑,把一張黑臉憋得通紅。嬴駟在他的膝蓋處捶了兩下,問道:“輕重可否?”

  “可再重些……”話音未了,張儀聽出不對勁了,猛地一睜眼,見是王上在給自己捶腿,倏地收了腿,拜倒在地,“臣該死,不知王上駕到……”

  “好了好了,起來吧!”嬴駟擺了擺手,“相國悠閑得緊吶,看你這一副紅光滿面的樣子,想是病好得差不多了!”

  張儀訕笑道:“臣這是無奈之舉。這段時間以來,不敢出門半步,也不敢去見王上,在家裡著實悶得慌。”

  嬴駟問道:“相國這是要躲到何時?”

  “齊、楚斷交之時。”

  “我告訴你個好消息。”嬴疾神秘地笑了笑,“在我去見王上之前,楚使到我府上去了,說是齊、楚已然斷交,而且十分之徹底,央求我去與王上和相國說說,把之前承諾的土地給了他們。”

  張儀神色一振,“如何徹底法?”

  “楚懷王派了一人,到了齊廷之上,指著田辟疆的鼻子,大罵了他一通……”嬴疾未等說完,自己便笑出聲來,“田辟疆何曾被人如此罵過,氣得一張臉拉得比驢還長!”

  嬴疾說完,君臣三人忍不住仰首大笑。

  隔了會兒,嬴駟抹了把眼淚水,突然把目光定格在張儀頭上,張儀不解,問道:“臣頭上可有異物?”

  嬴駟伸出手,在張儀的頭發上撩撥了幾下,挑起幾根白發來,嘆道:“相國,你也有白發了!”

  張儀不以為意地說:“王上,你也有了!”

  “是啊,時光荏苒,轉眼數十春秋,瞬間便是老了。”嬴駟眉頭一皺,卻像是勾起了什麼心事,“最近我常常在想,什麼江山永固,那都是騙人的話。”

  嬴疾一怔,“王上怎會作如此想?我等披肝瀝膽,拓疆擴土,為的便是統一天下,保我大秦萬年。”

  張儀看著嬴駟,心中突地掠過一抹涼意,“王上這一生,胸懷大志,再苦再難,也是笑看風雲,何時曾怕過,今日卻為何沒來由的說這等喪氣話?”

  “我等嘔心瀝血打下的江山,若是後世子孫不肖,旦夕之間便可被敗了。”看著嬴駟唉聲嘆氣的樣子,張儀和嬴疾對望了一眼,心中同時冒出兩個字:立儲。

  正所謂歲月不饒人,兩人均是嬴駟之近臣,近段時間以來,發現嬴駟突然間多愁善感起來,宮裡關於立儲的傳言也是越傳越多,不管是張儀還是嬴疾,早已敏銳地感覺到,一股危機正在慢慢逼近。然兩人雖都是當世獨一無二的智囊,但面對這種事,卻也是有心無力。特別是張儀,雖說是當朝寵臣,但歸根結底畢竟是外臣,不宜在這種事情上插手,因此當羋氏來相詢時,他也並無良策,只叫其退避三舍。

  隔了會兒,嬴駟道:“不說這些喪氣話了,今日前來,是想與相國商量,騙了楚國之後,下一步該當如何?”

  “齊、楚已然斷交,便無後顧之憂了。”張儀笑道:“當可讓嬴疾帶兵,像打韓、趙之軍那樣,把楚國打怕了,打得他們談虎色變。”

  當日,張儀送走了嬴駟等人,剛轉身進門,便見門外有人喊道:“相國,你的病可是好了?”

  張儀回身一看,見是楚使,便知他每日在此守候,忙轉身迎將出去,笑道:“年紀越大,越是不中用,去了趟楚國,便就落了疾,叫楚使擔心,實在罪過。”

  “無妨無妨!”楚使見了張儀,如若見雲銷雨霽,心情大好,以為此番秦國終算是可以交付先前之諾了。

  張儀將楚使請進了門,雙方寒暄一番後,楚使終於開口請張儀兌現先前之諾。張儀笑道:“這一番落病,實在有愧足下,這就辦,這就辦。”

  說話間,便叫下人研墨,鋪開一張絲帛,認認真真地揮筆疾書,寫就之後,拿了來給楚使看。

  楚使見狀,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是落到了實處,將帛書接了過來,仔細閱讀。看了後,神色微微一變,以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再看,吃驚地抬起頭朝張儀問道:“相國,你寫錯了。”

  張儀一聽,同樣吃驚地湊過頭去看,“哪裡錯了?”

  楚使指著帛書的一處,道:“應是六百裡,相國卻寫成六裡了。”

  張儀笑道:“這個卻是沒錯,我當初是答應六裡地,何來六百裡之說?”

  楚使的臉頓時就綠了,“相國,邦交大事,豈可兒戲?”

  “大人說得對,邦交大事豈可兒戲啊,因此張儀絲毫不敢亂來。”張儀道:“你想想,商於富庶之地,秦之南門,豈能是隨便說給就給的道理?所以定是楚使聽錯了。”

  楚使這才回過神來,整個楚國上下都被張儀騙了,怒道:“張儀,如此玩弄楚國,可知後果乎?”

  張儀卻是冷笑道:“楚國若是想挑起戰爭,秦國接了便是!”

  楚使無奈,只得把袖子一拂,氣衝衝地走了。

  楚懷王拿著楚使送來的帛書,咬牙切齒地將之擲於地,氣得半晌沒說出話來。猛拍了幾下桌子,語無倫次地罵道:“張儀小兒,張儀小兒欺我!伐秦,這便伐秦,我要把張儀小兒抓了來,剝其皮,抽其筋!”

  屈原一心伐秦,好不容易見楚懷王下決心要打,馬上站了出來,“王上若是決心伐秦,臣這便去籌集糧草,保我大軍後顧無憂。”

  “好!有左徒大人這句話,我心甚慰。”楚懷王大聲道:“哪位敢出征!”

  話落間,跳出兩人來,“末將願往!”

  楚懷王一看,一位是屈匄,便是前次五國攻秦時駐軍武關的將領,想來是前次不曾與秦交手,有點不甘心,此番便踊躍請戰了;另一位是昭雎,也是楚國名將,十分了得。楚懷王道:“既如此,我命你等為伐秦大將軍,屈匄率二十萬大軍,兵出丹陽(今陝西與河南之間的丹江以北地區),直面商於秦軍;昭雎領十萬大軍,駐於漢中(今陝西漢中),以側主力。兩路大軍,即日出發,務取商於,洗我國恥!”

  這一日,嬴駟與張儀、嬴疾等商議完如何迎戰之事後,便去了後宮羋八子處。見羋氏正陪著嬴稷和向壽兩人讀書,頓時間心裡一暖,連日來的愁緒似乎也在此時化解開來,所有的流血征戰,不就為了圖此時此景嗎?

  嬴稷是時已然十之有三,臉上雖還有稚氣,卻也看得出來是位翩翩少年了。羋氏當初在誕下稷公子之前做了一個很好的夢,羋氏將此夢藏之於心,並未告知旁人,但心下想以後這孩兒必是不凡,待稷公子長大後,羋氏更是悉心照拂,除請名師教導外,還常常言傳身教。嬴稷天性善良,孝順,故他十分依賴母親,對父親也感念頗深。平日裡,羋氏帶之常與嬴疾、張儀走動,嬴稷聰慧,一點即通,深得二人喜愛。嬴駟見他長得文靜,又肯讀書,很是歡喜。見了禮後,嬴駟叫他繼續讀書,卻不想嬴稷拿出塊羊皮卷,說道:“這是稷兒所畫的與楚軍交戰圖,請父王過目。”

  嬴駟以為他只會讀書,卻是沒想到他也研究兵事,當下便好奇地接過來看,雖說想法尚不成熟,卻也是分析得有條有理,嬴駟笑道:“稷兒聰明,能文能武,甚慰我心。”

  這話羋氏卻是聽到心裡去了,那嬴蕩雖為長子,但不過是一介武夫,有勇無謀,且秦國也並沒有立長不立幼的制度,若是嬴稷能好好表現,將來立儲也並非沒有可能。當下走近嬴駟,笑意盈盈地道:“稷兒從小便是十分的乖巧聰慧,別看他現在年紀小,卻是於文於武皆有所通。”一番話說得嬴駟心裡越發高興,稱贊嬴稷文武雙全,將來定是秦之棟梁。

  是時,有人來報,說是巴蜀戰報。嬴駟急忙起身接過戰報,展了開來一看,喜上眉梢,“好啊,司馬錯果然不負我望,平了巴蜀!”

  羋氏一聽,心裡一沉,不再說話了。俗話說禍從口出,也是羋氏缺乏經驗,心直口快,此等事情要說也該在床頭與嬴駟私談才是,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出來。要知道此時的咸陽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宮中的每一個人在利益的驅使下,都有可能成為他人的耳朵。羋氏的這些話,叫一個內侍聽了去,待嬴駟離開後,這個內侍便趁人不注意,悄悄地去找了一個人。

  此人叫嬴壯,為惠文后嫡出,其年紀雖與嬴稷相差無二,但為人工於心計,之前他買通了羋氏宮裡的一個內侍,叫他隨時留意羋氏的動向。

  嬴壯聽了內侍舉報後,眼裡寒光一閃,臉上居然露出股殺氣,看得那內侍心驚膽戰。打賞了那內侍後,嬴壯便去了惠文后處,將此事說與惠文后聽。

  惠文后不善於爭權奪利,但聽了這事後卻也十分害怕,若立嬴稷為儲君,羋氏掌了權,日後豈還有她的安生日子過?當下便向嬴壯問道:“蕩兒出征未歸,為娘的方寸已亂,你可有良策?”

  嬴壯想也未想,指了兩條路,“為今之計,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是讓父王盡快把立儲之事定了下來。但此事須父王決斷,在他未下決心之前,我等皆不好插足,因而不易;第二條路是讓羋八子在宮裡消失。”

  類似的話惠文后在幾年前就曾聽侍婢說過,她當時便是反對,如今又聽嬴壯說起,不由嘆道:“為何利益之爭,總要傷及性命?”

  嬴壯知道母親仁慈,說道:“不一定非要了她的命,只要她不插進來搗亂,趕出宮去也是好的。”

  惠文后點頭稱是,“如何將她趕出宮去?”

  “待孩兒想想,有萬全之策時,再來與母親商議。”

  宮裡的鬥爭隨著嬴駟身體的逐漸衰弱而展開了,這雖是一場沒有刀光劍影的戰爭,卻也同樣可以置人於死地。

  此時的羋氏絲毫沒有察覺到來自宮裡的危機,隨著秦楚大戰的臨近,她把注意力都放到戰場上去了。畢竟楚國是她的母國,是生養她的地方,如今雖嫁入秦國,一切以秦國的利益為主,但是對故鄉的那份感恩、懷舊之情卻是有的,鑒於此,兩國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的心。羋氏一個人在房子裡胡思亂想,越想越是坐立不安,便使人去把魏冉叫了來。

  魏冉和白起由於在軍中表現神勇,此時均已升為千夫長,聽了姐姐召喚,連忙趕了來。進了門便道:“姐姐何事找我,速速說來。”

  羋氏見他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忙道:“可是大軍要出征了?”

  “正是!”魏冉道:“楚軍在去年年末便已出兵,現下即將到達丹陽,我們下午就拔營出征了,增援武關。”

  魏冉見她一副著急的樣子,連臉色都顯得有些蒼白,以為是為自己擔心,便道:“姐姐不必為我們擔心,我和戎弟定會照顧好自己。”

  羋氏嘆了一聲,道:“我等雖身在秦國,但楚國畢竟是故土,秦、楚交戰,莫非你不為之惶恐嗎?”

  魏冉一聽,卻笑道:“姐姐畢竟是女人,多愁善感,在我看來,哪裡可扎根,哪裡便是家。至於秦、楚交戰,在這諸侯爭霸之世,那是再也平常不過之事了。”

  “你倒是想得開。”羋氏嗔怨了一句,又問道:“此番交戰,你覺得楚國能勝,還是秦國能勝?”

  “這種事不宜在後宮議論,姐姐須小心在意。”魏冉朝左右看了看,輕聲道:“此番楚軍來勢洶洶,與秦勢均力敵,若是正面交戰,勝負難料。”

  羋氏驚道:“如此看來,你等此去豈非十分危險?”

  “倒也未必。”魏冉神秘兮兮地道:“這一次是嬴疾將軍督戰,按他的作戰思路,估計不會與楚軍硬來,到時少不得使些計策,所以此戰孰勝孰負,尚是未知之數。”

  說了半天,卻是這麼一個結果,羋氏的心越發亂了。實際上她的彷徨源於兩邊都割舍不下,既想秦國勝,卻恐楚軍吃了大虧,又想楚國勝,偏又怕秦軍遭罪,如此反復,任誰也解不了她的心結。當下道:“你只管去吧。姐姐是婦人多疑,不妨事。”

  魏冉告辭出來,到了藍田軍營時,嬴疾已到那裡了,仔細一看,與嬴疾在一起的還有魏章、甘茂兩人。魏冉對甘茂不甚了解,但是魏章的大名卻是聽說過的,此人在智謀上可能略遜於嬴疾一籌,但在帶兵打仗上卻是自有一手,在秦國的將領之中是數一數二的。見這三人同時出現在軍營裡,魏冉便已明白了,這一定是場硬仗。

  待分配停當,魏冉、羋戎等被分配在甘茂一路,奔卦漢中,阻擊昭雎的人馬。另一路則為主力,由嬴疾、魏章領軍,進軍丹陽。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5:57

第10章 藍田決戰,羋氏獲罪

  丹陽一帶,兩軍兵力相當,接近四十萬人正面交戰,喊殺之聲震動群山,響徹天際,在一股漫天的黃沙之中,鮮血迸濺,隱約之中,不斷地有大批的士卒倒下,卻又見大批人衝將上去,雙方都殺紅了眼,只進不退,在戰場上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只片刻之間,戰場上便是屍積如山。

  嬴疾站在中軍的兵車之上,審視著戰場上的局面,見秦國前鋒逐漸占了上風,命令後面的軍隊壓上去,從兩翼包抄楚軍。

  戰不多久,秦軍在氣勢上壓過了楚軍,那簡直就是虎狼之師,拼殺之時,嗷嗷直叫,哪怕是身上被捅了數刀,但凡還有一口氣在,便要廝殺到底,男人的血性,秦人的狼性,在秦軍身上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當秦軍形成了包抄之勢時,楚軍顯然慌了,恍如羊被狼群圍殺,恐慌充斥每個楚軍的心裡,這種心理上的恐慌很快蔓延到了整個戰場,楚軍主將見形勢不妙,鳴金收兵。

  嬴疾臉上露著一抹冷笑,這位內心具有書生氣的秦之庶長,在血與火交織的戰場上也露出了一抹狼性,當有人來報,楚軍敗退,要其指示時,嬴疾依然延續了其一貫的作風,下了戰車,跨上戰馬,喝了一聲:“追,務必要把他們打痛了,打怕了,打到一提秦軍便心驚膽戰!”

  與修魚之戰時追殺韓、趙兩軍時一樣,此一番秦軍一直追殺到楚國境內,連克六百裡楚地,並生擒了楚主將屈匄、裨將逢侯醜等七十余名主要領軍將領,殺敵八萬有余,把整個漢中之地收入秦國囊中,在楚國境內設了漢中郡。

  丹陽一戰,列國震驚,誰都以為這一仗打下來,楚國定然乖乖服輸,割地求和。令人意外的是,楚懷王一改昔日畏戰的性格,舉全國之兵,卷土重來。按楚懷王的話說,我本要收商於六百裡地,秦國使詐,非但商於六百裡地未曾到手,還被他們拿了漢中六百裡地過去,當我楚國好欺嗎,哪怕我楚國打到最後一人,也要與秦國血戰到底!

  就這樣,秦、楚之間一戰甫落,第二次大戰再次拉開帷幕。公元前312年楚國以柱國景翠為將,傾舉國之兵二十萬,再加上前線的昭雎方面軍,預計三十余萬大軍,再次襲向武關。

  楚懷王之舉不但列國不曾想到,秦國也沒有想到,在秦國人的眼裡,以楚懷王的性格,丹陽慘敗後,定然不敢再戰,誰知他這一次居然越挫越勇,竟要以傾國之軍,與秦拼個魚死網破。

  然而,此次大戰遠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屈原雖性情耿直,行事不留余地,但他同時也是明白人,當今天下,亡秦必楚,他看到了楚王滅秦的決心,於是在楚國出兵之前,及時出使了齊國。

  屈原的職責是邦交,他在邦交上雖然遠沒有張儀那樣的圓滑,但也有個絕佳的優勢,那就是實在。到了齊國後,他跟齊宣王說,楚國之前雖辱罵了齊國,但國與國的邦交沒有私怨,只有利益,但要與國有利,必然交之。現今楚國伐秦之心,天下皆知,雖丹陽戰敗,但此戰之敗也喚醒了楚人,我王欲以傾國之兵伐之,這是滅秦的大好機會,齊國若是錯失這等良機,以後再沒有這樣的機會,定然追悔莫及。

  田辟疆被說動心了,齊國想要王霸天下,首要的便是弱秦,楚國傾國出動,確實是天賜之良機,於是就答應助楚一臂之力,發兵攻魏。魏國是秦國的盟國,魏國吃緊,秦必援之,待齊國將秦軍主力吸引到魏國後,楚國攻秦就輕松了。

  公元前312年春夏之際,齊國發兵進攻魏國濮陽(今河南濮陽),魏國不堪與齊一戰,只在兩日之間,濮陽就被齊國攻下,魏國震驚,果然向秦求助。秦國不知是計,而且認為楚國不可能再戰,於是派了嬴疾馳援魏國。

  魏、秦聯軍剛與齊國交上手,這邊楚軍就開始攻打武關。武關將士完全沒料到楚軍會卷土重來,一來准備不充分,二來兵力上太過懸殊,只一日之間武關被克。武關是秦之南大門,此關一經被克,意味著打通了通往咸陽之路,如此楚國三十余萬大軍,一路猛進,摧枯拉朽一般,連下秦國十余個城池,直逼咸陽。

  接連大捷,振奮了整個楚國,也振奮了楚軍,景翠向三軍將士喊話說,此次伐秦,必入咸陽,不到秦宮,誓不還師!楚軍也是殺得性起,幾十萬人同時大喊著不到秦宮,誓不還師,吶喊之聲震徹天地,氣吞山河。

  嬴駟聽到楚軍直逼咸陽的消息後,臉一下子就白了,連忙叫人去叫張儀前來商量。張儀聞言,也是嚇壞了,“沒想到楚懷王還會卷土重來!”

  “壞就壞在嬴疾助魏伐齊去了,我軍主力如今在魏國。”嬴駟著急地圍著沙盤直打圈,“楚軍志在咸陽,他們要打進宮裡來,活捉我們!這一戰事關乎秦國之危亡,該怎麼打?”

  “我們兵力不足,不宜把戰線拉得太長,藍田是我們的最後一道防線,就在這裡跟楚軍決戰。”張儀看著沙盤道:“分兩步走,第一,調集附近所有可用的兵力,前來參戰;第二,著斥候去魏、韓兩國,一是讓嬴疾將軍調兵回來,二是讓魏、韓發兵攻楚後方。”

  嬴駟拉住張儀的手道:“這宮裡是待不住了,同我一起去城裡鼓舞百姓參戰,保衛咸陽!”

  兩人急急出了門,沒走幾步,卻遇上了正好風風火火趕過來的羋氏母子及惠文后母子,惠文后一見嬴駟,眼圈頓時就紅了,“王上,咸陽危急,我等可做些什麼?”

  嬴駟掃了他們一眼,“來得正好,隨我去咸陽街頭,發動百姓一同參戰,秦國存亡,在此一舉!”

  一伙人也不坐馬車,一路行至咸陽城的街頭,嬴駟見百姓都好奇地圍攏過來,朝周圍看了一看,見不遠處有一座高台,便拉了羋氏、惠文后、張儀及眾公子上了高台,朝百姓喊道:“眾位父老,我是嬴駟,當今秦國的國君。楚國舉國來犯,一路高歌猛進,連下了我十數座城池,此時此刻,我大秦的百姓和將士都在外流血,楚國的那幫鳥人正笑著殺我大秦百姓,傾城之下,焉有完卵?今天,我帶著我的一家子來求你們了,看在我嬴駟待眾位父老不薄的分上,看在大家都是秦人的分上,看在我們都流著同樣的血的分上,不要讓我們先輩用鮮血打下的江山讓楚人占了去。今天,我嬴駟在此宣誓,我定當領著我的家小,共赴前線,與楚人血戰到底,但凡我還有一口氣在,必捍衛我大秦尊嚴,不叫秦土落入楚人之手!哪個血性男兒敢與我一同抗敵,捍衛家園?”

  嬴駟這一番聲情並茂的吶喊,使底下的百姓群情激憤,紛紛揚言要與王上一道,捍衛秦國。如此一路演說,到咸陽城門時,已然嘯聚了近萬百姓前來參與。嬴駟便與守城將士一起鞏固城防,親自挖壕擔土,羋氏、惠文后也不閑著,給將士倒茶送水,這一番情景士兵們看在眼裡,感動在心裡,人人血脈賁張,均暗暗發誓,楚軍雖眾,但無論如何也要與之血戰到底!

  在咸陽城累了一天後,嬴駟體力明顯不支,當夜晚上入宿在羋氏那裡,一躺下去便睡著了。但由於心裡掛念著秦國安危,說了一夜的夢話,鬧的羋氏一晚上都沒睡好。次日一早,睜開眼嬴駟便說要去藍田,羋氏見他神色憔悴,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心裡著實不忍,便勸道:“藍田那邊有司馬錯、魏章他們,當可放心,今日便在宮裡休息吧。”

  嬴駟兩眼一瞪,“國家危難,我豈可獨善其身?”硬是穿了衣服要去藍田,羋氏無奈,只得陪他一起去,以便照料。臨出門時,嬴駟又道:“叫上稷兒、蕩兒一起去。”羋氏應了一聲,急忙著人去請公子。不一會兒,惠文后領著嬴蕩、嬴壯、嬴稷等公子而來,一行人上了馬車,急往藍田。

  到了藍田軍營,張儀、司馬錯、魏章、甘茂等如數在場,嬴駟把他們叫入營帳,開口便問:“楚軍幾時可到?”

  司馬錯道:“最遲明日午時。”

  嬴駟再問:“我軍有多少勝算?”

  司馬錯是老實人,看了眼嬴駟的臉色,陰沉沉的沒有任何表情,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甘茂接過話頭道:“楚軍的兵力在三十萬以上,我軍不到二十萬,殊無勝算。”

  在後面站著的羋氏一聽這話,嬌軀微微一震,她看了眼嬴駟,只見嬴駟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越來越白,看得她心驚膽戰。

  營帳內一時沉默了下來,氛圍靜得有些可怕。羋氏仿佛可以聽到自己心頭咚咚的心跳聲。如果說在丹田之戰前夕,羋氏還擔心母國安危,此時此刻她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列國之爭便是一群狼和另一群狼的較量,如果你懷著同情之心去看待這個世界的話,那麼到最後你可能會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同情什麼。時局千變萬化,今日是這一國贏了,明日可能是另一國贏了,到底去同情誰呢?在嚴峻的形勢面前,羋氏似乎逐漸意識到,心軟的一方死的可能是最快的。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但同時事實在告訴她,在這個殘酷的時代裡,沒有誰是值得去同情的,只有老老實實地遵循叢林法則,才有可能活下去。她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仿若隨時都會背過氣去的王上,眼神突然堅定起來,大步走向前去一把握住了嬴駟的臂膀,似要給之以支撐。

  嬴駟緩緩地轉過頭動情地看了一眼羋八子,眼神又從營帳裡的人一個一個掃過去,然後一字一字地道:“守十日,可辦得到否?”

  司馬錯看了眼魏章,魏章抖動了兩下嘴皮子,艱難地道:“末將等定死戰楚軍,但要有一口氣在,絕不讓楚軍踏入藍田一步!”

  “不!我要你們守十日,待嬴疾大軍來援。”嬴駟低著頭搖了搖手,再抬頭時,臉色似乎更白了,“守得住則秦勝,守不住則秦亡!”

  次日一早,天氣陰沉,空中烏雲滾滾,渾然一副鉛雲壓城之狀。至巳時,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嬴駟一夜未眠,時時留意著軍情,每一個斥候來報,他的神經都會驟然緊繃。如此挨了一夜,整個人疲憊不堪,似乎瘦了一大圈。這時,一個士卒冒著大雨衝入營帳,“楚軍已到了五裡之外!”

  嬴駟霍地起身,朝司馬錯等將領道:“大秦生死存亡的時候到了,拜托各位了!”言語間,兩手一拱,一躬到底。

  司馬錯、魏章、甘茂等人嚇了一跳,連忙還禮:“末將誓死捍衛藍田!”

  便在這時,嬴蕩一個大步站將出來,跪在地上,“蕩兒請戰。請求父王給蕩兒一萬精兵,趁著楚軍未到之前,出城埋伏於城外,待入夜後從後方襲擊,打他個措手不及。倘若蕩兒得手,父王可差各位將軍從正面趁亂迎擊,當可給楚軍一個下馬威!”

  嬴駟眼裡精光一閃,“若是失手,被困於城外了呢?”

  嬴蕩臉色一沉,咬著鋼牙道:“孩兒當以死報國!”

  惠文后一聽嚇傻了,“蕩兒……”

  嬴蕩好武,也甚是神勇,未待母親說下去便道:“母親不必說了,孩兒習得一身本事,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諸將情知此去凶險萬分,都紛紛勸阻。卻不想嬴駟沉吟了會兒,起身走到嬴蕩跟前,“蕩兒不愧是我大秦男兒,選一支你最稱手的隊伍,給我打出大秦甲士的威風來!”

  嬴蕩大聲應了一聲,隨即出了營帳,冒雨走到兵營之中,親自挑選了一萬士兵。

  那一萬人冒著大雨,標槍般地站在雨中,羋氏從營帳內望將出去,恰好看到魏冉、羋戎均在列隊之中,但此時她卻沒有了依依不舍之情,心中反而有股豪情升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時不戰,更待何時!她回頭看了眼惠文后,見她淚光盈盈,不由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惠文后回頭時,兩雙眼睛對視,竟在彼此的心中湧起股從未有過的溫情。

  嬴蕩帶著那一萬人出城了,約是奔了大半個時辰,在距藍田半裡外的一座山林裡埋伏了下來。

  雨勢越來越大,有增無減,是時雖已到了夏初,但長時間地淋在雨中還是有些冷的,然而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誰也沒有抱怨,甚至連羋戎這樣多話的人,此時也是一臉的嚴肅,連哼都不曾哼過一聲。

  過了午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驟然傳來,沒一會兒,那腳步聲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雨聲,若萬馬奔騰一般,轟轟直響。眾人的神色頓時緊張了起來,從山頭望將下去,只見在白茫茫的大雨中,一大片人黑壓壓地朝這邊移動過來,望不到盡頭。雨勢雖大,旌旗依然隨風起舞,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楚軍在距藍田一裡外停了下來,估計是大雨的緣故,也不作休整,就地擺開了陣勢,隨著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殺伐之聲,秦、楚藍田決戰開始了!黑壓壓的人若潮水一般湧向城池,那氣勢若排山倒海,令天地色變。

  待楚軍衝在射程範圍裡時,城內的弓箭手輪番而上,矢箭比雨點還密,一批一批地劃過天空,落向楚軍陣營之中,緊接著便是傳來陣陣慘呼。這廂楚軍也不閑著,眼看著前鋒即將衝到城牆底下,弓箭手一字排開,隨著統一號令,嗖嗖地射向對面的城上。如此兩邊輪番對射,給前面衝鋒的軍隊減輕了壓力,很快就到了牆根,一架架雲梯靠在牆上,開始攻城。

  從兩邊形勢來看,明顯楚軍占了上風,秦國疲於應付。一直到傍晚時分,雖說各有傷亡,但秦軍的傷亡更大,秦軍在數量上本來就少於楚軍,如此一來,壓力驟增。

  一天的激戰結束後,嬴駟看上去更緊張了,“晚上就看蕩兒了,願天佑我大秦,奇襲成功!”

  惠文后和羋八子此時的心似乎走在了一塊兒,兩人並列坐著,手捏在一起,暗暗地給對方鼓勁,心中默念奇襲成功,親人無恙。

  事實上這樣的偷襲是很難成功的,因為兵力上相差太過懸殊,一旦打草驚蛇,很有可能反會被敵軍圍在其中出不來。然而此時此刻,秦國的命運都放在了援軍是否會及時趕到這樣的賭注上,嬴駟也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把兒子放在那樣一個極其危險的處境之中去賭一把,以爭取時間。

  白起似乎已看到了這一點,他在大雨中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面的楚國軍營,突然回頭對嬴蕩說道:“如果我們衝進楚營去,有去無回,即便是這幫人全死在裡面,對整個戰局亦無多少幫助。”

  嬴蕩濃眉一蹙,“依你之見,我等現在便回去嗎?”

  “公子誤會了,白起豈是貪生怕死之徒!”白起的臉上寒芒一閃,“我們把人馬分作四股,從四個方向殺過去……”

  沒待白起說完,魏冉驚道:“你瘋了嗎,我們只一萬人,再分成四股,如何打?”

  嬴蕩沉聲道:“繼續說下去。”

  白起眉頭一挑,繼道:“一起衝進去,必被對方圍死,誰也出不來。趁著這雨夜,把人分散開來,四面夾攻,對方就不知道我們究竟有多少人,可在短時間內給對方造成壓力和恐慌,若是城裡與我等配合得好的話,或可奇襲成功。”

  嬴蕩沉默了下來。這是一個極險之招,一旦被楚軍識破,就可被輕而易舉的殲滅。但這似乎也是最穩妥的辦法,一萬人同時衝上去,要被圍住,誰也別想逃出生天。

  嬴蕩皺著濃眉望了楚營好一會兒,暗中鋼牙一咬,“就這麼辦,魏冉、羋戎、白起與我各領一路軍,從四個方向殺過去,屆時聽我統一號令,若有不測,必須及時撤回來,誰也別把命搭在裡邊!”

  魏冉等人聞言,心頭一熱,都朝嬴蕩望了一眼,只見他的眼神也恰好望將過來,四個人眼神對視了會兒,似乎是心有靈犀,均是咧嘴一笑,然後聽得嬴蕩低喝一聲,“走!”四人各率一支人馬,冒著大雨朝楚軍大營衝將過去。

  嘩嘩的大雨聲中,驀地傳來一陣殺伐之聲,楚軍大營四面開花,各處都有吶喊傳出。嬴駟一聽這聲音,身子不由自主地震了一震,人若觸了電般地霍地站起來,衝向雨裡。張儀一聲驚呼,急忙跟了出去,其余眾將及羋八子、惠文后等也都尾隨而出。

  到了城頭一望,嬴駟眯著眼看了會兒,用手抹了把雨水,驚道:“好大膽的打法,把一萬人分成四股圍攻楚軍三十萬大軍!”

  “險中求勝,以奇制勝,這怕是最穩妥的戰術了。”司馬錯道:“唯如此,才不會被楚軍吞掉。”

  嬴駟回頭問司馬錯,“我們何時出兵?”

  司馬錯盯著楚營道:“只待楚軍一亂,馬上出擊!”

  嬴駟不知是冷還是激動的,渾身微微地顫抖著,羋氏見狀,忙拿過頂鬥笠過來,替他戴上,卻不想嬴駟一把將它扯了下來,擲於地上,“前軍將士生死一線,偏我嬴駟嬌貴嗎?”

  羋氏愣了一愣,默默地拾起鬥笠。惠文后見嬴駟連日來不曾休息,身體越來越虛,怔怔地落下淚來。眾將士也不知說什麼,只將注意力集中在戰場上,心想大秦王上如此,決計不至於滅國。

  便在這時,嬴壯悄悄地走到惠文后身旁,在其旁邊耳語了幾句。惠文后嬌軀一震,回頭來到營帳內,轉身時突然伸手就是一個巴掌,啪的一聲脆響落在嬴壯臉上。嬴壯大驚,忙不迭跪在地上。

  惠文后氣急敗壞地低吼,“國家存亡系於一線,你如何還能做這等事!”

  “母親息怒!”嬴壯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但語氣卻是異常堅定,“羋八子不除,蕩哥哥王儲之位便不穩,這是擠走羋八子的最佳機會,請母親三思!”

  “此等齷齪之事,如何做得?”

  “宮闈之爭,直若戰場,成王敗寇而已。”嬴壯鐵青著臉,“父王的身體你也看到了,非是孩兒不孝,咒我父王,倘若父王哪天倒下了,叫羋八子鑽了空子,這咸陽宮還有我等位置嗎?此事須早作打算!”

  惠文后不知是被說動了還是在猶豫,沉默了會兒,“如此做,王上怕是不允,王上最是信賴羋八子。”

  “國難當頭,父王會做取舍的。”嬴壯眼裡寒光一閃,“國家與尊嚴比較起來,孰輕孰重,父王比誰都清楚。”

  惠文后倒吸了口氣,問道:“人在何處?”

  嬴壯見惠文后似是同意了,心下略微一松,“就在咸陽城外。”

  惠文后閉上眼,火光下睫毛不斷地挑動著,再睜開眼時,似有淚光在閃,嘆息一聲,“事已至此,誰也瞞不過去了,叫他們派使者過來吧。”

  嬴壯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入大雨之中。

  惠文后再次走到城頭時,朝羋氏望了一眼,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的,一雙手緊扣在一起,青筋根根暴呈,指甲深陷在肉裡竟是不曾知覺。惠文后見狀,心裡一陣隱痛,像是做了一件十分齷齪的事一般,低下頭去。

  正值此時,陡聽得張儀喊了聲,“不好!”把惠文后的思緒拉了回來,往城外的楚營看時,只見楚軍集結了大批人馬,不慌不忙地往四周擴散,這情形誰都看得明白,嬴蕩他們並沒有形成對楚軍的震懾,楚軍開始反撲了!

  嬴駟踉蹌了一下,忙用雙手扶住城牆,失聲道:“蕩兒危矣!”魏章、司馬錯也不言語,直接下了城頭,朝著城下早已集結的秦國將士一聲喊,城門啟處,秦軍蜂擁而出。

  這廂軍隊剛剛出城,那廂就急急跑來一個士卒,到嬴駟跟前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一時竟是說不上話來。嬴駟見他的模樣,心裡一沉,“快說!”

  “義渠人……義渠人,到了咸陽城下!”

  嬴駟兩眼一瞪,一口氣沒有提上來,只覺得胸口悶得慌,喉頭湧上一股腥味,哇地吐出一口血來!眾人驚呼,羋八子忙不迭搶身上去,一把扶住嬴駟,眾人把他抬入了營帳裡去。

  到了營帳內,有侍女七手八腳地給他換上了身干衣裳,然後在他身邊生了堆火。嬴駟靠在椅子上休息了會兒,似乎緩過了勁來,緩緩睜開眼,對張儀道:“相國,你有經天緯地之才,你與我說句實話,如今這境況,秦國可還有救否?”

  張儀明知眼下事態嚴重,但嬴駟這種情況,卻是無論如何也受不住打擊了,於是寬慰他道:“藍田有眾將軍撐著,應能應付,義渠人那邊只要他們現在沒有攻城,臣便去跑一趟,交給臣來處理,王上只管放心。”

  嬴駟點了點頭,閉上眼,不再說話。張儀看了眾人一眼,轉身走出營帳。城外殺聲震天,也不知道情況究竟如何,張儀抬頭,任由雨水淋在臉上,向著天空吸了口氣,然後朝著外面大步而去。沒走多遠,便見一名士卒來報,說是義渠人的使者到了。張儀一聽,心頭略微一輕,他們既派了使者來,想是未必為奪城而來,但要有所求,這事就好辦了。當下叫士卒引路,去見那使者。

  到了一個營帳外,張儀一頭鑽了進去,裡面的那位義渠人見了張儀,只拱了拱手,說道:“義渠使者,見過相國。”

  “秦國正值非常時期,閣下有話直說吧。”張儀開門見山。

  義渠人也不客氣,道:“義渠王率三萬人來,就駐扎在咸陽城十裡開外,我們此番前來,非為助楚奪城,相反,只要秦國一句話,我軍將助秦國驅逐楚軍。”

  張儀並沒感到意外,問道:“義渠王有何條件?”

  “只要一人。”

  “何人?”

  “羋王妃。”

  張儀吃了一驚,“你們要她作甚?”

  那義渠人笑了笑道:“秦國的這位王妃,我們義渠王自見了之後,便是日思夜想,念念不忘。這種事換在平時,我們是提也不敢提的,如今秦國到了非常時刻,義渠王認為時機到了,便率了三萬人馬而來,只要秦王一句話,把那羋王妃賜予我義渠王,我們便助秦國一臂之力,雖說此舉未必能擊退楚軍,但至少可多撐幾日,待秦國的援兵到來。”

  張儀看著那義渠人,眼裡精光直射,呼呼地喘著粗氣。從內心上講,張儀對羋氏是有很深的感情的,羋氏是他親自帶到秦國來的,這些年來,羋氏在秦國無甚依靠,也把張儀引為知己,有事總要來找他相商,他也把她當作妹妹一般,同樣羋氏也把他視作在秦國最可信賴的人。聽到義渠人的要求後,張儀咬著牙根道:“此等作為,好生卑鄙!”

  “卑鄙嗎?”義渠人冷笑道:“實話與你說,羋王妃在秦國的處境十分危險,倒不如讓她去了義渠,可享太平。”

  張儀怔了一怔,似乎從話裡聽出了些什麼,愣怔了會兒後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與王上商量,不久便回復你。”

  嬴蕩等那一隊人馬被救了回來,但傷亡很大,幾乎有一半的人沒能回來。魏冉在後面被人砍了一刀,骨頭都露出來了,醫官正在為他救治,羋氏則站在醫營外焦急地等待著。張儀一看這情景,心下一酸,走將過去,在她背後輕輕一拍,然後帶她進了嬴駟所在的營帳。

  待張儀把義渠王的意圖說明後,嬴駟和羋氏都吃了一驚,帳裡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張儀偷偷地留意了下帳裡的人,幾乎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嬴駟,只有惠文后和嬴壯的表現得有些異樣,惠文后的表情並沒有驚訝,似是早知道了此事,但眼神之中卻有痛楚,很顯然,她是知情者之一,但她卻不想看到此類事情發生;嬴壯的臉上隱隱露著抹冷笑,似乎眼前的局勢與他無關,甚至有份幸災樂禍的成分在內。張儀暗吃了一驚,此人與其他公子大為不同,心機深沉,為人陰險,此事想來就是他在背後牽線搭橋。惠文后雖知道此事,但她為人柔弱,容易被他人左右,看來此番羋氏難逃一劫了。想到此處,張儀不由得暗嘆了口氣。

  嬴駟的臉在火光下兀自沒有一絲血色,兩只手緊緊地握著,骨關節在蒼白的手背上面顯得異常明顯。他看了眼驚在那兒的羋氏,看著看著眯起了眼,眼裡射出一道精光,這與他眼前的身體狀況極不相稱。隔了會兒,嬴駟緩緩起身,驀然用力拍了下桌子,臉上也因氣怒而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他這是要人嗎?是在侮辱我!國家不保了,女人也不保了,要我嬴駟活著何用!”

  嬴駟伸出一根手指,激動地道:“去,去給我把那義渠使者殺了,祭我軍旗!”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去還是不該去。眼下的形勢很明顯,義渠人幫則可暫阻楚軍些時日,義渠人反則牆倒眾人推,秦國之亡只在旦夕之間。正當眾人不知所措之際,卻見羋氏撲通跪倒在地,一雙大大的眼裡,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王上,臣妾願去義渠!與國家比起來,羋八子的去留又算得什麼?”

  “母親……”嬴稷吃驚地看著羋氏,跑到羋氏的身邊去,然後看向嬴駟,一臉的驚恐。

  嬴駟的身子半趴在桌子上,不知是體虛還是激動,支撐著身體的雙手微微顫抖著。在他的心裡,羋八子在眾多的嬪妃中是比較獨特的一個,她的善良、她的坦誠、她的天真以及她的智慧,都印在他的心裡,無法替代。所以閑暇時,他常去羋氏那裡,與她交流談心,這些年來,羋氏是她寵幸最多的嬪妃,也因為如此,羋氏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分別是公子稷、公子悝、公子市,畢竟夫妻一場,情意深重,叫他拱手讓予別人,實在是割舍不下。更重要的是,當一個男人被迫無奈時,要用妻子去換取和平,這是件十分恥辱的事情。嬴駟一代雄主,平生志在天下,這樣的事情,他如何做得出來?然而,當羋氏淚流滿面地跪在他面前,讓他顧國家而放棄她時,心中瞬間升起一股柔情,一種憐憫,甚至突然覺得,原來在後宮之中,真正為這個國家設想的竟是從楚國而來的羋氏!

  想到此處,嬴駟激動得渾身發抖,那一瞬間,淚水竟然打濕了這個鋼鐵般男人的眼眶,“兵臨城下,風雨飄搖,血染沙場,馬革裹屍,大秦男兒都不懼,堂堂七尺男兒,便是倒下了,也該是一副雄赳赳的男人模樣。可唯獨不能屈膝,不能屈服,不能向外面那些鳥人低頭!你起來吧,在來這裡之前,咸陽城已有防備,即便是咸陽、藍田兩面受敵,我大秦帝國也不會滅亡,待嬴疾大軍一到,我要把他們打痛了,打怕了,打到他們一提秦軍便聞風喪膽!”

  嬴蕩走到羋氏身旁,把她扶了起來,“父王說得對,我大秦男兒便是流盡最後一滴血,也不會做這等齷齪之事,二娘只管放心便是!”

  惠文后見到這種情形,不知是後悔了還是心中有愧,哭得跟淚人兒似的,一把抱住羋氏,宛如親人一般。

  嬴壯的臉色變了一變,他知道若是再不出手,就會功虧一簣,當下鼓起勇氣,哼了一聲,站將出來,跪倒在嬴駟面前,大聲道:“父王,羋八子有罪,留她不得!”

  惠文后聽到這聲言語,嬌軀陡然一震,抱著她的羋氏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身子像是被電擊了一般,抽搐了一下。對她的這種反應,羋氏倒是感到十分意外,看她的臉時,發現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羋氏以為她是真的關心自己,心裡不由得一暖。

  張儀冷眼旁觀,看到此處,心裡徹底明白了,但由於沒有實質證據,便沒有發話。嬴駟的反應最大,他突出眼珠子看著嬴壯,“哪兒來的罪?”

  “父王容稟,父王可知挈桑會盟後,羋戎抓了義渠王之事?”嬴壯大聲道:“當時的羋戎不過十二三歲的小毛孩,他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只身在義渠把義渠王抓了來,真正的原因是,羋八子當時遭人懷疑,他們串通好了,來騙取父王之信任!”

  羋氏大震,張大了嘴驚恐地看著嬴壯,竟是說不出話來。再看嬴駟時,只見他的臉滿是狐疑。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境況,羋氏蒙了,不知如何辯解,也無從說起。那件事雖說是羋戎一手操辦的,她起初並不知情,但後來確確實實是知道的,也確如嬴壯所言,是為了取得嬴駟的信任才佯裝抓了義渠王。

  楚軍兵臨城下,義渠王帶兵威脅,再到羋氏的是否忠誠等事情,一下子湧將過來,叫嬴駟有些招架不住,他紅著雙眼,額前青筋根根暴呈,嘶啞著聲音低吼道:“果然如此?”

  “事情遠非如此簡單!”嬴壯咬了咬牙,事至如今,他也豁出去了,“羋八子與義渠王有染!”

  此話一出,可謂是語驚四座。羋氏低聲咆哮道:“胡說!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如此誣陷我!”

  “胡說嗎?”嬴壯霍地站起了身,面向羋氏道:“義渠使者還在藍田,你敢不敢與他當面對質?”

  羋氏雖性子直率,心直口快,但她並不傻,當她看到嬴壯有恃無恐地說讓她與義渠人對質時,她便知道,今晚便是渾身長了嘴也說不清楚了。她望了眼張儀,這是她在秦國唯一可以依靠和信任的人。

  張儀看了眼羋氏,然後又看向嬴駟,把手一拱,“王上,請聽臣一言,外患不可怕,援軍一到,大軍所向,敵寇自退。然不可在這種時候,讓小人鑽了空隙。”

  張儀的這句話,雖說得輕描淡寫,分量卻是極重,他幾乎是提著腦袋才將此話說出口的。果然,話音一落,嬴壯臉上一寒,他接招拆招,立時朝張儀回了過去,“照相國之言,我便是從中挑撥離間的小人了?莫非相國也叫羋氏一黨收買了嗎?”

  張儀卻是冷笑一聲,“張儀在列國之中,雖被笑稱是勢利小人,但卻是忠心事主,一心事秦之肝膽,天地可鑒,壯公子如此說,可是想將張儀也推到義渠人那邊去?果若如此,倒也是好事,索性便將這場戲演大了!”

  嬴壯臉上微微一陣抽搐,他知道他嘴皮子上的功夫不如張儀,不想被他牽著鼻子走,把話題繞開了,強自一笑道:“相國赤膽忠心,誰人敢疑。可相國想過沒有,義渠人領兵三萬,就駐扎在咸陽十裡之外,三萬人馬對義渠人意味著什麼?是傾國之軍,他千裡而來,率舉國之軍,竟是為了一個女人,這說明了什麼?”

  張儀雖知這裡面是場陰謀,卻苦於沒有證據,竟也被說得啞口無言。嬴壯嘿嘿怪笑了一聲,朝嬴駟道:“該說的孩兒已經說了,請父王定奪。”

  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羋氏一貫的性子又上來了,她不怒反笑,呵呵地笑著問嬴壯道:“你是說我私通義渠嗎?說我守著秦國的王妃不做,要去做一個被秦國打敗的義渠人之妻嗎?你算什麼東西,秦國的男兒都在外面拋頭顱灑熱血,你卻在這裡指手畫腳,陷害女人?我弟弟魏冉被楚軍砍了一刀,背上的骨頭都露出來了,你敢嗎?你敢去與楚軍拼命嗎?依我看,你只敢在這裡向我這等女人下手,而且只敢使陰的,你算不得是大秦的男人!”

  “你……”嬴壯被這一番話說得岔了氣,憋紅了臉伸手便要打。羋氏卻向他走上幾步,呵呵的又是一笑,“有本事你就打,我已經被你損得遍體鱗傷,也不欠再多這一巴掌。”

  “你去吧。”嬴駟鐵青著臉,面無表情地看著羋氏道。

  “王上叫我去哪裡?”羋氏臉上慘白,她雖猜到了嬴駟的意思,卻還是不死心,想問個明白。

  “義渠人那邊。”嬴駟的臉依然沒有表情。

  “好!好!好!”羋氏銀牙一咬,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目光一一朝帳內的人掃過,最後把目光落在嬴稷的臉上,淚水竟是簌簌落將下來。嬴稷突然朝著嬴駟大喊,“父王,你不能這麼做,你太殘忍了……”

  羋氏輕輕地將手捂在嬴稷的嘴上,“他做的是對的。記住,即便是這世上沒人再相信娘了,你也要相信娘。娘走了,好好待在你父王身邊,與秦國一起渡過這次的危難。”

  羋氏掙脫開嬴稷的手,一頭扎入雨裡,向前跑去,當背後傳來嬴稷一聲撕心裂肺地大喊時,她的淚水便如這大雨一般,決堤而下。

  次日一早,雨停了,霧卻鎖住了群山,天地之間,雲蒸霧繞,一片迷蒙。

  在楚軍開始攻城後,義渠人果然與秦軍聯合,在楚軍的背後插了一刀,如此一來,秦軍正面的壓力大減,雖說依然還是不能逼退楚軍,但至少藍田不會在短時間內被攻破。

  如此堅守了七日,嬴疾的大軍終於到了,從楚軍的後面席卷而上,在與藍田的秦軍配合之下,兩面夾攻,首次大敗楚軍,景翠只得退出藍田,於舉山下、洛水之畔安營扎寨。

  嬴疾風塵僕僕地大步走入藍田營帳,見到嬴駟,本想行禮,但當他看到嬴駟的神色時,卻是愣住了,忘了行禮。此時的嬴駟一手托在桌子上,佝僂著身子,一臉的倦色,似乎在這短短的幾日,他經歷了數個春秋,一下子就老了,眼神之中不再有光彩,身上也看不到昔日的霸氣,竟是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嬴駟微微笑著,喜迎嬴疾的到來。嬴疾卻是心中一酸,淚水在眼裡不住地打轉,愣怔了良久後,突地跪在地上,“嬴疾來遲,叫王上受了這般苦楚,嬴疾該死!”

  “造成今日之局,哪是你該死,是我該死啊!”嬴駟親自扶起嬴疾,“是我小看了楚國,小看了楚王。”

  “王上只管放心,他怎麼來打我們的,這一次加倍打回去。”嬴疾大聲道:“魏、韓兩國已經出兵了,兩國聯軍不日將攻打楚國的宛城,楚國國內如今已無軍可調,但要那邊動手,這裡的楚軍必退,到時候我們便殺過去,若不殺得他楚王跪地求饒,嬴疾絕不回朝!”

  嬴駟拍著嬴疾的肩膀笑道:“好!你來了,我便安心了!”笑聲一落,轉頭望向司馬錯,突地沉聲道:“你馬上領兵,把那卑鄙的義渠王給我捉回來,我要叫他有來無回!”

  此事眾將心裡都覺得憋屈,司馬錯等的就是嬴駟的這個命令,當下大聲應諾,風一般地跑將出去。

  是日向晚時分,嬴駟終於回到了咸陽宮,經歷了這次的危機,再次回到宮裡時,嬴駟的心態有了巨大的變化,你再如何強大,哪怕是雄居於列國之首,危機也是隨時存在的,一個小小的疏忽,都有可能導致滅國之虞。這個國家是一輩又一輩的秦人用鮮血換來的,不是他嬴駟一個人的,從今往後,他必須排除一切潛在的危機,來捍衛這個國家。

  嬴駟拖著疲倦的身子,半躺在椅子上,抬頭看時,一縷夕陽恰好照將進來,落在幾案之上,他眯了眯眼,一股從未有過的沮喪陡然襲上心頭,這便是夕陽嗎?竭盡全力地要把最後的光輝灑向大地,怎奈再努力,也少了日中時候的霸氣和強烈。嬴駟喟嘆一聲,我再也經不起大陣仗了,有心縱橫,無力馳騁了,可秦國不能缺了這種霸氣,他必須隨時以傲然的姿態,時時窺視列國,然後一寸一寸的吞噬他們的土地,最終實現大統一。

  嬴駟轉換了個半躺的姿勢,繼續想,在我走之前,我得把潛在的威脅掃清了,讓大秦帝國可以心無旁騖地去征伐列國。想到這個的時候,羋氏的身影霍然浮現在了他的眼前,她仿佛就在他的眼前笑著,那笑容起先很天真,那純粹的眼神很讓他心動,但不知為何,她的笑變了,變成了臨行時那一抹痛楚的冷笑,直笑得他心痛難耐……

  嬴駟的心裡驀然一陣疼痛,是他親手把她送去了義渠王的懷抱,那晚將她趕出藍田,終究會成為他一生中所做的最難以原諒自己的事。他深知她對他的忠貞與深情,可那時真的沒有辦法……

  嬴駟支起了身子,抬目間,恰好見司馬錯穿著戰甲大步而來,走到嬴駟面前時,把手一拱,道:“啟稟我王,末將無能,叫義渠王跑了,虧的是搶回了羋王妃。但王妃不敢來見王上,如今在宮外候召。”

  “嗯,她是個聰明人。”嬴駟咳了兩聲,“她不用進宮了,何去何從讓我再想想。”

  司馬錯一愣,但作為外將,這種事他也不敢多言,默默地退了下去。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6:20

第11章 張儀二欺楚懷王,嬴駟駕崩撒人寰

  公元前312年夏,韓、魏兩國聯軍攻入楚境,拿下宛城後,大軍直逼鄧城(今湖北省襄陽一帶),楚國大驚,楚懷王連忙派人去叫景翠撤軍護國。景翠接到命令後,又驚又怒,一方面不甘心就此撤軍,只要假以時日,定可打入咸陽,但另一方面也擔心,楚國之精兵現在全部在他的手裡,萬一國家沒了,要個咸陽城何用?思之再三,最終決定秘密撤軍,以免撤退之時讓秦軍鑽了空子。可是嬴疾一直在留意著楚軍的動態,豈容他們從容撤退?楚軍剛有動靜,嬴疾便領兵殺了過去,把負責殿後的楚軍盡數斬殺,且一路追殺景翠到楚境方才罷休。

  在韓、魏、秦三國的兩面夾擊下,楚懷王被迫屈服,向秦國割地求和。

  丹陽、藍田兩場大戰,基本上打掉了楚懷王的信心,從此後的楚國幾乎是一蹶不振,不敢與秦正面為敵。

  把楚國的氣焰打下去後,在列國之中,能與秦國分庭抗禮的就只剩下齊國了,於是秦國把矛頭指向了齊國。

  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卻說嬴稷聽說嬴駟不讓羋氏進宮之事後,好不傷心,那一日晚上,跑去嬴駟寢宮,哭著哀求嬴駟,希望能讓母親再進宮來。

  嬴駟下了床,把嬴稷扶了起來,握著他的雙肩,語重心長地道:“稷兒啊,非是父王心狠,前幾日秦國之危機,你也看到了,此滅國之危險始於何處?一是外患,二是內憂,此兩種憂患,皆源於父王無能。”

  嬴稷一愣,他沒想到父王會如此評價自己,剛想要開口,嬴駟卻把他的話擋了回去,“且聽父王說完。你是王室子弟,須有擔當,今晚父王便與你掏心掏肺地說一席話。那一日你壯哥哥之言,父王其實沒信,你母親整日住在後宮,如何與義渠王私通?此一切禍根源於立儲,始於王儲之爭,他們只有把你母親扳倒了,你就失去機會了。可當時由於形勢所迫,父王也沒有辦法,只有把你母親推了出去,如此一來,不但可平息外患,亦平息了內亂,秦國才有驚無險地渡過這次危機。”

  嬴稷年紀還小,從沒去想過如此復雜的勾心鬥角之事,但他已懂人事,能聽得明白,他聽著父王將這些事情說出來,可謂是字字驚心,一時忘了哭泣,怔怔地不知所措。嬴駟憐惜地摸了摸嬴稷的頭,搖頭一聲苦笑,“別看父王是秦國的王,在秦國可以呼風喚雨,其實為王者才是這個國家裡面最無奈最痛苦的一人,做了王之後,你就會發現,很多事情非人力可左右。如今你母親身敗名裂,我明知她是被冤枉的,卻又能如何呢?人證物證俱在,倘若我硬是強出頭為她正名,可能事件會進一步升級,甚至引起一番血腥屠殺,把你們娘倆的命都丟了。秦國一亂,列國就會聞風而動,那麼將再次面臨危局。父王老了,許多事已力不從心,所以我不能立你為王儲,不僅如此,你必須與你母親一起,離開秦國。”

  嬴稷傻了,張著嘴望著父王,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他從沒想過宮廷之中會如此復雜,更沒想過要離開這個出生的地方,如果離開了這個地方,能去何處呢?

  “你們去燕國吧。”嬴駟看著他道:“眼下燕國正自內亂,沒有人會想到我送你們去燕國是為了避禍,所以也不會有人找你們的麻煩。”

  “父王……”嬴稷望著父王,突然間只覺心如刀絞,眼前的父王果然已不再是那個一身霸氣的人了,他滿臉的暮色,頭發花白,這一席話更像是一個將死之人在交代他的後事。“父王,稷兒從沒想過要離開你,稷兒從未想過登上王位,如果稷兒走了,日後該如何給你問安,如何照顧你呢?”

  嬴駟慈愛地笑著,眼裡卻也有淚花在閃,“王朝更換,新舊交替,何其危險,父王不求你日後能稱雄於列國,只盼你好生活著,便已知足。至於為我大秦開疆拓土之事,就讓你蕩哥哥去做吧。在你離開之前,父王只求你一事。”

  “父王言重了,孩子擔待不起!”嬴稷俯身一拜,“但要孩兒做得到,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以後不要恨父王。”嬴駟淡淡地說道。

  嬴稷聞言,一把撲在嬴駟懷裡,涕泗齊下。嬴駟輕輕地摸著他的背,隔了許久,說道:“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嬴稷應了一聲,恭身退出。嬴駟望著嬴稷瘦弱的身子消失在門外時,驀地眼神一滯,臉上泛起股紫紅之色,噗的一聲,吐出口血來,啪地倒在了地上!

  嬴稷出去後,在外面恭候的侍人便走了進來,一看這情形,嚇得大吃了一驚,忙喊:“快來人吶……”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嬴駟抬到床上後,醫官和惠文后也同時趕了來,待醫官檢查了之後,惠文后急忙問道:“王上的身體如何?”

  醫官道:“王上脈像虛弱,乃操勞過度,心力交瘁所致,須好生靜養,不可再使他操心了,不然的話,後果難以設想。”

  惠文后聞言,心裡突然一陣酸楚,為人妻者,當是為夫分憂,然前日大戰當前,她卻帶頭挑起了內亂,使之叫他夾在內憂外患的重重憂慮之中,如若他有所不測,罪魁禍首卻是她這位為妻者……想到此節,惠文后忍不住潸然淚下,為權為利,當真可以連至親之人的性命都不顧了嗎?

  惠文后復走到床頭,屏退了侍女,親自為其擦拭嘴角的血跡。畢竟是夫妻一場,晃眼間夫君卻落得這步田地,好像這一輩子便是要走完了,越想越是憐惜眼前的這個男人,越想越覺得對不起眼前的這個男人,邊看著他,邊怔怔落淚。

  嬴駟在恍惚中覺得有人在給他擦嘴,微微一睜眼,見是惠文后,便握了她的手,“你的心是好的,是善良的,我沒看錯你。可惜性子軟,容易受他人左右,虧的是蕩兒尚武,頗有男兒之風,當可自擋一面。”

  惠文后沒說話,邊聽邊是點頭。嬴駟頓了一頓,又道:“傳太史令。”

  須臾,太史令入內,嬴駟道:“擬兩份詔書,一份是立公子蕩為太子,另一份是送公子稷和羋八子去燕國為質,以讓秦、燕兩國交好。”

  惠文后聞言,驚訝之情勝過了喜悅,目的終於達到了,可這樣的局面亦非她想看到的。

  太史令擬好詔書後,當著嬴駟的面讀了一邊,嬴駟點點頭,又著人宣張儀。惠文后道:“你須靜養,國事可叫蕩兒去辦。”

  嬴駟搖搖頭道:“此事須盡快與相國議定,不然如鯁在喉,叫我如何靜養?”

  張儀聽召後,深夜入了宮,乍見到嬴駟的樣子時,不由得悲從中來,快步走到床前,顫聲道:“王上,你這是怎麼了?”

  嬴駟倒是微微一笑,“無妨,不勞相國掛念,今夜召你來,有要事相商。”

  “王上有什麼事叫臣去辦,但說無妨。”

  嬴駟道:“秦、楚大戰之後,楚國元氣大傷,想來不敢再來招惹我們了,所以我們如今最大的勁敵便是齊國,要削弱齊國,須與楚結盟,不然如若齊與楚結了盟,秦國便是又有難了。”

  “王上所慮極是,臣不日啟程赴楚。”

  “不可!”嬴駟連忙阻止道:“楚王今對你恨之入骨,你如何能再入楚,派他人去吧。”

  “如此多謝王上了。”張儀略微一頓,又道:“臣想割漢中之地與楚,王上以為如何?”

  “甚好。”嬴駟道:“漢中之地,本就是從楚國奪過來的,現在還予他們,無妨。”

  君臣議定之後,於公元前311年初,派使入楚,誰知楚懷王卻說,不要漢中之地,只要張儀。言下之意很明顯,寧可不要了漢中的地盤,也要殺了張儀,以泄私憤。

  此事傳到秦國後,秦廷大驚。這一日,嬴駟從床上起了身,讓內侍更衣,召集眾臣,朝會議事。

  這是嬴駟近半月來的第一次上朝,眾臣情知必有大事相商,皆肅然而立,朝堂之上,臣工雖眾,卻是鴉雀無聲。

  嬴駟看著眾臣,低啞著聲音道:“熊槐(楚懷王)小兒,打不過我們,卻想拿相國泄憤,給他漢中之地不要,定要相國一人,諸位以為該如何處置?”

  “再打!”嬴疾第一個跳出來,大聲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他個措手不及,逼他就範!”

  司馬錯也出來道:“臣以為嬴疾將軍之言可行。”

  張儀看著他們,待他們說完之後,朝著嬴疾、司馬錯兩人行了一禮,“多謝兩位為張儀說話。但張儀以為,為我一人而動刀兵不值當。”

  嬴駟問道:“相國可有良策?”

  張儀笑了一笑,“並無良策,楚王既然要我,我赴楚便是。”

  嬴駟驚道:“斷然使不得,此去只有死而已!再者熊槐他算什麼東西,給他漢中之地,偏生不要,他要我大秦相國,我便雙手奉送嗎?就依了嬴疾之言,打他個措手不及。”

  張儀見嬴駟決心已下,知道再說也沒用,也沒再多言。這一日下了朝之後,張儀收拾了行囊,臨出門時,似又想起了什麼,轉身回屋,拿過一卷竹簡,提筆留了封書信,交給家奴,囑咐他明日入宮給王上送去,交代完畢後,這才出了門,上了馬車,去了楚國。

  張儀才華橫溢,機智聰敏,此時此刻卻也不會想到,以這樣用書信的方式向嬴駟道別,竟是永訣,從此之後,這一對默契得如君臣、似知己之人,便陰陽兩隔,再沒相見的機會。

  嬴駟接到書信的時候,已是次日早上,張儀在信中說,王上為張儀而興干戈,乃張儀之福,國家之禍也,今張儀赴楚,可解我秦國之危,雖險而願往矣,望我王勿念。

  嬴駟看完,捧著竹簡落下淚來,“相國啊,嬴駟若沒你,何來今日秦國之強盛,此去若有個三長兩短,嬴駟今後該向誰商議國事?”

  不出幾日,羋氏帶著嬴稷也離開了秦國,嬴駟的心突然間就空了,只覺偌大的王宮,沒了張儀可議事,沒了羋八子可談心,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沒了人氣。春寒料峭,一股風吹將進來,嬴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眯著眼看了看外面的風景,把身子縮了縮,在內侍的攙扶下休息去了。

  從此以後,嬴駟極少現身,也很少見人,即便是有事,也是讓人傳話,整日臥於榻上,時而沉思,時而喃喃自語,更多的時候,他會想起羋八子,這個他最愛也最讓他愧疚的女人,羋八子在時,即便兩人不在一處,嬴駟也不會覺得這樣清冷孤單……

  這一日,惠文后去向嬴駟問安,見他縮在床的一角,盯著一個角落,圓睜兩眼,渾身瑟瑟發抖,好似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惠文后順著他的眼光往那邊一看,卻是什麼也沒看到,當下走將過去,輕輕地喊了一聲,嬴駟驀地周身大震,嚇得跳了起來,瞪大了眼看著惠文后,把惠文后也嚇了一跳。

  隔了會兒,嬴駟看清了是惠文后,神情這才一松,癱坐於床上。惠文后走到床頭,坐了下來,問道:“王上怎麼了?”

  嬴駟低著頭,眉頭緊蹙著,神情顯得很是痛苦,“我車裂商鞅,屠殺甘龍等一班元老世族,趕走了羋八子,把親生的兒子送去了燕國苦寒之地,這一輩子可謂是罪孽深重。這兩天,我經常可以看到商君、甘龍他們滿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向我陳說,他們忠於秦國,一片赤膽忠心,天地可鑒,可卻為何落得個身首異處?”

  惠文后聽他說完之後,也覺得渾身發寒,勸慰道:“王上如此做,自有王上的道理,臣妾雖不能理解這其中的奧妙,但臣妾卻看到了秦國在王上的手裡,強大了起來,雄視於列國。”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心裡的痛。”嬴駟紅著眼道:“天下人稱我為一代雄主,可誰解我之無奈?他們一個一個在我面前死的死,走的走,實非我所願,這幾天一樁一樁想起來,心中甚痛。”

  惠文后道:“王上不敢想這麼多,安心靜養才是。”

  嬴駟似是渾沒聽到惠文后之言,突然道:“我不能再失去相國了,須叫他好好地回來!快傳嬴疾來見我!”

  嬴疾聽召,不敢怠慢,馬上就去了宮裡。嬴駟見了他後,便急道:“相國背著我去了楚國,他此去是以身許國,凶多吉少,我秦國不能沒有相國,須救他。”

  嬴疾是外粗內細,心思縝密之人,說道:“相國非比常人,他既然敢只身赴楚,不可能若莽夫一般,只為送死,如果秦國急於發兵,我怕反而壞了相國的謀劃。”

  嬴駟哼的一聲,“熊槐心胸狹窄,連漢中之地都不要,即便是相國能說會道,難道還能把熊槐哄開心了不成?萬一有所不測,如何是好?”

  嬴疾沉吟了會兒,道:“要不然兵出武關,緩緩移向楚境,做出些姿態,給楚國點壓力。”

  “便是如此了。”嬴駟道:“速讓武關出兵。”

  嬴疾答應一聲,吩咐斥候去了。

  卻說張儀到了楚國後,並沒有立即去見楚懷王,而是去見了楚國的大夫靳尚。

  靳尚性貪,歸結其貪性,有兩大特點,一是好大喜功,嫉賢妒能,恨不能將比他厲害的人都打壓下去,把功勞全歸到自己身上,屈原流放,有其一功;二是貪財,貪得無厭。其上巴結君王,下陷害同僚,貪財貪物,是個十足的小人,張儀正是看上了這一點,一入楚國便找上了他,送了他一箱的財物。

  靳尚貪雖貪,但並不笨,他說道:“這箱財物價值連城,我卻收受不起啊,王上現在正在氣頭上,他要殺你,神仙都幫不了你,何況是我呢?”

  張儀笑著說,在楚國之中若是你都收受不了這些東西,便再無二人了。我還備了一箱,是送給鄭夫人的,還須勞煩閣下去送予夫人。

  靳尚一聽,頓時眉開眼笑,有鄭夫人插手,這事必成,靳尚也就心安理得的把財物收於囊中了。

  那鄭夫人便是楚王寵妃鄭袖,此人與靳尚屬一丘之貉,好貪善嫉,工於心計。

  靳尚深諳鄭袖性格,便帶了張儀的那箱財物,去了鄭袖處,對鄭袖說,此乃張儀所贈,他希望王上抓了他時,要你美言幾句。

  鄭袖說那張儀騙了我王,王上豈會饒他,這財物收不得。靳尚狡黠地笑了笑說,此事涉及王妃自身利益,怕是非幫不可。鄭袖聽了十分奇怪,問他張儀殺與不殺,與我何干?

  靳尚說,張儀乃秦之相國,一國之重臣,秦王豈會讓他死在楚國呢?為了讓張儀不死在楚國,秦王必做兩件事,一是向秦、楚邊境增兵,二是送財物美女來楚,威逼利誘之下,再加上楚國此前曾敗於秦國,楚王未必不會屈服。但是如此一來,到時王上萬一看上了哪位秦國美女,日夜寵幸,王妃便難免又要受冷落了,如此張儀之生死,豈非關乎王妃之利益嗎?

  鄭袖一聽,果然如此,那一日聽說張儀上朝面王后,楚懷王二話不說,就把張儀打入大牢,要擇日斬首,鄭袖便在楚懷王面前哭,說你要是不放了張儀,就把我流放了吧,最好去了南方蠻荒之地,免得礙了你的好事!

  楚懷王一聽鄭袖所言就蒙了,奇怪地看著她問,“我殺張儀與你何干?”

  鄭袖邊哭邊嗔道:“張儀乃秦國之相,豈是說殺就能殺的,你不過是想秦國送你美人,好供你享樂!”

  楚懷王又好氣又好笑,“哪有這等事,是你多心了。”

  鄭袖卻只是哭,不依不饒地撒嬌。另一邊靳尚也在朝內吹風,如此一內一外兩面夾攻之下,楚懷王果真將張儀放了,不但放了,而且還在張儀的游說之下,同意與秦結盟。

  張儀離楚後,日夜不停地往秦國趕,他似乎有一種預感,秦國近日要有大事發生。果然到了函谷關外時,發現這裡重兵集結,一副大戰在即之狀。張儀暗吃了一驚,入了關後問守將嬴桑這是為何?

  不想嬴桑卻是一問三不知,說只是接到了向函谷關增兵的軍令,是何原因卻是不曾提及。張儀兩眼一眯,似乎猜到了什麼,立即讓嬴桑備匹好馬,急向咸陽城而去。

  卻說這日羋氏在燕國小溪邊浣洗衣物,突覺胸口一陣鈍痛至眼前一黑,差點跌進水裡。羋氏休息片刻突然擔心起王上的身子,不知自己走後王上身邊是否有知心人為其開解,萬般思念與擔心下,只得跪在地上,面朝秦國方向磕了幾個頭,心裡默念願我王安好……

  嬴駟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了幾天後也在這天轉醒了,醒來後只覺渾身乏力,睜開眼時,也是迷迷糊糊的看不清事物,見惠文后坐在床旁,想要開口說話,卻覺得喉嚨裡堵了口膿痰,話沒出口,只發出唔唔聲響。嬴駟情知大限將至,使了渾身的勁,對惠文后道:“速傳蕩兒、嬴疾來見我。”

  惠文后看他的神色,知是時日無多,抹了把眼淚,令侍人馬上去叫嬴蕩、嬴疾過來。

  嬴蕩正在藍田軍營與人比武,十余個人圍著他打,他拳出腳踢,只幾個回合,便把那些人打倒在了地上。正自高興,忽見有人來傳,說是王上急召。嬴蕩知道父王最近狀態不佳,一聽是急召,猜到了是怎麼回事,把魏冉、白起叫了過來,說道:“秦國可能要出大事,你倆隨我進宮,隨時候召。”

  魏冉濃眉一沉,似也猜到了是什麼事,喝了聲牽馬來,三人上了馬,朝宮裡急馳。

  待嬴蕩進了內宮時,嬴疾已經在那裡了,嬴蕩看了眼嬴駟,只見其神情萎靡,眼睛似閉非閉,喉嚨裡時不時地發出呵呵聲響,忙一個箭步走將上去,跪倒在床前,“父王,蕩兒來了!”

  嬴駟聽到聲音,緩緩地把眼睜開,看了嬴蕩會兒,嘶啞著聲音道:“蕩兒,你且聽好,父王不久於人世,我死了之後,切莫拘泥於俗禮,我今日死,你明日便繼位登基。”

  嬴蕩大驚,“蕩兒不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父王屍骨未寒,蕩兒豈敢擅位!”

  “糊塗!”嬴駟從喉嚨深處沉聲喝將出來,“莫非要讓列國來竊取我大秦不成?”

  嬴蕩慌了,忙道:“父王教訓得是,蕩兒遵命便是!”

  嬴駟微微一點頭,朝嬴疾道:“即刻向函谷關、武關、漢中一帶增兵,哪國有動靜,就打哪國,如何打,你該知道的。”

  嬴疾道:“臣知道,定是要把他們打痛了,打怕了為止,叫其不敢再輕舉妄動。”

  嬴駟再點頭,喟然一嘆,“不知相國可到了秦國?”

  嬴疾忙道:“據斥候來報,相國已安然離楚,旬日可回。”

  “怕是見不到了。”嬴駟喃喃地道:“我與相國,如同孝公與商君,君臣同心,患難與共,雖為君臣,實為知己,今生能遇相國,得其相助,嬴駟沒白活一遭啊!”

  嬴疾聞言,也覺鼻子發酸,張儀在公元前329年入秦,至今君臣相處整整十八年,十八年的風風雨雨他們共同擔當,在波譎雲詭的亂世中硬生生拼殺出了一條強秦之路,用連橫之策多次大破列國之合縱,在刀光劍影闖出了一片新的天地。這一路走來,嬴疾都看在眼裡,他相信,他們之間的感情勝卻了親兄弟。

  嬴駟的眼角劃出一道淚,然後慢慢地合上眼,溘然長逝,一代雄主,於公元前311年畫上了他人生的句號,享年四十三歲,史稱秦惠文王。

  嬴蕩放聲大哭,這七尺男兒在眾多人面前竟是趴在他父王的屍體上悲慟不已。他是從內心深處佩服他父王的,他的陽剛之氣、他的不可一世、雄視天下的霸氣,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他,所以在嬴蕩的思想裡,男人就該是霸氣的,就該是視天下英豪若無物的,唯我獨尊方是男兒本色。

  就在嬴駟駕崩後的第二日,嬴蕩遵遺囑,繼位登基,史稱秦武王。不出幾日,列國得到消息,皆聞風而動,欲趁此良機伐秦,整個天下頓時間風起雲湧,殺氣衝天。

  張儀是在嬴駟死後的第二天趕到的,到了咸陽城,他發現滿城披素,紙幡搖曳,不由得心頭一沉,一口氣硬是沒提上來,當街從馬上栽下來。

  待路人將他扶起之時,張儀幽幽醒轉,仰天一聲悲呼,“張儀來遲,竟未見得我王最後一面!”邊喊邊捶胸頓足,淚如雨下。

  等到了國葬之後,張儀也是多日不上朝,嬴蕩不知是有意讓其休養,還是朝上真無大事,也沒差人來催他。待七日之後,張儀覺得不對勁兒了,秦國王位新舊更替,列國必有所動,為何新王一點動靜也沒有?

  張儀終於坐不住了,這一日早上,旭日未升,張儀上了馬車,去了宮裡,按照正常的慣例,此時應該是召開朝會之時。

  到了宮裡後,果然見大臣們都到了,新王嬴蕩傲然坐於上首正位,見了張儀也沒見有多少高興之狀,只是淡淡一笑,“先生這幾日休息得可好?”

  一聲先生把張儀喊得愣了一愣,尚未待他回過神來,只聽嬴蕩又道:“列國蠢蠢欲動,我等正在商討應對之策,先生不妨旁聽,也好給我些意見。”

  這下張儀聽明白了,他回首朝眾臣看了一眼,默默地退至一邊。

  嬴蕩雖敬佩其父惠文王,但其一介武夫,喜歡直來直往,對張儀的邦交之策嗤之以鼻,在他的思想裡,國與國之間,要打便打,要交便交,用那些齷齪手段為國謀利,十分可恥,因此一上位就把張儀排除在外了。他見張儀退至一旁,冷冷一笑,說道:“先王臨終前曾與我言,他若有三長兩短,列國必聞風而動,因此叫公叔嬴疾向武關、函谷關增兵,以備不測。然我思來想去,如此做雖可震懾列國,卻還不足以震動列國,萬一他們先發制人,秦國就被動了,所以我認為應先下手為強。”

  張儀在旁一聽,暗地裡吃了一驚,新王初立便動刀兵,萬一列國聯合起來,再來一次合縱伐秦,局面就難以收拾了。不想此時有一人站了出來,亢聲道:“我王聖明,制敵於先,用兵之道也!”

  張儀正眼一看,那人正是甘茂。此人曾是太子太傅,教嬴蕩讀過書,兩人感情頗好,也深諳嬴蕩想法,他站將出來高聲應和,只怕是為投其所好。果然,嬴蕩十分高興,“你且說說,兵出何處?”

  甘茂道:“打宜陽(今河南宜陽),窺周室!”

  甘茂話音甫落,嬴蕩啪的一拍幾案,仰首大笑道:“好氣勢,好壯舉!宜陽乃周室之門戶,此城一下,便是打開了去往周室之大門,屆時我大秦便可挾天子以令諸侯,稱霸中原!”

  張儀聽到此處,終於忍不住了,站了出去道:“我王三思,此時打不得!”

  嬴蕩笑容一斂,把濃眉一沉,“先生何出此言?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先生入秦初見先王之時,便是獻計先王,東進中原,取韓地而窺周室,只因先王行事沉穩,比先生想得周到,先是鞏固後方,取了巴蜀之地,如今巴蜀以降,無後顧之憂了,先生為何阻我?莫非是先生看我不起,怕我無力取周室而霸天下嗎?”

  “王上言重了。”張儀把手一拱,不疾不徐地道:“新王初立,邦交不穩,若此時大動干戈,逼得列國合縱伐秦,天下動蕩,局面就不堪收拾了。”

  甘茂笑道:“許是相國你老了,少了雄心壯志。邦交固然重要,可何為邦交?不過是強國拍板說事罷了。當年五國相王之時,相國不也是邊打魏國的臉,邊撫慰於他的嗎?如今秦國新王初立,更是要給他們個下馬威了。”

  張儀冷笑道:“按你的說法,便是要邊打邊交了?”

  “正是。”甘茂一臉的興奮,那一張清瘦的臉上大有氣吞山河之豪情,“東交越國,使其制楚,北交齊國,以絕韓、魏伐秦之心,如此宜陽可伐也。”

  “此事就這麼定了吧。”嬴蕩似乎沒耐心聽他們討論,“待派出使者前往各國時,便即出兵!”

  在此種情況之下,張儀自然是無話可說,況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已然說不上話,多說只會徒遭攻擊罷了,只得乖乖閉了嘴。

  由於在嬴蕩上台後,張儀得不到重用,而且臣工之中,對他昔日作為多有非議,張儀自知屬於他的時代已經過去,於公元前310年辭去相國職位,離開秦國。好在嬴蕩雖然不喜歡他的主張和觀念,但終歸是感激他為秦國所作的貢獻,臨行之時,賜了眾多財物,以讓他安度余生。

  咸陽城外,魏冉、羋戎、向壽等三人早已等在那裡,見張儀的馬車過來了,忙迎將上去,在馬車前一站定,三人不約而同地跪將下去。張儀吃了一驚,下了車將他們扶起來,“三位這是做什麼,張儀擔當不起!”

  魏冉是性情中人,見張儀獨自一人,趕著輛馬車,不由得心中凄楚,鼻子一酸,眼眶頓時就紅了。想當年這位秦國的相國,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何等威風,何等豪情,這時卻孑然一身,兩廂對比之下,可見世情冷暖。思忖間,上去與張儀相擁一抱,“相國,你乃我等之恩人,我等永世不忘,待有時機,定去魏國看望你。”

  張儀見他如此,也是唏噓不已,“當今天下,要想闖出一番天地來,唯有在秦國,你們三個好生經營,在秦國做出番事業,一旦時機成熟,就把你們的姐姐接回來。”

  三人稱是,均言不能讓羋氏一輩子待在那苦寒之地。正敘談間,陡聽一陣轔轔車聲傳來,眾人凝目一看,卻見是嬴疾。

  嬴疾這些年來也有些見老了,額頭的皺紋若溝壑一般縱橫交錯,歲月在這位有勇士氣勢、書生內涵的儒將身上刻下了濃濃的印記。嬴疾一下車,便打了個哈哈,“相國不辭而別,可有些對不住老朋友了!”

  張儀拱手道:“張儀原只想悄然離開,免得觸景傷情,將軍見諒!”

  嬴疾把手一揮,喊聲“拿酒來!”便有兩人拿了酒和碗上來,放於地上,一一斟滿了。幾個人席地而坐,嬴疾拿起碗酒,對魏冉等人道:“容我先向相國敬幾碗可好?”見魏冉等人點頭,嬴疾將碗高高舉起,“第一碗酒,我代先王敬你,先王在臨終前,想到終不能見相國最後一面,潸然淚下,足見相國在先王心中的地位無可替代。”

  張儀卻不說話,默默地站起來,朝著咸陽宮方向跪將下去,然後把一碗酒灑於地下,“先王,張儀此生遇上你,無憾也!”說罷,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及至回到嬴疾對面,將酒斟滿了,與嬴疾的酒碗一碰,一口飲干。

  嬴疾又斟上酒,舉碗道:“這一碗酒我代秦國敬你,相國一生披肝瀝膽,為我大秦立下了汗馬功勞,你的功績除商君外無人可及,嬴疾代秦國上下謝相國了!”說話間,酒碗一碰,又是一口飲干了。

  至三碗酒時,嬴疾道:“這第三碗酒才是我敬你的,相國入秦十八年,嬴疾深為佩服相國為人,來,干了!”

  張儀喝完酒,笑道:“痛快!多謝將軍以酒相送,張儀在秦國的生涯算是圓滿了!諸位保重!”

  張儀這一走,在他的縱橫生涯之中畫上了一個句號,同時也給他輝煌的一生畫上了句號,張儀於公元前310年在魏國壽終,這位叱吒風雲的縱橫家最終在魏國的一個偏僻之地,默默離世。我們無法知曉他離世之時的心情,但生得轟轟烈烈,死得清清靜靜,也許便是人生最大的圓滿。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6:44

第12章 周都舉鼎,武王絕臏二章

  公元前311年,秦惠文王駕崩之時,羋氏領著嬴稷在燕國已過了一個春秋。

  這一年的生活對羋氏母子來說,可謂是顛沛流離,苦不堪言。而這一切全是拜一位神奇的君主所賜,他的名字叫姬噲,史稱燕王噲。

  姬噲是個理想主義者,他一心想做一個賢明之君,不喜聲色之樂,不聽鐘石之音,三餐之食不按君主規格,果腹即可,不僅如此,他還親自下地,與百姓一起耕種。燕國百姓見君王如此勤儉愛民,無不歡喜。然而在這個時候,姬噲做了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他要效仿堯舜,做一個流芳百世的君主,於是他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禪讓,要將王位禪讓予宰相子之。

  子之接管了燕國的軍政大權,此人善權術,但並不善管理,上台之後所推行的一系列新政,無一例外的失敗了,由此國內大亂,百姓恫恐,太子姬平本來就不滿意把大好江山讓予外人,見時機成熟,聯合將軍市被,舉兵造反。從此開始,燕國徹底亂了,舉國上下陷入混戰之中,羋氏母子便是在這種情況下進入燕國的。

  是時,太子姬平和將軍市被的造反軍被子之打敗,子之為了徹底根除這個禍患,派兵在全國範圍內追殺。羋氏母子所居住的地方,經常有亂軍闖進來,後來實在不堪其擾,便搬到了郊外。可誰承想,這時候齊宣王田辟疆又發揚了趁火打劫的精神,在燕國內亂之際,以平亂為名,舉兵伐燕,齊軍到處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不出幾日,燕國便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羋氏母子為了免遭兵禍,再次搬家,來到燕國邊境的深山之中。

  或許是上天有意安排,山中生活雖說清苦,但也鍛煉了嬴稷,為了不讓母親餓肚子,他每天去山中打獵。起先一整天下來,也打不到獵物,後來遇上了幾個山裡的獵人,在他們的傳授之下,每日所得獵物,足以母子果腹。一年下來,嬴稷身上的書生氣少了,變得精干健壯,眉宇之間也多了幾分豪情。

  孟子曾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這樣的日子苦雖苦矣,卻也鍛煉了母子二人的心志,使之苦而不怨,富而不驕,為日後王霸天下打下了堅實的心理基礎。

  如此在山裡生活了半年光景,與世無爭,羋氏本是在鄉野之中成長,容易與百姓相處,不消多久,就與山中獵戶打成一片,再者獵戶們也不知他們是王室貴族,因此生活過得十分自在快活。

  然而山中無日月,生活平靜,山下的世界卻又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太子姬平被子之所殺,後來齊軍破燕後,燕王噲死於亂軍之中,子之被擒後處以醢刑。由於齊軍攻入燕都後,大肆殺伐,激起了燕人的愛國情懷,燕人奮起反抗,燕國再度引發混戰。此時,其他諸侯也坐不住了,特別是趙國,一旦燕國被齊所吞,對趙國的威脅是巨大的,趙武靈王便把當時在韓國當人質的燕公子姬職接了來,送入燕國,立他為王,如此一來,趙國不但可以與燕結盟,而且還少去了來自齊國的威脅。公元前311年,姬職登基,史稱燕昭王。

  也就是在燕昭王登基期間,羋氏接到了來自秦國的消息,嬴駟駕崩了。

  羋氏聽到此消息時,一下子就蒙了,往事若決堤了的洪水一般,一幕一幕朝她襲來。在她的內心裡面,自從入秦以來,嬴駟一直用愛在包容著她,像一個兄長,笑看她的霸蠻,包容她的無理。盡管中間也曾有過懷疑,有過誤會,甚至有過傷害,但他從未曾當著她的面質問,即便是在藍田決戰的時候,他也沒有讓義渠的使者來與她對質。從一個女人的角度來看,她對他的愛勝過了恨,哪怕是來了這苦寒之地,她依然對他心存感激,如果此時她還在秦國,那麼她還能在那吃人的政治鬥爭中幸存下來嗎?

  羋氏怔忡了半晌,淚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你護了我一生,我卻連在你生命的最後時刻,守在你身邊的機會都沒有,老天對你我是何其苛刻!羋氏越想越心痛,一時悲痛交加,竟欲昏厥過去。

  是時,恰好嬴稷打獵回來,見母親如此樣子,跑將過來,扶著母親的兩肩,急道:“母親,發生什麼事了?”

  “你父王他……他駕崩了。”

  嬴稷把獵物往地上一擲,哇的哭將出聲,邊哭邊道:“離開秦國之時,我就在父王面前說過,若是稷兒走了,誰人照看於他,他偏是不聽,把我趕了來這偏僻之地!”

  “他是為你好,你須明白!”羋氏抱著嬴稷哭道:“唯有在此,你我才能好好地活下來,唯有在這樣的混亂之地,才不會有人惦記我們。”

  “我要回秦!”嬴稷大聲道:“我不想在這裡煎熬了!”

  “我與你說過多次了,此時回去,唯死而已。”

  “那我們究竟何時能回到秦國?”

  “會的。”羋氏替嬴稷拭去眼淚,語氣堅定地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去的。”

  “可我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嬴稷痛苦地道:“雖已無法見父王最後一面,但只要踏上了秦土,在父王的墓前拜上一拜也是好的。”

  羋氏看著兒子的眼,收了抽泣,正色道:“稷兒,何為三軍不可奪志?三軍者,男兒也;志者,男兒之志向也,但要你志向不滅,何愁不能再回秦土?”

  嬴稷一怔,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歷史的發展,與人生一樣是有軌跡可尋的。就在嬴稷日思夜想急切地想要回秦時,秦武王嬴蕩做了一件十分荒唐之事,加速了他的死亡。

  公元前308年,嬴蕩帶了左右丞相嬴疾、甘茂去了藍田軍營。嬴蕩把兩手朝著天上一拱,“先王矢志東出,然那時後方不穩,他便擱置了東出策略,伐義渠平巴蜀,攻趙得安邑,伐楚得漢中,待大秦東出指日可待時,怎奈天命不佑,竟是壯志未酬先一步走了。嬴蕩之才雖難及先王之萬一,但身為大秦男兒,若不能睥睨天下,何以立足於天地之間。宜陽乃韓國之喉舌,周室之門戶,此城一下,挾天子以令諸侯,稱霸中原,指日可待,天下早晚是我大秦之天下。我等今日在此誓師,不克宜陽,誓不還秦!”

  五萬王師就這樣出了藍田,由甘茂為將,向壽為副將,撲向韓國之宜陽。

  大軍途中因甘茂事多,及至公元前307年開春之時,才到了宜陽城外,甘茂令三軍就地扎營,埋鍋造飯。向壽摩拳擦掌,准備開戰,於是笑嘻嘻地去問甘茂,何時攻城?

  甘茂善用小心計,用兵也是如此,見向壽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樣,斜睨了他一眼,“著什麼急?你差人每日去城前,射幾個守兵下來,到時他們氣憤之下,自會出城而來。”

  向壽一聽傻了,雄赳赳氣昂昂而來,便是如此打法?但他終歸是副將,不得違令,只得遵守軍令,每日派幾個善射之人,埋伏在離城不遠的隱秘處,伺機放暗箭,如此幾日下來,射殺了十余韓軍。

  韓軍守城大將叫公叔嬰,此人是韓國老將,天生一部紫髯,連眉毛也是紫裡帶紅,行事沉穩,打起仗來驍勇異常,人稱紫髯神將。他知道秦國這是激將,要他們出去會戰。但是秦軍遠涉而來,深入韓境,最怕的就是打持久戰,時間久了,糧草不繼不說,士氣也會逐漸低沉,這是甘茂所懼的,卻是公叔嬰想看到的,所以他對守城軍士道:“大家不可急躁,現在損了的這幾人,他日便從秦軍處雙倍討要回來!”便是認了死理,堅守不出。

  過了十日有余,甘茂見城內毫無動靜,不由得急了。這幾日來,軍中怨聲載道,眾將士紛紛喊著要打,要是再無行動,怕是不好控制了,便叫來了向壽商議攻城之策。

  向壽早就在等他這句話,拉了甘茂走到臨時所制的沙盤之前,“宜陽城高,周圍無甚事物,別無他策,只有強攻。”

  可誰也沒有想到,宜陽之戰這一打便是五十余日,如同一塊難啃的骨頭,甘茂恁是沒啃下來。

  戰場之後形勢緊張,秦國朝中局面也越來越難以控制,隨著朝中臣工非議之聲的增多,嬴蕩也開始扛不住了,為了這麼一座城池,秦國不知消耗了多少人力物力,而且還要這麼持續消耗下去,最為關鍵的是將近兩月,依然看不到勝利的希望,再不撤軍,難道非要讓秦軍全數死在外面不成?

  嬴疾本不同意伐韓,此時趁機勸道:“宜陽之戰,勞民傷財,若是再如此損耗國力,列國也會伺機而動,臣請王上即速撤軍。”嬴蕩無奈,只得下令撤軍。

  撤軍的命令傳到甘茂手中時,甘茂沒有言語,提筆回了封書信,交由斥候送去。嬴蕩打開書信一看,上面只有兩個字:息壤。

  嬴蕩一愣,隨即想到了息壤之約,打消了撤軍念頭,喝聲:“傳烏獲來見!”

  嬴蕩重武好戰,以鬥力為樂,上位之時,便招募力大之人,凡勇猛之輩,皆提拔為將,那烏獲便是嬴蕩繼位後因力鬥數十人而不倒,被提拔起來。除此之外,還有任鄙、孟賁等勇士,個個力大無窮,有氣拔山河之勢,均被嬴蕩收入帳下。

  那烏獲一臉的橫肉,渾若屠夫,聽說是叫他率五萬大軍去協助甘茂攻城,哈哈大笑道:“王上只管放心,若是旬日之間拿不下宜陽,末將提頭來見!”

  烏獲出得宮後,點了五萬人馬,即日開拔,撲向宜陽。

  烏獲大軍到後也不休息,與向壽一道率了七八萬人咻咻然衝上去攻城。這烏獲天生便是勇將,甫上戰場便是殺紅了眼,一馬當先,不斷率軍衝擊,果然不到兩日,在秦軍的猛攻之下,城門被擊碎,秦軍蜂擁而入,宜陽城終於拿了下來,斬殺韓軍六萬,韓國被迫求和。

  從此之後,秦國東入中原的途徑徹底打通了,山東六國從這一年開始,從主動出擊轉入戰略防御,秦大統之勢已無可抵擋,故而從這個層面而言,宜陽之戰在嬴蕩的一生之中,有著裡程碑式的重要意義。

  然而在打下了宜陽之後,嬴蕩又做出了個驚人的舉動,說:“我出生於西戎,不曾到過周都洛陽,今宜陽既歸秦所有,便是打通了去往周室之路,不如趁此時機去周王室游覽一番,看看九鼎重器,也好讓我長些見識。當下也不叫甘茂撤軍,叫上了任鄙、孟賁等人,去了宜陽。”

  嬴蕩到了宜陽後,甘茂出城迎接,嬴蕩安撫了眾將士們後,說道:“都說洛陽乃王畿所在,天下之中心,定是十分的繁華,我便帶你們去洛陽賞玩賞玩,看看天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眾將士聞言,比當初要打宜陽時更加興奮,是時周室雖弱,但洛陽畢竟還是天子行宮所在,能親自去領略番王者氣像,當是人生快事,誰人不興奮?當下全軍開拔,浩浩蕩蕩地去了洛陽。

  周室主政的乃是周赧王姬延,亦是周王朝的最後一位皇帝,列國稱雄之下,他不過是個名義上的帝王,手裡既無兵,又無財力,朝中也盡是些年邁之臣,聽得秦國領大軍而來,嚇得面無人色,急使眾臣出城去迎接。

  嬴蕩一到了周都,只見都城內外,破敗不堪,恍若是沒落貴族一般,雖有王者之像,卻沒有帝王之家的威嚴。嬴蕩不由得大為失望,向跟隨在左右的烏獲、任鄙等人道:“這便是王室所在嗎,實在是掃我游覽之興!”

  言語間,只聞得一陣鐘器之音遙遙傳來,嬴蕩定睛一看,卻見是周室群臣出城來迎接了。任鄙笑道:“周室善禮樂,果然如此!”

  到了周室大殿之外,也是一派破舊之像,嬴蕩早已沒了游興,下了馬對甘茂道:“去叫天子出來見我!”

  甘茂應了一聲,走上幾步,在大殿外大聲喊道:“秦王在此,天子速來相見!”

  周天子姬延本還想作一番姿態,讓秦王去殿前相見,見這一番景像,情知躲是躲不過去了,只好出來相見。

  嬴蕩在殿前石階下的軟榻上居中而坐,眼睛一掃,只見所謂的天子不過是個四五十歲的老者,滿頭花白的頭發下,是一副愁苦之臉,哪有半分天子之相?當下把濃眉一挑,看著姬延只把手微微一抬,“天子在上,嬴蕩這廂有禮了!”

  姬延苦笑道:“秦王客氣了,秦國雄視天下,令列國側目,秦王之禮,寡人怕是也難以消受了。只是不知秦王舉雄兵而來,所為何事?”

  嬴蕩大聲道:“秦本是西戎小國,未曾目睹中原繁華,此番入京,乃是要一睹天子之都的絕代風華,卻不想堂堂天朝上國竟在你手敗落得這般模樣,實在令我秦國上下失望之至,大大的掃了本王游興。”

  姬延臉上隱隱泛起一抹怒色,但想想雖貴為天子,實際上不若一個諸侯,只得隱忍怒氣,說道:“寡人無能,竟使周室沒落,千古罪人也。”

  “周室沒落非一朝一夕之事,這也怪你不得。”嬴蕩沒心情跟他討論王朝興衰之事,說道:“聽說天子之處立有九鼎,像征王權所在,可否帶我去看看?”

  姬延說道:“自無不可。”當下領著眾臣,帶了嬴蕩去了太廟,那像征天下九州的九只大鼎便是放在太廟一側。

  只見那九只銅鼎一字排開,一人多高,須三四人合抱,雖因年代久遠,生有銅鏽,但依是氣像森嚴,令人見之肅然起敬。

  相傳這九只銅鼎乃大禹所鑄,在鑄鼎之初,大禹專門差人去各個地方繪制山川圖形,然後刻於鼎上,每一鼎像征一州,每只鼎所刻的圖形代表的是該州的形勝之地,故而九鼎便是代表了九州,代表了天下,而所顯示的便是至高無上的王權。正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有了這九鼎之後,九州便成了中國的代名詞,所謂“定鼎”也就成了一個政權建立的專用詞語。

  嬴蕩剛入周都之時,意興索然,然在見了這九鼎之後,卻是兩眼發光,臉上泛出紅潮,興奮不已,哈哈笑道:“一睹九鼎,不虛此行了!”說話間,走將上去,一一細看銅鼎,邊看邊是嘖嘖稱贊。便是在此時,他發現各個鼎上都刻了字,分別是荊、梁、雍、豫、徐、揚、青、兗、冀等九個字,回頭朝姬延問道:“鼎上所刻的字,便是指一州嗎?”

  姬延道:“正是。”

  嬴姬興趣盎然地走到刻有雍字的銅鼎面前,笑道:“此鼎所代表的就是秦國,我要把它帶回去,待我統一中原後,再來搬運另外的八個!”

  姬延大驚,“此鼎乃祖宗所鑄,神器所在,豈容你動得?”

  “當我是三歲孩童嗎?”嬴蕩怒道:“大禹鑄鼎,傳予夏,夏亡後九鼎落於商,商亡後這鼎才落到了周室,此鼎確實是神器,卻哪裡是你祖宗所造?如今你周室衰落,該輪到大秦掌管這些神器了!”

  話落後,也不去管姬延樂不樂意,轉首在眾將中掃了一眼,大喝聲:“誰來舉此鼎,若能搬得動此鼎,將其放於馬車之上,運回秦國,當屬首功!”

  此時守鼎的官吏忍不住出聲道:“啟稟秦王,此鼎重逾千鈞,自周武王定鼎於此後,無人舉得。”

  那守鼎官吏不說還罷了,這一說激起了嬴蕩爭強好鬥之心,用手指了烏獲、任鄙、孟賁三人道:“他們說此鼎重逾千鈞,無人舉得,你等可敢與我比比,究竟誰人可將它舉起來?”

  任鄙雖也好武,但一看那銅鼎一人多高,須三四人合抱,情知守鼎官吏所言非虛,便道:“王上,此大鼎怕是舉不得,實在要運去秦國,便拉了馬車來,著十余人搬運上車便是。”

  甘茂聽說他果真要舉鼎,早已嚇得心驚膽戰,撲通跪倒在地,苦勸道:“王上三思啊,莫說是此鼎重不可舉,即便是舉得,此王室神器,也非賭鬥玩樂之器。”

  “大秦男兒,倘若連舉個銅鼎也畏首畏尾,思前顧後,豈非叫人笑話!”嬴蕩把臉一沉,“若是怕了的,只管離得遠些,免得掃了本王興致,若還有些男兒氣的,給我上來比比,看哪個可力拔山河!”

  孟賁一聽,走上前去道:“末將不才,便與王上比試一番!”

  這孟賁長得五大三粗,話落間走到雍字鼎前,三下兩下把上衣脫了,露出一身的肌肉,更是顯得遒勁有力,勇武不凡,惹來在場眾多秦國將士的一陣喝彩!孟賁低喝一聲,手臂驟然一使力,那銅鼎隨著他的這一聲喝搖了一搖,隨即一寸一寸地離開地面。在場眾人見狀,倒吸了口涼氣,誰也不曾想到,如此巨大的銅鼎居然真被他舉了起來!

  卻在這時,但聞哢嚓一聲脆響,這聲音雖輕,但此時人人都屏住了呼吸,全場靜謐,因此在場眾人卻是聽得清清楚楚。在眾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時,猛聽得孟賁一聲痛呼,兩條手臂處鮮血迸濺,白骨透肉而出!

  隨著銅鼎轟的一聲落地,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驚呼出聲。站在近處的嬴蕩一個箭步走將上去,將孟賁抱在懷中,叫道:“孟將軍!”

  孟賁忍著劇痛,囓著牙道:“王上,孟賁無能,給秦國丟臉了!”

  “丟不了!”嬴蕩把孟賁交與他人,“還有我呢!”

  甘茂聞言,嚇得面無人色,飛撲上去,擋在嬴蕩面前,“王上萬金之軀,豈可涉此大險,臣懇請我王,莫要意氣用事啊!”

  嬴蕩一把推開甘茂,回首朝眾人罵道:“一幫沒用的東西,些許凶險便叫你們慌了神,丟盡了我大秦的臉!且看本王如何把此鼎舉將起來!”

  言落時,已走到雍字鼎跟前,一彎腰,單手一拉鼎足,試了試銅鼎的重量,再把另一手也握在鼎足上面,大喝聲“起!”銅鼎果真應聲而起,慢慢地隨著嬴蕩身體的站直,銅鼎亦升了起來,直至被他舉過頭頂,用兩手擎舉在半空。

  所有的人都愣了,此時的嬴蕩頭頂之上高高的頂著只大鼎,短髯如戟,兩眼突出,面色漲紅,宛若天神一般。周室君臣見狀,驚為天人,心想怪不得秦國可稱雄於天下,王尚如此神勇,士兵豈敢怠於練武?

  嬴蕩把大鼎舉之後,環著四周轉了一圈,待要把鼎放將下來時,心下暗吃了一驚,舉起來時已用盡了全力,此時再沒力氣把鼎好生放下去,除非是一扔了之。但他爭強好鬥慣了,不甘心將大鼎棄之於地,遂把鋼牙一咬,把大鼎慢慢斜將過來,欲以此使大鼎平穩落地,豈料就在此時,又聽得哢嚓一聲脆響,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甘茂的心隨著這一聲響,咚咚的直要跳出嗓門上來。

  果然見嬴蕩一聲大喝,整個人隨著大鼎一起倒了下來,虧的是銅鼎在落地之前便被他斜舉著,落地時並未曾砸到他。甘茂等人搶步上去,只見嬴蕩兩條腿的膝蓋處白骨森森,竟是生生折斷了!

  烏獲、任鄙不由分說,把嬴蕩架了起來便往外走。甘茂大喝道:“三軍護駕!”秦國將士情知事態嚴重,此時出不得半點馬虎,一聲令下,在瞬間便組成了軍列,以防不測。

  姬延見秦軍悉數退出,卻是暗松了口氣,領著眾臣工向銅鼎跪拜,“多謝神器顯靈,護我王畿!”

  大軍行至半路時,有人來報,王上失血過多,怕是不行了!

  甘茂聞言,心頭大震,急命軍隊停下,就地扎營。待扎了大營,把嬴蕩在床上安頓好,只見嬴蕩面白如紙,呼吸粗重,全身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濕了。

  不多時,醫官從帳內出來,甘茂便問道:“王上如何了?”

  醫官看了三人一眼,嘆道:“吾王絕臏,傷勢極重,怕是撐不過今晚。”

  任鄙一聽就嚇傻了,怔怔地站在當地,半晌作不得聲。烏獲愣了一愣後,立時清醒過來,說道:“茲事體大,關及秦國根本,須早下決斷。”

  “這決斷非你我可定得了!”甘茂低吼著道:“此地並無嬴室宗親在場,誰能做得了主?”

  烏獲道:“那便如何是好?”

  甘茂雖也慌亂,但畢竟未亂了分寸,道:“你倆連夜趕去咸陽,當面與嬴疾說此事,切記不可再讓第二個人知道!”

  烏獲、任鄙雖是重武之輩,卻也知道如若此事傳將出去,必會掀起一場血雨腥風,點了點頭,心領神會,躍上了馬,連夜往咸陽趕。

  甘茂再次回到帳內時,嬴蕩已然昏迷,一張臉雖在火光下,兀自白得嚇人。及至半夜時分,嬴蕩便斷了氣,與世長辭。宮女、內侍張嘴便哭,甘茂驀然低喝道:“誰敢哭出聲來,我便要了他的命!”隨即傳了向壽進來,語氣生硬地命令道:“我王已然駕崩,此事切不可外傳,除了營帳裡的人之外,若明日還有他人知曉,唯你等是問。明日三軍與平日裡一般照例啟程,只說王上傷勢雖重,但並無大礙。”

  向壽問道:“到了咸陽後,該作何處置?”

  甘茂沉聲道:“嬴疾未到之前,不可進入咸陽。”

  向壽一聽就明白了,應了聲諾,出得帳去。

  卻說此時燕國邊境,羋氏這裡也出了事,嬴稷外出打獵一日未歸,羋氏心急如焚,詢問所有獵戶均無人見過嬴稷,羋氏無法,只得親自上山搜尋,乃至半山腰時天色已晚,狼蟲虎豹低鳴之聲不絕於耳,就是羋氏素來膽大也驚出一身冷汗。

  但思兒心切,羋氏並未停止呼叫和搜尋的腳步,待行至山頂時,天色已黑,伸手不見五指,羋氏依然沒有找到孩兒,正要下山之時,忽聽一聲虎鳴,只覺周身颯颯生風,羋氏抬頭忽見一雙泛綠光的大眼從天而降,嚇得羋氏差點背過氣去;就在此時,烏雲盡散月色瑩瑩,羋氏頓見眼前是一只斑斕猛虎,羋氏忽覺自己仿若置身夢中,因其生嬴稷時亦夢見一只大蟲,當時羋氏大喜,猛虎乃叢林之王,這可是上上好夢。

  羋氏這時亦不害怕了,她直視老虎雙眼,感覺它似乎有話要說,那老虎這時轉身就走,臨走時蹭了蹭羋氏,羋氏明了,緊緊跟隨其後,至一大洞時,老虎停下來示意羋氏進去,羋氏借著月光進去一看,這可不得了,見那嬴稷正躺在地上,身上駭然插了一支短箭,羋氏大急,推了半天,嬴稷就是不動,背也背不動,抬也抬不走,這時老虎進來直接叼著嬴稷起身便走,羋氏當時看兒子尚有氣息,亦振作精神跟著下山了……

  嬴疾瞪大了眼看著任鄙、烏獲兩人,驀然發出一聲暴喝,回身把一張桌子舉了起來,朝兩人砸將過去,兩人大吃一驚,退了幾步,啪啦啦一聲巨響,桌子在他們面前被砸得稀巴爛。

  嬴疾像一只憤怒的獅子,漲紅了臉朝兩人怒吼,“你們干的好事,要毀我秦國嗎?”

  任鄙、烏獲忙不迭跪在地上,低頭認罪。

  發過火後,嬴疾很快冷靜了下來,事已至此,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當務之急是如何善後,萬一處理不好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在這剎那間,他的腦海裡浮過無數個念頭,突然間目中精光一閃,叫了個門人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兩句,那門人應了一聲,急走出去。

  “你倆起來。”嬴疾看了跪在地上的任鄙、烏獲兩人,沉聲問道:“此事還有何人知道?”

  烏獲剛剛起身,忙又躬身道:“甘丞相交代我倆,讓我們單獨見你,不可對任何人說起。”

  嬴疾道:“事情未決之前,不可讓王隊入咸陽,快隨我走!”

  三人出了右丞相府,一人騎了一匹快馬,出了咸陽城。

  在距離咸陽十裡之外,嬴疾等人遇上了王隊,下了馬後,嬴疾面無表情地拉了甘茂,走進一片林子裡面,劈頭就問:“王上駕崩之事,在這軍隊之中,有多少人知道?”

  甘茂道:“除了向壽、烏獲、任鄙及當時在營帳中的醫官和三個侍人外,無人知道。”

  “虧的是你未亂了方寸!”嬴疾微微松了口氣,“你打算怎麼辦?”

  “你沒到之前,我等不敢進咸陽城。”甘茂的表情也是要凝固了一般,僵硬著臉道:“只等你來決斷。”

  “當務之急是立新王,立誰呢?”嬴疾目光如電,盯著甘茂寒聲道:“此事須速斷,不然秦國必亂!”甘茂稱是。

  “可立誰為王呢?”嬴疾瞟了甘茂一眼,說道:“要不如此,你我背過身去,各在地上寫一個字,如何?”

  甘茂聞言,暗吃了一驚。他知道嬴蕩無子,那麼所要立的新王便是在嬴蕩的兄弟之中推舉,然此事難就難在嬴蕩死時,沒留下片言只語,也就是說沒有遺詔。如此說帶來的問題是,如果解決不好,嬴室兄弟之間便有可能掀起一場奪位之爭,其後果是難以想像的。他看著嬴疾,只見他黝黑的臉龐冷得像鐵,高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著,想來他的內心也是十分恐慌。

  甘茂艱難地吞了口口水,“你的意思是說,你我把新王人選定出來,然後擬假詔,擁立新王繼位?”

  “要使秦國不亂,唯有如此。”嬴疾一字一字地道:“此事猶豫不得。”

  甘茂眼睛一轉,猶豫不定地道:“要是你我之間,所選的人不同便要如何?”

  “此事沒得商量。”嬴疾冷冷地道:“你我必須統一。”

  甘茂背過身去,拾起根樹枝指著地,手微微顫抖著,遲遲不敢動手。嬴疾的眉頭打著結,但他的眼神很堅定,轉身的時候很快便寫了個字。

  實際上嬴疾在來此地之前,心裡就已經有了人選,不管甘茂所選的那人是否與自己所想的一致,此事卻由他不得。他之所以要甘茂推選一人出來,是想試試甘茂是否與自己站在同一條陣線上,如果其與自己不同心,便當機立斷,就地解決了他!

  這是嬴疾在路上預謀好的,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容許秦國出任何事。

  嬴疾寫完之後,慢慢地把身子轉過來,眉宇間隱隱含著一股殺氣。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7:04

第13章 權力真空,殺氣漫咸陽

  甘茂的心怦怦劇跳,他能感覺到從背後傳來的一股殺氣,這殺氣浸透了他的肌膚,直入內心。他善謀略,工於心計,甚至很會猜測他人的心思,可是此時此刻,他卻猜不透嬴疾的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甘茂此時十分明白,一旦他心目中的新王與嬴疾想的不是同一人,那麼嬴疾就會干淨利落地除掉這個隱患。

  甘茂的方寸徹底亂了,一時難以決斷。當下把牙一咬,將樹枝擲於地,突地轉過身去,說道:“甘茂乃外臣,不該參與王室之事,一切當由右丞相定奪,甘茂絕無異議!”

  嬴疾鐵青的臉緩和了下來,把身子一側,道:“你看看我寫的是誰?”

  甘茂定睛一看,地上赫然寫了個“稷”字,不由驚道:“惠文后那邊如何處置?”

  嬴疾此時已徹底平靜了下來,臉上恢復了平日裡的波瀾不驚,“速去擬詔書吧,由他們不得,今晚之前,櫟陽令就會到此,到時去燕國迎羋王妃之事,就由他來主持,你我的任務就是穩住咸陽。”

  甘茂暗呼了口氣,心想他果然事先安排好了,幸虧剛才沒有魯莽。當下不敢說二話,應了一聲,與嬴疾緩緩走出樹林。

  那櫟陽令便是羋氏的弟弟魏冉,他自藍田大戰受傷後,便去了櫟陽上任,若是立嬴稷為王,由他去負責迎接新王之事,再適合不過了。

  薄暮時分,魏冉帶了羋戎和白起兩人便到了。暮色之中,魏冉若鐵塔般的身子未待馬站穩,便從馬上躍了下來,一彎腰就鑽進了營帳之內。

  營帳裡面只有嬴疾、甘茂和向壽三人在,雙方見了禮,魏冉也不客套,直接朝嬴疾道:“事關重大,出不得任何差池,我們要把所有潛在的危險都考慮進去。我覺得如今重中之重是咸陽城,一旦王駕進了咸陽,即便是秘不發喪,也會引起惠文后的懷疑,但長留於此,也同樣不妥。故我以為,王駕照例入城,但只在藍田駐扎,並不入宮,只說是王上傷重,暫期內不見任何人。”

  嬴疾點頭道:“王上好武,說在軍營裡養傷,在情理上說得過去,這倒是可行之策。”

  魏冉濃眉一揚,“在下還有一慮,請丞相定奪。”

  嬴疾道:“都到這時候,沒什麼可忌諱的了,只管說來。”

  “嬴壯城府頗深,須防他一著。”魏冉道:“在下以為,最好派人盯著他的行蹤。”

  “這事我理會得。”嬴疾淡淡地道:“由不得他亂來!”

  魏冉見嬴疾果然是全力支持立嬴稷為王,便放下了心來,拱手道:“如此我等三人便領一支勁騎,連夜趕去燕國,咸陽之事全托諸位了!”話落後,帶著羋戎、白起兩人出了營帳。

  幾乎是在同一天,嬴稷在羋氏的悉心看護下轉醒,羋氏喜極而泣,嬴稷說當時正在射野鹿,不料從後面飛出一支箭,直插入他後脊,原來嬴稷沒注意側方原來正蹲著一只斑斕猛虎,嬴稷間接救了老虎一命,故有此後故事。嬴稷沒傷到要害處,只是流血過多,在羋氏的照顧下,日見好了起來,只是這只老虎識得了他家,依然隔幾日來探望一次,叼著野雞野兔,倒是省了嬴稷出去了……

  次日的午後,王駕進入了藍田軍營。

  在最初的兩三日裡,幾乎沒人懷疑王上出了事,但時日一久,不少人便開始猜測了,自從入了軍營後,王上幾乎就沒露過面,這不像是他的性格,以王上的為人,除非是起不了床,奄奄一息了,不然就算是讓人抬著也要出來看看士兵們鬥武。可如果是奄奄一息了,躺在床上動不了了,為何不進宮裡去醫治,要來軍營呢?

  一時間各種各樣的猜測之聲傳將開來,說什麼的都有。這一日,嬴壯也聽到了風聲,作為嬴蕩的親弟弟,他是知道他這位哥哥脾性的,除非是傷重病危,不然他不可能終日待在營帳內無聲無息。嬴壯的刀眉一挑,兩眼眯了一眯,閃過一道森然精光,王上出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波已然悄無聲息地在咸陽城的上空生成,即將襲擊看似平靜的王宮!

  嬴壯的感覺十分敏銳,他分明嗅到了一股危險,在心裡迅速的分析了下局勢:王上出事了,但他們卻秘而不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要另立新王,而那新王很有可能就是羋氏的兒子,不然他們不可能將王上深藏起來!如今,最保險的方式是去探明實情,掌握事件的主動權。

  嬴壯的眼睛骨碌碌一轉,在王宮之中最有權力去探查情況的唯有惠文后,她是王上的母親,兒子受了重傷,作為母親完全有權力去看望,而且諒那幫人也不敢阻攔!

  想到這裡,嬴壯不由得陰惻惻地笑了,轉身朝後宮走去。

  事實上惠文后也聽說了嬴蕩在周室舉鼎之事,但她沒往深裡去想,要知道王上萬金之軀,事關國家大計,即便是受了重傷,他們把消息封鎖起來,也是情理之中,不然被列國風聞,後果就難以設想了。然而,當她聽完嬴壯的分析後,花容陡然一變,慌張地望著嬴壯道:“如果王上真有不測,此乃驚天動地的大事,誰敢如此大膽將此事秘密封鎖?”

  “母親,你太小看他們了!”嬴壯急道:“你想想我蕩哥哥是何許人,即便是腿斷了,骨折了,也難斷他的英雄豪氣,他肯定會讓人抬著出來去觀看將士們操練。可這麼多日以來,卻是誰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這說明什麼?我再假設,蕩哥哥是傷重得起不了身了,他命在旦夕,可為何不進宮來治療,要待在軍營?從種種跡像來看,蕩哥哥可能已經不在了!”

  惠文后心裡一沉,只覺兩眼一黑,險些昏厥過去,大滴淚水若珍珠般往下掉。她從未把此事想得如此可怕,因此當這股恐懼驟然來襲時,她徹底被擊垮了,眼神無助地望著嬴壯道:“如果真如你所說,該如何是好?”

  “孩兒說句不該說的話,即便是我蕩哥哥真不在了,繼承王位的也該是我才是,他們如此做法,分明是要害我們母子。”嬴壯忍著怒火,沉聲道:“他們要另立新王,所以才把蕩哥哥在軍營裡藏著掖著,如果王位讓羋八子的兒子繼承了,我們母子的路也就走完了!”

  惠文后平時脾氣甚好,不會輕易發火,但是此時她也禁不住無名之火大起,緊蹙著蛾眉道:“嬴疾他竟敢做這等事!”

  嬴壯冷笑道:“嬴疾為了自己的利益,有何不敢做的!伐宜陽時,嬴疾極力反對,然蕩哥哥卻聽了甘茂之言,執意出兵,他知道如果王位再讓我們執掌,他早晚失去地位,所以他要立一個可以控制的,遠在燕國不諳人事的黃毛小兒!”

  惠文后抹了把眼淚,她知道此時還沒到哭的時候,強自鎮定心神,問嬴壯道:“現今我們該怎麼辦?”

  嬴壯道:“孩兒想請母親去一趟藍田軍營,探一探虛實,王上是你的兒子,只有你去了他們才不敢阻攔。但要探明了實情,主動權便在我等手裡了,到時你完全可以太后之身份,號令百官,封我為王!”

  惠文后起了身,“我這就去!我一定要把這一口氣爭回來,秦國王位之歸屬,誰也不能擅自作主!”

  藍田軍營裡,甘茂一聽惠文后到了,心裡咯噔一下,驚得險些從椅子上跳將起來,王上受了重傷,是國事,也是家事,親生母親來了,如何擋得了?正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嬴疾走了進來,甘茂正要說話,嬴疾卻阻止了他,把手裡的一份帛書塞到他手裡,說道:“此時我不方便出面,我若出聲,她定與我爭執。你出去後,就事論事,當著惠文后的面宣讀這份詔書,諒他們也不敢闖進來。”

  甘茂半信半疑地打開詔書,迅速地瀏覽了一遍,還是不放心,問道:“如若他們硬闖呢?”

  “以秦法從事!”嬴疾臉色如鐵,生硬地道。

  甘茂應了一聲,把詔書放在了胸口,大步走了出去。見到惠文后時,拱手道:“甘茂迎駕來遲,乞恕罪。”

  惠文后蛾眉一豎,嗔道:“王上洛陽舉鼎,受了重傷,如此重大之事,你們居然不向我稟報,好大的膽子啊!難不成我這做母親的,沒權知道王上的事情嗎?”

  甘茂早料到了會有這一番斥責,佯裝驚恐地道:“臣不敢,此事重大,臣豈敢擅自隱瞞!”

  “諒你也不敢。快帶我去見王上吧。”惠文后邊說邊要往裡走。

  甘茂連忙退後一步,攔在惠文后之前,“王上有旨,誰也不見。”

  “也包括我嗎?”惠文后見甘茂這般言行,果然印證了嬴壯所言,心裡一陣沉痛,眉頭不住地抖動著。

  “正是!”甘茂從懷裡取出那份詔書來,“王上詔書在此,書曰:寡人傷重,遵醫囑將養藍田,一律不得探視,違者以秦律論處。”

  惠文后的臉色馬上就沉了下來,現在她已然確信,他的蕩兒已不在人世,這些人果然在謀取王位!她看著甘茂,寒聲道:“甘茂,你且聽好了,要是蕩兒有個三長兩短,秦國有個三長兩短,你便是千古罪人!”

  甘茂一怔,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裡閃爍出來的是從不曾有過的犀利目光,忙不迭把頭一低,拱手道:“臣恭送娘娘!”

  惠文后回到宮裡時,嬴壯正在那裡焦急地等待,見惠文后進來,忙迎了上去,道:“母親,如何?”

  惠文后眼圈一紅,“蕩兒看來是真的走了……”

  “母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去嬴市那邊看了,他那裡無甚動靜,看來他們要立的果然是嬴稷。”嬴壯急道:“眼下只有你下詔擁立我為新王,才有可能把局面扳回來。”

  惠文后卻是搖了搖頭,“這一路上來,我想了許多,他們敢如此有恃無恐,必有所恃。”

  “遺詔?”經惠文后一提醒,嬴壯醒悟了過來,周身大震。但轉念一想,嬴蕩是他親哥哥,如何會將嬴稷立為新王?“不可能,蕩哥哥決然不會如此做!”

  惠文后此時也已完全冷靜了下來,說道:“我在藍田時,甘茂拿了詔書出來,說是王上拒絕任何人探視,違者以秦律處置。如果蕩兒已不在了,那麼甘茂所讀的便是假詔,他們可擬這等假詔,為何不可擬遺詔,反正是死無對證。”

  嬴壯倒吸了口涼氣,隨即咬牙切齒地道:“這是他們把事做絕了,須怪我不得!我們雖無兵符在手,調動不了軍隊,但嬴氏宗親尚有老兵,我再去找些死士,當可出其不意,殺他個措手不及!”

  惠文后嬌軀微微一震,“你要做什麼?”

  “截殺!”嬴壯的臉上露出股濃濃的殺氣,“王上死訊沒公布,羋氏母子想從燕國回來,肯定是秘密入秦,所以我們還有機會。為保此事萬無一失,我已想好了,分三步走,第一步是趕去燕國,在燕國殺了他們;若是在燕國殺不了,就在函谷關下手,屆時我會與嬴桑說好,羋氏母子要篡位犯上,見了他們格殺勿論。除非他們生了翅膀,能飛過函谷關去,不然的話,決計過不了函谷關。若是真僥幸讓他們進入了函谷關,我還安排在了最後一步,在宮裡設埋,伺機斬殺!”

  惠文后從沒想過要殺羋氏,但如今真正較量的時候到了,為了保全身家性命,便同意了嬴壯之計。

  魏冉等三人一路馬不停蹄,絲毫不敢怠慢,這一日終於到了燕國。在燕國的協助下,終於在山裡找到了羋氏母子。

  魏冉、羋戎乍看到羋氏母子完全是一副獵戶的打扮,臉龐被北風吹得甚是粗糙,心裡猛地一酸,虎目中淚光盈盈,撲通跪在地上,“弟弟來遲,叫姐姐受苦了!”白起見狀,也連忙跪了下來。

  山中的獵戶見魏冉等三人著裝,非是普通百姓,又見後面跟了燕國的官員,然這些人卻對羋氏恭敬有加,不由得愣了。

  羋氏沒有想到兩個弟弟全來了,心中之驚喜比獵到了一頭大像還甚,噗哧一笑間,竟是笑出了淚來,整整五個年頭了,除了在宮裡的公子市和公子悝外,她最思念的便是這兩位弟弟,雖說山裡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可畢竟是身在異鄉,那份思念親人之苦,也只有她自己方才知道。當下跑上前去,與魏冉、羋戎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魏冉輕聲在羋氏耳畔道:“姐姐,上蒼有眼,你的苦日子到頭了,我們是來帶你回秦的。”

  羋氏一怔,一時忘了哭泣,疑惑地望著魏冉。羋戎道:“此非說話之地,我們進屋去說。”

  姐弟三人帶著嬴稷進了屋,白起則在外守衛。

  羋氏聽完羋戎的述說後,瞪著對大大的眼睛,如置夢裡,“嬴疾果然要立我稷兒為王?”

  魏冉道:“千真萬確。”

  羋氏的臉上泛起股紅潮,拉了嬴稷過來,說道:“稷兒,我們終於可以回秦了,而且回去之後,你便是王上了!”

  嬴稷這些年來雖說已長大成人了,但一來尚未及冠,二來一直在山裡打獵,未經世事,對當王之事倒未顯出特別的興奮,反而對他蕩哥哥之死表現出十分的傷感,淚眼汪汪地道:“蕩哥哥居然也死了,父王也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魏冉語重心長地道:“稷兒,回國後你便是王上了,王上代表什麼你清楚嗎?是天,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每個人都要聽你的,每個人的命運都掌握在你手,你高高在上,凡事都要比別人看得開,看得遠些,明白了嗎?”

  嬴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魏冉道:“此事雖有嬴疾和甘茂兩位丞相主持,但為了以防萬一,在回秦之前,須得到燕國的支持。”

  羋氏一聽這話,眼前油然浮現出惠文后的身影來,她有兩個兒子,嬴蕩死了,還有嬴壯可以繼位,她斷然不會將王位拱手予人。隨後想到,嬴蕩死後,雖秘不發喪,可事情畢竟過去這麼多天了,天下無不透風的牆,即便是沒人將此事透露給惠文后,想是猜也能猜到三分,此番入秦,這一路上怕是凶險重重。當下點頭道:“一切按弟弟的安排行事。”

  這一日,魏冉等人去見了燕昭王。燕昭王是一位有雄心壯志的雄主,但是此時剛剛經歷了子之之亂,國力尚弱,一聽這事便猶豫了。燕國的實力遠不如秦,如果支持了羋氏,萬一羋氏爭權失敗,燕國必然遭池魚之殃,真到了那時,燕國危矣。

  恰好那時有一個叫趙固之人,在燕廷做客,此人時任趙國的相國,他一聽此事,便聽出了玄機,秦國王上駕崩,這時候送一個秦公子過去,秦肯定內亂,如此不動一兵一卒,就能削弱了秦國,實在是天賜之良機。他看出了燕昭王的猶豫之後,便進言表示,趙國願意從中協助,幫助公子稷安然入秦。

  燕昭王豈有看不透此間玄機之理,他見趙固如此說,就欣然答應。

  燕趙兩國毗鄰,趙固回到趙國,將此事與趙武靈王說了之後,趙武靈王大是高興,立即派趙固為使,以出使秦國的名義,護送羋氏母子回去。

  一切准備停當後,由白起率一支兩百人的勁騎在前開路,一行人朝秦國進發了。

  然而,羋氏等人如此在燕趙兩國之間往返,卻留給了嬴壯大量的時間,在他們出發時,嬴壯親率五百死士,也到了趙國的邊境。

  由秦入燕,須經趙國,嬴壯也沒有想到這麼快就狹路相逢了,當他發現最前面一馬當先的是白起時,便已料定,那就是護送羋氏母子的軍隊了,當下命人用絲巾蒙面,輕喝一聲,殺了上去。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7:31

第14章 勇闖三關,鮮血鋪起帝王路

  白起凝目一看,見對方的人馬多於自己數倍,情知是場硬戰,差了一人去告訴後面的魏冉,叫他們走山上的小路,吩咐停當,白起把劍眉一揚,拔劍在手,縱馬率先衝了上去。其余兩百勁騎均不敢落後,明知實力懸殊,依然奮勇向前。

  嬴壯心裡明白,這一戰關系到自己的命運,故而兩軍剛相遇,就展開陣勢,把白起圍了起來剿殺。

  白起年紀雖輕,但性子剛毅,天生有一股殺氣,但凡上了戰場,殺氣盈然,且殺將起來時不將對方斬盡殺絕,絕不罷休,此時在實力上雖輸於對方,但在氣勢他卻絲毫不遜於敵人,擎了一把劍,左衝右突,渾沒將對方的優勢放在眼裡,一時竟是又殺紅了眼。

  嬴壯早就聽聞這白起是天生的殺手,今日一見,果然傳言無虛,當下把鋼牙一咬,領了幾個人,獨朝白起攻去。白起冷哼一聲,“送死嗎?”長劍起處,宛若白虹貫日一般,劍落時,就有兩人倒了下去。

  嬴壯暗吃了一驚,率眾再攻,他打定了主意,不惜一切代價,要與白起死磕到底,你再神勇,也抵不住連番攻擊。

  果然幾番衝殺下來,白起力氣有所不及,眼看著包圍圈越來越小,白起也忍不住著急起來。卻在這時,陡然聽得山上傳來一聲虎嘯,緊接著便一陣急促的金鐵狂鳴。白起周身大震,也就是在這一分神的當兒,嬴壯看得真切,朝左右使了個眼色,齊攻上去。白起不曾防備,被刺中左胸,跌下馬來。

  其余人見主將受傷墜馬,也不知傷勢如何,頓時都慌了神。嬴壯大喝聲“殺,一個不留!”眾人得令,便趁著對方慌亂之際,展開屠殺。

  白起雖受了重傷,但依然強撐起身子,要去與對方拼命。卻不想山上響起一陣兵戈之聲後,便戛然而止,再也沒了聲息。如此一來,兩邊激戰的人都不知道那邊的狀況,都不由分了神。

  嬴壯心念電轉,羋氏母子沒與白起隨行,必然是在山上了,難不成他們的主力在山上?但是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可能,即便是他們的主力在山上,可他派了兩百余勇士去,不可能在一擊之下如數被殺啊?如若沒有被殺,卻為何突然沒了聲息?

  此時白起也覺得莫名其妙,那邊只有魏冉、羋戎、趙固和三四十個趙兵,不可能將對方的人馬一下子擊殺了,兩軍對陣,除了列陣廝殺外,還能出什麼狀況?

  嬴壯、白起都懷揣著這種不安的心思,都怕那邊出事,不覺均停了手。

  嬴壯看了下周遭的形勢,喝聲“走!”率隊撤上山去。白起也不敢怠慢,撕了塊衣袂下來,綁在胸口,隨後跟了過去。

  卻說魏冉一行抄山徑而入,因一路有猛虎相伴,大家皆覺怪異。羋氏解釋後,大家暗暗稱奇。沒走多少時間,便聽得前面有馬蹄之聲傳來,暗叫不妙,回頭看了眼羋氏母子,又看了看趙固,急中生智,“趙丞相,把你馬車上面的箱子打開,讓我姐姐和公子稷躲在裡頭。”

  趙固一聽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那箱子是作為使者必備的物什,一般用於放置禮物,以便邦交之時饋贈,當下忙不迭叫人打開箱子,把裡面的物什取了出來,讓羋氏母子進去藏好,那只猛虎也似乎嗅到危險氣息,頓時跑來伴至箱體左右。

  剛剛把箱子蓋好,便見一支騎兵縱馬而來,那些人見山道上有人,神色一振,衝將過來。魏冉濃眉一揚,把他的一把佩刀拔了出來,一馬當先,立在眾人之前。他人高馬大,手舉一把五指寬的大刀,端的威風凜凜,身旁伴只猛虎,真真宛若天將一般。待那隊騎兵馳近,覷了個真切,把刀一揚,身子在馬背上一縱,連人帶虎如山一般地撲將過去。

  那隊騎兵沒料到他會突然間動手,還未回神過來時,眼前刀光一閃,兵刃相交之時,爆出一連串的金鐵狂鳴之聲,再看時,前面幾人手裡的兵器已被削作兩截,魏冉體形雖高大,行動起來卻是絲毫不慢,左手一抄,抓了那人的後領,用力一提,喝聲“下來吧!”隨著那騎兵的一聲驚叫,人隨聲落,被魏冉拖到地下。

  騎兵們雖懼於魏冉的身手,但仗著人多勢眾,想要衝上來救人。卻聽得羋戎哈哈一笑,搖搖晃晃地走將過來,“且慢!”他邊說邊俯下身,揭了魏冉手中那人的面巾,然後熟練地從那人的腰間掏出一塊木牌,看了一眼,見上面所刻的是一只黑色的玄鳥,便知是嬴壯所派的秦軍,當下冷冷一笑,漫不經心地從腰際取出把匕首來,回頭朝騎兵道:“想要救他嗎?找死!”

  羋戎“死”字一落,匕首一揚,魏冉手裡那人的頭顱早已骨碌碌地滾下山去了。這一招連魏冉也不曾料到,他本是想出其不意,抓個人來查明這些人的身份,卻不料羋戎一刀就把人殺了!

  羋戎卻是宛若什麼事也沒發生,看那些騎兵就要殺過來,驀地一聲大喝:“我看誰還敢過來,看看這是什麼人!”說話間,一把將趙固拉了過來,衝著騎兵大聲道:“此乃趙國丞相,奉趙王之命,出使秦國,你等敢在山中攔截趙使,是嫌死一人不夠多嗎,想讓趙王派兵來把你等都殺了嗎?”

  趙固從懷中掏出趙國使臣的令牌來,在眾人面前亮了一亮。

  此地畢竟是趙國邊境,所遇的又是趙使,騎兵一聽,果然不敢造次。羋戎抓了把雜草,慢慢悠悠地把匕首上的血跡擦了,抬頭見騎兵依然擋在路的中央,冷笑道:“還不讓我等過去嗎?”

  騎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誰也不敢做主。

  “趙使何在?”正當騎兵愣忡的當兒,嬴壯率眾趕了上來,看了眼趙固之後,又看了看魏冉和羋戎兩人,冷笑道:“這可就奇了,趙使出使秦國,卻還叫我大秦櫟陽令親自護送,當真是曠古未有之事!”

  魏冉看他蒙了面,一時也不敢斷定他究竟是不是嬴壯,冷笑道:“閣下是秦國的哪位壯士,在此埋伏,襲擊趙國丞相,莫非想破壞秦、趙兩國的關系,挑起戰禍嗎?”

  嬴壯的目光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卻未見到羋氏母子,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馬車上的那個大箱子之上,陰惻惻地笑道:“在下豈敢為難趙相,只是接到消息,說有人要偷入秦國,亂秦宗室,這才奉命沿途盤查。趙相既然是奉命入秦,當無可疑,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可否打開後面的那個箱子,容我等看一眼?”

  趙固聞言,暗吃了一驚,心想他們人多勢眾,萬一硬來,羋氏母子便是在劫難逃了。

  羋戎嘴角一揚,走到嬴壯的對面,寒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盤查趙使的隨身之物?羋戎乃粗人,不懂得官場裡的道道兒,但我早年混跡山野,最基本的道理還是懂的,你要查可以,但凡事須講個公平,你蒙著個臉,說查就查,萬一與我早年一樣,是打家劫舍的山賊,我等豈非是虧了?所以你要查,便把臉上的面巾摘下來,讓我等看清楚你究竟是什麼東西,只要你敢摘,你便是把整個箱子倒過來,我等也決不阻攔。”

  羋戎的話頭一落,山上頓時靜了下來。事實上羋戎也知道,嬴壯已然懷疑羋氏母子藏在箱子裡,他所賭的便是嬴壯有沒有膽量公然與趙國作對。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兩國相交,對待使臣的態度決定了國與國之間的態度,故若無特殊情況,誰也不敢怠慢使臣。

  嬴壯此行勢在必得,他心裡清楚殺不殺羋氏母子,關乎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是他同樣也清楚,如今嬴蕩之死尚未公諸天下,他與羋氏母子也只是暗中較量,誰也不敢在這時候公開對陣,撕下面巾相當於撕破了臉皮,萬一羋氏母子被藏在了山裡的某個角落,沒在那箱子裡,如何向趙國交代?思忖間,眼裡精光一閃,饒是嬴壯暗地裡恨得咬牙切齒,卻也是無計可施。心想罷了罷了,此地殺不了你們,便在函谷關下手,看你們如何飛出函谷關去!

  心念轉動間,冷哼一聲,喝了聲“撤!”率眾撤了回去。

  眾人見他撤了,都是暗松了一口氣,此時白起也帶著人趕了過來,見大家都相安無事,也是暗自慶幸。魏冉見他受了傷,忙相問要不要緊?白起卻說:“小傷罷了,不妨事,趕路吧,咸陽那邊可等不得。”說話間,羋氏母子從箱子裡面出來,羋氏讓猛虎退回林中,大家又向前趕路。

  如此日夜兼程,一路無事,這一日已到了函谷關外。

  函谷關的嬴桑早已接到惠文后的指示,令其嚴格盤查入關之人,見到羋氏母子格殺勿論。嬴桑是外將,一來不明白這其中的玄機,二來羋氏母子確實被發配到燕國去了,沒有王命私自回國,便是大罪,便按令嚴密盤查來往人等。

  此時嬴壯也到了關內,與嬴桑坐在一起,聽到卒來報說,趙國使臣到了,神色一振,朝嬴桑道:“羋氏母子就藏在馬車的箱子之內,到時把箱子打開了,一見人不由分說殺了便是。”

  嬴桑作為守關將領,盤查來往人等乃職責所在,無需有所顧忌,便起身道:“我理會得,公子只管放心便是了。”話落間,把手一拱,走了出去。

  嬴桑到了城門前,向魏冉、趙固見了禮後,說道:“趙相不辭辛勞,遠道而來,末將本不該為難,奈何軍務在身,望乞恕罪,請趙相把國書拿來與我看看,可好?”

  趙固從懷裡取出國書,送到嬴桑面前,笑道:“你可敢看?”

  嬴桑道:“末將豈敢私看國書,只需讓末將看到貴國的印鈐便可。”趙固便露出一角,讓嬴桑看了印鈐。嬴桑看了印鈐無誤,施了一禮,又道:“敢問趙相,那箱子裡面所裝何物?”

  趙固道:“乃我王送予秦王的一些趙國特產。”

  嬴桑走了過去,手按劍柄,命士卒將箱子打開了。士卒得令,伸手便把箱蓋打了開來,只見箱內的確有一些禮物……嬴桑不由得暗自一怔。暗忖:若是果如嬴壯所說,羋氏母子藏於箱中,卻為何不見人影?思忖間,目光朝趙兵身上一個一個望將過去。

  白起所率的勁騎加上趙國的兵士,好歹也有兩百余眾,倘若真是精心裝扮了混在士卒裡面,嬴桑一時也難以發現,是時,函谷關內外,除了蕭蕭的風聲及偶爾響起的鳥鳴之外,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場面一度緊張到了極點。

  在將近函谷關時,魏冉已讓羋氏母子穿上了趙軍衣服,安插在了隊伍之中,見嬴桑朝隊伍中打量,他朝羋戎看了一眼,羋戎心領神會,與魏冉一起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站到嬴桑旁邊,將其夾在了中間。嬴桑似嗅出了一絲危機,臉上微微一笑。

  只見魏冉嘿嘿一笑,臉上的橫肉隨著臉皮的抖動,露出一抹殺氣,“嬴將軍,是誰給你換了個膽子,把我等都當作敵人來查了?難不成我這小小的櫟陽令,與趙國的丞相一起入秦,還不足以讓嬴將軍放心?”

  嬴桑吃了一驚,他自然知道魏冉這句話的分量,別說是趙國丞相,即便是魏冉這個櫟陽令的官銜一亮出來,也足以使他難以消受。櫟陽乃秦國早年的國都所在,雖是舊城,但櫟陽對秦國極為重要,其分量相當於陪都一般,櫟陽令擁有軍政大權,屬於地方大員,嬴桑的官職自然不能與魏冉相提並論。因此聽了魏冉之言,便怔在了那裡,不知如何作答。

  羋戎把頭湊到嬴桑的耳邊輕聲道:“你可是在查我姐姐羋八子?”

  一方要護人,一方要殺人,此事雙方都心照不宣,此事便如隔了層窗戶紙,雙方都沒去觸碰罷了。讓嬴桑沒想到的是,羋戎居然把這層紙給捅破了,心裡一慌,不知該如何應付。卻不想羋戎又道:“我告訴你,她就在使團當中,等下我給你指出來,你敢動她嗎?”

  嬴桑聽了這話,著實是吃驚不小,他並不笨,知道這層紙捅破之後,意味著什麼,但著實猜不透羋戎主動說將出來意欲何為,要知道函谷關有重兵持守,難不成憑他們這幾人還能硬闖過去不成?卻在這時,他發覺有一把匕首抵在腰際,羋戎的聲音再次從耳畔傳來:“不信的話,你動彈一下試試?”

  嬴桑把頭微微一低,往自己的腰際看了看,事情發展到這地步,嬴桑反而不怕了。他好歹是一名守衛邊關的戰將,一生經歷無數陣仗,自然也是見慣了生死,為了國家的利益,他隨時可以付出性命,豈會在乎區區威脅?當下咧嘴一笑,“殺了我,你自忖能過得了函谷關嗎?”

  “看來你還是不明白。”羋戎沉聲道:“實話與你講明白了吧,現在王上已經駕崩,咸陽城危機四伏,一觸即發,左右丞相要立公子稷為新王,命我等秘密護送羋王妃和公子稷入咸陽,此等大事,若是延誤了,你擔待得了嗎?”

  嬴桑煞然變色,“此話當真?”

  “你看我們像是千裡迢迢趕來與你開玩笑的樣子嗎?”魏冉寒聲道:“王上立了遺詔,讓公子稷繼位,但公子壯不服,欲趁亂奪位,故而一路派人追殺。眼下的事態已很明朗,你要跟著嬴壯犯上作亂,還是輔助秦國平定內亂,請將軍速作決斷。”

  嬴桑忠心事秦,自然是向著王上的,既然王上有遺詔,左右丞相又想擁立公子稷為王,他哪裡還有什麼話好說。但是轉念一想,如果是王上駕崩,最該立的應是嬴壯,如何會立嬴稷為王?便看了魏冉和羋戎兩人一眼,問道:“有何為憑?”

  魏冉從懷裡取出了一張羊皮紙,交與嬴桑看,說道:“此乃右丞相手書,你且看仔細了。”

  原來嬴疾為人機智,他早想到了沿途關將可能會阻止羋氏母子入秦,便暗中給了魏冉一道手書,說可在危急拿將出來,秦軍將領大多忠心事秦,了解真相後斷然不會發難。嬴桑仔細看了一遍,見果然是嬴疾手書,惶恐地道:“末將該死,險些誤了大事。嬴壯現在就在我府上,可要將他拿下?”

  魏冉經過這幾年的歷練,行事明顯老練了許多,低頭一想,如今事情還未擺到明面上,要是在這裡公然將嬴壯殺了,怕天下人不服,嬴氏宗室內不服,反而會另起事端,當下道:“到了咸陽,自然會收拾了他,但現在暫時不宜動手。一會兒我們入關後,你只當是什麼也沒查到,隨便應付他便是了。但切要記住一條,新王未繼位之前,切不可對人言王上駕崩之事。”

  嬴桑連連點頭,待羋戎暗暗地收了匕首之後,嬴桑故意高喊一聲:“什麼也沒發現,放行吧!”魏冉朝其微微一哂,率人朝關內而去。

  入了關後,眾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在秦國境內,嬴壯膽子再大,也不敢公然動手,當下快馬加鞭,急往藍田。

  不出一日,抵達藍田。藍田方面早已得到消息,大小官員紛紛恭候在大營外面,見羋氏母子下得車來,紛紛躹躬行禮。羋氏下了馬車,當腳下踏著秦土,眼望著秦國臣工時,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她想過回秦,但沒想到這麼快就回了秦國,而且這一次回來,她的兒子就要被立為新王了,她也終將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女人,一躍而登上人生的巔峰,甚至是登上這個世界的巔峰,俯瞰芸芸眾生,以及這個紛繁復雜的時局。回想起這些年來的起起伏伏,端的是際遇無常,命運多變。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望著臣工們由衷地微微一笑,“眾位無須多禮,我們母子以後還要多仰仗諸位鼎力協助。”

  及至入了大營,嬴疾便迫不及待地道:“既然新王已到,我們便可進宮了。據斥候來報,嬴壯已安排了死士及三千世族府上的老兵進了咸陽,這些人被安排在何處,目前尚不得而知。昨天晚上,我已令司馬錯和向壽各秘密領了兩千甲士潛伏在了咸陽城,可在緊急時調動。我想惠文后和嬴壯雖然勢在必得,但還不敢明目張膽地奪位,因此入宮之時,羋王妃須小心在意,處處提防。”

  羋氏經歷了一番沉浮,吃了許多苦之後,性情已然沉穩了許多,不再是當初那個大大咧咧,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說什麼便說什麼的人了,聽了嬴疾的話後,雖然心中擔心,卻也未露出慌亂之色,只盈盈一笑,向著嬴疾微微一躹躬,說道:“丞相如此安排,我放心得緊,此事須耽擱不得,我們這便動身入宮吧。”

  眾人稱是,出了大營,浩浩蕩蕩地朝咸陽宮而去。

  咸陽城的氛圍緊張到了極點,連普通的百姓都似乎感覺到了風裡所帶來的陣陣殺氣。按著秦國平時的律令,商賈往來自由,百姓出入城門也不會有人阻攔,可這幾日全城卻戒嚴了,出入城門搜查得十分嚴格。其次,嬴蕩在洛陽舉鼎受傷之事已在咸陽不脛而走,幾乎所有的老百姓都知道王上受了重傷一事,再觀察這幾日城裡的動靜,稍微會分析的人都能猜得出來,秦國要變天了。但盡管如此,茶坊酒肆裡卻沒人敢於公然議論此事,說到底嬴蕩是死是活沒人知曉,要是在這種敏感的時候議論朝政,除非是嫌命長了。

  羋氏母子出現在咸陽城門口的時候,城內的百姓禁不住目瞪口呆,這位被先王送入燕國為質的公子怎麼突然間回來了?

  城門內外觀看的人雖多,一圈一圈的幾乎把城門都塞滿了,但卻沒有人說話,偌大的城頭竟是鴉雀無聲。然而幾乎所有在場的人都已感覺到了一股即將襲來的巨大風暴,再傻的人也能猜得出來,羋氏母子的陡然出現,定然與當今王上的受傷一事有關。

  羋氏坐在軺車之上,望著兩邊的百姓,淺淺地笑著,她似乎並不在意老百姓那木然的甚至有些驚訝的臉,她是由衷在笑,她雖非秦人,但對這片土地是有感情的,盡管此時的咸陽危機四伏,可此情此景,卻要比在燕國遭受的兵戈之亂來得幸福得多了。

  到了宮門外時,文武大臣早已在那裡候著了,在眾臣工的後面則是惠文后及後宮嬪妃、眾公子們等。羋氏下車時,惠文后走了上來,親切地扶著羋氏的手,攙著她下車,及至羋氏站定,惠文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暗自嘆道,五年的風霜雨雪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半絲痕跡,只見她更沉穩內斂更顯成熟的氣質,惠文后哂笑道:“妹妹,一別五年,別來無恙乎?”

  “勞姐姐掛念了。”羋氏也笑著,“姐姐定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回來吧?”

  惠文后怔了一下,隨即強笑道:“妹妹一路上舟車勞頓,快別站在這裡說話了,入宮吧。”

  羋氏望了眼巍峨的宮殿,莊嚴而肅穆,這是她五年來時常午夜夢回的地方,可此時這座令她時常惦念的宮殿,儼然是一只潛伏著的露著森蚺獠牙的巨獸,作勢欲撲。她暗吸了口氣,牽了惠文后的手,徐徐走將進去。

  到了正殿,惠文后終於忍不住了,朝著嬴疾問道:“所有人都到齊了,獨缺王上,敢問丞相,到了今天,我該知曉王上的情況了吧?”

  嬴疾朝甘茂看了一眼,甘茂走上幾步,立於眾人之前,從懷裡掏出一份詔書,神色肅然地看了眾臣工一眼,暗提了口氣道:“我王遺詔,眾臣聽旨!”

  惠文后雖然早已猜到了今日之結果,但當聽到遺詔兩字時,依然如雷轟頂,兩眼發黑。

  在眾臣工交頭接耳的嗡嗡聲中,甘茂提高了聲音,念道:“予入周室舉銅鼎而傷,將歿,然天子面前揚威,舉神器於頂,雖死而無憾也!今立遺詔,擁公子稷為王。”

  眾臣工雖也料到了要立嬴稷為王,但聽聞嬴蕩已死的消息後,均陡然變色,齊齊跪了下去,有的默然流淚,有的大聲痛呼。

  惠文后渾渾噩噩地聽完遺詔,突然間發出一陣尖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邊笑著邊落下淚來。笑聲落時,指著甘茂、嬴疾兩人厲聲道:“新王不到,秘不發喪,好個計謀啊,這便是你們這幾日來所謀劃的事嗎?王上生前,可是待你等不薄,沒想到他一走,你們便秘密擁立新王,把他的屍身藏在軍營那麼多日,你等捫心自問,對得起王上嗎?他的屍身在哪裡,我要見他?”

  甘茂道:“便是在宮外。”

  惠文后聞言,瘋了一樣地跑出去,邊跑邊撕心裂肺地喊著嬴蕩的名字,眾人聞之,均是唏噓不已。沒過多久,便傳來惠文后傷心欲絕的號啕哭聲,一陣一陣在宮殿上空回蕩,聲嘶力竭,痛不欲生。殿內的百官著實聽不下去了,紛紛出去相勸。沒一會兒,嬴壯攙扶著乏累無力的惠文后走了進來,隨之跟在其後的還有嬴蕩的棺槨,由七八個人抬著,晃晃蕩蕩地進了正殿。

  這樣的情景在秦國歷史上是十分罕見的,按照正常的思維,棺槨抬入屋是非常不吉利的,更何況是抬到了商討朝政大事的正殿之內!但是此時此刻卻是誰也提出異議,臣工們甚至暗暗以為,王上死了那麼多天後才公之於眾,屍體都腐爛發臭了才讓母親知曉,所以惠文后的行為是正常的。

  羋氏敏銳地感覺到了眾人心中的天平在逐漸倒向惠文后一方,盡管她有遺詔在手,但情大於法,法不責眾,如此下去對她十分的不利。她走將過去,站到惠文后身邊,正要說話,卻不想惠文后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伸出手指著她的鼻子喊道:“你也是當母親的人,你設身處地想一想,倘若那裡面躺的是你的孩子,他的屍體腐爛了才讓你最後得知消息,你會如何?”

  惠文后又激動地把手指向甘茂、嬴疾等人,“你們這一群亂臣賊子,如此做法,天理難容啊!今日我如此說,非是一定要給壯兒爭什麼王位,但我定要爭這一口氣,為什麼王上死後會遭受如此待遇,為什麼要立嬴稷為新王?若是給不了我一個合理的說法,誰也休想安穩地繼位!”

  羋氏臉色一變,於情於理,惠文后的話都沒有錯,她無可反駁,也無從反駁。嬴疾輕咳了一聲,“娘娘,臣知道您說的是氣話,當務之急,該是讓王上入土為安,至於新王繼位之事,有王上遺詔在此,怕是誰也改變不得。”

  “嬴疾,此事怕是你一手操辦的吧?你深受秦國兩朝君王大恩,位極人臣,秦國待你可是不薄,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讓秦國大權旁落到那一幫外戚手中,你想毀了秦國嗎?”惠文后睚眥俱裂,朝著嬴疾咆哮道:“別以為我是個婦道人家,什麼事都不懂,這所謂的遺詔真是蕩兒所立嗎?只不過如今死無對證,任由你信口胡謅罷了!”

  “娘娘此話怕是說錯了吧?”魏冉勃然大怒,“稷兒也是嬴氏子孫,何來大權旁落外戚之說?”

  “你是什麼東西,這裡什麼時候輪得到你說話了?”惠文后嬌叱道:“別以為嬴稷掌了權,你便可作威作福,別忘了你們原不過是混跡楚國街頭謀生的刁民罷了!”

  嬴疾怕這爭端一起,一發不可收拾,把臉一沉,隱忍著怒火道:“如此說來,娘娘是要抗詔了?”

  “抗不抗詔,那要看是什麼樣的詔書。”惠文后的臉色發白,許是從未發過如此大的脾氣,胸口因激動而劇烈地起伏著,“今日我當著眾臣工的面與你言明了,新王繼位之事,等王上大殮之後,再作計較!”話落時,狠狠地瞪了羋氏一眼,然後朝嬴壯道:“壯兒,我們走,給你的哥哥布置靈堂去。”

  惠文后走了之後,嬴蕩的棺槨也被抬了出去,大殿裡的氛圍一下子有所緩和下來。羋氏走到眾臣工面前,肅然道:“新王乃王上指定,任是誰也更改不了,國不可一日無君,秦國若是遲遲不立新君,無異於是將秦國之安危置於不顧。但是眼下事情特殊,娘娘正在氣頭上,為了不使宮廷混亂,禍起蕭牆,我會好生相勸娘娘,想她也是明事理之人,待氣消了後,必是會顧全大局的。關於新王繼位大典之期,旬日之內必會定下來,屆時再通知大家,現在先行散了吧。”

  這一番話聽她不疾不徐地說來,不卑不亢,但隱隱之中卻是含了絲威嚴,容不得抗拒。眾臣聞言,陸續散去。

  待眾人散盡之後,魏冉終於忍不住一拳打在柱子之上,“那婦人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現在還不是發火的時候!”嬴疾冷哼一聲,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後,又朝羋氏道:“新王登基一事,不宜拖延,請王妃定奪。”

  對於登基一事,羋氏在來的路上便已想清楚了,也不假思索,開口就道:“便定在玄冬季月,你等速遣使臣知會各國。”

  嬴疾見她心中早有了計較,暗松了口氣,“王妃心中已有主意,臣便放心了。只是宮中危機四伏,王妃須十分小心在意才是。”

  “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魏冉大手一揮,正要往下說,羋氏看了旁邊的嬴稷一眼,陡然喝道:“住口!”魏冉一怔,看了羋氏的眼神時方才明白過來,畢竟嬴稷尚未成年,而且這孩子甚是重感情,他如今正處於嬴蕩之死的傷感之中,若是再提殺惠文后和嬴壯,怕是他會難以接受,當下訕笑道:“臣失言,一切當由王妃定奪。”

  羋氏不再理會魏冉,轉身朝嬴稷柔聲道:“稷兒,今晚陪娘去那邊祭奠王上吧。”

  嬴稷與嬴蕩從小一起玩到大,兄弟間的感情頗好,他自然是極想去祭奠嬴蕩的,但又怕惠文后為難,因此戰戰兢兢地道:“這自然是好的,只是母親不怕大娘發難嗎?”

  羋氏自然也怕惠文后發難,但她更知道有些事必須去面對,連質燕之事都能坦然接受,如今還有什麼事情她不能去面對的?當下嫣然一笑,“你大娘心裡難受,且正在氣頭上,發難是自然的。但終究是一家人,有事得當著面解決,總不能一輩子躲著她吧?”

  嬴稷似是聽明白了,微微一笑,“母親說的是。”

  是晚,惠文后布置好了嬴蕩的靈堂後,便坐在棺槨旁邊默默流淚。這時嬴壯悄聲走將進來,拍了拍惠文后的後背,說道:“母親,事已至此,請節哀順變,保重身體。”

  惠文后微微點了點頭,“壯兒,為娘方寸已亂,不知當如何應付如今的局面,眼下他們繼位勢在必行,我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可有主意。”

  嬴壯眼裡精光一閃,走到惠文后的前面,蹲在她的腳旁,說道:“母親只管放心,孩兒都已經安排好了。”

  惠文后臉色一變,“如何安排的?”

  “母親可還記得孩兒之前說過的三次截殺?”嬴壯沉聲道:“前兩次因趙國使者搗亂,讓他們僥幸過關了,這最後一次截殺便是在宮裡,成敗在此一舉,孩兒絲毫不敢馬虎,宮中的截殺共有三處地方可下手,諒他們也逃不過去。”

  惠文后畢竟是婦道人家,想到要在她面前動手殺人,不免有些緊張,問道:“第一次動手卻在何處?”

  “便是在靈堂旁邊的廂房裡。”嬴壯冷笑道:“羋八子今晚必會過來,而且必會苦苦相勸於你,到時你只當是被她說服了,要予她接風洗塵,我已吩咐侍人備了酒菜,母親切記,當侍人把酒樽放在你倆面前時,在你面前的是金色的,羋八子面前的是銀色的,那銀色的酒樽有毒,但要她喝下一口酒,就休想再走出這靈堂了。”

  惠文后一聽,本來蒼白的臉越發得白了。正自吃驚間,羋氏領著嬴稷,一身素衣地出現在了靈堂門口,惠文后像是見了鬼一般,嬌軀微微一陣顫抖。

  羋氏在燕國歷經九死一生,再者深知宮裡步步危機,因此對身處的環境極為敏感,惠文后微妙的神情變化,早已落在她的眼裡。但她此番為祭拜而來,只當是不曾看見,款款走到惠文后面前,向她微微一施禮,便帶著嬴稷去拜祭嬴蕩。

  及至祭拜完畢,嬴稷一頭跪倒在惠文后面前,含著淚道:“大娘,稷兒知道你現在心裡極是難受,但請你千萬保重身體,節哀順變。蕩哥哥不在了,稷兒當待你如親娘一般,代蕩哥哥為你盡孝!”

  這一番話在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嘴裡說將出來,極為誠摯,而且嬴稷邊含著眼淚邊跪在膝下說這番話,忍不住叫惠文后心裡生起了一股母愛,嬴稷雖非她所出,畢竟是嬴駟之子,要說沒有絲毫親情那是假的。她也知道嬴稷心地純樸,這話出自他口中,只怕是肺腑之言,當下眼眶一熱,落下淚來。

  一旁的嬴壯知道母親心慈手軟,只怕是動了真情,冷冷地道:“這些話怕是有人教你說的吧?”

  嬴稷紅著眼看了下嬴壯,激動得漲紅了臉,“此乃稷兒肺腑之言,若有半句假話,叫我……叫我不得好死!”

  一聽嬴稷發了如此毒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羋氏當著別人的面打也不得,罵也罵不得,只好強擠出抹笑容道:“這孩子就是實誠,讓人一激,什麼誓言都發得出來!不過稷兒所說的,也正是妹妹所想的,事到如今,最緊要的便是秦國之安危,你我的那些恩恩怨怨與國之大義比較起來,算得了什麼呢?如果姐姐肯放下的話,你我從前的不快,從今日起便一筆勾銷了如何?”

  惠文后抬頭看著她,眼裡帶著疑惑,“你在燕國待了五年,果然不恨我?”

  “正是因為我在燕國待了五年,嘗盡了世情冷暖,經歷了艱難險阻,我才看開了。”羋氏微哂道:“不瞞姐姐,那五年我和稷兒過得很快活,無憂無慮,自由自在,雖說日子過得清苦了些,但至少沒有煩惱,沒有爾虞我詐的爭鬥。我厭了,想必姐姐也不想再爭下去了吧?”

  這一番話說到惠文后的心坎裡了,其實在設計趕走了羋氏之時,她一直處在內疚之中,雖掌管後宮,位高權重,可是快樂嗎?也許羋氏的妥協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嬴稷,可今晚要是當真殺了羋氏,雖說可繼續掌管後宮,繼續錦衣玉食,但這一輩子也許就要永遠活在痛苦之中了。

  惠文后看了眼羋氏,又看了眼嬴壯以及嬴蕩的棺槨,內心開始激烈地交戰起來,良心、親情、權力等各種勢力在她的心裡肆意掙扎,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嬴壯見惠文后的神情不對勁,忙道:“母親,不管如何,二娘和稷弟剛從燕國回來,理應為他們接風才是,我這就去吩咐下人備些酒菜來。”

  惠文后暗吃了一驚,臉白得像紙一樣。可嬴壯沒等她回應,已然出去了。

  羋氏看著嬴壯出去,眉頭微微一動。

  沒過多少時候,嬴壯又進來道:“母親,酒菜已備好,請二娘和稷弟去隔壁廂房用餐吧。”

  羋氏說道:“壯兒倒是懂事了許多,五年未見,居然學會疼人了。我也正好想與姐姐聊聊。”見惠文后兀自愣愣地坐在那裡,又道:“莫非姐姐吝嗇一頓酒菜,不歡迎我嗎?”

  嬴壯怕事情敗露,慌忙打圓場,“母親傷心過度,今日一直都是如這樣般神情恍惚,二娘莫怪才是。”

  惠文后慢慢地站將起來,朝羋氏艱難地一笑,“妹妹請。”

  進了廂房,惠文后便看見桌子上果然放了一金一銀兩只酒樽,金色的放在主位,銀色的放在客位。羋氏往酒桌上瞥了一眼,在客位上坐了下來。惠文后神色凝重地坐在羋氏對面,嬴壯、嬴稷則站在旁邊相陪。

  侍女為兩人都斟滿了酒,羋氏微微一笑,拿起銀樽在手裡把玩了會兒,然後看了惠文后一眼,說道:“姐姐這酒樽果然精細得緊,雕龍鏤鳳,且是栩栩如生,怕是並非凡品。不過妹妹說句實心的話,卻是看得我有些兒別扭。”

  惠文后看著她手端著酒樽,直是心驚肉跳,強自鎮定心神,問道:“妹妹說來聽聽。”

  羋氏瞄了眼惠文后面前的那只酒樽,說道:“把酒言歡,人生快事,且兩方人坐到了一起,本不該有尊卑之分,上下之別,不然這酒喝的便是人生痛事了。你看這器具,一放於桌上,便顯示出了所用之人的尊卑,如何會讓人覺得爽快?”

  惠文后怔了一怔,吩咐旁邊的侍女道:“快予我把酒樽換了,換成與羋王妃一樣的。”

  “且慢!”那侍女正要動手,羋氏卻制止道:“姐姐既然也要用銀樽,不妨就用我這只罷了,順便也好讓妹妹體驗一下用金樽的感受。”話落間,笑著把銀樽放到了惠文后的面前,卻把那只金樽拿在了手裡。

  惠文后臉色微微一變,卻又不知該說什麼,一時間表情陰晴不定。羋氏看在眼裡,咯咯笑道:“姐姐像是不肯?”

  嬴壯見這等情形,鋼牙暗咬,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正想上去要把那銀樽拿過來,卻不想嬴稷走了上去,把銀樽拿在了手裡,笑道:“大娘和母親都是萬金之軀,都用金樽吧,這銀樽就交給稷兒了。”

  惠文后臉色大變,在她眼裡看來,畢竟他還只是個未諳世事的孩子,而且他方才的那番話,情真意切,她如何能去傷害一個如此善良的孩子!當下忍不住道:“放下!”

  羋氏推樽而起,嘆息道:“人啊,端是的越尊貴越麻煩,可惜了這一大桌好酒菜!稷兒,我們走吧!”也不待惠文后說話,拉了嬴稷就走。

  待羋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時,惠文后霍地站了起來,神情慌張地道:“她怕是看出來了。”

  “這女人果然聰明得緊!”嬴壯咬牙切齒地道:“事情到了這等地步,不是她死便是我亡的時候來了!”

  是年歲末,即公元前307年冬,嬴稷的繼位大典即將開始,而與此同時,惠文后與嬴壯為了阻止嬴稷登基,斬殺行動也在秘密籌備著,羋氏與惠文后真正的對決開始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7:52

第15章 嬴稷繼位,羋氏尊太后

  隨著秦國新君繼位日子的臨近,各國使臣陸陸續續地到了咸陽,這使得原本緊張的咸陽城陡然熱鬧了起來。老百姓暫時忘卻了擔憂和猜測,或是出來做買賣,或是出來看熱鬧,一時間街頭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與街上熱鬧形成對比的是宮裡緊張的氛圍,幾乎整個咸陽宮裡上上下下看不到一張笑臉,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一場暴風雨已然聚合在咸陽的上空,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魏冉疾步走入宮裡,許是走得急了的緣故,臉上微現紅潮,在一把虯髯的映襯之下,便更顯得威風凜凜。他見了羋氏也不行禮,說道:“向壽已經查到那些世族老兵落腳所在,已然趕了過去,只是嬴壯安排的那批死士尚未查到蹤影,我估計怕是混入宮裡來了。”

  羋氏不動聲色地道:“羋戎何在?”

  魏冉道:“正帶了人在宮中巡邏。”

  “一切都要在暗中進行。”羋氏看著魏冉道:“稷兒心地善良,既然他不想看到血腥,就由我們來替他掃清障礙,而且務必斬草除根,不能給稷兒留下一絲一毫的麻煩和後顧之憂。”

  魏冉冷哼一聲,“姐姐只管放心便是。”

  是日晚上,羋氏正欲更衣歇息,突然有一位侍女神色緊張地走進來,說是宮外有一位士卒來報,向壽府上起火,因事發突然,府上竟是沒一人逃了出來,向壽如今也是生死不明。

  羋氏聞言,周身大震。她隨即就想到這可能是嬴壯所為,因為按正常的邏輯推理,即便是著火時府內的人都睡熟了,也不至於到沒一人逃出來的地步,很明顯這是有人事先做了手腳,才致向壽一家滅門。

  羋氏臉色慘白霍地站起身,吩咐人備馬車,要去向壽府上查看。向壽是她從楚國帶入秦的,更是她娘家唯一的親人,如果真是被人謀殺,她必雙倍奉還。

  從後宮到宮外去,須經過一個巷子,出了巷口便是咸陽宮的一個偏殿所在,這個偏殿因非重要之所,因此平時鮮有人來,夜晚也沒有什麼人把守。羋氏在兩名侍女的引路下,出了巷子,往前頭望了望,只見前面一片漆黑,因了殿前有一棵大槐樹,根深葉茂,連月光都照不下來,陰惻惻地有股森然之氣。若是換在平時,羋氏可能會有所防備,但如今向壽一家被滅門,羋氏心亂如麻,只想快些趕到向壽處,卻是忘了宮中危機四伏,只顧疾步往前走。

  及至偏殿之前,槐樹之上突地一陣沙沙聲響,三道黑影鬼魅般地躍將下來,夜色中寒光迭閃,三柄劍朝著羋氏等三人的頭頂掃落。羋氏大吃一驚,虧的她是在山野長大,身手較一般的女子矯健,驚呼聲中連退幾步,避了過去。那兩名侍女則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還沒待她們回神過來,劍身已到,寒光閃沒間,侍女應聲而倒,手裡的燈籠落在地上,著了起來。

  羋氏借著燈籠燃起的火光定睛一看,只見來者是三個黑衣蒙面人,心想這些人殺了向壽,再來殺我,看來是要將我等勢力徹底消除!

  羋氏雖然恐慌,但是她有個特點,即越是處於危險之中,心神越能鎮定下來,她知道此地偏僻,這種時候根本不會有人過來,別說是三個黑衣人,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可輕而易舉地將她置於死地,所以她是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的。然而在黑衣人朝她逼過來時,情急之下,陡然心生一計。

  羋氏往地上燃燒的燈籠看了一眼,突地朝槐樹的右側跑了過去,故意引黑衣人到了樹的後面,然後衝向燈籠,也顧不上會不會燙手,拾起一盞燈籠就朝偏殿拋將過去。也該是羋氏福大命大,偏殿的窗戶是虛掩著的,燈籠破窗而入,一時火星四濺。

  羋氏的想法是,想要利用燈籠的火將偏殿點著了,以此引人過來。但顯然她把這事想得簡單了,燈籠畢竟只有那麼一點火,若是運氣好的話,拋在可燃物體上,或可起火,但天下哪來這麼巧的事,燈籠入窗後就落在了地上,並沒點燃任何東西。羋氏見狀,心要此番我命休矣!

  黑衣人冷哼一聲,三人正要動手,突聽得偏殿中傳出聲瘮人的尖叫來。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尖叫非但把羋氏嚇了一跳,連那三人黑衣人也嚇了一跳,均想莫非裡面還有人?黑衣人率先緩過神來,其中一人躍入窗內去查看。另兩人則仗劍上來,往羋氏身上砍。羋氏的身手畢竟與他們差了一大截,逃躲不及,背部被劃了道一尺來長的傷口,跌倒在地。

  羋氏忍著劇痛翻身過來,見那兩個黑衣人又逼了上來,不由得暗嘆,質燕五年,原以為此番可脫離了苦海,享受榮華,卻不想還是難逃一死!五年前惠文后設計,叫她遠赴北方苦寒之地,五年後惠文后再出手,卻是要了她的性命!想到此處,羋氏暗自一聲冷笑,也許這便是命吧,她命裡注定不敵惠文后。

  就在黑衣人要動手的時候,偏殿的窗戶內人影一閃,原先進去的那黑衣人又出來了,朝著外面的那兩人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怪異之色,想來是在殿內沒發現人。

  羋氏看在眼裡,也覺得奇怪,適才明明聽到裡面有人驚叫,怎會沒有人呢?但她心思敏捷,突地喊了聲“鬼啊”,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起身就往偏殿內跑,到窗前時,兩手一攀,翻身進了去。

  黑衣人雖說是藝高膽大,但一來殿內明明聽到有人尖叫,過去查看卻未曾發現人,心裡本來就覺得怪異;二來被羋氏喊一聲鬼,也覺得陰惻惻的詭異至極。就在這一愣神間,羋氏已然翻窗過去了。三人相顧一視,均想女人都不怕,三個大男人且手裡還拿著把劍,還怕什麼?思忖間,三人不約而同翻窗而入。及至進入裡面,三人馬上發現,殿內空無一人,居然連羋氏都不見了!

  原來羋氏在宮裡早就聽說,此地一到了晚上便鮮有人來,於是宮內的那些寂寞的男女常到此偷情,她聽到那聲驚叫時,是個女人的聲音,便已猜到裡面可能是有人在偷情,後見黑衣人進去後空手而返,就料到殿內定是有暗道,當下叫一聲有鬼,糊弄黑衣人一下,到了裡面後,隱約間看到這裡面無甚藏身之處,便靈機一動,鑽到了床底下,果然見下面有一塊木蓋子,掀開一看,是一個洞穴。羋氏也不加考慮,鑽到裡面去了。一路摸黑至另一頭的出口時,卻發現已到了後宮的一座花園裡,不由得暗暗驚奇,心想這洞穴不知經過了幾代偷情者的改造,才有了這麼一個曲徑通幽處,也該是我命大,命系一線之際,正好撞上了兩人偷情,這才得以逃命。

  後來黑衣人雖也發現了床底下的那個洞穴,但一來不知通往何處,二來怕引來宮中侍衛圍剿,只得退出宮去。

  羋氏死裡逃生,回到後宮後,邊讓醫官料理傷口,邊讓人去叫羋戎來,令其速派人去向壽府內查看。不多時,羋戎回報,說是向壽府上並沒著火。羋氏聞言,這才明白今晚之事是場陰謀,目的是要誘殺她。

  羋戎說道:“姐姐,惠文后已兩次要置你於死地,也虧得是你福大命大,才得以死裡逃生。現在該是我們出招的時候了,對於反對我們的人,務必斬盡殺絕,斷然不能留下禍患!”

  羋氏本來就是睚眥必報之人,別人一拳要來,她必以雙倍還之。入宮以來屢次受惠文后的挑釁,她已動了報復之心,聽了羋戎之言,把眉頭一皺,說道:“嬴壯的那幫死士就在宮裡,你要盡快查出他們藏身所在,如數殲滅。”

  次日午後,咸陽宮正殿。

  由於嬴蕩死後,新王未立,咸陽宮的正殿已許久沒開過朝會了,是時正是下午,一般情況下正殿內不會有人走動。可偏在此時,十位侍人模樣的人急匆匆地走入了正殿,沒隔一會兒,又有十位侍人魚貫而入,如此一連十批人,陸續入了正殿裡面,待那一百人如數進去後,正殿的門便被關上了。

  一百人齊刷刷地站在大殿之上,個個神情肅穆,面無表情,渾然不像是侍人模樣。在大殿的正上方,也就是王上所坐的那位置上,正坐著一人,只見他鎖著眉頭,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下面的人,那張四方臉上有緊張、有激動,也有少許惶恐。他就是嬴壯,帝王般的坐於上首,俯視著大殿上的人,寒聲道:“明日便是新王登基大典,成敗在此一舉,誰能最終坐在這個位置上面,完全要看諸位了。事成之後,我保准諸位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下面的人齊聲輕喝道:“願為公子赴湯蹈火!”

  “赴湯蹈火倒也不必。”嬴壯冷笑道:“在這裡動手之前,還有一批人會在殿外下手,如果他們成功了,讓嬴稷死在了殿外,你們就可以坐享其成了。但是,如果殿外行動失敗,你們就是我最後的希望,一定要予我全力一搏,不然的話,大家都會死在這裡,誰也出不去。”

  話落間,殿門吱呀一聲,突地開了。眾人周身一震,回身看時,見同樣是一個侍人模樣的人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跑到殿前時,也顧不上喘口氣,急道:“啟稟公子,出事了,潛伏在城裡的世族老兵,已如數被向壽所殺,三千余人沒留下一個活口!”

  嬴壯聞言,瞪大著眼睛看了那人一會兒,整個臉都黑了下來,“那些人馬潛伏在城裡已有一段時間,一直深居簡出,如何會被發現的?”

  那人道:“他們一直在城內盤查,今天晚上不慎被撞見了。”

  嬴壯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如此說來,只有在此作最後一搏了!”

  羋氏正在教嬴稷明日大典時的一些禮儀,突見侍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後面還跟了一群人。羋氏定睛一看,原來是秦國的一些老世族,想來是受了惠文后的煽動,找羋氏理論來了。

  那侍人怕羋氏責罵,忙不迭解釋道:“他們不由分說硬闖進來,我想攔也沒攔住。”

  羋氏臉上沒見一絲慍色,起身朝那些世族宗親行了一禮,笑意盈盈地道:“諸位公叔公伯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望莫怪。”

  其中一人大聲道:“非是我等要為難王妃,實是王妃如此做法,有失道義。雖說嬴稷繼位有那遺詔為憑,但也無法使人信服。試想王上有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嬴壯,年已及冠,如何會將王位傳予尚未成年的嬴稷?嬴稷不諳世事,大權必將旁落,王上再糊塗,也不可能會做出此等事來!”

  羋氏不怒,依然笑意盈盈地看著眾人,“如此說來,你們都認為那遺詔是假的了?”

  老世族憤然道:“難不成是真的嗎?”

  羋氏笑容一斂,臉上一寒,“諸位公叔公伯,明日便是稷兒的繼位大典,事已成定局,我奉勸諸位,為了大秦江山的安危,莫要從中作梗了。”

  老世族道:“本來嬴壯是理所當然的新王,如今被嬴稷拿了去,他必是不服,大秦江山如何能不亂?”

  “亂不了。”羋氏自信地笑了笑,“我向諸位保證,嬴壯掀不起風浪。”

  “你把他們都殺了?”老世族臉色一變。

  “哦?諸位所指的他們是何人?”羋氏大大的眼裡精光一閃,“莫非諸位暗中支持了嬴壯,把家裡的老兵都分派出去了?”

  老世族的臉色大變,他們看著這個看上去親切溫和的女人,不知為何,心底驀然生起一股寒意,仿佛她盈盈的笑意之中,藏著一把鋒利的刀,暗暗地抵在他們的心口。但是與此同時,也有一股怒火在他們的身體裡面逐漸升起,並迅速形成燎原之勢,爆發了出來。畢竟他們是公室世族,是嬴氏的長輩,按理說王上突歿,選何人為新王這種大事,應有他們參與,但如今他們不但不知,還被一份假詔欺瞞,更讓他們無法容忍的是,嬴稷年幼,繼位之後,大權必然落入羋氏及其一幫外戚之手,如果任由其發展,那麼以後的秦國還是嬴氏的秦國嗎?

  想到這一節,老世族們憤然表示,立誰為王,當由惠文后及世族決定,絕不容許羋氏一族插手。

  事情鬧到這個份上,按理說該是羋氏急了,如果到時候他們在大典上面一鬧,典禮不成不說,嬴稷的繼位一事也得推倒了重來。但是她依然顯得很鎮定,讓侍人上了茶水,並笑著說讓他們少安毋躁,坐下來好好商量。

  老世族們以為占了理兒,認為是羋氏害怕了,越發吵鬧起來。卻不想過不多時,羋戎進來了。

  原來羋氏在與那些老世族周旋的時候,暗中遣人去找了羋戎。羋戎近幾日一直負責宮中的安全,一接到姐姐的緊急召見,就立馬趕了過來。看到這裡面的場景時,馬上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他看了羋氏一眼,然後笑嘻嘻地朝老世族們道:“諸位前輩,如此在王妃面前吵吵鬧鬧,也吵不出個所以然來,可否聽在下一言,我們借一步說話,可好?”

  老世族們一來不知道羋戎的脾性,二來見他言語誠懇,以為借一步說話當真要與他們商量大事,當即便答應了下來,與羋戎一同走了出去。

  羋戎把他們請進一間廂房裡面,而後把門關了。

  這一間廂房坐落在王宮的東北偏角上,位置偏不說,而且還極少有人來。老世族們心裡打定了主意是來商量大事的,可進了廂房之後,才發覺到不對勁。因為商量要事不該到這種廂房裡面來,而且沒必要走那麼遠的路,走到如此偏僻之處,如此做法倒更像是來商討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一般。

  有人感覺到事情不妙,問羋戎道:“你引我等來此做什麼?”

  羋戎臉色一變,殺氣大盛,目光環視了他們一番後,寒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等將府上的老兵盡數調到咸陽,以供嬴壯驅使,實話與你等說了吧,那三千人馬已如數殲滅,永遠在咸陽城消失了。”

  老世族們聞言,著實嚇了一跳。羋戎嘿嘿怪笑道:“尊你等一聲公叔公伯,是因為你等是前輩,可你等別忘了,前輩並不代表有權力對宮裡之事頤指氣使,不代表就可以倚老賣老,對王妃以及未來的王上指手畫腳。今天你們走進了這裡,好比是踏入了閻王殿,休想再出去了。”

  話聲甫落,便見從後面跳出一群持刀劍的甲士,不由分說,衝上來便是一陣砍殺,只一會兒工夫,這些秦國公室的世族,便全數倒在了血泊之中!

  羋戎沉聲道:“天黑之後,把他們都抬出去,秘密埋了。”

  這一個晚上對惠文后來說是漫長的,她與羋氏已公然決裂,她們都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這一場新王之爭即便是她的內心有些排斥,卻也由不得她了,因為在這節骨眼上,沒有成與敗,只有生與死。所以她同意了嬴壯的意見,明日與嬴稷同時登基,生與死,成與敗就在明日一舉了。

  就目前臣工的動向來看,雖說有大部人支持嬴稷,但畢竟還是有一些人是支持嬴壯的,只要還有人支持,那麼就還有勝算。此外,楚國由於丹陽、藍田之戰的失敗,楚懷王一直都沒有放棄報復的念頭,他在今年奪下了越國之地後,重拾信心,欲趁秦國內亂,奪回漢中之地,不日前舉兵壓向秦境武關;齊國的孟嘗君田文得悉楚國的舉動後,也聯合了韓、魏兩國,以應和楚國之舉,聲稱要擁立嬴壯為王,若不然將攻打秦國東部。惠文后知道這些國家表面上雖以擁立嬴壯為名,實際上是想趁機侵略秦國。可是作為一個女人,對此她也無可奈何,唯有祈禱上蒼,讓嬴壯借勢登上王位,盡早解決內憂外患之困局。

  而對於眼下之處境,羋氏卻與惠文后有截然不同的看法,當魏冉、嬴疾、甘茂等深夜入宮,說了齊、楚、韓、魏四國蠢蠢欲動,以及義渠已入秦境作亂等局勢之後,羋氏低頭微一思索,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卻已掛滿了笑容,“四國蠢蠢欲動,非是要擁立嬴壯為王,不過是假此名義,亂我大秦而已,其實四國之雄兵,只需擊其一環,便會在瞬間崩潰。”

  嬴疾沒想到羋氏會如此鎮定,且說出此般氣吞山河的話來,當真是又驚又喜,問道:“想來王妃已有成竹在胸了。”

  羋氏謙恭地笑了笑,“兩個字,聯楚而已。”

  魏冉卻依然沒想明白此中的玄機,“聯楚可令聯軍崩潰嗎?”

  甘茂凝神思索了會兒,笑道:“此番四國聯合,齊國因距秦境太遠,實際上只是虛張聲勢而已,主要的參與國是楚、韓、魏三國,而在此三國之中,唯以楚實力最強,但要楚國一倒向秦國,韓、魏不戰自潰。”

  魏冉笑道:“原來如此!”

  “不僅如此。”羋氏瞟了魏冉一眼,笑盈盈地道:“四國之中齊國雖只是虛張聲勢,但此事是由田文發起的,所以齊國乃合縱之縱長,楚國若是親秦,必招來齊國之怒,進而發兵討楚,故而聯楚便是弱楚。”

  嬴疾沉著眉點了點頭,看到羋氏運籌帷幄,他更深信自己當初的決定沒有錯。當下粲然一笑,“此一石二鳥之計,若得成功,秦國之幸也!”

  “明日大典全拜托諸位了。”羋氏笑容一斂,“想來明日必不會平靜,擁護嬴壯的那班臣工必然會在大典之上插足搗亂,你等有何想法?”

  魏冉濃眉一揚,大聲道:“今晚便派了兵馬,把那些亂臣盡數殺了便是!”

  “休得胡說!”羋氏嗔道:“反對的人一概都要殺了,豈不叫支持我們的臣工寒心?”

  嬴疾看著羋氏,似問非問地道:“若是不動刀兵,怕是也難服眾?”

  羋氏要的就是這句話,她一個女人要是率先提出殺人,未免有些太過強勢,嬴疾一開口,羋氏便笑了,“殺一儆百,把他們的嘴都封上了便是。”話落時,朝魏冉看了一眼,淡淡地道:“這事你去辦吧,誰領的頭便向誰下手,而且要把動靜做的大些,好叫其他人知曉。”

  魏冉說我理會得,便大步走了出去。

  不多時,咸陽城的大街上便出現了一隊人馬,持矛帶戈,殺氣騰騰,馬蹄之聲在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上響起,踏破了夜色的寧靜。

  如此殺氣騰騰的軍隊,在咸陽城內鮮有出現,因此這一出現在街頭,便引起了眾人的關注。

  魏冉一馬當先,走在前頭,他看著街道兩旁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百姓們,心下暗喜,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行及一座大院門外時,人馬停了下來,魏冉下馬時,門內已有人警覺,出來一個管家模樣的半百老者,他乍見到門外這等陣勢,料知大事不妙,臉色頓時就白了,顫抖著聲音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魏冉冷笑道:“你家大人何在?”

  老者情知這場面自己無法應付,忙道:“在下這便去通報大人。”

  “在就好,通報就免了!”魏冉話音甫落,一把推開那老者,一腳踹開半開半閉的大門,喝一聲“進去!”

  及至大院時,便見一人從廂房內出來,魏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人一番,沉聲道:“上大夫百裡陌,你可知罪?”

  那百裡陌是侍奉惠文王、武王的兩朝老臣,一見這架勢,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冷笑道:“這是要拿我開刀嗎?”

  “正是!”魏冉話剛落,佩劍已然在手,火光下但見精光一閃,隨著百裡陌家人的驚呼之聲,一道血光噴濺出來,再看時,百裡陌已然倒地身亡。

  魏冉瞟了眼帶血的劍,鐵青著臉喝了聲:“殺!”後面的士兵蜂擁而上,大院之內驚叫之聲,慘嚎之聲不絕於耳,沒一會兒工夫,百裡府已變作了血腥屠場。魏冉將手一揮,士兵便把火把擲入廂房裡面,須臾,火光衝天,偌大的一座院子成了一片火海!

  次日一早,新王繼位大典正式開始。秦國各臣工以及各國使節紛紛入宮,陸陸續續地走向王宮大殿。

  在去往正殿的路上,有一條長達上百丈的正道,在這條正道的前面,有一道門,所有上朝的大臣都須從這道門經過。然而當各國使節及大小臣工要入門時,卻被守衛攔了下來,說是大典尚未開始,請所有人在此等候。

  眾人一聽,都覺得不可思議,按平時正常邏輯來看,不管是上朝還是重要的典禮,都是王上未到,眾臣先在殿內等候,現在不叫去殿內等了,叫在外面等,卻是何道理?一時間議論紛紛,卻是誰也猜不透其中玄機。只有少數一部分人鐵青著一張臉,沉默不語,似乎已然料到了有什麼事要發生。

  在眾人正議論之時,大殿前的正道兩側突地湧出兩隊人馬,足足五百人。是時雖值寒冬腊月,可這些人卻個個都勁裝疾服,手裡均拿著把刀,領頭的是魏冉、羋戎和向壽三人,他們都寒著一張臉,滿臉的殺氣。魏冉打了個手勢,那五百人微貓著身子,疾速地往大殿小跑過去。

  及至殿前大門時,魏冉朝羋戎、向壽兩人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同時伸出手推門進去。在大殿厚重的木門往裡推時,魏冉一個箭步,率先進入了裡面。

  大殿裡面是一百名舉劍的死士,他們站在兩側,目不轉睛地看著一擁而入的魏冉等人。在正上首的王位上坐著嬴壯,他此時頭戴冕冠,身著一襲墨黑王服,正襟危坐於王位之上。

  按照嬴壯的設想,他在此搶占了王位,安排了死士,要給嬴稷出其不意,打他個措手不及,先聲奪人,當著眾臣工的面搶下王位,定了大局。可令人沒想到的是,進入殿來的並非是朝中百官,而是魏冉所帶的殺手!

  嬴壯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暗咬著鋼牙,臉頰兩邊的肌肉不住地挪動著。他凝視著魏冉,眼裡似要噴出火來,驀地拍案而起,“魏冉小兒,壞我好事!”

  魏冉卻沒理會於他,只把手一揮,那五百勁裝疾服的漢子便關了殿門,一聲不吭地殺了上去。

  急促的短兵相接之聲,劈劈啪啪地響起,那一百死士在五百人的圍殺之下,沒有維持多久,就被全部殺害。這時,羋戎把手一抬,喝聲:“到閻王殿做你的王上夢去吧!”手中匕首呼嘯著擲將出去,不偏不倚落在嬴壯的胸口,沒胸而入。嬴壯手捂著胸口,手指著魏冉等人,卻沒說出一句話來,倒地身亡。

  這一番交戰速度極快,等候在外面正道的臣工及使節根本就沒有聽到任何聲息,幾乎所有的人都是一刀致命,連慘叫之聲都未及發出,便斷送了性命。

  魏冉看了眼滿地的屍體,吩咐眾人從後殿抬出去,又命人進來把大殿裡的地毯換上新的,待布置完畢之後,大殿依然堂皇而威嚴,似乎剛才的殺戮未曾發生過。

  這一場奪位之爭在羋氏的鐵腕政權之下徹底結束,史稱“季君之亂”,公元前307年,嬴稷繼位,史稱秦昭襄王。

  魏冉從大殿裡出來,向著朝霞深吸了一口氣,他相信從今日起,秦國的明天必然是光明的。

  隨著內侍的一聲尖呼:“新王繼位大典開始!”禮樂之音陡然響起,候在外面的臣工及使節這才被放行。步入殿前的正道之時,耳聽得禮樂聲聲,目睹著彩旗飄飄,正殿內外的侍衛手持戈矛,挺身而立,將王宮襯托得莊嚴肅穆,烘托著新王繼位的喜氣以及莊重。

  待秦國的大小官員入得殿內,各國使節便在外聽宣。須臾,但見嬴稷昂首闊步從右邊的側殿走將出來,頭戴王冕,身著皂色王服,雖說臉上尚有一股未成年人的稚氣,但卻是英姿颯爽,朝氣蓬勃,目光朝眾臣工流轉之間,自有一派帝王之威嚴。其後面跟著羋氏,她今日身著乳白色的衣服,兩手微微攏於袖口,與嬴稷兩人並肩一站,嘴角微露著抹笑意,顯得親切而又端莊,沉著而又穩重。

  繼位儀式正式開始了,羋氏卻沒有在意那些繁文縟節,她靜靜地坐在嬴稷的旁邊,望著底下兩班文武,神游物外。十八年前,當她還是一個小丫頭的時候,其弟弟為了討生活去武館打拳,打死了令尹的內侄,許是上天的安排,讓她在令尹府外,遇上了出使楚國的秦相國張儀,那一年她隨著張儀入秦,原是想入宮後可以與弟弟一起,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哪裡想到宮裡的生活大出她的意料之外,那些明爭暗鬥也非她一個來自民間的女人所能應付,最終被逐出了秦國,在燕國苦寒之地度過了五年的光陰。惠文王死後,武王繼位,那位年輕的王上力大無窮,體格健壯,她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回秦了,要老死在燕國的山裡。卻不想在這時,命運跟他們開了個玩笑,武王舉鼎絕臏,嬴疾、甘茂兩位左右丞相力擁嬴稷為王。

  經過了這一番起起伏伏,如今坐在王位的旁邊,俯視著朝上兩班文武,她感慨萬千,曾經是直率愛笑、活潑耿直的一位小姑娘,如今一躍而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秦國太后,爬上了人生的巔峰,當初在楚國雲夢澤的時候,怕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想到此處,羋氏的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但是在那一抹淺淺的笑容之中,多少也透露出了些微的無奈和沉重,坐在這個位置之上,是踏著成千上萬的屍體上來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人一旦坐上了這個位置,便會變得如此的心狠手辣,鮮活的生命從如今的角度看過去,為何不再珍貴?她微微地抬起眼,望著眼前金碧輝煌的大殿,暗暗地嘆息了一聲,要使這個國家強大起來,還需要有多少人倒下去?

  也許這就是命運。羋氏暗想,當命運把你推到這個位置的時候,當你身系國運,一舉一動關系到舉國千千萬萬百姓的時候,你的命運便已不再自主,所做之事不可以再考慮自己內心的感受,你要顧慮的是天下的芸芸眾生。

  及至她回神時,典禮已然結束,她的兒子成了秦國真正的王。這時候,列國使臣陸續走入朝堂,紛紛表示祝賀。羋氏微笑著面對每個使臣,並頷首致意。可當她看到一個人進來的時候,臉色立時沉了下來。

  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長得甚是健壯,黑色的臉頰兩旁被風吹得有點發紅,一對劍眉下鑲嵌的是一雙犀利的眼睛,目光轉動之間,精光暴射,帶著股殺氣。

  羋氏寒著臉看著他,在藍田大戰之時,此人與嬴壯聯合,威脅惠文王,要是不把她交出去,他便聯楚攻城,可以說正是此人害得她去了燕國,也正是此人使她的身子不再純潔。盡管在這個戰亂的時代,沒有人會去在意這些,但是她自己在乎,她恨不得將此人剁碎了去喂狗。

  義渠王也看著羋氏,眼裡有些許的曖昧,也有些許的挑釁,似乎在向她說,不管你如何恨我,但我又來了,你能奈我何?他把嘴角一斜,兩手向嬴稷微微一拱,算是見了禮,倨傲地道:“見過王上,恭賀我王繼任秦國新王!”

  嬴稷把手一抬,“免禮!”

  彼此見了禮後,按理義渠王該退到一側去了,但他似乎並沒有這意思,看著嬴稷又道:“義渠現為秦之郡縣,王上繼位秦王,該是大赦天下,王上莫非不想封賞微臣嗎?”

  嬴稷沒想到他當著眾臣及各國使節的面討要封賞,因未曾面對過這種場面,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羋氏輕哼了一聲,說道:“你要什麼?”

  義渠王大聲道:“要是向王上要黃白之物,未免要的有些輕了,我要城池如何?”

  “好大的口氣啊!”羋氏冷笑道:“你不怕要了之後後悔莫及?”

  “齊、楚、韓、魏已經動手了,大家都想要來咬一塊肉,我為何要不得?”義渠王桀驁地道:“實話予你說了吧,我義渠已然起兵,旬日之間,便可攻入秦國。”

  魏冉見他如此趾高氣揚,勃然大怒,抽出劍來,大喝道:“你就不怕出不了這道門嗎?”

  “魏將軍,好大的火氣!”義渠王看著魏冉,眼裡精光一閃,“我來了,就沒想到要回去,但你就不怕義渠舉傾國之兵,與齊、楚合而攻秦嗎?”

  “怕個鳥!”魏冉把劍一揚,舉劍便刺。卻在這時,聽得羋氏一聲喝:“住手!”魏冉一震,手勢頓時緩了下來,劍身抵在義渠王的肩頭,便停住不動了。

  羋氏說道:“且留下他的性命。”義渠王冷哼一聲,用手撥開肩上的劍。

  散了朝後,羋氏把義渠王帶到了後宮,遣散了左右後,羋氏悠然地坐了下來,向義渠王道:“你果然是小人,會找最合適的時機來威脅。”

  “君子成不了大事。”義渠王冷笑道:“你在燕國住了那麼多年,還不明白嗎?那燕王噲禪讓王位於子之,結果使國家大亂,讓百姓死於戰禍。”

  羋氏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了他的話,直勾勾地看著他道:“那麼你是要城還是要人?”

  義渠王聞言,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這是一個迷人的女人,她那如深潭一樣望不到底的眼睛,她那率真的微笑,她富有光澤的肌膚,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深深地吸引著他。如今,一別五年,燕國的風霜和艱苦的生活不但絲毫沒有改變她的風采,歲月反而在她身上增加了獨有的成熟的風韻,這使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都格外的令人心醉。

  義渠王的神色頓然變了,臉上散發著柔和的光,“你不恨我嗎?”

  “恨,豈能不恨。”羋氏在說恨的時候,語氣依然是淡淡的,但是很堅定,“但我如今不再是秦國的王妃,一個閑居於後宮的女人。我是秦國的太后,一個左右朝政的女人。這個女人為了國家,可以把身體給你,你卻永遠無法得到她的心,你要她嗎?”

  “我就是為你而來的。”義渠王激動地道:“這些年來,我與秦國作對,就是為了你。我屢屢犯境,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為了得到你。五年前,藍田決戰的那晚,是我這輩子最難以忘懷的一夜,你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你的氣息,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念,是你讓一匹狼嘗到了肉的滋味,從此以後便再也難以忘記。哪怕是只能得到你的人,我也無怨了。”

  義渠王像狼一樣的撲將上去,眼裡噴著火,飢渴的難以抑制的火,仿如果真面對著一只柔弱的羔羊,體內的野性被徹底激發出來,他把她抱到床上,撕碎她的衣服,邊喘著粗氣,邊發泄著五年來的思念、渴望和原始的獸性。

  一番雲雨之後,義渠王倒在羋氏的旁邊,嘆道:“此時此刻,死亦無悔了!”

  羋氏看了他一眼,確切地說,這個男人表面上冷如冰霜,內心卻是熱情如火,他對她的思念和愛情都是真摯的,毫無隱瞞的,當一個男人想盡了辦法想要得到一個女人時,那女人應該感到幸福,此時此刻,羋氏的內心並非一潭死水,她恨他,卻也感激他,愛與恨的交織之下,使她的內心一陣隱痛,她突然發現她快要不認識自己了,今日之事,到底是為了自己的私欲,還是國家的安寧?或許是兩者兼而有之吧,又或許這就是權力所驅使的。

  羋氏的蛾眉微微一蹙,當一個人抓住了權力的權杖之後,除了不願再把權杖落於旁人之手以外,還有一份沉沉的責任,為此,一代又一代的人為了權力和責任,奮鬥著、拼殺著,而自己的靈魂和意願卻在不斷的拼殺中被無意地潛藏了。

  想到此處,羋氏的眼眶濕了,她再也回不到過去的自由和率真的時代了,包括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也必須違心地應和著他,只有西境的匈奴不亂,秦國才能空出手來去對付楚國。

  羋氏轉過頭,幽怨地看著義渠王。義渠王見她的眼裡淚水盈盈,正要發話,卻見羋氏突然伸手就是一個巴掌打過來,義渠王猝不及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個巴掌,不由得捂著臉,莫名其妙地問:“好端端的為何打我?”

  羋氏見他一臉的無辜,沒忍住撲哧笑將出來,“就打你了,如何?”

  義渠王一下子就蒙了,但看著羋氏又哭又笑的樣子,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率真的她,臉上破天荒的露出一抹微笑。

  是日晚上,嬴稷去後宮找了羋氏,他顯然已經風聞了義渠王在後宮之事了,臉上露著怨責之情,“母親,你的事孩兒原不該過問,可那義渠王桀驁不馴,囂張跋扈,你如何能屈服於他?”

  羋氏問道:“按你的意思,該當如何?”

  嬴稷氣憤地道:“該是按舅舅的意思,當時便殺了他!”

  “原來我的稷兒長大了,也學會殺人了!”羋氏不知是真的欣慰,還是嘲諷,臉上木無表情,“每個人長大了,都要學會擔當,學會承擔,你可想過,殺了他後的後果?”

  嬴稷紅著臉大聲道:“發兵義渠,徹底消滅了他們便是!”

  “糊塗!”羋氏蛾眉一豎,起身走到嬴稷面前,輕斥道:“你剛剛繼位,內憂猶在,列國虎視,如何抽出手來去打義渠?你父王在世時,藍田之戰的情形莫非你忘了嗎?以你父王的實力尚且難以應付,你剛剛繼位,何來能力去打人家?”

  一連數問,把嬴稷問得啞口無言,一時竟是急出了淚水,直在眼裡打轉,“孩兒是不想母親受委屈。”

  羋氏把嬴稷擁在懷裡,輕輕地道:“母親不怕委屈,母親會把擺在你面前的障礙盡數清除,好讓你安安心心地穩坐王位。秦國一定會在我們手裡更加強大,待到我們虎視天下的時候,所有的委屈都會不驅而散。”

  嬴稷點點頭,拜別羋氏,走了出去。

  羋氏喟嘆一聲,轉身面向前面的一張桌子。桌上放了一壺酒,酒壺的旁邊放了一金一銀兩只酒樽,她走將過去,把酒壺和酒樽放入盤裡,叫了一個侍女進來,說道:“與我一道去惠文后處。”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8:11

第16章 惠文后伏誅,楚懷王赴會

  惠文后的寢宮裡,只點了一根火燭,昏黃的火光下,惠文后頭發散亂,容顏憔悴,眼神之中再無光彩,猶如一潭死水,毫無光澤。

  嬴蕩意外身亡,嬴壯奪位被誅,一下子失去了兩個兒子,徹底把惠文后打垮了,體內的靈魂早已隨著兩個兒子飛至天外。

  確切地說,惠文后並無謀權奪利之心,只是她被時局牽著鼻子走,身不由己。

  孤燈下,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蒼白的嘴唇時不時地嚅動著,喃喃地不知道在念叨什麼。目光流轉間,她看到了羋氏站在門口,一股怒火猛地在心底升起,是這個女人毀了她的一切,她想痛罵她,可是話未出口,她又看到了羋氏手裡托著一個盤子,盤子上面有一壺酒,旁邊又放了一金一銀兩只酒樽。看到這些,她明白了,當初她用毒酒侍候她,如今她來報復了。這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女人,她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

  惠文后凄然一笑,事到如今,生亦何歡,死亦何悲?

  羋氏走將進來,把盤子放於桌上,然後在惠文后面前坐下,“姐姐,妹妹來給你送別。”

  惠文后看了眼一金一銀兩只酒樽,“今日我用哪一只?”

  “自然是銀樽。”羋氏拿了銀樽在手,斟滿了酒,放在惠文后面前。

  惠文后看著酒樽,驀然尖笑起來,“所謂成王敗寇,今日我輸了,死而無怨。但有一件事須與你說明,事實上我從不想與你劍拔弩張,只是我性情軟弱,一直在良心與權力之間左右搖擺,不想竟是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泥潭,終至不可自拔。今日之後果,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沒有主張也沒能阻止壯兒奪位,與你比較起來,今日之結局,早已注定。”

  說話間站起身來,從身後的一個箱子裡取出一捆竹簡,回身放到羋氏面前,說道:“這是商君書,乃當年商君以法治國的典籍,此書在先王駕崩後,便保存在我處。但我並沒有交給蕩兒,他天性好武力,想以武治天下,所以即便是給了他,他也不會看。今日我把它取出來交予你,唯望秦國在你的治理下,國泰民安,強我大秦,富我百姓!”

  羋氏忙不迭起身,神色肅然地朝惠文后一拜,“羋氏起誓,倘若秦國敗於我手,叫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惠文后慘然一笑,端起酒樽,“好歹曾是姐妹一場,共事一主,我信你。來,干了此樽,算是作別之酒。”

  羋氏手握金樽,遲遲沒有舉起來,“知道我為何一定要讓你走嗎?”

  “知道。”惠文后似乎已將生死之事看淡了,淡淡地道:“我在,則有些臣工反你之心不死,朝局不穩。”

  羋氏端起酒樽,“武王的妃子魏夫人,我會讓她回魏國,不會動她,你盡可放心。”

  惠文后點了點頭,閉上眼,一飲而盡。羋氏飲完酒,走到惠文后旁邊坐下來,把她抱於懷中,輕聲道:“姐姐一路走好!”

  旬日之後,嬴稷給惠文后舉行了盛大的葬禮,武王妃則在葬禮之後,被遣送回了原籍魏國,至此,羋氏掃清了內憂,開始著手應付楚、齊、韓、魏四國圍秦之事。

  在昭襄王元年,即公元前306年,嬴稷尊羋氏為太后,史稱宣太后,太后之稱自羋氏始,太后執政,亦從羋氏始,從此之後,拉開了宣太后轟轟烈烈、壯懷激烈的執政生涯。她上台後,面對戰國的局勢,所下的第一盤大棋便是盟楚弱楚。

  是時,齊、楚、韓、魏等四國欲趁秦國新王即位、大局未穩之時合縱攻秦,羋氏的盟楚之策,實際上就是要破壞四國之合縱,使齊、韓、魏三國憎恨楚國,從而達到孤立楚國、削弱楚國的戰略目標,遂遣使入楚,與楚盟好。

  豈料楚懷王先前被張儀誆了多次,對秦國恨之入骨,一聽秦使說要與楚國修盟交好,楚懷王哈哈大笑道:“秦虎狼之徒也,本王豈能再與虎謀皮?再者時下正值楚、齊、韓、魏四國合縱之際,我放著這大好的報復機會不用,卻去與秦交好,豈非可笑至極?”

  秦使無奈,只得回秦復命。嬴稷一聽楚懷王的態度,大為慌張,齊楚乃大國,再加上韓魏兩國共同伐秦,若與之硬戰,殊無勝算,當下便去與羋氏商議對策。

  羋氏聞言,雖也吃驚,倒是並不覺得意外。那楚懷王乃貪婪之輩,想當年張儀與之相交,無不是以利相誘,如今秦國空著手去與楚懷王打交道,失敗而歸,也是在情理之中。

  羋氏緊蹙著蛾眉來回走動著,她心裡很清楚,若不能破壞這一次的四國聯盟,慢說是四國合縱,僅以齊楚兩國便足以滅秦。藍田之戰的舊傷未愈,此時的秦國不宜再戰了。羋氏抬起頭看了嬴稷一眼,他的眼裡盡是慌亂無措之色,仿如一只雛鷹,雖有英武之氣,但畢竟尚且稚嫩,經不起大風大浪。

  看著尚未成人的孩兒,羋氏暗暗下了個決定,親自赴楚去見楚懷王,她要為她的孩兒掃平障礙,助其完成大業。當下她朝著嬴稷微微一笑,說道:“想當年張儀二欺楚懷王,無一落空,母親便親自去一趟楚國,再欺一欺那楚懷王。”

  嬴稷驚道:“此時楚國正要伐我大秦,母親入楚,豈非是羊入虎口?”

  “人都有弱點,與之相交,但要抓住其弱點,便可無往而不利。”羋氏道:“我兒只管放心,母親此去定叫楚懷王與秦修盟。”

  昭襄王元年,羋氏以太后之尊,親自出使楚國。

  楚懷王自然知道嬴稷繼位後,羋氏是秦國實際的掌權者,驚聞其以太后之尊親自入楚,好不訝異,心想此番四國聯盟,端的是嚇著秦國了,非是萬不得已,她是不可能千裡迢迢來楚國的。羋氏此番入秦,大大地滿足了楚懷王的虛榮之心,心下好不得意,當下便在楚王宮之中設宴接待了羋氏。

  羋氏入了楚宮,但見兩班文武坐於左右,楚懷王端坐在上首正位,桌上擺放了酒肉等吃食,以國禮接見,很是隆重。羋氏見狀,微微一笑,“王上以國禮相待,著實令我受寵若驚。”

  楚懷王從上面望將下去,只見羋氏笑意盈然,眉目含情,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第一次在楚宮見到她時,那嬌媚俏皮的丫頭,不由得心裡一動,“你如今是秦國太后,位高權重,本王自是要以國禮待之。來,先請入座,我們邊吃邊談吧。”

  羋氏在右側首位落座,舉酒相敬,與楚懷王一同飲盡之後,便又笑道:“我如今雖是秦國太后,可王上也莫忘了,我也是楚國的公主,當年這公主身份還是王上親自封的呢!”

  “不錯,不錯!”楚懷王打了個哈哈,又道:“不過你雖與楚國淵源頗深,但如今畢竟是兩國相交,國之邦交,與親情無干,到時少不得要得罪了。”

  “哦,如此說來,王上莫非要大義滅親了嗎?”羋氏嬌嗔說了一句,然後直勾勾地看著楚懷王,眼波流盼,仿似在說,你狠得下心嗎?

  楚懷王看著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神色間含嬌帶嗔,眼角生春,把楚懷王看得心裡一蕩,心想此女雖已沒了當年的俏麗可愛,卻是出落得越發的嬌美嫵媚了,怪不得嬴駟後宮佳麗無數,卻要獨寵此女了!楚懷王本來就是個好色貪婪之徒,見其神色曖昧,便試探道:“所謂邦交,利也,眼下我大可與齊、韓、魏四國合縱伐秦,此時與秦相交,何利可圖?”

  羋氏見他一副色咪咪的樣子,莞爾一笑,“王上欲在我身上得到什麼?我今日入楚,誠心與楚修好,但要秦楚兩國能再修盟約,王上想要什麼,我無敢不從。”

  楚懷王聞言,全身熱血沸騰,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在座楚臣也並非傻子,見他們表面上雖談的是國事,實則眉來眼去,煞是曖昧,特別是屈原,此人一身正氣,見不得羋氏當眾媚惑楚王,站將起來大聲道:“王上,所謂紅顏禍水,切不可被此女迷惑,壞了伐秦大事!”

  楚懷王一怔,剛要開口,羋氏卻先他一步道:“這位敢情就是楚國赫赫有名的左徒屈原吧?”

  屈原斜瞟了她一眼,哼的一聲,“正是!”

  羋氏如今雖已是秦國太后,對屈原之鄙夷之色卻是渾如未見,依然大大方方地笑道:“左徒說紅顏禍水,將天下女子都一竿子打盡了,卻是不該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等都是母親所生,你說紅顏禍水,是大大的不敬。”

  屈原明知是歪理,但他畢竟是飽學之士,讀的是聖賢之書,被羋氏如此一批,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氣得滿面通紅。楚懷王看了羋氏一眼,朝她微微一笑,然後對屈原說道:“左徒所言,大有道理,楚秦邦交一事,容後再議吧。”

  羋氏對楚懷王那寓意深長的一笑,似乎是心領神會,宴畢便告辭出來,回了驛館。

  是日晚,羋氏穿了件素綾薄衫,長發披肩,端坐在一面銅鏡之前。從鏡中望將過去,她薄施粉黛,雙頰酡紅,眼波流轉,蛾眉若柳枝兒一般往兩邊斜斜延伸,嬌媚無邊。

  不多時,有侍從開門進來,說是楚懷王來見。羋氏哼的一聲,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道:“請他進來!”

  楚懷王輕手輕腳地走將進來,見到羋氏時,只見她素白的薄衫下,肌膚若隱若現,一頭秀發如瀑,一雙秀目含春,嬌羞無限,不由得眼睛一亮,嘻嘻笑道:“羋姑娘這一身打扮,卸下了太后之妝容,還原了女兒之本色,著實是傾國傾城,秀色可餐也!”

  羋氏叫左右俱退,嫣然一笑,“王上此言差矣,該是卸下了太后之妝容,還原了公主之本色,與王上見面,該是如此。”

  楚懷王大喜,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一把將羋氏摟住,醜態盡現,也著實是卸下了楚懷王之裝束,還原了登徒子之本色,邊在羋氏身上吻著邊喘著粗氣道:“可想死了本王我也!當年初次與你見面時,本王便是怦然心動,奈何當時張儀在朝,為了兩國之邦交,為使楚秦聯姻,只得將你送了出去。”

  “王上可別忘了,我此番入楚,也是為了邦交。”羋氏捧了他的頭,止住他的動作。此時近距離相看,見其頭發灰白,不過是一個半百老頭,心裡一陣厭惡。但為了促成秦楚邦交,強自媚笑道:“交與不交,只在王上一念之間。”

  此話一語雙關,直把楚懷王說得心癢難耐,急道:“只要你誠心相交,本王豈有不從之理?”

  羋氏咯咯一陣嬌笑,放開了手。楚懷王便迫不及待地抱起羋氏,去了內間。

  這一年,在羋氏的促成下,秦、楚兩國正式結盟,楚懷王也認為,如今與羋氏有了那一層關系,再者她畢竟是楚人,且曾是楚國的公主,如今她執政秦國,該不會害母國,對秦國的警惕之心逐漸消除。

  昭襄王二年,秦楚兩國再次聯姻,嬴稷迎娶了楚懷王的孫女,即熊橫(楚頃襄王)的女兒為妻。楚亦迎娶了一位秦女,如此兩國便結為了昆弟之國,均表示願世代結好,永不再戰。

  這雖然是一段政治婚姻,但嬴稷對這位楚女十分滿意,葉陽生性溫柔,長得也是十分的可人,嫁予嬴稷後,一心事夫,她喜好琴棋書畫,能彈奏各國音樂,但由於嬴稷不喜鄭國、衛國的樂聲,葉陽從此之後就不再彈及,便是聽也不聽了,可見其十分的溫柔隨和。

  昭襄王三年,由於楚國親秦,韓、魏對合縱之事逐漸失去了信心,但是齊國對楚國的公然背盟之事十分氣憤,同時也對秦楚兩國的聯姻感到擔憂,為此再次派人去韓、魏兩國游說,韓、魏權衡利弊,最終同意聯合齊國,攻打楚國。

  楚懷王敢情是與秦國有了姻親的關系,沒了後顧之憂,這一回反應極快,一接到齊、韓、魏三國聯盟,要對楚國下手的消息後,立馬出師發兵韓國。由於楚國下手奇快,把韓國打了個措手不及。秦國對盟親國也是十分的配合,在楚國攻打韓國之時,為了防止魏國出兵,兵出函谷關,屯兵魏國邊境,牢牢地壓制住了魏國,使其不敢亂動。

  如此一來,韓國慌了,齊國雖是強大的靠山,但遠水救不了近火,情急之下派出使者向秦國求救,希望他們出來說句話。

  這一日,羋氏正與嬴稷在花園游賞,聽說韓使來秦,便笑了一笑,跟嬴稷道:“稷兒,你說該不該見?”

  嬴稷想了一想,說道:“孩兒以為不見。”

  “為何?”羋氏饒有興趣地看著嬴稷問道。

  嬴稷說道:“我與楚國聯姻,若是接受了韓國求援,豈非讓楚國寒心?”

  羋氏眉毛一挑,笑著又問,“你只看到了這些嗎?”

  嬴稷撓了撓頭,“孩兒愚昧,望母親教我。”

  “楚國原與齊、韓、魏三國聯盟,如今其背信棄義,與我秦國結了親,此三國必然大怒。現在韓、魏兩國已然陷入戰局,那麼下一步齊國肯定出手。”羋氏認真地道:“你且想想,齊國插手之後,局面會變得如何?”

  嬴稷並非愚痴之人,經羋氏一點,已然明了,不由得變色道:“楚國危矣!”

  羋氏頷首而笑,“這就是我們聯楚的目的,聯楚是為了弱楚。”

  嬴稷聞言,臉色十分難看。羋氏看在眼裡,哼的一聲,問道:“可是因為葉陽是楚國人?”

  嬴稷點了點頭,很顯然葉陽在他的心裡占了一定的分量,“她的父親是楚國的儲君,我們如此謀楚,她知道了後,心裡定是不會好過。”

  羋氏皺了皺眉頭,心想我何嘗不是楚國人呢?是那片土地將我養大,我又何嘗想謀他?可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你若不思進取,早晚被人吞並、滅亡,便如那燕王噲一樣,即便是將王位讓與他人,那也是貽害子孫,最終只能落得個害人害己的地步。如今秦國握於我手,由我的兒子當著這個國家的王,我豈能容他走向衰弱,甚至是滅亡?當下輕嘆了一聲,說道:“你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如此為妻子著想,倒是好事。可你是秦國的王啊,你顧了私情,如何顧國家?”

  羋氏的神色越來越凝重,聲音也逐漸尖厲起來,“我也是楚人,為了秦國的壯大,我率先提出弱楚,你可想過我的感受?為了促成秦楚聯盟,我不遠千裡入楚,不惜一切與之結交,你可曾想過我的感受?為了保秦國西境的平安,我不惜與義渠的男人私通,你顧了我的感受了嗎?你父王為了藍田之戰的勝利,把他的妻子送予義渠,你想過他當時的感受了嗎?你今天的位置是踏著成千上萬的屍體登上來的,你顧了為此而亡之人的感受了嗎?秦國朝野上下都盼著你讓國家變得更加強大,你顧了秦國臣工和百姓的感受了嗎?”

  一連串的問話,讓嬴稷聽得心驚膽戰,冷汗涔涔而下,羋氏話落時,嬴稷撲通跪在地下,“孩兒知錯!”

  羋氏嘆息一聲,將嬴稷扶將起來,不無憐惜地道:“你是王,行事不能憑一己之感受,如此難成大事。”

  沒過多久,楚國圍攻韓國雍氏(今河南禹州東北),事態緊急,韓國再次遣使求助秦國,這次出使秦國的是大夫尚靳,此人能言善辯,在韓國頗負才名,韓襄王對他寄予了厚望,希望他能說動秦國出面阻止楚國的攻伐。

  尚靳到了秦國後,嬴稷和羋氏果然在朝會時接見了他,嬴稷問他,來秦所為何事?尚靳拱手道:“楚國圍攻韓國,韓國危在旦夕,望秦出面阻楚助我。”

  嬴稷笑了一聲,“楚乃我大秦的昆弟之國,淵源何其之深。我的母親是楚人,我的王妃乃楚王的孫女,楚國伐韓,秦舉雙手贊成,且為了能讓楚國順利伐韓,秦兵出函谷,屯兵在魏國邊境,以防止魏國馳援,所以你來秦國求救,怕是求錯地方了。”

  尚靳料到了秦王必出此言,微微一哂,問道:“秦王可聽說過唇亡齒寒之言?”

  嬴稷點頭道:“倒是聽說過。”

  尚靳道:“秦韓接壤,倘若楚國得了韓國,其坐大之後,下一個目標必是秦國,莫非秦眼睜睜地看著楚國坐大不成?”

  尚靳話音一落,甘茂站了出來,說道:“啟稟我王,臣以為尚大夫所言未必沒有道理,秦楚雖為昆弟之交,但是楚國若果真吞了韓國,對我秦國必形成威脅。”

  甘茂話音甫落,但聽坐在嬴稷旁邊的羋氏呵的一聲,笑出聲來。甘茂目光一轉,問道:“太后所笑何事?”

  羋氏沒有理會甘茂,徑朝尚靳說道:“所謂邦交,利也,我若出兵,幫了韓國,免不了寒了楚國之心,且每日要消耗數以萬計的糧草和財錢,利從何來?我不想聽你什麼唇亡齒寒的大道理,只與你說一件事,我侍候先王之時,王上將大腿壓於我身上,我便感覺十分的不舒服,但他若是將整個身子壓於我身上,我與他一上一下面對面時,卻反而感覺不到沉重,你可知這是為何?無非兩個字,平衡。救韓於我沒有利好,何來平衡?你且回去告訴韓王,秦國決計不會出兵。”

  此一番話說將出來,朝堂上下目瞪口呆。以床笫之事作比喻,公然在朝堂之上議政,史無先例,自然也是尚靳首次遇到,他作為一國之使臣,這樣的事情若是發生在弱小國家,必然怒而斥責,可他如今面對的是秦國,一個正在崛起的強大的國家,他無言以對,只得退了出去。

  實際上羋氏的這一番話也是對甘茂的一種反斥,身為一國之相,不能看到未來之利益,還為韓國說話,傳將出去,無疑會淪為笑柄。她以床笫之事反詰,戲謔韓使,恰恰表現的是一種強國的風範,換了他人,何人敢言?

  然而眾臣未明白羋氏的心思,看著尚靳走出去後,朝上的兩班文武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而在這所有人之中,最為尷尬的是嬴稷,在他的心裡,她一直是一位值得他去敬重的母親,特別是在燕國的那幾年裡,他與母親相依為命,她教他如何做人,如何在最困難的時候樹立起信心和希望。但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苦盡甘來,在他們登上了權力和人生的巔峰之時,他的母親先是與義渠王暗通,後在朝會之上公然以床笫之事說事,作為秦國的王上,在那一刻,他為此感到汗顏。

  下了朝後,嬴稷頭也不回地走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與母親一起下朝。羋氏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失落感,好像是突然間失去了什麼,心裡有些空。

  嬴疾雖也因羋氏的言語感到意外,但他是懂羋氏之用心的,待臣工散盡之後,他走到羋氏的身邊,說道:“王上重感情,也好面子,可能是你剛才的那番話,損了他的面子。”

  “我不擔心這些。”羋氏轉過頭看著嬴疾道:“我擔心的是,一旦到了楚國的利益受損,葉陽在他身邊哭鬧之時,他會不會改變主意。”

  “成長之時,難免迷茫。”嬴疾依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我相信當國家的利益和個人情感擺在他面前,叫他選擇時,孰輕孰重,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羋氏聞言,輕輕一笑,“在最危難之時,看到你風輕雲淡的表情,令我也看開了許多!”

  嬴疾也是淡淡一笑,“在我最擔心之時,看到你強秦之決心,我心甚慰。下一步如何做,太后可有計較?”

  羋氏低頭沉吟了片晌,說道:“以眼下的局面來看,要使齊國真正下決心伐楚,我們所做的尚有不足之處。”

  嬴疾點頭稱是,“楚國伐韓,在韓國危急時刻,齊國可能會出兵,但只是解其之困,事後可能還會將矛頭指向我秦國,故而秦之危險尚未解除。只是如今秦楚已是昆弟之交,如何再進一步行事?”

  “再盟楚。”羋氏的心裡早有算計,這是她謀劃已久的一盤大棋,因此當嬴疾相問之時,幾乎是脫口而出,“選一個地方,大張旗鼓地與楚簽訂盟書,做予齊國看,他昔日的盟友是如何親秦的。”

  “太后之計,大妙!”嬴疾忍不住笑道:“臣便錦上添花,給太后出個主意,關於簽盟所在,為示誠意,不妨就選在楚地的黃棘(今河南省新野縣東北一帶)如何?”

  羋氏說道:“黃棘距函谷關不遠,又屬楚國邊境,甚好,便是那裡了。”

  卻說嬴稷陰沉著臉回了宮,讓侍人都退了下去,一個人獨自坐著生悶氣。母親在這個少年的心裡是神聖的,在燕國的那幾年裡,他與母親相依為命,在他的心裡,從未如此感激過母親,她的勤勞,她對人的謙恭,一樣一樣印在他的心裡。可是回了秦國,似乎一切都變了,他的母親,讓他覺得陌生。

  葉陽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嬴稷在喝悶酒,柳眉微微一動,在她的心裡,他是從不喝酒的。當下輕聲走將上去,慢慢地坐在他的身旁,待他飲盡時,又替他斟了一樽。

  嬴稷回頭看了一眼葉陽,心裡湧起一股深深地內疚,她總是如此安靜,總是默默地留意著他,關心他,順著他,從不曾有過一絲的怨氣。這是多麼溫柔的一個女人,盡管她的容顏不是那麼盡善盡美,可她的溫柔卻使她那樣的富有光彩,如水般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他。

  嬴稷輕輕地把她摟在懷裡,當她的體溫慢慢地襲上他的身體時,他猛地產生一種想要保護她的衝動,她這弱不禁風的身子,是禁不起傷害的。

  嬴稷低下頭,在葉陽的額頭吻了一吻,心裡傳來一陣隱隱的痛。親楚進而弱楚在戰略上沒有錯,恰如母親在朝堂上所說的那番床笫之事也沒有錯,可偏是要如此極端嗎?

  想到此處,嬴稷又要拿起酒來喝,這一回葉陽卻阻止了他,伸手纖纖玉手把酒樽輕輕地拿了過來,然後自己一口飲盡。她不善飲酒,一樽酒下去,白晳的臉上立時泛起紅暈,這使她的臉看起來彈指欲破。

  嬴稷詫異地道:“你不善飲,為何今日卻搶我的酒來飲?”

  葉陽把酒樽放下,“王上也不善飲,為何今日卻獨坐苦飲?我不能為王上分憂,但為王上飲一樽卻是無妨。”

  正說話間,侍人來稟,說是太后旨意,三日後去黃棘與楚王會盟。

  嬴稷聞言,勃然大怒,伸手將桌上的酒掃落於地。葉陽大驚,“王上這是為何?”

  “我尚年幼,事由母親作主,無可厚非。可我也是人,她為何不能聽聽我的感受!”嬴稷漲紅著臉,激動地道:“我不想去參加會盟!”

  葉陽自然不能看透個中玄機,訝然道:“秦楚互遞盟書,乃是好事,王上為何發如此大的火?”

  嬴稷紅著眼,看著葉陽懵懂無知的樣子,重重地嘆息一聲,“你不懂。”

  葉陽說道:“我若是懂得,便能替王上分憂了。但還是勸想王上一句,太后如此做,定是為秦國著想,王上莫要拂了她的意才好。”

  嬴稷點點頭,讓葉陽先行出去,讓他好生靜靜。

  事實上,在制定盟楚弱楚這個戰略時,羋氏也曾搖擺過。每個人對故鄉都有個解也解不開的情結,不管故鄉曾對其有過利也罷,有過傷害也好,這無礙思念,思念只是單純的對故土的一種眷戀。這樣的眷戀羋氏也有,她有時甚至憎恨自己,為何如此狠心圖謀故土。可當回到現實,眼看著偌大的咸陽宮時,她又告訴自己,這一步是必須走的,如果不吃掉楚國那只龐然大獸,秦國早晚也會被其吃掉。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如果你動了情,傷了心,便是離死不遠了。

  公元前304年初秋,羋氏帶著嬴稷、魏冉等,在一隊千人甲士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出了函谷關,前往楚國黃棘。

  嬴稷雖說極不願意去黃棘會盟,甚至只要想起齊、韓、魏三國圍楚,葉陽那痛不欲生的表情時,他的心都會忍不住作痛。但他也是識得大體的,看得清大局的,從國家的利益上來講,母親的做法是正確的,如果為了一個女人,置國家的利益於不顧,如何對得起為此耗盡心血的嬴氏祖宗?

  在羋氏等人抵達黃棘的時候,楚懷王已然到了,他依然很胖,依然面白無須,卻已然略有些老了,歲月給他留下了一頭花白的頭發,那雙小小的眼睛也不再有當時的神采,看上去有點混濁。

  羋氏下了馬車,看著楚懷王的樣子,喟然道:“果然歲月無情,年華易逝,這一別才兩年,王上的頭上竟是增了這許多白發!”

  楚懷王看著這位年華正茂、神采奕奕的女人,不由又想起了在楚國驛館時與她在一起的旖旎情景,禁不住看得痴了。羋氏輕咳一聲,微笑道:“王上看什麼,莫非我的頭上也有白發了不成?”

  楚懷王這才回過神來,哈哈一笑,“你卻還說歲月無情,依本王之見,歲月是何等眷顧你!”

  “王上說笑了!”羋氏嫣然一笑,“飲水思泉,時刻不敢忘母國之恩,今日與王上在此簽訂盟約,以使兩國交百年之好。”

  楚懷王聞言,眉開眼笑,說道:“甚好,甚好!秦國沒了張儀,本王放心得緊!”

  這一日,嬴稷與楚懷王簽了黃棘之盟,互遞國書,秦國還將之前占領的楚國上庸(今湖北竹山縣西南)歸還楚國。楚懷王很是高興,大擺酒宴,招待秦人,他渾沒想到,一股強大的危機已然臨近。

  齊宣王田辟疆聽到楚秦兩國黃棘之盟一事後,果然怒發衝冠,從眼下的局面來看,若說要聯合韓魏伐秦,尚欠時機,但攻打楚國卻還是綽綽有余的,先把楚國拿下了,伐秦自是不在話下,於是發兵十五萬,日夜不停地往楚境撲將過去。韓、魏兩國正被楚國逼得苦不堪言,見齊國出兵,自然是欣然響應,三國大軍,分作三路,從三個方向,向楚國發起了攻擊。

  此時的楚國雖依然國土廣袤,人口眾多,但軍事上卻十分薄弱,楚懷王聞得三國聯軍在楚地四處開花,旬日之間,便被奪了六座城池,頓時就慌了,連忙遣使求秦救援。

  嬴稷接到戰報後,急忙來找羋氏,說道:“三國聯軍已然攻楚,只在旬日之間,便攻克六座城池,楚國怕是抵擋不了多少時日,若是楚國被滅了,秦國亦危,孩兒以為該是我們出手的時候了。”

  羋氏瞟了嬴稷一眼,粲然一笑,“稷兒,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急什麼,讓他們再打打無妨。”

  嬴稷急道:“母親打算何時發兵救楚?”

  “哪個說我要發兵救楚了?”羋氏正色道:“稷兒,看來葉陽還是影響你了,你的方寸已亂。”

  嬴稷一聽,越發的不明白了,“若不救楚,楚豈不亡也,到時秦國該如何應對聯軍?”

  “救楚,不一定非要發兵去楚。”羋氏站了起來,走到嬴稷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你且靜下心來,好生盤算盤算,如果發兵往楚,頂多是把三國聯軍趕跑了,我們卻得不到絲毫好處。但如果發兵韓、魏兩國呢?”

  嬴稷愣了一愣,低頭思索時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黃棘會盟母親不只是要弱楚,還要攻韓、魏!

  羋氏的這番話對嬴稷內心的震動是非常大的,這道理其實很簡單,這就如同在燕國時去山中打獵一般,看到兩只狼在撕咬一只野豬,如果獵人衝將上去,必然可得野豬,但那兩只狼肯定是被嚇跑了。可如果獵人守在暗處,待時機成熟,用箭射狼,不但可以得到野豬,還能把狼也一道射殺了!

  嬴稷看著母親,她的確已不再是那位溫柔持家的母親了,她是一位才思敏銳的謀略家,此時此刻,嬴稷對母親又有了新的看法,在母親面前,他的確過於幼稚了,他應該向她多學習,唯謀略才是治秦之道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8:31

第17章 圍魏救楚,宣太后鐵腕集權

  楚懷王見三路聯軍一路高歌猛進,勢不可擋,而秦國卻支支吾吾的遲遲不出兵,以為是誠意不夠,要派太子熊橫去秦國為人質,促使秦國發兵。

  屈原一聽,臉上頓時漲成醬紫色,那神情恨不得衝上去扇楚懷王兩記耳光。在黃棘之盟前,他曾力勸楚懷王切莫去簽那盟書,表面上來看,那是盟書,可對齊國而言,那是斷交之書,一旦秦國翻臉,楚國就徹底被孤立了,到時便是神仙也救不了楚國。可楚懷王卻是不聽,執意去了黃棘。如今又見他要把太子熊橫送去秦國當人質,屈原再也無法平靜,他伸手指著楚懷王的鼻子吼道:“好你個昏君,你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糊塗作為,非要把楚國敗於你手嗎?黃棘盟約已使三國攻楚,如若現在把太子送去秦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楚國便連儲君也沒了!你可拉下臉去求秦,為何不去求齊,再與齊一道伐秦呢?”

  這一番話說得極重,不但把楚懷王罵了個狗血淋頭,言下之意還說,你要是在這場戰亂中不幸死了,若連個繼位送終的人都沒有,楚國還有救嗎?話是實話,可如此罵法,便是普通人也無法消受得了,更何況是一國之君?在楚懷王的耳裡聽來,你罵我便也罷了,咒我死也還罷了,你還咒楚國亡,咒我死後無人送終繼位,是可忍孰不可忍,啪的一拍幾案,怒氣衝衝地道:“我念你多年為楚奔波,勞苦功高,且不拿你項上人頭,但本王也不想再見到你了!”當即就把屈原逐出了郢都。

  公元前304年歲末,熊橫被遣入秦為質。

  熊橫作為嬴稷的泰山大人,入了秦之後,倒是不曾受到屈辱,嬴稷還恭恭敬敬地招待了他。葉陽能在秦國見到父親,也是十分高興,並勸慰父親,秦國定會救楚於危難,父親不必過於擔心,只管在秦國住下便是。

  熊橫一到秦國,羋氏便出手了,遣魏冉、白起兩員大將,一路伐魏,一路攻韓。這時候韓、魏兩國的主力全部在楚國,猛不丁被秦國在背後捅了一刀,絲毫無還手之力,於是秦軍便如狼入了羊群,一路勢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地連奪了魏國的蒲阪(今山西永濟市西面一帶)、陽春(今山西永濟市西南一帶)、封陵(今山西風陵渡),又攻陷了韓國武遂(今山西垣曲)等地。

  秦國的這一招大出了齊、韓、魏三國的意料之外,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秦國會以這種方式替楚國解圍,被迫無奈之下,只得撤軍各自去救國了。

  可偏偏他們所遇的是魏冉、白起兩個殺星,此二人都是一上戰場便不要性命之徒,深入韓、魏境內後,一時竟打得性起,借著士氣正足,沒完沒了地打。相反韓、魏方面一見秦軍便聞風喪膽,有些城池甚至不戰自潰。此時韓、魏的盟國齊國雖有相救之心,但秦國在韓、魏的戰場拉得太大,即便是想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這樣的情況下,魏、韓連忙派使者去秦國求和。

  是時,嬴疾為相,韓、魏兩國的使者到了秦國後,嬴疾便接待了他們。

  所謂弱國無邦交,韓、魏兩國的使者顯然是求人去的,所以一進了門便是謙恭有加。好在嬴疾並沒有為難他們,客客氣氣地加以招待。但兩國使者都對嬴疾有所了解,此人喜怒不露於形,雖表面上甚是客氣,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卻是不知。是故酒過三巡,魏國使者首先發話,引入了正題,“我等此來,實望秦國撤軍,入秦之前,我王再三交代,但要秦國撤軍,願與秦修好。”

  嬴疾飲了口酒,慢慢地把酒樽放於桌上,淡淡地道:“秦國大軍,千裡迢迢地深入韓、魏境內,若是單憑兩位在此張口一說,便讓秦國撤軍,豈非兒戲?”

  韓使拱手道:“不瞞秦相,秦國要想滅了韓魏兩國,實非易事,即便是滅了,也是元氣大傷,到時齊、楚要是乘虛而入,秦國也得不了好處去。”

  “哦?”嬴疾沒想到韓使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顯得很是訝異,“如此說來,兩位如此不辭辛勞趕來秦國,是為了救我秦國了?”

  韓使說道:“秦相號稱秦國智囊,相信此中利害當能洞悉。”

  嬴疾站了起來,朝兩人深深一躬,一副十分感激的樣子。行完禮後,把眉頭一皺,說道:“兩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的性格兩位想必也清楚,要麼不動刀兵,動了便要打到底,不打到對方魂飛魄散,不把對方打痛了,打怕了絕不罷手。這是我的為人風格,也是秦國的風格,所以韓魏兩國秦國滅定了,魏冉和白起要是不把韓魏給我滅了,提頭來見!”

  韓使和魏使一聽這話,頓時就被嚇蒙了,一時間面無人色。虧的是魏使腦子轉得快,忙站起來道:“秦相且莫動怒,韓使的意思是,秦、韓、魏三國相戰,不若相和。”

  嬴疾依然是不動聲色,只淡淡地問道:“敢問怎麼和?”

  魏使暗地裡咬了咬道:“割地。”

  “秦國不缺地,我們出兵,也非是要你們的地。”

  魏使訝然道:“秦相不妨明說,只要做得到的,下臣必知會我王,滿足秦國要求。”

  “秦國只要你等的誠意。”嬴疾又坐了下來,看著兩人道:“但要韓魏兩國誠心與秦結盟,事後唯秦馬首是瞻,我們不但不要地,還會把奪來的地還予你們。”

  韓、魏兩使一聽,半信半疑地看著嬴疾,心想還會有如此好事?嬴疾卻是淡淡一笑,“兩位不必狐疑,此事只需你等兩國君主親自來秦一趟,與我王簽了盟書,我王自然會將魏國的蒲阪還於魏,將韓國的武遂還於韓,如何?”

  這樣的一個結果,對兩國使者而言實在是意外之喜,當下拜別了嬴疾,回國稟報去了。

  羋氏聽完嬴疾說完會談細節後,也覺得十分滿意,笑道:“待盟書一簽,便可叫魏冉、白起收兵了。”

  嬴稷在一邊靜靜地聽著,並且揣測著羋氏此舉的意圖。連日來,在朝政之事上他幾乎全憑羋氏安排,事實證明,羋氏的每一次決定結果,都能讓他感到意外,感到驚喜。這一次伐韓魏而救楚,巧妙地化解了齊、楚、韓、魏四國的合縱,且深入韓魏國內,奪了他們的土地,打得他們跪地求饒,這一步步走下來,每一著都是絕妙之棋。那麼下一步呢?嬴稷眉頭一沉,從表面上看來,秦國瓦解了四國合縱,且得了便宜,楚國也在齊、韓、魏三國的打壓下,心驚膽戰,短時間內不會對秦起什麼異心了。難道這就是母親當初所設定的弱楚之目標?

  嬴稷悄悄地看了母親一眼,恰好羋氏的目光也朝他看將過來,見嬴稷神色有異,便問道:“稷兒,你在想什麼?”

  嬴稷臉色一紅,訕笑道:“孩兒適才在揣測母親的心思。”

  嬴疾笑道:“稷兒長大了,開始會揣摩他人心思了!且說來讓我也聽聽。”

  嬴稷微作沉吟,說道:“母親從聯楚開始布局,到如今的伐韓魏救楚,瓦解四國合縱之勢,也使得楚、韓、魏三國對秦又敬又畏,可謂收到了奇效。此外,楚國已與我有盟約,韓、魏也即將與我結盟,三國事秦,顯示出了我大秦之雄風。那麼下一步的目標是否是趙國?”

  羋氏不置是否,問道:“為何是趙國?”

  嬴稷整理了下思緒,娓娓說道:“趙國本弱,連中山小國都敢於去侵擾,然武靈王趙雍繼位後矢志強國,推行胡服騎射,著匈奴之服,習匈奴騎射之術,幾年之間,軍事力量大增,滅中山小國,敗林胡、樓煩二族,辟雲中、雁門、代三郡,使胡服騎射大行天下,列國聞之色變,若長此下去,早晚威脅我秦國。”

  嬴疾點頭表示贊許,“想不到稷兒有如此見識,足見不簡單!”

  羋氏也笑道:“稷兒有如此雄心壯志,我心甚慰。但眼下我們尚無暇去顧及趙國,而趙國在短時間內也無法對秦構成威脅。”

  嬴稷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何?”

  “趙國的後面是燕,在目下的六國之中,唯燕國是與我誠心盟好的,故而有燕國在後面盯著,趙國尚不敢動。”羋氏語速緩慢,便如在教學生一般,似要讓嬴稷完全明白當今天下之局勢,“你父王在位期間,張儀為相,他二人為何屢屢要向楚國下手,為何要用幾年時間去伐巴蜀?這一切都是為了東出。而秦國想要東出,要占領中原,楚國是最大的障礙,滅了楚,一統天下,指日可待。”

  嬴稷的臉色變了一變,“母親下一步是要滅楚?”

  “不錯。眼下的局面便如一盤棋局,聯楚破四國之合縱,乃我出的第一步,伐韓魏而救楚,乃我出的第二步,下一步是絕殺招數,聯齊、韓、魏而擊楚。其實你應該想得到這一步,只是你不願意往那一步去想,可是?”羋氏嘆息一聲,“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無可厚非,但是娘告訴你,私人情感須與國家大事一分為二,為王者若做不到公私分明,行事畏前懼後,如何統領天下?你須知道,我也是楚國人,我也恨自己為何會這般冷漠,去謀害母國?但是我是你的母親,我必須拋開私情,使你不受傷害,你可明白?”

  “是,孩兒明白了。”嬴稷聽著羋氏之言,只覺冷汗涔涔而下。嬴疾聽了這一番話,對羋氏刮目相看,如果說他之前還擔心羋氏專權,使秦國的大權旁落的話,此時他則完全放心了,原來羋氏並非專權,而是愛護,當下不由對羋氏肅然起敬,朝嬴稷說道:“你母親為了你,可謂是煞費苦心,朝政之事,你須向你母親好生討教學習。”

  嬴稷瞟了眼羋氏,突然笑道:“母親在我心裡,一直是溫柔良善的,卻何來突然生出這許多治國之策,望母親教我。”

  嬴疾哈哈笑道:“太后弱楚之局的精妙,也令我深為嘆服,其實我也很是好奇,太后從何處學來這些謀略?”

  羋氏卻是嘆了一聲,現出一臉的無奈,朝嬴疾道:“武王絕臏,你等接我母子入秦,那時候的咸陽危機四伏,四處殺機,我只有隨時提防著,且比他人更狠,才有機會生存下來。可還記得我背後的那道劍傷嗎?這便是我放松警惕的後果,若非我福大命大,尋得一個他人偷情的一個秘道,今日如何還有機會與你們在此說話?這讓我想起了在燕國狩獵的情形,獵人和獵物時刻都在格鬥,誰死誰生憑的是膽識和智慧,這是亙古不變的存亡法則。人與人、國與國之間亦是如此。我對那些打打殺殺、政治謀略殊無興趣,然上天將我拋到了這一個偌大的爭伐之所,我唯有時刻防御著,才能保護自己,不被對方吃掉。弱楚之局,其實也是提防著楚國來攻我,為了叫他不來侵犯,我只有將其削弱了,方才安心。”

  “太后雖不讀兵書,卻深諳攻防之道也!”嬴疾由衷地道。

  “所謂兵書,不過也只保護自己的一些手段罷了,為生存而戰,物之天性也。”羋氏頓了一頓,看了下嬴疾,又道:“對外提防固然重要,對內同樣不可松懈。”

  嬴疾一聽,似已料到了她要說什麼,臉色微微一變。果然只聽羋氏道:“秦自孝文王始,一直重用客卿,商君、張儀皆為客卿,但那是時局使然,秦為了強國,不得不用客卿。如今,我秦國儼然為列國之強,虎視天下,當可棄客卿而重用內親。”

  嬴疾小心翼翼地道:“內親固然可信任,可太后不怕內親集權而憾王位嗎?”

  嬴疾知道羋氏想重用魏冉、羋戎等外戚,將權力集中起來,便於控制。可凡事有利也有弊,權力集中了,自然不用再擔心他人謀權,可人一旦沾了權與利,便再無親疏之分,外戚同樣也可以謀權。而且一旦那幫外戚掌握了實權,威脅到王位,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相國所慮,不無道理。”羋氏自然知道嬴疾在擔心什麼,作為嬴氏宗親,他的擔憂是有道理的,如果真讓外戚掌了權,這大秦江山到時究竟是姓嬴還是姓羋就分不清了。羋氏看著嬴疾肅然道:“我母子本質燕之人,還秦尚且不敢想,何敢想有今日之榮華?之所以有今日,全仗相國成全,故在相國面前,雖表面為君臣,實為知己,不敢有違心之言,我摒客卿用內親,非為自家考慮,也並非想把秦國弄成是一家一室之江山,乃是想把利益捆綁在可信任者身上,使得內部團結起來,一意事秦,一心強秦。至於集權而憾王之事,但要我活著一天,絕不允許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發生。”

  嬴疾認真地聽完,釋然而笑,“有太后這句話,嬴疾無話可說了。稷兒作何想?”

  嬴稷已然成人,是非對錯他自然是分得清的,實際上嬴疾所擔心的,他隱隱也想到了,但如今畢竟是羋氏掌權,而且從現在來看,魏冉、向壽、羋戎等人,確實也是人中龍鳳,他自然沒有反對的道理,便說道:“母親一心為秦,為此殫精竭慮,此事可依母親所言。只不知要從何人下手?”

  “甘茂。”羋氏想也沒想,說道:“便從左丞相下手。”

  昭襄王五年,即公元前303年初春,羋氏在嬴稷、嬴疾的支持下,開始驅逐客卿,秦國歷代君主重用客卿的歷史在宣太后時期終結,並開始啟用外戚,魏冉封大將軍,鎮守咸陽,羋戎封將軍,向壽被派往宜陽鎮守,公子市封地高陵(今陝西高陵),號高陵君,後改封宛(今河南南陽),公子悝封地涇陽,號涇陽君,後改封鄧(今河南郾城)。如此一來,京畿要地,軍機大權,盡由外戚內親掌控,一個由宣太后、嬴稷為核心的軍政集團成立了。

  穩固了內部權力之後,羋氏放心了,這時候她至少無須再對內時刻提防,可以一心一意的對外了。是年暮春,秦知會韓、魏兩國的國君,於臨晉會盟。然這一次羋氏沒有親自出面,而是叫嬴稷獨自去了,他已繼位五年,年已及冠,羋氏開始讓他去外面嘗試飛翔。

  然實際上這是羋氏一種十分巧妙的安排,嬴稷畢竟長大了,有了獨立的思想,想要自由,而且他掌權是早晚之事,適當的放手,可安嬴稷之心,由此帶來的結果便是皆大歡喜。

  嬴稷意氣風發地出發去了臨晉(今陝西渭南大荔縣),這是他首次以強國王者的身份去與列國談判,領著一千余鮮衣怒馬的甲士,心裡多少有些興奮。盡管他已然猜到,這一次與韓魏結盟,目的是為了孤立楚國,從而達到削弱楚國的目的。他也知道身為秦國的王,要想壯大秦國,首要任務便是伐楚,他早晚要去面對當秦國的大軍揮師楚國的時候,葉陽那痛不欲生的神情,以及她苦苦的哀求。這是上天賜予他的苦難,他沒有選擇,只有面對。但是他卻沒有想到,這一場戰爭,以及那一件藏在心底不願去觸碰的心事會來得如此之快。

  抵達臨晉的時候,魏王魏嗣、韓太子韓嬰已然到了,他們聽說秦王的王駕到了,均迎將出來。

  嬴稷下了車駕,與之相互見了禮,瞥眼間,卻只見韓太子未見韓王,嬴稷把臉一沉,“為何不見韓王,莫非是瞧不起我嗎?”

  韓太子韓嬰忙不迭道:“父王對秦王敬重有加,豈敢有輕禮之舉,實在是身體抱恙,經不起長途勞頓,望秦王見諒。”

  “既如此,卻也無妨。”嬴稷看著韓嬰道:“只是今日所談之事,太子可代表韓王乎?”

  韓嬰道:“父王已全權交予在下。”

  嬴稷把兩人請進了內室後,一干人等分賓主落座。嬴稷坐於居中上首的主位之上,往下面掃了一眼,緩緩地道:“今日我秦、韓、魏三國於臨晉會盟,為的是結束三國兵燹之患,為三國百姓謀安居之福,實乃三國之幸事。此前相信韓魏兩國已接到使節回稟,秦國願意從韓魏撤軍,非但沒有任何條件,而且還可以將魏國的蒲阪還於魏,將韓國的武遂還於韓,足見秦國修盟之誠意。秦有此舉,不為他,只望如今日這般坐將下來,平心靜氣地好好談談,然後和和氣氣地把盟書簽了,從此之後,願韓魏以秦馬首是瞻,秦絕不會再發難於韓魏。”

  魏國自魏罃晚年起便有心事秦,魏嗣繼位後,對秦也無甚二心,雖說聽了嬴稷的這一番話,覺得其過於強勢,但強國弱國相交,無非如此,自然沒甚二話了,訕笑道:“秦國有心與我兩國相交,自然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當下三國君主將盟書簽了,秦按之前所說的把蒲阪、武遂還予韓魏,皆大歡喜。嬴稷為盡地主之誼,設宴款待了韓魏兩國之人。次日,韓魏即將返國,嬴稷特意相送,然在送別了魏嗣後,韓嬰剛要上車駕,卻被嬴稷叫住了。韓嬰的年紀與嬴稷相仿,以為其還有什麼交代,當下回轉身來,拱手道:“秦王還有何事交代在下?”

  “你不想去咸陽走走嗎?”嬴稷目光炯炯地看著韓嬰,“秦與韓結盟,乃韓之大幸,若不去咸陽走一遭,順便拜謝一下我母後,豈非失了禮數?”

  韓嬰的臉本來是笑吟吟的,一聽此話,馬上沉了下來。說是去秦國走走,但以韓太子之身份去咸陽拜見宣太后,無疑是向世人宣布,韓國一心親秦了,向秦國臣服了,這比之簽訂盟書無疑要更進一步。但此時秦軍依然在韓國,如若不依了他,秦軍不撤,韓國就徹底完了,當下只得暗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抹笑容,“秦王所言極是,在下便與王上一道去秦國走一遭了。”

  嬴稷留意著韓嬰的神色變化,見他應承下來,哈哈笑道:“如此甚好!”

  兩隊車駕同時啟程,朝秦國而去。

  羋氏見嬴稷把韓太子引了來,又驚又喜,雖說此舉出了她的意料之外,但卻深為贊許,所謂無勢則不強,作為秦國的男兒,特別是秦國的王,該當有如此的氣勢,威懾列國。

  韓太子在咸陽繞了一圈,拜見了太后之後便回了國,嬴稷年輕氣盛,威風了一把後,卻完全沒去想此事的後果。

  不管是臨晉會盟,還是拉韓太子朝秦,從表面上看並無不妥,亦無甚危機可言,秦聯楚之後,再聯韓魏也是情有可原。但是人心是敏感的,脆弱的,且每個人之內心都有難言之隱痛,一旦有人戳中了其心結,藏於心中的怨氣便會爆發出來。

  這些世道人心之事,嬴稷決然想像不到,但羋氏卻想到了。這一日,她閉著眼坐在太陽底下,似乎是在享受春天陽光的溫暖,然每一個腳步聲響起,她閉著的眼睛都會動上一動,顯然她在等待什麼。

  不一會兒,一位侍人輕輕地走到羋氏的旁邊,俯下身悄聲道:“啟稟太后,熊橫果然有所動作,他去了葉陽處。”

  羋氏倏地睜開眼,“說了些什麼話?”

  侍人頓了一頓,頗有些為難地道:“那熊橫之言,對太后大是不敬。”

  “無妨,照實說來便是。”

  侍人應了一聲,這才說道:“熊橫罵太后是無信無義的失德之人,與當年張儀有過之而無不及,罵王上與太后沆瀣一氣,欺騙楚國。”

  羋氏冷笑一聲,問道:“葉陽如何說?”

  “葉陽只是相勸,說秦與韓魏結盟不過是邦交而已,非是要害楚。”

  羋氏唔的一聲,“葉陽夾在中間,倒是難為她了。”

  侍人又道:“熊橫卻又憤恨不平地說,齊、韓、魏擊楚,秦圍韓魏而救楚,表面上是幫了楚國一把,實際上是秦國得了大便宜。這且罷了,事後還與韓魏結盟,她這是要孤立楚國啊,我從楚國入秦為質,豈非成了笑話?”

  羋氏笑道:“繼續留意此人,切記不管他做了什麼,都不可打草驚蛇。”

  侍人眼珠一轉,問道:“要是他逃了呢?”

  “由他逃。”

  卻說楚懷王聽聞秦、韓、魏三國在臨晉結盟一事後,勃然大怒,“前有張儀,今有羋氏,屢次欺我,好不可恨!什麼昆弟之交,有如此戲弄友邦的嗎,端的是無恥小人!”

  罵完之後,楚懷王意識到了一股危機,他雖貪婪,但並不是傻子,這時候他突然省悟過來,秦送地與韓魏結盟,絕對不是為了示好,他先是聯楚,破齊、楚、韓、魏四國之合縱,繼而聯韓盟魏,無形之中把楚國在列國之中孤立了起來,那麼下一步她就要擊楚了!

  想到此處,楚懷王只覺背後升起一股涼意,痛悔當初沒聽屈原之言,不該與那虎狼之國結盟。雖道屈原的話難聽了些,罵得狠了些,但他卻是耿耿忠心,是看到了今日之後果才會那般激動,他何罪之有啊。只要能挽回今日之局面,讓他再痛罵一頓又有何妨?當下馬上差人又去把屈原找了回來。

  屈原再見到楚懷王顯得十分激動,紅著眼眶道:“我王心中念著屈原,屈原雖死無憾也!”

  楚懷王感嘆道:“左徒切莫說此話了,本王悔沒聽左徒之言,才有今日之苦果,你且幫本王想想,可有應對之策?”

  屈原緊蹙著眉頭道:“我與齊、韓、魏背盟在先,韓魏與秦聯盟於後,燕與秦交好,且燕國自子之之亂後,國力尚未恢復,斷然不會和我修盟,與齊秦為敵。剩下的趙國推行胡服騎射之後,雖說實力大增,卻尚無法與秦分庭抗禮,況且王上在邦交上左右游離,列國即便是有心結交,也是有所顧忌的。因此,楚國如今是徹底被孤立了起來。為今之計,唯有不生是非,不落口實於秦,可保一時之太平。畢竟有盟約在先,秦國也不敢無故毀盟而失信於天下。”

  楚懷王點頭道:“左徒分析得極是。秦國雖然無信無義,但師出無名,他尚不敢公然背信棄義。”

  屈原冷笑道:“他要是敢公然背信棄義倒是好說了,屈原有把握再次聯合各國伐秦,怕只怕他再使詭計。”

  屈原雖是文人,有文人的愛國情操,說話行事也會受情緒支配,但他卻有先見之名,正如他所言,秦國不敢毀盟而失信於天下,但秦在等一個時機。

  這個時機很快就來了,這一切都在羋氏的意料和掌控之中。

  這時候,羋氏的眼睛正在盯著熊橫,不管他逃跑也罷,做出什麼異常舉動也罷,但要他生事,秦軍就將揮師楚國。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8:51

第18章 楚太子秦都殺人,宣太后兵指垂沙

  熊橫果然沒有讓羋氏失望,他很快便有了動作。

  這一日,熊橫匆匆地寫了封書信,差人送去與葉陽,然後整理了些細軟,奪門而出。

  豈料才出門,就見迎面走來一人。那人叫王雍,乃秦國之大夫,他本想來看望熊橫,卻不想正好撞上熊橫背著細軟出走,不由得大吃了一驚,相問道:“太子這是要去何處啊?”

  熊橫知道今日被他撞見無論如何也走不成了,非但是走不成了,以秦國的行事風格,還有可能給他加個罪名,以此怪責楚國。熊橫暗地裡把牙一咬,邊走將上去,邊暗暗地伸手入包袱,握住包袱裡所藏的匕首,待兩人走近時,熊橫猛不丁抽出匕首,伸手便是一刀。

  也怪那王雍倒霉,本是好心來看望的,卻橫遭殺身之禍,一命嗚呼。

  熊橫殺了人後,更是半刻也不敢停留,跑至街上,買了一匹好馬,上了馬便出城而去。

  熊橫以為秦國疏於防範,僥幸逃脫了,事實上這一切都在羋氏的掌控之中。當有人跑入宮中將熊橫出逃之事告知於她時,羋氏哼的一聲,“逃得極好,速傳魏冉來見!”

  魏冉接詔後,很快就趕到了宮裡。此時他已身為秦之大將軍,身著一襲軟甲,再加上他本身就人高馬大,走將起來,步履生風,端的是如天神一般。他走到羋氏跟前,見羋氏愣愣地坐著,便問道:“姐姐喚我,所為何事?”

  羋氏抬頭看了他一眼,幽幽地道:“熊橫跑了,而且還殺了王雍。”

  魏冉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伐楚的時機到了!”

  “是時候了,但不是秦國伐楚。”羋氏道:“這是一個群雄並起的時代,就好比是森林裡有一群狼,你要去吃一塊肥肉,自然要想到別的狼也想去吃,故凡行事都須防人家一點。若是秦國單獨伐秦,齊國不免眼紅,且還有可能使齊楚再次結盟。故此番要聯合齊、韓、魏三國一道伐楚。”

  魏冉聞言,深以為然,“姐姐果然思慮周全,那齊、韓、魏三國本來就對楚國存了怨氣,恰好合了那三國之意。”

  羋氏問道:“點何人為將?”

  魏冉卻是脫口請命道:“既然是四國圍楚,無須點將了,魏冉一人領兵去了便是。”

  羋氏見他那急不可耐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你的脾性可是一點沒變,還是與當年一樣。”

  魏冉憨笑道:“魏冉尚武,這急躁的脾氣一時怕是難改了。”

  “得改。”羋氏正色道:“眼下秦國的軍政大權,全握在宗親外戚之手,你要是不做出一番功績來,怕是要遭人閑話。”

  “姐姐教訓得是,魏冉謹記!”魏冉看了羋氏兩眼,問道:“眼下的局勢,正按著姐姐所布下的局往前走,姐姐該是高興才是,如何卻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羋氏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方,輕輕一嘆,“我既想著那熊橫鬧出點事來,又想著他不要犯傻,心裡矛盾得緊。人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想那楚懷王當年封我為楚國公主,送我入秦,雖說並非好意,但你我之所以有今日,豈非正是拜他所賜嗎?楚國對我有恩,我非薄情寡義之人,此一番伐楚,楚國定是要毀於我之手,心中不免有些傷感。”

  魏冉知道他這姐姐表面看去雷厲風行,干練果斷,實則內心也如普通女人一般有些哀怨愁緒,便說道:“姐姐適才也說了,這是一個群雄並起的時代,無非是成王敗寇而已,我若不滅楚,楚亦滅我,姐姐勿要傷懷,免得徒增悲傷。”

  羋氏嗯了一聲,回頭道:“你且去准備吧,待齊、韓、魏三國回應後,便立即出兵。”

  卻說葉陽聽說熊橫殺人出逃的消息後,嚇得花容失色,對於葉陽來說,她尚無法理解父親出逃的原因,在她的眼裡看來,即便是秦國與韓魏訂了盟約,那也是邦交之常事,如何會威脅到楚國呢?

  單純的葉陽自然不會想到羋氏要對楚國下手了,她慌張地跑去嬴稷處,希望她夫君能為她的父親開罪。

  然在葉陽獲知熊橫出逃的消息時,嬴稷已然接到了羋氏要伐楚的命令。確切地說,這算不得命令,伐楚一事是早就設計好的,此事嬴疾在內心上是贊同並認可的。因為要想讓秦國強大,稱霸於中原,要想做出一番業績來,讓所有人承認他是一位有作為的少年天子,伐楚是必走的一著棋。

  在嬴稷的心中,他一直崇拜他的父親惠文王,他變法圖強,矢志東出,北吞義渠,南並巴蜀,在列國屢次合圍中化險為夷,讓秦國一步步強大起來。如今他做了王,自然想以父親為榜樣,做惠文王那樣的一代雄主,傲視天下。可是當伐楚的時候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卻不敢去面對葉陽,畢竟楚懷王熊槐是她的祖父,太子熊橫是她的父親,要是秦國有朝一日當真滅了楚國,殺了她的親人,與殺她何異?

  此時,他猛然間想起了入燕為質之前,惠文王坐在床前對他說的那番話,“別看父王是秦國的王,在秦國可以呼風喚雨,其實為王者是這個國家裡面最無奈最痛苦的一人,做了王之後,你就會發現,很多事情非人力可左右。”他那時尚無法理解他父王說此話時的無奈和悲痛,如今他做了王,才真正體會了其父王當時的心情。於是他按著惠文王的思路,來對照自己眼下的處境,在藍田決戰之時,他舍棄了羋氏,在惠文后和嬴壯奪儲之時,他又讓他們母子去了燕國……

  想到此處,嬴稷似有所悟,在國家利益與個人感情之中,當時的惠文王選擇了國家,拋卻了個人私情。與此同時,他也理解了他母親的作為,人生要做許多選擇,而選擇無非舍與得而已。

  嬴稷低著頭暗咬了咬牙,他已經有抉擇了,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眼神之中煥發出來的是堅毅無畏的光芒。然也是在此時,他看到葉陽跑了進來,她的臉蒼白若紙,她那細細的柳眉緊緊地擰在一起,眼神之中所透露出來的是恐慌、無助和悲痛。

  看到她的樣子,嬴稷的心裡驀然一陣刺痛,他曾對自己說過,這是一個需要他保護的女人,她這弱不禁風的身體禁不起傷害。可就在剛才,他分明已下了決心要去傷害她。

  葉陽跑進來後,慌慌張張地跪在嬴稷的面前,話未出口,淚水竟已簌簌地落下來,“求王上救我父親!”

  嬴稷自然不能告訴她,這是早已設定好的計策,秦國不僅要伐楚,而且還要滅楚。他面對著跪於他面前苦苦哀求的葉陽,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

  葉陽見嬴稷不說話,以為她父親殺了人,必然要償命,越發的害怕了,“你是秦國的王啊,難不成也做不得主嗎?”

  嬴稷站了起來,走到葉陽的身邊,將她扶了起來,在這一剎那他突然又想起了在質燕之前,他跪在父王的床前,要父王寬恕他母親時的一幕,這是何等的相似!然而,那時候他的父親沒有選擇,如今他同樣也沒有選擇。他看著葉陽說道:“別看我是秦國的王,可以呼風喚雨,然為王者是這個國家裡最無奈最痛苦的一人,今日我與你說一番掏心的話,你且仔細聽好了。”

  葉陽不知道他究竟要說什麼,邊含著淚邊點頭。嬴稷抬起手為她拭去淚水,邊拭邊道:“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感情比利益更重要,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便是這個道理。然國與國的交往,則是無利不交,不然百姓會因你而受苦,國家會因你而滅亡。秦楚之間的盟約,所謂的昆弟之交,不過是流於形式的邦交之策略,一旦兩者之利益失去了平衡,莫說是昆弟之交,便是親兄弟亦可鬥得你死我活。”

  葉陽默默地聽著,卻是待他說完也不曾聽得明白,怔怔地問道:“你是說我父親殺了人,秦國須殺還一人以償命嗎?”

  嬴稷看著她懵懂天真的樣子,忍不禁把她擁入懷裡,隔了會兒後,似鼓起了勇氣,說道:“葉陽,非是要殺一人償還,是秦國要打到楚國去。”

  葉陽的嬌軀抽搐了一下,突然一把推開嬴稷,大喊道:“你好不心狠,我父親不過殺了秦國一人,你卻要發兵打到楚國去,他再有錯,好歹是我父親,你卻也下得去手!自從入了秦,我依著你,順著你,心裡想的嘴裡念的都是你,你不看我父親的面子,也該看在我的面上饒他一回啊!”

  葉陽看著沉默不語地嬴稷,似看到了他伐楚的決心,抬起手把眼淚一抹,“你定是要伐楚是嗎?”

  嬴稷看到她決絕的神情,心裡倏地一顫。果然,只聽葉陽道:“你若是執意伐楚,你我便恩斷義絕,再無關系!”說完之後,轉身跑了出去。

  嬴稷的眼一直望著門口,久久不曾移動。

  不知何時,羋氏輕輕地走了進來,走到嬴稷的旁邊,將他摟入懷裡,疼惜地撫摸著他的頭,“母親相信你能熬過去的,你也會迅速地成長並成熟起來。在每個人的一生之中,都必須面對諸多的無奈和痛楚,此乃成長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嬴稷沒有說話,只覺得依偎在母親的懷裡時,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委屈,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羋氏又道:“不要恨她,在楚國的都是她的親人。”

  嬴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不恨她,我只恨我自己,喜歡她卻無力去保護她。”

  “她和你一樣,還是個孩子。”羋氏輕輕地道:“你放心,不管如何,母親都會好生待她。”

  “孩兒不知道以後該如何面對她。”

  “這個時候,任何言語都無法勸慰她。”羋氏伸手為嬴稷擦掉臉上的淚,“讓她自己學會去面對吧,她會自己做出選擇。”

  嬴稷點了點頭,也許他此時此刻永遠也無法想到,葉陽的選擇會是那樣的剛烈。

  藍田軍營裡旌旗招展,獵獵作響。三軍將士齊刷刷地站著,排列成一個巨大的方陣。

  這是嬴稷繼位以來第一次踏上這裡,只有站在這裡,他方才感受到作為王的責任和使命。這些生龍活虎的將士,他們的生與死、功與辱都掌握在王上的一念之間,王上的每個決策都可改變他們的命運,在如此多的為秦國赴湯蹈火的勇士面前,個人的私情算得了什麼?嬴稷深深地吸了口氣,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母親的用意,他回頭看了羋氏一眼,朝她微微一笑。

  羋氏看著嬴稷臉上的那一抹笑,心裡卻是有些發酸。他長大了,敢於去面對現實了,可也終將要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羋氏輕嘆一聲,朝著嬴稷頷首示意。在秦國的眾多戰役之中,此次的伐楚之戰因是與齊、韓、魏聯合作戰,所以並非是重要戰役,王上本不必來軍營為士兵壯行,但是羋氏卻特意安排了嬴稷前來,是想讓他來感受出征前的氛圍,讓他知曉身為王上的責任。羋氏認為,責任是一個男兒特別一個王上必須具備的素質。如今,當她看到嬴稷那自信的笑,她知道,她的目的達到了,“你下決心打了嗎?”

  嬴稷堅定地點了點頭。羋氏道:“那就號令三軍出征吧!”

  嬴稷轉過頭,慢慢地抽出佩劍,把劍身往天空一指,陡然大喝道:“出征楚國,壯我大秦!”

  嬴稷的話一落,下面十幾萬將士齊聲山呼:“出征楚國,壯我大秦……”喊聲如雷,響徹天際,氣勢如虹。嬴稷的胸口激動地起伏著,他瞪著眼朝將士們呼喊:“待諸位勝利歸來,本王還在此迎你們,出征!”

  魏冉跨上戰馬,在一陣戰鼓聲中,三軍將士調了個方向,正要出發,卻突見一輛馬車急馳而來,及至軍營的門口時戛然而止,似乎是有意要阻止軍隊出去。魏冉心想誰人如此大膽,敢阻大軍出征?眯著一看,心裡一沉,那車上所坐的赫然是葉陽!

  馬車停下時,葉陽站了起來,走到馬車的前端,緩緩地舉起手裡的劍,擱到自己的脖子之上,一臉的決然。是時,朝陽正照在葉陽的身上,風卷著她的裙袂,吹動著她的發絲,嬌弱的軀體在風中越發顯得若柳枝兒一般的無力。在三軍的威然氣勢之下,她舉劍的樣子絲毫沒有壯士斷腕的感覺,反倒是平添了一份凄涼,一種令人心疼的凄涼。

  葉陽憋了一口氣,然後使出渾身力氣朝嬴稷喊:“你敢出兵,我就死在你面前!”

  其實在場的人誰都知道,將令已出,宛如箭在弦上,必發無疑,任是誰也阻止不了,葉陽的天真讓全軍將士都黯然神傷,如若這樣的方式可阻止列國爭伐的話,那麼天下早就沒有爭戰了。一時間偌大的軍營除了獵獵作響的旌旗招展聲外,聽不到任何聲息。

  嬴稷沒想到她會到這裡來阻止他出兵,叫他罵也不是哄也不是,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陰晴不定。突然眉頭一沉,喝一聲:“拿弓箭來!”

  底下的士兵吃了一驚,一時怔忡在那裡,不知該拿上去還是不該拿上去。羋氏朝那士兵使了個眼色,那士兵才把弓箭拿了上去,遞給嬴稷。

  嬴稷拿了弓箭在手,朝著葉陽的方向,把弓越拉越滿。此乃三石之弓,專為秦國的騎兵而制,將其拉滿至少有兩百余斤重,百步之內即便是對方穿了盔甲,亦可將其射穿,力道極大。秦國將士見少年王上挽弓拉箭,毫不吃力,不由得暗暗喝了聲彩。

  嬴稷的射箭之術是在質燕時與獵戶學的,那時為了生存,射箭之術愈練愈精,可將奔跑中的獵物一箭射中。然此時在面對葉陽時,嬴稷還是不免有些心虛,劍眉緊蹙,目注遠處,弓拉滿時,卻是遲遲不曾射將出去。

  葉陽見他把弓箭對准了自己,心裡一寒,舉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著,眼淚簌簌地不斷往下掉,“殺了我吧,若不同心,何以共枕!”

  軍營裡靜得落針可聞,誰都知道這一箭射將出去,會是什麼樣的後果,然箭在弦上,嬴稷會發嗎?

  死一般的靜謐之中,只聽錚的一聲響,羽箭咻然飛出。葉陽咬著朱唇,閉上了眼,心想我因兩國的聯姻而來,為兩國關系破裂而亡,為國而生,也為國而死,也算是值了!

  卻在這時,只聽當的一聲,葉陽手臂一麻,虎口生疼,手裡的劍被震得落在了地上。

  原來嬴稷的這一箭不偏不倚射在了葉陽的劍柄之上,葉陽的臂力本來就不大,在飛箭的衝擊下,劍鋒一彎,離開她脖子的同時,長劍也被震落在地。

  眾將士渾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不由得發出一陣轟然叫好之聲。嬴稷把弓箭一扔,飛一般地跑下將台,朝葉陽飛奔過去,從馬上一把將她抱下來,抱在懷裡,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吻。

  這一番突生的變故叫葉陽應接不暇,及至回神過來時,已然落在了嬴稷的懷抱之中,卻不想還沒待她做出什麼動作,嬴稷卻已吻在了她額頭之上,雖說她是她名正言順的王妃,可在上萬人面前被人抱著吻了一下,不由得又羞又急,粉拳若雨點般地捶落在這個叫他又愛又恨的男人胸前,邊捶邊喊:“好你個心狠之人,為何不將我一箭射殺了!”

  “射殺了你,誰為我紅袖添香,為我解頤?”嬴稷邊抱著葉陽,一個縱身,上了一匹戰馬,“我與你說,秦國不會縮於西隅之地,必然東出進軍中原,但我斷然不會殺你親人!走,我們回宮。”兩腿一夾,戰馬一聲嘶鳴,奔出了軍營。

  咸陽,後宮。羋氏與義渠王在床上纏綿著。

  時至今日,義渠王與羋氏的關系已然公開化,宮裡的人早已司空見慣,因此義渠王雖是秦國邊境的匈奴,卻是破天荒的可以在宮裡出入,沒人會阻攔他。如此的一種狀態,令義渠王很是高興,可以說這一段時間以來,是他一生中最為快樂的時光。想到初見這個女人之時,雖說是在挈桑劫持了她,但那時給她的承諾卻是真的,這一輩子便是要與她在一起。如今他真的與她在一起了,兌現了承諾,甚覺滿足。除去情感上的滿足外,還有一點也讓義渠王引以為傲,秦乃強國,義渠能與秦保持這樣的一種關系,使得義渠脫離了藩國的範疇,與秦是平等的。

  從羋氏的角度來說,義渠王便是一匹狼,桀驁不馴的狼,保持如今這樣的關系,無異於馴服了蟄伏在西北的這匹狼,使他不會再輕舉妄動,讓她可以騰出手心無旁騖地去應對列國。其次,她也正是三十余歲的年紀,義渠王健壯的身體以及身上的野性正好滿足了她,因此她對目前這種關系還是滿意的。

  然而,過不多久,這樣的一種狀態被打破了,羋氏發現自己懷了身孕。這個發現叫她猛地一陣心慌,她是大秦宣太后,若是給義渠留了種,豈非令列國恥笑?更為嚴重的是,這孩子出生於秦國王室之中,日後宮中萬一有什麼變故,使這孩子也加入王位之爭,如此秦國豈非要在自己手裡亡了?想到他兒子的江山將來有可能易主,羋氏不由得一陣戰栗。

  羋氏雖也是來自楚國外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與楚懷王是同宗同族,但她對惠文王是有感情的,那是嬴氏宗室百年基業,也是他兒子嬴稷的王圖霸業,絕不允許他人染指。

  羋氏越想越是害怕,立時差人去把義渠王召來。義渠王自從與羋氏發生關系後,在咸陽城裡有落腳處,聽是羋氏召見,馬上趕到了宮裡。可沒想剛剛入了宮,甫與羋氏見面,羋氏便衝上來,不由分說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巴掌。

  義渠王捂著火辣辣的臉,眼裡驀地射出一道寒光。按義渠王的脾性,若換作是他人打他耳光,三個腦袋也已早被他割落於地了,但在羋氏面前,他雖也憤怒,卻是硬忍著沒有發作出來。

  羋氏她冷冷地盯著他,“我懷了你的種。”

  義渠王聞言,眼裡的寒光立時便沒了,換作了驚喜,激動地道:“你是說我……有孩子了?”

  “你高興什麼?”羋氏冷笑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義渠王敢情是讓興奮之情衝昏了頭,未曾回過神來,“這卻是為何,莫非你不高興嗎?”

  “嬴室後宮,絕不允許他姓孩兒出世。”羋氏看著義渠王,一字一字地道:“你且與我聽仔細了,此孩子出生後,不得留在秦國,必須馬上送到義渠去。”

  義渠王這才明白過來,走上前去抓著羋氏的手道:“你只管放心,但要這孩子一出世,我就把他帶回義渠,絕不讓他參與嬴氏之事。”

  羋氏聽他如此說,略微放了心。義渠王時不時地去摸摸羋氏的肚子,還對著羋氏憨笑,很是興奮。過了會兒,又道:“此孩子的到來,給了我希望,我不再擔心無後了。讓我為你做點什麼事吧,哪怕是去戰場也好。”

  羋氏嬌嗔道:“算你還有些良心!”

  兩人正說話間,卻見嬴稷和嬴疾兩人走了進來,義渠王以君臣之禮見了嬴稷,而後便站到一旁去了。嬴稷說道:“母親,適才接到戰報,我四國聯軍被阻在垂沙一帶(今河南省唐河西南),難以行進。”

  羋氏訝然道:“這倒是奇了,四國大軍,號稱五十萬,如何會被阻在垂沙,前進不得?”

  嬴疾把羋氏引到羊氈地圖前面,手指著圖說道:“太后請看,此乃楚國方城(今河南省南部方城縣),在此城的前面便是垂沙,在此地有一條大河,叫做泚水(今河南西南唐河境,下游至襄樊入漢水),楚將唐昧隔水列陣,但要我軍涉水渡河,唐昧便在對岸用弓箭手連番射殺,三軍不能過,被阻在了泚水沿岸。”

  羋氏看著地圖倒吸了口氣涼氣,“唐昧不愧是楚國名將,把方城當作城牆,把泚水當作護城河來部署防守,利用山水形式布作一道銅牆鐵壁,好生了得!”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9:14

第19章 唐昧死守垂沙,莊蹻郢都叛亂

  嬴疾皺了皺眉頭,道:“這唐昧乃沙場老將,在楚威王時期便已立下赫赫戰功,精於謀略,早年曾與齊國在諸城一戰(今山東省諸城市),殲齊軍兩萬,威震列國。今雖老矣,然臨敵經驗猶在,泚水水深,我四國大軍均不善於水戰,其臨水而守,乃有的放矢,有備而來。”

  羋氏沒有說話,卻是轉過身瞄了眼義渠王,問道:“你可敢去?”

  義渠王走將上來,大聲道:“上山下水,赴湯蹈火,沒我不敢去的地方,小小垂沙,何足道哉!”

  “且莫說大話。”羋氏說道:“倒是與我說說,到了垂沙之後,你如何應對唐昧。”

  “兵者,詭道也。”義渠王冷笑道:“兩軍臨水而列陣,一攻一守,若攻者咻咻然堂而皇之地渡河,自然成為眾矢之的。倘若精選一批善水者,趁黑去摸清水路,而後再引大軍過河,何懼不勝?”

  嬴疾聽他一說,微哂道:“此話倒是在理,河道有深有淺,如能摸到淺水處,引大軍過河,唐昧兵不及我眾,必敗無疑。”

  義渠王道:“便是這個道理。”

  羋氏稱好,道:“如此你便去吧。只是兩軍對陣,危機四伏,須小心些。”

  義渠王聞言,不覺心裡一暖,心想為了你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何妨呢,因在嬴稷、嬴疾面前也不敢說那些貼心的話,只把手一拱,就走了出去。

  卻說這一番四國出征,各國都派出了精兵強將,除了秦國的魏冉外,齊國領兵的是匡章,魏國由公孫喜領兵,韓國由暴鳶掌兵,此四人可以說是當時世上赫赫有名的戰將,身上都背有大大小小的戰績。此外,四國之兵合起來號稱五十萬,將精兵多,按理說拿下楚國幾座城池,而後各國按戰績大小瓜分了,這本該是毫無懸念之事,可偏偏讓唐昧阻在了泚水,組織了幾次攻擊,均是損兵折將,難越雷池一步。各國將領殫精竭慮,思索應對之策,爭奈河寬水深,眾將均是束手無策,戰爭陷入了僵局,一拖就是五月有余。

  這個消息一傳到四國君主耳裡,都是訝異不已,他們均沒想到四國雄師居然被唐昧牢牢控制在了水邊,寸步難行。韓魏兩國的國力相對較弱,擔心長久拖下去,勞民傷財,猶豫著是不是該撤軍。齊宣王田辟疆精於騎射,是個尚武之輩,他大罵匡章無能,空有幾十萬雄兵,卻被人家擋在水邊,動彈不得。

  匡章心裡比誰都急,他是聯軍的總帥,沒想到本國王上齊宣王先急了,齊國軍心則有所動搖,秦國正好派了人來。匡章聽得消息後,馬上趕去了秦營。及至秦軍大營時,魏冉正與剛到的義渠王商量軍情,見匡章入內,兩人均是起身相迎。魏冉說道:“義渠王是受太后所遣,來助我等一臂之力的,他或有辦法引軍渡河。”

  匡章聞言,心裡的石頭頓時便落下了,虎目裡精光一閃,哈哈笑道:“如此甚好,且說說我軍如何渡河。”

  義渠王道:“雖道泚水河寬水深,但整條河道必是有深有淺,但要摸到淺水處,便可過河。”

  匡章長長的白眉一動,疑惑地看著義渠王道:“這幾個月來,我也曾在附近勘察過多次了,卻是不曾發現淺水之處。”言下之意是說,我們勘察了這麼多日子都不曾發現,便能讓你發現不成?

  義渠王冷笑一聲,揚了揚眉道:“予我三日,若三日之後不能引軍過河,只管把我的頭顱拿了去便是!”

  “後生可畏!”匡章聽他說出這番話,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他一番,“你既然立此軍令狀,本將豈有不信之理,要多少人手,只管說來。”

  “二十人足矣!”義渠王道:“但這二十人須深諳水性。”

  是日晚上,匡章精心挑選了二十位善水的士兵,交由義渠王。

  卻說義渠王帶著二十位善水之人到了水邊,瞅准了幾個楚軍防衛薄弱地帶,叫士兵下水去探。那些士兵聞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是沒一人下水去。義渠王大怒,輕叱道:“叫你等下水,卻為何不動?”

  當中有一人說道:“不瞞將軍,這一帶的水路匡將軍帶我等探了不下上百趟,皆有數人之深,水流湍急,再探也是徒然。”

  義渠王眉頭一皺,說道:“且與我細說你等是如何探的。”

  那士兵道:“除了楚軍主力所在之處,其余地方我等皆是一一細探,不曾放過一處。”

  義渠王眼裡精光一閃,又問:“在這水域之上,楚軍共有幾處主力所在?”

  “有八處,皆是重兵駐守。”

  義渠王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朝士兵招了下手,道:“回去吧。”

  眾士兵一聽,卻是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問道:“果真不探了?”

  義渠王冷哼一聲,“你等既已探得仔細,無須再探,明日晚上強攻便是。”

  及至回了軍營,匡章、魏冉見義渠王這麼快便回,好不奇怪,均問道:“如此之快便探明了嗎?”

  義渠王看了匡章一震,嘿嘿怪笑一聲,“我如此之快探明回來,須依仗匡將軍之功啊!”

  匡章被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詫異地問道:“如何是我之功?”

  義渠王道:“將軍明明已然探得水淺之處,卻是不曾發現。”

  魏冉神色一震,“哪裡來這麼多廢話,趕快說來便是。”

  義渠王道:“匡將軍在這一帶水域均探了個遍,敢問可曾去探過楚軍重兵把守之處?”

  匡章說道:“楚軍重兵把守之處,輕易不得近身,卻是不曾去過。”

  “這便是了。”義渠王冷冷的臉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重兵把守之處,便是淺水所在也!”

  魏冉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這便是你所探之結果嗎?那幾處地方,我等曾組織過數次進攻,折損了數千將士,都不曾渡過河去,即便是你所言不虛,那又能如何?”

  義渠王性子極強,見魏冉沒給他好臉色,他也把一張臉沉了下來,看著魏冉硬生生地道:“你打不過去,未必就代表我也打不過去。”

  “哦?”魏冉濃眉一揚,挑釁地看了看義渠王,冷笑道:“言下之意是說,你比我還能打仗?”

  義渠王仰首一笑,“我雖狂也,卻有自知之明,其他地方不敢說,但是這一戰,我有必勝之把握。”

  魏冉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朝匡章看了一眼,呵呵笑道:“你若果然能打過河去,這一戰便任你做前鋒,須調撥予你多少人馬,只管說來。”

  義渠王伸出兩根手指頭,“二十人。兩位將軍只需把今晚的那二十善水之人調撥予我便可。”

  匡章吃了一驚,“楚軍有二十萬大軍在對岸,你二十人如何打得過去?”

  義渠王走到桌前,把一壺酒舉將起來,咕嚕嚕地灌了一口,許是興奮的緣故,臉上微現股紅潮,“四國聯軍人數加眾,但一來不善水,二來不知水域深淺,下水之前全軍便已然心生畏懼,自然是過不了河去。明晚子時,趁楚軍疏於防備之時,我領二十人從淺水處先行過得河去,好叫三軍將士知道,此河並非不能過,如此便去了三軍畏懼之心。待我等上岸,摸到楚軍糧草所在,放一把火燒了,但要火光一起,你等便趁亂率軍渡河。”

  匡章聞言,兩眼一亮,叫道:“妙計,便如你所說,明晚過河!”

  次日晚,四國聯軍秘密集結起來,義渠王則依然帶了那二十人去了河邊。那二十個士兵此時也與義渠王熟了,邊走邊問道:“將軍之計,並非沒有道理,可萬一楚軍重兵把守之處,河水也有數人之深,這可如何是好?”

  另一位士兵連忙接過話頭道:“是啊,四國聯軍,集結待命,我等若是無功而返,可叫兄弟們笑話了。”

  義渠王邊走邊哼了一聲,“此行若是不成事,斷然不會活著回去了。”

  話音一落,趁著對岸的巡邏兵走過去時,義渠王一個翻身,便已入了水裡,腳底試著往水下面一探,果然探到了水底,此處的水不過齊胸而已,不由得心下大喜,朝著後面揮了揮手,那些士兵見狀,都下了水去。

  如此一路泅將過去,待巡邏兵過來時,眾人把身子往水裡一沉,待得對方過去了,再伸出頭來往前游,沒多久工夫,果然到了對岸的河堤之下。那二十名士兵眼見得就要立大功了,都是興奮不已,對義渠王也是言聽計從了。義渠王咧嘴對他們冷冷一笑,貓著身子往河堤的右側潛行過去。

  義渠王此舉能成功,其實也並非他的計策巧妙,若換在幾個月之前,楚軍防備嚴密,他們未必就能偷渡得過來,但是五個月下來,楚軍的防備之心漸漸松了下來,這才叫義渠王有了可趁之機。

  卻說義渠王帶著眾人繞過了哨所,見左右無人,上了岸去,覷了個機會,迅速地穿過箭樓以及瞭望木塔所在,繞到了楚軍大營的後面。義渠王也曾常年行軍打仗,熟知糧草通常會放置在軍營的後面,是時楚軍營裡大多數人均已入睡,也沒見幾處燈火,這讓義渠王順利地摸到了囤積糧草之處。

  許是天意使然,楚軍在此守了五月有余,料想聯軍不可能過河來,放在後軍的糧草也就沒派幾人守衛,那二十余人到了地頭,覷個真切,合圍上去,一人一個就把守兵解決了,沒發出半點聲響。義渠王冷冷一笑,朝眾士兵道:“建功的機會到了,快把這裡放火燒了!”

  眾士兵均是眉開眼笑,四散開去點了火。須臾,只見一陣濃煙騰空而起,火光在濃煙之中愈燒愈旺,待楚軍發覺之時,已是火光燭天,義渠王等人卻早已藏了起來。

  這邊匡章、魏冉等人正等得著急,猛見楚營之中火光大起,情知大事已成,不由得哈哈大笑,率領大軍從義渠王所經之處渡河而去。

  唐昧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聽是糧草起火,便知是聯軍有人混了進來,接下來聯軍必然要大舉進攻,連忙出了營帳去,集結軍隊迎戰。怎奈此時軍營之中火光大盛,映紅了半邊天,楚軍人人心慌,越慌越亂,爭相奔跑,大亂之下,夜色之中,竟是連敵我都分不清了,未待聯軍攻打上來,楚軍便是自相踐踏……

  垂沙一役,唐昧殉國,楚軍被殺兩萬余人。聯軍則乘勝繼續深入楚境,旬日之間,便拿下了垂丘(今河南省沁陽縣北)、宛城(今河南省南陽縣)、葉城(今河南省葉縣)大片土地。

  面對著來勢洶洶的四國聯軍,楚懷王嚇得不輕,莫說是四國聯軍,即便是秦或齊其中一國來攻,以楚國現在的實力,也是毫無勝算的,無奈之下,只得向齊國求和,並把熊橫送去齊國為人質,此事才算平息下來。可憐那熊橫,剛從秦國逃了出來,卻又落入了齊國手裡。

  熊橫質齊之後,四國聯軍退了,然楚國的噩運卻並未因此而終結,反而陷入了更大的內亂之中。

  卻說那莊蹻領著十余萬人馬,退至郢都外圍時,許是對楚國昏庸的楚懷王不滿,突地號召大軍舉兵起事,雖說未能說動三軍造反,卻也有三四萬人跟著他一路殺將過去,直至楚國都郢。由於當時城內都百姓也不滿楚懷王,由此裡應外合,被莊蹻一舉殺了進去。

  莊蹻一起事,楚國便是徹底亂了,不久之後,楚國四分五裂,莊蹻與楚懷王形成了割據之勢。

  垂沙之戰後,羋氏誕下一個男嬰,義渠王如獲至寶,看著床上的母子倆,宛若換了個人一般,一改昔日冷如冰霜的表情,竟是不住笑著。

  羋氏看著旁邊躺著的嬰兒,臉上也散發著母性的光芒,心裡對義渠王的感情也逐漸發生了變化。若說之前純粹是為了牽制秦國西境的這匹野狼,此時此刻他們之間已然有了孩兒,他已是這孩兒的父親,心裡自然而然地對其生出了些情愫,便笑著對義渠王道:“你給孩兒取個名吧。”

  義渠王應了一聲,低頭一想,說道:“便取名叫隼吧,希望他將來能如鷹隼一般,展翅長空,自由飛翔。”

  羋氏看著嬰兒含笑道:“甚好!”

  滿月之後,義渠王按照之前所說的,要將嬰兒帶去義渠,羋氏抱著孩子依依不舍,但同時她也明白,此子斷然不能留在秦國,便將其親了又親,垂淚道:“隼兒,非是母親心狠,母親只是想讓你離開這是非之地,將來不望你做出多大的成就,只期望你能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活著!”

  羋氏感慨一番,將孩子交給義渠王,又道:“須好生待他,不可使他受苦。”

  義渠王道:“你只管放心,我便是不要了性命,也護他周全。”

  與義渠王作別後,羋氏著實傷感了多日。眼前時常浮現出那嬰兒白白胖胖可愛的樣子,心中愧疚不已。

  這是數月之後的某一天,羋氏在花園裡與嬴稷對弈,羋氏執白子,嬴稷執黑子,黑白兩方經過一陣對決,最終黑子被圍了起來,左衝右突無望之下,嬴稷棄子道:“孩子棋藝與母親相比,相差甚遠也。”

  羋氏盈盈一笑,“你猜猜看我下一步將如何走。”

  嬴稷苦笑道:“孩兒已被母親團團圍困,母親如何下都是贏的。”

  “贏有很多種。”羋氏半是認真半開玩笑地道:“一擊而勝是贏,狙擊圍困是贏,與之決殺以命相拼也是贏,如若是你,你選哪一種制敵之法。”

  嬴稷想也沒想便道:“自然是一擊制勝。”

  “這便是了。”羋氏微笑著落了一子,只見這一子落下後,嬴稷右上方整塊地方都被控制了起來,失了大片地盤。

  “一擊而中,此招甚妙!”嬴稷驚嘆了一聲,忽而似想到了什麼,看了棋局一眼,抬頭說道:“母親今日叫我來下棋,想來並非是為無聊解悶兒的,可是想以此棋局暗示天下之形勢?”

  “哦?”羋氏未作直接回答,把身子靠在椅子之上,說道:“你倒是說說當今天下之局面。”

  嬴稷略想了一想,說道:“在七國之中,原以秦、齊、楚為強者,今楚國在父王和母親的打壓之後,再無能力對秦構成威脅,不足道哉,倒是趙國與燕國有雄起之氣像,隱隱然與齊一起,在東北之處形成並駕齊驅之勢,孩兒以為,秦國要想稱霸天下,該是到了對齊、趙下手的時候了。”

  羋氏笑著搖頭。嬴稷詫異地問道:“莫非孩兒說錯了嗎?”

  羋氏道:“眼下之時局,確如你所言,以秦齊為強,燕趙漸成隱患。可畢竟這三國與我相隔甚遠,若是秦國發兵攻齊或攻趙,就不怕韓、魏、楚在背後捅上一刀嗎?”

  嬴稷點頭道:“母親所言,確也在理,韓魏兩國今已親秦,莫非母親還要向楚國下手不成?”

  “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楚國地廣人多,若是其再舉傾國之兵,力量依然不可小覷。”羋氏正色道:“若要想徹底制住楚國,還需用上一招。”

  嬴稷看了眼棋局,恍然大悟,“便是母親適才所下的這一招嗎?”

  羋氏道:“正是。”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09:46

第20章 羋戎欺楚戰襄城,嬴稷用計騙懷王

  嬴稷看著棋局,臉色越來越白,突地起身走到羋氏身前,跪了下去,“孩兒答應過葉陽,斷然不殺她親人!”

  羋氏抬起頭閉上眼,國家大事和個人情感同樣在她的心裡交集,若是從她的私人角度講,她也絕對不想去踐踏那片土地,不想讓鮮血去染紅生養她的故土。可是這是亂世啊,七國紛爭,即便是秦國不去踐踏那片土地,也會有其他國家入主楚境,到時候甚至秦國都會被吞噬,誰又想看到那樣的局面?

  羋氏吸了口氣,睜開眼把嬴稷扶將起來,“母親理解你的難處,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啊,到時只要無損秦國利益,由你決斷便是。”

  “多謝母親!”嬴稷再行了個禮,在羋氏對面坐下說:“何時動手?”

  “楚懷王與莊蹻兩雄相持,都想得到更多人的支持,以安定局面。”羋氏說道:“楚懷王想要坐穩王位,所憑為何?土地也。楚國在他手裡失去的土地太多了,他想奪回來,卻又不敢向強國動手,於是把目標鎖定在了韓國。垂沙一戰,韓魏兩國把宛、葉以北的地區奪了去,楚懷王想爭回一口氣,用景缺為將,發兵韓國庸氏(今河南沁陽一帶),此乃楚懷王給我們提供的一個機會,韓為我秦國之盟國,可以救韓為名,發兵伐楚。”

  嬴稷劍眉一揚,“但願此舉可一舉定了中原局勢,實現秦國東出之夙願!”

  羋氏微嘆了一聲,“你父王勵精圖治,為的便是秦國東出,若是此夙願能在你手中實現,你父王當含笑九泉了。”

  “孩兒定不負父王之宏願。”嬴稷在羋氏的扶持之下,雄心漸壯,談論時局時已不像之前那樣沒有主見,思前顧後,而是意興遄飛,雄心勃勃,“敢問母親,點何人為將?”

  “讓羋戎和白起去吧。”羋氏淡淡地笑道:“此二人均是當世之煞星,叫他倆去殺殺楚懷王的氣勢。”

  公元前300年,羋戎、白起領了軍令,率十萬雄兵,出藍田而奔楚。這一次依然延續了羋氏的作戰方法,以救韓為名,直接出兵攻打楚國襄城(今河南襄城),楚懷王接到秦國出兵的消息後,不敢把戰線拉得過長,急令景缺從韓國撤軍回援襄城,專注應付秦軍。

  從楚國眼下的綜合實力出發,楚懷王的做法是正確的,若是不全神貫注地接迎秦軍,怕是要吃更大的虧。然而秦國似乎是楚懷王天生的克星,當他小心謹慎地在襄城擺開陣勢,要與秦軍好生打一場時,卻偏偏遇上了秦國的兩個煞星。

  此番出戰楚國,羋戎為將,白起為副,兩人在襄城一裡之外安營扎寨,命令全軍埋鍋造飯,先填飽了肚子再說。

  羋戎休息過後問道:“你說,咱們攻城,你可有良策?”

  “楚軍早已風聞我軍前來,調了景缺在此,如今在襄城裡面,最少也有十五萬人馬。”白起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襄城道:“強攻怕是要吃虧,須引景缺出來應戰才是。”

  羋戎滿腦子的歪主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間,計上心來,嘻嘻笑道:“我負責把他引出來,你負責殺,如何?”

  白起一聽,正中下懷,“甚好。”

  這一日,秦軍吃飽了飯,羋戎便叫全軍將士安心歇息,隔日再戰。將士們一聽,都十分高興,這些人從軍均有些年月了,但觧有在戰場上吃飽了還能睡覺的,都說跟了羋戎將軍就是不一樣,不但能打勝仗,且很是舒服!

  楚將景缺是楚國後起之秀中的翹楚,深諳兵法之道,雖只三十幾歲年紀,但在楚軍之中卻是頗具威名。此時聽說秦軍吃飽了後,在營中睡大覺,好不奇怪,叫來原襄城守將皮丘商議。那皮丘想了想說道:“秦只有十萬人馬,想是不敢正面攻城,引我軍出戰。”

  景缺冷哼道:“即便出戰又能如何,我有十余萬人馬,還怕與之決戰嗎?”

  皮丘道:“秦軍狡詐無比,末將以為,不可貿然出戰。況且秦軍遠途出戰,最忌打曠日持久之戰,拖他幾日,與我有益無害。”

  景缺一想也是,便同意了皮丘之策。

  及至次日,羋戎睡了一大覺,精神大好,走到士卒之中,叫道:“誰願與我去襄城跟景缺玩玩?”

  眾士卒均知羋戎的思維不能按常理揣度,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聽他說要去與景缺玩玩,紛紛圍了上來,問是如何玩法?羋戎說道:“我需神射手一名,善於說詞者十名,去與景缺理論理論。”

  羋戎話音一落,眾人爭相報名。當下便精選了弓箭手一人,口才佳者十名,臨出發前,與他們一一交代後,便嘻嘻哈哈地一路說笑著往襄城而去。

  消息傳到景缺耳裡時,他忙不迭地登了城樓去看,卻見羋戎只帶了十一個士卒,也沒騎馬,更沒攜帶兵器,赤手空拳地站於城門之下,景缺頓時就蒙了,不知其為何而來。

  羋戎把兩手叉在腰際,望著城樓喊:“秦將羋戎在此,哪位是景缺將軍?”

  景缺道:“我就是!”

  “原來你就是楚國大名鼎鼎的景缺將軍!”羋戎嘴裡誇著人,神色間卻流露出不屑之色,“我敢赤手空拳站在此處,你敢下來嗎?”

  景缺的年齡與羋戎相差無幾,被他如此一激,當真下去了,羋戎笑吟吟地看著景缺的刀砍過來,卻是紋絲未動,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上一眨。然當景缺的刀即將在他頭頂砍落之時,驀地箭影一閃,緊接著便是叮的一聲尖銳的響聲,一支箭落在景缺的刀身之上,且由於是近距離射擊,力道奇大,震得景缺虎口發麻,刀勢不由得偏了一偏。

  羋戎輕喝一聲,縱身撲將上去,匕首又是一揚,落在景缺的脖子上,一道鮮血立時若血箭一般,噴濺出來。景缺下意識地去捂自己的脖子,奈何這一刀被割得極深,喉管已斷,已然說不上話來,心頭卻是掠過一抹悔意,悔不該下了城來,今主將一死,襄城內即便有十余萬大軍,又如之奈何乎!

  景缺倒下了,襄城裡面傳來陣陣驚呼,守將皮丘大喝道:“弓箭手何在,把這些人都射殺了,給景缺將軍報仇……”皮丘的話還沒有喊完,又是一支利箭射去,不偏不倚正好釘在他的額頭之上,皮丘連哼都沒再哼上一聲,便倒了下去。

  襄城兩員主將接連被殺,所有士卒頓時都慌了,恰在這時,不遠處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吶喊之聲,渾若天雷一般,由遠而近奔襲過來。此時,從襄城的城頭望將過去,前方塵頭大起,秦軍若一股黑色的龍卷風,挾萬鈞之勢,朝這邊撲將過來。

  楚軍的主將沒了,群龍無首,本來內心就已慌亂了,見秦軍這等氣勢,哪個還有再戰之心,爭相逃命,一時間城頭一片大亂。

  秦軍毫無懸念地打入城去,白起鐵青著臉,面對著惶惶如熱鍋上螞蟻似的楚軍,陡然喝道:“殺!”秦軍呼喊著衝將過去,如狼入羊群,見人就砍,逢人便刺,不出多久,襄城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竟是一口氣殺了三萬楚軍,降者無數。

  入了襄城後,羋戎很是高興,說旬日後便可回秦。白起卻似乎不願回秦,說道:“眼下士氣正盛,若是就此回秦,豈非可惜了?”

  羋戎詫異地道:“太后只叫我等攻襄城,繼續再戰,豈非抗旨?”

  白起冷哼一聲,不屑地道:“不想你原來也是拘泥之人。”

  羋戎被這麼一激,果然被激起了性子,“依你之見,該是如何?”

  “此番襄城拿得忒是容易,不甚盡興,再去拿下一城去如何?”白起眼裡發著光,“大好江山,多送太后一座城池,料她也不會不高興。”

  羋戎本是不甘寂寞之人,被白起如此一說,也來了興致,拍了下桌子道:“便依了你!”

  誰承想這兩個殺星,不打便罷了,一打就收不住勢頭,又連克了楚國八座城池,方才罷休,把楚國打得人人自危。

  捷報傳到秦國後,國內人心振奮。然在此時,卻也傳來了一個噩耗,身經百戰的嬴疾病故。

  嬴疾之死,對羋氏和嬴稷的打擊都是十分巨大的,沒有他的支持,羋氏母子不可能執掌秦國,這些年來,沒有他裡外打理,忙前忙後,羋氏母子也不可能心無旁騖地一致對外,不管是在惠文王時代,還是在羋氏母子執政時期,若說嬴疾是秦之棟梁也毫不為過。

  為此,羋氏母子親自主持喪事,為嬴疾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安葬了嬴疾之後,在羋氏的提議下,任趙國人樓緩為相。嬴稷也知樓緩善謀略,頗有才能,至此時年四十六歲的樓緩登上了秦國的政治舞台。

  料理完了國內之事,嬴稷再次把目光放向楚國,他寫了封書信,交由信使快馬送予楚懷王。此信的內容大意如下:

  寡人曾與王結為至交,兩國結為昆弟之國,此良舉也,兩國至歡。殊奈變生突故,王之太子殺寡人之重臣,不謝罪而逃歸,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王之境地也。寡人與楚接壤疆界,故為婚姻,相親已久,寡人願與君王會於武關,當面再續盟約,復遂前好,惟王許之。王如不從,是明絕寡人也,寡人不得已以兵戎相見,望君三思。

  楚懷王看到此信,又猶豫了起來。且不說秦國結盟之心是否真誠,單從眼下的境況來看,楚國接連慘敗,著實打不起了,若不與秦國再續盟約,後果難以設想。但是,秦乃虎狼之輩,續盟之後,其會否再變卦?可轉念又想,如是不與其續盟,惹怒了秦國,如何是好?一時委決難下。

  這一日,楚懷王在朝會上與諸大臣商議此事。是時楚國的令尹昭雎聽了此信的內容後,立時大聲反對親秦,“懇請我王再不能信秦國,秦之虎狼之心,天下皆知,楚國受其害深也,豈可再與虎謀皮乎?”

  屈原見昭雎反對,正中下懷,也站將出來道:“前有張儀欺楚,今有羋氏亂楚,楚之大好江山,一寸一寸盡落於秦手,使之百萬楚人盡數寒心,那莊蹻才得以趁機起事作亂,若是再與秦訂盟,我王將再失人心也!臣以為楚當前雖無力伐秦,但全力拒守,以抵秦國,尚有此能力,望我王三思。”

  楚懷王聽了昭雎、屈原之言,雖覺他們所言在理,但是心下依然沒底,散了朝之後,還是思前想後,猶豫不決。是時,恰好鄭袖進來,見楚懷王愁眉不展,便問其緣故。楚懷王便將事情緣由說了一遍,而後喟嘆道:“秦狼子野心我又何嘗不知,但若不與其續盟,怕是引來更大的患禍,委實讓我難以決斷。”

  鄭袖卻道:“此事之利害十分清楚,王上無須多慮。”

  楚懷王一聽她這話,十分意外,問道:“你倒是說來給我聽聽。”

  鄭袖道:“與秦翻臉,其勢必舉兵來攻,楚難以與敵;然與秦續盟,可保一時之平安,此是顯而易見之事,保了平安之後,再圖御敵,豈非更有保障?無論如何,也比得倉促應戰強。”

  楚懷王一聽,點頭笑稱鄭袖說得在理。又過一日,楚懷王庶出之子子蘭來見,於是又相問於子蘭。子蘭純屬紈绔子弟,貪圖享樂,自然不希望再起戰事,於是說道:“秦善意約之,若斷然拒絕,便是給秦國一個起兵理由,必招兵燹,楚國拿什麼與秦國再戰?不妨順水推舟,與其續盟,方是存國之道。王上心裡若是不踏實,可領一萬兵馬前去護駕,可保無憂。”

  楚懷王深以為然,當下便決定親自去武關,與秦會盟。

  屈原聽得楚懷王要去會盟,吃驚非小,忙入宮去力勸,叫他不要去。楚懷王卻是心意已決,說與其續盟,不過是要給楚國一個喘息的機會,休養生息,方可圖強。再者,我堂堂一個楚王,去了秦國之後,他們還能把我吃了不成?秦雖強,何以讓你等懼怕如斯?

  公元前299年,楚懷王領了一萬人馬,親自去了武關。按照楚懷王的思路,秦國是有意續盟的,此行必然無憂,領這一萬人馬不過是壯楚國聲勢罷了。可是他斷然想不到,此一番離楚,再沒機會踏上故土。

  葉陽雖深處後宮,但秦楚兩國的戰事卻時時牽動著她的心,這一日,她在宮裡聽到消息說,嬴稷要在武關與楚國重新修訂盟約,以續前好,不由得喜出望外,連忙跑去找嬴稷,問他是否真的要與楚國結盟,不再起戰事了?

  嬴稷笑道:“自然是真的,國家大事豈有戲言!”

  葉陽開心得像個孩子,咯咯笑道:“如此太好了!屆時你去武關與我祖父會晤,可否帶著我一道去,我可是有多年不曾見他了?”

  嬴稷聞言,面現為難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葉陽忙道:“你是擔心我予你添亂嗎?我向你保證,絕不予你添麻煩,哪怕只是遠遠地望他一眼也是好的。”

  “若是你真想見他的話,在咸陽便可。”隔了許久,嬴稷說道:“他會來咸陽的。”

  葉陽似乎從嬴稷欲言又止的神色中讀出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他能來咸陽自然是好的,可兩國於武關會盟,他來咸陽作什麼?”

  “有些事你不懂。”嬴稷不願與她說透,“到時候我安排你倆見面便是。”

  從嬴稷那裡出來後,不知為何,葉陽總覺得有事要發生,心裡怦怦亂跳。她雖不懂國家大事,可她會看人臉色,如果她的祖父楚懷王果真是受到秦國的邀請,來秦國觀摩,嬴稷為何會在她面前表現出欲言又止的模樣?很顯然,有些話他沒說出來,有些事不方便對她言及。

  到底是什麼事呢?楚國的王上到秦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呢?葉陽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

  羋氏拉著嬴悝的手並肩走於後宮的庭院之中。嬴悝小嬴稷兩歲,然此時也是個二十有四的青年了,由於他一直生長於宮裡,沒吃過什麼苦,所以看上去比嬴稷白晳許多,也顯得要瘦弱一些。羋氏說道:“此番代你哥哥去武關,也是鍛煉你的一個機會,到了那邊後,切記三點,一是注意安全,多留意周圍的事情,注意事態的發展,有時候些微的變化,都足以令人致命,必須要時刻留意;二是代表國家去做事時,切不可加入個人情感,莫因楚王是你嫂嫂的祖父便心慈手軟,公是公,私是私,要以秦國的利益為先;三是在楚懷王未入關前,不可與其正面相對,否則將前功盡棄,壞了好事,可記住了?”

  嬴悝微微一躬身,“孩兒牢記母親教誨。”

  嬴悝拜別羋氏出來,正行走間,恰遇到了葉陽,嬴悝連忙行禮道:“嬴悝見過嫂嫂!”

  事實上嬴悝的年紀要比葉陽大,但是身為高陵君的嬴悝卻是守之以禮,對葉陽十分尊重,葉陽也對其大有好感,當下也還了一禮,問道:“高陵君何時入的宮,我卻不知?”

  “上午便來了,與母親商議些事情。”

  葉陽笑道:“既是來了,不妨去我處小坐片刻,也好順便與你哥哥敘敘。”

  嬴悝說道:“多謝嫂嫂,這廂有事,耽擱不得了,須出宮去。”

  葉陽聞言,心裡一動,便問道:“我有一事問你,不知可否?”

  嬴悝忙道:“嫂嫂何須客氣,但問無妨。”

  葉陽問道:“秦國要與楚國重修盟約,你可知曉?”

  嬴悝暗自一怔,笑道:“聽說了。”

  葉陽留意著他的神色變化,又問:“我聽你哥哥講,楚王還要親自到咸陽來,可有此事?”

  嬴悝聽她語氣,明顯不知此事的內情,想來是嬴稷刻意隱瞞了,他也知道此事不能對她實說,但一時又不知如何應付,支吾了一下,說道:“嫂嫂以後自會知道,我還有事在身,先行告退。”施了一禮後,慌忙告辭出來。

  葉陽看著嬴悝急匆匆離開的身影,愣怔了良久。如今她已基本確信,此番所謂的會盟絕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簡單,而且如果是好事的話,他們沒必要遮遮掩掩,瞞著自己。難不成武關會盟是陰謀,他們要謀殺楚王?

  一股怒火在葉陽心裡升起,她可以容忍所有的委屈,卻容不下欺騙,當下咬著牙含著淚又反身去找嬴稷。

  嬴稷正於書房裡看書,聽有人進來,抬頭一看,只見葉陽滿含著淚,氣憤地疾步走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剛起身要相詢,卻不想葉陽抬起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嬴稷捂著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臉色漸漸地沉了下來。他雖然極是喜歡葉陽,但成年以來,從未有人扇過他耳光,特別是繼位之後,人人唯他是從,何曾被人如此對待過?不由得怒道:“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葉陽紅著眼喊道:“你卻是要做什麼?看在這麼些年夫妻的份上,我求你告訴我,武關會盟,你到底要對我祖父做什麼?”

  嬴稷氣道:“兩國會盟而已,我能對他做什麼?”

  “難道我們之間連最起碼的信任也沒有了嗎?”葉陽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你可還敢對我說句真話?”

  “我對你所說,句句屬實,絕沒用假話哄騙於你。”嬴稷認真地道:“只是國家之事,你不方便知道而已。”

  “果然是如此嗎?”葉陽抽泣著道:“如果只是單純的會盟,你為何對我遮遮掩掩;如果是光明正大,為何不能予我言說?你可是要害我祖父?”

  嬴稷聞言,終於明白了她心中所擔憂之事,當下緩和語氣說道:“我與你說過,斷然不會害你親人,可還記得?這一次的會盟,只是出於策略,但決計不會傷你祖父性命。”

  “你敢起誓嗎?”

  看著葉陽哭花的臉,嬴稷又好氣又好笑,說道:“我起誓,如若我此番害了你祖父性命,叫我也不得好死!”

  葉陽聽他果然發了毒誓,這才稍微放下心來。可葉陽放心了,嬴稷卻是極不舒心,身為秦國的王,被人打了耳光卻也罷了,還在一個女人面前發毒誓,莫非秦王行事還要經過王妃首肯?

  嬴稷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們之間的距離也由此拉開了。

  這是公元前299年的春天,煦風送暖,春暖花開,武關內外滿眼翠綠,一派盎然景像。

  楚懷王一路欣賞著風景,於這一日到了武關,當下差人前去關前通報。須臾,便見關門緩緩打開,傳話的人回來說秦王便在關內相候,請楚王入內。

  楚懷王雖然貪婪,但卻並不愚蠢,按照禮儀,兩國君王會晤,秦王理應迎出來才是,如今卻只見回話,未見秦王蹤影,不由生了疑心,再差人去說,入關之前,須見秦王。

  又過了會兒,城樓之上走出來一人,皂衣王冠,站於城頭哈哈一笑,大聲道:“楚王好大的架子啊,非要我親自來迎方才入關!”

  楚懷王此時已是年過六旬,又距城頭有些距離,那人的面貌看不太真切,但在秦國敢戴王冠的除了秦王,還能有誰?當下不再疑慮,率人浩浩蕩蕩地入城而去。及至城門時,守將說道:“我王有吩咐,楚王只可帶隨從入內,其余士卒一律在關外候命。”

  楚懷王笑道:“秦乃強國也,虎視天下,莫非還怕我這區區一萬人嗎?”

  話音一落,只聽裡面有人也笑道:“楚王既如此說,都叫他們入關吧!”

  楚懷王叫了聲好,“秦王果然有氣魄!”當下率那一萬士卒入了關。

  待楚軍如數入了關內,關門緩緩關上。楚懷王一路走上前去,及至走到那皂衣王冠之人面前時,楚懷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哪裡是什麼嬴稷,分明是有人刻意假冒,不由大驚失色地道:“你是何人,敢冒充秦王?”

  那人微微一笑,“我乃王上同胞兄弟,嬴悝是也。”

  此時,後面傳來砰的一聲響,楚懷王回頭看一眼,原來是城門被關上了,心裡升起股不祥的預兆,問道:“既是秦王之兄弟,何以要穿王服冒充他?”

  嬴悝仰首大笑,笑聲之中只聽得左右兩邊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楚懷王猛地往左右望了一眼,可不望還罷了,一望之下著實吃驚非小,大批的秦軍迅速圍將上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楚懷王一見這陣勢,臉色大變,“你好大的膽子,莫非敢扣押本王嗎?”

  “扣你又能如何?”嬴悝臉色一寒,冷冷地道:“莫非我大秦還怕你來打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0:13

第21章 武關扣楚君,章台脅懷王

  秦國的行為大出楚懷王的意料之外,楚懷王手指著嬴悝痛罵道:“秦國小兒,欺我太甚!”

  “為了今日擒你,我母親准備了許多年啊。”嬴悝笑道:“可是下了苦功。”

  楚懷王怔了一怔,這才慢慢回想起來,宣太后上台後,先是盟楚破壞齊、楚、韓、魏四國合縱,再是伐韓魏而救楚,聯韓魏而孤立楚國,最後是伐楚,迫使楚國來武關求和……事情一樁一樁在楚懷王的心裡掠過,這才明白,原來宣太后是在下這麼一盤棋,一盤滅楚的大棋!思及此處,楚懷王忍不住痛嘆,那羋氏城府之深,謀略之精,非己所能比,無怪乎落得個今日之下場!楚懷王的神情如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神色萎靡,“你挾持於我想要如何?”

  嬴悝說道:“請楚王到咸陽一行。”

  楚懷王回頭看了看後面的一萬士卒,問道:“我所帶之人,你怎生處置?”

  “殺!”嬴悝神色一寒,從嘴裡崩出一個字。

  嬴悝帶著楚懷王經藍田入咸陽。

  楚懷王坐於馬車上,雖說這一路而來,無心再欣賞沿途的風景,但入了咸陽城後卻不免對這裡的一切關注了起來,他想看看,在宣太后的執政之下,秦國國內究竟是何模樣。然這一路看將過來,楚懷王越看越是心驚,不由得連連嘆息。

  坐在旁邊馬車上的嬴悝見他唉聲嘆氣,便問道:“楚王何故入了咸陽連連嘆息?”

  “數年之前,我曾聽荀子言,秦自宣太后始,其百姓樸,其聲樂不流污,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敦敬,忠信而不楉,其士大夫,出於其門,入於公門,出於公門,歸於其家,無有私事也,其朝間,聽決百事不留,恬然如無治者,故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今日得見,果然如此!”楚懷王嘆息道:“想當年,張儀入楚,機緣巧合之下,將羋氏接入秦國,其當時不過一小女子,率真而質樸,哪裡想到她能執秦之牛耳,開創秦之盛世,果然叫本王側目也!想當今天下,沒有哪國可與秦比肩了。”

  嬴悝聽他贊其母親,把手一拱,說道:“我替母親謝楚王誇贊,楚王可是後悔當年讓張儀帶了母親入秦?”

  “非也。”楚懷王道:“人之際遇,因緣而已,羋氏若留在楚國,無非是在鄉野終老一生,唯到了秦國,方可大展宏圖。我只後悔當初見她,沒有將其留於身邊。”

  兩人邊走邊說,不覺到了一條大街之內,嬴悝說道:“前面便是咸陽鬧市,王兄在那裡築有一台,名曰章台,他便是在章台接迎楚王。”

  果然行不多久,只見羋氏、嬴稷、魏冉站在那章台之上,朝著楚懷王走來的方向,一字排開,似乎是專門來迎接楚懷王的。

  在秦國,不論是身份還是權力,無人能超越此三者,楚懷王一見這迎接的規格,有些不知所措,先是武關示威,殺他一萬士卒,再是咸陽接迎,這一來一往,形同天壤之別,直把楚懷王看蒙了,心想他們究竟想要干什麼?

  楚懷王下了馬車,走上章台。這裡亭台樓閣,風景獨好,叫楚懷王的心情也好了起來,笑吟吟地走上前去,與三人行了禮。那三人卻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其情形宛如長輩見了晚輩,國君見了藩王一般,很是倨傲,勾起了楚懷王一腔怒火。但是他帶來的人都被人家殺了,又被人家劫持來了咸陽,如之奈何?只能暗暗地把怒氣壓將下去。

  羋氏的笑容依然十分親切,說道:“故人相見,分外親切,王上近來可好?”

  楚懷王心想,我都被你們逼到這份上了,還能好到哪裡去?訕笑道:“尚好尚好!”

  魏冉站前一步,朝楚懷王拱了拱手,笑道:“說將起來,我姐弟倆能有今日,須感念王上當年的寬宏大量,那年魏冉打死了昭陽內侄,若非王上恕罪,豈有今日!”

  楚懷王微微一笑,“魏將軍如今位尊身貴,不想還不忘當年些許之情,十分難得。”

  如此一番敘舊下來,使得氣氛一下子融洽了許多。嬴稷請楚懷王在客位坐下後道:“王上入關之時,可能舍弟有諸多不敬之處,切莫往心裡去,我此番邀王上前來,是誠心結盟,並無他意。”

  楚懷王一聽這話,又被弄懵了,既是結盟,哪有先兵後禮之說?不由冷笑道:“秦王結盟之方法,實在古怪。”

  羋氏咯咯笑道:“古怪嗎?我覺得古怪的是楚王你啊,兩國聯盟,何等高興之事,楚王卻領了兵來,是要向秦國示威嗎?若果然如此的話,楚王卻是錯了,我大秦並非傳說中的虎狼之國,只是好強罷了,他人若是給臉色看,必還以臉色,他人若是示威,必殺其威風。你看如今多好,雙方可以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商議續盟之事。”

  楚懷王聽著這話,只覺如坐針氈,明明是他秦國殺了人,卻好似楚國先挑的頭一般。楚懷王想辯,但想想如今的處境,已無這個必要,嘿嘿怪笑一聲,問道:“秦國有意續盟,卻不知是何條件?”

  羋氏看了嬴稷一眼,嬴稷微微一笑,說道:“若是楚國願意割地予我,便續前盟。”

  嬴稷的要求原在楚懷王的意料之中,倒也不驚訝,再問道:“要我割何處予秦國?”

  嬴稷淡淡地道:“巫、黔中兩郡之地。”

  楚懷王聞言,著實吃了一驚。巫郡轄巫山一帶、四川北部和湖北清江中上游地區,黔中郡轄湖南西部和貴州東部的大部分地區,此兩郡合起來足上千裡江山,若是割讓出去,實際上就是將楚國的西南一帶如數給了秦國。

  聽到這個條件,楚懷王坐不住了,霍地站起來,沉聲道:“秦王好大的胃口啊,你這豈是要聯楚,分明是要亡我楚國啊!”

  魏冉濃眉一皺,兩只眼一瞪,大聲道:“莫非楚王不肯嗎?”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三番兩次辱我,我若再將巫、黔中郡割予你,熊槐日後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楚懷王挺直了脊梁,臉上露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果敢,大聲道:“熊槐無能,致使楚國敗落至斯,但我至少還有些骨氣,只要尚有一口氣在,絕不答應割讓巫、黔中兩郡!”

  楚懷王向來優柔寡斷,他這一生中從未表現得如此決絕,視死如歸,這倒反讓羋氏吃了一驚,她訝然地看著楚懷王道:“你果真想死嗎?”

  楚懷王哈哈一笑,“今日落入你等之手,乃我自己種下之苦果,雖死無怨,但想要從我手裡得到巫黔之地,卻是休想!”

  “楚王寧死不屈之氣節,叫我好生佩服!”羋氏起身走到楚懷王面前,說道:“但事到如今,割不割地,你怕是做不了主了。”

  “哦?”楚懷王眯著眼睛,與羋氏對視著,眼裡掠過一抹不屑之意,“我乃楚國之王,我若做不得主,莫非楚國割不割地還得你來做主不成?嘿嘿,羋氏啊羋氏,你雖可在秦國呼風喚雨,可你別忘了,你曾經不過是個楚國的鄉野丫頭,楚國再弱,怕也輪不到你來做主!”

  “楚王好記性,我曾經確實是郢都雲夢澤的一個鄉野丫頭,楚王在我心目中,曾是高高在上,便如天上的神仙一般,遙不可及。”羋氏笑吟吟地道:“可你別忘了,風水輪流轉,在這個群雄並起的時代,你等高高在上之人不可能永遠左右天下,在二十五年前,怕是神仙也預測不了,高高在上的楚王會落到我這個鄉野丫頭之手。你且細想一下,楚王落於我之手,楚國的臣工們是否著急?他們是否會為保全楚國而代你割地予我?”

  楚懷王望著滿臉笑意的羋氏,臉色慘白,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害怕眼前的這個女人,她雖笑著,卻同樣可以吃人,這比露著猙獰面色的劊子手更加令人恐懼。

  羋氏看著面白若紙,額頭浸汗的楚懷王又道:“你再仔細想一想,楚國的太子熊橫在齊國當人質,你再落於秦國,楚國再無人可主政,國家重要還是國土重要,你的臣工自會權衡兩者之利害,故巫、黔中之地,秦國要定了。”

  羋氏的這些話如同雷擊一般,一記一記地落在楚懷王的心頭,直把他擊得兩眼發黑,險些暈厥。他手指著羋氏,嘴唇抖動著,卻恁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子踉蹌了一下,倒在地上。

  楚懷王被關入了秦國的大牢,這是在整個春秋及至戰國中期是絕無僅有之事,此舉震動了山東六國,震動了天下,幾乎所有人都能看到,秦國這匹凶惡的狼,終於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張開了齜著獠牙的嘴,開始吞噬天下;所有略有些遠見之人都能猜到,西秦要發力東出了,啃掉了楚國之後,接下來便是三晉,而後就是位於東北方的燕齊,最終實現天下一統。

  此時此刻,天下諸國才幡然悔悟,大秦宣太后實是繼惠文王之後的另一位雄主,她的野心幾乎與惠文王如出一轍!

  時局發展到這一步,戰國七雄之中的另一強國齊國坐不住了。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齊國幾乎扮演著坐山觀虎鬥的角色,偶爾出來在紛爭之中撿些便宜,在列國不斷的戰伐中,唯獨齊國能獨善其身。但如今卻不一樣了,天下格局讓宣太后打破了,如果秦國當真吞了楚國,繼而合並三晉,那麼這一匹狼便會蛻變成一頭雄獅,他將無敵於天下,再也無哪一國可以是他的對手。

  公元前301年齊宣王田辟疆謝世後,其子齊閔王田地繼位,那田地與秦武王嬴蕩有異曲同工之處,尚武好鬥,恨不得天天住在軍營,與士兵一起操練,把宮裡的嬪妃都招至軍營之中,把床笫和練兵之事一並在營裡辦了,兩廂不耽誤。

  田地欲憑借著齊威王、齊宣王兩代君主所創之霸業,在這亂世之中與列國爭鋒,最終實現統一天下的宏願。所謂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被秦國搶占了先機,齊國就有被吞並之虞,當下便召來當時任齊相的孟嘗君田文前來商議。

  那田文是戰國四公子之一,乃齊國宗室子弟,其父田嬰是齊威王的小兒子,齊宣王同父異母的弟弟,因此,田文與齊閔王田地是堂兄弟關系。此人好交友,為人爽快,因府上有食客三千而聞名於世。

  雖說田文是貴族子弟,衣食無憂,但並非紈绔之徒,頗有些雄心,在嬴稷繼位之初,便曾策劃合縱齊、楚、韓、魏四國伐秦,只是那次的合縱在宣太后的一系列舉措之下化於無形。然也正是那次的合縱失敗,使得田文一直耿耿於懷,一直想再次策動列國伐秦。如今機會來了,自然不會放過,他向田地言道:“秦吞並天下之大口已然張開,齊國不能再坐山觀虎鬥,該是主動出擊的時候了。臣願再次聯合韓魏伐秦。”

  田地想了一想,說道:“合縱伐秦,我無異議,但是尚有幾個顧慮之處……”

  有句話叫做無巧不成書,在田文正猶豫要不要伐秦之時,秦國也正在商議如何對付齊國。

  羋氏認為,秦挾楚王,控制了楚國,此舉震動天下,使列國人人自危,近期內必然有所動作。而在列國之中,唯一能對秦國勾成威脅的便是齊國,須未雨綢繆,早做打算。

  嬴稷道:“齊國的田地好武,田文善謀,此一文一武聯合起來,便會對秦國構成威脅。因此我以為,齊有田地不可怕,可怕的是齊有田文。”

  羋氏聞言,眼睛一亮,贊許地看著嬴稷笑道:“稷兒切中了要害,了不得!”

  嬴稷被母親一誇,甚是高興,繼道:“田文曾策動韓魏伐秦,這個時候為了不讓楚國被我吞並,必然會想方設法阻止,故而我以為,須設法除了他才是。”

  當下母子倆人商議,由涇陽君嬴市出使齊國,假秦齊修好為名,騙田文入秦,伺機除了此人。母子二人吃定了齊國在合縱未成之前,他們必先要救楚,以此來牽制秦國獨大,故只要秦使一到,田文定會答應出使秦國,以救出楚懷王。

  按理說此計謀很是周密,若不出意外,田文必死在秦國無疑。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嬴市到了齊國後,與田文一見如故,惺惺相惜,成了莫逆之交。

  田文這一番出使秦國,卻引出了許多事故,其中“雞鳴狗盜”的典故被載入史冊,同時也拉開了秦、齊兩國強強對決的序幕。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0:33

第22章 昭襄王使計騙田文,孟嘗君雞鳴出函谷

  楚懷王被扣秦國,震動了列國,更震動了一個人的心。

  在楚懷王被關入大牢之後,葉陽方才明白,原來當初嬴稷對自己遮遮掩掩,竟是為此!

  葉陽不再對嬴稷抱任何希望,現在她只望嬴稷能放了她的祖父,然後便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她覺得累了。

  見到嬴稷的時候,他依然在書房看書,但葉陽不再像上次那樣哭著求他,只是鐵青著臉道:“你說過不會殺我家人,如今扣押我祖父,卻是何意?”

  嬴稷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其實如今在他的心裡,也開始厭煩這一段政治婚姻,當初為了結盟,迎娶了楚國的這位公主是何等大的錯誤,如果沒有那段政治婚姻,何來如今的糾結和痛苦?

  他看著葉陽,放下手裡的竹簡,然後站起來,生硬地道:“我答應過你,不會殺你親人,說得出做得到。如今他雖被囚禁了,但並無性命之憂。”

  “可那與殺了他何異!”葉陽突然大聲吼道:“他是楚國的王,也是如你這般,是一國之君,你讓他割地,做你的階下囚,換作是你,你是願生還是願死?”

  “你可想過我是秦國的王?”嬴稷強忍著怒氣,沉聲道:“在私情和國家之間,我選擇了後者,我也別無選擇,今日我還是當初的那句話,不傷他性命。”

  “我不懂家國天下,我只問你一句。”葉陽冷冷地道:“無論如何你也不放了他,可是?”

  嬴稷看著她的表情,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然走到了盡頭,也冷冷地道:“決計不放。”

  “好!好!好!”葉陽一連說了幾個好字,“你既然不顧我的親人,不顧我的感受,我倆便從此恩斷義絕!”

  看著葉陽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嬴稷的心像突然被抽空了一般,十分失落。盡管他早已預見早晚會有今日之結局,但他原本是重感情之人,面對著葉陽氣乎乎地走出門去,良久無法釋懷。

  正自嬴稷怔怔出神之時,有內侍來稟,涇陽君領了孟嘗君已到宮外。嬴稷聞言,游離的神思再次被拉回現實,心想我何止是騙了楚懷王,連齊閔王也一起騙了,從上古至今,一國之君,哪個敢捫心自問,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家人?當下暗舒了口氣,宣孟嘗君田文來見。

  須臾,嬴市領著田文入內。嬴稷擺出一張笑臉,熱情地接待了田文。

  雙方入座後,侍人上了茶水,嬴稷笑道:“孟嘗君之名,如雷貫耳,若是在齊國只聞有孟嘗君,不知齊閔王也毫不為過,我著實是仰慕已久,今日見君,三生有幸也!”

  田文拱手一禮,也笑道:“王上所言,令在下汗顏不已。”

  “此非客套話,實乃肺腑之言。”嬴稷認真地道:“秦國自甘茂走了之後,左相一職空缺至今,我時有想起孟嘗君,奈何一來秦齊路途遙遠,二來君乃當今名士,又是齊國貴族,恐不會來秦國這苦寒之地,是以一直不敢將此言說出口來。”

  田文聞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田文何德何能,得王上如此賞識!”

  嬴稷虛手一扶,道:“君可願留下來,在秦國為相?”

  田文訕笑道:“秦乃當今強國,若可在秦為相,田文之幸也。然當今齊王是在下堂兄,在下不敢棄之而投他國。此番而來,只願秦齊兩國修好,若兩國能結為兄弟之邦,田文此行便算不辱使命了。”

  嬴稷笑而不語,看了嬴市一眼。嬴市見了哥哥的眼神,心下暗自一震,他知道但要田文不願留在秦國,那麼便再也走不出秦國了。

  “可惜了。我惜才若渴,奈何難留大才。”嬴稷搖了搖頭,苦笑道:“不知此番秦齊修盟,齊王有何交代?”

  田文理了理思緒,說道:“王上明鑒,雖說楚國朝三暮四,屢次三番推翻與齊國的盟約,但是事實是齊楚兩國斷斷續續在維持著盟約,齊王仁慈,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昔日盟約之國日漸敗落,故此番秦齊修好,我王唯願秦國能放還楚王,此外便再無他求。”

  嬴稷聞言,只覺暗暗好笑,但表面上卻是認真地點頭道:“秦齊結盟,齊王想的卻是楚國之事,著實令人敬佩。但是,君可曾想過,放了楚王,秦損失至大?”

  “非也!”田文笑道:“王上可曾想過,齊國手中握著楚太子熊橫?秦國若是扣著楚王不放,齊國完全可以遣送楚太子回國,立他為王。可如此一來,秦不但依然得不到楚之土地,而且還會得罪盟友齊國。王上試想,到了那時,損失是否更大?”

  “君這算是威脅於我嗎?”嬴稷不露聲色地看著田文,似笑非笑地問道:“君言下之意,可是說,秦若是不放了楚王,齊國便要發兵橫加干涉?”

  田文的笑容慢慢地隱之於臉,不疾不徐地道:“若是真到了那時,即便是齊不出兵,秦也會出兵,在下著實不想看到那一步。”

  嬴稷知道再沒與他談下去的必要,他本想留他在秦,為秦國出力,但如今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就只有下手殺他了。嬴稷微微一哂道:“茲事體大,君可容我與母親商量後,再告訴你結果?”

  田文沒想到嬴稷的話居然會軟下來,還以為當真有商量的余地,便高興地道:“如此甚好,在下靜候佳音。”

  從宮裡出來後,嬴市將田文安排在驛館。兩人分別之後,嬴市越想越是覺得不妥。那嬴市的性格之中與羋戎有幾分相似,略有幾分江湖脾性,為人很是講情義,這段時日以來,與田文相處甚歡,兩人皆是惺惺相惜,相見恨晚,若說真的將其引入秦國,一刀砍殺了,如何心安?

  邊走邊想,走了一段路後,進了一家酒店,沽了壺酒,買了幾樣菜,返身又去了驛館。他知道嬴稷很可能今晚便會動手,於是決定讓田文伺機逃走。

  在飲酒之中,嬴市暗示秦王要殺他,田文大驚,問如何才能逃出秦國去?嬴市替他出了一個主意,說可去央求唐八子,讓她去游說王兄,或有一線生機。

  那唐八子原是嬴稷的嬪妃,在葉陽得寵時,其在宮中默默無聞,及至葉陽失勢,因唐八子嬌小可人,長得甚是乖巧,許是嬴稷難忘舊情,唐八子身上多多少少能看到些葉陽的影子,便想在她身上,找些心靈上的慰藉,得閑時便常與她在一起,後生得一子,名柱,便是後來的秦孝文王。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田文的門客見了唐八子後,將來由說了,望唐八子能救一救田文。

  是時,唐八子得寵沒多久,多少有些得意忘形之態,見有人來求她,便答應了下來,但有個條件,她很是喜歡田文入秦時送嬴稷的那件白狐裘衣,也想要一件。

  這個要求卻是把田文難住了,那件白狐裘衣,乃絕世之珍品,當世只此一件,哪裡能給她再去弄一件來?正自傷神之時,低下有一位門客站出來說,主上放心,我有辦法去把裘衣弄來,送予唐八子。

  是晚,那門客披了身狗皮,化裝成狗的模樣,潛入宮去,摸到庫房裡,把那件白狐裘衣盜了出來,送予唐八子。那唐八子如了願,就去勸說嬴稷,趁嬴稷醉酒之時騙走了通關文書。

  唐八子得了出關文書後,連夜差人給田文送去。田文不敢在秦國逗留片刻,連夜動身離秦。一行人馬不停蹄,趕了兩天兩夜的路,至這一日的寅時方才到了函谷關,誰承想深更半夜,關門緊閉,按著秦國的規定,要等到卯時雞鳴才開關門,田文深恐嬴稷後悔,再遣人追殺,不由急得直跺腳。這時候又有一位門客出主意說,不妨學雞鳴,誘使守關之人開門。

  田文也不知道此法可不可行,但眼下實在是別無他法,只得叫他一試。那門客伸長了脖子,尖著嗓子開始學雞打鳴。不想附近的雞聽到這聲音,也跟著叫了起來,一時之間,雞鳴之聲,此起彼伏,果然像是天要破曉一般。守關之人哪裡會想到關內有人刻意學雞鳴?以為是天將亮了,便出來開了城門。

  田文大喜,上了馬急馳出關,旬日之後,到了齊國,田文對齊閔王田地說道:“秦不肯放還楚王,楚國岌岌可危,懇請我王,將熊橫放回楚國,立他為王。”

  田地也深知此中利害,若是楚國亡了,秦國坐大,天下格局就會改變,將直接威脅到齊國,當下說道:“放回熊橫無妨,但須將秦國痛打一次,削其氣焰,滅其威風。”

  田文這一回死裡逃生,對秦也是恨之入骨,冷笑道:“這是自然,我便聯合韓魏,痛擊秦國。”

  商議即定,齊國一邊放了楚太子熊橫回楚,立其為王,一邊聯合韓魏兩國,誓要與秦國決戰。

  公元前299年,熊橫結束了質齊之生涯,被送回楚國,次年繼位,史稱楚襄王。

  同年,孟嘗君田文游說韓魏兩國,說秦國虎狼之心,昭然若揭,楚國一亡,三晉定遭池魚之殃,難以幸免,是以要求他們舉傾國之軍,與齊國一道伐秦。韓魏不是傻子,自然也看到了來自秦國的威脅,於是同意了田文的意見,與齊國聯合伐秦。這一次的合縱伐秦,與以往皆有不同。以前所謂的合縱,由於沒有涉及列國之間的根本利益,因此聯合作戰之時,都是各懷鬼胎,步調不一。而這一次是為了生存而戰,齊、韓、魏三國竟是同仇敵愾,史無前例地把心聚在了一起。

  這邊合縱勢成,三國大軍,蓄勢待發,那邊嬴稷酒醒後,想起放了田文離秦,後悔不迭,派人去追時,已然不及,大嘆不該聽婦人之言。不久之後,又聞齊國遣送熊橫入楚,擁立其為王,嬴稷聞言,怒火衝天,氣得渾身發抖,齊國擁立了熊橫為王,秦國所扣的楚懷王還有何用處,之前所打的如意算盤豈非如數落空了嗎?

  嬴稷越想越氣,喝一聲:“備馬,另召魏冉去藍田!”疾走出宮來,上了快馬,親自去了藍田軍營。

  及至軍營時,嬴冉已先他一步到了,見嬴稷陰沉著臉下了馬,忙迎將上去道:“王上急著召臣而來,有何要事?”

  嬴稷眼裡寒光一閃,“即刻點兵,伐楚!”

  魏冉聞言,暗吃了一驚。此時的魏冉已非當年在楚國一拳打死昭雄的魯莽之輩了,他知道眼下秦已達到弱楚之目的,如果再一味的對楚國窮追猛打,必然牽動列國的神經,倘若大軍在外征戰,列國趁機合縱伐秦,很有可能會讓秦國陷入當年藍田之戰的險境,便小心翼翼地問:“敢問王上,此事太后可知?”

  “放肆!”嬴稷本就在氣頭上,魏冉此問,不亞於火上澆油,“你可還記得誰才是秦國的王?”

  魏冉大驚,忙跪於地上,大聲道:“臣失言!”

  “出武關,伐楚。”嬴稷一臉的殺氣,咬牙切齒地道:“如若不將楚國打得落花流水,提頭來見!”

  魏冉不敢違令,即刻使人去往武關,要求點兵五萬伐楚。

  楚襄王元年,即公元前298年,秦軍出武關攻楚,斬楚軍五萬,連克楚國十六座城池而還。

  毫無疑問,秦國又是一次大勝。然而也正是因為秦對楚的步步緊逼,越發堅定了韓魏等與秦接壤國家滅秦的決心。

  在秦軍伐楚的同一年,齊、韓、魏三國合六十萬大軍,懷必勝之決心,殺氣騰騰地往函谷關而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在秦國的上空形成。

  這一次的合縱,是戰國時代縱橫家在戰場上的最後一場表演,此戰之後,秦國將以絕勝之勢,橫霸天下;同時,這一次的合縱,也是秦自藍田之後最艱難的一場戰役,將秦國再次逼上了絕路。

  話分兩頭,姑且按下列國出雄兵伐秦不表,卻說宣太后羋氏得知嬴稷放走了田文後,且在這之後還逼魏冉發兵伐楚,氣得花容失色,把嬴稷叫了來,抬手就是一個巴掌打過去,嬴稷不曾提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耳光。

  “你知錯了嗎?”羋氏臉色如霜,厲聲道:“放了田文出秦倒也罷了,你可知此番伐楚的後果嗎?”

  嬴稷捂著臉,雖此刻也想到了後果,但畢竟他此時已然成年,被母親如此斥責,心中甚是不快,便硬生生地道:“我已成年,自然會對自己的言行負責!”

  “你負得起責嗎?”羋氏氣急敗壞地道:“如此對楚國窮追猛打,三晉人人自危,他們必然是同仇敵愾,合將起來攻秦,你可有應對之策?一旦函谷關被攻克,關中一馬平川,無險可守,聯軍順勢而入,秦國便有滅國之災,此責任你負得起嗎?”

  嬴稷臉色煞白,他想到了列國可能會合縱而伐秦,但沒想過這麼嚴重的後果,“函谷天險,自立關以來,無人能破,我就不信,他們能克函谷關!”

  “嘿嘿!”羋氏氣極反笑,“稷兒啊,你是王,母親這一耳光非是要辱你,是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此番田文逃竄而去,對秦心懷憎恨,必攛掇韓魏合縱,而韓魏兩國與秦楚接壤,所謂唇亡齒寒,你如此擊楚,韓魏豈不憂心?故此番要麼不合縱來攻,攻則同心,他們勢必為存國而戰,非同小可呀!”

  母子倆正說話間,相國樓緩應羋氏之召而來,他已聽說眼下發生之事,故進來時也是神色沉重,只向羋氏及嬴稷微微行了禮,便直入正題,“啟稟太后,王上,從眼下的局勢來看,齊、韓、魏三國必然舉傾國之軍來攻,大戰在所難免,臣以為,秦固然可強行一戰,但不可再使事態擴大,須派使節於燕趙等國。”

  嬴稷一聽此話,臉色又是一變,畢竟姜還是老的辣,想得周全,如若燕趙等國也與齊國聯手,秦國哪還有存國之希望?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0:53

第23章 樓緩謀對三國,葉陽怒殺秦王

  那樓緩曾侍奉趙武靈王,於公元前306年被趙王遣送至秦國,由於羋氏母子當初入秦繼位,趙國曾大力支持,並派了趙固一路陪同,這才躲過嬴壯的重重伏擊,有驚無險地入了咸陽,因此羋氏母子眼裡,趙國通過胡服騎射等一系列軍事改革,實力大增,但一來眼下對秦國尚構不成威脅,二來存了份感恩之心,所以對趙國並不排斥,及至趙武靈王送樓緩入秦時,羋氏欣然接納,讓其在秦國做客卿,以示與趙國的交好之心。後任樓緩為相,實際上也是從邦交的角度為出發點,羋氏認為,只要樓緩在秦為官,只要秦趙之間無實際的利益衝突,兩國就不會開戰。後來也確如羋氏所料,在齊、韓、魏聯合攻秦之時,趙國也沒有動靜。

  這時候,齊、韓、魏三國再次伐秦,樓緩提出了以邦交穩定其他國家的策略,只聽他說道:“秦趙兩國近兩年來修好,今再出使以示盟好,當可無慮;秦燕之間,乃婚姻之國,惠文王時櫟陽公主嫁於燕易王之後,兩國之間素無糾紛,可再出使修盟,亦當無憂;唯一叫臣憂慮的是宋國。”

  羋氏蛾眉一動,不解地問:“宋彈丸之地,又受挾於齊、楚、韓、魏之間,何慮之有?”

  “正是因宋國的國土夾在齊、楚、韓、魏之間,才叫人擔心。”樓緩神形消瘦,顴骨聳立,卻是生得一副機靈之相,此時目中精光一閃,對著羋氏道:“太后試想,若是齊、韓、魏三國迫使宋國出兵,宋在三國之威下,也不得不出兵助陣了。”

  羋氏恍然大悟,正盤算著該如何應付宋國之時,突聽嬴稷說道:“宋處四國夾峙之地,其可助列國伐秦,亦可助我分散列國兵力。”

  羋氏、樓緩聞言,不由為之動容。嬴稷劍眉一揚,說道:“燕昭王繼位後,築黃金台,廣納賢才,我聽說燕國有個蘇秦,乃蘇代之族弟,素有謀略,善合縱之策,可讓燕昭王派蘇秦入齊,游說齊閔王伐宋。”

  樓緩兩眼一亮,大笑道:“此計善也!”

  羋氏聽了之後,臉色總算撥雲見霽,微哂道:“當年我與稷兒質燕時,燕國內亂,齊國曾派兵入燕,殺得燕國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故燕與齊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而齊閔王田地對宋國這塊膏腴之地垂涎已久,如若田地果然伐宋,必然牽動韓、魏兩國利益,或可消除此次之兵禍。”

  嬴稷看了羋氏一眼,“正是。”

  當下,羋氏叫嬴稷一面派人去燕國,一面令魏冉出舉國之兵,趕往函谷關,以防聯軍來範。

  然而,三國聯軍行軍速度之快,完全出了羋氏母子的意料之外,在秦國各路使者還在路上的時候,六十萬大軍則已逼近函谷關。

  如今的秦國,嬴疾已故,司馬錯亦垂垂老矣,高級將領青黃不接,在朝的大將誰也沒有指揮過如此大之戰役,魏冉臨危受命,領了四十萬大軍,奔赴函谷關。但是魏冉也無此把握,他之所以敢帶四十萬人馬去函谷關,不過是趕鴨子上架,無可奈何而已。在這種危急時刻,大將軍不上去,還能有誰可擔此重任?

  為了壯膽,魏冉把向壽、羋戎帶在身邊,將白起留在了軍營鎮守。這個決定使魏冉事後想起來後悔不迭,後來每當白起縱橫沙場,所向無敵之時,魏冉都會為今天的這個決定懊悔,如果白起在函谷關,結局會不會不一樣?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魏冉到了函谷關後,登上城樓,望見前方看不到邊際的聯軍營地,饒是他藝高膽大,也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敵軍六十萬,秦軍四十萬,合計起來多達一百萬大軍,這仗該怎麼打?向壽說道:“此次聯軍的將領與垂沙之戰一樣,以齊國的匡章為首,魏將公孫喜、韓將暴鳶為副,哥哥曾參與垂沙之戰,想來對此三人是有所了解的。”

  魏冉說道:“匡章為人謹慎,從不打無把握之仗,他如今扎營在關外,是還沒想到破城之法,他要麼不動,一動便是雷霆一擊。”

  果然,次日一早,便聽到關外戰鼓震天,匡章親率大軍,前來攻城。雙方激戰一天,各有損傷,難分勝敗。

  秦廷聽說函谷關雙方已然交兵,都是十分緊張,日夜等著戰報。這一日,嬴稷一直都在書房處理公務,直至深夜時,也不曾去歇息,醜寅之時,困意來襲,便趴在桌上昏昏而睡。沒過多時,只見門口人影一閃,一個嬌小的人走入房來。

  她正是葉陽,手裡拿著一張羊皮紙卷,是一道模仿了嬴稷筆跡的詔書。雖然現在她的父親被擁立為楚國的新王,但是他卻沒有能力把楚懷王救出去,在葉陽的眼裡看來,這倒是無關乎什麼面子和國體,她只是覺得心痛,祖父已是個垂暮老人,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怕是來日無多,如果讓他死在秦國的大牢裡,客死異鄉,他的心裡該是有多麼的難受!

  葉陽心想,便是不要了性命,也救祖父出去,讓他回到故土,葉落歸根。於是她仿著嬴稷的筆跡,草擬了道詔書,想要把楚懷王救出去。她清楚假擬詔書必是死罪,讓嬴稷發現後,難逃一死,可身為一個羸弱女子,她能做到的唯有如此了。於是擬好詔書後,便趁著夜深,偷偷地來到嬴稷的辦公所在,想偷了印璽蓋在詔書上,以騙過獄卒,救出楚懷王。令她沒想到的是,嬴稷居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看著這個往日恩愛過的男人,看著他累到趴在桌上,昔日之情愫油然而生,幽怨地看了他一會兒,想去為他蓋件衣物,又怕驚醒了他,終是忍住了沒上去。美目流盼間,看到印璽正是放在桌子之上,便輕手輕腳地走上去,將羊皮紙輕放於桌上,拿起玉璽在上面蓋了印鈐。正欲轉身,卻不想嬴稷突然身子一動,醒了!

  值此大戰之時,嬴稷腦海之中想的都是當下之時局,哪裡能夠安然熟睡?因此即便是再輕微的響動,也足以將其驚醒。抬頭看時,見是葉陽站在前面,以為她是心疼自己,特來看望的,不知道是驚是喜,不由多看了她兩眼。但很快他就發現,她見他醒來之時,滿臉都是惶恐之色,他很快感到不對勁,往她手上一看,手裡握著張羊皮紙,纖手微微抖動著。畢竟是夫妻一場,葉陽的性格嬴稷是了解的,她質樸單純,心裡藏不住任何心事,此時如此表情,其手上的這張羊皮紙定有蹊蹺,當下問道:“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葉陽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怕得說不上話來。

  嬴稷起了身,朝她走上兩步,“拿來予我看看。”

  葉陽驚恐地往後退了兩步,依然不說話。嬴稷似已預感到了什麼,臉色一沉,“你可是想救你祖父?”

  葉陽嬌軀一顫,急得把羊皮紙藏於身後,“莫要逼我!”

  “非是我要逼你,是這世道逼我!”嬴稷想起齊國放還熊橫,擁立他為王,使得秦國的努力付之東流,為此他還挨了羋氏一記耳光,想起這些,他不由得就來了火氣。如今三國聯軍兵臨城下,秦國危在旦夕,這場兵禍也是因伐楚而起,要是在此時放了楚懷王,無疑是向列國大喊,秦國伐楚錯了,叫秦國的臉面何存?更重要的是,即便是此時放了楚懷王,列國也不會買這筆賬,他們此番大舉而來,誓破函谷關,既然如此,何必還要去丟這個臉,叫人看不起?

  嬴稷怒瞪著葉陽,大聲道:“你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可為我想過?此時若放了楚懷王,只會讓列國笑話我偷雞不成蝕把米!”

  葉陽冷冷一笑,“我乃一介弱女子,不懂得列國會何要聯合殺向秦國,我只明白一條,在生命面前,什麼事都是微不足道的。家祖垂垂老矣,來日無多,加之在牢獄之中,心結難解,再如此下去,他必死於秦國大牢,我想把他救出來,重見天日,再獲自由,叫他不會帶著遺憾離世!”

  “好!”嬴稷咬著牙叫了聲好,“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嫁入秦國,不為國家考慮,休怪我也不認你這個王妃。把那東西拿來!”話音一落,便要上前去搶。葉陽猛不迭往後退,目光游離間,突然看到了牆上所掛的一柄劍,纖腰一擰,伸手便把牆上的劍拿在手裡,抽將出來,把劍身往自己脖子上一擱,厲聲道:“你再敢過來,我就死在你面前!”

  “又來威脅我!”嬴稷劍眉一揚,喝道:“別以我割舍不下你!”喝聲一落,搶身上去。

  葉陽見他果真敢上來搶,好不心灰意冷。轉念一想,我若果真死了,誰還能去救祖父?心念電轉,銀牙一咬,劍身一轉,往嬴稷身上刺去。

  嬴稷渾未想到,她居然會用劍刺向自己,驚覺時,收勢已然不及,一陣鑽心的痛從腹部傳將上來,低頭一看,半把劍已沒入體內。

  葉陽也嚇傻了,她雖恨他,雖對他心灰意冷,可畢竟還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從不曾想過要殺了他。看著劍插在他的身體上,看著鮮血迸射出來,葉陽又是心痛,又是驚慌,想要叫人進來,突然想起,要是此時被人發現,別說是救祖父了,便是自己也難以脫身。想到此處,葉陽哭著道:“請王上恕罪,葉陽走了!”

  嬴稷看著她走,痛得彎下腰來。他一度要喊人來,把葉陽攔住,終究是沒有出口。她擬假詔,殺王上,如果被抓了起來,唯死而已。他雖也恨她,也怨她,但畢竟愛過她,寵過她,從沒想過要殺她,因此捂著傷口,默默地忍了會兒,等到葉陽差不多出宮了時,才叫人來。

  虧的是葉陽手勁不大,這一劍並沒傷及內髒,倒也並無大礙。

  羋氏聽說嬴稷被葉陽刺了一劍,一頭從床上驚起,連夜趕了過來看望,看醫官已料理完畢,便問醫官情況如何?醫官說並無大礙,只需安心將息,不叫傷口崩裂,一月之後便可痊愈。羋氏一聽,這才放心下來。回頭想去問嬴稷到底是怎麼回事,見他故意閉著眼睛,知是他對葉陽多少還有情誼,不想讓她追究,便隱忍下來,沒去追問於他。

  葉陽救出祖父後,爺孫倆開始了逃亡生涯。按照楚懷王的意思,出咸陽後,便過藍田,經武關入楚,但是秦國並沒想要放他走,羋氏原想將兩人都追了回來,可嬴稷顧念著昔日情誼,求羋氏放過葉陽,只追回楚懷王便是。羋氏心想追回葉陽,不過徒增他兒子傷心憂郁而已,就答應了下來。所以在葉陽、楚懷王逃至藍田時,就發現盤查得緊,根本混不出去,只得繞小道,過渭水,去趙國,只求趙國能暫時收留他們,待時機成熟時,再回楚國。

  俗話說,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楚國若還是強國,列國自然會出城而迎之,但如今楚國岌岌可危,楚懷王也非當今楚王,趙國聽是他要暫留於趙,卻是怎麼也不敢收留,如今這個局勢,楚懷王便如一枚燙手的山芋,捧在手裡誰都會覺得燙手。幸好當時有人給他們指了一條出路,說你倆還是去魏國吧,魏國如今與韓、齊合縱伐秦,想來他們是支持楚國的。

  楚懷王無奈,只得離趙去魏。誰曾想尚未抵達魏國,就被追來的秦兵截住,又被抓回了秦國,可嘆一代君王,竟落得個如此惶惶不可終日的下場。

  由於羋氏有交代,只抓楚懷王,因此葉陽並未被抓了回秦。可是此時她一人流落於鄉野,四周盡是荒莽古道和崇山峻嶺,只覺人世茫茫,不知何處是歸途,好不凄涼。再者她從小就在宮裡長大,這之後嫁入秦宮,從不曾如此一人流浪,如今非但沒將祖父救將出來,自己還落得如此下場,思及傷心處,蹲在地上,嗚嗚哭將起來。

  便在這時,突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葉陽抬頭一看,兩人兩騎朝這邊奔來。看那兩人的模樣穿著,應是魏軍。此時魏國與齊韓聯合伐秦,兩人兩騎出沒在魏國邊境,想來該是傳遞戰報之人。

  那兩人經過葉陽身邊時,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人咦的一聲,停下馬來。前面那人回頭喊道:“你要做什麼?”

  那人下了馬,將掛在馬背上的水袋解了下來,撥開塞子,走到葉陽身邊蹲下來道:“來,喝口水。”

  葉陽未經世事,見是這人給她水喝,很是感激,道了聲謝,舉起水袋喝了幾口,便還予那人。

  那人朝她身上打量了兩眼,問道:“看姑娘的模樣,怕非普通人家出身,敢問姑娘因何流落於此?”

  葉陽看他不像是壞人,便如實道:“我叫葉陽,本身楚國公主,後嫁入秦國為妃,因於王上鬧翻了,才流落於此。”

  那人聞言,眼裡精光一閃,心想原來她是秦國王妃,真乃天助魏國,值此魏國與秦國大戰之際,若是將她劫去函谷關,秦國投鼠忌器,便可使聯軍多一分勝算!心念電轉,朝另一人使了個眼色,另一人在一旁聽得分明,此時心領神會,笑了一聲,一手抓起葉陽,往馬背上一拋,縱身上馬,急馳而去。

  葉陽大駭,驚叫道:“你等為何抓我!”

  那人哈哈大笑道:“秦與聯軍對陣於函谷關,把你抓了去,對付秦軍!”

  葉陽聞言,心裡一沉,邊哭邊罵那兩人無恥。可隨即想到,她已無家可歸,被抓去軍營讓人殺了倒也清淨。當下便不再哭泣,任由人抓著走。怎奈人心險惡,很多事情是葉陽設想不到的,她這一去,卻引出了更大的風波。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1:18

第24章 人永訣,城相破

  卻說葉陽與楚懷王逃出秦國後,輾轉趙魏兩國,經歷了將近一年的逃亡生涯後,卻又在魏國邊境被秦軍截持,楚懷王復被抓了回去,於公元前296年死於秦國牢獄之中,一代君主就這樣客死他鄉,走完了他可悲可嘆的一生。

  楚懷王客死秦國,天下諸侯在紛紛表示同情之時,也對秦國之行為表示憤慨。本來這樣的事情,放在任何一國,都不會將楚懷王送回,但是世事便是如此,所謂槍打出頭鳥,索性就趁此機會,合而攻之。

  原本按照齊閔王田地的性格,齊國遠途奔襲秦國,不宜打曠日持久之戰,但正是由於秦國引起了公憤,想借此機會,一舉攻下函谷關,將其之氣焰打壓下去。因了這個緣故,齊、韓、魏三國聯軍圍困函谷關一年有余,田地兀自未曾撤軍。

  回頭再說葉陽被魏兵劫持到軍營後,魏將公孫喜大為高興,盛贊那兩名魏兵。然匡章得知此消息後,卻是勃然大怒,趕到魏營後,指著公孫喜大聲道:“堂堂三軍統帥,劫持一個羸弱女子用予威脅,不怕辱沒了你的名聲嗎?”匡章為人沉穩耿直,頗有名將之風,對此類事件深惡痛絕,不由得越說越氣憤,啪的一拍桌子,喝道:“趕緊把她送出去吧,若是以此勝了秦軍,勝之不武!”

  公孫喜被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頓,心中有氣,冷哼道:“匡將軍不屑做此等苟且之事,末將敢問將軍,你可有良策破關?若將軍果然有破關之策,我立馬就把她放了回去,擱在營裡整日哭哭啼啼我還嫌煩呢!”

  匡章被如此一激,氣得滿臉通紅,“如此說來,你定是要用此女子去威脅秦軍了?”

  “不如此做,還能如何?”公孫喜理直氣壯地道:“你我六十萬大軍,圍在函谷關外一年有余,再不做個了斷,此番合縱又是徒勞無功。要是這一次依然對秦國束手無策,待其坐大之後,你我便連性命都要丟了,還怕丟面子嗎?匡將軍要是實在放不下臉面,明日我率兵前去便是了!”

  次日,天剛破曉,公孫喜就率了本部十萬人馬,前去扣關。

  整整一年的對峙,魏冉的防備之心多少有些松懈,也沒了先前那般緊張,如今他徹底相信,函谷乃天險雄關,無人可破。這一日,當士卒來報說公孫喜來扣關時,魏冉正同羋戎、向壽一起喝酒,聽了那公孫喜又來發難,魏冉把酒樽一扔,“那猴子果然煩人得緊,且與我出去看看!”

  原來公孫喜人形消瘦,長得尖嘴猴腮,這一年多來,屢次來關前騷擾,魏冉便以猴子戲稱。乃至城樓之上,只見黑壓壓的一片,淨是魏卒,魏冉不由詫異地道:“今日單見魏軍來犯,可是有些奇怪!”

  羋戎為人機靈,嗅出了不尋常的氣息,說道:“三國聯軍獨見魏卒,怕是有些古怪,須小心了。”言語間,突然瞥見一輛戰車之上,戰戰兢兢地站了一位女子,見了那人的模樣時,羋戎的身子不由得顫了一下。

  魏冉朝羋戎看了一眼,問道:“怎麼了?”

  羋戎把手一指,魏冉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這一看之下,把魏冉也嚇了一跳,動容道:“葉陽!”

  向壽陰惻惻地道:“秦王妃居然到了魏營,這真是咄咄怪事。”

  “如何是好?”魏冉回頭問羋戎道。

  羋戎雖道為人機靈,詭計百出,但面對這種情況,也是皺著眉頭束手無策,“此事你我做不得主,速派人去咸陽知會王上才是。此間能拖便拖,待王上到了再作計較。”

  魏冉情知事非尋常,招了人來,叫去咸陽通稟王上。

  此時,只聽城下的公孫喜跨著馬徐徐走上前來,哈哈尖笑道:“魏熊,今日可還敢戰?”

  魏冉卻沉聲道:“公孫猴,素來戰場之上,都是男人的天下,你綁了個女人上來,卻不怕臉紅嗎?”這一年多下來,彼此雖說是處於敵對狀態,但日夜相處,已然甚是熟稔,故而相互間都給對方起了外號,魏冉叫公孫喜做公孫猴,公孫喜叫魏冉做魏熊,因叫得習慣了,都習以為常。

  公孫喜仰首一笑,“兵者詭道也,戰場之上只問勝敗,不問手段,這女人一上來,只要叫你畏懼了,我便是勝了。”

  因葉陽在其手上,魏冉心中雖氣,卻不能拿其奈何,只得問道:“你待如何?”

  公孫喜說道:“叫你旁邊的羋鼠下來,讓他來陪我砍頭玩玩!”

  羋戎一聽,怒上心來,“公孫猴,有本事你把那女人放了,我自當奉陪!”

  “原來羋鼠也有怕的時候!”公孫喜得意的一笑,“怎麼,不敢嗎?”

  羋戎是逞強好鬥之人,被公孫喜一激,果然按捺不住要下去,卻被向壽一把拉住,“想去送死嗎?再者萬一王妃有個三長兩短,你我如何擔待得起?”

  魏冉也知此事非同小可,說道:“公孫猴不過是想激我們出關去,切記事關王妃性命,魯莽不得。”

  公孫喜見羋戎被強行拉住,又笑道:“我聽說向大嘴巴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好漢,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罷了罷了,你們不敢下來,本將軍便要動手了!”

  向壽咧嘴一笑,他這一笑,果然半張臉被嘴巴占了去,十分的怪異,“你今日若是敢動王妃一根頭發,決計不能活著回去。”

  公孫喜認真地點了點頭,“多謝向大嘴巴提醒,我不殺她便是。不過我想了個更好的主意,叫她帶頭攻城如何?”話音一落,把手揮了一揮,便有士卒把葉陽的那輛馬車趕了上來,停在三軍之前,然後有一位士卒跳上車去,把葉陽綁在了車上。在馬車的背後,便是載著撞木的戰車。

  魏冉一看這情形,臉色大變,公孫喜的意圖很明顯,要以葉陽為盾牌,引著撞木撞擊城門,如此一來,秦軍便是投鼠忌器,只能任由他們撞門,直至破門而入。

  葉陽畢竟心地純良,心中只有善與惡,是與非之分,見秦軍任由魏軍撞門,絲毫不敢阻止,心頭大是愧疚,要是城門真的被撞破了,魏軍如狼似虎地殺將進去,城內百姓豈非都要遭殃?想起這些,她好似突然理解了嬴稷之前的所作所為,任何一個決策,都事關成千上萬百姓的性命,在天下生靈面前,個人之私情算得了什麼?

  城樓之上,向壽下令弓箭手對著魏軍射殺,一時間,慘叫聲、怒箭在空中的呼嘯聲以及城門的轟然撞擊聲,在函谷關前夾雜著響起,震徹山谷。然而,此時此刻,葉陽好似渾然沒聽到這些聲音,她無聲地落著淚,在淚眼蒙眬中,好似看到了嬴稷的臉,他蹙著劍眉,那神色之中好像依然在責怪她不懂事。葉陽張著嘴巴,卻沒有喊出聲來,只在心裡大聲地呼喊,王上,是我錯了,我不懂事,也許只有到了戰場,才能感受到什麼是國家,什麼是榮譽,也只有上了戰場,才能體會到天下蒼生這四個字的分量,如果那時我能顧念蒼生,與你商量著處理秦楚之關系,何至於有今日!今日之難,是我帶給你的,我豈能顧念一己之生死,而置蒼生於不顧?

  葉陽猛地一聲嬌喝,向著城樓嘶聲大喊:“殺了我,求你們殺了我!”

  聽到葉陽這一聲嬌喝,看到她那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時,饒是魏冉、向壽等錚錚鐵骨的大漢,也不由得眼眶一熱,熱血沸騰,喊道:“王妃只管寬心,我等定將你救出來!”

  是時,在秦軍弓箭手的不斷射擊下,魏軍不得不遠遠退將開去,也叫弓箭手上來與之對射。魏冉大喝道:“羋戎,開城門,殺出去!”

  羋戎早已按捺不住了,大喝一聲,把城門打開了,率眾殺將出去。在前邊撞城門的魏兵見狀,忙不迭劫持了葉陽往後退,在魏軍弓箭手的掩護下,撤了回去。羋戎本要趁機殺向前去,哪曾想韓將暴鳶前來接迎,為防對方反攻,只得退入關內去了。

  不過此一戰後,公孫喜吃了虧,倒是消停了幾日,沒敢再來犯。

  卻說函谷關的情報傳到秦廷後,羋氏和嬴稷都是吃驚非小。特別是嬴稷,雖說也恨葉陽,感情在一次一次地爭吵之中漸漸淡了,但畢竟是夫妻,聽她被敵軍抓了去,命懸一線,心頭不由得一陣隱痛,眼前浮現出她那單純的楚楚可憐的臉。

  羋氏看著兒子,並沒有開口,然眉頭卻是緊緊地皺著。在這場吃人的戰爭之中,葉陽是最無辜的那只羔羊,她的善良她的純真,最終使她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羋氏兩眼一眯,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善良錯了嗎,純真錯了嗎?可嘆這紛紛擾擾的世道,把人逼得若凶殘的野獸一般,竟是容不下最純真的善良。不知為何,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她變得狠心了,變得認不清自己了,怕是早已化作一堆枯骨,死於非命了。如此看來,葉陽反倒是在這世上唯一敢以真性情面世的女人,她哭她笑,她愛她恨,無一不是由心而發,率性而為,如此種種在當今之世,卻是何其難得!

  羋氏暗吸了口氣,不知為何,心情竟然無由地激動起來,只覺體內有股熱流躥將起來,一如年輕時衝動的感覺,她霍地朝嬴稷道:“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嬴稷反倒是比較冷靜,他詫異地看著羋氏激動的神色,問道:“如何救?她身在六十萬大軍之中,如何救她?”

  “羋戎肯定有辦法。”羋氏想了想道:“他鬼點子多,定是有辦法。”

  “要是能救,魏冉他們早救了,何至於等到今日!”嬴稷來回踱著步,沉著眉頭道:“我先去函谷關,到時候再作計較吧。”

  羋氏忙道:“我與你一道去。”

  自從繼位以來,嬴稷很少見母親如此緊張過,便問道:“母親,你是怎麼了?”

  羋氏幽幽一嘆:“這孩子可憐,自從秦楚交戰以來,便沒好生過過日子,我想過去看看,若是能救則救她一命。”

  嬴稷喟嘆,邊叫人去准備,邊拉了羋氏的手出得宮來。

  旬日之後,羋氏、嬴稷等人到了函谷關內。

  聽聞了詳情之後,嬴稷沒有說話,這位少年秦王顯然已經成熟,並未顯得慌張,一臉的沉著。沉默了會兒,走到沙盤之前,凝神看著,而後回頭招了魏冉過來,指著沙盤道:“今晚秘密派遣兩萬人去關外,埋伏在這個山道之上,函谷關的關道狹窄,敵軍只能依次而入,屆時以滾石擊之,將敵軍切作兩截,給他們一個痛擊。”

  魏冉回頭看了羋氏一眼,轉頭問嬴稷道:“一旦打將起來,怕是要誤傷王妃,將敵軍切斷後,我們該怎麼打?”

  嬴稷沉聲道:“齊、韓、魏困我一年有余,秦國的兵力便壓在這裡一年有余,要是另有諸侯國對我有所圖謀,攻伐秦國其他關隘,如何是好?你們拖在這裡的時日太久了!”

  魏冉暗吃一驚,低頭稱是。羋氏偷偷地看了眼嬴稷,他的眼裡沒有絲毫猶豫,顯然他已具備一代君王的氣質和胸懷。然而,她卻嗅出了一股不祥的預兆,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了藍田大戰之時,惠文王將她趕出藍田送去予義渠王時的情景,嬌軀不由得微微一震。

  一切准備停當,次日午時,三國聯軍聽到秦王來到函谷關的消息後,果然押著葉陽來了,領兵的依然是魏將公孫喜,韓將暴鳶則作為接應,候在關道之外。關道內外,二十幾萬大軍擺開了陣勢。

  葉陽看到嬴稷安然無恙地站在城樓之上,喜極而泣,能在這裡再見到他一面,她覺得無憾了。

  從城樓上望將下去,葉陽被五花大綁地綁在一輛戰車之上,那拇指樣粗的繩索綁在她的身上,把她嬌弱的身體勒得縮作了一團。嬴稷的心裡似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隱隱一痛,眼裡閃過一道光,略帶一絲疼惜。然後他又看到了公孫喜那張桀驁不馴的臉,那張帶著得意的臉與葉陽那楚楚可憐的樣子一經對比,使得嬴稷的心裡陡然升起一股怒火。那是他的女人,秦王的女人,豈容他人蹂躪!

  羋氏能看得出那張嬌弱的臉上所散發出來的恐慌,但同時也能從她的神色中讀出一股堅強,好像是看透了生死,這雄關內外數十萬大軍似乎並未放在她的眼裡,她的頭微微地昂起,略帶著蒼白的臉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果敢。是什麼讓她漠視了死亡?羋氏的心裡一顫,是楚國的敗落,還是楚懷王的處境?

  羋氏暗自嘆息一聲,諸多的苦難,終使得這個純真的女人強大了起來,她的心該是受盡了多少的折磨和掙扎!

  想到此處,羋氏望著葉陽的眼睛突然濕潤了。

  嬴稷咬著牙根,朝公孫喜喝道:“你是魏國的將領嗎?”

  公孫喜傲然道:“魏將公孫喜便是!”

  嬴稷劍眉一揚,星目中寒光亂射,“你如此做法,不怕本王日後打到魏國去,加倍報復嗎?”

  公孫喜仰首大笑道:“到了今天,你還擺什麼威風?秦國能否過了這一關,還是未知之數!”

  嬴稷鐵青著臉,沉聲道:“你給我聽好了,今日你要麼放人,否則的話,秦軍定打到魏國去,打得你們聞風喪膽!”

  這些話若是放在以前,公孫喜確實要膽怯三分,但如今他有恃無恐,渾然不懼,“你也給我聽好了,今日你要麼獻城投降,否則的話,你的王妃唯死而已!”

  公孫喜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也許沒有想到,他已然為魏國埋下了禍根。

  嬴稷漲紅著臉,怒瞪著公孫喜,似要將其一口吞噬了一般。驀然怒極反笑,“在秦人眼裡,沒有降,唯有死!”

  自從來到戰場之後,葉陽的心態完全變了,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備,聽嬴稷說完,收了淚水,喊:“王上,葉陽不怕死,請你把我射殺了吧。我已經明白,在天下蒼生面前,我的生死微不足道,若我的死,能救得秦國百姓和秦國勇士的性命,何其幸哉!”

  羋氏聽著這句大義凜然之言,出自嬌弱的葉陽之口,終於沒忍住掉下淚來。那曾是一個嬌小的可人,連說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嬌滴滴的人兒,在經歷了一番生離死別後,居然敢坦然面對即便是七尺男兒都不敢面對的死亡!羋氏看著葉陽,眼裡迸射出一種母性獨有的柔和的愛憐的光,自從秦楚伐戰以來,她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以至於把那嬌嫩的軀體鍛煉得若鋼鐵般堅強!

  嬴稷即便是做夢也不會想到,一直向他哭著鬧著的葉陽居然會說出這樣慨然之言,看著她蒼白的發著毅然之光的臉,他似乎有些不識得她了,而心裡卻油然升起一股憐惜之情,越發的心疼。她終於成長了,蛻變了,甚至把生死都看開了,可在這中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當她終於把一切都看開了時,卻面臨著生與死的抉擇!

  羋氏深為理解嬴稷此時的感受,她伸出手去握住嬴稷的手,抽泣著道:“孩兒,母親常教你,在國家安危面前,私人情感不足為道,可這次不一樣,秦國負了她。她是楚國的公主,秦國的王妃,她縱然任性,縱然做錯了事,也不該死在戰場上。讓母親去與那魏將談談。”

  羋氏抹了把眼淚,再次回頭時,卻驚奇地看到了葉陽的笑容。這個平日裡膽小怯弱的姑娘在三軍之前非但不怕,還露出了笑意,臉上蕩漾著幸福。羋氏愣了,但淚水卻又落了下來。她單純得叫人心疼,往日所受的種種委屈、痛苦在嬴稷的這憐惜的目光中,盡數煙消雲散。

  “以前我向你哭,向你鬧,那只是為了我的親人,王上不怪,妾心甚慰。”葉陽由衷地笑著,蒼白的臉似乎又煥發出了那種往日裡柔和的光輝。

  羋氏用手扶著城頭,強行抑制住痛苦的心情,嘶啞著聲音朝那公孫喜道:“你想如何交換,說吧!”

  看著城樓之上嬴稷母子痛苦的樣子,公孫喜很是高興,“我等此番而來,為的便是函谷關,你若投城納降,便可饒她一命!”

  羋氏蛾眉一皺,說道:“行事不可太絕,若是想要幾座城池,秦國給你,你拿了城池撤軍回去復命,大家皆大歡喜!”

  公孫喜哈哈大笑道:“太后,我給你兩條路,要麼獻出函谷關,要麼死戰。”

  羋氏憤怒地看著公孫喜,“此事沒有商量了嗎?”

  “沒得商量!”

  嬴稷的雙手緊緊地抓著城頭,抓得指關節發白,突地回頭道:“拿弓箭來!”

  邊上的一位弓箭手愣了一愣,把弓箭遞了上去。嬴稷拿了弓箭在手,慢慢地把箭搭在弓上,然後彎弓拉箭,弓弦在輕微的嗡嗡聲響中,逐漸繃緊、拉滿。城下的公孫喜見狀,頓時斂了笑容,他看到嬴稷的箭慢慢地往葉陽瞄准。這是公孫喜所沒有想到的局面,如果這一箭嬴稷真的敢射向葉陽,那麼他的如意算盤就徹底打空了。

  羋氏見他拉弓舉箭,內心倏地顫抖了一下,她知道懂得舍棄是一個君王必須具備的素質,可是今天所要舍棄的畢竟是一條生命,這是何其殘忍之事!今日之局面,與藍田之戰時有幾分相似,卻又有所不同。那時候,當惠文王舍棄她,叫她去義渠王處時,她尚且傷心欲絕,可是對面的葉陽卻比她更加的嬌小,更加的柔弱,然而她要面對的卻是死亡。

  羋氏朝遠處的葉陽望了一眼,她的身體雖然被緊緊地捆綁著,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可到了這時,她的臉卻依然帶著微笑,似乎她面對的不是死亡,而是光明!羋氏被葉陽慨然赴死的精神狀態徹底震撼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嬴稷拉弓的手,說道:“她是無辜的,在這一場戰亂之中,她是最無辜的受害者,是最不該死的。”

  “母親,我知道!”嬴稷吸了口氣,緊緊地皺著眉頭,“可與其讓她死在別人手裡,倒不如我親自送她上路!”

  “這一箭射出去,就沒有後悔路了。”羋氏艱澀地道。

  “我豈能不悔啊!”嬴稷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他的手依然牢牢地握著弓箭,“可我的身後是一馬平川的沃土和成千上萬的百姓啊,如果今日獻出函谷關,我受些屈辱微不足道,可要是生靈塗炭,我便是千古罪人。”

  羋氏把手放了下來,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通紅,布滿了血絲,似要噴出火來,羋氏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狀態,心裡又痛又憐。這時候,嬴稷突然轉過頭來,惡狠狠地道:“我一定會向他們加倍討還!”

  話落時,只聽錚的一聲,箭離弦飛出。

  公孫喜被嬴稷的舉止嚇著了,一個人若連自己最喜愛的人都可以殺,還有什麼樣的陣仗可以阻礙他?那一刻,他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危機。

  箭落在葉陽的胸口,她感覺到一陣鑽心的痛,隨後一口氣血倒湧上來,從嘴裡噴將出來。她望著城樓上的嬴稷,只覺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越來越模糊,便提了一口氣道:“若我還是你的王妃,把我接回秦國去!”

  嬴稷一把扔了弓箭,失聲大喊:“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我的王妃!”

  葉陽嘴角一撇,想是要笑,卻是沒笑將出來,氣絕而亡。

  嬴稷瘋了一樣的斷喝道:“殺!殺出去!”

  關門開時,憤怒的秦軍若下山猛虎一般撲將出去,雙方一交戰,由於魏軍在氣勢上遠輸於秦軍,節節敗退。退至關道之時,由於關道狹窄,魏軍退將出去時,只能依次而行,卻不想在這時,關道左側的山上滾石如雨,挾著千鈞之勢砸將下來。由於關道的右側便是山坡,魏軍躲都沒處躲,一時惶惶如熱鍋之蟻,被石頭砸到的,擁擠之下滾下山去的,不計其數。

  公孫喜大駭,他知道如果退到函谷關前去,也是死路一條,便命令全軍繼續往後撤。殊知滾石剛落,又是一陣箭雨嗖嗖地從山上射下來,大亂之中,有些魏軍忍不住又往回跑,卻被趕上來的秦軍一頓猛砍,只一會兒工夫,便已是屍積如山,死傷過萬。

  在關外側應的韓軍雖看到了魏軍之險境,然關道實在太窄,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衝上去救援,也只是徒傷人命而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魏軍挨打。及至魏軍撤出來,與韓軍會作一處,重新擺開陣勢與秦軍對陣。

  魏冉等殺出關道時,縱目望去,只見前面除了二十多萬的韓魏兩國之軍外,卻沒有看到齊軍。再往遠處望,齊軍營帳分明猶在,卻是沒看到一個人影,魏冉的心倏地收緊了,齊軍去了何處?

  按照匡章的性格,他不可能無故撤軍。在垂沙之戰時,大軍被阻在泚水數月,齊宣王派人來罵,匡章寧可陪了全家性命,也不願無功而返,如今圍函谷關一年有余,他豈會甘心撤軍?而且更為重要的是,此次合縱伐秦,齊國是縱長,倘若齊軍真撤了,韓魏兩軍豈會如此鎮定?

  魏冉剛要說話,旁邊的羋戎已開口說話了,“不對勁啊!齊軍去了何處?”

  向壽似乎緩過了勁來,變色道:“此處設的是疑兵,匡章定是利用公孫喜劫持葉陽,趁我軍慌亂之際去了別處?”

  魏冉深知匡章為人,此人要麼不動,一動便是雷霆一擊,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命令全軍撤回函谷關。

  卻說嬴稷抱著葉陽的屍體,席地坐於函谷關前,怔怔地發呆。葉陽不諳世事,天真無邪,曾一度是嬴稷心靈寄托的港灣,每次在理完朝政,心煩意亂之時,總能在葉陽處找到快樂,有時即便只是看她一眼天真的眼神,便可使嬴稷的心平靜下來。

  他曾暗暗告訴過自己,這是一個需要去保護的女人,可沒想到的是,秦楚伐戰之後,卻使她陷入了痛苦的漩渦,直至把她推到戰場上,一箭至死。

  可以說,嬴稷是眼睜睜地一步一步將她逼入死亡之谷的,他也痛苦,也痛惜,但卻停不下來,列國之間的爭戰,便如出弦之箭,開了弓就再無回頭之路,在你死我活的競爭中,只能逼著自己不顧一切地往前走。嬴稷看了眼葉陽毫無生氣的臉,摸著她已然僵硬的身體,忍不住悲從中來,痛哭悲慟。

  羋氏蹲在他的身邊,伸手摟住嬴稷,也是潸然淚下。這時候,魏冉等人撤了回來,羋氏抬頭間,已看到魏冉的神色有異,便站了起來,向他招了招手,回身朝關內行去。魏冉等人也不敢去打擾嬴稷,跟著羋氏入內去。

  及至關內,羋氏回頭問:“何事?”

  魏冉道:“齊軍並不在關外。”

  羋氏臉色大變,不知為何,一股巨大的恐懼感籠罩住了她的全身,“匡章乃當世名將也,他不可能無故撤軍,必有所謀。”說話間,快步走入房間之內,站在沙盤之前,仔仔細細地察看了起來。

  羋戎詫然道:“這一帶都是崇山峻嶺,他會去了何處?”

  向壽冷笑道:“躲入了山裡,也進不了函谷關,匡章沒那麼傻。”

  魏冉驚道:“莫非他已離開了這一帶?”

  羋氏邊聽著他們說話,邊把目光從函谷關移開去,沿著函谷關一路往下移,突然嬌軀一震,眼神之中出現了一抹恐慌之色。

  羋戎不明白她何以如此吃驚,問道:“怎麼了?”

  羋氏回過頭來,對著三個弟弟,神色凝重地道:“當年先王派司馬錯伐巴蜀,為何?”

  魏冉被她問得如置五裡霧中,說道:“當年張儀主張東出,而先王卻聽了司馬錯之言,先伐巴蜀,一來是為了穩固後方,取巴蜀魚米之地,為我所用;二來出巴蜀可直入楚地,可對楚國形成俯視之勢,此乃雄才大略之舉也。後來定平了巴蜀,先王才出兵伐楚,取其地六百裡,攻取漢中,置漢中郡(今陝西省漢中一帶),從此之後蜀漢相通,打通了秦國染指中原的道路。”

  向壽似聽出了端倪,臉色一變,“莫非匡章去了漢中?”

  “正是!”羋氏急得來回踱步,“若是失了漢中,秦國非但失去了巴蜀之依靠,還叫齊國在後面插了把刀,匡章此舉,正是所謂的攻敵所必救。”

  魏冉急道:“我馬上令白起率兵趕過去。”

  “來不及了。”羋氏說道:“再者就算白起能趕過去,我秦國的主力都在函谷關,白起豈是匡章之敵手?馬上叫人去打探,如若匡章真去了漢中,你與羋戎馬上率軍趕去漢中之地,叫向壽守關便是了,單憑韓魏兩國之軍,斷然難破函谷關。”

  魏冉應了一聲,帶著羋戎便往外奔。

  吩咐停當之時,嬴稷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問是何事。羋氏便將情況大致說了一下,然後道:“此間有魏冉打理,不妨事,我們且回咸陽吧。”

  葉陽之死,對嬴稷打擊極大,此時他也確實無心在函谷關待下去了,便點了點頭,叫人去准備還都。

  及至到了咸陽,嬴稷以王后之禮,將葉陽安葬於芷陽(今西安市長安區東)。料理完葉陽的喪事後,還沒等嬴稷從傷心處回過神來,前方傳來戰報,說是匡章進攻漢中。此消息原在羋氏的意料之中,並不足怪,可沒過幾日,函谷關也傳來了戰報說,匡章朝函谷關反撲了!

  這個消息傳到咸陽後,不僅嬴稷傻了,連羋氏都震驚不已,匡章再能作戰,也不會三頭六臂,如何在漢中和函谷關開辟兩個戰場?

  原來,匡章撤走了齊軍之後,留了韓魏兩國在函谷關外,所布的確是疑兵,但是在漢中的也不是齊軍主力,實際上齊軍的主力一直隱藏在函谷關的山上,匡章這一招妙就妙在布了兩處疑陣,徹底打亂了秦軍的陣腳,當魏冉把兵力抽調去漢中救急之時,匡章便領了齊軍主力從山裡出來,與韓魏兩軍彙作一處,大攻函谷關。

  此時的函谷關大部分兵力都被抽去了漢中,所余兵力不足十萬,而且只有向壽一人把守,在三國四五十萬大軍的猛烈攻擊下,函谷關不破的神話終於被打破,匡章歷時三年終破函谷鐵關,也成為戰國時代攻入函谷關第一人,建立了戰國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戰功。

  聯軍衝入關內,即展開了大肆殺戮,將關內的秦軍盡數殺害,向壽率著殘部冒死突出重圍,一路向西逃竄。

  三國聯軍大破函谷關後,對秦國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函谷關後,便是一馬平川的渭河平原,秦國已無險可守,匡章奪關之後,一鼓作氣,一直打到鹽氏(今山西運城),才扎營休整。

  鹽氏之地,位於黃河邊上,也就是說,匡章破關之後,一直把秦國打回到了黃河以西,此一戰之後,對秦國來說,相當於一夜間又回到了一百年以前的秦孝公時期,惠文王嬴駟和昭襄王兩代人的努力結果,盡數付諸東流。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讓諸國看到了虎狼一般的秦軍原來也是可以打敗的,他們可能會趁機攻打過來,特別是楚國,對秦國可謂是恨之入骨,早晚會有所行動,若果然如此的話,秦必滅國無疑。

  形勢空前緊張,秦國一下子被逼到了生死存亡之時,朝野震動。一些老秦人表示,即便是拉了全家出戰,也要把聯軍趕出關外去,紛紛到軍營請願參戰,要誓死與秦國共存亡。

  羋氏的心情比朝野上下的官民更加緊張,這是她執政以來所遇到的最大的危機,這次的危險比之繼位之初來自嬴壯的危險更大,萬一處理不好,亡的不僅僅是她,還有整個秦國!

  那一日,羋氏召集百官破天荒地在當日黃昏時分召開了會晤,討論應敵方略。她站在朝堂之上,神色肅然,面無表情,掃視了眾臣工一眼後,厲聲道:“函谷關一戰,先王之功業盡數丟於我手,我之過也。眼下齊、韓、魏三國依然在掠奪秦之國土,其他諸侯國也是蠢蠢欲動,如此下去,秦國將遭遇更為嚴重的危機。事關重大,我不多置言了,各位群策群力,助大秦渡過此次的危機。”

  由於函谷關之敗,基本敗於魏冉之手,因此魏冉有些心虛,不敢發言。樓緩想了一想,站出來說道:“關中(即渭河平原)一帶,無險可守,秦不宜再戰,依臣之見,須馬上議和。”

  此話一出,眾多臣工表示反對,他們認為,秦雖敗,但主力未失,當可與聯軍決一死戰。樓緩聞罷,怒道:“各位可有想過,死戰之後,即便是勝了,也是慘勝,秦國將再無能力與列國周旋。”

  其實,樓緩的話是有道理的,但是此話嬴稷聽在耳裡,卻是分外刺耳。為了秦軍可以在函谷關毫無顧忌地與聯軍作戰,他犧牲了葉陽,如今葉陽沒了,還得賠著笑臉割土地予列國,誠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若連這口氣都能忍得下去,日後如何立足於天地之間?嬴稷漲紅了臉,手掌一拍幾案,憤而站將起來,指著樓緩大吼道:“秦若割了地求和,顏面掃地,難不成還有臉存於列國之間嗎?你身為一國之相,兼任邦交之職,說此番話時,可曾想過秦國的國體和我的臉面?”

  樓緩見嬴稷若受了傷的雄獅一般,氣勢嚇人,便不敢再言。嬴稷看了眾武將一眼,喝道:“誰敢去與匡章一戰?”

  “且慢!”羋氏驀然大喝一聲,阻止了嬴稷,她看著嬴稷道:“稷兒,秦國自然可以舉全國之力一戰,可是這一仗打下來,秦國必是傷痕累累,要是在那時其他諸侯國橫插一腳,便再無能力反擊。我們肯定是要報復,但眼下非是逞強之時。”

  羋氏見嬴稷依然氣憤難平,便叫樓緩退了下去,嬴稷見羋氏雖不支持再戰,但畢竟給了他一個台階下,便氣呼呼地坐回到了位置上,問道:“母親所說的時機,是指什麼時候?”

  羋氏說道:“按眼下的局勢,若是再戰,極有可能會將秦國拖入萬劫不復的泥潭,我們要報復,須重新調整戰略,待修整之後,再謀東山再起。”

  嬴稷又問:“眼下之局何解?”

  羋氏道:“割地求和。”

  嬴稷一聽,氣血衝將上來,臉色頓時便又漲紅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1:39

第25章 嬴稷怒而伐韓,羋氏痛而失子

  從嬴稷的角度來說,函谷關一戰,他犧牲了心愛的女人,此戰之敗使他對葉陽更加內疚,早知如此,當初獻城納降,葉陽便也不用犧牲了。可是敗了也就罷了,還要割地去求和,這對他而言,是一種莫大的侮辱和嘲笑,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容忍的。因此羋氏一說割地求和,他火氣便又上來了,“若是割地求和,無須再議。”說罷,起身就要走。

  羋氏理解他內心之痛苦,對葉陽的死她感同身受,但如今她已經過了衝動的年齡,在國家的存亡興衰系於一線之時,理智很快就占了上風,心裡的痛苦被防御和警惕所替代,見嬴稷起身就要走,她怒視著嬴稷,大聲呵斥道:“王上,你是秦國的王,要為秦國的安危著想!”

  嬴稷霍地轉身,大聲道:“為了讓函谷關將士安心一戰,我連葉陽都殺了,還沒為國家著想嗎?”

  羋氏沉聲道:“你可記得你父王割讓商於之地一事嗎?當時你父王聽了司馬錯之言征巴蜀,但是齊、楚兩國要聯合伐秦,張儀便出了一個主意,割商於六百裡地予楚王。”

  嬴稷並非愚昧之人,聽了羋氏這一言,似有所悟,說道:“割商於六百裡之地,父王也是萬分不舍,後來張儀騙了楚王,使秦國騰出征巴蜀的時間來。母親的意思是,要用張儀之計,給秦國騰出時間來修整?”

  “非也。”羋氏搖頭道:“張儀乃不世之奇才,憑他的機靈和口才,可騙得楚王的信任,但自張儀之後,我朝野上下,便再無此等大才。然而,只要你還有雄心在,即便是一時被人拿了去,何愁奪不回來?”

  嬴稷低頭沉思起來,卻沒有答話。羋氏又道:“男子漢大丈夫當是拿得起放得下,在哪裡跌倒,便可在哪裡再行爬將起來,失之片隅,何慮之有?”

  嬴稷抬起頭來,注視著母親,突然一個躬身,“多謝母親教誨,孩兒明白了。”

  商議即定,當下派出使臣,分別去往韓魏兩國談判。至於齊國,由於距秦國遙遠,割地是沒有用的,賠些金銀也就罷了。再者只要韓魏兩國退兵,齊軍也必退。

  韓魏兩國一直受秦國壓迫,此番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魏襄王魏嗣和韓襄王韓倉都想趁機撈一把,便約定與秦國在魏境孟門(今山西柳林一帶)會盟約談。

  從挨打之國一躍成為了主導國,韓魏兩國的態度自然強硬了起來,要求秦國將河外之地盡數割讓出來。

  秦使一聽,頓時就蒙了。按照羋氏的指示,所謂的割地是指割讓城池,但要能平息這場戰禍,割讓數城皆可。但讓秦使沒想到的是,韓魏獅子大張口,非要河外之地,叫秦使十分作難。可是如今秦國是戰敗國,見韓魏兩國態度強硬,秦使只得回去叫羋氏和嬴稷定奪。

  羋氏一聽韓魏兩國的要求,整張臉頓時就黑了下來。事實上自函谷關之戰後,傷心和內疚的不只是嬴稷,羋氏何嘗不是如此?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便會想起葉陽在函谷關外那視死如歸的慨然神色,為了秦國,如此一位弱不禁風的姑娘居然甘願赴死,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然而在她死後,秦國居然還要割地求和,這叫葉陽亡靈何安?

  但是,反過來再想,如果不同意韓魏兩國的要求,秦國還能再打嗎?羋氏明白,此時的秦國不能再戰了,不然的話很可能會失去整個國家。她很快就冷靜了下來,這許多年來的風風雨雨,已把她的心鍛煉得如鋼鐵一般的強大,她暗咬著銀牙想,只要韓魏兩國不要秦國的全部國土,只要秦國還立於世,那麼就還有還擊的機會,她相信有朝一日,定會一雪前恥,把今日所割之地,加倍討要回來。

  真正的強者能在逆境裡服軟,能在順勢裡無限膨脹,羋氏相信秦國是這個世上的強者,一定還有機會再站起來反擊。

  昭襄王十一年,即公元前296年,羋氏把河外之地分別割讓予韓魏兩國,並將武遂還予韓,封陵還予魏,拿了大量財物予齊國。

  本來按照匡章的意願,反正這場大戰打下來,齊國也沒得什麼實際好處,要繼續再深入秦地打下去,大有一舉滅了秦國之勢。卻在此時,燕國的蘇秦入了齊國,他主張齊閔王伐宋,說當年秦惠文王暫緩東出之計,先伐巴蜀,實際上看中了巴蜀乃魚米之地,得之巴蜀,無異於得一糧倉。今宋國好比是巴蜀,齊國要是得了宋國,便沒了後顧之憂,可虎視天下了。

  眾所周知,齊、燕有不共戴天之仇,燕昭王恨不得一口把齊國吞了,但是以燕國的實力,遠不足與齊國一戰,因此便讓蘇秦入齊,讓齊國與各國伐戰,以達到弱齊的目的。

  蘇秦乃張儀之後另一位傑出的縱橫家,雄辯之才當世無雙,齊閔王聽信了蘇秦之言,果然同意伐宋,由此把匡章召了回去。匡章收到撤軍之令時,頗感無奈,一來他深知要滅秦非一朝一夕之事,二來韓魏兩國得了地後,都撤了軍,此種境地之下,又接到齊王命令,只得喟然一嘆,撤軍回國。由此秦國的這一場禍亂才算平息下來。

  同年,相國樓緩被免,由魏冉擔任秦相國,其終於從一個街頭浪子登上了人生的巔峰。然而魏冉能登上相位,也並非純粹浪得虛名,依靠羋氏才拜將入相,事實證明,他除了戰場上的功績之外,眼光也十分不錯。他拜相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薦白起。

  自函谷關大敗後,魏冉也在反思,摒棄客卿,一味地任用內親外戚是否是正確的。如果在函谷關之戰時,有其他的將領在,結局是否就會不一樣了呢?在這樣的一種思想下,他向羋氏推薦了白起,被任命為左庶長,從此之後,這位曠世之戰神正式登上了戰國的舞台,他拯救了秦國,也在青史之上永垂不朽。

  卻說嬴稷自割地之後,時刻不忘了復仇雪恥,這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踉蹌地走來問羋氏,“母親,莫怪孩兒今日又喝醉了,孩兒心裡苦啊!更莫怪孩兒在這種時候兒女情長,射殺葉陽只是孩兒心痛的原因之一,割地求和之後的秦國,教列國嘲笑,孩兒這王當得寢食難安!”

  羋氏憐惜地摸了摸嬴稷的臉,深為理解嬴稷的痛苦之處。其實她自己也是睚眥必報之人,對割地求和之事也是終日耿耿於懷,說道:“我兒之苦,母親感同身受。”

  嬴稷撲通跪在羋氏面前,“母親須助孩兒一臂之力,以雪前恥。”

  羋氏問道:“如何助你?”

  嬴稷道:“函谷關之戰後,已有數月,孩兒想打過去,出了這口惡氣。”

  羋氏扶了他起身,說道:“稷兒,現在還不行,時機未到,不宜出兵。”

  “母親所說的時機,到底是何時?”嬴稷忍不住大聲道。

  羋氏卻是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總之,如今不宜打。”

  嬴稷怒而發笑,趁著酒興勁兒指著羋氏道:“母親,莫怪孩兒出言不遜,你老了!想當年你謀對齊、韓、魏三國合縱,親楚、救楚、弱楚這一招大棋一下,縱橫捭闔,列國盡在你掌握中,何等的霸氣,教孩兒欽佩不已。可如今你老了,沒那氣度了,卻還要時時管制著孩兒,你可知道,此時不打,列國便會趁秦羸弱之時打將過來,到那時便說什麼都晚了!”

  羋氏吃驚地看著嬴稷說完,良久沒有說話。她猛然覺得,嬴稷真的長大了,他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和抱負了,不再願意聽母親的主意了。也許在這時候,放手是減少母子之間衝突的最好方法。可是天下父母心,在這戰亂的時代,她如何放心叫他獨自去面對這紛亂的世界?想到此處,羋氏突然眼眶一紅,泫然欲泣。

  嬴稷雖責怪羋氏管制,但是這畢竟不同於爭權,何況羋氏也從未與他爭權,不僅如此,羋氏還約束魏冉、羋戎等人專權,所以這爭執不過只是母子之間的意見不合而已,此時見羋氏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嬴稷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那番話說得重了些,忙道:“孩兒無心責備母親,望母親莫怪!”

  羋氏吸了一口氣,略穩定了下情緒後道:“稷兒,非是娘要控制你,更非娘要奪你的權,你還年輕,行事往往衝動,娘是不放心你才事事管著,你可知曉?若是你執意要打的話,娘只問你一句話,若是這一戰再敗了,秦將如何?”

  嬴稷心裡暗自一顫,冷汗涔涔而下,酒也醒了一半。羋氏寒聲道:“此時去碰韓魏,如若敗了,韓魏兩國必將一舉進攻河西,進而逼向關中,秦國便是連最後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了。”

  嬴稷重重地嘆了一聲,“孩兒知曉了!”便踉蹌地走了出去。

  義渠王進來的時候,羋氏正獨自坐在椅子上發呆。她暗自問自己,是否真的老了,沒有膽氣了?割了河外之地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蟄伏著沒有動作,到底什麼時候才是有利的時機?她一直防這防那,是否將自己的心包裹了起來,阻礙了秦國的發展?

  義渠王站在門口,見她的眉頭時不時地跳動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時竟不敢入內打攪她,只能呆呆地站著。他知道秦國被人攻破函谷關,損失慘重,不應該在這時候再給她添加煩惱,更不該在此時給她傷害,可這事若是不說,怕她以後知道了更加無法原諒自己。

  羋氏抬目間看到義渠王謹小慎微地站在門口,只覺好不奇怪。義渠王並非是那種體貼入微的男人,他不可能因自己正在想心事而故意不入內打攪,然今日好似換了一人,甚至連正眼都不敢瞧自己一眼,這卻是為何?

  羋氏起了身,走到義渠王的面前,抬著頭細細地打量著他,他的臉很是蒼白,帶著一份沉沉的倦意,眼神之中也沒了犀利之色,當羋氏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神游離不定,似乎要避開與羋氏的對視。

  “怎麼了?”羋氏見他這副樣子,倒有點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一般,便笑問道:“可是在義渠找了個貌美如花的女人,內心對我覺得愧疚了嗎?”

  義渠王挑了兩下眉毛,突地跪倒在羋氏面前,“我罪該萬死!”

  羋氏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隱隱感到一絲不祥,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不問還罷了,被羋氏一問,義渠王竟是哭了起來,兩手撐著地,咚咚地給羋氏磕頭。羋氏大驚,在她的印像中,這個男人從未曾哭過,更不曾向人跪地磕頭。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如此傷心難過,讓他覺得罪該萬死?

  羋氏不笨,此時她似乎猜到了什麼,臉色陡然大變,一把揪住義渠王的衣領叱道:“到底怎麼了?”

  “孩子沒了,我們的兩個孩子都沒了!”義渠王用雙拳擊打著地面,悲慟不已。

  羋氏腦子裡只覺轟的一聲,整個世界一下子就黑了。再次醒過來時,發現已然躺在床上,義渠王正守在床邊。羋氏見了他,若見了仇人一般,霍地起身,揮手就給了他幾個巴掌,直打得義渠王從床上滾落於地。

  義渠王從地上爬了起來,含著淚道:“我沒照看好孩子,我該死!”

  原來羋氏與義渠王交好以來,先後為其生了兩個兒子,均養於義渠。公元前295年入春之時,義渠全境發生了一場大瘟疫,此二子先後死於這場天災。

  在羋氏的眼裡看來,此二子雖非嬴氏子嗣,但同樣是她親生的,如同疼愛嬴稷一樣,她同樣疼愛那兩個兒子。由於他們從小就離開了秦國,去了義渠,她本來就心存內疚,時時牽掛著,如今突聞他們死了,越發得傷心,越發覺得愧疚,於是就把所有的情緒都往義渠王身上發泄。她紅著雙眼道:“你怎麼沒死,那場瘟疫偏生叫他們死了,你為何安然無恙?”

  如果說她最初與義渠王結合是為了秦國的利益和情欲的話,那麼後來那兩個孩子便是他們維系這段感情最根本的基礎,如今維系感情的線斷了,她對義渠王的感情也就沒了,看著這個男人,她只有滿腔的恨意,恨不得將其一刀殺了。

  “你滾!”羋氏在床頭哭了一陣,轉首道:“我不想再看到你!”

  義渠王渾身一震,“你要與我一刀兩斷?”

  “若非你苦苦相逼,何來你我這一段孽緣,又何來今日之苦果!”羋氏道:“如今孩子沒了,你我情緣已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義渠王站著愣怔了會兒,突然把牙一咬,轉身走了。

  從此以後,羋氏與義渠王便斷了關系,而另一個男人魏醜夫進入了她的生活,在此後的歲月裡,幾乎是魏醜夫與她一起走完全部的人生。此乃後話,按下不表。

  不久後,韓襄王、魏襄王相繼辭世,約好了一般同赴黃泉,嬴稷聽到了此消息後,欣喜若狂,直若撿了座金山一般,仰天長嘆:“報仇的機會終於來了!”次日朝會,嬴稷便召集眾臣,商議伐韓魏之事。

  待兩班文武大臣到齊了後,獨不見羋氏上朝,嬴稷心想,可能是其與義渠王的兒子死後,使其傷了心,無心理事了,為使其安心休息,嬴稷也未差人去請,開始商討出兵之事。

  魏冉說道:“此乃秦國自函谷關之敗後第一次作戰,非同小可,此戰要麼不打,打了須有必勝之把握,臣以為不宜將戰場拉得過大,若是同時對兩國開戰,秦軍兵力一分散,反而會被鑽了空子。”

  嬴稷深以為然,說道:“此言在理,按相國之見,該打哪國?”

  魏冉微一沉吟,說道:“魏襄王死後,其子魏遬繼位,此人有個公子名叫魏無忌,頗有才學,依臣之見,打韓國。”

  對魏冉的意見,嬴稷並不反對,他只提出一條,“不管是打哪國,但要見到韓將暴鳶,魏將公孫喜,務必擒而殺之。”

  魏冉神色肅然地道:“敬請王上放心,但要在戰場上見到此二人,必誅之而後快。”

  次年入秋,一切准備停當,魏冉點白起、向壽為將,起兵十萬,奔赴韓國。

  這一戰是成是敗,事關秦國之國運,朝野上下皆是格外關注。羋氏雖尚未完全從失子之痛中走出來,但是在秦軍出征的那天,依然去了嬴稷處,相詢情況。

  嬴稷為了使羋氏寬心,說道:“此番出戰,我軍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奇襲韓國,雖說兵力不多,但打韓國卻是綽綽有余了。”

  羋氏垂著眉沉思了會兒,說道:“韓襄王、魏襄王剛死,此時出兵,的確是個好時機,但有兩點,你須小心在意。”

  嬴稷道:“願聞母親教誨。”

  “一是兵力少,又是長途奔襲,而韓軍又在此前破了我函谷關,如今並不懼怕秦軍,此消彼長,能否突襲成功呢?”羋氏緩緩地分析道:“二是若勝則可一雪前恥,倘若敗了呢?不管是韓還是魏,都不會輕易放過秦國,他們會趁機反攻,打得我們無還手之力。故此一戰雖時機尚佳,但依然是你死我活的背水之戰。”

  嬴稷沉思片晌,問道:“萬一真敗了,當如何?”

  “你雖留了一部分兵力在藍田,但倘若前方真敗了,這部分兵力依然無法抵擋韓魏兩國聯軍。”羋氏沉重地道:“所以若是敗了,又將會是一次滅頂之災,只能期望向壽和白起能以少勝多,打勝這決定性的一戰。”

  是年仲秋,秦軍抵達韓國邊境,雙方戰於新城(今河南省伊川縣西南一帶)。由於韓軍之前曾戰勝過秦國,信心十足,且士氣高漲,非但不畏懼秦軍來襲,還嘲笑秦軍是敗軍之將,居然還敢來戰。再者秦國所率兵力不足,攻城之戰打得十分艱難,連續一月,始終未拿下新城。

  此消息一傳到秦國,嬴稷不由得心急如焚,心想此戰若果然如母親所料,秦國危矣!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打了,嬴稷把心一橫,發了一道軍令,若是在十日之內拿不下新城,白起與向壽兩人提頭來見。

  嬴稷固然著急,實際上向壽和白起更急。特別是白起,這一戰的勝負對他來講太過重要了。向壽說到底是王親國戚,即便是不勝,對他的身份地位無多大影響,而白起則是白手起家,此番得以勝任庶長,完全是因為魏冉的信任,如果此戰不勝,別說王上要殺他,即便是留了他一命,他自己也沒臉在秦國活下去了。

  接到嬴稷的命令後,白起冷峻的臉上掠過一抹殺氣,對向壽道:“我孤軍深入,若在此拖延下去,極有可能反會被圍而擊之,拼了吧。”

  向壽也是被逼急了,道:“這次出來,我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你只管說,如何拼殺。”

  白起道:“燒城。”

  向壽腦袋一晃,被其說得來了興趣,“怎生燒法?”

  白起道:“那城門雖有鐵皮包裹,但其裡面是木頭所制,只需運些柴木過去,把城門的鐵皮燒紅了,木頭便也燒脆了,一撞即開。”

  向壽咧嘴一笑,“便依你計!”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2:06

第26章 韓魏傾國而出,白起血洗伊闕

  是日向晚時分,秦軍去山上搬了大量枯枝來,一捆一捆地綁結實了,分派十個士卒負於背上,天黑之後,全軍燃起火把,在一陣激越的戰鼓聲中,全軍拔營攻城。

  在與秦軍對峙一月之後,韓軍越發認為,如今的秦軍不過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徒有其威罷了,見其又來攻城,紛紛舉起長矛亢聲叫喊,像是示威,又像是在嘲諷。

  白起星目裡寒光一閃,轉身走到戰鼓之下,拿了士卒手裡的擊鼓棒,登上鼓台,霍地大聲喊道:“今晚不克新城,誓不還師!”話落間,掄起鼓棒,激烈的戰鼓之聲便在戰場之上響起,秦軍的情緒也被白起所感染,聽到那鼓聲起時,驀地熱血沸騰,不知是誰突然發出謔的一聲響,全軍將士齊聲響應,謔謔之聲便間隔著戰鼓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回蕩著,給即將發生的血戰平添了幾分莊嚴和肅穆。

  在這戰鼓和謔謔聲響中,向壽驀然一聲大喝“殺!”戰鼓聲更疾,也越發的激越,秦軍的那謔謔之聲就變作了一陣震天的吶喊,朝著城池一擁而上。讓韓軍沒想到的是,在秦軍衝到城牆邊上時,中間突然鑽出十個背負著柴木的士卒,迅捷地衝到城門前,把柴木一一放於門前,待放置好後,有士卒擲了手中火把,那干柴便熊熊燃燒起來。

  城頭上的韓將見狀,陡然變色,城門再堅固,也是經不起這許多捆柴火燒的,不需多久,城門必破,與其被攻入城內,進行巷戰,倒不如現在衝將出去,與秦軍血戰,當下命令開了城門,衝殺出去。

  白起見城門開啟,兩眼一亮,他等的便是此刻,把鼓棒交與士卒之手,縱身一躍,跳上一匹戰馬,喝一聲:“我大秦一雪前恥的時刻到了,殺啊!”白起身先士卒,率先殺入了韓軍之中。向壽也不甘落後,率眾而上。

  秦軍人人都憋了一口氣,均知此番前來,便是來雪恥的,現下機會來了,人人都殺紅了眼,個個爭先恐後,奮勇殺敵。

  白起領著一小股人,一馬當先,直掏韓軍中軍,及至殺到韓將跟前時,兩眼一瞪,殺氣盈然,“受死吧!”長矛一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韓將的喉部,那韓將身子被挑出一丈來遠,哼都沒哼出一聲,落地時已然身亡。白起喝一聲:“你等主將已死,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周圍的韓兵見到主將被殺,頓時慌了神,丟盔棄甲,逃的逃降的降,亂作一團。

  向壽雖也是嗜戰之人,一到戰場上便即殺紅了眼,但是見到韓軍大部分人都降了,便想將之圍了起來,將降者收編入隊,豈料白起嘴上雖喊此時不降,更待何時,一旦韓軍降了,卻依然沒有停手,那神色便如殺神從天而降,長矛及處,便有大批的人倒下。秦軍因函谷關之敗,心裡都窩著股氣,都想打場勝仗來出口惡氣,此時被白起一激,那胸中之惡氣被徹底激發了出來,隨著白起大肆砍殺,直至將新城的韓軍如數殺盡方才罷手。

  一時間,新城的城門之前,屍積如山,血流成河,在火光的照射之下,好似人間地獄,便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血腥惡臭。向壽看著眼前的情景一時竟是沒回過神來,饒是他好鬥好殺,可與白起相比起來,端的是小巫見大巫了,不可同日而語。但他同時也明白,秦軍憋著一口氣,確也需要發泄出來,以振士氣,因此便也忍下來沒說。

  新城之戰大勝後,向壽、白起兩人一鼓作氣,由南北上,一舉攻下韓國三座城池,韓廷大震,新繼位的韓釐王派出使臣,向魏國求助,希望魏國能出兵相助。

  魏昭王魏遬心裡很清楚,秦國出兵是為了報復,函谷關之戰後,魏國與韓國一樣,都分了秦國的土地,如若不出兵助韓,待韓國敗了之後,秦國必打魏國,既然早晚要打,倒不如與韓國合起來打,當下便命公孫喜為將,領了六萬兵馬,出兵助韓。而韓國方面,也點了大將暴鳶為將,率十萬大軍而出,打算與魏軍會合後,合擊秦軍。

  韓魏兩國聯合出兵,並派出了公孫喜、暴鳶為將,這是秦國希望看到的,也是害怕看到的。眼下,秦國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攻打齊國,因此把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了韓魏兩國頭上,而函谷關之敗,葉陽之死,與公孫喜、暴鳶兩人有直接關系,秦國自然希望此兩人一同出現,以便一起殺了解恨。可是秦國遭受大敗之後,被打到了黃河以西,一來兵力上確實大大的受損,二來也不敢將舉國之兵全壓在韓魏兩國頭上去,所以雖說報復的機會來了,但能否取勝卻成了件令人頭疼的問題。

  嬴稷聽到韓魏兩國派出了公孫喜、暴鳶又是激動,又覺不安。這兩人正是導致葉陽之死的元凶,如今他們出來了,正是報仇的大好時機,但在敵我兵力懸殊的情況下,真的能取勝嗎?

  恰在這時候,前方傳來了不利的消息,韓魏兩國聯軍與秦軍在武始(今河北省武安市南部一帶)遭遇,秦軍不敵,退守伊闕(今河南省洛陽市龍門)一帶。

  這端的是想什麼便來什麼,聽到此消息後,羋氏的心倏地揪緊了,韓國新城一戰,勝雖勝了,卻又使韓魏兩國聯合在了一起,也將秦國再一次逼到了生死的邊緣。她看了眼站在前面的嬴稷和魏冉兩人,問道:“你們有何想法?”

  嬴稷說道:“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已經亮出了劍,必死戰。”

  魏冉點頭道:“如今要是退回來,韓魏兩國必趁勢殺入秦國,也免不了與他們正面交戰。臣同意王上所言,既然已亮出了劍,必死戰。”

  “死戰?”羋氏哼的一聲,“舉傾國之兵去拼個你死我活嗎?”

  魏冉道:“眼下秦國還是處於弱勢,列國均對我虎視眈眈,故國內的人馬動不得。”

  羋氏看著魏冉又問:“既動不得人馬,如何死戰?”

  魏冉仿似早有成竹在胸,想也沒想便道:“自古以來,以少勝多之例不勝枚舉,秦軍數量雖不及韓魏聯軍,但也並非毫無勝算。臣以為此時須有良將,方可勝。”

  嬴稷眼裡精光一閃,“莫非相國心裡已有人選?”

  “白起。”魏冉道:“臣不敢說白起是最好的將領,但眼下要想勝韓魏之軍,非他莫屬。”

  羋氏饒有興趣地笑了笑,“既非良將,何以又非他莫屬?”

  魏冉濃眉一揚,微哂道:“白起如若一柄利劍,劍出必見血,如今的秦國需要這樣一柄劍。因此臣舉薦白起為主將,向壽為副,再遣兩萬人馬予他,與韓魏決一雌雄。”

  “你倒是任人不唯親。”羋氏聽他說將向壽撤下來,任白起為將,不由贊許地笑了一笑,“如果敗了呢?”

  “此戰沒有如果。”魏冉一臉的嚴峻之色,“勝則秦盛,敗則秦衰。”

  嬴稷的臉色變了一變,說道:“我們已然沒有退路,便依相國之言,決一死戰。”

  白起在伊闕接到詔書的時候,愣了良久。秦軍敗於武始,退守伊闕,王上非但沒有責怪,還升了他為主將,這是何道理?

  倒是向壽從小被帶進了宮,明白此中奧妙,笑道:“怎麼升任了你為主將,為何還像是我欠了你八百兩銀子一般,也不笑上一笑?”

  白起為人冷漠,極少見其發笑,冷冷地反問道:“你被降為副將,莫非心裡服氣嗎?”

  “自然服氣。新城一戰,你殺氣衝天,便是我見了也為之心寒,我承認不如你。”向壽正色道:“你可聽說過兵敗如山倒之說?秦國不能再敗,若此戰再敗於韓魏聯軍,秦國將一蹶不振,故此為背水一戰,王上是將希望全壓於你身上了。”

  白起聞言,臉色越發的冷峻,他沒想到王上會將秦國之存亡系於他身上,這是何等大的責任和榮譽!愣怔了會兒,白起站了起來,朝著咸陽的方向跪將下去,“臣當以死報王恩!”

  “你若死了,何人領軍啊?”向壽笑著把他拉了起來,“且想想如何應付敵軍吧,還用火燒嗎?”

  白起卻沒心思與他開玩笑,沉著一張臉走入軍帳之內,剛坐下沒多久,便有士卒來報:“韓魏聯軍在百裡開外安營扎寨,並未追殺而來。”

  向壽訝然道:“這可奇了,他們剛在武始打了場勝仗,何以不乘勝追擊?”

  “且隨我來。”白起叫了向壽一聲,徑直走了出去。向壽不知他要去何處,邊跟上去邊問,“你要去何處?”

  白起沒有回答,只是帶著向壽一路往山上走,及至爬上山頂,卻也不喘口氣,依然寒著臉往四處張望,似在察看周圍形勝。是時正值公元前294年深冬,雖說正是草木枯衰之時,但伊闕深處群山之中,有香山和龍門山兩山相峙,中間伊水相間,正是群峰環繞,一衣帶水的去處,故放眼望去,依然是滿目蒼綠,草木繁盛。

  向壽爬了一路的山,已是滿臉通紅,出了一身的汗,此時站在山頂之上,經冷風一吹,不由得縮了縮身子,“此處冷得緊,你帶我來此做甚?”

  白起用手一指,說道:“我等此處所站的叫做龍門山,那對面便是香山,此不遠處是周室所在的洛陽。”

  向壽邊望著邊道:“怪不得周室建都洛陽,原來有龍門作為門戶,王者之地也。”

  白起似沒去聽向壽之言,徑自道:“兩山之間的這條河流叫做伊水,相傳是當年大禹治水時所開的水道。兩山之間,一水相隔,宛若天然門闕,是為伊闕。此處地勢險要,兵家必爭之地也,如若此戰打將起來,聯軍會有如何打法?”

  向壽道:“必是渡伊水而襲之。”

  白起又問:“你也見了此處形勢,可知他們緣何於百裡之外扎營?”

  向壽詫異地反問道:“莫非你看了此處形勢之後,便已算出他們扎營的意圖?”

  “伊闕原該是周室之門戶,如今周室不足道哉,便是成了韓魏兩國之門戶,此也是秦國東進之必經之路。”白起微蹙著眉,侃侃而道:“如若有一群人,向你問罪,衝到你家門口叫罵,你便要如何?”

  向壽一聽,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在等援軍!”

  “正是。”白起嘴角一撇,冷若冰霜的臉色似掠過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公孫喜非徒有虛名之輩,他知道此處地勢險要,不宜輕進,更知道此處對韓魏兩國的重要性,所以他要有必勝的把握之後,才敢與我敵之。”

  向壽打了個哆嗦,“果然如此的話,我軍危矣!何不如在他們援軍未到之前,出去與之一戰?”

  白起道:“我軍在人數上少於他們,若正面相戰,必敗無疑,這便是公孫喜駐軍於百裡之外的原因所在。”

  向壽一聽急了,“守也不是,戰也不是,當如何是好?”

  白起卻沒有回答他,徑自下了山去。向壽惱了,喊道:“莫以為當了主將,便與我擺鳥架子,惹惱了我,我自個兒帶兵殺出去!”

  白起回身道:“非是我不答話,須再去勘察山下地形,再做計較。”

  到了山下,白起帶著向壽在周圍走了一遭,突在一個隘口停了下來,說道:“便是此地了。”

  向壽抬頭望了一望,此處山峰夾峙,守固然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若是設陷阱,引敵軍入內,那便是一口天然大鍋,進來了就休想好端端地逃出去。向壽心想,拒守非白起之性格,那就肯定是埋伏了,便道:“你要在此地伏擊嗎?”

  白起道:“正是,可叫些士卒來,在高處的山崖築些工事。”

  史載白起善戰,號戰神,在戰國除孫武、吳起外,無有匹敵者;又載白起好殺戮,戰國百多年歷史,戰死者兩百多萬,有一半以上死於白起之手,又號人屠。實際上白起用兵,一則在於算計,觀察戰場環境和形勢,料敵於先;二則便是精於野戰和打殲滅戰,戰必求殲,孫武的窮寇莫追戰術,在白起這裡則反其道而行。然要做到這一點,除了精確的算計外,更在於其善於在野戰之時,壘築工事,在戰前做足了准備工作。

  且說白起這一年在伊闕精心布設戰場,次年開春,即公元前293年,韓魏兩國的援軍終於到了,合計三十萬大軍,會師於伊闕,浩浩蕩蕩地朝白起所在之處而來。

  這三十萬大軍幾乎是韓魏兩國傾國之軍,可見他們對此戰看得極重。公孫喜、暴鳶手握重兵,面對白起的十二萬秦軍,可謂是信心十足,志在必得。此時其他諸國見韓魏舉傾國之兵而戰,秦國卻只有十二萬人馬,均是作壁上觀,欲看一場好戲。若是秦國勝了,反正與己無干,所損的也是韓魏兩國,若是秦國敗了,就一擁而上,棒打落水狗,上去分一羹。

  羋氏風聞韓魏發兵三十萬,也不由得慌了神,白起手中只有十二萬人馬,在兵力上少了一半有余,如何與韓魏打?便把魏冉叫了來,急道:“此戰白起必然吃虧,須速調兵援救。”

  魏冉卻道:“此時發兵援救,已然晚矣。”

  羋氏見他毫不著急,訝然道:“莫非你認為白起可勝?”

  “不瞞姐姐,我心中也是沒底。”魏冉道:“但我想白起心中該是有底。”

  羋氏仔細一想,似有所悟,“是啊,韓魏兩軍駐扎於伊闕之外時,白起和向壽該能料到他們是在等候援兵,然白起卻不曾相報,更沒要求增援……”說到此處,羋氏不由笑了,“白起啊白起,你要麼是天才,要麼是自命不凡,枉自逞強。”

  “姐姐將秦國之存亡交予他手,他該不會枉自逞強。”魏冉說道:“再者還有向壽在,若是他們果真毫無把握,向壽豈會容他胡來?”

  “被你如此一說,我倒是放心了。”羋氏笑道:“此戰白起若勝,我必重用。”

  卻說公孫喜、暴鳶兩將率了三十萬大軍而來,到了伊闕之外,見秦軍隱於山裡,怕秦軍設了埋伏,不敢貿然而進。

  白起站在一道山坡之上,看得分明,轉頭對向壽道:“你且出去激他們一激,引他們來攻。”

  向壽領命,慢慢悠悠地下了山坡,走到伊水對岸,高聲叫道:“公孫猴,暴鳥,可還記得我否?”

  公孫喜一見,哈哈笑道:“向大嘴巴,可是嫌活膩了,出來送死否?”

  “非也,非也!”向壽說道:“我是來好意提醒於你,秦國只有十二萬兵力,你們卻手握三十萬重兵,便是一人一口,也可將秦軍吃了,只管殺進來就是。這幾日以來,我們都想明白了,此處山好水好,實在是個好去處,死了長眠於此,也算是不枉此生了,故專待你等來殺,你看看,脖子都洗干淨了,唯望將軍下刀時利落些!”

  暴鳶知是揶揄之詞,喝道:“死到臨頭還如此啰嗦,將嘴巴也一起洗干淨些,待會兒本將軍砍殺你時,休再啰嗦。”

  “甚好,甚好!我秦軍將士聽令,都把嘴巴洗干淨了,待暴鳥將軍前來砍殺!”向壽邊叫著,邊躲到山裡去了。

  公孫喜冷哼道:“秦軍如此有恃無恐,裡面必有埋伏,將軍有何想法?”

  暴鳶略作沉思,說道:“魏國援軍到了後,在兵力上遠勝於韓國,由公孫將軍作先鋒,我作側應,如何?”

  公孫喜微微一笑,心想秦軍在裡面分明有埋伏,讓我去打頭陣,你卻在後面撿便宜,天下哪有這等好事?當下說道:“暴將軍所言甚是,按理說我軍人多,該是打頭陣。可那裡面畢竟是山區,不是沃野,人多了有何用?反倒是韓軍,全軍皆配有堅甲厚盾,不懼秦軍埋伏,正是立功的大好時機,此時不奮勇爭先,更待何時?”

  暴鳶一時語塞,韓軍在裝備上確實優於魏軍,況且此次作戰魏國是作為援助國參與的,若是堅持讓魏國打頭陣,於情於理都有些說不過去,當下暴鳶只好硬著頭皮道:“既如此,我便搶此頭功了。不過若有不測,公孫將軍須來救我。”

  公孫喜笑道:“將軍切莫說這等見外的話,你我聯軍,本為一體,你若有不測,我豈能坐視?”

  暴鳶稱好,當下便率了韓軍往山裡行進,公孫喜則原地不動,靜觀其變。

  站在山坡上的白起見韓軍開始行動,俯身在向壽耳邊說了兩句話,向壽會意,率了一支人馬悄無聲息地進了一片山林。

  暴鳶入得山後,不敢有絲毫大意,令全軍戒備,步步為營,如此行動雖慢了些,好在秦軍並沒來偷襲,安然無恙地進入了一片谷地。

  此處十分開闊,除了前面的一道山岡外,四周都是平地。按之前所探得的情況來判斷,過了前面那道山岡,便是秦軍所在了。暴鳶心想,這一路過來,有驚無險,想來是秦軍見我防守嚴密,不敢偷襲,現我軍已深入秦軍所在的腹地,若是雙方交戰,此處便是極好的戰場,按理說他們該是埋伏於此。

  心念未已,突然空中勁風大作,無數的矢箭射將過來。好在韓軍早有防備,這一陣箭雨大多數讓前面的甲士擋住了。利箭一過,又聽得一陣吶喊,山岡之上冒出大批人來,後面旌旗招展,不計其數,在山岡後面到處晃動著。

  暴鳶一看這陣勢,心想秦軍主力果然在此!便叫人去通報公孫喜,叫他前來接應,以便一舉消滅秦軍。

  公孫喜接到消息後,反而詫異不已,暗忖:莫非白起並沒在林中設伏,只是虛張聲勢嗎?若是如此的話,激我等入山又是為何?

  因有這一層疑惑,公孫喜決定先按兵不動,讓暴鳶先在裡面與秦軍交戰,待確認對方果無詭計之後,再大舉進攻不遲。

  不想沒等多久,陡聽後軍之中嘩聲大起,公孫喜不知發生了何事,轉身去看時,臉色頓時大變,只見大片的秦軍從後方殺了過來,由於魏軍完全沒有防備,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及至反應過來時,秦軍卻已殺入人群之中,左衝右突,四處砍殺,領頭者正是白起。

  公孫喜見他所率的不過萬余人,冷笑一聲,縱馬過去,命令後軍變作前軍,進行還擊。

  白起朝著公孫喜獰笑一聲,打了個呼哨,率眾便跑。公孫喜見白起人少,想撿此便宜,將白起擒住,便率軍追擊。

  雙方人馬追至一個隘口時,白起慌不擇路,逃到裡面去了。公孫喜心想,秦軍的主力正與韓軍對陣,你逃到裡面去,不是送死嗎?當下率軍從隘口進入,直追白起大軍。

  魏軍剛進入隘口,便聽得四處響聲大作,只見巨大的石頭從山下砸將下來,魏軍見狀,無不慌亂,紛紛逃竄。公孫喜畢竟是戰場老將,急令全軍迅速穿過去。豈料沒走幾步路,又是一陣利箭飛射而來,嗖嗖之聲不絕於耳,公孫喜抬頭一看,頓時就嚇傻了,那利箭黑壓壓的鋪天蓋地,恰似黑色的大雨一般,密密麻麻,數不勝數,這哪裡是小股人馬所能做得到的?秦軍的主力不是在與韓軍對抗嗎,哪裡來的這許多人?

  一連串的疑問襲上公孫喜心頭,然而戰場瞬息萬變,容不得他多想,便在公孫喜心念電轉間,山上湧出大批秦軍,他們呼嘯著揮動著兵器衝將下來,那白起身先士卒,衝在前面,陡然一聲大喝:“公孫喜,拿命來吧!”手臂一振,長矛脫手飛出,直朝公孫喜擲來。

  公孫喜大驚失色,慌忙用手裡的劍去擋。但白起這一擲的力道極大,劍矛相交之時,公孫喜只覺手臂被震得發麻,整個人從馬上被震落於地。等起身看時,魏軍已然潰不成軍,亂如散沙,公孫喜這才意識到,韓軍那邊只是虛張聲勢,此地才是真正的秦軍主力。可此時才明白過來卻是已經晚了,整個軍隊被秦軍衝得四分五裂,各自為戰,已不可能再重新組織起陣形,公孫喜大駭之下,欲率小部分人突圍。

  白起早就盯准了公孫喜,哪容得他逃出去?喊一聲:“殺公孫喜者,晉爵三級!”秦軍以人頭論功績,聽了白起之言,都紅了眼,立時便有大批人撲了過去。公孫喜被纏住,一時脫不得身,暗嘆今日吾命休矣!

  心念未了,背後勁風颯然,未及回頭,便有一杆長矛落在耳際,直打得他腦袋嗡嗡作響,滿眼金星,旁邊的秦軍眼疾手快,兩杆長矛刺來,一處刺在腰際,一處插於大腿,公孫喜痛叫一聲,倒在地上。秦軍揚起手裡的大刀,便要把他的腦袋砍了,白起喝道:“且慢!”一個縱身跳將過來,抓起公孫喜朝魏軍喊道:“公孫喜已在我手,你等還要再戰嗎?”

  魏軍本就慌亂,見主將已然被抓了,哪還有什麼鬥志?有些棄了兵器就跑,有些索性束手投降。白起仰天一聲長笑,“公孫喜,可還記得函谷關你抓我大秦之王妃?”

  公孫喜好歹是魏國名將,身經百戰,情知今日必死,倒也無可畏懼,冷笑道:“要殺便殺,哪來的這許多廢話!”

  “死自然是要死的,但須教你死個明白。”白起把公孫喜提在手裡,“當日我雖不在函谷關,卻也聽向壽說起,我王曾與你說,若不放了王妃,日後叫你加倍奉還,可還記得?”

  公孫喜微微閉上眼,笑道:“公孫喜只有一條命,拿去了便是,何來加倍奉還之說?”

  “是嗎?”白起雙眉一揚,朝秦軍道:“把這裡的魏人都殺個干淨,與我王妃報仇,與我在函谷關死去的將士報仇!”秦軍聞言,響起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應諾聲,掄起兵器砍殺魏卒。一時間慘叫聲、驚呼聲不斷響起,好好的一個山谷成了屠場。

  公孫喜看著抱頭鼠竄的魏兵一個個倒在秦軍的刀槍之下,渾身戰栗,大喊道:“白起,屠殺這些已無還手之力的人,你還算是人嗎?”

  白起眼裡寒光一閃,“當日你如何待我,我今日便雙倍還你,大秦男兒,一諾千金,豈能食言!”

  不消多時,魏卒幾乎全部被殲,逃跑者寥寥無幾。白起這時才放了公孫喜,將其扔於一邊,道一聲:“砍了,將頭顱送去咸陽!”

  另一邊,被向壽虛兵牽制住的暴鳶聽聞魏軍大敗,盡數被殲,面若死灰,哪還有心情與秦軍周旋,返身便跑。向壽哈哈大笑道:“想跑嗎,怕是來不及了!”領軍直追上去。

  雙方一逃一追,至伊水邊時,正好遭遇趕過來的白起,秦軍兩廂一合圍,又是一陣廝殺,韓兵大駭,四散逃竄,暴鳶被擒,也被砍了腦袋,與公孫喜的頭顱一並被送去了咸陽。

  伊闕一戰,白起殲敵二十四萬,將韓魏兩國的主力如數送入了地獄,而後一鼓作氣,連奪韓國五座城池。

  嬴稷看到白起送來的公孫喜和暴鳶的人頭,仰首一聲大笑,笑聲落時,只見其雙目通紅,從眼裡迸射出一股利劍般的光芒來,在朝會中當眾大喊:“報仇了!白起洗刷了秦國之恥辱,居功至偉,我大秦之恩人也!”

  朝上眾臣見狀,精神也是為之一振,紛紛恭賀。嬴稷霍地站將起來,“這一次,我不僅要洗刷前恥,不僅要將之前割讓出去的土地如數奪回來,還要韓魏兩國加倍償還,不打得他們跪地求饒,絕不罷休!”

  是年,白起被封為國尉,羋氏命令白起率兵渡過黃河,再伐韓國。

  面對殺氣騰騰的白起大軍,韓國徹底慌了,更可怕的是伊闕一戰,魏國精銳盡失,齊國又遠在東邊,遠水救不了近火,端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眼睜睜地看著城池一座又一座的淪陷,白起大軍所到之處,韓軍望風而遁,只在旬日之間,安邑以東大片土地盡被秦國奪去。

  這一輪打將下來,不僅把韓魏兩國打得魂飛魄散,連山東列國都駭然色變。公元前291年,韓魏兩國被迫向秦求和,魏割河東四百裡地、韓割武遂兩百裡地於秦。至此,秦國因函谷關之戰後所割讓的土地如數討了回來,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白起在這一年再度升遷,被嬴稷封為大良造。

  此時的嬴稷好似一只發威的雄獅,韓魏雖割讓了土地,但還未能使嬴稷滿意,他說過要韓魏雙倍奉還,要打得他們跪地求饒,那必然是要做到的,羋氏心知秦國敗於函谷後,需要打出氣勢,震懾列國,便也默許了嬴稷的行為。次年秋季,嬴稷再點白起為帥,老將司馬錯為大將,率軍伐魏。

  是時,不管是韓國還是魏國,委實是被打怕了,莫說是見了白起,便是聽了白起之名,也是膽戰心驚,此人到處,必是屍橫遍地,哪個不懼?故於公元前290年,白起連陷魏國大小城池六十一座,直打得魏襄王魏遬聞風喪膽,這才罷手。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2:28

第27章 羋氏偶遇魏醜夫,嬴稷執意登帝位

  由於魏冉大膽舉薦白起,不僅使秦國一雪前恥,還重振了昔日之雄風,再一次虎視列國,同時也撩起了嬴稷稱霸天下的雄心,時年三十五歲的嬴稷,正值壯年,英姿煥發,雄心勃勃,逐漸脫離母親羋氏的控制,並開始不滿足於稱王,他要稱帝,要取代周室,君臨天下。

  嬴稷要一統天下的野心此時徹底暴露了出來,事實上,以秦國如今的實力,的確足以稱帝而號令天下,然畢竟山東六國尚在,若公然稱帝,必引起列國共憤,合而伐之。所以,秦有稱帝之實力,只是時機尚未成熟。

  是時的羋氏年滿五十,過了半百之年,為人處世也更加成熟,更加穩定,她聽說嬴稷稱帝的意圖之後,斷然表示反對。嬴稷不屑於羋氏之言,冷笑道:“母親何以反對?”

  “稷兒,你有此雄心,娘很是高興,然稱帝之事,須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羋氏語重心長地道:“如今天下的格局雖是變了,昔日之強國魏、楚已然羸弱,可燕、趙卻強大了起來,齊國依然是可以與秦並駕齊驅的大國,你若稱了帝,那三國豈能服氣,必是要合而伐之。”

  嬴稷說道:“在列國之中,唯齊國可與我分庭抗禮,至於燕趙,嘿嘿,我還沒將他們放在眼裡。故我稱帝之時,讓齊王也一同稱帝,我為西帝,彼為東帝,那田地好戰喜功,想來不會拒絕這等好事。”

  羋氏低頭想了一想,說道:“那也不能稱帝,齊國如今拜那蘇秦為相,此人可非等閑之輩,如若齊王被勸說下來,放棄帝號,獨你一人稱帝,秦國危矣。”

  嬴稷見她再三阻止,心中不免有氣,“那麼依母親之言,我何時方可稱帝?”

  羋氏看了他一眼,“六國不滅,何以為帝?”

  嬴稷劍眉一揚,“若是我執意要稱帝呢?”

  “果然是翅膀長硬了,不聽娘的話了。”羋氏嗔怪道:“娘與你說一件事,須聽仔細了。三家分晉之時,各國都不敢稱王,只是諸侯而已,那時的天下唯魏國獨尊,魏惠王魏罃便想在南面稱王,行王事。當時秦國還只是偏隅西邊的小國,遠不足與魏國爭強,為了削弱魏國,商君與孝公商量,得出一計,尊魏罃為王,以使天下怒。那魏罃本就有稱王之心,經商君一說,果然召集諸侯,會於彭澤,公然稱王。其後果是引起列國眾怒,合縱伐魏,從而一步一步使魏國一蹶不振,直落到如今這個下場。娘提起這件往事,是想叫你以前車為鑒,不可魯莽行事。”

  “母親,孩兒也與你說件事。”嬴稷似已下定決心了要稱帝,與羋氏針鋒相對,也提了一件事,“相國舉薦白起之時,他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千夫長,誰能料想到他能成為秦國的中流砥柱,打得列國膽戰心驚?伊闕之戰實乃秦國存亡之戰,若不是大膽起用白起,可有今日之局面?孩兒提及此事,是想告訴母親,凡事皆有風險,若不冒風險,則不足以成大事。”

  羋氏臉色一沉,“如此說來,你是非要稱帝不可了?”

  嬴稷毅然道:“非稱帝不可。”

  “好啊,好啊!”羋氏被氣得團團轉,然後氣急敗壞地道:“你是要把你父王賺下的家業敗光啊!”

  “我一直以父王為榜樣,稱帝便是替父王完成他未完成的霸業!”嬴稷大聲叫道:“而你卻百般阻撓,究竟是何用意?”

  “放肆!”羋氏被嬴稷氣得眼圈一紅,“我這一生,便是以輔佐你的大業為己任,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王霸天下,除此之外,還能有何用意?難不成你掌了大權,便時刻防著有人奪你權位,連你娘都不信任了嗎?”

  嬴稷情知話說重了,躬身賠了禮,便走了出去,母子倆不歡而散。

  不久,宮裡發生了一件事,嬴稷便牢牢抓住此事,壓制羋氏,要強行稱帝。

  此事源起於一個人,一個與秦國公室毫不相干之人,叫做魏醜夫。

  這人雖名喚作醜夫,卻是絲毫不醜,而且長得豐神俊朗,眉清目秀,皮膚也甚是白晳,宛若女子般嬌美,因其身體羸弱,若女子一樣做不得重活,父母亡故之後,亦無法自食其力,便流落街頭,後來還是一位酒肆的掌櫃見他著實可憐,將其招入店裡干些擦桌子、洗碗的輕便活兒,才得以生存下來。

  是年,恰逢咸陽宮招侍從,魏醜夫心想,我好歹也是讀過經史習過音律之人,若長此在酒肆寄住,少不得要荒廢了所學技藝,倒不如去宮裡試試,或能有些出息。心意一定,就瞞著掌櫃去宮裡應試,不想因其長相好,又懂得音律,居然一試得中,果然被招入宮去。

  他與羋氏的相遇十分偶然。一日晚上,侍候太后的內侍身體抱恙,因其與魏醜夫交好,便讓魏醜夫去代其侍候太后。也是天意使然,這時羋氏尚未從兩個兒子夭折的陰影中走出來,內心憂郁,再者她與義渠王交好本來就是為了穩固秦國邊疆,帶有強烈的政治目的,今兒子都死了,心灰意冷,對義渠王的感情就越發的淡了。那一日,魏醜夫去太后的寢宮時,房裡只點了一根火燭,許是空虛的緣故,羋氏獨坐在一面銅鏡前,痴痴地坐著發呆。

  魏醜夫知道這位是秦國的實際掌權者,連王上都要聽她之言,他還是首次去侍候如此重要的人物,進去之時心咚咚直跳,也不敢發出聲響,輕手輕腳地把木盆放在桌上,而後低著頭微聲說道:“太后,小人幫您卸妝吧。”

  羋氏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微微一愣神兒,“幾時了?”

  魏醜夫低聲道:“啟稟太后,剛過人定。”

  羋氏聽這語氣似非之前侍候她的內侍,便回過頭來,見到魏醜夫時,微微一怔,問道:“你是何人?”

  魏醜夫敢情是緊張的緣故,連說話都有點不自然,“啟稟太后,李哥兒病了,吩咐小人過來侍候太后。”

  “原來如此!”羋氏微微一笑,“你無須如此拘謹,回話也沒必要句句都帶著啟稟太后,自然點的好。”

  “啟……”魏醜夫連連點頭,“小人知道了。”邊說邊將木盆端過來,拿布在水裡就了就水,要給羋氏卸妝。

  “不忙。”羋氏道:“我心裡有些煩悶,怕是睡也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吧。”

  魏醜夫應聲“諾”,依然低頭站著。

  “你如此害怕作甚,我又不會吃了你。”羋氏見他緊張得很,不由哂笑道:“坐下來吧。”

  魏醜夫沒想到這位太后居然一點架子也沒有,大出其意料之外,當下唯唯諾諾地坐在太后對面。羋氏問道:“你叫什麼?”

  “小人魏醜夫。”

  “你且抬起頭來。”羋氏和善地道:“既來侍候我,總不能連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吧?”

  魏醜夫應了聲,將頭抬了起來。

  見到魏醜夫的臉時,羋氏十分意外,這是一張與眾不同的臉,有男人的陽剛,亦有女人的秀氣,兩者綜合在一起,使其看起來分外清秀,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魏醜夫感覺到羋氏在盯著他看,不由羞得又低了頭去。

  羋氏收回目光,說道:“見你長得眉清目秀,並不像是窮苦人家出身,何以到宮裡做侍從來?”

  “小人原也是詩書人家出身,父親頗有些才學,收了些學生,教人讀書習字,日子過得頗為殷實。怎奈前兩年雙親相繼離世,留小人獨活。”魏醜夫說著說著居然眼圈一紅,泫然欲泣,“小人從小沒做過粗活,雖也讀了些書,卻是不精,因怕誤人子弟,沒敢去繼承父業,便想出來謀生,哪想謀生竟是如此難,後來便淪落到在一家酒肆裡擦桌子洗碗。”

  羋氏見他竟說得哭了,一時起了憐惜之情。想她所侍奉過的兩個男人,一個是秦國之王,一個是義渠之王,都是霸氣粗魯之輩,平日裡別說是這般小聲細氣的說話了,便是哪一日叫他們不吹胡子瞪眼,已經算是客氣了,見到魏醜夫時,羋氏既感新鮮,又覺憐惜,不覺生出了份愛護之情。

  自那以後,羋氏每日便叫魏醜夫侍奉,悶了時與魏醜夫說說話,有讓她高興的事時,也與魏醜夫一起分享,而魏醜夫確實也是個十分善解人意之人,羋氏傷懷時,他也跟著一起憂郁,羋氏高興時,他也跟著羋氏一起笑,故而甚得羋氏歡心,漸漸地魏醜夫便成了羋氏的閨中知己。

  許是日久生情,亦許是後宮寂寞,自然更有可能是魏醜夫十分貼心,有一日羋氏便將其招入了鳳床。

  對於羋氏的動作,魏醜夫並不感到意外,相反,恰恰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隨著兩人相處時日的增加,魏醜夫對羋氏並非沒有想法,只是鑒於其是太后之尊,不敢主動罷了。要知道羋氏雖徐娘半老,卻依然風韻猶存,歲月在她身上尚無刻下多少痕跡,只使其更加成熟,更加迷人。再者羋氏乃太后之尊,掌秦之大權,若果然與她相好,便是一步登天了。所以當羋氏將其招入床時,魏醜夫不但沒有絲毫不願,反而是暗中竊喜,他覺得他的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

  可惜魏醜夫並不了解羋氏為人,在羋氏的心裡,公利和私情涇渭分明,絲毫不相混淆,想當初嬴稷和葉陽在家國利益面前糾結掙扎之時,羋氏便勸他以國家利益為重,不可因一人一事而壞了國事,在她的這一思想影響下,嬴稷才從那困境之中走了出來。故魏醜夫以為傍上宣太后,便可飛黃騰達,卻是想錯了。不過,唯一能令魏醜夫安慰的是,羋氏是真心待他,這感情雖無法與惠文王相提並論,但至少比之對待義渠王要真實得多。

  隨著兩人關系的逐漸公開化,在戰國這開放的時代,自然不會有人為此說事,但嬴稷卻留了心,心想你之前阻止我稱帝,我無可反駁,如今你招養男寵,隨心所欲,我卻為何不可?於是索性不再去與羋氏商量,直接遣使者去了齊國,請齊閔王一同稱帝。

  如此一來,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羋氏便是想反對亦已然晚了。得知此事後,羋氏埋怨了幾句,卻被嬴稷一句話堵了回去,說你在感情上可為所欲為,不問我做孩兒的感受,在國事上,我乃秦國之王,為何不能自作主張呢?

  事實上,嬴稷一意稱帝,並非受虛榮心驅使,更非權力熏心。他在年幼時雖說事事依著母親,但成年後,行事頗為穩健,儼然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明君,他既敢稱帝,自有他的想法和打算,當今天下,以秦齊兩國最強,趙燕次之,如果秦齊兩國稱帝,兩國聯合伐燕趙,何愁燕趙不滅?

  嬴稷的思路應該說十分正確,齊閔王田地好戰喜功,送他一個帝號,連高興都來不及,如何會拒絕呢?屆時秦齊聯合,自可無敵於天下,何懼燕趙?但羋氏的話也並非沒有道理,蘇秦非等閑之輩,若蘇秦勸齊王放棄帝號,局面又會如何呢?

  卻說齊閔王接到嬴稷的國書,說是要邀他一起稱帝,禁不住怦然心動,西秦東齊,合稱東西二帝,何等威風!再者眼下齊國尚沒能力滅了秦國,倘若與其一同稱帝,虎視天下,然後齊心合力將其他列國滅了,豈非比單打獨鬥輕松許多?他將此想法告訴時任的相國蘇秦,蘇秦一聽,果然反對。

  蘇秦反對齊王稱帝的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要削弱齊國,從蘇秦的表現中,已然可以印證,嬴稷稱帝之做法的確是正確的。

  前文提到,在羋氏母子質燕之時,當時的燕王噲禪讓王位於子之,結果引得天下大亂,齊國以平亂為名,出兵燕國,殺得燕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燕昭王繼位後,築黃金台,廣納天下賢士,矢志強國復仇,蘇秦便是那時被燕昭王看中入朝為官的。

  不久,蘇秦看出了燕昭王的心思,便對他說,若要復仇滅齊,須先弱齊。燕昭王問他,如何弱齊?蘇秦說,先拆散齊與趙的聯盟,然後慫恿齊王伐宋,把齊王的注意力從燕國引到宋國去,消除對燕國的威脅。如此再慢慢地把齊國的實力消耗殆盡。

  燕昭王稱善,又問如此重要之事,該讓誰人去做?蘇秦說我親自入齊。那時恰逢齊、韓、魏三國攻打函谷關,秦國遣使求助燕國,希望燕國能派蘇秦入齊,游說齊閔王覷覦宋國,從而達到破壞齊、韓、魏聯盟的目的,於是燕昭王便順水推舟,果真派蘇秦入齊。

  蘇秦入齊之後,憑借其能說會道的本事,很快就得到了田地的信任,並且在公元前289年成功擠走田文,做了齊之相國。次年,也就是公元前288年,秦國來書說要與齊王一同稱帝,田地問蘇秦意見。蘇秦聞言,暗暗吃了一驚,如果秦齊合盟,稱為東西二帝,列國被滅,指日可待,而傾城之下,焉有完卵,燕國自也是不復存在了,當下說道:“恭喜王上,馬上就可稱帝而雄霸天下了!”

  田地本就有王霸天下之心,一聽蘇秦之言,笑道:“如此說來,相國也同意稱帝?”

  蘇秦眼珠子一轉,收斂了笑意,反問道:“王上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田地是好武之人,性子急,大聲道:“自然是真話!”

  蘇秦是窮苦人家出身,早年曾流落街頭,連飯都吃不飽,身型消瘦,因此與健壯的田地站在一起,一高一低,很不相稱,蘇秦便令其坐下,然後揖手道:“臣以為稱帝乃好事,以王上之雄才大略,稱帝不過是雖晚之事,但如今時機尚不成熟,臣以為不宜稱帝。”

  田地哦的一聲,問道:“這卻是何道理?”

  蘇秦反問:“王上且試想,稱帝非是游戲,可邀三五好友一同游玩,秦王卻為何要邀你一同稱帝?”

  田地一想,是啊,他稱他的帝,為何要邀我一起?如此一想,似乎有所領悟,把粗目一瞪,正要說話,突又似想到了什麼,濃眉一沉,暗地裡又算計,秦王要是稱帝,天下諸國必然怒而聯合起來伐秦,他邀我一同稱帝,不過是想減少風險,共同對付列國,這並沒有錯。田地雖好武,卻也並非沒腦子之人,如此一想,便笑道:“齊秦互帝,便是強強聯手,吞並天下,指日可待,有何不可?”

  “非也!”蘇秦搖了搖頭,微哂道:“秦國和齊國既然同是強國,那麼齊國的勁敵為誰?秦國也。王上若與秦國聯手,到時即便是滅了天下諸國,最後也免不了要與秦國一戰,屆時誰勝誰敗,孰難預料,恕臣直言,萬一不慎落敗,這天下之主便與王上無緣了。但是,如果把這個難題交給列國呢?情況便完全不同了,待秦王稱帝之後,列國便合而伐之,到了那時我們再從中添把火,助列國伐秦,但要秦國一滅,列國皆非齊國之對手,齊國便是名副其實的天下之主,這天下就是王上的天下了,到了那時再稱帝,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田地聽蘇秦將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恍然大悟,笑道:“幸得相國提醒,我放棄帝號便是了。”

  “眼下還放不得。”蘇秦狡黠地笑了笑,“王上可回復秦使,接受稱帝一事,那秦王見王上接受了邀請,必然是詔告天下,公然稱帝。到那時,諸國皆怒,王上便出來振臂一呼,協同滅秦,秦亡國之期便是不遠了。”

  田地聞言,哈哈大笑,“妙也!妙也!相國兩嘴一張,妙語連珠,端的叫我佩服!”

  且說秦使回秦後說,齊王已接受互帝之請,嬴稷大喜,果然詔告天下,擇日稱帝。

  然大喜之中的嬴稷絕沒想到,一股強大的危機已向秦國逼近。羋氏雖有准備,在嬴稷詔告天下之時,已派使者去楚國,與楚再次結盟。然而,讓羋氏也沒想到的是,這一次的危機,絕不僅僅只是列國合縱攻秦那麼簡單。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2:59

第28章 秦王宜陽稱帝,太后甘泉斷情

  秦王稱帝的詔書一經發出,天下震動。是時周室雖然是有名無實的帝王,但天下諸侯相互攻伐,相互牽制,雖說不管是強國還是弱國,均有王霸天下的稱帝之心,可誰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說要滅了周室,取而代之,大家心裡都明白,只要誰敢出這個頭,便是眾矢之的,人人得而誅之。如今,秦國說是要稱帝,天下的諸侯國自然是誰都不服氣,於是紛紛派出使者,商量對策。

  一股強大的風暴正在一處不為人知的地方形成,此時的蘇秦儼然像一個觀察星像的占蔔師,面對風起雲湧的局勢微哂拂須,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日,田地問他:“秦已詔告天下,公然稱帝,相國此時何不游說列國,合縱攻秦?”

  蘇秦卻笑道:“王上莫急,臣在等一個人。”

  田地訝然道:“何人?”

  “魏無忌。”蘇秦說道:“魏韓兩國如今被秦國打怕了,如果我主動去游說,魏韓兩國即便是一時答應了,怕也是下不了決心。故我要等他們自己下決心,而能令魏韓兩國下決心伐秦者,便是魏無忌。”

  田地笑道:“魏無忌不過是魏昭王魏遬之子,有何能耐竟使相國如此重視於他?”

  蘇秦正色道:“王上此言差矣。當今之魏國,興國者唯魏無忌也。魏遬可能會因懼於秦國之威而不敢伐秦,但是魏無忌定能看到個中之利害,主張合縱伐秦。然魏無忌心裡更清楚,要合縱伐秦,若無齊國出面,其勢也微,故他定會入齊游說,到那時王上再同意他合縱之事,必是天下振奮,在齊國的主導之下,誓死伐秦。”

  田地聞言,深以為然,他雖沒蘇秦想的那麼深遠,但是求人與被求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態,他還是懂的,說道:“我有蘇秦,何愁齊國不興也!”

  然而田地做夢也沒有想到,蘇秦是一把雙刃劍,可令齊興,也能令齊亡,此時他看到了齊國興旺之景像,也便是離亡國不遠了。

  沒出幾日,果如蘇秦所料,魏無忌到了齊國。田地等的就是此人,見他果然來了,便熱情地接待了他。

  那魏無忌雖是少年英雄,文有安邦定國之才,武有上馬作戰之勇,但此前他已然聽說齊王接受了秦國互帝之請,故於入齊之時,他就做好了委曲求全的准備,不管齊王如何作難,只要他肯發兵伐秦,就什麼都忍了。沒承想入齊之後,竟受到田地設宴款待,大出了他意料之外。

  席間,酒過三巡,魏無忌便切入正題,說道:“秦乃虎狼之邦,與其聯盟,絕得不到便宜。之前秦楚兩國結為昆弟之國,何等友好,然楚懷王最後卻落得個客死他鄉之下場。小子此言,非是咒罵齊王,只是想說與虎謀皮,有害無益。”

  田地故意問道:“那麼按你之言,我當如何?”

  魏無忌道:“當是合縱伐秦,滅此一害,到時天下諸國必以齊國馬首是瞻。”

  田地佯裝思索,轉首朝蘇秦道:“魏公子之言不無道理,相國以為如何?”蘇秦配合著田地說道:“齊秦互帝,不過是秦國想拉齊國作擋箭牌,臣以為當是合縱伐秦為善,但要滅了秦國,王上便可獨尊天下了。”

  田地仰首一笑,“如此便依了兩位所言,合縱伐秦!”

  宜陽城郊旌旗招展,人來人往,城門口雖有士兵把守,並盤查著每一個出入的人,但是進進出出之人,依然是絡繹不絕,甚至排起了長隊。

  宜陽城內的一處巨大的廣場之上,擺放著許多桌子,桌上盡是酒菜,來自各國的使節此時正坐於桌前,彼此邊交談著,邊享用著美食。

  這一日正是嬴稷稱帝的日子,嬴稷帶著宮裡的嬪妃、大臣站在廣場的一端,迎接來自各國前來道賀的賓客。

  一匹快馬飛也似地從宜陽城外馳來,及至城門口時,守衛想要將其攔將下來,馬上那人大喝一聲:“讓開!”鞭子一揮,把守衛揮了開去,徑往城內趕去。到了廣場外面時,那人下了馬,朝負責禁衛的一名將領道:“太后何在,邊關急報!”那將領並不說話,直接將他帶去了廣場左側的一間房內。

  羋氏坐在房裡,臉色略有些凝重,今日之場面,表面上看去喜氣洋洋,各國使節沒一國缺席,盡數前來道賀,可是羋氏知道,這些國家只是在表面上曲意奉承,實際上心裡哪個服氣?

  想到此處,羋氏暗暗地嘆了口氣,怪責嬴稷行事太過於任性,列國環伺,稱帝不啻是惹人憤恨,拱手予人一個伐秦的理由,倘若蘇秦合縱伐秦,如何是好?

  正自思忖間,門一開,一名士卒快步走入,將手一拱,大聲道:“啟稟太后,魏無忌已離開齊國,齊王業已答應為縱長,令蘇秦掛五國帥印,起五國之兵合而伐秦!”

  羋氏拍案而起,激動地道:“我就知道會有如此結果!稷兒啊稷兒,你叫娘說你什麼好!去請大良造和相國來!”侍人應了一聲,急步出去。

  須臾,白起、魏冉相繼走進來,待要行禮時,羋氏擺了擺手道:“免了這一套吧!蘇秦掛五國帥印前來伐我,你等有何計策?”

  魏冉黑臉一沉,“好大的膽子!”

  “是我們的秦王膽子太大了!”羋氏不無怨責地道:“此時說這些已然沒用了,說說如何應對吧。”

  “韓魏兩國居然還敢來尋釁,端的是奇了!”魏冉冷笑道:“不過燕趙這幾年來不參與列國紛爭,變法圖強,實力大增,不可小覷,依我之見,如若正面迎擊,怕是要吃虧,不若避實就虛,直接出兵去韓魏兩國邊境,攻其所必救。”

  白起說道:“相國之計甚妙,臣這便出兵。”

  羋氏微哂道:“大良造可別忘了相國是武將出身,就讓他自己出兵去韓魏兩國吧。你還是要去函谷關備戰,以防齊、燕、趙三國偷襲。”

  魏冉哈哈道:“便依了太后所言!”

  羋氏正色道:“事不宜遲,你倆馬上點兵出征。”

  魏冉、白起退下後,沒多久只聽嬴稷在外面喝道:“若再放肆,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話音甫落,只聽另一人冷笑道:“莫以為你稱了帝,我便會畏懼你,實話與你說了吧,秦國已經大難臨頭,休要在我面前擺帝王的架子!”

  羋氏一聽是義渠王的聲音,臉色一動,朝旁邊的侍人使了個眼色,那侍人會意,啟門出去,叫道:“太后有請!”

  少頃,義渠王與嬴稷一同進來,羋氏看了兩人一眼,然後朝嬴稷道:“稷兒,你先行出去外面招呼吧。”

  嬴稷正要轉身走將出去,突聽義渠王冷哼道:“太后護犢之情,端的叫人感佩!”

  嬴稷霍然回頭,劍眉一揚,說道:“此話何意?”

  義渠王看了他一眼,傲然道:“我看白起和魏冉兩人急匆匆地出去,卻見你依然笑吟吟地在招呼各國賓客,便知道了你還蒙在鼓裡。”說話間,他朝羋氏笑道:“不想大秦宣太后竟是如此縱容你的孩兒啊,叫他在前面高高興興地稱帝,接受各國祝賀,你卻在此承受五國圍秦之壓力,你可知如此寵溺,會寵出大禍來?”

  嬴稷大吃一驚,看著羋氏問道:“果然如此?”

  羋氏卻是衝著嬴稷淡然一笑,然後朝義渠王道:“你此番千裡迢迢從義渠而來,莫非就是為了來嚇唬我的嗎?我實話與你說了吧,那蘇秦掛五國帥印,率五國之兵而來,我卻還沒將他放在眼裡。”

  “視五國雄兵若無物,太后好氣勢!”義渠王神色一寒,“若是再加一國呢?”

  羋氏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目光朝義渠王瞟將過去,“義渠嗎?”

  義渠王冷笑道:“太后神思果然敏捷!”

  羋氏朝嬴稷道:“稷兒,你且出去吧,我來打發他。”

  嬴稷忍著怒氣轉身出去,羋氏又屏退了左右,這才莞爾一笑,“我只聽說女人有醋勁,原來男人也不例外。”

  義渠王卻是神色冷峻,憤然道:“你在後宮招了個男人,卻置我於何地?”

  “我說過不想再見到你了,你我已然恩斷義絕,我在後宮招了男人,與你有何干系?”羋氏冷笑道:“你我都老了,來日無多,不能再虛度年華,你說呢?”

  義渠王聞言,怒極而笑,“卻是給你的荒淫無度找了個好理由!如此說來,我在你的心裡完全無甚位置了?”

  “曾經有。”羋氏認真地道:“但自兩個孩子死在義渠之後,我便心灰意冷了。”

  “你就不怕我當真揮師秦國嗎?”義渠王咬牙切齒地道。

  “你一直在逼我。”羋氏把眼一眯,射出兩道寒光,“藍田之戰時,你來逼我;嬴稷剛繼位時,你來逼我;如今五國伐秦,你又來逼我,你當今日的秦國還是昔日之秦國嗎?”

  “說得好!”義渠王陡然漲紅著臉道:“藍田之戰時,我們還年輕,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為了得到你,不惜發兵函谷關;嬴稷繼位時,我們已步入中年,為了能與你再續前緣,想和你有個結果,我又入秦威脅,兵臨咸陽城下,那次之後,我以為我們可以白頭到老,可誰承想你卻在後宮招了個不男不女的魏醜夫。這一次卻是你在逼我,你把你眼前這個男人的尊嚴踩在了腳下,你讓他不得不發兵!”

  “可惜了,這麼多年,你卻依然不了解我的為人。”羋氏說道:“我不喜歡被人逼,也不喜歡被人欺,若是人欺我一分,我必以雙倍還之。這麼多年來,對你已然是十分容忍了。”

  “我逼你不過是想與你在一起啊!”義渠王大聲道。

  “可我不想!”羋氏鐵青著臉道:“你可知在藍田之戰那一夜,我離開我的夫君與孩子,被送入義渠的軍營時,是何感受嗎?你可知在嬴稷繼位之時,你在朝會之上,公然威脅,我是何感受嗎?那時你可想過你也將眼前這個女人的尊嚴踩在了腳下?”

  義渠王眉頭一蹙,“如此說來,你與我在一起,只是為了保秦國邊境安寧?”

  羋氏仰首一陣嬌笑,“你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了!”義渠王證實了此事後,整個人突然就蔫了下來,“枉我這一生都在追隨你,卻原來我只是太后手裡的一粒棋子!”

  羋氏嘆息了一聲,“終究是結識一場,可願改日一聚?”

  “哦?”義渠王冷冷地道:“這是在可憐我嗎?”

  “非也。”羋氏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與你結識這許多年,雖說帶有目的,但豈能毫無情義?十日之後,於離宮一會,可好?”

  “離宮。”義渠王皺了皺眉,“好一個相聚之所!罷了罷了,追了你一生,便在離宮結束吧,十日後再會,告辭了!”

  這一日,羋氏與魏醜夫一番雲雨之後,雙頰緋紅,微微喘著氣,一雙大大的眼睛望著屋頂,若有所思。

  隔了會兒,羋氏側著頭看了眼趴在她身上喘著粗氣的魏醜夫,突然問道:“你對我可是真心?”

  魏醜夫抬起頭來,“小人對太后赤膽忠心。”

  羋氏眨了眨眼,道:“我不要你赤膽忠心,只是問你是否喜歡我?”

  “自然是喜歡的。”

  羋氏一咬朱唇,使了些力氣,翻身過來,把魏醜夫壓於身下,“看著我的眼睛,我再問你,我如此老了,容顏不再,你喜歡我何處?”

  “小人本不善言辭,也不會花言巧語,哄人開懷,既然太后如此問,小人便說些心裡話。”魏醜夫真誠地道:“太后的年齡雖無法與妙齡少女相比,身上也沒有她們陽光般的朝氣,但是太后身上卻有一種少女所沒有的魅力,您在舉手投足之間雍容華貴,一顰一笑間親切卻又不失威嚴,你時而有君臨天下之氣勢,時而又如閨中少女般的幽幽嘆息,這一切無不吸引著小人。該是上蒼的眷戀,小人不只看到了太后嚴如明君的一面,也看到了太后多愁善感的一面,因此,小人懂太后的心,太后雖說是威風八面,卻也需要人陪,此後,只要太后不嫌棄,小人願與太后走完一生。”

  羋氏聽著這一番樸實的表白,顯然是有些感動,眉頭一動,“你說的可是心裡話?”

  “但要有半句虛言,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魏醜夫激動地道:“小人覺得今生能與太后在一起,必是上輩子積了德,想太后乃一國之尊,何等尊貴?然小人不過只是個流落街頭、無依無靠的落魄之人,能與太后如此在床上承魚水之歡,舉天之下,何人有小人這般福份?”

  魏醜夫說到動情處,又是紅了眼眶。羋氏見他說得動了情,便知他所言無虛,也就放心了。其實在魏醜夫面前,羋氏的心裡也有些許的自卑,不管身份有多尊貴,也不管權力有多大,在年齡相差懸殊的情況下兩廂交好,年齡大者都不免會有些自卑,怕對方瞧不上自己,又怕對方與自己的交往是抱著某些目的,羋氏雖尊為一國太后,也是不能免俗。聽完魏醜夫的表白之後,羋氏幽幽地喟嘆一聲,“你如此說,我心甚慰。”

  魏醜夫問道:“何事讓太后如此悶悶不樂?”

  “你可知高處不勝寒?”

  魏醜夫也是熟讀詩書之人,羋氏如此一問,便是懂了,“小人懂太后之心了。”

  羋氏又是一聲嘆息,“細想起來,我這一生,都是被逼迫著走過來的。在楚國之時,魏冉殺了人,為了救他性命,我被迫入秦。到了宮裡,為了能在先王心中爭得一席之地,與惠文后爭寵,不想反落其圈套,被迫去了義渠王的軍營,此後便與義渠王有了糾纏不清的關系。及至王上繼位,以為是苦盡甘來,事實上我便如一輛馬車,被當今之時局推著跑,無法停將下來。當秦國強盛起來,不必再懼來自列國的威脅時,我才猛然發現,我竟是一無所有,雖然秦國人人看到我都要敬我三分,可當我獨處後宮時,唯孤影相對,竟無一人可解頤。”

  魏醜夫仿如感同身受,嘆了一聲,然後小心地問道:“那義渠王可是對太后不好嗎?”

  羋氏苦笑道:“你可知我為何找你嗎?”

  魏醜夫搖了搖頭。羋氏說道:“我與義渠王實無感情,這幾年來,我心中最痛恨之人便是他。”

  魏醜夫一怔,心想恨一個人也可與其同床共枕十幾年嗎?但這話他不敢說,只問道:“這卻是為何?”

  “他是一介武夫,以為得到了我的人,便可得到我的心,於是總在我最危險的時候,逼我就範。”羋氏眉頭微微一皺,幽怨地道:“可惜他卻不知,女人可以愛一個人愛一輩子,也可恨一個人恨一輩子,他用如此手段逼我委身於他,如何能得到我的心?所以我恨他,即便他有許多的好,也無法減輕心裡對他的恨意。”

  魏醜夫把羋氏抱在胸前,邊輕輕地撫慰著,邊輕聲道:“今後小人會一直陪著太后,教太后不再寂寞。”

  “今生有你,幸也!”羋氏微微一笑,在魏醜夫的耳際說道:“可惜那義渠王始終不明白,女人的心並不是靠武力能俘獲的,她便如那飛在天空的蒲公英,風越大,飛得便越高,只有在無風之時,她才會停止飄動,靜靜地落地。這一次,五國圍秦,他又以同樣的手段來逼我,兵臨城下,只為與女人共宿一夜,武夫也。”

  魏醜夫吃了一驚,“莫非太后又要屈身於他嗎?”

  羋氏看著魏醜夫一臉的緊張,頗有些滿足感,笑問道:“你是想我去呢,還是不想我去?”

  魏醜夫說道:“自然不想你去。小人雖不能左右太后之行蹤,也不敢想能完全擁有太后,卻是不想太后受委屈。”

  羋氏從床上坐起來,理了理頭發,“如今的秦國已無須懼怕來自邊境小國的威脅,我與他結束了,不會再讓自己受委屈了。”

  魏醜夫坐於羋氏身後,問道:“太后當如何處置與義渠王的關系?”

  “但要危及稷兒江山者,我決不輕饒!”羋氏眼裡寒光一閃,生硬地道。

  “您是位好母親。”魏醜夫拉起羋氏的手,“王上未必懂太后之心,小人懂得。”

  “孩兒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便免不得有逆反之心。”羋氏回頭看了魏醜夫兩眼,“你與我稷兒大不了幾歲,卻是如何懂得慈母之苦心?”

  “唯有沒了母親之人,才會時刻想起母親的苦心啊。”魏醜夫幽幽一嘆,“王上做得對了,你喜上眉梢,王上做得錯了,你嘴上罵著,心裡疼著,在他背後默默地支持著他。太后之所作所為,叫我時常想起母親。”

  “要是稷兒也如你這般懂事,便是好了。”羋氏笑了一笑,起身更衣,“我去看看稷兒,想來此番他雖稱了帝,心裡卻也是擔心的。”

  魏醜夫忙下了床幫羋氏更衣,予她梳理頭發,整束完畢後,便送羋氏出門。

  羋氏走到嬴稷的書房時,嬴稷正在督促公子柱讀書。那嬴柱捧著書簡,很是認真,連羋氏進來了,也不曾察覺,羋氏見之,甚為歡喜,笑道:“柱兒如此用功,將來必是秦之柱石。”

  嬴柱見羋氏進來,連忙起身行禮,“孫兒參見祖母!”

  此時的嬴柱雖只十五歲,卻長得甚為健壯,羋氏疼愛地摸了摸嬴柱的頭道:“柱兒且去旁邊看書吧,我與你父王有事相商。”

  嬴柱應了一聲,便即走開了。嬴稷問了安,叫羋氏坐下,說道:“母親,那一日義渠王可又是來威脅你的?”

  羋氏搖了搖頭,說道:“義渠小國,何足懼哉。我只問你,齊、韓、魏、燕、趙五國來攻,秦可否抵擋?”

  “田地欺我,這筆賬我記下了!”嬴稷憤憤然地怨了一句,繼而沉眉想了一想,“相國雖已發兵去了韓魏,但齊、燕、趙三國實力都是不小,秦國怕是依然危險。”

  羋氏道:“倘若齊、燕、趙對秦國構不成威脅,那麼義渠便不足慮,然倘若那三國牽制了我軍主力,那麼義渠便可輕而易舉攻入我邊境,秦國危矣。”

  嬴稷沒想到自己稱帝,果然引來列國圍攻,面對羋氏時,臉上頗有些孩子做錯了事一般的歉疚之色,“依母親之見,我當如何?”

  羋氏卻絲毫沒責備他,只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在你稱帝之前,我便已派了使臣和斥候去往各國,楚國此番沒有參戰,便是使臣游說之功。只是燕國那邊至今尚無消息,倒是令我也猜不到那燕昭王之心了。”

  嬴稷說道:“燕國與齊國有不共戴天之仇,依我之見,燕不會與齊真心合作。”

  “此正是我所盼也,希望燕昭王此次參與伐秦,是另有所圖,而非真正要與我敵。”羋氏站了起來,又道:“你知會羋戎,叫他發兵一萬,攻打義渠吧。”

  嬴稷動容道:“義渠雖小,卻都是善戰之人,一萬人馬,如何攻得下義渠?”

  “你只管如此做便是了。”羋氏心事重重地嘆了一聲,“我若無把握,豈敢在這個時候分兵去義渠?”

  嬴稷似猜到了什麼,情急地道:“母親……”

  “無須多言。”羋氏搖了搖手,“便是如此定了。”說完就慢慢地走了出去。

  嬴稷怔怔地看著她走出去,待她走到門口時,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的背上,嬴稷突然發現,她的背微微佝僂著,頭上有幾根銀發在陽光下異常醒目,她老了!

  嬴稷驀然鼻子一酸,紅了眼眶。這些年來,不管她怎麼變,甚至有些地方令他看不順眼,但有一樣始終沒變,她一如既往地呵護著自己,裡裡外外地為他操持著。起先,朝上的臣工們都有些非議,認為太后執政,難免會使秦國的大權旁落,可在這一刻,嬴稷突然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於一個母親對孩兒的呵護!她參政,並非是要越位,只是輔佐,只是希望她孩兒所走的路,能更穩當一些。即便是他稱帝之後帶來了如此大的禍事,她也並沒當面埋怨,只是在背後默默地為他掃清障礙。而七日之後,她將要去做一件她平日裡想都不敢去想的事……

  想到此處,看著羋氏的身影走出他的視野之外,嬴稷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離宮是秦王外出游玩時的行宮,置於驪山不遠處的甘泉山。

  是時正是秋季,滿山紅葉,間有綠葉相襯,把山體塗染得若丹青好手筆下的畫裡一般,如夢如幻,甚是怡人。

  羋氏抵達這裡的時候,一路上欣賞著風景,看似悠閑,眼神裡卻遏制不住地透出一股憂郁,連那笑容都有些不自然。走在旁邊的羋戎看在眼裡,心裡頗不是滋味,說道:“姐姐,小小義渠,懼他作甚,若是你心裡不痛快,完全沒必要如此做。看著你這副郁郁寡歡的樣子,弟弟心裡也不甚痛快。”

  羋氏淡淡一笑,說道:“人都念舊,即便是一件不喜歡的東西,留在身邊久了,若要棄之,也會不舍。”

  羋戎道:“既然不舍,為何又要棄之?”

  羋氏反問道:“若棄之有益,為何還要糾結在舍與不舍之中,徒增煩惱?”

  羋戎點了點頭,“看來姐姐是要快刀斬亂麻了。”

  羋氏苦笑了一聲,“義渠王便如一把劍,我好似劍鞘,當初留他是形勢所迫,想將他的劍鋒藏匿於鞘中。後來有了孩子,我就想,義渠王這一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那兩個孩子不管以後誰統領義渠,義渠之地終究會成為秦國所轄之郡縣。誰承想天不遂人願,孩子沒了,我的希望破滅了,對義渠王也失去了耐心。既然早晚難藏其鋒芒,索性叫他永遠地消失了吧。”

  羋戎回頭看了羋氏一眼,她說話時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裡不由得驚異不已。想他羋戎也算得上是心狠手辣之輩,割個人頭,絲毫不露於形色,手到擒來,可是面對一個共處了十幾二十年的人,下得了手嗎?羋戎的眉頭微微一動,回頭又去看羋氏,恰好羋氏也朝他看將過來,只見她眼裡精光一閃,似乎已看透了他在想什麼,低頭一聲冷笑,卻沒有發話,徑直往離宮走去。

  甘泉宮是離宮的前殿,是專門接待來賓之所,其布置雖不能與咸陽宮相比,卻也是相當豪華大氣。

  義渠王還是第一次來到秦王的這個行宮所在,在侍人的引路下,邊走邊看,興致頗濃,及至入了甘泉宮裡,見到羋氏已經在內相候,便笑道:“此宮殿雖不及咸陽宮精致,但其建於山上,別有一番風味。”

  羋氏迎上前去,邊笑邊道:“原來你還有如此雅興,倒叫我意外得緊,你說此處別有一番風味,倒是說說風味在於何處?”

  義渠王道:“你當真把我當成一介武夫了嗎?我雖生於草原,長於馬背之上,卻也是讀了些書的。在我眼裡看來,此宮殿建於山上,頗有點世外桃源的味道,奢華而有雅性,威而不嚴,秦惠文王建此行宮,可見其是風雅之人。”

  羋氏沒想到他還能說出這等話來,著實有些意外,笑道:“可見我先前還是錯看你了。”

  “我不怪你,若是你如今悔過,與我重修舊好,我依舊會欣然接受。”義渠王認真地把手裡的一卷羊皮抖展開來,呈現在羋氏面前,又道:“你看這是何物?”

  羋氏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了。這是一幅畫像,畫中之人披著一頭若瀑布般的長發,眉黛青顰,蓮臉生春,雖非傾國傾城之貌,但那雙大大的眼睛卻是栩栩傳神,眼波生盼,仿若會說話一般,使這一張臉頓時有了一種靈動秀氣之美。那女子所站的背景是在草原之上,蔚藍的天空下,青草萋萋,生機盎然。在那草地之上,有一雙孩童在女子的身伴玩耍著。

  羋氏初看之時,以為所畫的只是草原上生活的場景,可再細看,覺得畫中的女子很是面熟,再仔細看時,不由得心裡一顫,這畫上之人不正是自己嗎?她抬頭看著義渠王,神情微微有些激動,“這……是你畫的?”

  “沒想到我還會作畫吧?”義渠王顯得有些得意,“別看我外表粗魯冷峻,事實上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我也會來上一手,只不過平時不屑於做這些罷了。”

  羋氏哼的一聲,“既然不屑於做,又為何要作這一幅畫?”

  義渠王正色道:“這些年來,與你離多聚少,實乃身不由己。自從有了孩子之後,我便時常在想,哪一日你若能到草原上,帶著我們的孩子一同玩耍,在藍天白雲之下,在廣闊無邊的草原之上,有你和孩子的身影,有你們的笑聲回蕩,那便是普天之下最美的一幅畫了。如此想著想著,我就畫了這一幅畫,掛在牆頭,每日思著念著,有時也會與孩子說,畫中之人便是你們的母親,天下最美的母親。他們也會問,母親為何不來草原?我說你們的母親在秦國,她統領著秦國,日理萬機,故現在還沒有時間過來陪伴我們。後來他們病了,病得起不了身,卻兀自在床上念叨,母親何時來看我們,我們何時能見到母親……”

  說到此處,義渠王唏噓不已,紅了眼眶,“那時我想,即便是搶也要把你從秦國搶出來,讓他們見上一面。可第二日,當我正准備起程去秦國的時候,侍人跑過來與我說,孩子不行了!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帶著遺憾而去,當時我真恨自己,那一晚既然把你從惠文王手裡奪了出來,卻為何沒有把你帶回義渠去,如果那時候我沒有心軟,不管你如何苦苦哀求,把你帶去了義渠,也就不會有後來那麼多遺憾了!”

  一旁的羋戎聽完這一番話,心裡一怔。沒有人知道那一晚義渠軍營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自然也沒人再次提起,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一晚的事情便逐漸被歲月塵封了。但羋戎知道,那個晚上的事對羋氏來說,是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如今見義渠王痛心疾首的提起,他怕羋氏一怒之下,就把義渠王殺了。羋戎自然不會關心義渠王的生死,他是真心希望他的姐姐有人疼著,有人愛著,那個魏醜夫不過是個玩物而已,在此世上真正能予以他姐姐幸福的唯有義渠王而已。

  羋戎心驚膽戰地往他的姐姐那邊望過去,卻見她淚光盈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原來那一晚,羋氏到了咸陽城外義渠的軍營之後,便被義渠王霸王硬上弓霸占了,事後義渠王便鳴金收兵,要把羋氏一同帶回義渠。但羋氏卻苦苦哀求,說她在秦國還有孩子,如果她走了,當時的嬴稷根本無法在秦王宮生存下去,必然被嬴壯害死,求義渠王讓她留在秦國。

  義渠王外表雖冷,內心卻與普通人無甚兩樣,他看上了這個女人,那便是有感情的,更何況在挈桑之時,他曾給過她一個承諾,要與她生生世世在一起。這時見她跪在地上哭著哀求,心便軟了。但同時又不甘心把到手的女人放回去,眉毛一挑,冷哼道:“要我放你回去,想也休想!”

  羋氏性格剛烈,見苦苦哀求無用,目光游離間,見到營帳不遠處的桌子上放了一把彎刀,猛地起身拿了過來,擱在脖子之上,說你若不放我回去,我便也不想活了。

  義渠王見狀,大驚失色,他想如果真的永遠失去了這個女人,他日後必是要後悔的,當下便答應了下來。

  羋氏回憶著那一晚的事情,仰首嘆了口氣,“人生是沒有如果的,誰也無法改變命運既定的軌跡。”

  義渠王點了點頭,也嘆了一聲,“人生確實沒有如果,可我們現在還有機會,只要你還想與我修好,我們依然可以白頭偕老。”

  “你說的我信。”羋氏抬起手拭去眼裡的淚水,又道:“我只問你一件事。”

  “好,只管問便了。”義渠王見她的態度有所緩和,激動地道。

  “若是今日我拒絕了你,你便會如何?”羋氏說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盯著義渠王,她看到義渠王的神色似乎變了一變。

  羋戎一聽此話,不由得又是心頭一緊。他很清楚羋氏的意圖,如果義渠王回答說會因愛成恨,與秦國作戰,那麼他今日必死在甘泉宮無疑。在羋氏的心裡,公私分明,她絕不會因為個人情感而影響決斷,在她的眼裡一切以國事為大,以維護嬴稷的江山為重,如果義渠王因得不到她而反秦,那麼由此延伸開去,有朝一日她死了,義渠王也斷然不會因為感念跟她的舊情,而不與秦國為敵。那麼與其留著這樣一個隱患,給日後的秦國造成威脅,還不如趁機切除了,永絕後患。因此,羋氏如此一句簡單的問話,實際上便可決定義渠王的生死。

  義渠王臉上的肌肉動了一動,兩眼一眯,“你有何理由拒絕我,莫非我還不如那個不男不女的魏醜夫嗎?”

  “你先回答我。”羋氏固執地道。

  義渠王苦笑,“你果然一點也沒變,還是如此固執。”

  義渠王似乎把羋氏的行為看作是女人的任性,因此他絲毫沒有防備,反而有些疼惜地看著羋氏,“這許多年來,你還不明白我嗎?我一次次的兵臨城下,便是為了得到你,在我的眼裡,你便是我的整個世界,即便是秦國,也無足輕重,我可因你而滅他,也可因你而護他。”

  羋戎聞言,暗自嘆息了一聲。

  羋氏眼裡精光一閃,又問:“如此說來,若是我不答應你,你便還會兵臨城下,來逼迫於我?”

  “是的。”義渠王毅然道:“為了你,便是血洗了咸陽城,也在所不惜。”

  這樣的話語,換在別的女人身上,或許會感動得一塌糊塗,可在羋氏的耳裡聽來,卻是分外刺耳。她返身回到座位上,及至再轉身面對義渠王時,臉上已然掛著她慣有的盈盈笑意,此時此刻,只有羋戎知道,她已動了殺機。

  只見羋氏微哂道:“如此說來,為了我,你可以毀了咸陽,也可以救咸陽,可是?”

  義渠王點頭道:“正是。”

  羋氏似被他的真心打動了,喟然道:“你的真心端是叫我感動,但你這般逼我,卻是又叫我難以安心。”

  義渠王忙道:“如何才能讓你安心,只管說來。”他雖也會些書畫之類的文雅之事,但畢竟是在馬背上長大,以為男女之事便如打仗一樣,付出了總有回報,故挺起胸脯,認為只要再幫羋氏做些事,她就會死心塌地跟著自己了。

  羋氏說道:“如今五國圍秦之事你是知道的,你若是能幫我解圍,從此之後我就死心塌地跟著你,再不生二心。”

  義渠王雙眼發著光,“要我如何做?”

  羋氏略想了一想,“你手下有多少兵力?”

  “三萬有余,都是些善於騎射的精兵強將。”

  “甚好!”羋氏微笑著道:“讓你的精兵強將如數出征,去函谷關由白起統一指揮,直至退了五國之兵,可敢乎?”

  義渠王哈哈笑道:“草原上的漢子不怕上戰場,唯恐不能戰死在沙場,我這便率兵去函谷關。”

  義渠王說了話便要往外走,羋氏叫道:“且慢!”

  義渠王轉身,訝異地看著羋氏。只見羋氏赧然一笑,“哪個叫你親自去了?莫非你我剛剛相見,你便是舍得離開我嗎?”

  義渠王見羋氏笑意盈然,嘴角含春,不由得心中一蕩,“我自然是舍不得離開,但是我不去調兵,如何去函谷關援助?”

  羋氏嗔道:“虧得還說讀過些書的,這點彎還轉不過來嗎?讓你的人拿了兵符去調兵不就成了嗎,白起乃我秦國最傑出的將領,把你的人交給他,莫非你還不放心?”

  義渠王滿心以為她已回心轉意,喜出望外,當下便招來一位義渠人,取了兵符出來,交予他去調兵,並囑咐他到了函谷關後,要聽秦將白起統一指揮。那義渠人應了一聲,轉身飛奔而去。

  羋氏很是滿意,笑容也越發的濃了,“我備了些酒菜,一起享用如何?”

  義渠王高興地應聲好,便與羋氏一起走入旁邊的一間廂房裡面去了,在臨入門時,羋氏回頭看了羋戎一眼,羋戎會意,點了點頭。

  看著他們入內,羋戎禁不住為義渠王感到可悲,一個草原上的漢子,一世英雄,卻最終喪命於一個女人之手。雖說如此想,難免與他姐姐的意願相背,但羋戎好歹也是英雄人物,看到義渠王如此稀裡糊塗地入了圈套,死到臨頭了,卻尚不自知,英雄惜英雄,卻也不免有些惋惜。

  卻說義渠王跟著羋氏進了廂房,此間雖沒有外面那麼大的空間,卻是十分的精致典雅,義渠王的心情本來就大好,見羋氏安排了一間如此溫馨的廂房與自己相會,倍覺溫暖。走到桌前時,上面果然已經准備了一桌的酒菜,義渠王正要落座,發現桌上兩端放了一金一銀兩只酒樽,不覺愣了一愣,不知該坐在哪裡。

  羋氏笑盈盈地看著他,卻不說話。義渠王回過頭來,看了羋氏一眼,然後朝銀樽的那端走去。羋氏笑道:“在你面前,我只是個女人,不是什麼太后了,來,你坐這頭吧。”

  義渠王一直覺得在羋氏面前低人一頭,今見她如此地善解人意,不由心花怒放,也不推辭,便在金樽那頭坐將下來。羋氏也落了座,親自給他斟上酒,然後端起樽道:“來,一起飲了此樽。”

  義渠王的臉上破天荒地露出淺淺笑意,眉目間蕩漾著幸福,於他而言,雖說孩子沒了,但至少還有她在,這個他追了一生的女人,最終答應了與他共度余生,使他的人生不再留有遺憾,就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當下將金樽舉將起來,一口飲下。

  羋氏殷勤地為他夾菜,勸他要多吃一些。義渠王邊吃邊洋溢著笑,這許是他一生之中笑得最多最為開懷的時候了。在他的印像中,羋氏與他在一起時,總是有些不情不願,即便是在秦王宮與他廝守的那些年,她也總是時不時地給他臉色看,有時甚至是打罵,從未如此的溫柔體貼。

  義渠王認為,這是羋氏回心轉意的體現,所以絲毫不曾懷疑,高高興興地喝著酒吃著菜,他本來食量就大,在羋氏的相勸下,一桌子的酒菜便風卷殘雲般地被他吃得干干淨淨。

  那麼多的酒菜下肚,義渠王已微有酒意,醉眼蒙眬間,只見羋氏分外嫵媚,便起了身,坐到羋氏的旁邊,摟著她道:“如此良辰美景,又有如花美眷做伴,夫復何求!”

  羋氏翻手將他抱在懷裡,輕輕地撫著他的頭發,柔聲道:“可吃得舒心?”

  義渠王剛點了點頭,突地腹中一陣絞痛,那痛楚來得突然,發作起來也甚是猛烈,只覺愈來愈痛,若肝腸寸斷一般。禁不住臉色大變,剛要掙扎著起來,身體卻被羋氏牢牢抱住,恰在這時,一陣天旋地轉,力氣也使不出來,卻是怎麼也掙脫不了羋氏的懷抱。

  迷迷糊糊中,只聽羋氏的聲音響起:“不要動,越是掙扎毒性便會發作得越快。”

  義渠王駭然道:“為何害我!”

  羋氏不緊不慢地道:“還記得那兩個孩子死時的痛苦嗎?看著他們一點一點斷氣,你卻愛莫能助,那是一種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撕心裂肺的痛吧?”

  義渠王以為她是為那兩個死去的孩子泄恨,便不再掙扎,嘆道:“沒保住咱們的孩子,確是我的錯,讓我死千次萬次也不為過!”

  羋氏依然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發,眼睛看著義渠王的臉,輕輕地說道:“我是一個母親,不容許我的孩子受到任何傷害。他是秦國的王,他的命運與這個國家緊緊聯系在一起,若是有一天,我先你一步走了,你去與他為難,叫我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義渠王兩眼一突,一雙通紅的眼睛吃驚地看著羋氏,鮮血不斷地從他的嘴裡溢出來,想說話時,血卻倒灌入氣管,嗆得他說不出來。羋氏蹙著蛾眉,眼裡隱隱含著淚,一手從桌上拿過義渠王所畫的那幅畫,將它展了開來,“聽著,我不恨你了,看到這幅畫的時候我就不恨你了,但為了我的孩子,為了大秦江山,我必須殺你。”

  毒性已然蔓延至義渠王周身,他的臉看起來都是黑的,喉嚨裡格格作響。羋氏知道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到了,想到他一直愛著自己,一生都在為得到自己而努力,不覺悲從中來,泣道:“你說你追了我一生,你終究是追到我了,從今後,你將永遠在我心裡,安心地去吧。”

  義渠王聽到這話,心裡似得到了些許的安慰,眼睛一合,氣絕而亡。

  羋氏把他抱在懷裡,放聲大哭。這是她生命中唯一一個真心地愛著她疼著她的男人,他對她的狂熱,對她的愛戀,是任何人無法替代的。這是一個為了得到她,哪怕是一夜之歡,也可以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然而命運就是如此捉弄人,一個是秦國的太后,一個是義渠的王,也許義渠王的強勢,便是悲劇的根源,恰似水與火一般,使他們永遠無法真正融合在一起,挈桑會盟時的相遇,就已注定了今日之悲劇。

  羋戎走進來的時候,羋氏已不再哭了,她只是抱著義渠王,兩眼茫然地望著前方,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木無表情。

  “姐姐……”羋戎輕叫了一聲。

  羋氏回過頭來,看了羋戎一眼,然後慢慢地把義渠王的屍體放平,站起身來,嘶啞著聲音道:“待義渠的人馬到了函谷關之後,你便把他的頭割下來,領著一萬人去義渠。”

  “姐姐……”羋戎看了義渠王的屍體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羋氏說道:“他既然已經死了,就讓他死得更有價值些,使秦國的西境永不生亂,使那裡的百姓安居樂業。”

  公元前288年秋末,羋戎率一萬人抵達義渠,此時義渠的兵力如數去了函谷關,義渠人又見義渠王已不在人世,只得俯首稱臣,羋戎兵不血刃,收服義渠全境。此舉對秦國而言,相當於惠文王攻占巴蜀一般,平定了後方,使之秦國再無後顧之憂,從此後拉開了統一全國的帷幕。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3:26

第29章 羋氏朝堂論政,甘土鬧市闖禍

  從甘泉宮回來後,羋氏仿佛變了一個人,不怎麼說話,也不再愛笑了,整日裡郁郁寡歡,有時盯著一處地方發呆,一盯便是半天。嬴稷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卻是不知如何開解,便只能通過魏醜夫,打探一些情況。

  據魏醜夫說,羋氏白天發呆,晚上卻是整晚做噩夢,睡覺時要把整個屋子的燈火都點亮了,才敢合上眼睛。

  嬴稷聽在耳裡,急在心裡,這一日恰逢斥候來報,齊國再次舉兵伐宋,燕昭王派了兩萬人馬協助齊國。嬴稷一聽,頓時眼睛一亮,宋國的地域很是微妙,其國土四周分別與齊、楚、韓、魏接壤,因此齊國一動宋地,就會牽動其他諸國的神經。這一次自五國圍秦以來,聯軍並未抵達函谷關,白起把他們阻在了滎陽(今河南滎陽東北一帶)。這倒並非是白起有能力抵御五國聯軍,實際上這一次五國出兵各國雖然比以往齊心但仍都有所顧忌,其根本原因就在於,前一次齊、韓、魏在函谷關大戰之時,齊閔王田地便曾去攻打過宋國,這才迫使匡章撤出秦國。此番合縱,雖在蘇秦的游說之下,各國聯合了起來,但誰都不敢使全力。

  嬴稷知道,燕國與齊國有不共戴天之仇,因此燕國合縱伐秦也好,支持齊國伐宋也罷,其真正的原因並非要討好齊國,相反,他要使齊國陷入無止無休的戰爭之中,從而達到削弱齊國的目的。因此,嬴稷聽到此消息後,興奮得雙頰潮紅,燕國此舉不僅可解秦國之危,而且還給秦國創造一個攻打齊國的機會。

  嬴稷馬上跑去找羋氏,他希望通過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讓羋氏重新振作起來。

  “母親!”嬴稷走入羋氏的房間時,見羋氏呆呆地坐著,便叫了一聲。一旁侍候的魏醜夫顯然很焦急,見嬴稷來了,便如見到了救星一般,暗松了口氣。

  嬴稷看了魏醜夫一眼,他對這個人並無好感,揚了揚手,示意其退下。待魏醜夫走後,嬴稷端著一臉的笑,走到羋氏跟前,說道:“母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秦國的危機解了!”

  羋氏似乎並不感到意外,眼神之中依然沒有光彩,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嬴稷又道:“不僅是危機可解,而且還可以趁機伐齊。”

  羋氏一聽,像是被驚醒了一般,嬌軀微微一顫,收回呆滯的目光,回頭朝嬴稷看來,“伐齊?”

  嬴稷高興地點了點頭,將眼下的形勢說了一遍。羋氏聽完,蛾眉一動,目光不再空洞,臉上也有了神采,抬起手指著嬴稷激動地道:“你這是要氣死母親嗎?”

  “非也!”嬴稷哈哈笑道:“孩兒這是故意氣母親。母親這些日子以來,神不守舍,便似沒了魂魄一般,好不叫人擔心。孩兒知道,只有孩兒之事,才能使母親的魂魄重新回來,因此才說出這番話來氣你。”

  羋氏看著嬴稷意氣風發的臉,又是好氣又覺好笑,喟然道:“我這一生看似在參與政事,實則是在為你操心。”

  “孩兒懂得。”嬴稷半蹲在羋氏膝下,盡量討好母親,以使其開心起來,“母親這一生為孩兒、為大秦鞠躬盡瘁,秦國上下何人不知。”

  “是嗎?”羋氏似笑非笑地看著嬴稷道:“我怎聽朝野上下都在議論說,太后把持朝政,秦國只聞太后,不知王上?”

  嬴稷面色一肅,說道:“那是臣工在議論,孩兒心裡卻不曾作如此想。”

  “果然如此嗎?”

  “千真萬確。”嬴稷鄭重道:“他們不懂得母親,孩兒豈能不懂?”

  羋氏聽了這話,心裡一暖,“好了,且莫說這些漂亮的話了,究竟是何事要與我相商?”

  嬴稷道:“按眼下的局勢來看,五國合縱之勢必然瓦解,明日朝會,孩兒想議秦國下一步的路怎麼走,望母親一同參與,予孩兒出些主意。”

  羋氏正色道:“燕國雖矢志復仇,暗中削弱齊國,但眼下的局勢依然不甚明朗,你須依我一件事。”

  “何事?”

  “撤銷了帝號。”羋氏道:“這個帝號便如一個累贅,放於你頭上一天,列國就會仇視你一天,如此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壓著,談何稱雄於天下?”

  嬴稷點頭道:“母親說的是,自那田地爽約,五國圍秦之後,孩兒也意識到了,便依了母親之言。”

  羋氏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嬴稷的頭,一臉的慈愛之色。

  嬴稷走後,魏醜夫便又走了進來,也不說話,只在羋氏不遠處站著,聽候使喚。羋氏能夠感覺出自從她殺了義渠王以後,魏醜夫神情變了,有時好像是在刻意地躲著她,很明顯他有點恐懼。

  羋氏看了他一眼,“你過來。”

  魏醜夫應了一聲,走將過來。羋氏問道:“你可是畏懼我?”

  魏醜夫低著頭,眼睛往羋氏身上瞟了一眼,謹慎地道:“小人不敢。”

  “我並非嗜殺之人。”羋氏抬頭望著魏醜夫道:“但要不涉及秦國之利益,我斷然不會動他一根毫毛,你可明白?”

  魏醜夫撲通一聲跪在羋氏面前,誠惶誠恐地道:“小人出身卑微,便是再借小人十個膽,也不敢有非分之想!”事實上魏醜夫與羋氏交好以來,一直是有些想法的,他以為傍了羋氏這棵大樹,日後可以飛黃騰達,為己謀些私利。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平日裡和藹可親的太后,殺起人來連眼都不眨一下,所謂做賊心虛,魏醜夫想起自己的那些私心,不由得心驚膽戰,慌忙為自己脫罪。

  羋氏伸出手扶他起來,“你是個懂事之人,無須恐慌。且陪我說說話吧,這些日子可有什麼新鮮事?”

  魏醜夫心裡明白,那義渠王在羋氏的心裡,是占有一席之地的,現如今他死了,其心裡便自然會感到落寞空虛。當下低頭想了一想,說道:“前兩日,小人出宮時,聽街頭有人議論,說有一匹公狼闖入民舍,叼走了好幾只雞,百姓們便想把那狼殺了,免得其再來吃雞。有一日晚上,在一位獵戶的領路下,五六個百姓便上山去了,找了幾個時辰,終於被他們找到了狼窩所在。”

  羋氏不由問道:“那狼被打死了嗎?”

  “那狼倒是被打死了,卻也發生了件怪事。”魏醜夫頓了一頓,繼道:“就在打死那狼的次日晚上,又來了一匹狼,那匹狼更加凶猛,只兩日之間,就叼走了十來只雞,咬死了一只羊。”

  羋氏唔的一聲,“狼的報復心甚強,那公狼被打死後,怕是它的狼兄弟報復來了。”

  魏醜夫笑道:“太后只猜對了一半。”

  羋氏略想了一下,說道:“莫非那來報復的不是狼兄弟?”

  “正是。”魏醜夫點頭道:“據老百姓講,那是匹母狼與那公狼是夫妻,那公狼死後,母狼及其狼崽無法存活,早晚是要斷糧的,索性便豁了出去,與百姓對著干,有時候連趕都趕不走它,仿佛它隨時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備。”

  魏醜夫講到興奮處,沒留意到羋氏的臉又沉了下去,繼又道:“老百姓們不堪其擾,又叫了那獵戶前來,要把那母狼也殺了。誰知那一晚,沒待獵戶出發,母狼便又來了。”

  羋氏哼的一聲,“那母狼真傻,這豈非是送死嗎?”

  魏醜夫說道:“那母狼確實是死了,卻非是被獵戶殺的。”

  “哦?”羋氏不由得詫異地道:“那它又是如何死的?”

  魏醜夫道:“那獵戶剛舉了鋼叉要去殺母狼,不承想那母狼身子一躍,撞在了獵戶的鋼叉之上,頭崩腦裂,居然自殺死了!”

  羋氏臉色一變,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狼雖凶殘,卻是至情至性,在伴侶死了之後,寧死不願偷生,然而人卻為了一己之私欲,寧棄心頭所愛,與狼相比,人反而更加的凶狠,更加的自私。

  魏醜夫本是聰慧之人,見羋氏緊蹙著蛾眉,一臉的凄愴,立時想到了是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忙不迭道:“小人該死,竟讓太后傷心了。”

  “須怪你不得。”羋氏神形俱疲地搖了搖手,“你且下去吧,叫我獨自待會兒。”魏醜夫應了一聲,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次日朝會的時候,羋氏好似一夜未眠,精神萎靡,氣息懨然,眾臣工在商討朝政之時,她卻是微眯著眼,一副似睡未睡的樣子。

  眾臣工一致認為,燕國派蘇秦入齊,實際上是在齊國插了一枚釘子,那蘇秦先使齊與趙國斷交,然後伐宋攻秦,通過不斷爭伐,使齊國的國力下降,不久之後,燕國必然向齊國下手。因此,秦國大可在這個時候,與燕國聯合,共同對付齊國,以消除秦國的心頭之患。

  文武兩班臣工俱皆稱善,並信心十足地表示,但要齊國一滅,天下便是唯以秦國馬首是瞻,霸業可圖。

  嬴稷被他們說得有些興奮,臣工們所言,也正是他所構想的藍圖。然在這時,一位武將走前兩步,大聲道:“臣以為,秦雖早晚伐齊,但如今時機卻尚未成熟!”

  羋氏聞言,微眯著的眼睛突然睜了開來,但見那人中等身材,長得很是強壯,雙眉如刀,留有一部短髭,目光深邃,炯炯有神,看上去煞有氣勢。

  “蒙將軍!”當中有一位臣工不無譏諷地道:“曾聞蒙將軍英雄蓋世,今日卻為何說出此等喪氣的話來?”

  那人卻也不惱,目光一轉,朝那臣工道:“敢問大人,列國數次合縱伐秦為何?”

  那臣工道:“這便如我等見齊國強大,要削弱於它一般,列國合縱,無非是懼怕秦國稱雄天下。”

  “此番五國圍秦之禍未退,我等卻在此大言不慚地說要去動齊國,莫非傷疤未見好,便忘了疼?”那人長相雖是霸氣,但說話卻是綿裡藏針,“即便是五國之兵退了,我們馬上去打齊國,豈非又要拱手送人一個合縱起兵的由頭?”

  那臣工一時語塞,朝下眾人被他如此一說,也是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嬴稷忍不住問道:“那麼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那人也不假思索,說道:“恩威並施,以絕齊國之路。”

  羋氏雙眼一亮,唔的一聲,說道:“將軍所言,強國之策也!”

  那人突聽羋氏褒獎,連忙稱謝。羋氏掃了一眼朝下的臣工們,微啟朱唇,淡淡地道:“諸位皆言伐齊,均有一番豪氣凌雲、氣吞山河之勢,可諸位是否想過,秦國出兵之後的後果?”

  羋氏這話聽上去說得不輕不重,可百官聽在耳裡,卻是振聾發聵,個個噤若寒蟬。只聽她又哼的一聲,眼睛睥睨了眾人一眼,“治理國家便如經營生意,做一個決定,須考慮付出的代價要幾何。以伐齊來說,且不論長途奔襲,是否可馬到成功,單就形勢而論,這次五國之軍到了滎陽躊躇不前為何啊?宋國也。齊、韓、魏都將眼睛盯在了宋國,恰似餓狼盯著塊肥肉,此時若是我們將那些狼的注意力引了過來,並告訴那三頭狼說,秦國的肉比宋國更肥,狼聽了會如何?聰明的獵人,此時斷然不會出聲,靜靜地躲在暗處,任由三頭狼撕咬,待他們累了,倦了,放松了,才會出手。”

  羋氏的神情像是在給小孩們講故事,然就是這淺顯的故事,卻把百官說得無言以對。嬴稷聽完,哈哈笑道:“按母親的意思,燕國那個獵人端的十分高明。他讓蘇秦扮作一頭狼,在一邊齜牙咧嘴地助威,給狼打氣,叫狼性徹底激發出來,待其累了,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擊斃。”

  羋氏微微點了點頭,“齊國是頭大狼,甚至是這叢林裡的狼王,要將他擊斃了,占其山頭為王,要徐徐圖之。蒙驁將軍說恩威並施,便是個良策。秦國既不能太強勢,惹來眾怒,也不可向誰示弱,恩威兼施,讓列國靠到我們這邊來,孤立齊國。蒙將軍,你說的恩威並施可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蒙驁拱手道:“太后所言,正是蒙驁所想也。末將以為,如今相國正在伐韓魏兩國,那麼索性再把韓魏打到求和為止,同時聯絡楚、燕、趙等國,使其與我秦國結盟,若能走到這一步,齊可滅也。”

  在戰國中期,天下七國之中,秦、楚、齊為最強,然齊國距秦國太遠,故在惠文王時期,秦國和齊國並無多少糾葛,嬴駟和張儀生平最想看到的就是能把楚國滅了,可惜那時根基尚不穩,他們沒能做到這一步。及至羋氏和嬴稷時期,把楚國打得無還手之力,再無能力與秦抗衡,因此嬴稷最渴望的就是滅齊,哪怕是長途奔襲,也在所不惜。是時聽了蒙驁之言,他分明看到了滅齊之希望,興奮得兩眼發光,“我秉承先王遺願,東入中原,強我大秦,自繼位以來至今,雖在母親的協助下,削弱了楚國,總算是可聊慰先王了。然強齊猶在,時刻威脅著我秦之壯大,我心時刻不安,但要能出兵伐齊,把齊國打壓下去,便是付出些代價,也不足惜。”

  羋氏轉首看了嬴稷一眼,暗忖稷兒果然長大了成熟了,不僅繼承其父之願,還矢志強秦,甚慰我心。思忖間,臉上不覺散發出一股柔和之光,總算是衝淡了先前的郁郁之氣,淡淡一笑,說道:“要是割地予人,你可願意?”

  嬴稷轉過頭來,見羋氏的臉上煥發出了笑意,也很是高興,問道:“割何處的地,送予哪一國?”

  “割何處的地,要看相國這一次出征占了多少地方。”羋氏道:“把奪來的城池,再還予韓魏兩國,他們就會感激秦國,從而疏遠齊國。”

  嬴稷愣了一愣,旋即明白了羋氏的意思,“母親莫非想合縱伐齊?”

  羋氏微微一笑,“以彼之道還之彼身而已。”

  嬴稷高興地道:“就依母親之言。”

  秦昭襄王十九年,即公元前287年,嬴稷撤銷帝號,並遣使者分別去楚、趙、燕等國,與之結盟修好。五國聯軍撤了之後,魏冉凱旋,嬴稷又將溫(今河南溫縣)、軹(今河南濟源一帶)、高平(今山西高平)等城池歸還韓魏兩國。如此使節往來各國,在秦國的恩威並施之下,秦與各國的關系日漸轉好。後來嬴稷又親自在宛城接見楚王,於中陽(今山西中陽縣)會見趙王,穩固了與各國的關系。而在秦國與各國修好之時,齊閔王田地卻依然在蘇秦的攛掇之下,不斷爭伐。

  這個窮兵黷武的齊王,從公元前288年至公元前286年的三年間,發動了三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矢志要把宋國收入囊中。

  在這三年間,嬴稷聽了羋氏之言,當起了一個潛伏於暗中的獵人,看著齊國那一頭狼王在森林之中廝殺,只待時機成熟,便給那狼王當頭一棒。然而,齊國雖為狼王,但要一口獨吞宋國那塊肥肉時,也會引來其他狼群的覷覦,宋之國土接壤齊、韓、魏、楚四國,田地連續不斷地對宋國下手,牽動了其他三國的神經,使之也蠢蠢欲動,於是一場群狼爭食大戲上演了,此時的嬴稷仿佛看到,四頭野狼盯著肥肉眼裡發出幽藍的光,紛紛露出鋒利的獠牙,誰都想分一口來吃。狼王面對著三頭野狼,顯然有些忌憚,不敢驟然下手,嬴稷陰險地一笑,上去添了把火。他站出來公然反對齊國伐宋,說是滅了宋國會使各國利益受損,即便是真要滅宋,齊國也不能一家獨吞雲雲,擺明了要護著韓、魏、楚三國。

  韓、魏、楚三國見秦國出來撐腰,底氣便越發足了,要與齊國一爭到底。田地雖恨得咬牙切齒,卻也是無可奈何,一方面叫蘇秦去秦國斡旋,一方面派人去趙國,希望能得到趙國的支持。

  此時的趙國經趙武靈王趙雍通過胡服騎射等一系列的改革,實力已然十分強大,到了趙惠文王趙何執政時,手底下又有藺相如、廉頗、李牧等文武大臣輔佐,國力空前強大,儼然已成為戰國中後期的強國。趙何接到齊國的援助請求時,起先並沒同意,畢竟他與嬴稷有過約定,互締盟好,既然此時的秦國公開反對齊國伐宋,趙國自然也不能反其道而行。

  偏趙國有位叫做趙奢的人,名如其人,平日裡生活很是奢侈,性貪,恰好他十分受趙何器重,齊國的使節便去賄賂趙奢,說你只要能說動趙王支持齊國伐宋,待齊國拿下宋國後,將陶邑(今山東菏澤定陶縣)相送。

  以一座城池相送,已算是份大禮了,然陶邑這座城池非是一般的城可比擬,因其地理位置極好,在周室統治時期,就已然是商業重鎮,輻輳天下,為當時的商業中心,後來雖落入了宋國之手,但依然是商賈集中之地,得之其地,無疑是得了座金山一般。趙奢本是貪婪之人,金山當前,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用其三寸不爛之舌,終於說動了趙何支持齊國伐宋。

  時人鬼谷子曾言,去之者縱之,縱之者乘之(此乃欲擒故縱一詞的來源)。此時的嬴稷已是深諳擒縱之道,他已然成功激起了楚、韓、魏三國對齊國的憎恨,目的已然達到,是故齊國請求趙國支持時,他並不橫加干涉,任由其行之,讓齊國高高興興地去打宋國了。

  公元前286年,齊軍攻入宋都,宋獻王戴偃倉皇逃至魏國,後死於溫地。至此,從表面上看,齊國這頭狼王最終以其霸強的姿態,成功獨吞了肥肉,實際上體力已然耗盡,也激起了其他狼群的痛恨之心,只需要有人出頭,振臂一呼,合縱伐齊之勢便可成了。

  這是嬴稷想要看到的局面,當齊國成功攻下宋國後,嬴稷興奮地像個孩子一般,遣人做了好些酒菜,要去羋氏那邊,與其一同享用。卻在臨出門時,有侍人來稟報了一件事,說是太后所養的一個男寵鬧事了。嬴稷聽聞之後,頓時興趣索然,失去了與羋氏一起進餐的興致。

  這一年羋氏已是五十有余,因了嬴稷也已步入中年,可獨立掌控局面,朝政之事,無須羋氏過於操心,這一閑將下來,空虛寂寞便也席卷而來。再者她這一生之中,為了秦國的穩定,確也殺了不少人,以前忙時無心去多想,如今閑下來,回憶起自己所做的一樁樁事情,想起那些死在自己面前的人,常覺心頭不安,有時拿出義渠王所畫的那幅羊皮畫卷,會禁不住悲從中來,邊流著淚,邊眼巴巴地看著夜色中空寂的房間,思緒萬千。

  晃眼間幾十年匆匆而過,那個初入秦時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今已是五十有余步入垂暮之人,這一生中兩個對自己最重要的男人,惠文王英年早逝,義渠王卻死在自己手裡,到頭來情感無可寄托,何其悲哉。雖說在無聊之時,可找那魏醜夫消遣時光,卻也只是說些貼己的話,或發泄原始的情欲而已,畢竟不能如惠文王、義渠王那可以做她的靠山,無法給她依靠和安全感。羋氏生性不甘寂寞,義渠王死後,感情無從著落,再者年齡大了,也不再信什麼真情,於是為了打發空虛的時光,排除心頭的不安和恐慌,她便在後宮大肆招養男寵,以供娛樂。

  男寵在戰國時期十分普遍,況如像羋氏這般位高權重之人,招些男寵也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嬴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不予過問。然而,男寵與嬪妃一樣,人多了難免會爭寵,惹出是非。

  在羋氏的男寵之中,有一個叫甘土的人,祖籍魏國,從小好舞槍弄棒,游走列國,靠街頭賣藝為生。那一日在咸陽街頭耍大刀,恰巧羋氏在宮裡悶得慌,便叫了魏醜夫,一起到街上閑逛,及至走入一家酒肆歇腳時,從窗口望將下去,正好看到那甘土在耍刀,不由得神色一愣。

  那甘土眉如刀,目如星,長得五大三粗,甚是健壯,舞刀之時,臉色冷峻,隱隱帶著一股殺伐之氣,卻是像極了義渠王,一時竟勾起了羋氏昔日之情愫,愣愣地看著,竟是痴了。

  一旁的魏醜夫順著羋氏的目光望將出去,見她居然盯著那耍刀的漢子,心裡微有些醋意,故意端了杯茶,讓羋氏喝,以引開她的注意力。不想羋氏回過神來時,卻道:“你去把他叫進來。”魏醜夫雖然不情願,卻也不敢違背旨意,施施然走了出去。

  那甘土舞刀之時,聽得有人相請,不由愣了一愣,問道:“何人所請?”

  魏醜夫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貴人。”

  甘土收了刀,隨著魏醜夫進了酒肆,見了羋氏時,見是個貴婦人,雖是有些年紀了,但衣著得體,尚且有些姿色,便微微施了下禮,問道:“不知夫人傳我,所為何事?”

  羋氏看了他許久,忽而喟嘆道:“果然很像他!”

  甘土被說得莫名其妙,“夫人何意?”

  羋氏莞爾一笑,“你長得像我的一位故人,因此把你叫了進來,魯莽之處,望莫見怪。”

  甘土出身貧寒,少有富貴之人對他如此客氣,一時對羋氏生了好感,“得夫人青睞,在下之幸也。”

  “可願坐下來,飲杯水酒?”

  甘土應好,便坐在羋氏對面,與羋氏對飲起來。魏醜夫站在一邊,心裡卻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自入宮以來,魏醜夫便再無接觸他人,心中自是認定了羋氏是唯一親近之人,現今見她與外人有說有笑,而他卻被晾在了一邊,不由得暗暗憎恨起那甘土來。

  那甘土雖沒那些縱橫家一般的才學,但心思卻與游歷列國的名士一樣,希望能遇上個貴人,飛黃騰達。從羋氏的言談舉止中,甘土知道今日是遇上貴人了,故在言語上不免有意無意地奉承討好。

  羋氏見此人雖長得像義渠王,但卻比義渠王溫和謙恭了許多,也比較會討好人,心裡十分喜歡,一時間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笑道:“難得你我投緣,可願去我家一敘?”

  甘土稱好,當下離開酒肆,隨著羋氏朝咸陽宮而去。及至到了王宮門口時,甘土著實嚇了一跳,他雖知道羋氏是貴人,卻沒想到是住在宮裡的,不由看著羋氏發愣。魏醜夫哼的一聲,說道:“實話與你說了吧,此乃當今太后!”

  甘土聞言,臉色瞬時大變,他遇上的何止是貴人,簡直是大富大貴之人!他游走列國,對各國的情形自然是有所耳聞的,大秦宣太后乃秦國的實際掌權人,連王上都要讓她三分,天下人聽到宣太后之名,哪個敢不肅然起敬?當下慌忙跪在地,“太后在上,請恕小人失禮!”

  “禮多了,反教人覺得無趣。”羋氏微哂著扶他起身,“在我處,沒這許多禮數,只管放輕松些就是了。”

  甘土應是,但入宮之時,依然不免戰戰兢兢,跟在羋氏身後,心頭怦怦直跳。

  這一日晚上,甘土沒能從羋氏的宮裡出來,在燭影搖紅,美酒相伴之下,甘土醉了,羋氏將其拖至床上,伸手拂著他的臉道:“你可喜歡我?”

  甘土半眯著醉眼,見這太后在燈火下頗是嫵媚,與年輕的女子相比起來,雖不再美麗年輕,卻是多了份銷魂蝕骨的魅力,當下哈哈一笑,“太后是王上的母親,此等艷福,甘土豈能錯過!”借著酒興,一把將羋氏擁入懷裡。

  羋氏聽了這話,雖心裡有些別扭,但轉念一想,此人與義渠王一樣,都是有些霸占欲的,你要找的豈非就是有些野性的男人嗎?如此一想便不再去計較,放開了與甘土在床上顛鸞倒鳳。

  這甘土本就是粗人,自以為與太后有了關系,也把自己當作了土王上,言行間再無顧忌,日子一久,對宮裡的人也是呼來喝去,吹鼻子瞪眼。有一次因一位侍人送來的酒不合其口味,竟然把那人給暴打了一頓,罵道:“你這沒用的東西,送些酒水都不會,還留你在宮做什麼?”

  魏醜夫統領後宮的侍人,聽了此事後,氣憤難當,心想那武夫果然把自己當成主子了!當下就去了羋氏那裡告狀,說那甘土蠻狠無理。羋氏對那甘土頗為滿意,其粗蠻的行為恰讓她找到了做女人的感覺,故而對魏醜夫之言並不在意,說道:“甘土是蠻狠了些,你等回避他些就是了。”

  魏醜夫聞言,表面上雖答應了,暗地裡卻是咬了咬牙,決定要給那匹夫些顏色看看。便抽了個空,賠著笑把甘土約出宮來,說是在一個地方相處,卻還沒請甘土喝過酒,今日特意備了桌酒菜,望甘土能賞臉。

  那甘土當真把自己當作是人物了,大大咧咧地笑道:“你當真是客氣,要請我喝酒何需去外面,在宮裡便是了!”

  魏醜夫賠笑道:“宮裡的食物雖好,但吃多了,難免吃膩,去外面換換口味也是好的。”

  甘土不知有詐,跟著魏醜夫入了一家酒店,入座後,兩人直如親兄弟一般,你來我往,沒多久工夫,三壺酒便沒了。魏醜夫存心想要把他灌醉,實際上他自己卻沒喝多少,又勸了兩壺酒後,見其已是醉眼蒙眬,連說話都是卷了舌頭,便低首一笑,說道:“我聽說甘兄身手甚是了得,心裡很是佩服,但同時也為甘兄感到可惜。”

  “可……可惜什麼?”甘土大著舌頭問道。

  “甘兄有所不知,秦乃尚武之國,這大街之上行走之人,十有八九都是有些身手的,甘兄到了秦國,哪裡還有出頭之日呀。”魏醜夫佯裝出一臉的誠懇,“眼下你雖到了太后那裡,但畢竟非甘兄揚名立萬之所。”

  甘土一聽,哼的一聲,“魏兄弟這是看……看不起我這身本事嗎?”

  “非也,非也!”魏醜夫說道:“甘兄的本事我豈敢置疑?只是習武之人多了,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要想出人頭地便是難了。”

  所謂酒膽壯人心,再者甘土本就是個眼高於頂的人,被魏醜夫這麼一激,氣血上湧,大聲道:“大秦武士雖……勇,甘某卻未必放……放在眼裡!”

  魏醜夫笑道:“甘兄這話卻是說得有些大了,皇皇秦國,莫非沒人能把你甘兄擊倒不成?”

  “哪個敢與我較……量較量!”甘土被激得心頭火起,站起身來,朝著酒店內環視了一番,一副無敵於天下之態,“哪……哪個敢來與我比試?”

  魏醜夫故意裝作吃驚的樣子,走過去把他按在座位上,小聲道:“甘兄莫要忘了,此乃秦都咸陽,人才濟濟,說話須小心些。”

  甘土大怒,瞪著一對粗目道:“小……個鳥心!”

  魏醜夫道:“甘兄倘若真想見識一下大秦勇士,在下倒可引甘兄去一個地方。但有一條在下必須事先與你言明了,到了那裡,若是被人打倒了,須怪我不得。”

  甘土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少些廢……廢話,快引我去!”

  魏醜夫心下暗喜,心想這莽夫果然上鉤了!當下扶著甘土,帶他到了一個演武場,是時正是午後,場內正在比武。

  甘土見狀,甩開了魏醜夫,笑道:“不想秦國也有比武之所,甚好甚好!”

  兩人在低下看了會兒,此時演武台上有一位少年一連把三人打落台下,頗是得意,抱了個四方拳,朝台下之人致意。甘土哼的一聲,走了上去。魏醜夫看在眼裡,假意上去阻攔,說道:“甘兄,那人厲害得緊,去不得!”甘土本就是傲慢之人,被如此一激,前面便是刀山也要去闖上一闖了,一把推開魏醜夫,快步跑上台去。

  那少年見突上來個醉醺醺的大漢,笑道:“這位英雄,我看你喝得多了,下次再來吧,免得有人說我欺你。”

  甘土仰首大笑一聲,“你這乳臭未消的小子,好生猖狂,我便是醉倒在了地上,也可將你料理了。廢話少說,來吧!”話未間,手臂一揮,欺身上去。

  那少年見他如此輕狂,當下也不跟他客氣,揮了拳便打。誰知交上手才發現,這醉漢的氣力著實驚人,兩條手臂鐵打的一般,揮將起出,呼呼生風,且出招狠而准,每一拳都往要害處打。少年大怒,輕喝一聲,身子倏地一蹲,右腿猛掃出去。

  甘土喝聲“找死!”莫看他體型高大,動作卻是異常靈活,只見他身子一躍,跳將起來,劈頭蓋臉的朝那少年頭頂重擊。那少年大驚,此時他身子半蹲在地下,要想避開去已然來不及,雙掌一舉,硬迎了上去。

  拳掌相交,便聽一聲脆響,在場人等卻是都聽到了。這時候,但見那少年眉頭一皺,幾乎與此同時,那少年的手臂上溢出血來,骨頭破肉而出,竟是生生被甘土打斷了。

  在場人等見狀,驚呼出聲。不想甘土借著酒興,更仗著在秦國有太后撐腰,又是一聲大喝,抬起腳把那少年踢出丈遠,大聲道:“你可服氣了嗎?”

  那少年痛得冷汗直冒,咬牙切齒地道:“此乃以武會友,哪個要與你以命相搏。你這匹夫,今日你廢了我雙臂,改日定當雙倍奉還!”

  甘土走將過去,微俯著身子冷笑道:“如此說來,你是要把我雙手雙腳都廢了嗎?”

  那少年忍著痛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甘土兩眼一瞪,“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話落拳起,砰的一聲,結結實實地落在那少年的腦袋之上,那少年噴出口血,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這場面雖然駭人,但魏醜夫要的就是這結果,見那少年已然死了,就上去把甘土拉了下來,撒腿就要跑。在場的都是些好武之輩,雖說甘土厲害了些,但人多勢眾,卻也沒將他放在眼裡,都上前去將其攔下,說殺了人豈容你一走了之!

  這頓打下來,甘土的酒已然醒了,雖說一氣之下把人打死了,不免有些後悔,但轉念一想,我與當今太后相好,她是秦國第一號人物,我莫非還怕你們這些市井小民不成了?當下大喝道:“死便死了,啰唆什麼,再不讓開,連你等一塊兒打了!”

  在場眾人,均是不服,一擁而上,打作一處。魏醜夫見事情鬧大了,連忙抽身出來,去宮裡稟報。

  羋氏一聽,臉色頓時就黑了下來,按照秦律,殺人者必償命,甘土公然殺人,豈能逃得過秦律制裁?忍不住把魏醜夫罵了一頓。魏醜夫表面上裝無辜,暗地裡卻是高興得緊,“太后明鑒,甘土喝了酒後,便是要與人去比武,小人攔也攔不住。到了比武處,上去三拳兩腳就把人打死了,小人就是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呀!”

  羋氏皺著眉頭道:“差人去把他叫來!”

  過不多時,甘土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羋氏沉著臉道:“你可知罪?”甘夫卻道:“比武過招,生死由命,我何罪之有!”

  羋氏看著他一副倔強的樣子,不由想起了多年前魏冉與人比武,把人打死一事,雖說情由不同,但事情卻是如出一轍,想那時她為了救魏冉連性命都不要了,回憶起往事,感慨不已,對甘土的怨恨便也消了不少。心想去與稷兒說說,想法子饒了他一命便是。

  不想就在這時,嬴稷來了。

  嬴稷聽說了此事,很是惱怒,他能理解母親在後宮寂寞,招攬男寵之舉,但不能什麼人都招攬進來,將後宮弄得烏煙瘴氣,此事要是傳將出去,說秦國後宮的男寵欺行霸市,公然殺人,豈非叫列國譏笑嗎?本來他聽到齊國拿下了宋國,從而得到罪了天下列國,很是高興,正打算拿些酒菜來,與羋氏一起祝賀,聽了這事後,就沒了興趣。

  但是嬴稷依然將酒菜叫人端著來了,卻不是為與羋氏共享,而是存了心要叫她難堪。入內時,見十多個男寵如數在列,不由冷笑道:“母親這裡好不熱鬧啊,我專門叫人做了酒菜,要與母親共享,現在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羋氏本打算與嬴稷商量此事,一聽他這口氣,便知沒有商量的余地了,沒好氣地道:“想來王上也聽說了此事,任憑王上處置便是。”

  嬴稷眼裡寒光一閃,“後宮本來便是母親掌管,聽憑母親發落吧。”

  羋氏盯了甘土一眼,幽怨地嘆了一聲,一副恨其不爭的樣子,“甘土,王上來了,你還不認罪嗎?”

  按羋氏的意思,是想讓甘土在嬴稷面前認錯,或許此事還有轉機。不想這甘土雖是粗人,但頗有氣節,看了嬴稷一眼,也不施禮,只冷冷地道:“我還是那句話,比武過招,生死由命,那人本事不及,豈能怪得了我!此事我既然做下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叫我磕頭認罪,做此違心之事,卻是休想!”

  嬴稷沒想到他會說出此等話來,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兩眼,心裡對他生了幾分敬佩,便問:“你當真不怕死嗎?”

  “哪個不怕死?”甘土道:“但我分明沒有故意殺人,是那人不經打,須怪不得我!”

  嬴稷暗點了點頭,心想要不是你與我母親有染,當真饒了你這一次,好男兒便是死,也該死在戰場上。可偏偏你與母親糾纏上了,若是不殺你,叫人恥笑。心念電轉間,高聲叫道:“來人,拉出去斬了!”

  羋氏臉色一變,眼睛朝嬴稷看去,見他神色毅然,情知他當真是惱了,再者秦法嚴明,也容甘土不得,正自彷徨間,突聽甘土叫道:“且慢!”

  嬴稷冷笑道:“怕了嗎?”

  “怕個鳥!”甘土濃眉一揚,“行刑前,可否給些酒喝?”

  嬴稷呵的一聲笑,“倒是條好漢!”揮了下手,把帶過來的酒菜叫人端了上來,“這些酒菜本是要與我母親享用的,如今都賜予你了。”

  甘土渾沒將生死之事放在心頭,一手抓了酒壺,仰首便往嘴裡倒,咕嚕咕嚕一陣猛喝,只幾口間便將一壺酒飲盡。

  羋氏做夢也沒想到甘土竟視死如歸,此等豪情不由得叫她又想起了義渠王,他倆皆是當世之好男兒,生性放蕩不羈,便是丟了性命,也要隨性而為,不甘屈服,莫非率性之人都不得好死嗎?

  羋氏淚光盈盈地看著甘土,是時甘土喝完了酒,恰好也朝她看將過來,見其淚水盈然,心頭莫名的一陣激動,大笑道:“甘某今生能得太后垂青,無悔矣,這便拜別!”話落時,雙膝一跪,朝著羋氏磕了三個頭,然後轉身大步朝外走將出去。

  嬴稷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待甘土身影消失後,朝羋氏看了一眼,故意冷哼道:“好好的一個男兒,本應是去戰場建功殺敵的,卻是沒來由的毀了!”言語間,拂袖而去。

  羋氏聽了嬴稷之言,越發覺得甘土死得不值,再也忍不住悲痛,放聲痛哭。

  甘土的死,對羋氏的打擊是比較大的,她也知道對甘土的處置,嬴稷是帶有個人情緒的,他如果不是後宮的男寵,如果是從戰場上回來的有功之士,或就可功過相抵,逃過一命。然羋氏雖怪責嬴稷行事不顧及她的感受,惹得她傷心,但畢竟是天下父母心,一旦面臨大事,她依然義無反顧地站在了嬴稷的陣營裡。這一日,羋氏一聽到嬴稷發兵伐齊的消息,端的是吃驚不小,也顧不上心裡難不難受,起身就去找了嬴稷。

  原來,嬴稷見田地窮兵黷武,齊國的國力日下,同時列國對田地也十分憎恨,便想再點一把火,率先伐齊,以示秦國伐齊之決心,然後再合縱列國,與齊國決戰。此事他本要與羋氏商量,但因發生了甘土事件,嬴稷心中不快,便直接做了決定,令蒙驁領十萬大軍,出兵伐齊。

  從戰略上來講,嬴稷的決定本無不可,然燕國與齊國有深仇大恨,其派蘇秦入齊潛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有如今的結果,到最後卻讓秦國拔了頭籌,燕昭王心裡難免不快,可能會影響合縱之效果。這一點嬴稷沒想到,羋氏心細,卻是想到了,故走到嬴稷那裡,叫他停止發兵。

  嬴稷本來就對她有些看法,今見她又來阻撓,勃然大怒,“我此時發兵,有何不可?你前管朝政,後臨後宮,不覺得累嗎?”

  羋氏身子顫了一顫,她沒想到嬴稷會說出如此傷人的話來,不由得眼圈一紅,怔怔地看著嬴稷,隔了良久才緩過勁來,“即便是你如此說我,我也要告訴你,此時不宜發兵。”

  “哦?”嬴稷冷笑道:“難道你沒看到列國屢次合縱伐秦,大多是半途而廢嗎?你可想過為何?”

  “自然想過。”羋氏忍著心裡的委屈,紅著眼道:“正是因為我想過,才來阻止於你。燕齊有不共戴天之仇,燕昭王派蘇秦入齊潛伏數年,在蘇秦的不斷努力下,才有了今日之局面,眼見得就可大功告成,可這成果卻讓你搶了,燕昭王會作何感想?燕齊相鄰,若不叫燕國做縱長,你長途奔襲去統領列國之兵,結果又會如何?你連人家復仇的大好機會也要搶奪,如此強勢,列國又會作何感想?”

  嬴稷道:“列國恨齊,我此時出兵,正當時候,怕是你想多了吧?”

  “稷兒啊,兩軍對壘,非是衝上去打殺便可。”羋氏見他說話始終怒氣衝衝,只得隱忍著氣,好生相勸,“何為合縱?合作是也。列國屢次合縱伐我,便是因利不合,多次不了了之,你既想合縱伐齊,須要把各方的利益想周全了,但要是一方不合,這合縱之勢便要散了。”

  嬴稷哈哈大笑道:“秦乃當今之大國,我助燕王復仇,我就不信他會不服!此事就如此定了,無須再議。”

  羋氏盯了嬴稷良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你生我的氣,要與我作對,我無異議。但是不能意氣行事,壞了國家大事!”

  “我勸你還是去管好你的後宮吧!”嬴稷沉聲說了這一句話後,便拂袖而去,獨留下羋氏愣愣發怔。

  看著嬴稷氣衝衝地離去,羋氏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仿佛在瞬間被遺棄了一般,站在黑暗的荒野上,竟是找不到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找不到一個真正理解她的知己。這種孤獨感一下子若潮水般湧將上來,衝擊得羋氏不知所措,卻分明有一股透心的涼意在周身蔓延。

  惠文王走了,義渠王走了,連甘土都不在人世,為了秦國的穩固,友人或者敵人,都一一在她的生活中消失,她付出了如此之多,結果得到的卻是連最親的兒子都要棄她而去,那麼她還能剩下些什麼?

  淚水一下子便狂湧上來,羋氏恨不得找一個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可與此同時,理性卻在不停地提醒她,她的兒子有危險,秦國有危險,如果她不去橫加干涉,若合縱不成,齊國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羋氏抬起頭對著房頂,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拭去了淚水,回身走了出來,差人去藍田軍營告知向壽,沒有她的命令不得出兵,並要求向壽收了蒙驁的兵符。與此同時,又差人去把魏冉、白起兩人叫了來,商議對策。

  及至魏冉、白起到時,羋氏鐵青著臉道:“王上態度堅決,急於發兵伐齊,此舉必將引起燕國不滿,影響合縱之效果。現如今我雖已強制奪下蒙驁兵符,卻是無論如何無法避免與王上的爭執,兩位可有良策,可使王上平息怒火?”

  魏冉、白起聞言,兩人相顧一視,均是吃了一驚。在此之前,秦國大事,向來由太后決斷,如今王上已然成熟,親政自也是在情由之中,但如果在決策上起了分歧,小則母子之間大吵一架,大則卻是足以引起一場權力之爭。

  白起雖然是魏冉一手提拔起來的,但終歸是外臣,在尚不明白羋氏的心態之前,卻是不敢表態,如果羋氏想要與王上爭權呢,若是此時表錯了態,站錯了位置,便可能引來殺身之禍。只見他眉頭一沉,只看了魏冉一眼,卻不說話。

  魏冉臉上的肌肉微微跳動著,良久沒有說話,實際上他也在揣摩羋氏的心理,畢竟秦國長期以來以羋氏為主,這時候嬴稷不聽人言了,想要獨立了,如若羋氏想要爭權的話,也並非沒有可能。

  羋氏看著兩人的表情,奇怪地道:“這可是奇怪了,兩位是國之棟梁,位高權重,莫非還有不敢說之言?”

  魏冉濃眉一挑,鼓起勇氣道:“太后奪了蒙驁兵符,無異於奪了王上的兵權,你是想永久奪了王上的兵權,還只是權宜之策?”

  羋氏聞言,這才明白了他倆不敢開口的原因所在,霍地站了起來,抬手就給了魏冉一個巴掌。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3:48

第30章 大秦東出伐齊,蘇秦車裂於市

  羋氏這一出手,想是使了全力,直打得魏冉暈頭轉向,腦袋裡嗡嗡作響。白起沒想到魏冉這一句話,會惹得她發如此大的火,一時竟是呆了。

  羋氏手指著魏冉大聲道:“你且予我聽仔細了,不管你功勞有多大,權位有多高,你只是秦國的臣子,若是有絲毫歹念,休怪我不認你這兄弟,拿你開刀!”

  此一席話說得聲色俱厲,直嚇得魏冉冷汗直冒,“臣不敢有非分之想!”

  白起眉頭微微一皺,終於明白了羋氏意圖,說道:“太后收了蒙驁之兵符,王上必然震怒,為避免起更大的爭端,臣以為,應馬上派大臣到王上面前游說,而且游說之人越多越好。”

  羋氏問道:“派何人去為好?”

  魏冉戰戰兢兢地道:“我與白起自是當仁不讓,另外可再找公子市、公子悝等一同前去。”

  白起補充道:“實不瞞太后,相國、公子以及臣皆忠於太后,若只是這些人去相勸,會讓王上誤以為是太后一黨合起來欺他,不免弄巧成拙,還須再找些重臣前去才是。”

  羋氏贊許地看了白起一眼,深以為然,便朝魏冉道:“你是一國之相,聯絡大臣之事便由你負責了。”

  魏冉連忙應諾,“臣馬上去辦!”

  嬴稷看到蒙驁兩手空空地從藍田軍營回來時,第一反應是愣怔了一下,他完全沒有想到有人會奪他的兵符!

  所謂的兵符就是像征著兵權的虎符,按照秦制,虎符一分為二,右半邊掌握在君主手裡,左半邊掌握在領軍將領手中,只有當左右兩半虎符合並無誤時,才能發兵。此制度源自秦孝公時商鞅所制定,目的是為了安全,防止在特殊時期兵變或動亂等。如今國內無事,君主虎符一出,必然是可以調兵的,可誰承想虎符竟被人公然奪了去!此等情況若是換在十幾二十年前,嬴稷尚年幼,也就忍了,時至今日,嬴稷已步入中年,國家大小事他足以應付,這時候像征王權的虎符叫人搶了去,豈非是在挑戰王權嗎?

  嬴稷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怒睜著雙眼,胸口急劇地起伏著,驀然啪的一拍幾案,“大膽!秦國到底是誰家秦國,連虎符都敢搶,這是要反了嗎?”

  蒙驁大驚道:“王上,此話不能亂說啊!”

  “相國是魏冉,大將軍是向壽,軍政大權盡是掌握在太后手裡。”嬴稷怒氣衝衝地道:“如今連我的虎符都拿了去,秦國的王充其量不過是個擺設,隨時都有可能被人替換,事實俱在,莫非你看不清楚嗎?”

  蒙驁雖是領軍之將,但為人頗是穩重,為人作風與齊國名將匡章有些相像之處。他低首略作沉思,說道:“末將以為,越是在這種時候,王上越需要冷靜。眼下無非兩種情況,一是若太后真要奪權,王上該如何應付;二是若太后非是為了權力,她如此做用意卻是何在。”

  嬴稷看了蒙驁一眼,心頭一震,情緒略平息了些,一個大大的問號便浮上心頭,母親會奪權嗎?

  嬴稷眉頭一沉,這幾十年來,他與母親兩人同甘共苦,相依為命,歷經了多少艱難險阻,方才有了今日,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母親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若說她要奪權,嬴稷是不相信的,在感情上也難以接受。倘若按此想法推想開去,她此番奪虎符,莫非只是出於對他的不放心,出於母親對孩兒的愛?

  嬴稷暗吸了口氣,又想,母親不會生奪權之心,可是擁有軍政大權的魏冉、向壽、羋戎會不會趁機起事呢?正如蒙驁所言,若是他們真敢起事,該當如何應對?

  正值生疑之時,侍人來傳,魏冉、白起領著一干大臣來了。嬴稷看了蒙驁一眼,眼裡帶著一抹譏笑,似乎在說,他們這時候出現,是來叫我消除戒心嗎?

  然而,在見了魏冉等人後,嬴稷方才明白,他們是來替羋氏勸導的,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訴說太后奪兵符之良苦用心,希望嬴稷不要怪責於太后,只有王上與太后和睦,才能使秦國更加強大雲雲。嬴稷冷眼看著底下說話的這一幫人,發現除了與太后親近之人外,居然還有其他大臣,嬴稷不由得心想,莫非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這些人都是忠心事秦,並無異心?

  羋氏走入膳房的時候,裡面的人都吃驚不小,紛紛行了禮後,問太后來此作甚?

  羋氏只是微微一笑,與膳房主事說道:“予我准備一只野兔來。”

  主事不明白她要做什麼,但又不敢違令,只得吩咐人去提來。不消多時,一只活蹦亂跳的野兔便提了過來。羋氏拿過野兔,從旁邊拿來把刀,一刀下去,直入兔子的喉嚨,然後便見其嫻熟地剝皮洗淨,在上面灑了些鹽末等料理,置於火架之上烤了起來。

  膳房眾人見狀,無不嘖嘖稱奇,有人贊道:“原來太后還有這般手藝!”

  羋氏盈盈一笑,“有些年沒做了,都生疏了。”她坐在火架子旁邊,邊搖動著架子上的烤肉,邊抹些作料,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那神態像極了一位慈祥的母親,絲毫無太后之威儀。不多時,肉香四溢,飄散在整個膳房。

  及至把野兔烤熟了,羋氏拿了只木盤過來,裝於其間,便走出膳房,徑往嬴稷處走去。

  烤野兔肉是他們在燕國的時候常做的一道美食,那時候他們為了躲避燕國的兵禍,隱居於山中,以打獵為生,往往是由嬴稷負責打獵,羋氏負責燒飯,那時的日子雖然艱苦,卻是他們最為逍遙自在的一段歲月。顯然,羋氏是想通過這一道親自燒烤的兔肉,來重溫親情,消除母子之間的芥蒂。

  不過這個法子卻是魏醜夫想到的,若非魏醜夫點醒,心慌意亂的羋氏端的沒有想到用這種方式去喚起母子之情。

  那一日,魏冉、白起離開之後,羋氏心裡頗為煩悶,雖說奪了嬴稷的兵符是迫不得已之舉,但畢竟那是王上的兵符,奪了無異於造反,何況為了權力之爭,父母兄弟之間的血腥爭奪在歷朝歷代屢見不鮮,此事如果處理不好,極有可能引起秦國政局的動蕩。

  在一邊伺候的魏醜夫看在眼裡,也是急在心上,他知道這種事情輪不到他插嘴,但看著羋氏愁眉苦臉的樣子,卻是於心不忍。隔了許久,才鼓起勇氣去安慰道:“太后與王上母子情深,此事王上可能會生一時之氣,但過後他定會理解太后之苦心。”

  羋氏抬頭看了魏醜夫一眼,緩緩地道:“連你都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朝廷上下此時怕已是議論紛紛,王上沒了面子,如何肯善罷甘休?”

  魏醜夫嘆了一聲,說道:“小人與太后相處的年月雖是不長,但太后所做之事小人卻是件件看在眼裡,太后之於秦國,可謂是勞苦功高。非是小人挑撥是非,秦國若是沒有太后,何來今日之秦國。”

  “魏醜夫果然懂我。”羋氏微微一笑,眼裡散發出柔和的光,“可惜你雖看到了我所做之事,卻不知我所用之心。”

  魏醜夫訝然道:“太后對秦國耿耿忠心,天地可鑒,小人豈有不知之理?”羋氏笑著搖了搖頭,“這許多年來,我所作所為,非是為了秦國。”

  魏醜夫瞪大了眼睛問道:“那卻是為何?”

  羋氏道:“是出於一個母親對孩兒的愛護。我不要功績,也無須功名,我只是個女人,要那些勞什子作甚?我只要他平安,吾願足矣。”

  魏醜夫不由得動容道:“太后拳拳之心,小人今日終於明白了,有母如此,王上端的好福氣!”

  羋氏微微一嘆,苦笑道:“我這一生之中,就圍著王上轉,怕他吃苦,怕他受罪,也怕他行事不穩定,給人算計了吃虧,恨不得把他所有的事都攬過來,替他做了,把他所有的苦都攬過來,予他受了。可孩子終究是要長大,有他自己的行為方式,於是開始與母親作對。此等事放在普通百姓家,不過是觀念之爭,可放在宮裡,卻是涉及權力,可大可小啊。”

  魏醜夫深為理解羋氏的心,點了點頭,說道:“依小人之見,太后不妨避重就輕,不與王上爭辯政事,可做些王上以前愛吃之食,送予王上,趁機與他談談心,或可消除成見。”

  羋氏眼睛一亮,笑道:“你這話說得十分在理!”便想到了去膳房做烤兔。

  卻說羋氏端了親自燒烤的那只野兔,走入嬴稷所在處之時,嬴稷聞到那熟悉的肉香,心頭一怔,及至抬起頭來之時,只見羋氏端著一只烤兔,臉上帶著母性柔和的光,徐徐走了進來。在那一瞬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在燕國為質時,那一位淳樸勤勞而又慈祥的母親,心裡不由得一陣激動。可幾乎同時,他也想起了前日她剛剛奪了他的兵符,臉上的激動之色,又在瞬間淡去。

  這些微妙的表情變化,羋氏都看在眼裡,她把烤兔肉放於桌上,然後又取出來一塊銅制的虎符,放於兔肉旁邊。嬴稷看到那虎符,神色一震,站了起來,看向他的母親。此時,只見她除了慈藹的笑容之外,再無其他表情,於是又低頭看了下桌上所放的兵符和兔肉,愣怔片晌,又用疑惑的眼神望著羋氏。

  羋氏卻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般,笑道:“把虎符收將起來,來吃兔肉吧。這是母親親手為你烤的,別人怕是烤不出這味道來。”她邊說著邊動手去撕肉,細心地一塊一塊地撕下來,放在嬴稷的面前,又道:“自打你繼位以來,我們吃的是膳房所做的菜,理的是天下紛紛擾擾的事,卻是忘了我們本該有的快樂。你看這兔肉,以前在山裡時,我們可經常吃,如今有多少年沒有吃過了?”

  羋氏抬起頭看向嬴稷,卻發現嬴稷已是淚流滿面,突然撲通跪在羋氏的面前,抽泣起來。是啊,如今雖手握重權,擁有天下人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心裡所想所思,竟也是變了,完全忘記了以前擁有的那些快樂和溫暖。

  “來,快些吃一塊,冷了少不得沒了香味。”羋氏遞了一塊肉給嬴稷。嬴稷張開嘴咬住,邊哽咽邊咀嚼,然後和著淚水一起咽了下去。

  “稷兒,不管發生什麼事,母親依然還是原來的那位母親,永遠不會害你。”羋氏抬起袖子邊給他拭淚,邊道:“這虎符如今還予你,倘若你如今依然要執意伐齊,我也無話可說,畢竟這秦國是你的天下,我一意阻止也是沒有用的。”

  嬴稷拭了把眼淚,問道:“今日眾臣來勸說,想是母親安排的吧?”

  “正是。”羋氏說道:“我怕你怪責母親太過強權,更怕你誤解。”

  “大良造向我保證說,只要按母親所言,讓燕國先發兵,待合縱勢成之後,他必滅齊國。”

  羋氏一怔,“白起敢下如此保證?”

  嬴稷點頭道:“他說不滅齊國,願提頭來見。那時孩兒雖還怨恨母親,但還是接受了大良造之請。”

  羋氏倒吸了口涼氣,道:“齊乃大國,眼下雖國力有損,但依然不可小覷,白起為了緩和你我的關系,居然不惜立下生死狀,忠心可嘉,不愧是秦之柱臣。”

  公元前285年,羋氏所等待的時機終於來了。蘇秦見時機成熟,便暗中聯絡燕昭王,讓其派兵伐齊。燕昭王苦心孤詣,等的就是這一刻,遂起舉國之兵,命樂毅為大將,出師伐齊。

  那邊燕國剛出師,蘇秦便向田地言道:“燕與齊有血海深仇,此番奔襲必是出傾國之軍,王上該是早作准備。”

  田地正陶醉於滅宋的戰果之中,渾沒將燕國放在眼裡,哈哈笑道:“區區燕國,何足道哉,相國可願出師與燕國一戰?”

  蘇秦忙躬身道:“王上信任於我,蘇秦必以死報國!”

  如此,田地便把軍權交給了蘇秦,由其率軍迎燕。齊燕兩國之軍會戰於晉城(今山西晉城),蘇秦有意讓齊國吃敗仗,一戰下來,被燕軍砍殺兩萬余人,蘇秦裝作不敵,倉皇逃回齊國,向田地請罪。

  田地至此尚未懷疑蘇秦,只說此事須怪你不得,是我太輕敵了,於是又讓蘇秦領兵,與燕會戰於陽城(今山西陽城)之外,結果一戰下來,又損失三萬人馬。

  晉、陽兩戰之後,齊國的精銳折損了大半,最為關鍵的是,這兩場戰爭把齊國的士氣徹底打沒了。

  眾所周知,田地好戰,今齊國兩戰兩敗,令其十分憤怒,但這個武夫此時依然未懷疑蘇秦之身份,只認為其雖善縱橫之術,卻不善用兵,便罷了蘇秦領軍之職,另點觸子為將,領二十萬雄兵,稱要滅了燕國。然令田地不承想到的是,就在他發兵之前,燕昭王早已派遣使者,去往列國活動,要列國聯合起來,一舉滅齊。

  當燕使抵達秦國的時候,剛說到攻下齊國後,可將定陶(今山東菏澤定陶縣)讓予秦國時,嬴稷便打斷他道:“秦距離齊國路途遙遠,合縱伐齊,不在於齊之土地,實乃田地太過猖狂也。”便答應了燕使伐齊事宜,著令白起、蒙驁領兵出征。然這時,魏冉卻也請願,要求一同參戰。

  嬴稷聞言,有些猜不透其安著什麼心。按理說五國合縱,各國都派了良將,秦國派了兩員大將出戰,已然足夠了,再讓相國親自去督戰,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但他既然說出口了,嬴稷也不便駁了他的面子,於是答應讓他一同前去。

  實際上魏冉此去存了個私心。他出身貧寒,被逼無奈之下,以打拳為生,此後入了秦國,隨著身份地位的提高,一心想要過上富足的日子,不免做些中飽私囊之事。是時雖已是位極人臣,卻依然免不了做這些勾當。那定陶原屬宋國之地,也是一個商業重鎮,魏冉想在攻下齊國後,將其占為己有,作為自己的封地。

  在魏冉的眼裡,這麼多年來,為秦國立下了汗馬功勞,拿那一塊遠在齊國的土地,無可厚非,殊不知其今時之舉,卻為日後埋下了隱患。

  卻說其他諸國按照與齊國所處的地理位置,紛紛與燕國議定了瓜分齊國事宜後,於公元前284年春,除了楚國外,秦、趙、魏、韓等紛紛出兵,以燕將樂毅為統帥,合五國之軍,撲向齊國。

  田地得知五國合縱伐齊之事後,很是意外,問蘇秦道:“之前,只聽說列國伐秦,此番為何合縱伐我?”

  蘇秦聞言,暗笑田地是只知用武,不懂計謀的匹夫。但表面上卻是裝作恭恭敬敬地道:“此番合縱,只因王上取了宋國之地。秦懼怕齊國獨大,其他諸國卻是痛恨王上獨吞了宋地。”

  田地哈哈笑道:“那幫匹夫,敢來觸我虎威,來了便也好,正好將他們一起收拾了!”當下派人督促觸子,要盡快與五國決戰。

  卻說那觸子抵達濟水(今山東濟南)一帶時,見五國聯軍士氣正旺,正打算先安下營來,伺機出戰,卻不想田地派人來催促出戰,不由得怒道:“我既領兵作戰,戰與否自是由我定奪,王上在朝中不明形勢,豈可指揮作戰!”傳話之人自是不敢多言,將原話帶給了田地。

  田地一聽,頗是氣憤,蘇秦趁機火上澆油,攛掇道:“那觸子居功自傲,頗是可恨,豈有領了兵便不聽王命之理!”

  田地本就是剛愎自用之輩,他認為即便是五國聯軍,也不足為懼,聽了蘇秦之言,更是憤怒不已,又派了人去催促觸子,說若不與聯軍速戰速決,便刨了他家的祖墳。

  催戰在各國皆有發生,垂沙之戰時,齊宣王也曾催匡章速戰,但是田地聲稱不戰便要刨了人家祖墳,此言不管是真是假,免不得使在外作戰的將士心寒。觸子聽了此言,頓時就心灰意冷,心想我在外提著腦袋為國而戰,你卻要刨我祖墳,我還為你賣命作甚?許是觸子不想落人話柄,便領了三軍,在濟西與聯軍決戰,由於主將無心為戰,三軍更是士氣全無,雙方一經接觸,幾乎是一觸即潰,二十萬主力,十有六七被殺,觸子逃亡,不明去向,副將達子無奈之下,收拾殘兵,退守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

  消滅齊國主力後,聯軍長驅直入,占了齊國半壁江山。事情發展到這等地步,田地終於慌了,欲尋蘇秦商議對策,不想四處尋找,竟是不見其蹤,這時才省悟過來,原來蘇秦是燕昭王派過來的細作,不由得把鋼牙咬得格格作響,急遣人全城尋找,誓要將蘇秦抓了處置。

  是時,蘇秦正要出城離齊,在城門口被齊兵逮了個正著,便抓了去由田地發落。田地甫見蘇秦,就將其一腳踹於地上,罵道:“好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枉我如此器重你,偏你卻來害我,今日不將你車裂了,如何解我心頭之恨!”當下將蘇秦押至鬧市之中,車裂於市,一代縱橫名家終以凄慘收場。

  過不多久,聯軍圍攻齊之國都臨淄,齊將達子奮起抵抗,但由於齊軍被打怕了,士氣低迷,形勢異常嚴峻,達子便派人去請求田地,希望他撥些金銀賞賜三軍,以振軍心。田地聞言,勃然大怒,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國難當頭,不思報國倒也罷了,還前來勒索,真是豈有此理,把前去請賞的士卒大罵了回去。

  在臨淄血戰的將士們聽說此事後,再無與聯軍血拼之心,逃的逃,降的降,被聯軍順利攻入都城,強大的齊國毀於一旦,田地逃亡各國,無一人敢接納,最後讓楚國撿了個便宜,死於楚將淖齒之手。

  後雖經田單復國,擁立齊襄王,但終歸不能再恢復昔日之雄風,從此後一蹶不振,直至被秦國所滅。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4:09

第31章 魏冉強占定陶,秦趙澠池會盟

  秦國,芷陽,秦王陵園。

  合縱攻克齊國後,嬴稷心願終於了了,也完成了惠文王伐楚攻齊的目標,如今在七國之中,齊楚已被削弱,再無哪一國可與秦國抗衡,秦真正做到可以虎視天下,統一大業指日可待。是日,嬴稷領了羋氏,來到惠文王墳前祭奠。

  嬴稷跪在惠文王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眉頭一沉,說道:“孩兒自繼位以來,時刻不敢忘父王未完成之願,這些年來,孩兒伐韓魏,攻齊楚,縱橫捭闔,打得列國聞風喪膽,今終得以睥睨天下,統一六國指日可待。今日攜母親而來,是想與您說一聲,秦強大了,您當可含笑九泉!”

  羋氏因走了段山路,體力有些不支,此時坐在惠文王的墳前,聽嬴稷說完,欣慰地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墓碑,說道:“先王啊,稷兒可比我們想像的有出息。想當年他膽兒小,重感情,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現在卻是了不得,膽大得能裝下整個天下,且敢懷疑臣妾要奪他的權,嘿嘿!先王,你雄才大略,與張儀二人聯手壯大了秦國,這國家傾注了你畢生的心血,自然是要一代一代傳將下去的,豈能在我的手裡斷送了?所以啊你大可放心,我都老了,圖個什麼呢,圖個心安便是了。”

  她這話似說予惠文王聽,實說予嬴稷聽,雖在說這段話時,她面帶微笑,並無責怪之色,可嬴稷聽在耳裡,卻很是尷尬,訕笑道:“母親,你在父王面前,說這些做什麼?”

  “也沒什麼。”羋氏站了起來,把手彎向後背拍了拍,“就是很長時間沒來看看先王了,好不容易上來一趟,便是想與他說說心裡的話。人生苦短,我不知道還能來這裡幾趟,還有幾次這樣說話的機會,說不定哪一日我也要長眠於此了。”

  在這種地方,被羋氏如此一說,嬴稷心裡不免有些酸楚,再看看羋氏確已然有許多白發了,一根一根地散落在她頭上,使她看上去更顯蒼老。眼神似乎也沒了往日的神采,略顯得泥濁,泛黃,走路時微駝著背,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看著母親越來越蒼老,嬴稷突然內疚了起來,自繼位後,他忙於政事,何時關心過母親的生活?

  正自怔怔出神間,突然哎喲一聲,及至回頭去看時,羋氏已然跌倒在山路之上,一旁的侍從想來也是沒料到她會突然摔倒,都來不及去扶。嬴稷大驚失色,忙不迭搶步上前,待幾個人合力要將她扶起來時,又聽羋氏哎喲一聲痛呼,直痛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直冒。嬴稷這才意識到羋氏傷勢的嚴重性,叫幾個士卒去山上砍些樹枝,然後用馬車上的坐墊制作成一個臨時的軟擔架,將羋氏抬回去。

  羋氏被放在擔架上面,這才稍微的好受一些,嘴裡邊哼哼,邊念叨:“先王啊,你這是在懲罰我嗎,怪我後宮不淨嗎?罷了罷了……你要責怪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被羋氏這麼一說,嬴稷只覺脊梁骨一陣發涼,不由得回頭望了眼惠文王的墳墓,心想莫非真是父王有意懲罰母親?

  到了宮裡,醫官診斷後說,估計是腿骨斷了。嬴稷聞言,動容道:“這要如何是好,可會恢復?”

  醫官道:“太后體質頗佳,將息幾月,應能恢復。”

  嬴稷這才略略放心下來。不多時,魏冉、向壽、羋戎等外戚均來看望,嬴稷因覺得心煩意亂,便先行離開了。

  本來去祭奠惠文王之時,嬴稷的心情是很好的,畢竟他是要去告訴惠文王一些好消息的。可自羋氏在陵園摔跤之後,他心裡就感到莫名的煩躁,常想莫非冥冥之中果然有神明,父王時刻在觀察著秦國之事嗎?繼而又想,若果然如此的話,外戚獨掌軍政大權,我雖為秦王,然在決策之時,不免要看他們的臉色,為何父王卻無動於衷,唯獨與母親過不去?

  數日後,一則消息傳來,說是魏冉私占了從齊國奪回來的定陶之地。令嬴稷聽後吃驚不小,魏冉在穰城(今河南鄧州)已有封地,再者其如今已是位極人臣,富可敵國,卻依然未曾滿足,要侵吞定陶,這未免也忒貪心了!

  嬴稷內心雖極是不滿,但因其權勢熏天,黨羽眾多,卻也是無可奈何。故而心想,此事須與母親商議,現如今唯母親才能管制魏冉。

  思忖間,便向太后寢宮走去。到了羋氏住處,遠遠便聽到羋氏那尖銳而略帶沙啞的罵聲:“你且與我仔細聽好了,秦國是嬴氏的秦國,非是你魏冉的,你為秦立了汗馬功勞又如何,便能巧取豪奪,為所欲為了嗎?別以為我如今躺在了床上,便動你不得了,我現在要殺你,依然如同捏死一只螻蟻一般得容易!”

  嬴稷聽得怔了一怔,身子略往庭院方向移動了些過去,這個地方正好斜對著門,裡面的情形可看得一清二楚,只見站在羋氏床前的正是魏冉。嬴稷心想,想必是魏冉拿定陶之事與母親商量,惹母親發火了。這卻倒好,省了我與母親兜圈子了。

  魏冉只是低著頭挨罵,唯唯諾諾地應和著,但也不松口說要把定陶再拿出來。只聽羋氏又道:“魏冉,做人不可忘本,想當年你我入秦之時,也不過是圖個能吃飽穿暖罷了,過個舒心的日子,而如今你連封地都有了,官至相國,封為穰侯,可真正的是封侯拜相了,還有何不滿足的?”

  魏冉依然唯唯諾諾地應和著,反正任由羋氏如何說,他就是不回話,也不交出定陶來。嬴稷暗自冷笑,想來他是知道母親的脾氣,畢竟是曾經相依為命的弟弟,母親不會拿他怎麼著。

  果然,過了會兒,羋氏嘆了一聲,“罷了罷了,你們一個個翅膀都長硬了,都管不著你們了,我不妨告訴你,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嬴稷已然知曉了羋氏的態度,便也不想再偷聽了,輕輕地走了出來,差人去找了庸芮來商議。

  這庸芮只是秦國的一個上造,但思維很是敏捷,往往語出驚人,在年齡上也與嬴稷相差無幾,因甚得嬴稷看重。

  庸芮接詔,疾速入宮來見。嬴稷請其入座後,便把魏冉之事與之說了,又問:“先生可有良策?”

  庸芮動了動眉頭,臉上露著股驚異之色,說道:“若相國只是貪心,要了定陶,倒也無妨。但是若其別有用心,便是麻煩了。”

  嬴稷詫異地道:“定陶原屬宋地,與秦國何其遠,即便是他拿了去,又有何麻煩?”

  庸芮眼裡精光一閃,“王上且想想,相國原來的封地在何處?”

  嬴稷被問的越發奇怪了,“眾所周知,相國封地在穰城。”

  庸芮抬起手捏著他頜下的一縷青須,沉聲道:“穰城原屬楚國,此地與定陶並不是太遠啊。”

  嬴稷這下聽明白了,驚道:“他要蠶食土地,然後在這亂世之中建國立業!”

  “他是否有如此大的野心,我卻不敢亂說。”庸芮道:“不過王上不妨試探他一下,看看他究竟有無此野心。”

  “如何試法?”

  “如今齊國楚國已被削弱,可對我大秦形成威脅的唯燕趙而已。”庸芮摸著頜下的青須微哂著道:“王上可在朝會之時,問他眼下秦國是該伐楚還是伐趙。”

  嬴稷冷笑一聲,會意地點了點頭。眼下列國之中,唯趙國離秦國最近,也最為強盛,因此秦當務之急是取趙國,若其說伐趙,便說明他並無私心,若其說伐楚,則說明他真的是想在穰城和定陶之間建立據點,以圖霸業。

  這一日朝會,嬴稷與眾臣工商議秦國下一步計劃,問秦眼下該是伐趙還是伐楚。眾臣紛紛進言,有說伐趙的,也有說伐楚的,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嬴稷瞟了眼沉默的魏冉,說道:“相國可有話說?”

  魏冉自是不知道嬴稷是在試探他,便如實說道:“臣以為,秦已具備統一天下之勢,楚趙都該伐,但楚國已非昔日之強國,不足為懼,故當務之急該是伐趙。”

  嬴稷一聽,懸在心口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不管如何,只要他沒有異心,就無須著急動他,可徐徐圖之了。

  魏冉沉吟片晌,又道:“所謂師出有名,臣適才沒有說話,便是在思量伐趙的由頭。”

  嬴稷笑道:“相國行事穩重,我心甚慰,不知相國可想到起兵之由頭否?”

  “想到了。”魏冉道:“臣聽說那趙惠文王趙何,得了一塊美玉,此玉名喚和氏璧,價值連城,王上不妨用城池與趙何交換和氏璧,若其不肯,便起兵伐趙。”

  嬴稷低眉想了想,說道:“周有砥厄,宋有結緣,梁有懸愁,楚有和璞,那和氏璧可就是楚國的鎮國之寶和璞否?”

  魏冉笑道:“正是。”

  嬴稷眼睛一亮,“如此說來,倒果然是無價之寶!此事就依相國所言,若得之和氏璧,乃我之幸,若不能得之,便起兵伐趙。”

  魏冉的這主意讓嬴稷很是高興,一時對他消除了戒心,魏冉也由此逃過一劫。當下便遣使入趙,說秦國願以十五座城池換取和氏璧,希望趙王玉成好事。

  趙何看了嬴稷的來信之後,心想這哪裡是好事,急忙召廉頗商議。

  那廉頗乃趙國之名將,以智謀著稱,他認為以眼下趙國的實力,尚不足與秦一戰,此玉雖說價值連城,但若得之一玉,失之一國,實在不值當,建議把和氏璧獻給秦國。

  趙何深以為然,但又恐秦乃虎狼之國,到時吞了和氏璧,卻又不肯拿出承諾的十五座城池該如何是好?

  正值趙何猶豫之時,旁邊的一位侍者突然開口了,說他有個門客,叫藺相如,足智多謀,且頗有膽識,讓他出使秦國,此事當可無誤。趙何大喜,當下便傳了藺相如來見。

  趙何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藺相如說了一遍後,問他可有把握?藺相如是時不過一個門客,見趙王敢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頓時間熱血沸騰,血脈噴張,說在下得王上賞識,委以重任,幸何如之!若是秦國敢使詐,吞玉而不獻城,在下即便是粉身碎骨亦使完璧歸趙,絕不辜負王上之厚望!

  藺相如懷揣著和氏璧去了秦國,嬴稷托大,用強國接待藩邦之禮,在曾接待過楚懷王的章台接見了藺相如。藺相如見這陣勢,便隱隱感覺到不對勁,但他為人穩重,依然按照禮數,將和氏璧獻給了嬴稷。

  嬴稷拿了和氏璧,很是高興,握在手裡,不住地把玩著,愛不釋手。及至看夠了,又交給旁邊的大臣及嬪妃們看,非但不提以城換玉之事,更把藺相如晾在了一邊,好似渾沒這個人一般。

  藺相如猜到了嬴稷之心,這分明是拿了寶貝便不兌現承諾的勢頭,他在趙王面前保證了若是不能拿到十五座城池,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完璧歸趙,自然是不能兩手空空的回去,情急之下,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正當秦朝上下把玩和氏璧之時,他突然咦的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古怪之事。

  嬴稷聞聲,這才回過頭來。藺相如手指著和氏璧道:“這塊玉怎麼有些瑕疵,王上且拿來予我看看。”嬴稷不防有他,果然把和氏璧交給了他。藺相如一拿到和氏璧,便是臉色一變,怒發衝冠,叱道:“王上如此輕待於我倒也罷了,可你並無拿城池交換的意思,卻是分明在侮辱趙國,我就算是與此玉一起玉石俱焚也不能教你得到它!”說話間,便抱著和氏璧要撞向旁邊的柱子。

  嬴稷大驚,忙說要拿城池交換。藺相如卻不再信他,說趙王得到此玉時,曾齋戒五日,王上若真有誠意,也齋戒五日,我看到了王上之誠意後,方才可將其交出。嬴稷無奈,只得依了他。卻不想藺相如趁秦國不備,著下人拿著和氏璧偷偷地送回了趙國去。

  這便是完璧歸趙的故事,因此事件婦嬬皆知,這裡只作簡單描述。只說嬴稷被藺相如誆了之後,十分惱怒,遂命白起為將,起兵伐趙。趙何則派廉頗為將,舉兵迎之,兩位當時無雙之名將,會戰於石城(今河南樸縣西南一帶)。

  此兩強相遇,恰如兩位當世無匹的武林高手對決,必然是一場苦戰,直至一年之後,才分了高下,以白起攻克石城告終。

  白起何許人也,棋逢對手,愈戰愈勇,趁勢繼續深入趙國境內,要再與廉頗決戰。偏在這時,出了一件事,讓白起不得不從趙國撤軍,卻也成就了他不世之功名。

  卻說正當白起在趙國與廉頗大戰之時,嬴稷卻得到了一個消息,楚國有異動。

  嬴稷聽到此消息時,不免覺得有些可笑,當年曾打得楚國魂飛魄散,最後連楚懷王都死在秦國,卻還敢有異動,豈非找死?

  實際上楚與秦的關系,好比是燕與齊之間,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楚王熊橫這些年幾乎沒參與任何紛爭,其實是在蓄力,誓要報了那辱國殺父之仇。

  有一日,熊橫帶著一隊侍衛去郊外狩獵,正玩得高興,突看見狩獵場之外,有一位農夫模樣的人,舉著張細弓射大雁,熊橫見狀,不由起了好奇之心,仔細打量起來。一般狩獵用的都是強弓,而那人的弓粗不過小指,弓弦便是更細了,如此細小的弓,其射程定然是有限的。然那人拉弓射箭,卻將一只飛在空中的大雁射將下來。這令熊橫驚異不已,差人去把那農夫叫了過來相詢,問道:“如此細小的弓,你是如何將大雁射下來的?”

  那人拱手施了一禮,說道:“小人所用的細弓,只用來射些小鳥,雕蟲小技,不足與王上道也。”

  熊橫笑道:“壯士過謙了,不管是大弓小弓,能射下來獵物便是真本事,我是真心求教。”

  “既然王上誠意想聽我言,小人便直說了。”那人說道:“我楚國土地廣袤,幅員遼闊,好比是一張大弓,以王上之能力,豈能滿足於射這些小鳥乎?”

  熊橫眉頭一皺,情知此人非一般農夫,問他究竟是何人,那人卻是顧左右而言他,“當今之天下,秦是那只天空中獨一無二的大雕,其在方圓三千裡之地,展翅翱翔,雄視天下,王上當彎弓射雕,振興祖業也!”

  此人實是屈原所指派,只因此時屈原被流放在沅河流域,不能直接干涉國政,便以此方式激勵熊橫,發奮圖強,振興楚國。

  果然,這一番話激起了熊橫復仇之心,想要聯合韓魏等國,合縱攻秦。只是可惜,列國所謂的合縱,須有強國領導,不然誰敢輕觸虎須?再者韓魏兩國本身已被白起打怕了,婉言拒絕了楚國之邀。

  然而楚國此番雖道是合縱未成,卻惹來了滅國之災,掀起了一場鄢郢之戰,此戰的根由卻是起自秦宣太后羋氏。

  是時,羋氏摔倒之傷已愈,只不過因其上了年紀,卻是從此落下了腿疾,走路須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甚是不便。若是遇上坑坑窪窪的地面,極是容易再次摔倒,虧的是魏醜夫時時陪在她身邊,行走之時,總在旁邊攙扶著,不然的話,羋氏已不知摔過多少回了。

  由於腿腳不便,再加上年紀越來越大,近日來羋氏愈來愈心灰意冷,只覺自己的末日快到了,活不長了。所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誰也逃不脫那一劫數,這些羋氏心裡自是十分清楚。可人一旦上了歲數,便是容易念舊,在腿傷未愈躺在床上的那段日子,她就時常想起過去的那些崢嶸歲月,並經常唏噓不已,獨自垂淚。及至傷好了,那憂郁之性情卻好似在她心裡落了根,一日之中倒有大半的時間默默地坐著,黯然神傷,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魏醜夫心中不忍,便常過去與她說話,她卻也不搭話。

  這一日,魏醜夫陪羋氏去花園裡曬太陽,又趁機與她說話:“太后,你看花園裡的花都開了,小人去摘些花來送予太后,可好?”

  羋氏愣怔了半晌,“好好的花摘它作甚,你去叫王上過來吧。”

  魏醜夫見她今日好不容易說話了,很是高興,說道:“太后稍候,小人這便去請王上來!”言落間,急忙去請嬴稷過來。

  嬴稷也知羋氏自摔倒之後一直悶悶不樂,好似被人奪了魂魄去一般,整個人都變了,不再笑,也不愛說話,故心裡也是十分擔心,怕她腿傷好了,再悶出什麼病來。

  嬴稷一直看不慣帶有脂粉氣的魏醜夫,但此時見了他,卻多了幾分期許,他知道魏醜夫來此,定是為太后之事,便問道:“太后近幾日情況如何?”

  魏醜夫激動地道:“今日太后到了花園,終於開口說話了,想讓王上過去一趟。”

  嬴稷道:“可說了何事?”

  “卻是不曾說。”魏醜夫道:“她只說了讓你過去,小人也不敢多問,這便來請王上了。”

  嬴稷起了身,叫魏醜夫在前引路,到了花園門口時,羋氏坐在花叢之中,微低著頭,愣愣地盯著不遠處的一朵花。看到這個情景之時,嬴稷心頭一顫,停下了腳步。從這個角度看將過去,羋氏左側的臉暴露在陽光之下,讓她的臉顯得很是蒼白,然在那蒼白的臉上卻長了許多灰色的斑點,這些斑點落在微微起皺的皮膚之上,仿如鮮花干枯後落了塵,沾滿了敗落的凄涼。她的頭發也是灰白的,黑的白的混雜在一起,仿如春盡夏去的草,被歲月剝掉了烏亮的光澤,呈現的是秋至冬來的荒涼。然令嬴稷心頭悸動的並不在於此,而是羋氏蒼老的暮氣與周遭鮮花綠葉形成的鮮明對比,此時此刻,他陡然發現,原來母親竟已是這般蒼老,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竟然是如此的明顯。這樣的對比,勾起了嬴稷內心的愧疚和不安,讓他想到這許多年來,母親無怨無悔地扶持著他,為他付出了一切,然他卻沒有為她做過什麼事,甚至連貼心的話都少有提及,還與她爭吵,懷疑她要爭奪王權!

  嬴稷怔怔地站著,心裡傳來陣陣刺痛,仿佛冷不丁讓人在心口射了一箭般,很是難受。

  嬴稷吸了口氣,他知道這是歲月的無形之劍,割開了他的心,叫他看到了在功勛卓著的背後,是對親情的冷漠和忽視。這一刻,嬴稷似乎也突然明白了,母親為何會一直郁郁不樂,在這萬花叢裡,在這紛憂的世界中,她是孤獨的,那些花的繁茂,世事的紛亂,仿佛都與她無關了,她只能看著聽著,甚至是羨慕著,心痛著……這是一個步入年老之人無法排遣的寂寞和傷痛,而這一切嬴稷卻是從未注意到。

  嬴稷慢慢地走上前去,到了羋氏的身後時,輕輕地喚了一聲:“母親!”

  羋氏像是被人從夢裡喚醒了一般,神情微怔了一怔,這才回頭過來,伸出手拉了嬴稷的手,將他拉到近前。嬴稷蹲了下來,問道:“母親今日叫我來,有何吩咐?”

  “稷兒,母親老了,許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後即便是想幫你的忙,也幫不到什麼了。”羋氏顯得有些激動,握著嬴稷的手微微顫抖著,“令我欣慰的是,你如今長大了,成熟了,文治武功毫不輸於你父王,我自是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嬴稷聽她這語氣頗有點交代後事的感覺,這讓他突然想起去燕國為質之前,惠文王與他說話時的情形,不由得心頭大震,“母親萬壽無疆,今後不可再說這等喪氣的話了!”

  “什麼萬壽無疆,這些都是騙人的話,豈能當真?”羋氏苦笑道:“近些日來母親時常想起往事,我這一生啊,也算是叱吒風雲,陪著你看著秦國慢慢強大,該做的不該做的事都做了,心裡也無甚可遺憾了,然只有一件事,卻是如鯁在喉,鯁得我心裡難受。”

  嬴稷忙問道:“什麼事令母親如此難受,只管說來,哪怕是千難萬難孩兒也定當為母親辦到。”

  “你有此心自然是好的。”羋氏微笑著摸了摸嬴稷的手,微微嘆息道:“只是此事要想做成,當真是千難萬難。”

  嬴稷兩眉一揚,大聲道:“母親這一生都在為孩兒操勞,如今孩兒有些能力了,自當盡孝。”

  羋氏兩眼微微一眯,望向遠處,“人啊都想葉落歸根,特別是上了年紀後,此種想法便也越發得強烈。我在秦國雖說生活了大半輩子,卻是十分想念楚國郢都雲夢澤,那是我成長的地方,那裡有漫山遍野的茶樹,它們有些會開花,粉的紅的開遍了山頭,連空氣中都是花香。有些雖不會開花,但在開春的時候可摘了它們的葉子,制成茶葉,用山泉煮之,清香無比。”

  羋氏淡淡地說著,臉上蕩漾著幸福的微笑,眼睛望著遠方,似乎已然看到了雲夢澤,那個她成長的地方。嬴稷握緊了羋氏的手,胸口起伏的頻率越來越快,他想,身為秦國的王,若是連這些願望都無法為母親實現的話,何以為王!

  卻在這時,只聽魏醜夫說道:“原來太后這幾日是在為此事憂心,這個簡單得緊吶,叫王上帶了您去楚國便是。”

  “休得胡說!”嬴稷陡然喝道。

  魏醜夫吃了一驚,他不知道這句話哪裡說錯了。在魏醜夫的心裡,秦是當今天下無可爭議的強國,帶著宣太后去趟楚國有何難處,說不定楚王還會出城來迎接。但是這話嬴稷聽在耳裡,卻認為是大不敬的,當年楚懷王客死秦國,楚頃襄王連做夢都想報仇,只是沒有能力罷了。倘若送太后去楚國,無疑是拱手給了楚國一個報復的機會,這豈非是要置太后於死地?

  羋氏笑著對嬴稷道:“莫要怪他,他不懂那些天下大事,無心之過罷了。”

  被羋氏這麼一說,魏醜夫就更加奇怪了,翻來覆去把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暗念了幾遍,也沒感覺出到底是哪裡錯了。

  嬴稷看著羋氏的眼睛,望著她蒼老的臉,鄭重地道:“孩兒一定讓母親去雲夢澤!”

  羋氏收了笑意,問道:“如何去?”

  “打過去。”嬴稷站起身,大聲道:“打到楚國的郢都去,讓母親平平安安地去雲夢澤!”

  魏醜夫一聽,著實嚇壞了,那郢都可是楚國的國都啊,為了太后一游,竟要把人家楚王趕出國都!

  此事魏醜夫無法理解,但如此做法羋氏也無法接受,說道:“稷兒啊,你是秦王,母親以前時常告誡你,公私要分明,私情再大,也大不過國家,秦如今的主要目標是攻趙,萬不可因了母親的一己之願,壞了大事。”

  “母親這一輩子都在做大事,難不成就不能做件小事為己嗎?”嬴稷固執地道:“在孩兒的眼裡,即便是天大的事,也大不過母親,此事孩兒做定了,這便讓白起從趙國撤軍,與趙國修盟停戰。”

  “你當真決定如此做了?”羋氏看著嬴稷道:“不後悔?”

  嬴稷問道:“母親這一生,把兒養大成人後悔嗎?”

  羋氏撲哧一笑,盈盈地笑意中,卻見她眼裡溢出淚花來,“好稷兒,不枉母親養你一場!”

  公元前279年,嬴稷令白起從趙國撤軍回來,並修書趙何,約趙何在繩池相會,以訂盟修好。

  白起撤軍回到咸陽,對嬴稷的做法頗是不滿,便去了王宮理論,說道:“趙軍雖勇,臣卻有信心與其死戰,假以時日,可一舉拿下趙國半壁江山,王上何以突然令我撤軍?”

  嬴稷說道:“令你撤軍,戰略上確實不該,但情理上卻是合情合理。”

  白起很是奇怪,問道:“願聞其詳。”

  嬴稷說道:“太后近些日子以來,悶悶不樂,一直想回楚國郢都雲夢澤,她已年老,來日無多,我想盡孝,遂了她此願。”

  白起聞言,拱手道:“百善孝為先,王上行孝之舉,令白起敬佩,願為先鋒,為太后引路!”

  “我要的便是你這句話!”嬴稷說道:“攻入楚國國都,你有幾成把握?”

  “太后對我恩重如山,若是不能遂了她的心願,還有什麼臉面馳騁沙場。”白起的臉色漫起一股殺氣,冷笑一聲,“再難也要攻進去,此事沒有商量的余地!”

  嬴稷走到白起跟前,把手放在他的兩肩,感激地道:“大良造有此決心,我代母親謝了!”

  白起劍眉一揚,“王上此話卻是折煞白起了!”

  嬴稷笑道:“我給你十萬兵馬,另派司馬錯做你的副將,以便側應。你的大軍在前,我與母親在後,三日之後,我們軍臣一同入楚!”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4:35

第32章 水淹鄢城沉屍十萬,太后入楚屈原投江

  公元前279年夏末,白起領了十萬人馬,浩浩蕩蕩地出藍田,過武關,後面跟隨著秦宣太后和秦昭襄王,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這一路,羋氏的心情頗有些激動,甚至是有些復雜。楚國畢竟是她的母國,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如今可以再到楚國,去看一看那裡熟悉的風景,聞一聞那塊土地難忘的味道,所謂近鄉情更怯,這麼多年來從沒踏上過故土,心情激動是難免的。可再一想,此一去秦國要直擊楚國國都,無疑是黑虎掏心,大有一舉滅楚之勢,念及母國要毀於自己手裡,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

  嬴稷騎著馬隨在羋氏的馬車左右,見其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便已猜到了幾分,笑道:“母親,你抬起頭來,看看這大好河山,它們都是秦國的,將來我們還要一統天下,讓整個天下的河山都納入秦國的版圖。你想連天下都是我們的,何來秦國楚國之分?”

  羋氏抬起頭望向左右的青山,以及不遠處的漢水,此時正值夏末秋初,天氣雖說已微有些秋意,但草木卻依然茂盛,再者這一帶的山林在漢水的滋養之下,郁郁蔥蔥,山巒疊翠,景色如畫。羋氏微微吸了口氣,空氣之中似乎也帶著水汽,清澈心肺,心中濁氣盡去,不由笑道:“稷兒所言極是,母親是老了,難免想得多些。”

  前面大軍至漢水時,白起命人來報,說大軍過漢水後,叫太后和王上姑且留在漢水岸邊,好生將息,待他攻下楚都後,再回頭來接駕。羋氏不解地問道:“這卻是為何,莫非大良造心中沒把握攻克楚都,因而怕連累我等嗎?”來稟報的士卒道不知,大良造並沒說因由。

  對白起如此安排,嬴稷也覺奇怪,遂差人去問。不多時,卻見白起親自騎馬而來,下了馬後,在太后和嬴稷面前行了個禮,然後說道:“王上容稟,臣非是沒有把握攻下郢都,臣是要誓死拿下郢都,故在大軍過了漢水之後,想斷了橋燒了船,絕了後路,置之死地而後生,只留下兩條船於岸邊,以供臣攻下郢都後,供太后和王上過河。”

  羋氏一聽,臉色一變,說道:“欲絕敵路,先斷己路,背水一戰,有利有弊,可如此做法,僅是為滿足我私心,卻是有些不值。”

  白起拱手道:“恕臣直言,臣如此做法,並非純粹是為了太后的思鄉之情。楚國富饒,乃因其居於長江以南的大好河山,若是秦國的國土能延伸到長江以南,以及洞庭湖周圍的富庶之地,秦之國力勢必大增,屆時天下諸國便沒有哪國是秦國的敵手了。”

  羋氏微哂道:“大良造深謀遠慮,卻是比我想得還深遠些。”

  嬴稷知道白起的行事風格,他行軍打仗基本可以用兩個字概括,一個是絕,一個是狠,既然他已決定自斷後路,置之死地而後生,便也沒說什麼,只道:“此戰你是主帥,我不干涉作戰,免得擾亂了你的方略。”

  白起謝過太后和嬴稷,又馳馬到漢水邊上,令大軍渡水。半日後,十萬大軍過了漢水,後面的將士取出大刀,把架於漢水兩岸的木橋砍斷,只見橋墩一斷,整座橋嘩啦啦一聲裂響,轟然墜入水裡,被浪頭一卷,很快便沒了影子。隨即又有士卒往船只上扔火把,那些渡船都被連成了一片,很快就燒了起來,濃煙陣陣,火勢衝天,把水面都映紅了。

  秦軍將士站在岸邊,火光在他們的臉上映照著,將他們的臉映射為古銅色,莊嚴而肅穆。此時此刻,大家心裡都清楚,後路斷了,不可能撤回去,他們只能前進,最終擺在前面的只有兩條路,要麼勝利,要麼戰死。

  此時,陡聽得白起一聲大喝:“你等可有信心攻下郢都?”

  白起的話剛落,三軍將士便響起一聲山呼:“攻克郢都,壯我大秦!”

  對岸的羋氏見此場景,也不由得激動起來,“大良造好氣勢啊!我軍有此氣勢,何愁此戰不勝。”

  白起這種自絕後路、曠古未有之作戰方法,非但是羋氏震驚,楚國的將士更加震驚,不勝則死這種充滿野性的狼之行為,在心理上大大地威脅到了楚軍。因此當司馬錯領著三萬人馬抵達鄧城(今湖北襄樊以北一帶)時,幾乎所有的楚軍都對這支虎狼之師充滿了畏懼,當戰鼓擂起,秦軍山呼海嘯般地往上衝殺時,楚軍的心理防線實際上已然崩潰,喪失了戰鬥力,一經接觸,全盤崩亂,只半天時間,司馬錯就占領了鄧城。楚軍殘部退守鄢城。

  按照白起的作戰部署,渡過漢水後,率先拿下鄧城,然後沿著漢水一路向南,經鄢城後,最終攻克郢都。楚軍首戰便落荒而逃,這種恐慌的心理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地在楚軍之中傳染,白起所率大軍,一路勢如破竹,不出幾天,連克十幾座城池,兵鋒直指鄢城。

  鄢城的戰略位置,如同是楚國的大門,此門一破,後邊就是楚國國都,再無甚屏障,故鄢都向來便是楚國的軍事重鎮。此時此刻,楚國人也意識到,真正決定國運的時刻到了,鄢城一戰,事關楚國興亡,不能再退了。面對來勢洶洶的秦軍,鄢城的老百姓也紛紛行動起來,要為楚國的命運作最後一搏。

  所謂眾志成城,全民皆兵,便是鄢城此時最好的寫照,在軍民齊心協力、拼死抵擋之下,秦軍連打三天,居然沒打進去,鄢城依然巋然不動。

  司馬錯是戰場老將,他知道鄢城是通往楚國國都的最後一道城門,楚國上下都拼死守護,硬衝是衝不進去的,便向白起建議,須想其他攻城之策,如此硬攻必然吃虧。

  白起也很是著急,要知秦軍是長途奔襲在異國作戰,在鄢城耗下去的話,時間一長,糧草是個問題不說,久攻不下還會影響士氣,倘若楚國軍民的愛國熱情高過了秦軍的士氣,屆時楚軍反撲,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白起看了司馬錯一眼,突然嘴角一彎,不知是笑還是抽搐,“有沒有想過我軍被拖入打持久戰的後果?”

  司馬錯一頭皓發如雪,臉色紅潤,眼睛炯炯有神,歲月雖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記,卻似乎叫他變得越發的威武了。聽了白起之言,司馬錯抬手拂了拂頜下灰白的胡須,冷笑道:“豈能沒想過。”

  白起訝然道:“既然想過,過漢水後,為何不阻止我切斷後路?”

  “怎麼,你後悔了?”司馬錯眼裡精光一閃,似笑非笑地看著白起問。

  白起冷冷地道:“白起做事,從不後悔。我是怕你會怨恨我,更怕影響將士們的士氣。”

  “要想不讓他人怨恨,不影響將士們的士氣,要想讓他人陪你一起玩命,須盡快拿出攻克鄢城的策略來。”司馬錯沉聲道:“不然莫說是影響士氣,我們都會死在楚國。”

  白起沒有做聲,回身走出了營帳。外面暮色初降,西邊殘陽如血,風吹來,帶來一抹初秋的寒意。白起迎著風望向前方的鄢城,他並不是魯莽之徒,鄢城之堅固,楚人之死戰,他都曾想到過,然也正因為如此,才自絕了後路,在舍命相拼的楚人面前,如果秦軍不抱著不勝便死的決心,是無法在楚人的拼命頑抗下攻入郢都的,那裡是人家國都所在,國命所在,不存必死之心豈能輕易攻得進去?

  如今戰事陷入了僵局,從正面衝擊,顯然是無法破城的,在這種絕境中,白起的思維反而活躍了起來。在他的軍事生涯中,幾乎打的都是艱難之戰,伊闕一戰,在兵力少於敵軍數倍的情況下,照樣全殲韓魏聯軍二十四萬,所憑借的便是山川形勝。在白起的眼裡看來,山川形勝是上蒼所賜的最佳陣形,往往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這時候,白起把目光投向了西山。此山沿漢水一路綿延而去,北抵鄧城,南臨鄢城,巍然而立,氣像萬千。白起突然眼前一亮,此山是鄢城之屏障,將鄢城圍在山體之下,任何屏障都是有利有弊,他決定去西山走一趟。當下叫上了司馬錯,二人兩騎上了山。

  此情形與被困伊闕的情況差不多,那時白起也是帶了向壽上了趟山,立於山頂,指點江山,定了勝局。是時,司馬錯也是不明其用意,及至山下,兩人下了馬,司馬錯忍不住問道:“你帶我來此做甚?”

  白起卻是一臉的興奮,冷峻的臉微現激動,“你且隨我來。”兩人快步上了山,到了半山腰時,白起停了腳步,望著西南方向,兩眼發光。

  司馬錯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見一條大河自北向南而來,宛若一條白色的自天而降的銀龍,蜿蜒繞過重重青山,奔騰著向著長江流去。司馬錯也是一代名將,見到白起的神情時,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同時也讓司馬錯看到了勝利的希望,臉上不由得露出紅光,在皓發白須的襯托下越發顯得健朗。

  白起看了會兒,只說一句“讓將士們來挖渠!”便急步下了山。

  自那一日起,秦軍便停止了攻城,在鄢城的不遠處安安心心扎下營來,每一日按時吃飯,按時休息,再無戰鬥的動靜。有時候看著秦國軍營裡炊煙裊裊的情景,楚軍都是面面相覷,均想如狼似虎的秦軍怎麼突然間沒了動靜?

  殊不知,一場楚國歷史最大的災難正在朝他們逼近。

  白起和司馬錯每日親率一千余人,去鄢城西面的山上挖渠,這一千多人分作兩批,日夜輪流著挖,依借著山勢,挖了一條七十余公裡的長渠。水渠修成後,白起又在上流築了個堤壩蓄水。

  秦軍這個巨大的工程終於落成了,楚國也將面臨一場史無前例的噩夢。

  那一日早上,空氣中還飄著薄霧,裊裊婷婷地縈繞在青山和廣闊的田原之間。遠處不時傳來雞鳴犬吠之聲,東方隱隱透著抹紅霞,旭日即將噴薄而出,這本該是個美好的早晨,卻在這時,一陣轟隆隆之聲隱隱傳來,若奔雷一般由遠而近。

  鄢城的將士起先以為是天際的雷聲,可轉念一想東方飄著紅霞,何來雷聲?循聲往西邊一望,不由得面色煞白。只見一道白練奔騰著朝鄢城襲來,只轉眼之間,便到了眼前,若天上降下來的滾滾巨浪,隨著一聲巨響,灌入鄢城之內!

  楚軍大嘩,丟盔卸可,往城裡跑去。可那水渠是白起沒日沒夜地挖了兩三個月時間修築的,他這人行事要麼不做,做了必做絕,在修此渠時,他就算計著要把鄢城變作一座水城,那洪水來勢何等之迅猛,饒是城內軍民哭天搶地四處躲藏,卻也沒能躲得過洪水的侵襲,不消幾個時辰,水面上便飄起了許多屍體。半日之後,鄢城內的所有楚軍和百姓,盡數死於洪水之中,無一生還,幾十萬具屍體漂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不計其數,好好的一座城池渾然若羅剎地獄!

  然而,這樣的殘景在白起的眼裡,還不是最狠的,打下了鄢城之後,白起率軍一鼓作氣,又控制住了西陵(今湖北宜昌北邊一帶),目的在於扼守長江,截斷楚國國都與巫郡(今四川巫山以北一帶)之間的聯系,隨後沿江東下,攻占夷陵(今湖北宜昌),在此地他做了一件比水淹鄢城更絕的事。

  夷陵是楚國王室的宗廟陵墓所在,從古至今,在所有人的心裡,宗廟是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這倒並非是它對一個國家有多麼的重要,而是一種信仰,以及對祖宗的尊敬,宗廟在,根便在,心裡才會踏實。白起大軍進入夷陵之後,卻把楚國王室的宗廟陵墓一把火燒了。

  這火在楚國人的眼裡,並非是一把普通的火,隨著那些宗廟在大火中化作灰燼,同時把楚人心裡的信心、信仰統統燒掉了,在強大的肆無忌憚的秦軍面前,他們再無奮起反抗的勇氣,當白起率著大軍,兵臨楚都城下時,這座莊嚴的楚國國都幾乎無人守衛,楚頃襄王也往東北方向潰逃,最後落腳於陳(今河南省淮陽),建都於此,苟延殘喘。

  公元前278年,羋氏被接入了郢都。

  她曾是這裡一個並不起眼的姑娘,如果不是機緣巧合,她有可能將老死在此地。可如今,楚國的國都卻成了她的國土,百姓成了她的臣民!

  羋氏憑著記憶,來到昔日楚國令尹昭陽的府邸,站在這座莊嚴高大的莊院之前,不由得感慨萬千,白雲蒼狗,人生如戲,誰能想到昔日的那位口無遮攔的姑娘,會成為秦國的太后,又有誰能想得到,昔日強大的楚國之都,會變成秦國的土地!

  羋氏激動地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指著令尹府,對嬴稷道:“這裡便是當年昭陽的府上,那一年魏冉殺了他的內侄,母親拼了命救他出來,卻在這門口,遇上了張儀。”

  嬴稷微微笑著,陪同著羋氏回憶往事。羋氏喟然道:“那時的楚國還很強大,秦國尚不敢與之正面為敵,所以才有了張儀出使楚國之行,百般巧合之下,才成就了你我母子今日之結果。”

  羋氏感慨一番後,又使人驅車去了郢都郊外的雲夢澤。

  當抵達雲夢澤外圍的時候,羋氏叫停了馬車,令一干人等都不得進去,只讓嬴稷一人陪她入內,仿佛那裡面藏了她的一個夢,若人去得多了,會把夢給驚醒。

  雲夢澤沒有變,依然是漫山遍野的茶樹,像一道道綠色的梯子,隨著山勢一層一層地往上延伸。只是物是人非,昔日的那些人散的散,死的死,如今住在這裡的人,羋氏竟是一個也不認識了。

  羋氏走到茶山的下面,在一處茶樹旁邊,微微彎下腰,去吻那茶樹,閉著眼睛,細細地吻著,當那股熟悉的清香吸入鼻端時,她不由得露出了快樂的微笑。然後讓嬴稷扶她席地坐下,把拐杖放在身側,伸手去抓了一把潮濕的泥土,放在鼻端聞著,那神情仿如手裡捧著的是一枚心儀的點心,令其為之沉醉。聞著聞著,羋氏突然落下淚來,輕輕地啜泣起來。

  嬴稷一怔,問道:“母親,怎麼了?”

  羋氏含著淚看向嬴稷,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地道:“稷兒,你可知道母親有多少年沒來到這裡,有多少年沒聞到過故鄉的味道了嗎?四十七年了,整整四十七年,人生有幾個四十七年?今生還能來此一行,此生無憾矣!”

  看著母親激動的樣子,嬴稷覺得,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一場戰役,換來一生無憾,值了。

  可幾家歡喜幾家愁,且不說鄢郢一戰,平白多了幾十萬亡靈,在遙遠的沅湘之地,還有一個人聽聞故國淪陷,痛不欲生,懷著錐心之痛,用血淚寫下了《哀郢》,他的名字叫屈原。他含淚朝著郢都的方向,拜了數拜,而後在身體上綁了塊石頭,懷著一顆赤子之心,投下汨羅江,以這樣一種極端而又壯烈的方式,終結了自己的一生。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4:55

第33章 范雎死裡逃生,穰侯討韓謀齊

  在攻入郢都的第三天,羋氏打算在她的故鄉面見百姓,欲以此來緩和秦國入侵後,在楚人心裡的怨恨。那一日,她走上街頭,沒帶隨身的衛隊,身邊只隨了幾個貼身的守衛,也沒坐馬車,只是在侍女的攙扶下,拄著拐杖走上了街頭。她想以平等的姿態,以楚人的身份,走入楚國百姓中間。

  羋氏面含微笑,在街頭一處臨時搭建的台上坐了下來,把拐杖往椅子旁邊放了放,向著圍觀的百姓們微微一頷首,費力地扯著嗓子大聲道:“各位父老,我是秦國的太后,卻也是楚國的百姓。曾也與你等一樣,生活在這土地上,對其之熱愛和眷戀勝過了世上任何事物。今日秦國的軍隊雖是來了此地,但請大家放心,郢都依然是原來的郢都,秦人斷然不會來破壞你們的生活……”

  羋氏話音未了,突見一株爛菜扔了上來,旁邊侍女發現,抵擋已然不及,啪地落在羋氏的臉上。守衛大怒,游目間,發現扔菜的是個老漢,挑著一擔菜,敢情是來市集賣的。楚人與秦人不同,楚人相對好安逸,雖說都城被人占了,心裡也憤怒,但多數人是敢怒不敢言。此時見那老漢居然敢砸秦國太后的臉,不由得都是心裡一慌。

  果然,守衛發現了他後,動身就衝將下來。卻在這時,羋氏喝阻了守衛,“休得無理!”守衛一愣,回身看了羋氏一眼,悻悻而回。羋氏也不作怒,徑朝那老漢道:“老哥哥有何怨氣,如此對我?”

  “鄢城一戰,幾十萬人都死於非命,那些屍體都在水上漂著,這些天都發臭了,你還在此大言不慚地說,斷然不會破壞我們的生活!”那老漢把菜擔子一甩,激動地道:“你可有孩兒,可有親人?可曾想過那幾十萬人一死,有多少家庭流離失所,又有多少親人痛不欲生?值此大亂之時,我等百姓雖道是習慣了爭殺,習慣了生離死別,也看慣了國土輪番易主,可鄢城那麼多老百姓何辜,為何要將他們盡數殺害?此乃禽獸所為也!”

  看著那老漢說著說著老淚縱橫的樣子,羋氏的心裡一緊,似乎被一只無形的手抽了一下,一陣隱痛。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侍女見狀,忙過去相扶,卻被她一把推了開去。她不知道鄢郢兩城是怎麼打下來的,自然也不會有人對她說此細節,攻下郢城後,便被人直接送到了此地。聽了那老漢所言,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也不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兩步,艱澀地道:“城內幾十萬人老百姓,都……死了?”

  “你還要演戲嗎?”老漢大怒,“沒你的命令,誰敢水淹鄢城?”

  羋氏只覺天暈地轉,突然眼前一黑,在失去神智的那一刻,她的眼前出現了如地獄般的一幅場景:滔天的濁水,四處漂著浮屍……

  再次醒轉時,羋氏已被送回了楚王宮,嬴稷、白起、司馬錯等人焦急地站在旁邊,見其幽幽醒來,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羋氏看了這三人一眼,氣怒地轉過頭去,淚水忍不住落將下來。是的,她思念故鄉,做夢都想著能再踏上這片故土,聞一聞長江邊上濕潤的空氣。可她萬萬沒想到,她這一游的代價是楚國幾十萬人的性命!即便是這一戰不是為了她的夙願,可兩國之戰,百姓何辜?她這一生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分分合合,她能深切體會到那種失去親人錐心的痛。而且那些死去的都是她故鄉的父老,是她日日夜夜想著念著的人,如果說完成她夙願的代價是全城百姓的性命,那麼此一行將毫無意義,毫無快樂可言,甚至會成為她這一生之中最為恐怖的噩夢!

  嬴稷已然聽說羋氏暈厥的緣故,知她上了年紀後,心事極重,便勸慰道:“母親,當時鄢城軍民合力拼死抵抗,大良造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你有什麼權力出此下策?”羋氏憤然道:“兩國交兵,國事也,與百姓何干?那些都是無辜的生命啊,你如何下得去手?”

  白起撲通跪在地上,“臣死罪!”

  “你便是死一萬次也難抵此罪!”羋氏激動得咳嗽了起來,嬴稷忙走上去要幫其捶背,卻被羋氏一把推了開去,“可還記得我此行是來做什麼的嗎?我踏上故土,想看看曾經熟悉的地方,更想與這裡的人好好地說些話。可你們把一城的人都殺了,叫我怎生心安,怎生去面對家鄉父老!”言畢,又是忍不住嗚咽起來。

  嬴稷暗下裡朝白起和司馬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先行退下。羋氏傷心了會兒,朝嬴稷道:“你也下去吧,我獨自待會兒。”

  嬴稷見她神色懨然的樣子,很是擔心,怕她又會沉默寡言,悶出病來。羋氏嘆道:“你也無須擔心,其實我心裡明白大良造是無奈之舉,從兩國交兵的角度來說,他並沒有錯。只是心裡難受得緊,一時尚無法接受而已。”嬴稷便道了聲“母親寬心歇息”,便走了出來,行至門口時,交代侍從,務必看好太后。

  羋氏的情況要比嬴稷想得還要嚴重。自鄢郢一戰之後,她非但沉默寡言,還無故地失聲尖叫,有好幾次晚上侍從被她的尖叫聲驚醒,跑去看時,發現她縮在床尾,眼睛驚恐地圓瞪著,臉色白得像紙,整個身子像篩糠似的顫抖著,那樣子把侍從也看得後脊梁發涼。問她怎麼了,可是做噩夢了?她只是哆嗦著不說話。

  嬴稷聽說了後,那一夜專門陪在羋氏的床邊,安慰著她,叫她好生安睡。羋氏的眼神很復雜,有恐懼,有愧疚,也有彷徨,但又顯得很迷離,仿佛在許多事情糾結之下,叫她不知所措了。

  嬴稷握著她的手,像哄著孩子般地柔聲道:“母親不要怕,稷兒今晚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一步也不會離開,你盡可放心安睡。”

  羋氏聽了這話,果然放心了,眼神之中的恐慌之色漸漸淡去,許是幾晚不曾靜下心來睡覺了,心一松懈下來,便閉上眼睡了過去。

  嬴稷暗松了口氣,起身走到書桌旁邊坐將下來,拿過來卷竹簡閱讀,打算陪羋氏一晚。

  到夜半時分,嬴稷看書看得有些困乏了,輕輕地把竹簡放下,趴在桌上休息。正自迷迷糊糊之時,陡然一聲“啊”的凄聲尖叫,嬴稷驚得整個身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望向床上的羋氏時,只見她滿臉都是驚恐之色,整個人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

  嬴稷忙走過去,跳上床把羋氏摟在懷裡,“孩兒在此,母親休怕!”

  過了會兒,羋氏緩過些勁兒來,抬頭看著嬴稷,突然眼圈一紅,眼淚撲簌簌就掉了下來。嬴稷抱著羋氏,摸著她一頭花白的頭發,一時也是感慨萬端,她只是個女人,然她這一生所經歷的承受的事情卻著實太多了,多得令她這嬌弱之軀難以承受!嬴稷當下柔聲道:“母親,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孩兒都會在你身邊。你是大秦的太后,天下萬物都該怕著你,敬著你,沒有人敢來傷害你。”

  羋氏一聽這話,卻是哭得更歡了。嬴稷一怔,心想母親這幾日來表現異常,怕是不僅僅因為水淹鄢城一事。當下叫了人進來,令宮裡的侍衛過來。須臾,十幾位帶刀侍衛走入寢宮,在羋氏的床兩邊站作兩排。

  嬴稷這才說道:“母親,你看如今有這許多人站在身邊,貼身護著你,無須再怕了。你且與孩兒說說,究竟夢見了什麼?”

  羋氏看了眼站作兩排的守衛,驚恐之色果然淡了不少。回過頭來看著嬴稷,嘶啞著道:“這些日子來,我見了很多人,你父王說,我太歹毒了,害了惠文后,質問我,她好歹是一國之后,為何要向她下此毒手?我想予他解釋,他卻不容我多言,大罵我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殺了惠文后,殺了嬴壯,殺了秦國公室那麼多人,早晚有一天不得好死!”

  嬴稷驚道:“母親這是想多了,你所做之事,皆是為了秦國之安定,父王如何會怪責於你?”

  羋氏卻是恍若未聞嬴稷之言,徑自道:“然後我就看到了惠文后,她七竅都流著血,要向我索命,她說她本無爭權奪利之心,完全是被當時的事態逼著走的,她不該死。她邊說著,邊向我走來,伸出手要來掐我的脖子……”

  羋氏仿如又看到了惠文后向她來索命,神色又緊張起來。嬴稷忙道:“母親莫怕,有眾武士在此,誰也近不了你身。”

  羋氏聞言,看了眼站在床前的侍衛,又定下神來,“後來,我又看到了義渠王,他一身是血,朝我走過來的時候,嘴裡尚滴著血,我大喊著叫他不要過來,他卻猙獰一笑,問我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害他性命?他說他這一生都想追隨我,對我之忠誠天地可鑒,臨了卻逃不出我的毒手,他恨,他不甘心,要將我一同帶去陰曹地府……還有甘土,他手裡提著自己的頭,他說他是因我而死的,問我當時為何不救他!”

  羋氏的眼睛本來就大,說這些話的時候,圓睜著雙目,邊說話邊滴溜溜地轉動著,仿佛隨時都會從的眼眶裡掉出來一般,顯得十分詭異。

  “看來我想得沒錯,你果然想起往事了。”嬴稷痛惜地道:“那時候孩兒還小,偌大一個國家,母親獨自承擔著,讓母親受苦了。”

  突然,羋氏把目光移向窗外,神情又緊張了起來,“就是在剛才,我看見了成千上萬的冤魂野鬼從外面朝我走來,他們渾身濕漉漉的,臉色慘白,一個個怨恨地看著我,說我一生殺人無數,可最不該殺的就是他們這些楚國百姓,他們是我一脈相連的家鄉父老,是兄弟,是姐妹,是親人,如何下得去手?他們群情激憤,都跑將上來要我的性命……”

  說到此處,羋氏的身體又劇烈地顫抖起來,嬴稷忙把她抱得緊一些,說道:“母親不怕,此事與你無關,若說真要承擔後果,也該由孩兒來承擔。”

  羋氏身子震了一震,似乎是嬴稷這話把她從恐怖的幻想中,帶到了現實,望著嬴稷道:“不可胡說!你是秦國的王,是主宰天下之人,天生便有生殺予奪之權,做什麼你都無罪!”

  嬴稷看著羋氏嚴厲的臉,心裡一陣感動。不管何時何地,也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母親都有護犢之心。他想,如果夢裡也有我,那些亡魂要索的是我的命,母親還會怕嗎?

  說完那些事之後,羋氏的情緒穩定了許多,神色亦逐漸恢復了,反過來握住嬴稷的手,語重心長地道:“稷兒啊,母親真的是老了,膽氣都沒了,所以才會胡思亂想。但不管這世間有無神明鬼魂,做事都不可做絕了,須留一步,你可記住了?”嬴稷見她好不容易正常了些,自是順著她連連點頭應承。然後說道:“母親,我們明日便啟程回秦國吧?”

  羋氏望了眼這楚王宮,嘆息道:“事已至此,我還有什麼臉面在這塊土地上再待下去,就依你言,明日回秦吧。”

  羋氏、嬴稷大隊人馬抵達咸陽的時候,魏冉帶著朝中一班大臣早站在咸陽城外迎接了。見羋氏、嬴稷下車時,連忙迎將上。這時候魏冉看到,羋氏連下馬車都十分困難,除了腿腳上的不便外,這一趟從楚國回來,似乎身體又虛弱了許多,整個人看上去病態懨懨,連臉上的皺紋也添了不少。魏冉心裡暗自一怔,連忙走上去相扶,笑道:“太后一路辛苦了!”

  羋氏抬起眼道:“秦國近日來可好?”

  魏冉道:“一切如常,無事。”

  羋氏點了點頭,上了一頂軟轎,由四人抬著進了城。

  在宮裡請了安出來後,魏冉把羋戎、向壽兩人叫住,說道:“兩位弟弟可有時間去我府上一敘?”

  羋戎看了他一眼,見他的神色應是有事相商,便道:“哥哥相邀,必是要去的。”便與向壽兩人,隨著魏冉去了。

  及至魏冉府,魏冉引他們入了書房,並慎重地關了書房的門,分賓主落座後,方才神色凝重地道:“你倆可看出來姐姐有何不對?”

  向壽回想了一下,說道:“除了看她有些疲憊外,並無看出異樣來。”

  羋戎心眼多,瞄了魏冉一眼,說道:“哥哥所指的可是姐姐的身體?”

  魏冉點了點頭,嘆息道:“我看姐姐的樣子,怕是來日無多了。”

  向壽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魏冉叫他們來的目的,“姐姐要是一走,王上必然排除我等,兩位哥哥可有計策?”

  “今日叫你倆來,要說的便是此事,不管姐姐還能照顧我們多久,須早作打算。”魏冉沉聲道:“不然的話,怕是死無葬身之地。”

  羋戎驚道:“我等為秦立了汗馬功勞,王上該不會把事情做絕吧?”

  “王上有今日,是我等一手扶持的,自是不會趕盡殺絕。”魏冉臉著鐵青,肅然道:“但如今秦國的軍政大權均掌握在我等手裡,他心裡早有不滿,姐姐一走,早晚是要被奪權的。你我非是貪戀權位之人,交權自無不可,關鍵是由誰來主持此事,若是朝中老臣,我等多少對他們有恩,想來可平穩交接過渡,若是外來的新人,嘿嘿,你我危矣。”

  向壽臉色微微一變,道:“王上會起用新人嗎?”

  “極有可能。”魏冉說道:“眼下朝中大臣,多是由你我扶持推薦的,姐姐一走,王上怕是不會用這些舊臣主政。你等可聽說過上造(官名)王稽?我曾聽說王上讓此人出使列國之時,叫他留意各國之賢才,以為秦用。”

  羋戎嘿嘿冷笑一笑,道:“看來王上果然是要排擠我等了!哥哥說吧,我們該作如何打算,我與向壽都聽你的便是。”

  魏冉沉吟片晌,說道:“權力隨時都可能會丟,會變動,但有一樣東西,即便是王上,想要來動卻也不易。”

  “封地!”羋戎激動地道。

  魏冉點了點頭。羋戎眼睛一轉,卻還是覺得不妥,又道:“他若是想趕盡殺絕,封地照樣也可以收回去。”

  “不錯。”魏冉再次點頭,眼裡閃過一抹精光,“但如果將我們三人的封地聯作一片呢?”

  向壽聞言,吃了一驚,大大的嘴巴張了一張,似有話想說,卻又沒說出來。他們的封地分散在各處,魏冉的穰城、定陶原屬楚國和齊國,羋戎的新城、華陽原屬楚地,他自己的封地武始,原屬韓國,如果將這些封地聯成一片,相當於一個小國了!往輕了說是擴地,往重了說何異於造反!

  魏冉看了他一眼,突然冷笑道:“如何,怕了嗎?”

  向壽怔了怔道:“哥哥說笑了,我怕過哪個?只是如此做,動靜頗大,必引起王上警覺。”

  魏冉道:“他如今警覺了,也是敢怒不敢言,到他完全主政時,我等大事已成,然那時天下大勢未定,列國依然對秦國虎視眈眈,他也不會起兵討伐我等,引起國內大亂,給列國一個攻秦的大好時機。”

  羋戎聽了後,笑了一笑,“哥哥之計甚好,那就從韓國下手吧,拿了韓國幾座城池,再北上攻齊,將哥哥的定陶與我等封地聯起來。”

  魏冉笑道:“你與我想到一處去了,便是如此。但是要調兵,畢竟要經過王上同意,這幾天你我想想起兵的由頭,爭取最晚在明年發兵。”

  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魏冉未雨綢繆,為自己及兄弟打算,從他們的角度來講,無可厚非,畢竟他沒有謀逆之心,不過是為自己的後半生謀劃而已。然而,此時的他決想不到,他口中的那個新人很快便要入秦了,此人確也如他所料,成為了整個羋氏集團最大的克星。

  究竟是何方神聖,有如此大的本事,可扳倒太后的勢力?

  此人名喚范雎,魏國人,是後來戰國史上最大的一場戰役長平之戰的實際策劃者,善謀略,但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秦之戰神白起便是因他而死。這樣的一個人入秦,自然不會容忍與他爭權者並存於世,因此,魏冉及整個羋氏集團的災難即將到來!

  卻說那范雎父母以務農為生,家中有四個兄弟姐妹,加上范雎共有七口人,原本父母親一年的收入便不多,上下七口人要吃穿,更是捉襟見肘,因此範家的孩子都沒有去讀書,早早地便下地務農了。

  范雎是所有孩子裡面最不聽話的一個,莫看他平時不太說話,但脾氣卻是倔得緊,每當要下地干活動時,他卻跑出去躲起來,父親以為他偷懶,很是生氣。有一日特意高喊一聲干活去了,邊准備著農具,邊暗中留意范雎。果然,沒過多久,范雎見眾人不注意,又溜了出去。父親存心要看看他每日溜出去到底在做什麼,見他出了門,便偷偷地跟了出去。

  不多時,來到一所學堂外面,范雎爬上學堂的屋頂,揭開一片瓦,露出個巴掌大小的洞來,他整個人便趴在屋頂之上,望著洞口聽課。

  范父見狀,大為驚異,你偷聽先生講課便也罷了,何至於爬上屋頂去聽?後來才打聽到,原來是先生惱他在外偷聽,影響其他學子學習,驅逐了多次,這才把范雎逼上了牆。當時范父見他此等行為,十分惱怒,地裡的活不去干,卻到這種地方來干上牆揭瓦之事,再者一個普通的農戶人家,即便是識了幾個字,又能如何,將來還不是要下地做農戶?范父越想越氣,一聲大喝,把范雎趕了下來,邊罵他不務正業,邊抓起根樹枝就朝范雎身上劈頭蓋臉的一頓暴打。

  是時,學堂裡的人都聞風出來,七嘴八舌的一邊議論著,一邊圍觀。後來那教書先生得知情況後,憐惜范雎好學之心,同意其可在一邊旁聽。從此之後,范雎才算是登堂入室地去讀書習字。

  成人之後,讀遍了聖賢之書,便想在這亂世之中求得功名,以光宗耀祖。那時候的名士往往靠游說君王以成就大業,范雎也學名士周游列國,希望能得君王賞識,一展平生所學。怎奈實在太窮,一無游走列國之資,二無托人引見之財,只得流落在魏國,靠給人寫些書信之類的聊以為生。後來還是在一友人的幫助下,在魏國大夫須賈的府上做了個門客,日子才算稍微好過一些。

  進入須府之後,范雎的日子是好過了些,然苦難也隨之而來。卻說公元前284春,秦、韓、魏、燕、趙五國伐齊,大敗齊國,齊閔王田地被殺後,田單復國,立田法章為王,史稱齊襄王。

  齊襄王繼位後,在田單的扶持下,又陸陸續續奪回了五國伐齊時的城池,國勢日盛,當時魏昭王魏遬垂垂老矣,擔心田法章報復,便命須賈為使,出使與齊國修好。那須賈情知范雎有些才學,好謀善辯,便帶了他一起去了齊國。

  及至到了齊國,誰知那田法章並不領情,斥責魏國向來朝秦暮楚,不可信任,齊國不屑與之結交。須賈被說得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無言以對。卻在這時,范雎站了出來,他先朝田法章行了一禮,然後高聲道:“古來之賢君,大多胸懷天下,能容人所不能容之事,王上臨危繼位,在短短幾年間,使得齊國再次振興,光武蓋世,正乃賢君也,何以計較起了齊閔王時的恩怨是非?”

  田法章聞言,反倒被說得一愣。他本對魏國極不順眼,被這小子一番抬舉,卻是不好再說壞話了,不由冷笑道:“你是何人,有何資格與我說話?”

  范雎不卑不亢地道:“在下范雎,小人也,豈能入王上之法眼乎?然正因了在下人微身賤,反倒是敢冒死向王上說幾句肺腑之言,昔日之齊,也是當世無可匹之國,卻是因何敗也?實乃齊閔王窮兵黷武,剛愎自用,聽不得忠言,以至於被那蘇秦鑽了空子,最終落得個國亡人毀之局面,若王上還是計較齊閔王之仇怨,只知責人不知自責,嘿嘿,齊國怕是要重蹈覆轍了!”

  這一番話說得極重,莫說是一國之君,即便是普通百姓聽了這樣的批評,也會受不了。豈料田法章剛經歷了亡國之恨,范雎之言字字句句都說到他心裡去了,非但不怒,且還對其刮目相看,雖然這種事情不能在朝堂之上公然承認,說先王真的是剛愎自用,但心裡卻是記住了此人。

  下了朝後,田法章便派了人去驛館,游說范雎,希望他能留在齊國,並以客卿之位相許。

  這對一個貧苦出身的人而言,是相當有誘惑的,然范雎雖說心眼小,但志向卻大,人也比較講義氣,他認為人無信則不立,既然如今在為魏國奔波,便不能改投他國,因此拒絕了齊王之請。

  越是得不到,越覺得珍貴,田法章認為此人非但有膽識謀略,而且忠心不二,更覺是個難得之才,於是又使人送去了金銀財物,以示他惜才之心,沒想到又讓范雎退了回去。

  范雎此舉,大義凜然,按理說魏國應該賞識,怎奈須賈是個小人中的小人,此番入齊,他是正使,范雎不過是個隨從,而如今正使受到了輕視,隨從倒脫穎而出,受到了賞識,這讓須賈心裡十分氣憤,回到魏國後,須賈對魏昭王說了在齊國如何受到冷遇和排擠,范雎如何討好巴結齊王,若非他硬是將其拉了回來,范雎怕是要在齊國為臣了。魏昭王聞言,勃然大怒,把范雎抓了來,一頓好打,直把他打得死去活來。

  范雎意識到,魏王和須賈存了心要把他置於死地,如此毒打下去,斷無活路,便佯裝倒在血泊之中,被打身亡。有人見狀,便去稟報魏王,說范雎已然死了。須賈便叫人抬了出去,棄之於野。

  范雎被人扔在荒郊野外,只覺全身骨骼如斷了一般,劇痛難當,只得在原地休息了半日,待傍晚時分,才一瘸一拐地回了家,讓家中妻兒給他置辦喪事,好讓須賈果然以為他死了。另尋好友鄭安平,希望在他的幫助下,在魏國藏匿一段時間,以躲過這場災禍。

  那鄭安平與范雎有同窗之誼,為人十分仗義,讓范雎化名張祿,喬裝改扮暫且留在自己家裡,並對他道:“無論如何,你都不宜留在魏國,我定想辦法將你送去他國謀生。”

  然而機會並非時時都有,鄭安平也曾建議范雎去齊國,可轉念一想,當初既然嚴拒了人家,豈可再觍著臉去?

  如此一等便是數年,這幾年間范雎連大街都不敢去逛,每日在鄭安平家低著頭做人。鄭安平果然也十分義氣,這些年來范雎一直在他家裡吃喝,並無半句怨言,直到有一日秦使王稽出使魏國,鄭安平認為機會來了,便想方設法去接近王稽,借機引薦范雎。

  此時的嬴稷為了盡快建立起自己的勢力,以便從魏冉等人的手裡奪過軍政之權,確曾交代王稽,在出使各國時,多留意一下各國之賢才。雙方一拍即合,便把范雎帶了來見。一番交談之下,令王稽大為賞識,果然把范雎帶回了秦國。

  而此時的秦國,魏冉正打著為秦國拓地之名,不斷發兵攻打各國,從昭襄王三十年至三十六年間,南征北戰,從表面上看,為秦國打下了許多土地,功績赫赫,實際上暗中把向壽、羋戎與自己的封地串連成了一片。是時,隨著范雎的入秦,把嬴稷與羋氏集團的權力之爭,從暗處推到了明面上,開始了一場激烈的明爭暗鬥。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5:15

第34章 范雎入秦,昭王五跪得良相

  在魏冉轟轟烈烈地進行並地行動時,羋氏的身體卻沒有如眾人所料的那樣日漸衰弱,反倒是在魏醜夫的精心伺候下,越來越健碩,雖說她此時已然是白發蒼蒼,走路需拄著拐杖,但臉色卻是十分紅潤,仿若枯木逢春,顯然她已從心理的陰暗面中走了出來。這也讓嬴稷暗松了口氣,因為只有羋氏健在,他才不會與魏冉等人急著走到對立面上來。

  然而,羋氏卻在魏冉的行為上嗅出了一些不安,她感覺到魏冉近年來的征戰特別頻繁。自執政以來,羋氏對政治上的事總是特別敏感,她能清楚地計算出,這六年以來魏冉出征次數幾乎是他前半生的總和。

  這是十分不平常的,羋氏覺得魏冉如此做定然有目的,於是她把魏冉出征的路線圖畫了出來,然後驚奇地發現,大部分的征戰範圍都鎖定在魏冉、羋戎和向壽的周邊。羋氏倒吸了口涼氣,他這是要做什麼,謀國嗎?一股怒火不由得從心頭躥起,急忙差人去叫魏冉過來。須臾,派去的人回稟,說是相國並不在府上,已然出征了。羋氏大驚,問道:“去了何處?”那人稟道:“討伐齊國的剛、壽兩城。”

  羋氏聞言,連忙走到地圖前面,這不看還不打緊,一看之下,周身不禁一震。剛、壽兩城在定陶旁邊,他此舉意圖很明顯,擴大他自己的封地!

  羋氏咬牙切齒地用拐杖敲打著地面,“孽畜,孽畜!”

  魏醜夫不知道她在罵何人,急忙走了過來,問道:“何人惹太后生氣了?”

  羋氏看了他一眼,搖搖手示意他退下。這種事她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包括王上,一旦此事擺上了桌面上去討論,或者被人傳了開去,魏冉將死無葬身之地。她雖恨魏冉如此膽大妄為,但畢竟是同母異父弟弟,從小就跟了她,從楚國到秦國,辛辛苦苦一輩子,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她不想弟弟最後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此事該如何善了呢?羋氏兩眉一皺,須在其他人尚未警覺之前,把他拉回來。

  心念一定,便用羊皮寫了份手詔,著人給魏冉送去,見詔後,令其務必撤軍回秦。

  不得不說,羋氏的判斷是正確的,魏冉再如此下去,必死無疑,不僅是他要死,連羋戎、向壽都要遭殃。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就在她警覺到不妙,派人召魏冉回秦時,他們的克星范雎入秦了。

  公元前271年,范雎在王稽的帶領下進入了秦國。當時的形勢對嬴稷而言,他的的確確感到身邊的大臣不安全,魏冉、向壽、羋戎掌控著大權,而且朝中像白起這樣的大將都是魏冉提拔起來的,其黨羽可謂是盤根錯節,要想將他們的權奪回來,絕非易事,但不奪的話卻又覺處處受制,感覺朝中之事都要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然而說一千道一萬,不管這幫人如何的功高蓋主,如何的目中無人,他們是沒有謀反之心的,而且是勞苦功高的,因此,嬴稷雖想招攬自己的左膀右臂,但也並沒有到飢不擇食的地步,當時所謂的士子個個都想游說君王而成就功名,泥沙俱下,如商鞅、張儀那樣的高士畢竟是少數,可遇而不可求,對於范雎的到來,嬴稷也沒抱多大的希望,故一時並未召見此人。

  范雎等了月余時間,沒見秦王有何動靜,心下暗自著急,便寫了封信,托人帶去予嬴稷,希望以此引起嬴稷的重視。此信的大意是說,王上賢明,使西秦東出,進中原而鳥瞰天下。然君王之賢,不只是看其能擁有多大的帝國,還要看其如何用人。高明的醫官,觀神色而知其生死,聖賢的君主察微末而曉成敗,不管是醫官還是君主,都要顧大局而舍其他,若是見那些以公謀私之輩,打著為國出力的旗號中飽私囊,君主視而不見,豈是賢明之君所為也。所謂千裡之堤潰於蟻穴,王上若是覺得我這些淺顯的道理不值一聽,那麼我只得認了,以區區在下之小才不足以輔佐王上,若王上覺得我說得有些道理,那麼便請在空閑之余,見上一面。

  顯然,范雎是有的放矢,這一番話直戳嬴稷之軟肋,此時此刻,嬴稷心裡所煩惱的便是魏冉等人肆無忌憚地以公謀私,范雎之言真正說到他心裡去了,他便馬上差王稽去請范雎入宮。

  王稽把他引入了宮,及至嬴稷辦公所在,王稽正要說裡面便是內宮了,容我前去通報。不想范雎卻好似不懂宮裡的規矩一般,直接就往裡闖,王稽想攔時卻已然遲了,他那兩只腳早已踏了進去。

  果然,只聽裡面的一位內侍喝道:“何人硬闖進來,不知王上在此嗎?”

  “哦?”范雎訝然道:“秦國有王上嗎?”

  王稽一聽,嚇得渾身直打哆嗦。那內侍大怒,“哪兒來的狂徒,休得胡說!秦國若無王上,誰人主政?”

  范雎冷笑,“我在外時,只聽說秦有宣太后和穰侯,卻是未聽說過秦王,沒想到秦國還有王上,如此也好,去讓我見見秦王到底是何許人也!”說話間便又要往裡闖,內侍怒不可遏,大喝著讓侍衛進來。卻在此時,嬴稷走了出來,他看了眼范雎,卻不作怒,反而是拱手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道:“嬴稷失禮,冷落了先生,先生勿怪!”

  嬴稷之舉,大出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王稽錯愕得連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他無法相信范雎如此相辱,王上居然還以禮相待。這一日之後,宮中所有人見了范雎,無不肅然起敬,不敢怠慢。

  卻說嬴稷將范雎請入了內室,屏退了左右,連那些侍人都讓他們退了下去,然後又拱手道:“我之處境,先生洞悉於心,望先生教我!”

  范雎道:“在下乃魏國一個落魄士子,豈敢在王上面前賣弄?”

  嬴稷突然“撲通”一聲跪在范雎面前,鄭重地道:“先生雖道是甫入秦國,卻能將寡人所處之環境看得一清二楚,實乃自商君、張儀之後難得之大才,望先生不吝賜教!”

  范雎大驚,忙去把嬴稷扶將起來,但依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嬴稷嘆道:“先生還是不肯教我嗎?”

  借一位賢君而施展畢生所學,是每個士子畢生的夢想,面對此情此景,倒並非范雎不肯言說,他也是有苦衷的。這一來是秦國眼下的局面十分敏感,太后當政,外戚掌權,說到底他們與王上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不過是一個外人,而且是一個外來的閑人,但要王上的心有一絲的不誠,他所說的話有一句冒犯之處,都有斷頭之虞;其次,他支支吾吾不肯言語,也是想試一試嬴稷,吊一下他的胃口,易得的都不太會珍惜,苦求而獲的往往會倍覺幸運,人心如此,千古使然。

  嬴稷也是鐵了心要求得一謀士,見其還不肯開口,又跪將下去。范雎又去相扶,道:“王上何苦如此!”嬴稷卻是掙扎著又跪於地,誠懇地道:“先生如此,莫非有所顧忌?”

  范雎見其三跪於地,心下也是大受感動,想他不惜以一國之尊跪地苦求,君心如此,夫復何求?但他將要說出去的話,事關身家性命,何以敢輕易涉險?便也坦誠地道:“非是在下有意刁難,想昔日呂尚(姜太公)遇文王時,其不過是個漁夫罷了,然其與文王一番交談,便使得文王引為知己,這才有了後來周室之天下。如今在下也不過是一個落魄士子,寄居於異國他鄉,與王上也並無深交,倘若我所說的這番匡扶社稷之策,與王上的私情有所衝突,一邊是國事,一邊是親情,王上何去何從,我自是無從知曉。然我三緘其口也並非純粹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之後,所提之策無從實施,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從此後王上孤立無援,秦國便真是危險了。”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義正詞嚴,好似他真的只為秦國著想,不念一己之生死一般。然謀士所憑的便是一張嘴,同樣一個道理,在不同的人嘴裡說將出來,可有雲泥之判,范雎如此一說,嬴稷就徹底明白了,他果然是有所顧忌,又是跪在地上一拜,肅然道:“先生所慮,人之常情,我深理會得,在此誠請先生打消顧慮,從今往後,上至太后,下至臣工,但凡他們存在問題,先生只管說來,無須顧忌。”

  范雎見火候差不多了,他也心知秦王是誠心求教,以成就霸業,然他此時畢竟是初入秦廷,且宮裡耳目眾多,不敢放膽與之大談內政,欲先從外事入手,再看看嬴稷的態度。當下說道:“秦北有甘泉高山,南有涇渭之水,右有蜀道天險,左有函谷雄關,四險之地,天下稀有,而王上手中又有百萬大軍,千乘戰車,有此雄厚之力量,足以吞並天下,即便是我說可以輕而易舉地一統江山,也絲毫不為過。然王上手握重兵,身居天險,卻是霸業未成,何也?”

  范雎最後這一問,問得恰到好處,簡直是問到嬴稷的心坎上去了,不由又是一拜,“先生教我!”

  范雎扶了嬴稷起來,君臣二人在一張幾案對面落座後,范雎終於獻出了一策,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遠交近攻”策略。

  只聽范雎說道:“我聽說穰侯要攻齊國之剛、壽兩城,可有其事?”

  嬴稷點頭道:“不錯,相國已然出兵去了。”

  范雎喟然道:“大謬也!此舉輕則遠途奔襲不足以傷齊,徒勞無功,重則害了秦國,出師不利。王上可知昔日之齊閔王何以亡國?”

  羋氏聽聞有一個叫范雎之人入秦,今日王上召見了他,不由得一陣心慌。所謂事不關己,關己則亂,本來范雎入秦也無甚大不了,一個外來之人,能掀起多大的風浪?再者王上與范雎商量的未必就是魏冉之事。然魏冉畢竟是他的弟弟,今其身涉險境,幾乎每一次風吹草動皆能觸動羋氏的神經。她只覺越想越是不放心,於是把魏醜夫叫了來,讓他去打聽一下,王上與那范雎到底說了些什麼。

  魏醜夫去沒多久便回來了。羋氏訝然道:“何為如此快便回來了,可打聽清楚了?”

  魏醜夫卻是搖頭道:“王上把所有人都屏退了,不得任何人入內。”

  “看來我所擔心之事,終將是要發生了!”羋氏兩眼一眯,額頭上的皺紋緊了起來。

  “何事讓太后如此擔心?”魏醜夫不解地問道。

  “輕則罷官,重則喪命。”羋氏看了魏醜夫一眼,嘆道:“一場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

  魏醜夫笑道:“太后一國之尊,怕過何人,這一次定也可化險為夷。”

  羋氏無心聽這些虛言,說道:“你且去王上的宮外候著,只待那范雎出來,便將他帶來我處,切記此事需辦得隱秘些,不可叫王上察覺了。”

  魏醜夫雖不知道將要發生何事,但從羋氏的神色中隱約感到此事非同尋常,當下不敢怠慢,應了一聲,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嬴稷一怔,他雖也知道魏冉伐齊有所不妥,但從沒將這事與亡國掛起鉤來,便道:“齊閔王剛愎自用,窮兵黷武,致使齊國國力大損,這才亡國。”

  范雎左側臉皮微微一扯,牽動了臉上一條蜈蚣般的傷痕,看上去十分怪異。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嬴稷,說道:“大亂之世,哪一國不參與紛爭呢?窮兵黷武非亡齊之根本原因,而是其多次長途奔襲,打了許多不利於己的仗。垂沙一戰,齊遣大將匡章入楚,大敗楚軍,得利的卻是韓魏兩國;五國圍秦的函谷關之戰,又是匡章大破函谷關,後秦國割讓土地息戰,得利的又是其他諸國,而齊國未得寸土不說,還損傷了國力。魏冉越韓魏兩國而奔襲齊國,不管其出於什麼心思,皆與秦國無益。”

  范雎不說伐齊是決策失誤,而是說不管魏冉出於什麼心思雲雲,雖未道破魏冉是起於私心,擴大其封地,但嬴稷卻依然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問道:“按先生之見,我當如何?”

  范雎清瘦的臉現出一抹紅光,“遠交近攻。得寸,則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

  這四字策略是范雎針對秦國實際情況,苦思冥想出來的計策,故而在說的時候頗有些激動,一旦嬴稷接受他的主張,那麼他的人生將從此改變。

  嬴稷低眉沉吟片晌,問道:“如何遠交近攻,先生仔細教我。”

  范雎說道:“重創韓魏兩國,奪之中原心腹之地,壯大秦國;再威脅楚趙兩國,在列國的中間敏感地帶周旋,遏制各國的發展,待韓、魏、趙、楚親附於秦國時,攜五國之勢,威逼齊國。屆時齊國必然恐懼,主動與秦修盟。此時,王上可先滅韓魏,再滅楚趙,最後滅齊,一統天下。”

  此一計奠定了秦國統一天下之勢,也使得范雎青史留名。嬴稷聞言大喜,納頭拜謝。

  這一番交談下來,便是半日有余,范雎在宮裡用了午膳之後,由嬴稷親自送其出宮。一直候在嬴稷行宮外的魏醜夫只得悄悄跟著,直至宮門之外,雙方拜別之後,待嬴稷回了宮,魏醜夫才敢追出去。可此時范雎已經上了馬車,那馬車雖說行駛得並不快,卻也讓魏醜夫一頓好追,這才把車駕攔了下來,氣喘吁吁地道:“車上之人快些下車。”

  范雎探頭出來,見魏醜夫一身錦衣華服,便知是宮中之人,心下已然料知幾分,皺了皺眉頭,問道:“你是何人?”

  魏醜夫道:“太后有請。”

  范雎眼中精光一閃,冷笑道:“我雖料到太后會來找我,倒是不曾想到如此之快,帶路吧!”

  到了後宮,范雎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然後低頭肅立。

  羋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只見此人身形消瘦,骨立形銷,很是瘦弱,頜下留了一撮又濃又黑的胡須,使之顯得越發虛弱。唯獨那一雙眼睛,轉動之間,精光迸射,炯炯有神。羋氏微微一笑,說道:“想來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范雎回稟道:“太后慧眼如炬,所言絲毫不差。小人早年間三餐不繼,流落街頭,後在友人幫助下,在須賈府上當差,誰知遭其陷害,差點丟了性命。”

  羋氏問道:“何以來到秦國?”

  范雎道:“在魏國走投無路,故而入秦謀生。”

  羋氏見他倒是十分謙虛,心下生出幾分好感,“想來你也是有些本事,竟是讓王上親自接待了你。”

  范雎誠惶誠恐地道:“此乃王上平易近人,也是小人之幸也。”

  “我還聽說王上接見你時,屏退了左右,不讓任何人打攪,可有此事?”羋氏眼裡精光一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范雎認真地道:“回太后,確有此事。”

  “哦?”羋氏好奇地問道:“你倆商量何事,竟要如此隱秘?”

  由於魏冉等人在外巧取豪奪,范雎早已料到羋氏會有這種風聲鶴唳般敏感的反應,他也是想存心試探一下這位傳說中的太后到底有多厲害,故意不鹹不淡地道:“國事而已。”

  “你且坐下來。”羋氏調整了下坐姿,說道:“秦之國事,我一直在打理,我倒是想聽聽你對眼下時局的看法,看看你究竟有何高明之處。”

  范雎見她居然不急,而且擺開了架勢要與自己討論國事,暗地裡不由對這位太后生出了三分欽佩。當下依言坐下,將上午與嬴稷所說的遠交近攻方略又說了一遍。只見羋氏邊聽邊點頭,到後來眼中大放異彩,笑道:“先生之才,不輸張儀,王上若得先生輔佐,秦國無憂也。”

  范雎拱手道:“後輩末學,得太后誇獎,深為榮幸。”

  卻不想話音剛落,羋氏把笑容一斂,問道:“你與王上所談之事,便是這些嗎?”

  范雎暗自冷笑,心想果然還是把話題又繞了回來。但他上午的的確確也只談了這些事,並無隱瞞,當下亢聲道:“小人不敢有所隱瞞,只是與王上談了這些事,別無其他。”

  羋氏也不知他說的究竟是真是假,事實上心裡還是沒底,說道:“如此便好。想你也是聰明人,況且又是初入秦國,沒什麼根基,該是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你姑且退下吧,望日後多幫著些王上,興我秦國。”

  這番話乍聽上去說得輕描淡寫,但范雎聽得出來,羋氏這是在警告他,若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保不准會丟了性命。范雎暗吸了口涼氣,終於領教了太后的厲害之處,在平淡的談話之中,語含機鋒,暗藏殺機,怕也只有這位太后做得到了。當下不敢逗留,起身告辭出來。

  待范雎走後,羋氏臉色一沉,說道:“此人果然是人中龍鳳,稷兒倒是沒看走眼。”

  站在一邊的魏醜夫見她邊誇著人,邊是一副陰沉沉的臉色,好生奇怪,便問道:“既然此人是人中龍鳳,太后因何還不高興?”

  羋氏沒有接話,又問道:“你使人去看一下,魏冉回了沒有,若是回了,讓他帶著向壽、羋戎速來見我。”

  魏冉接到羋氏手詔後,只得撤兵回來,但心裡卻是對羋氏充滿了不滿。

  這些年來,魏冉一直在秦國朝中打滾,已是被錘煉得相當精明,然其骨子裡卻依然少不了粗魯之氣,絲毫不曾嗅到潛在的危險,認為羋氏讓他撤軍回來,有些小題大做,即便是有私心,即便是為了擴大自己的封地,可說到底那還是秦國的土地,誰敢說三道四?

  次日,魏冉領了羋戎、向壽兩人,去宮裡見羋氏,三人站成一排,向羋氏行了禮。

  羋氏做於上首,木無表情地看了三人一會兒,突地把手裡的拐杖往地上一敲,篤的一聲響,直敲得三人心裡暗自一顫。抬頭去看時,只見羋氏聲色俱厲地道:“你們想死嗎?”

  三人直覺脊梁骨一陣發寒,因不知其具體所指何事,也不敢回話,只愣愣地站著。羋氏站了起來,微弓著背走到三人面前,突然甩手一個巴掌打在魏冉臉上,啪的在靜謐的房裡響起一聲脆響。

  魏冉心裡本來就有氣,莫名其妙地被扇了個耳光,怒從心起,大聲道:“你究竟要做什麼?”

  “嘿嘿!”羋氏冷笑一聲,“我倒是想問你呢,你究竟是要作什麼?我與你說,一個人若是貪得無厭,必死無疑!”

  魏冉脾氣一上來,也不顧上得罪不得罪,厲色道:“姐姐,你如今眼裡除了秦國,可還有我等這幾位弟弟?”

  羋氏聞言,為之氣結,翻了兩個白眼,伸出根手指,顫抖著指著魏冉的鼻子,“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若心中沒有你們,在這裡生什麼鳥氣?”

  “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姐姐可別怪我。”魏冉沉下氣道:“我等三人,不過是依仗著姐姐才有了今日之地位,若是哪天姐姐走了,莫說這朝中容不下我等三人,便是嬴市、嬴悝也難有容身之所。我今日所做之事,斷非純粹以公謀利,為自己打算,我是要為我們三人拓一片地,以便將來過安生的日子。”

  羋氏看著眼前的三個弟弟,想到自己確實到了垂暮之年,來日無多,自己哪天要是真的走了,局面將會變得如何,誰也無法預計,他們為各自的將來打算,也是無可厚非。想到此處,不由嘆息了一聲,“你有此遠慮,並無過錯。但你可曾想過,王上可會答應?”

  “莫非他還想把權和地一起奪嗎?”羋戎臉色一沉,寒聲道。

  羋氏皺了皺眉,從羋戎的語氣中嗅出了殺機,便瞟了他一眼,道:“你們是我的弟弟,王上是我的兒子,都是我至親之人,在情感上我不會厚此薄彼。可你們也要記得,這江山是王上的江山,是秦國的江山,並非是你們立了多少功,便能分得多少地,若人人都作如是想,秦國早就亂翻了天。”

  向壽問道:“姐姐可有兩全之策?”

  羋氏道:“你等切莫急躁,先行各自回去,當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容我想想如何妥善地安置此事。切記在我沒想出辦法之前,你等誰也不得輕舉妄動。”

  魏冉等三人應是,陸續退了下去。然魏冉的一番話,卻勾起了羋氏的傷感之情。

  俗話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間之萬物都難以逃脫生死榮枯之規律,此道理人人都懂得,然當被人當面說及,且人人都在為你死後之事做准備時,心裡卻是不免凄涼。羋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魏醜夫,凄然一笑,心想人都是自私的,都會為了自己作打算,且不擇手段,那千百年來被贊譽的親情,也不過如此而已。倒是這個魏醜夫,不管是自己年輕也好,如今老態龍鐘了也罷,一直忠心不二地陪在自己身邊,不離不棄,著實難得。

  魏醜夫見她看著自己,面露著股無奈的凄涼之色,便明白了她心裡在想什麼。這些年來,他一直與她形影不離,多少解了她的一些脾性,中年的時候她行事干練,雷厲風行,老了之後,卻是多愁善感,時時傷春悲秋,有時一件小事都能勾起她的心事。方才魏冉說她哪天要是死了之類的話,必是傷了她的心。當下走將上去,朝著她笑了一笑,說道:“太后怕是又在多想了吧?你自己的身體只有自己知道,他人說什麼,無關緊要。”

  羋氏看著魏醜夫也留了濃濃的胡須,額頭上也多了些皺紋,無奈地嘆了一聲,道:“你看,連你都見老了。”

  魏醜夫笑道:“歲月流逝,豈能不老乎。”

  “人啊,是越老越怕死。”羋氏正色道:“偏偏那些沒良心的東西,我還沒死呢,他們便各自為己謀劃,真叫我心寒吶!”

  正說話間,見嬴稷走了進來,羋氏瞟了他一眼,嘴裡哼了一聲。嬴稷錯愕地看了眼魏醜夫,似在詢問母親為何見了他便不高興?魏醜夫卻是拋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嬴稷施了禮,道:“孩兒來看望母親了,母親近日可好?”

  羋氏在椅子上落座,故意把拐杖往地上一敲,冷笑道:“你果然是為問安而來?”

  嬴稷不知道她究竟在生什麼悶氣,便道:“孩兒自是來向母親請安的。”

  羋氏怪笑一聲,“沒想到啊,從小養大的孩子,也來與我玩這一套虛實之術。”

  魏醜夫聽了也倍覺奇怪,王上分明是來請安的,何來虛實之說?見嬴稷一頭霧水的樣子,想幫他說兩句話,這時羋氏又是一聲冷哼,抬起眼看著嬴稷,質問道:“你可是知道了范雎從我這兒出去,然後今日又見魏冉他們在此進出,心裡不安,前來探聽風聲了?”

  魏醜夫聞言,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太后雖是年老了,心卻絲毫不含糊,猶如壯年時那般敏銳。果然,嬴稷愣怔了一下,低首道:“孩兒一來是問安,二來確為此事。”

  “嘿嘿!”羋氏怪笑著又用拐杖敲了下地面,“你可也是在想我死了之後,為自己謀劃出路?”

  嬴稷未置可否,算是默認了。羋氏傷懷地嘆了一聲,“可嘆我這一生,為了你為了秦國忙前忙後,殫精竭慮,到頭來你們都嫌我權勢大了,尾大不掉,影響你們了,可見人這一生,若是不作為,惹人嫌,太有作為,惹人恨,如之奈何!”

  “母親多慮了,孩兒斷然不敢有如此想法。”嬴稷忙道:“怎奈穰侯等人,權勢滔天,孩兒只是為此未雨綢繆。”

  “說起來,哪個都沒錯,為己謀劃,天經地義。”羋氏說道:“今日我便予你一顆定心丸,昨日我叫范雎來,只是想看看此人是否正直,有無挑唆是非之心,今日叫魏冉他們來,只是想告訴他們,秦國是你的天下,即便是他們功勞再大,也莫存非分之想,想以此調和你們之間的關系,免得哪一天我真死了,秦國還要掀起場大亂,叫我死也不得安心。”

  嬴稷剛想開口,羋氏卻抬起手阻止了他,繼道:“今日之秦國,是你的天下,卻也少不了有我的一份功勞,在我的眼裡,這江山也是我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我豈能容它在我死後亂作一團?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何找一個兩全之法,今日你既然來了,便說說你的想法吧。”

  嬴稷沒想到他未曾開口明言,母親便把這問題說透了,便也如實說道:“穰侯、向壽、羋戎等功勛卓著,無人不曉,然母親可聽說,世人皆說,當今之秦國,只聞太后穰侯,不聞秦王?這些事倒也罷了,令孩兒耿耿於懷的是,他們仗著有母親撐腰,幾乎不將我放在眼裡,為所欲為。這些年來,孩兒礙於母親的面子,一忍再忍,卻逐漸地陷入一個更大的怪圈之中,即便是他們打著為秦國拓地的旗號,擴大自己的封地,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莫可奈何。”

  羋氏唔的一聲,低了頭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起了身,走到嬴稷的面前,摸了摸他的臉,嫣然一笑,“幸好你沒變,還是母親的好孩兒。今日你與我說出這些心裡話,說明你沒將我放在敵對面,我心甚慰。”

  嬴稷撲通跪倒在地,“孩兒由母親一手帶大,後又是在母親的扶持之下,才有了孩兒之今日,也才有了秦國之今日,母親這一生苦心孤詣,都是在為孩兒打算,孩兒對母親豈敢有半點不敬!”

  羋氏顫顫巍巍地扶了嬴稷起身,略有些哽咽地道:“你沒忘恩,甚好,甚好!說到底,你與魏冉他們之間的糾葛,不過是家人之間的分歧,此事我會為你做主,保管他們不會奪了秦國的江山。”

  嬴稷稱是,心裡略微放心了些。但同時也多了重疑問,此事母親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解決,若到時要魏冉等人放權,他們可會拱手退出?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5:35

第35章 固干弱枝,向壽中計獲罪

  公元前268年,嬴稷封范雎為客卿,同時也正式實施了其遠交近攻策略,率先出兵伐魏,迫使魏國膽寒,進而臣服於秦。後又伐韓,奪下了韓國重鎮滎陽(今河南省滎陽),將韓國切作南北兩截,使之不能相通。而後在韓國境內,步步蠶食,韓國大震,派使求和。

  在這兩年的對外作戰中,嬴稷並沒用到白起、魏冉、羋戎以及向壽等與太后集團有瓜葛之人,似乎是在有意冷落他們,培養自己的新勢力。不管是白起還是魏冉、向壽、羋戎,他們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戰場上度過的,也因了征戰才成就了今日名氣,突然之間被冷落了,戰場上雖依然打得不可開交,卻已與他們無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失落感愈來愈盛,仿佛是一下子被人遺棄了,又像是一匹吃慣了肉的狼,向來見肉就吃,如今卻只能看著他人搶食,自己則被關進了籠子,只有垂涎的份兒,著實不是滋味。

  這一日,藍田軍營之內,向壽率先發了火,他掌管著大軍,可謂是手握重兵,打仗沒了他的份兒,無疑就是一個被架空了的空頭將軍,在營帳之中撒了一通氣,把魏冉、羋戎等人請了來,商議對策。

  眾人落座之後,向壽首先開口道:“王上的意圖十分明顯,是要架空了我等,這如同是搶奪列國的土地一般,一步一步蠶食你我之權力,諸位有何意見?”

  魏冉也是憋了好長時間的氣,聽向壽說完,啪地一拍桌子,須發如戟,瞪著對雙目氣怒道:“這便是功高蓋主,怕我等凌駕於其頭上,就要想方設想削弱我等之權力,誠所謂過河拆橋啊!”

  “就此想把我們打發了,怕是沒這麼容易!”羋戎冷笑一聲,朝在座的人掃了一眼,“我以為趁著如今還有些能力,予以些反應,讓王上看看我等非是任易擺弄之輩。”

  向壽大聲道:“此話在理,要是這麼容易就被卸了權,以為我們好欺負,怕是不光要奪了權,連封地都要被收回去。”

  魏冉問道:“該如何反擊?”

  羋戎眼珠子一轉,狡黠地笑了笑,“王上近日頻繁調兵,攻打韓魏,據傳不日還將出兵楚趙兩國,我們就借太后的名義,說以前發兵均有太后和王上兩道調令,今只有王上一道調令,不予發兵,迫使王上與我們談判。”

  魏冉和向壽手裡掌握著軍政之權,一聽這主意,兩眼一亮,笑道:“妙也,就如此做了!”

  旬日後,蒙驁果然帶著嬴稷的虎符前來藍田調兵,也該是蒙驁晦氣,上一次讓太后奪了虎符,這一次魏冉等人與嬴稷鬥法,又叫他給撞上了。行至軍營,在向壽那裡核對虎符時,讓向壽攔了下來。

  蒙驁只是一名將軍,從軍銜來講,向壽是其上級,再者他也明白,此乃太后這邊的人與王上暗鬥,插手不得,當下也不敢與其爭執,返回宮中稟報嬴稷。

  嬴稷一聽,劍眉一蹙,倒是不曾作怒,他知道這是向壽刻意刁難,給他顏色看,此事在他決定冷落魏冉等人時,便已料到了,因此並不覺詫異,差人去請范雎來商量對策。不想去請之人返回時,未見范雎跟來,嬴稷大是奇怪,問道:“為何未見先生?”

  那人稟道:“先生說宮中耳目眾多,非議事之所,讓王上去他府上。”

  嬴稷恍然笑道:“先生果然考慮周全!”當下叫人備了馬車,急往范雎所在。

  是時范雎已被任命為客卿,職位不高,所住之所也非大宅,門口也沒人值守,直至嬴稷入內之時,才見一名管家迎出來,說道:“範先生已在裡面等候王上多時了。”

  嬴稷急步入內,見范雎迎出來,連忙揖禮。范雎回了禮後,把嬴稷請入內室,待雙方坐定後,管家上了茶,范雎便把門關了起來,這才躬身道:“向壽拒絕調兵一事,我已有耳聞,依我看,便是再借向壽兩個膽,他也做不出這等事來,想是背後有魏冉撐腰。”

  嬴稷點頭道:“應是如此,先生有何計策?”

  范雎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抬手捋了捋胡須,說道:“臣居山東之時,只聞齊有孟嘗君,不聞有齊王,只聽說秦有宣太后、穰侯,沒聽說有秦王,太后擅行,穰侯專權,又有華陽君羋戎、涇陽君嬴市、高陵君嬴悝,環伺於王上左右,與穰侯一道合稱秦國四貴,把持朝廷,使得王上大權旁落,令非王出,此實乃亙古未有之奇事也!”

  嬴稷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這些道理他都明白,形成這局面的根由他也明白,當初若非太后、穰侯扶持,便也沒有今日之嬴稷了。天下之事,有利必有弊,形成四貴專權的局面在幾十年前便已落定,如今的問題是過了橋之後,那橋該拆還是不該拆了。

  范雎看著嬴稷的神色,知是他尚未下決心,又道:“王上文韜武略,功在當世,若那些權臣無關親情,想必早已動手了。可王上你再仔細想想,穰侯仗太后之威,內奪王上之權,外懾諸臣之威,朝廷上下無不敬畏,致使其黨羽眾多,把控朝政,且廣置耳目,布於王上左右,你我商議朝政都須避諱,秦國之天下究竟是誰人之天下?當今太后,雖無竊取王器之意,可太后之後,王上之後,掌秦國之政者,是何人的子孫卻是難說了。”

  這一番話說得極重,其用意也十分明顯,即便是太后、穰侯無心奪王位,可是如果不卸了他們的權,誰可保他們的子孫不來奪位?嬴稷聽完之後,臉色頓時就變了,他雖多次想到太后那邊的人把控軍政之權,使王令難出,可說到底並無奪位之憂,心想太后過世之後,王權終歸會回到他的手上,因此這些年來也就得過且過,從沒去想過百年之後的事情。如今被范雎一說,猶如醍醐灌頂,徹底省悟了過來,動容道:“先生之言,醒聵振聾,請先生救我秦國!”

  范雎道:“此事急不得,須逐個擊破,便從向壽身上下手,奪了他的大將軍之職。”

  嬴稷神色大振,“如何奪法?”

  “向壽等人如今定是對我恨之入骨,我便以今日向壽拒絕調兵為由,走一趟向府說事,逼其向我動手。”范雎臉上的疤痕微微一動,“屆時王上可調宮中衛隊在向府外秘密埋伏,待要他一動手,便叫他們衝進來,一舉將其拿下,到了那時,理虧在他,王上可將此事做大,趁勢卸了他的職。”

  “此所謂殺一儆百,向壽一旦被我拿下,魏冉等人定然不服,說不得還會鬧出事來,屆時我可伺機將他們一一拿下。”嬴稷目射精光,沉聲道。

  范雎頷首道:“正是如此。”

  是晚,范雎提了一壇酒,徑往向府而來,及至門外,叫人通報了,須臾,門人回傳:“大將軍有請!”

  范雎晃晃悠悠地走了進去,走入中堂客廳之時,只見向壽神氣地坐於上首,見了范雎時,那張大嘴一咧,陰沉沉地笑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範先生乃王上面前的紅人,屈駕到我府上,端的令我受寵若驚!”

  范雎哈哈一笑,躬身行了一禮,“向將軍英勇無匹,在下仰慕久矣,早就想來拜訪,今日得閑,便深夜冒昧前來叨擾了。”

  “是叨擾還是來說事呢?”向壽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今日我剛拒了王上的調兵之令,你便來叨擾了,卻是巧了!”

  “不巧。”范雎把笑容一收,說道:“我是來勸將軍,趁早向王上去請個罪吧,到時我再在王上面前說幾句好話,說不定王上可饒你這一次。”

  向壽兩眼一眯,“此話何意?”

  “當今之天下是誰人之天下?將軍居然敢拒了王上調兵的虎符,實乃千古未有之事。”范雎好整以暇地把酒壺往桌上一放,說道:“如今王上作怒,揚言要革了你的職。”

  向壽仰首一笑,“我拒了蒙驁調兵,是因為他沒有太后的調令,名正言順。若是王上執意要卸我之職,我自然是無話可說,但莫非王上心中已無太后?”

  “此與太后何干?”范雎臉皮一動,目中精光大射,“不瞞將軍,是我攛掇王上讓他奪你之權,可知為何嗎?你今日既可以太后的名義,拒絕調兵,他日也可以太后的名義篡位,王上若是留你在朝,豈非就是給他日後添亂嗎?”

  向壽的臉色煞地黑了下來,一臉殺氣地看著范雎,“我以前只聽說刀劍可殺人,今日算是見識了,原來嘴皮子也可以殺人。可我卻有一事,頗是奇怪,你既然攛掇了王上革我之職,今日來我處卻是為何,莫非是嫌命長了,叫我把你的腦袋卸了玩玩?”

  “我料定了你不敢動我。”范雎臉上的疤痕又是一動,沉聲道。

  “哦?”向壽裝作好奇地看著他,兩只手卻是緊捏著椅子手柄,青筋暴呈,隨時都准備著動手。

  “將軍適才說了,我眼下是王上跟前的紅人,王上對我是言聽計從。”范雎微哂道:“你若把我殺了,就不怕王上也要了你的命嗎?”

  向壽霍地起身,“你且聽仔細了,我與王上一塊兒在宮中長大,一起讀書,後又為王上出生入死,為秦國立下汗馬功勞,我就不信他會為了你這個外來之人,向我開刀,今日你撞上門來,就留下性命吧!”向壽大怒之下,一拳打在范雎臉上,直把他打得腦門嗡嗡作響,摔倒在地。

  范雎一聲痛叫,故意高聲大罵向壽,示意外面埋伏之人衝進去。向壽正自火起,取了牆上所掛之劍,便要來殺范雎。卻在這時,陡聽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之聲,抬頭看時,只見一隊宮裡的衛士明火執仗地闖了進來,向壽見狀,臉色大變。

  衛士跑入室內後,便奪了向壽之劍,喝道:“王上有令,帶你入宮!”

  羋氏是被侍人從床上叫起來的,那侍人說剛從王上那邊傳來消息,向壽被捕了。

  羋氏一聽,陡然變色,忙叫躺在旁邊的魏醜夫起身替她更衣。

  魏醜夫邊替她更衣,邊擔心地道:“王上拿了向壽,怕是要奪回兵權,此非好兆頭。”

  “這兔崽子下手好快啊!”羋情雖對向壽拒絕調兵之事尚未有耳聞,但也能大概猜得出來,這些日子以來,魏冉等人對嬴稷不用他們頗有微詞,如今定是有把柄拿在了王上手裡。但這不是羋氏最怕的,她最怕的是魏冉、羋戎聞風而動,鬧出什麼事來,那秦國就該亂了。穿上了衣服後,羋氏拿了拐杖,在魏醜夫的攙扶下,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羋氏趕到那裡的時候,向壽已被五花大綁,其旁邊的椅子上半躺著的是被打得七葷八素的范雎,鼻子、嘴巴上到處是血。嬴稷緊蹙著劍眉正審問著向壽,見羋氏過來,眼神中流出一抹詫異之色。不過隨即明白,宮中隨處都有太后和穰侯的人,既然羋氏到了,想來不出多久,魏冉也該到了。思忖間,起身迎了上去,躬身行禮。

  羋氏微弓著背走到向壽面前,眯著眼看了他幾眼,回頭又問嬴稷道:“怎麼回事?”

  嬴稷道:“這廝拒我調兵之令,范雎前去勸他,還被他打了。”

  羋氏聞言,勃然大怒,猛地揮起拐杖,往向壽身上擊落,她這一杖氣力雖不甚大,但由於向壽綁了個結實,身子搖了一搖,斜倒在地上。羋氏氣得滿臉通紅,尖著嗓子大聲道:“哪個借你的膽子,敢拒絕王上的調兵令,你眼裡還有王上嗎?還不快向王上謝罪?”

  嬴稷一聽,心裡咯噔一下,羋氏看上去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實際上是暗中在幫向壽,莫非此事賠個罪便能了事嗎?

  嬴稷鐵了心要從向壽身上開刀,豈會輕易饒了他,羋氏的話剛落,嬴稷便冷哼一聲,“為將者不遵軍令,不守法紀,如今你敢不將我放在眼裡,若是我百年之後,你還會把新王放在心上嗎?似你這種狂傲之徒若不殺,後患無窮!”

  羋氏大吃了一驚,抬頭去看嬴稷時,只見他的眼裡分明露著一股殺氣。同時,這句話也讓羋氏心頭大震,如今各方都在算計著她百年之後的事,那麼嬴稷百年之後呢,若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子孫手裡依舊握著大權,會否謀反?他們如今都敢不將王上放在眼裡了,以後會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羋氏暗吸了口氣,她的內心第一次感到了恐懼,因為這個問題之前她完全沒有想到,她甚至還包庇魏冉等人,以為只要他們沒有謀逆之心,為己謀些福利也無可厚非。如今看來,她顯然是想得不夠深遠,所謂權臣的危害,並非僅僅在於眼下,還有未來。如若嬴稷之後,新王羸弱,也需要人扶持,那麼朝中上下豈非就讓權臣把持了嗎?

  羋氏的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先王和自己辛辛苦苦創下的大秦基業,倘若毀在權臣手裡,她豈不就成了千古罪人?思忖間,她不由得又看了嬴稷一眼,她想她真的老了,她只將目光放在了眼前,沒有為大秦千秋基業考慮,而她的兒子,這個她從小撫育成長起來的秦王,如今真的已然成熟,他甚至比自己想得還要深遠。

  是該放手了,免得誤了嬴稷,誤了大秦江山。羋氏暗暗告訴自己。

  嬴稷見羋氏凝眉沉思,以為她是不滿意自己適才的話,說道:“母親可是覺得孩兒的話說重了?”

  “沒有,你是對的。”羋氏拐杖敲落在地面上,篤的一聲,在寂謐的宮中想起,震人心魄。“這孽障膽大包天,死有余辜!”

  嬴稷看著羋氏,不知道她說的是真話還是氣話,試探道:“母親以為,當真可殺?”

  “殺!”一陣夜風從宮門外吹將進來,把羋氏一頭白發吹起,只見她面目猙獰,睚眥欲裂,“誰敢動搖大秦根本,別怪我六親不認!”

  “姐姐……”到了這時候,向壽也驚恐了,“這是個圈套,今晚是范雎故意前來找茬,他們才把我抓了來!”

  “拒絕王令也是圈套嗎?”羋氏道:“向壽啊,你既然叫我聲姐姐,我就讓你死個明明白白。想想你是如何來秦國的?那時候你與羋戎被迫落草為寇,無非是想混口飯吃,管飽肚子,入秦之後,你便開始飛黃騰達,位極人臣,聲載列國,這一切是誰給你的?你在落草為寇之時,可有想過會有今日之輝煌?禽獸尚且懂得知恩圖報,身為人怎麼卻反而忘了根本?你仔細想想,你有何權力拒絕王令,敢不將王上放在眼裡?即便是他要將你的權力收回去,你這一生出將入相,征戰列國,揚威疆場,也是不虧了,還有何不為之知足?”

  向壽聞言,癱然坐於地,“姐姐這一番話,令向壽無地自容,甘願受死!”

  羋氏看著他虎頭虎腦的樣子,晃然又看到了在挈桑會盟那會兒,初見他時的樣子,滄海桑田,一晃眼幾十過去了,江山依舊,人事已非,不由得唏噓不已,一時紅了眼眶,痛嘆道:“可見權力不是什麼好東西,便如一支火把,燒紅了你的眼,燒熱了你的血,把你整個人都燒得糊塗了,若無權力作祟,你焉能有今日之下場!”

  向壽虎目蘊淚,朝嬴稷道:“且予我松綁。”

  嬴稷走上去,親自給他解了綁。向壽走到羋氏跟前,雙膝跪下,給羋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姐姐與我而言,恩同再造,我今日之富貴榮華是姐姐給的,姐姐要把我的性命和榮華一同拿回去,我並無怨言。只是最後還有一句話,要說予姐姐聽。”

  “說吧。”羋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道。

  向壽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還有魏冉、羋戎都是跟著你一同入秦的,雖有時也會不聽話,自作主張,但都是有功於大秦,秦有今日,與我等密不可分。若是魏冉、羋戎日後有什麼過錯,求姐姐看在他們有功於秦國的份上,饒他們一命。適才你也說了,人不能忘本,若為了卸他們的權,不惜殺害有功之臣,豈非也是忘本之舉?”

  嬴稷聞言,內心一陣戰栗。羋氏眉頭一皺,淚水落將下來,“明日姐姐為你去送行。”然後搖搖手,示意將向壽帶下去。

  范雎一直冷眼旁觀,看到方才這一幕,大為震驚。按他之前所預料,今晚羋氏一到,想要割向壽的職都有些難,不想她一個殺字,便使此事塵埃落定,而且盡管她自己也傷心,也難舍,卻依然咬著牙問斬向壽,此等氣勢,此等心境,當今之天下,再無第二者。范雎暗嘆,難怪乎秦國力壓列國,會有今日之成就,有這樣的人當權,國家如何不強。同時也暗自慶幸,虧的是太后大義凜然,公正無私,如若她想要奪權,十個范雎也非其敵手也!

  羋氏含著淚花神色恍惚地坐在椅子上,嬴稷走將上去,給她拭了拭淚,然後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羋氏抬起頭來,望著嬴稷,神色逐漸平和下來,突似想起了什麼,急道:“快去找魏冉來!”

  嬴稷一怔,心想是啊,按理說他應該早已得到消息,為何這時候還不見其蹤?當下忙使人去傳。

  一個時辰後,去人來報說相國不在府上。

  羋氏心裡一沉,神色間露出驚恐之色。嬴稷詫異地望向范雎,此時范雎在醫官的料理下,傷勢已無大礙,見嬴稷的眼中有詢問之意,便走到羋氏和嬴稷兩人面前,說道:“太后,須防藍田嘩變。”

  羋氏如被電擊了一般,身子猛地一顫,整個人飛快地從椅子上彈起,兩眉不住地抖動著,“他敢!”

  話音甫落,但聽門外響起一陣冷哼,“我自然不敢,可藍田的將士們敢!”話落間,只見魏冉大步走入宮裡來。

  羋氏見了魏冉,似乎暗松了口氣,“藍田真的亂了?”

  魏冉看了眼嬴稷,又是一聲冷笑,“將士們與向壽出生入死,都是過命的交情,如今你們說抓就抓,他們自然不服。我也是剛剛接到急報,說是將士們要入宮為向將軍求情,我怕鬧出是非,便派了田灶先行前去應付了,希望能阻他們一時。事關重大,涉及咸陽安危,我便趕來向王上稟報了,此事如何處置,還請王上守奪。”

  魏冉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如今將士們只是要為向壽求情,如若王上執意要將向壽問罪斬殺,軍營裡會鬧出什麼事就不得而知了。

  嬴稷並不糊塗,士兵們都是戰場上打滾的血性漢子,如果把他們逼急了,嘩變也不是沒有可能。可再仔細一想,此事似乎有點不對勁,那田灶只是魏冉的一個客卿,藍田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居然只派了一個客卿前去,莫非來這裡稟報比去藍田平亂還重要嗎?

  思忖間,不由得朝魏冉瞟了一眼。然此時的魏冉卻是鐵青著臉,木無表情,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猜不透其心思。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5:53

第36章 秦國四貴歸位,大秦太后殞命

  在羋氏得知向壽被抓的消息時,沒過多時,魏冉也得到了信息,他的表現幾乎與羋氏一樣,嚇得從床上跳了起來,驚愕了會兒後,手掌一拍床沿兒,懊惱地道:“在他拒絕王令之時,我便應該想到,該提醒他提防的!”

  魏冉手底下有個客卿,名叫田灶,原是齊國人,在軍中當裨將,在五國伐齊之時,逃竄至秦國,後被魏冉收入門下。此人四十多歲年紀,雖說作戰不濟,但有些謀略,此時給魏冉獻了一計,說道:“王上這是殺雞給猴看,依在下看,既然選擇了反擊,當再出一招,逼王上放人。”

  魏冉濃眉一揚,道:“快些說來。”

  田灶道:“向將軍多年供職軍中,與許多將士有過命之交,不妨策動藍田將士,要求王上放人。”

  魏冉雖以膽大著稱,聽了田灶之言,著實嚇了一跳,“你要是我背負謀逆之罪嗎?”

  “非也!”田灶說道:“只要能調動將士們救人之心,把聲勢造起來足矣。那邊聲勢一起,你便入宮面見王上,說這是將士們自發行為,無法阻止,把這問題拋予王上。”

  魏冉眼睛一亮,笑道:“此計大妙!你連夜趕去藍田,務必要控制好場面,不可當真亂了。”

  田灶微哂道:“在下理會得,相國只管放心。”

  早上的薄霧若輕紗般縈繞在山林之間,天空被鉛雲覆蓋著,似乎隨時都會落下雨來。風吹起的時候,有一股初春泥草的清香,也帶著絲徹骨的寒意。

  軍營上的旌旗在風中招展,迷蒙的薄霧中站著萬余人,他們神色肅穆,手持矛戟,若標槍般地站著,好似出征在即。

  一位裨將模樣的人站在軍列的前面,大聲喊道:“宮中傳來消息,向將軍今日午時要被問斬,將軍英雄一世,最後卻不是死在戰場上,而要亡於自己人的刀下,天理何在!我等與向將軍出生入死,歷經了九死一生,都是死過幾回的人了,還怕他個鳥,今日就闖入宮去,把將軍救出來!”

  這一番話落時,底下士卒群情激憤,便在那裨將的率領下,往咸陽方向而去。

  巳時,咸陽宮。

  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使得遠處的山巒雲山霧繞,頗有番江南的韻味。

  一名宮裡的衛兵冒著細雨,疾步跑入正殿,向著嬴稷、羋氏兩人拱手稟報道:“啟稟太后、王上,藍田一萬五千名士兵正往咸陽而來!”

  “當真是要反了!”羋氏坐於正殿上首,右手拄著拐杖,前半身卻微微向前傾著,微眯著眼看著站於殿下的魏冉,像是要把他的內心看透。

  魏冉昂然站立著,也同樣微眯著一雙眼望向羋氏,他覺得此時的羋氏雖一頭銀發,額頭上布滿了皺紋,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然她的眼神卻依然十分有神采,如同兩道電光一般射將過來,直把魏冉看得心裡一虛。

  羋氏仿佛看出了他心虛,臉上冷冷一哂,沉聲道:“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知道你的心思。”

  魏冉在羋氏的注視下,雖是感到心虛,但依然淵渟岳峙般地站著,巋然不動。這是一場權力的較量,更是一種毅力與膽識的較量,誰先退讓,誰便是輸了,而對魏冉來說,他要輸掉的不僅僅是權力,而且還有可能賠上性命。

  魏冉的臉皮微微一動,虯髯胡子也隨之抖了一下,“姐姐錯了,此時此刻你看不透我,我也看不透你了。不殺向壽,便可以平息眼下的動亂,而且他還是你我之表兄弟,我著實想不明白,你為何還要堅持殺他?”

  羋氏唔了一聲,從鼻孔裡衝出一股氣,然後抬眼看著魏冉,說道:“向壽之罪,罪不至死。但是他糊塗了,在最不該犯錯的時候犯了一個錯誤。你且聽清楚了,我殺他不是因為他該死,我是要敲山震虎。”

  魏冉濃眉一動,眼裡精光暴射,突地仰首縱聲長笑,那笑聲中充滿了悲愴之意,“姐姐,我勸你也想清楚了,你要殺的是你的表弟,你要震懾的也是你的親人。”

  “親人……唔,親人……”羋氏低頭念著親人兩個字,似是在咀嚼這兩字的意味,“你是嫌我心狠手辣,連親人都敢殺是嗎?”

  魏冉卻沒接話,只是哼了一聲。羋氏突地拐杖一敲地,尖聲喝道:“可你卻為何不收手,要眼睜睜地看著向壽人頭落地呢?”

  魏冉神色一變。羋氏霍地站起身來,憤怒地朝魏冉道:“別以為我老了,就能讓你輕易糊弄,藍田嘩變,分明就是你在暗中指使,你如果還有點良心,還顧念著兄弟之情,還念著我是你姐姐,念著王上是你的外甥,你就不該將事情做絕了!”

  這時候,又見宮中衛兵來報,說是從藍田而來的軍隊已闖入咸陽城。羋氏哼的一聲,只見她的銀發在晨風中飛揚,驀地把眼一突,喝道:“把向壽拉出去斬了!”

  嬴稷一直在羋氏的旁邊坐著,這時候他坐不住了,雙方已然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此時若是退一步,自然可解咸陽之危,但魏冉獲勝之後,他將照舊在朝中把持朝政,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可若是不退的話,咸陽城內無兵可調,那萬余人衝將進來,後果不堪設想。見羋氏大喊著要把向壽拉出去問斬,心慌之下,想要阻止,“母親……”可剛剛開口,卻見羋氏轉過身來,厲聲道:“怕了嗎?若是你今日怕了,你的大權,你孩兒的大權都要旁落。我就不信,區區幾人能把咸陽的天翻了!去帶向壽,斬!”

  看到羋氏那咄咄逼人的氣勢,魏冉開始心虛了。他本無心要造反,挑唆士兵不過是想迫使王上讓步,只要這一回勝了,他相信以後他們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了。可沒想到羋氏卻執意要斬向壽,如此一來,硬生生地把他逼上了刀口,他知道只要他再硬撐下去,待那些士兵一到,兩廂情緒一上來,極有可能使逼宮演變成造反。可造反有把握嗎?

  魏冉看著傳令兵大步走出殿門,到大牢裡提向壽去了,一時間左右為難,把一張黢黑的臉被逼成了絳紫色。

  “你有本事把我和王上一同殺了。”羋氏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朝魏冉走過去,最後在他的身前停下,瞪著眼湊到魏冉的近前,“我要看看你,為了一己之利,能殺多少親人!”

  魏冉如鐵塔般的身子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說:“你不要逼我。”

  “你也不要逼我。”羋氏寒聲道:“秦國大將如雲,你試試把我們殺了之後,你能不能走出這咸陽城。”

  魏冉的眼出現了恐慌之色,他倒不是怕死,而是害怕面對他的姐姐,他心裡知道,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向她下手,如果沒有她的話,當年他早就死在了楚國,何來今天?但如果不向羋氏下手的話,那麼就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輸。

  魏冉終於低下了頭去,他認輸了。雙腿一屈,跪在地上,“魏冉伏罪,甘願受死。但尚有一事不知,姐姐為何執意要奪了我等之權?”

  “沒了權,便是沒了危險,有何不好?”羋氏的臉色緩和了下來,面對著跪在地上的魏冉,她仿佛一下子從聲色俱厲的太后,變回到了慈愛的姐姐,“我告訴你,活著比什麼都好。只要你們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封地裡,安生地過日子,誰也不會去動你們一根毫毛。”

  嬴稷終於松了口氣,在這場親情與權力的較量中,羋氏終於贏了,她用她太后的氣勢,姐姐的嚴威,終使魏冉屈服。誠然,這是最理想的結果,也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當下轉首朝范雎使了個眼色,范雎會意,出去吩咐道:“快去刑場把向壽帶來。”

  是日向晚時分,後宮。

  羋氏的宮內其樂融融,一張大桌子前依次坐著羋氏、嬴稷、魏冉、羋戎、向壽、嬴市、嬴悝等人,侍從們忙上忙下地端了一桌的酒菜上來,等菜上齊了,羋氏讓侍人們都退了下去,笑道:“現在這裡沒有外人,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自家人,今日把大家都叫來,一來是為了團聚,二來跟你等說一件事。我之前一直跟稷兒說,不管面對何事,公私要分明,斷然不能混作一團,不然就亂了。你等都是有功於秦國之人,然則功是功,利是利,功利之間永遠無法平衡,不然的話便是要亂了。我希望你等今後能將功名利祿拋開,都去各自的封地,好好地過安生日子,若是哪一日想我這老婆子了,便過來看望看望,大家都和氣相待,我這輩子就再沒什麼遺憾了。”

  魏冉等人顯然心中有些不快,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太后已老,嬴稷主政,自然是要把聲望蓋過他的這些老臣調走,以組建屬於他自己的朝臣,此王朝更迭,千古使然,乃莫可奈之事。故大家雖說心中不快,也只能默認並且接受了。

  如此,一場奪權之戰在羋氏恩威並施之下,消彌於無形,她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太后,更是中國歷史上首位將權力交接處理得如此完美之人,也正是在她不斷地調解和努力之下,才使得秦國走向了強大,以及最後的大一統。

  公元前266年,魏冉、羋戎、嬴市、嬴悝等所謂的秦國四貴,各自回到了當初原始的封地。是年,魏冉因身折勢奪,在穰城憂郁而亡;羋戎則於公元前262年病死於華陽。只有向壽此後不知所蹤。

  這一幫功勛蓋世的舊臣老將,一路扶持著嬴稷走來,風風雨雨,刀光劍影,最後卻不得善終,委實引人喟嘆。

  然而,一朝新人換舊人,秦國卻煥發出了新氣像,此後,在新相國范雎的謀劃下,秦國越發強大,最終在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一帶)與趙國展開了一場上百萬人參與的大會戰,最終大敗趙國,一戰平天下,拉開了轟轟烈烈的統一之路。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羋氏交權之後,在後宮之中也只覺是冷冷清清,凄凄涼涼,每日無事便坐在屋子裡面發呆,遐想著過去那一段如火如荼、激情飛揚的歲月,時而微笑,時而啜泣,狀若瘋癲。虧的是魏醜夫不離不棄,始終陪在她身邊,精心照料著。

  忽有一日,羋氏的神智好像清醒了些,用一雙昏花的眼睛看著魏醜夫,然後招了招手,示意他離她近些。魏醜夫便走到她的跟前,蹲在其膝下,問道:“太后有什麼話對小人講?”

  “可還記得你以前對我說過的一句話?”羋氏微笑道:“你說你對我赤膽忠心,將終生對我不離不棄,可有說過?”

  魏醜夫笑道:“確有說過。”

  羋氏開心地笑了笑,又道:“這一晃眼,幾十年就過去了,你實現了對我的諾言,嘿嘿!可真是不承想到,陪我走完這一生的人,竟然是你!”

  魏醜夫呵呵笑道:“此乃小人之福分也!”

  羋氏見他到如今都如此說,甚是高興,說道:“待我死後,為我殉葬者,必以魏子也!”

  魏醜夫聞言,大驚失色,心想我陪了你一世,死後還要我殉葬!

  羋氏見他沒有回話,笑容一斂,嗔道:“如何,不願了嗎?”

  魏醜夫自是不敢當著她的面說不願,只說道:“能與太后合穴,這是何等的榮幸,小人豈能不願!”哄了羋氏高興之後,魏醜夫便偷偷地跑出宮去,找庸芮商議計較,央求庸芮無論如何要救他一命。

  庸芮頗有辯才,平日裡與魏醜夫也有些交情,便即答應了下來。擇日去了後宮找羋氏說道:“臣聽魏子說,太后百年之後,要與其合穴而葬,臣聽後深為感動,太后對魏子之情,端的是天下稀有。”

  羋氏半躺在座椅之上,無精打采地閉著眼睛,聽庸芮說完之後,突然哼的一聲,“你又來哄我!”

  庸芮驚道:“臣肺腑之言,並無假話。”

  “別以為我老了,就辨不清真假。”羋氏睜開眼睛瞟了庸芮一眼,轉目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魏醜夫,“你是為他來求情的吧?”

  庸芮暗自一怔,心想太后雖老,心卻依然似明鏡一般!當下不敢再說客套話,直言道:“太后洞若觀火,臣便實說了。敢問太后,人死之後,可還有知覺乎?”

  羋氏翻了個白眼,“自是沒有了。”

  庸芮說道:“既無知覺,太后何以要將生平摯愛之人,置於死地?”

  羋氏怔了一怔,挪動著身子想要坐直,魏醜夫連忙上去扶她在椅子上坐端正了。庸芮見羋氏似有動心,進而又道:“即便是人死之後尚有知覺,若是太后帶了魏子去泉下,先王見了定然發雷霆之怒,太后畏懼先王,自然不敢再與魏子有什麼私情,如此帶魏子一同去地下,又有何意義可言?”

  羋氏聞罷,深以為然,點頭道:“這番話倒是說得在理。”乃免了魏醜夫殉葬之舉。

  魏醜夫喜極而泣,忙走到羋氏跟前,撲通跪在地下,“小人謝太后大恩。”

  羋氏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微抬了抬手,示意其起身,“你去把王上叫來,我有話說。”魏醜夫應是,急忙轉身出去。

  不多時,嬴稷大步入內,在羋氏面前行了禮,問道:“母親找孩兒何事?”

  羋氏努力地睜大了眼睛,看了嬴稷良久,“稷兒,母親自知時日無多,有些話須與你交代。”

  嬴稷大驚,“母親身體健朗,何以無端說這些傷人心的話!”

  羋氏卻是搖了搖頭,說道:“你繼位之初,外有列國虎視,內有公子奪權,母親為了給你鋪平道路,造了許多殺孽,平白多了許多亡靈。後來我一度曾後悔殺了那麼多人,日夜為此愧疚,心神難寧。可如今,我看到了一個強大的秦國崛起於西方,看到了他雄視於天下,我不悔了。統一是艱難的,戰爭終是要死人的,但只要我們的心是善良的,是為了天下蒼生謀福,也就問心無愧了。你切記住,不管天下是在你手裡或後輩子孫之手得到統一,到了那時,定要善待天下蒼生,不要再行殺戮了。身為一國之王,為己為謀福,即為蒼生謀福也!”

  嬴稷隱隱感覺到,這是母親在交代身後之事,忙跪在她的面前,磕了一個頭,道:“孩兒謹記!”果然,羋氏說完這番話後沒多久,便氣絕身亡。

  公元前265年十月,宣太后歿,終年七十五歲,葬於芷陽驪山。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3-8 00:16:22

第37章 後續:魏子墳前悲泣,蕭盛再說太后   

  這一日,整個咸陽城在這秋雨之中陷入了哀傷,到處都掛著素布,城門內外,靈幡飄動,哀樂不絕。

  不多久,一支龐大的送葬隊伍,從城內蜿蜒而出,往驪山方向而去,綿延數裡,蔚為壯觀。

  嬴稷扶著棺槨,雙目含淚,一臉的悲痛之色,徐徐地隨著棺槨的移動機械地往前走。在嬴稷的心裡,如果沒有母親,他可能早已死在了燕國的動亂之中,母親生養了他,也給了他第二次的重生。這之後,又是在母親的扶持之下,叫他坐穩了王位,從而使秦國稱雄於天下。母親在他心中的地位,即便是惠文王,也無法替代。

  這幾日來,他幾乎日夜守在靈前,並派范雎親自督辦陵墓,要求不惜重金,給母親修一座恢宏的陵墓。范雎不孚所望,在半月內修築了一座巨大的地下宮殿,並想到太后一生,指點江山,鯨吞列國,又專門制作了兵馬陶俑,為其陪葬。

  在嬴稷的後面是朝中的文武大臣,緊隨其後的則是自發而來的不計其數的咸陽百姓,他們紛紛懷著悲痛的心情,來給為秦國作出巨大貢獻的太后送最後一程。

  是日,太后入土之後,已近黃昏,眾人紛紛散去,唯魏醜夫一人依然跪在陵墓之前,他默默地給太后倒上一杯酒,灑向黃土,而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飲盡,形容凄切地望著墓碑道:“我本市井小人,得太后器重,始得混跡宮中。這許多年來,你雖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令列國敬畏,然只有我知道,你的心是寂寞的。所謂高處不勝寒,你雖高高在上,威風八面,可有誰知道你內心之空虛呢?唯有小人也!可時至今日,小人不敢隱瞞,起初接近太后之時,小人確想以太后為階梯,妄想要一步登天,後見太后公私分明,任誰也不得染指大秦之江山,小人便怕了,有段時日甚至不敢接近你。及至後來小人才逐漸明白,太后之狠,太后之毒,全乃一片護犢之心,你生平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孩兒能夠平平安安。此乃天下父母之願也,小人豈有不能理解的道理?從那時候起,小人才真正決定陪太后走完一生,因為在小人眼裡,你喜怒露於色,想哭便哭,想笑便笑,率直而真誠,與如此一個率真的女人在一起,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魏醜夫頓一了頓,拿起樽,遙空一對,仿似羋氏便在近前,然後一口飲下,又道:“小人不知你在那邊有無知覺,唯願太后一路走好,保佑大秦江山萬年永固!”

  暮色四合中,魏醜夫朝著陵墓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起身下山,不多時,便消失在了迷蒙的夜色之中。

  二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

  楚國出狂人,羋氏亦然。羋氏之狂並非放浪形骸,誠如魏醜夫所言,她是率直而真誠的,其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的放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羋氏之一生,看似手段狠辣,看似性格多變,實則是後人通過她所做之事,把她想復雜了。其耗盡一生其實只在做一件事,那便是竭盡全力地保護嬴稷,使其不吃虧,不上當,不多走彎路,乃十分尋常的父母之心。也因了如此,她才控制朝政大權,仿如嬴稷成了她手裡的傀儡。故後世有人說,羋氏一生把控朝政,淫亂後宮,乃權力心極強之女人,換言之,此女非良家婦女也。

  誠然,她並非是個良家婦女。然換個角度看,父母因了關心孩子,小時關注其學業,成人時關注其婚姻,成家時關注其家庭,豈非也是想事事掌握於自己手裡?若說如此也算是霸權的話,天下父母,無一為善也。

  故而,蕭盛寫羋氏之時,只為她這一生設定了兩種角色,一為女人,二為母親。

  在中年守寡之時,她愛過義渠王,也愛過甘土,在道德和情感之間,她選擇了後者。這對於直率而富有激情的她而言,並沒感到有什麼不妥,美麗的女人自是男人所愛,然英武的男人為何不能是女人所求呢?那時的她正值中年,乃最富有激情之時,何苦為難自己也!

  此等事情,在後來歷朝歷代的封建制度下,是不可理解的,對羋氏貶低之言,也正是封建思想的產物。可是寫史,要想公正客觀地對待歷史人物,須了解她所處的歷史背景和環境,戰國是一個百家爭鳴、徹底開放的如火如荼的時代,那個時代的行為叫宋、元、明、清的學者去評價,自然是有偏頗的。然今時今日不同了,何不摘掉我們的有色眼鏡,給這位偉大的女人一個公平公正的評價呢?

  試看,當私情遭遇了家國安危,當感情遭遇了親情,當她孩兒的利益受損時,她果斷地武裝起了自己,如母狼一般,露出了森然之獠牙,要保護其孩兒之安危。殺義渠王時,她痛不欲生,殺甘土之時她悲傷成疾,然而她終不後悔。

  正是在此種至高無上的母愛支配下,在新舊政權移交過渡時,方得有驚無險,這在中國歷史上是十分罕見的。

  她是偉大的,不管她做了什麼,做錯了什麼,請原諒,她只是個女人,她只想做一個好母親。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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