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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駱沁 -【朝霧】《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5:50     標題: 駱沁 -【朝霧】《全文完》

駱沁 - 朝霧

    瞪著眼前名喚"程雲"的男子,她實在氣極了,他不過是谷家的護衛,憑什麼這樣無禮的對她﹗?再說,如果不是他那該死的主子──谷允臣四處拈花惹草與人結怨,她也不會逃婚,更不會因只身在外而遭人打劫,弄得狼狽不堪;她極不喜歡他將她當成無知的姑娘家,可為什麼他溫暖的眼神總令她悸動,而胸中那把怒火在他的注視下竟也奇異地漸漸消散了……

  沒想到他谷允臣在未拜堂的妻子──司徒朝霧眼中,居然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或許他該慶幸朝霧尚未知曉自己的真實身分,否則他哪還能以護衛之名守在她身邊?不過,要打破這個倔強娘子對他的成見,恐怕得花上好些功夫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6:20

楔子

    隨著大紅木門的開啟,司徒府外聚集了不少好奇的百姓,一雙雙瞪大的眼直盯著不住往府內抬進的聘禮,為這一生難得遇見的排場咋舌不已。

    “司徒誠真是好本事,不知怎麼攀親帶故地居然和谷府結成了親家。

    瞧瞧,這些聘禮夠咱們吃上多少輩子﹗”當然,好奇圍觀的群眾總少不了流言斐語的出現,聽,這語氣真夠酸了。

    “可不是?不過司徒誠要付的嫁妝應該也少不了吧?不然怎麼上得了台面呢?”

    那人邊說邊引領從門口窺探著前庭的情景,卻不見想像中的盛況。

    “敢情您老兄是新搬來京城的?”

    旁人聽了,不禁失笑。“司徒誠的吝嗇可是連三歲小兒都知曉,賠錢的生意他才不會做﹗喏,嫁妝除了門邊那兩個木箱外,沒別的啦﹗”

    “什麼?﹗”那人聽了瞪大了眼。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說不定那兩個木箱裡裝的還都是些司徒大小姐的壓箱衣物呢﹗”

    有人跟著笑了,不忘諷刺個兩句。“反正谷府富可敵國,也不會計較這點小事,司徒誠八成也是看準了這點,當然是能省就省嘍﹗”

    “不是聽說谷少爺的風評不大好嗎?司徒誠一點也不擔心大女兒嫁過去受苦啊?”

    有人憶起之前傳遍了京城的負心傳聞,不禁疑問道。

    “你以為我們現下在講誰呀?司徒誠耶﹗對他而言,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比錢更重要,要不是考慮到孩子成親可以乘機拉攏靠山,我看哪,他可能會連孩子都捨不得生﹗還好老天沒讓他生兒子,不然嫁到他家的媳婦可有苦頭吃了。”

    “司徒誠不是還有個小女兒嗎?真不知道下一次司徒誠屬意的是哪一個大戶人家?”想到貧富的差距,小老百姓不禁搖頭輕嘆。

    就算司徒誠再怎麼吝嗇,總也得有一定的財力才能在那兒對親家的家世挑三撿四的,哪像他們,窮人家永遠只能和窮人家結親,啥都沒得選。

    “這下你可說到司徒誠的痛處嘍﹗”或許是心裡嫉妒,那人的語氣裡淨是幸災樂禍。

    “司徒家二小姐的虛弱誰人不曉?你說誰會吃飽沒事給了大筆聘金,卻娶個藥罐子回家擺著?不但沒法子嫁個有幫助的好婆家,還一直在家中白費米糧,司徒誠可嘔的呢﹗這也算是老天爺給他的一點小小報應吧﹗”

    “可憐……父親的報應怎能讓一個年輕的姑娘家來承擔呢?”

    心軟的人聞言嘆氣。

    突然,人群中起了陣驚呼,原先議論紛紛的人將目光掉回司徒府前,一見喜籃裡的眩目珠光,什麼嫉妒、什麼同情都拋到九霄雲外,全被那些奇珍異寶攝走了魂魄,再沒人記得那可憐的司徒二小姐……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6:42

第一章

    新房裡喜氣的紅艷,映在新嫁娘的眼中,卻成了狂熾的怒火。

    該死的谷允臣竟讓她等了一整晚﹗耐不住怒氣,坐在榻上等候的司徒朝霧一把扯下遮擋視線的紅綃。

    “少夫人,使不得呀﹗”一旁的喜婆見了,連忙搶過紅綃,手忙腳亂地重新幫她覆上。幸好現下新房裡只剩她和少夫人在,否則讓別人瞧見,不就要怪她這個喜婆沒教好了。

    “谷允臣人呢?”司徒朝霧擰眉,再次將紅絹拉下。對谷允臣的厭惡隨著空等的焦躁與時俱增,讓她不客氣地直呼名諱。

    “他馬上就回來了,您先把紅絡覆上吧﹗”喜婆陪笑哄道,心裡卻是不住嘀咕。谷少爺也真是的,才把新娘接回來,人就立時不見了蹤影,甚至連拜堂的時辰都誤了,莫說新娘生氣,連她這個好脾氣的喜婆也忍不住要發火。

    “這句話,你已跟我說過無數次了﹗”司徒朝霧怒道。這身鳳冠霞帔束縛得累人,更重要的是,她有急事問他啊﹗

    “不然,我再去催一下好了,您得把紅綃蓋上,別離開,知道嗎?”喜婆別無他法,迭聲交代後,連忙搖晃著福態的身子出了新房。

    司徒朝霧站了起來,心頭的焦躁讓她在房裡不住地來回踱步。

    “少夫人?”輕微的敲門聲伴隨著輕喚自門口傳來,一名女婢端著托盤走進。“總管怕您餓著,要我送這些東西來給您墊墊肚子。”

    “你們少爺回來了嗎?”對那些東西視若無睹,司徒朝霧一心只想見到谷允臣。

    女婢搖了搖頭,把東西放在桌上。

    “他到底做什麼去了?”司徒朝霧擰眉怒道。不等女婢回答,又突然抓住女婢的手問︰“你待在谷府幾年了?”

    不懂她問這事做什麼,女婢一臉疑惑,但還是乖乖地回答。“婢女從小就被買進來了。”

    司徒朝霧一喜,連忙又問︰“那你有沒有聽過禹逍這個人?”

    “禹逍?禹逍……”女婢低聲重複,先是皺起眉,然後突然間瞪大了眼。少夫人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女婢那怪異的表情沒逃過司徒朝霧的眼。“你聽過的,是不?”她急道。

    “沒……我沒……”不敢正視她逼問的眼,不善說謊的女婢囁嚅地低下了頭。

    那欲蓋彌彰的樣子,她還瞧不出來嗎?“老實說,別想隱瞞我。”司徒朝霧臉一沉,原本姣美清靈的容貌立時透出一抹不容抗拒的尊貴。雖然司徒家僕人沒幾個,但若要擺出大小姐的氣勢可也難不倒她。

    還沒摸清新主子的個性,女婢一驚,以為會遭受到什麼懲罰,急忙點頭道︰“聽過、聽過﹗”

    要不是心頭荷著沉重的心事,那點頭如搗蒜的模樣幾乎要讓司徒朝霧笑了出來。她放柔了臉部表情,又問︰“他和谷允臣之間有什麼恩怨?”

    “這……”這個問題又讓女婢吞吞吐吐了起來。

    “谷允臣的爛名聲我都已經聽說了,你怎麼替他隱瞞也是枉然。快點說,不然我直接到外頭隨便找個人問去﹗”女婢那欲言又止的模樣讓人見了煩躁,司徒朝霧提起了嫁衣裙擺,轉身往房門的方向走去。

    “少夫人不要﹗”女婢嚇了一跳,怕事情鬧大,逼不得已,只好把知道的事說了出來。“一切都是因為禹遙小姐……”

    司徒朝霧擰眉,疑惑地回過頭來。“禹遙?”這聽起來像個姑娘家的名字。

    女婢點頭。“三年前,禹遙小姐因為生意到府裡作客,後來……”她頓了下,怯怯地看了司徒朝霧一眼,才又小小聲地說道︰“後來……禹遙小姐有了身孕,離開這裡,聽說禹逍公子對少爺很不諒解。”

    作客到有了身孕中間的這段空白,女婢省略了什麼?司徒朝霧清麗的容顏一片淡然,看不出是悲是怒。“是谷允臣做的嗎?”須臾,她才緩緩開口。

    女婢沒敢回答,只是胡亂點了個頭。完了,她把這事告訴少夫人,若是被人知道的話鐵定捱罵,說不定還會被驅逐出府﹗

    抑不住的,漫然的悲哀感橫亙了胸臆,司徒朝霧緊抿著唇,不讓心裡的難過顯露出來。她早由娘家女婢口中得知她今日嫁的,是個花名在外的負心漢,但她卻萬萬沒想到,他竟狠心至此,連懷有自己骨肉的姑娘都罔顧。

    今日未歸,是否因為流連溫柔鄉中,不願成親拜堂?她所托付終身的良人,竟是如此……閉起了眼,司徒朝霧深吸了口氣,將所有的怨慰一並抑下。現下,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你下去吧﹗”她看向女婢。“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你跟我提過此事,放心好了。”

    “真的?”女婢驚喜地睜大了眼。

    “真的。”司徒朝霧再次保證。“下去吧﹗”

    女婢聞言,興高采烈地出了房門。

    見門一合上,司徒朝霧立刻將頭上的鳳冠拿下,緊接著快速地解著嫁衣上的盤扣。

    她不管他有多心狠,不管他和禹家兄妹有任何恩怨,她只知道,她不能讓他所犯的錯牽連到她,甚至是她的家人身上﹗

﹡﹡﹡

    赤紅的火舌吞噬了半邊天際,原本暗黑的蒼穹,如今染上了妖詭的橘紅──

    猛烈的大火,正毫不留情地侵襲河港邊的倉庫﹗

    官府的救火差役人數稀少,緩不濟急,而祝融無情亂竄,不幸慘遭肆虐的商家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以銀兩換來的貨物被焚毀,火紅的顏色映成眼中的深沉悲哀,卻是無計可施。

    “我的畢生心血……老天爺啊……”

    “放開我﹗我的兄弟還在裡頭啊﹗大哥──”

    有人跪地嚎陶,也有人奮罔顧身,驚慌失措的尖叫和哭喊聲充斥四周,狂亂、淒厲,像只無形的魔爪,緊緊揪擰了每個人的心。

    突然,一道強而有力的聲音傳進在場眾人的耳裡。

    “大斧﹗你分發每隊十人將水龍推到上風處汲取河水滅火;細眼,你將剩下的人以五為數,幫商家搶救貨物,情況危急的優先,快﹗”

    雖然只是簡潔的命令,但那沉穩冷靜的氣勢卻在剎那間鎮定了眾人恐慌的情緒。

    瞥見那抹頎長的艷紅身影,商家臉上的絕望立時被狂喜取代。“是谷少爺﹗有救了,有救了啊﹗”不少人欣喜大喊,破涕為笑。

    谷允臣一把扯下體上礙事的大紅喜服,隨手扔至一旁,一面攫起單衣下擺系在腰際,一面疾步朝火場走去。在看到火場的狀況時,精銳的眸子一瞇,使薄的唇抿成了一直線。

    “雄哥﹗”他回頭,用內力將沉冷的聲音平穩傳出。“用谷府的名義去向各方調借水龍,調到後迅速返回﹗”

    “是﹗你們幾個跟我來,快﹗”粗啞的回應自嘈雜的人聲中傳來,幾個人奔離了火場。

    “谷……谷少……少爺……”一身野狼狽的地方官迎上前,驚魂未定地抖著手,連話都說得軋澀難言。“這、這、這火……”

    “希望大人不會怪谷某多管閒事。”沒讓對方繼續失態,谷允臣打斷他的話,那從容冷靜的態度,和驚慌失措的地方官成了強烈的對比。“這火救得了,大人放心吧﹗”語畢,他微一頷首,快步朝一架水龍奔去。

    有了谷允臣這個強勁的後援,原本萬念俱灰的商家們精神為之一振,一反方才束手無策的消極模樣,撇開私己之心,聽從谷允臣的指揮,有人幫忙搶救貨物,有人加入搶救的行列。

    不一會兒,數道強勁的水柱取代了官府後繼無力的救援,與猛烈的火勢抗衡著。

    “王二、小楊,把水龍往前﹗大斧,你們離河太遠,先退下汲滿水再來﹗”谷允臣使勁調整水龍方向,同時留心火勢變化,做出最即時正確的指令。

    混亂中,一名年約六旬的老者努力朝谷允臣的方向擠進,遠遠看到谷允臣染上數道污痕的白色身影,他的心先涼了一半──老天﹗喜服呢?少爺明明穿著喜服沖出府的﹗

    “少爺﹗少……咳、咳……”他扯開了喉嚨喊,儘管濃煙嗆得他眼淚直流,卻還是不死心地直擠到谷允臣身邊。“少爺,今晚是您……咳……您大喜之日,您快回去,少夫人還等著您拜堂啊﹗”

    谷府總管的話讓谷允臣微擰起眉,但總算是敬對方年長,因此沒厲言斥退。“救火要緊。”他簡短道,倏地臉色一變,朝左大喊︰“細眼快帶人離開,那間倉庫要垮了﹗”

    隨即傳來的轟然巨響嚇得谷府總管急忙捂起了耳,臉色變得慘白。谷府現下只剩少爺一脈單傳,這兒這麼危險,哪能讓少爺再待下去?﹗一思及此,他更是焦急地喊︰“少爺﹗這火交給大斧他們去救就好了。這火燒不到咱們谷府的倉庫,您沒必要冒這險吶﹗”

    這話喊得大聲,聽到的人紛紛轉過頭來怒目相視。

    “自私的老家伙﹗”有人更是忍不住憤恨地切牙低罵。要是谷少爺離開,這好不容易稍稍控制住的大火,不知要到何時才會撲滅﹗

    聞言,谷允臣雙眸略微瞇起。“這些話,我不想再聽到第二次。”他緩道,那語調平滑如絲,攝人的氣魄卻瞬間散發,即使只身著單衣,衣上還因救火而染上臟污水漬,卻依然無法折損他的氣勢一絲一毫。

    谷府總管一驚,連忙閉上了嘴。

    “借到水龍了,又多了許多架水龍了﹗”此時外圍傳來驚喜的喊聲。

    “事有輕重緩急,等火撲滅,我即刻回去。”谷允臣沉道,斂回視線,用在場眾人都聽得到的音量將聲音傳達出去。“外圍水龍汲水候命,等命令一下,迅速上前,將所有水力集中於一點。”

    “是﹗”那充滿信心的回答比起訓練有素的軍隊更整齊劃一。

    谷府總管無奈,只得退至一旁。眼角瞥見地上有一團紅色的東西,他走近一瞧,發現竟是滿布泥濘的喜服,他彎身拾起,不由得長嘆口氣。他真不懂少爺這麼賣命做什麼?自己的大喜之日啊,為了幫別人居然撇下自己的婚事不管,把府裡所有的男丁都帶了來,不少與宴的賓客也跟著跑來,害得原本喜氣洋洋的婚宴頓時變得七零八落。

    在谷允臣的一聲令下,內外圍水龍輪番交替,以強烈的反擊攻得祝融節節敗退,經過長時間的折騰,終於,這場大火被完全撲滅。

    “太好了﹗”狂喜的叫喊聲此起彼落。“火終於滅了,太好了﹗”儘管財貨損失甚巨,儘管人員受傷一身野狼狽,儘管空氣中到處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地上也滿是水漬泥濘,但大伙兒還是高興得又叫又跳,不分人己親疏激動得擁成一團。

    “谷少爺,多虧您了﹗要不是您帶人來幫忙,恐怕大伙兒的財產全都不保了。”

    “可不是?若不是谷少爺出面,那裡借得到這麼多水龍?”

    “最重要的是,谷少爺的睿智,否則光憑這些水龍也沒轍呀﹗”眾人紛紛將谷允臣圍起,感激之詞無法言喻。

    “各位過獎了。”對於眾人的恭維,谷允臣只是謙讓地淡淡一笑,用眼神示意,谷府伙計即刻開始主動地幫忙收拾善後。“谷某還有事,先告辭了。”他朝眾人一頷首,轉身離開。

    “少爺﹗少爺﹗”突然,焦急的喊叫聲由遠而近,谷府的小工擠過重重的人牆,直沖到了谷允臣身邊。“不、不好了……”小工壓低了音量,氣喘吁吁地道。

    “什麼事?”將方才為了方便救火而挽起的袖子放下,谷允臣問道。

    “少夫人不見了──”小工深吸口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就怕家丑外揚。

    “不見了?”低聲重複了次,谷允臣微微挑起了眉,唇邊的談笑依然,眼中卻有抹犀冷一閃而過。

    難道,這是她回敬他婚禮不見人影的模式嗎?

    “走,回府裡再說。”

﹡﹡﹡

    “悅來客棧”的招牌隨風晃動,雖位於鎮邊,但因坐落於通往京城的必經要道上,店裡高朋滿坐,上門的客人除了本地人,外來客更是占絕大多數。“一個、二個、三個……”數著繡花荷包裡的錢,司徒朝霧皺起了眉。

    為什麼錢消失的速度會這麼快?她並沒有亂花,而且是每一分、每一毫都節省在用的。看到那些所剩無幾的銅錢和碎銀,姣美的五官不禁擰了起來。

    “姑娘,您的素麵來啦﹗”店小二的招呼聲隨著一碗熱騰騰的麵送到了面前。“您慢用啊﹗”咧了個活力十足的笑,店小二轉身就要招呼別的客人去。

    “小二哥請等一等﹗”司徒朝霧連忙喚住店小二。

    “姑娘還有什麼吩咐呢?”笑容盈滿臉,店小二走了回來。

    “請問這鎮上那裡有當鋪?”握緊了手中的荷包,朝霧壓低了聲量問道。

    “姑娘還有什麼吩咐呢?”笑容盈滿臉,店小二走了回來。

    “請問這鎮上那裡有當鋪?”握緊了手中的荷包,朝霧壓低了聲量問道。

    “當鋪?”原本笑臉迎人的店小二突然臉色一變,一把端起剛放下的麵碗,橫眉豎目地瞪著她。“瞧你這姑娘長得漂漂亮亮的,居然也干這種白吃白喝的勾當﹗去、去、去,沒錢就別上咱們客棧鬧﹗”那音量大了,鄰近幾桌的客人都朝他們這兒投來目光。

    那只像趕蟲子的手在眼前不屑地揮動,讓朝霧不禁為之氣結。不分青紅皂白就侮辱人,這店小二欺人太甚﹗

    “誰說我沒錢?這些都給你﹗”她怒道,抓起荷包將裡頭的財產一股腦兒地往桌面倒,銅錢、碎銀相撞的聲音煞是好聽。“把麵還我﹗”

    默默數了下,發覺那些錢可以買下四碗麵時,店小二立刻又換上諂媚的笑容,趕忙把手中的麵又放了回去。“哎呀,誤會一場、誤會一場,姑娘,您可千萬別見怪呀﹗”

    店小二嘴巴上說得歉意十足,手上收錢的動作可也沒慢到哪兒去。朝霧不悅地撇了撇唇,滿肚子怒火讓她不想搭理他,拿起筷子徑自吃了起來。

    “姑娘,您剛剛問當鋪是要干啥?”儘管碰了釘子,店小二並不以為意。有錢的是大爺嘛﹗最近市道不好,還能給得起小費的人已經不多嘍﹗

    “不用了。”朝霧低哼一聲,專注吃麵,看也不看他一眼。

    店小二聳了聳肩,反正他仁至義盡了,不領情是她家的事。“那姑娘您慢用啊﹗啊,這位爺,請上坐……”握著手中的銀兩,他又滿面笑容地招呼別的客人去。

    就算待會兒她得走遍整個鎮,她也不想問這種狗眼看人低的人﹗瞥了店小二一眼,朝霧低咒了聲,想再低頭吃麵,卻發覺她的食慾已經被破壞殆盡。真是的,害她白白浪費了那些錢﹗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對店小二的厭惡又加深了一層。

    那些珠寶應該還夠她到達吧?下意識地動了動肩膀,包袱的重量讓她微微心安,卻也勾起了歉疚的心慌。

    離開京城不過五日,她就已當掉了一支玉簪子、一塊玉和一些零碎的金飾。其實,她並不喜歡上當鋪,每去一次,包袱裡的首飾少了一樣,她心頭的不安沉重也就多了一分。因為,那些東西不是她的,而是她不告而取。一思及此,她輕嘆口氣,怔怔地沉思出神。

    她一直忘不了那一幕,忘不了妹妹夕顏被人擄走的那一幕。

    她只不過是離開閨房一會兒,再回來時,卻見到一個高碩魁梧的男子將夕顏套上布袋、扛上肩膊,起落間就不見了蹤影。那男子的話,還言猶在耳──

    轉告谷允臣,若要他的未婚妻平安歸來,叫他親自上歧山和禹逍作一個了斷﹗

    她嘆了口氣,心頭的沉窒更甚。夕顏是代替她被擄走的,因為那是成親的前一天,因為那是她的閨房,因為──夕顏穿著她的嫁衣。

    她不怪夕顏試穿了她的嫁衣,她明白夕顏的心情,可為何要讓夕顏成了代罪羔羊?和那個禹逍結仇的是谷允臣,要嫁給谷允臣的是她,這報應卻是由無辜的夕顏承受。

    可惡的谷允臣﹗朝霧握緊了拳,清妍的臉龐沉了下來。若不是他四處拈花惹草,夕顏又怎會遭遇這種倒霉事?他自己惹出來的禍,活該讓她將新房裡的首飾搜刮一空,拿來當拯救夕顏的花費﹗

    沒空再坐在這兒耗時間了﹗她拿起桌上的杯盞,啜了幾口,抓緊了肩上的包袱,起身往外走去。一出了客棧,日正當中的艷陽當頭兜下,朝霧瞇起了眼,以袖遮掩。

    身上的錢剛剛全給了那勢利的店小二,不先找間當鋪是不成的。搜尋的目光四處張望,專心找著當鋪的她並沒發現有兩個一高一矮的男人從客棧跟了出來,一直尾隨在她身後。

    不熟悉鎮上街道的她只能到處亂走,轉過街角,走了段路後卻赫然發現這是條死巷,朝霧妍麗的臉垮了下來。怎麼今天這麼不順?剛剛受氣也就算了,現下連路也找她麻煩?她咕噥了聲,打算離開,一轉身,卻見巷口站了兩個男人。

    一抹危險的感覺竄過腦海,朝霧心一凜,下意識地退一步,戒備地看著他們。

    “姑娘,你在找當鋪是吧?”其中一名高瘦個子開了口,邊笑邊朝她走近。

    “想當些什麼東西啊?我們可以帶你去認識的當鋪,當的錢會比較多喲﹗”另一個矮胖個子也掛著一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走來,用著自以為熱絡的口吻說道。

    他們以為他們在哄騙三歲小孩嗎?那故作親切的模樣,讓朝霧蹙起眉頭,她把肩上的包袱改抱胸前,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們。

    “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哦﹗”矮胖個子笑道,對同伴使了個眼色。

    “是啊,把東西拿出來讓我們瞧瞧,也好幫你跟當鋪說個合理的價格嘛﹗”高瘦個子會意,一左一右地擋住了朝霧的去路。

    “我只是隨口問問小二哥而已,並沒有東西要當,不勞二位費心。”朝霧冷言回應,暗自估量逃走的路線。

    “哈、哈、哈……”矮胖個子大笑起來,突然臉色一變,面孔猙獰地喝道︰“別裝蒜,快把東西拿出來﹗”

    “沒錯,乖乖拿出來就放你一逃生路,不然可有你苦頭吃﹗”高瘦個子也附和道。

    她還剩多少東西?看著他們,朝霧思緒飛快地轉動了起來。要放棄那對碧玉鐲子嗎?還是其中一只翡翠戒指?碧玉鐲子好像太便宜他們了,可是又怕戒指太小丟出去他們沒發現……

    “喂﹗你到底聽到沒有?﹗”見她置若罔聞,矮胖個子沒耐性地大吼。

    突來的吼聲讓朝霧嚇了一跳,當下作了決定。

    “你來救我了﹗”她突然驚喜大喊,目光朝他們身後看去。

    兩人一驚連忙回頭,卻不見有什麼人影,還來不及意識到這是聲東擊西之計,肩膀便被撞了下,方才無路可逃的囊中之物已經從兩人之中穿了過去,拔足朝巷口狂奔﹗

    “快追﹗別讓她跑出巷口﹗”矮胖個子急喊,和高瘦個子連忙追去。

    心口激跳著,感覺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朝霧從包袱裡抓了把金飾,回身就要丟出。“拿去──”金飾還來不及離手,她的身子就被一股力道往旁一帶,下一刻她已在一堵人牆之後,把她和那兩名凶神惡煞完全隔離。

    “把你的東西收下吧,他們不值得。”溫醇帶笑的嗓言低沉傳來,擋在她身前的男子已往前走去。

    怎麼回事?怔怔地望著眼前頎長健碩的背影,朝霧眨著眼,不大能夠相信自己的好運。路見不平嗎?這世上真有這種人存在?若不是手中緊抓的金飾刺痛了她的手,她真會以為這是自己的幻覺。

    對了,財不露白,她不能站在這兒發呆,得趕緊把東西藏起來才成﹗司徒朝霧連忙蹲下來,解開包袱將手中的金飾塞了進去,等她重又背上包袱站起來時,她看到了窩在牆角哼哼卿卿的兩人。

    她藏金飾應該沒費去太多時間吧?司徒朝霧看著他們的窩囊相,心裡除了訝異外,還有股大快人心的喜悅油然而生。

    “活該,誰教你們欺負良家婦女﹗”她皺了皺鼻,悶了老半天的郁結總算一掃而空。

    “以後小心點,單獨一人別到這種僻巷,很危險。”方才那醇濃好聽的嗓言又響起,男子緩步走到她身邊,她那嬌俏的小動作讓他微微莞然。

    若不是在客棧,她和店小二的小小爭執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不會留意到那兩個神色不善的歹徒尾隨她出了客棧。而一般姑娘遇見這種狀況,若沒被嚇哭也會花容失色,可她竟還有心情做鬼臉。

    她不喜歡他那種說法,好像她是個無知的小姑娘似的。“我第一次到這鎮上,不熟悉才會走錯了路。”朝霧替自己辯解,一抬頭,他的模樣印入了眼簾。

    含笑微彎的眸子鐫著抹犀銳聰穎的光芒,使得原本俊美得幾近陰柔的五官添上了一抹攝人的氣魄;一襲素色長袍,襯上頎長精瘦的身形,將那渾然天成的從容優雅完全表露無遺。

    她不知道,原來男人也能生得這般好看。

    “不覺得在下這樣捨身相救之後,姑娘應該稍微道個謝嗎?”他向來不是喜歡和女子調笑的人,但她眼裡那抹故作成熟的倔強,卻讓他忍不住想逗逗她。只是,個性太流裡流氣了。朝霧蹙起了眉。她知道感謝他的相助是天經地義的,但一被他主動提出,她的腰就像僵了似的,說什麼也彎不下去。她討厭這種涎著臉討人情的男人﹗

    “我自己應付得來的,是你多事。”朝霧睨了他一眼,冷傲地抬起下頷。

    “應付得來?是準備花錢消災嗎?”男子低笑了聲。“他們不值得,你這樣是在姑息養奸。”

    他帶笑的語調雖溫潤如酒,卻不著痕跡地指責著她的行徑,而且,都命中要害。朝霧不悅地發現這一點。她也罔顧縱容這種犯罪的行為,更不願自己像散財童子一樣把偷來的首飾丟出去,可她能怎麼辦?花拳繡腿的她能將兩個大男人打倒在地嗎?

    只是,若要替自己辯駁,一場口舌之爭是免不了的,但她現下沒時間、也不想和一個借機攀談的無聊男子在這兒爭論﹗

    “既然公子這麼有正義感的話,那這兩個人就交給你送去官府了。”當機立斷,朝霧打了退堂鼓。“小女子有事先走一步。”語畢,她立刻頭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

    這姑娘,太傲了。望著她離去的纖細背影,男子犀銳的眸中閃過一絲惋惜。她背著包袱的模樣應是只身在外行走,雖是刻意裝得世故,但那純真、不知世事的氣質卻是一望便知,也難怪這兩個地痞會盯上她。

    搖了搖頭,他走到那兩人身旁,用鞋尖輕踢了其中一人的腳。“還能走吧?”

    “能、能……”高瘦個子選聲應道,連忙扶了矮胖個子站起來。方才他們兩個連對方動作都沒看清楚就被摔得七葷八素,躺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在吃過這樣的苦頭之後,他們哪還敢作怪?

    看著他們,男子微微皺起了眉頭。他手邊沒繩索,要怎麼押解這兩人上官府還真是件麻煩事。

    “還在、他們還在那兒﹗”

    思忖間,巷口突然響起了叫喊聲,紛亂的腳步由遠而近。男子一回頭,看到三名官差朝他們的方向奔來。為什麼官差會知道這裡發生事情?正納悶著,卻在官差身後見到了那抹嬌俏的身影。

    “又見面了。”他揚起了笑,微微頷首,那點小小的疑惑已得到了解答。

    再度出現的朝霧勉強扯了扯唇角,算是回應。真不懂自己這麼有良心做什麼?剛剛見了巡邏的官差就該問了路趕緊離開的,結果無法釋然的歉疚卻讓她把官差帶到了這兒。

    “怎麼又是你們兩個?”其中一名官差見到犯人,忍不住叫罵,拳頭狠狠地朝矮胖個子身上捶了下去。“你們不是昨天才被放出來的嗎?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才剛跌了個大筋斗,兩人都沒了氣勢吭聲,只是訕訕地任由官差替他們上了械。

    “沒事了,我可以走了吧?”朝霧走到官差身旁問道。

    “可以了。”官差點頭,隨口一問。“對了,姑娘你跟公子道謝了嗎?”

    朝霧身子一僵,邁出的步子停了下來。怎麼這裡的官差還管教人禮儀的?她也知道她欠對方一個感謝,但不知為何,只要一看到他好似傲視群倫的帶笑臉龐,那個謝字就梗在喉頭,半個音也發不出來,心裡不禁對叫來官差的舉動感到懊悔不已。

    “請問公子貴姓大名?我們會將你的名字呈報上級,對你這見義勇為的善舉多加獎勵。”同時,另一個官差朝向男子問道。

    獎勵?他可敬謝不敏。“程雲。”眼中有絲詭譎的光芒稍縱即逝,男子淡道,隨即替朝霧解了圍。“那位姑娘方才道過謝了,很真誠的。”

    她什麼時候道過謝了?朝霧一愕,朝他看去,卻迎上他深邃溫煦的眸子,驀地臉一紅,卻又不甘示弱地故作鎮定,低低地嗤哼了聲,別過頭去。哼﹗他以為給了她台階下,她就會領情嗎?

    沒漏掉她極富變化的神情,程雲揚起了笑。事情既已解決,他也該離開了。“那在下告辭了。”他朝官差們微一頷首,轉身朝巷口走去。

    看到他說走就走那麼干脆,朝霧不禁輕咬下唇,原本死不肯低頭的傲氣,如今卻染上了淡淡的歉意。她好像回應過度了些,再怎麼說,對方都是免除她被搶的救命恩人……算了﹗她撇了撇唇,人家都要走了,總不能還要她特地開口把他留下致謝吧?還是辦自己的事情要緊。

    “官差大人,請問這鎮上哪兒有當鋪?”

    那清脆細柔的嗓言自後方傳來,程雲心念一動,腳步不自覺地放緩。當鋪全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她有那份精明干練全身而退嗎?

    也罷,就送佛送上天吧﹗唇畔噙著抹淡笑,他轉身走過街角。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6:59

第二章

    才一轉過街角,那好整以暇斜倚石牆的頎長身影立刻映入眼簾,朝霧不禁一愣。他剛剛不是就離開了嗎?怎麼現下還在這兒?

    不想讓自己陷入尷尬的泥沼,朝霧連忙別開視線,低頭假裝和包袱上的綁結奮戰,視若無睹地從他面前走過。

    程雲一笑,緩步走在她的身後。“聽說,你在找當鋪?”須臾,他開口問道。

    沒料到他會跟上來,朝霧嚇了一跳,他的問句霎時間讓她的保護網在瞬間張起。“你怎麼知道?”她抓緊了包袱,回頭防備地瞪著他。他該不會也對她要當的東西起了興趣吧?

    “在你逢人就問當鋪位在哪兒之後,我想要得知此事應該不難。”程雲一笑,話中隱帶著淡淡的調侃。

    她哪有逢人就問?朝霧不悅地抿緊了唇。“我只不過問了兩個人而已。”她冷怒道。

    “卻都問得人盡皆知。”睨了她握得死緊的手一眼,程雲不禁莞然。“‘財不露白’不是光靠把金錢藏好就成,你一防備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包袱上,這樣等於是在宣告天下你的財產所在。”

    此地無銀三百兩,她怎麼都忘了這句俗諺?朝霧一驚,連忙放開了手。

    那單純的舉動,又讓他低低笑了開來。“在下對賣東西還挺拿手的,需不需要我幫你說個較好的價格?”

    假如能當個較高的價錢,那些珠寶就不會消失得那麼快了……朝霧對他的提議動了心,卻又突然俏臉一板,瞪著他。“剛剛那兩個壞人也是這麼說。”

    “一邊是被官差抓走的罪犯,一邊是讓他們束手就擒的人,你覺得誰說的話比較可信?”防心是有,卻都用在不該用的地方。程雲有點哭笑不得,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人拿來和地痞流氓相提並論。

    朝霧輕含下唇,疑慮的眸光在他身上來回打量。假如一開始他就是對她的包袱有興趣,他也不會那麼大費周章,早在把那兩人打倒時就可以搶錢走人了。

    “那就有勞你了。”最後,她決定相信他,卻又忍不住事先聲明。“先說好,是你自願幫我,可不能在事後向我索取什麼代價哦﹗”

    “放心吧。”程雲一笑,領頭先行。“官差說的當鋪位置在哪兒?”

    “前邊街口右轉。”朝霧應道,連忙跟著他的腳步往前走去。

    一轉過街口,寫著大大“當”字的布慢迎風飄搖。

    程雲走進當鋪,來到高度及胸的櫃台前,屈指在桌面輕敲。“掌櫃,我有東西想賣。”

    在裡頭打盹的掌櫃倏地驚醒,看到顧客上門,揉了揉惺鬆的眼,閱人無數的他一眼就感受到眼前男子所帶來的無形魄力,連忙精神一振,絲毫不敢怠慢。

    “請問公子要當些什麼?”掌櫃客氣問道。

    這狀況讓朝霧看得黛眉緊顰。之前她上當鋪,那些掌櫃總是一副施恩的輕蔑嘴臉,那裡有這等客氣的口吻?這差別未免也太大了些。

    “把東西拿出來。”程雲對朝霧輕道,讓了個位置給她。

    “嗯。”朝霧點頭,背過身打開包袱。趁著他在,挑個看起來最貴的托他賣了,應該能得個好價格,說不定往後的盤纏就都不用愁了。看著那些閃耀璀璨的珠寶,稍一猶疑,她拿起了其中一對翠綠通透的碧玉鐲,遞上了櫃台。“就是這個。”

    那綠光映進眼裡,掌櫃原本細細小小的眼頓時睜得老大﹗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完美無瑕的玉呀﹗那幽碧的顏色,還有那精致的雕工,這要轉手賣給了古董店,可不知要翻上幾倍的價格了﹗

    “這……這玉鐲……姑娘打算賣多少價、價錢?”儘管為了壓低價錢而不敢顯露眼裡的驚艷,掌櫃的語音還是抑制不了地發顫。

    “你說呢?”朝霧看向程雲,沒發覺那征詢的口吻已透露了自己對他的信任。

    “我看一下。”原本讓至一旁的程雲走近,但在看到那對置於櫃台上的碧玉鐲後,臉色不禁一變,俊傲的容顏瞬間沉了下來。“抱歉,我們不賣了。”他突然收起那對玉鐲,轉身走出鋪子。

    這突然的變故讓朝霧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應過來。那是她的東西啊﹗

    “等一下﹗”把當鋪掌櫃的殷切呼喚拋在腦後,朝霧追了出去,四處張望,看到他的身影轉進了一條小巷,連忙提著裙擺跑去。“別走﹗等一……”

    “把東西還我﹗”她朝他伸出手急怒道。

    站在原地的程雲不發一語,犀利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掃遍了她全身上下,最後對上她的目光。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地打量她的長相。一襲粗糙的布衣,烏黑的發絲隨意扎成了兩條發辮,由那參差不齊的情況可以想見她編發的技巧有多笨拙;細致的五官透著倨傲,卻又讓洋溢著活力的澄澈眸子給染上了純真。眼前的她,竟然就是他所要找的人﹗

    他的眸光,像要將她看穿似的。朝霧心虛地別開眼,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心裡有股難以控制的不安油然而生。為什麼他眉也沒挑,額也沒皺,她卻覺得現下的他看起來……好嚇人。

    明明是搶走玉鐲的他不對啊﹗朝霧咬唇,強迫自己對上他的眸子。“把鐲子還我。”

    “你是說這個嗎?”斂下心中的驚訝,程雲將手舉至眼前,修長的食指勾著那對玉鐲。

    他的口氣,像是不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沒錯﹗”朝霧杏目圓瞪,忍不住怒道。“你剛剛才搶走那對玉鐲,別裝蒜﹗”

    “我搶走?”程雲低笑,微瞇的眸子帶著抹難以析透光芒。“我倒想問問你這對銀子和你包袱裡其他的財物是從何而來。”

    朝霧的心猛一跳,臉上表情變得僵硬。他不可能知道的……

    “這是我家的東西,又干你什麼事了?”手緊緊地抓住包袱,朝霧心虛大喊。“快把鐲子還我,不然我要找官差來了了﹗”

    “找來官差,正好可以請他們斷定這東西是否真屬於你。”聽到她的威脅,程去反而好整以暇地跟著她。須臾,他眸色一深,挑起了唇角。“或者是,谷府在大喜之夜不翼而飛的財物?”

    彷彿有一桶冰水當頭兜下,凍得她渾身血液頓時凝結。他若不是谷府的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谷允臣派人來帶她回去了﹗朝霧麗容變得慘白,驚慌地抬起頭,卻對上了他的眼眸。

    那眼裡的譏誚,撥動了她內心的倔強情緒。不﹗她不能在這裡被逮回去﹗一股莫名的勇氣突然上沖,朝霧倏地轉身,開始拔腿狂奔了起來。

    她,總是學不會教訓。程雲並沒有即刻去追,只是噙著抹淡笑,站在原地,從容地看著她漸去漸遠。

    朝霧切牙狂奔,完全不敢回頭去看,深怕一緩了腳步,就會立刻被追上,不料,出現眼前的高牆,卻硬生生地把她的勢子阻下。

    死巷?朝霧愣愣地看著足足有她兩個人高的牆,腦海中空白一片。

    “你這個樣子,要怎麼安全的只身在外行走?連逃跑都找錯了方向。”

    程雲淡然的語氣自身後傳來,她驚慌地回頭,卻見他踏著沉穩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她前進。

    不行,慌亂是解決不了事的﹗朝霧咬唇,強迫自己鎮定心神。“你是谷允臣派來的?”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背,傲然無懼地看向他。

    程雲停下腳步,眸中有抹饒富興味的光芒一閃即逝。“為什麼這麼認為?”

    “若不是谷府的人,怎麼可能知道那些事?”朝霧擰眉。他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程雲微瞇著眼,照了她一眼。“為什麼不認為我就是谷允臣本人?”“程雲,你剛剛告訴官差名字時,我聽到了。”若他是谷允臣,早在他報出名字後她就逃之夭夭了,哪還會笨到找他幫忙當東西?“更何況,谷府的僕人那麼多,谷允臣怎麼可能親自出馬?”

    “是嗎?”程雲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笑意不斷在唇邊擴散。這狀況,該是少見的吧?兩個原該在五天前拜堂成親的夫妻,卻在離京城五百裡外的小鎮上相遇,而且互不認識彼此。

    沒想到方才因為不想邀功而將“允臣”二字諧音顛倒過來的名字,卻在此時派上了用場。程雲,不,應該是谷允臣,輕聲低笑了起來。她若要這麼認為,就由她去吧,隱藏著身分,更方便他了解她,他對這個在新婚之夜就脫逃出府的妻子,可也挺感興趣的。

    “你笑什麼?”朝霧怒道。他那沒緣由的笑,讓她心裡直發毛。

    他這遁逃的妻子生氣了。“沒什麼。”程雲斂起了笑,搖了搖頭。“你為什麼要逃婚?”

    聞言,朝霧蹙起了眉。“我沒有逃婚﹗”她反駁。“若不是谷允臣惹出的禍端,我又何必這麼辛苦?”

    “什麼禍端?”他怎麼不知道自己曾做過什麼罪大惡極的事,需要勞煩到尚未拜堂的妻子不告而別地親自解決?

    “我……”朝霧咬唇,把滿腔罵谷允臣的話吞下來。多說何用?還是把握時間趕緊前往歧山救夕顏要緊,她在這鎮上已耽擱不少時間了。“反正我不會回去的,你去轉告你家少爺,等我辦完事就會回去了。”她身子一側,就要從他身旁走過。

    她以為他會讓她就這麼離開嗎?谷允臣眸子略微瞇起,長臂一伸,攫住了她的手腕。

    “放開我﹗”她的手可是連她丈夫都沒碰過的﹗朝霧臉一紅,連忙掙扎。“你怎麼敢?”她惱怒地喝道,用力扯著手,但在他的大手箝製下,所有的力量都是徒勞無功。

    感覺手中那纖細的手腕,谷允臣的眉宇不禁擰起。這樣的她,這五天來還能安然無恙真可算是神佛保佑了﹗“在今日被搶後,你還敢自己一個人上路?”

    “這又不是第一次了。”朝霧咕噥道,再次用力扯著自己的手。“放開我﹗”

    她的咕噥聲沒逃過他的耳。“之前還有?”面對強烈火勢依然面不改色的他,如今卻不自覺地稍稍揚高了音量。到底該說她勇敢還是魯莽?在經歷過搶劫後,她居然還不會心生懼意?

    “反正他們只要錢,把東西丟得遠遠的,趁他們搶奪時逃跑就好了,我應付得來的﹗”朝霧怒道,手得不到自由讓她也火了。不過是谷府的下人,管她那麼多做什麼?﹗

    “你知道你丟出去的是什麼嗎?”看著她,谷允臣鬆開對她的執握,淡淡開口。“放在新房裡的全是谷家的傳家之寶,即使是最普通的金耳墜,也都大有來歷,你卻像肉包子打狗一樣,丟了。”

    傳家之寶?朝霧一怔,滿臉詫異。老天,她還以為那些是賓客的賀禮,不過是些普通的珠寶首飾而已。

    谷允臣輕嘆口氣。若不是在當鋪認出了那對玉鐲,不知道又要有多少東西毀在她手上。“知道了這些,你還想用這種模式來避開見財起意的人嗎?”

    拿來當盤纏她就已經夠內疚了,她怎麼可能再做出這種事?朝霧忙不迭地搖頭

    黛眉不自覺地蹙起。接下來的路程,她又該怎麼辦?知道了那些東西的來歷,她連拿到當鋪當都拿不出手了。

    “反正,我會自己再想辦法的。”她抿了抿唇,倔強地轉身,步子才一邁開,突然身子一旋,在她還來不及察覺發生什麼事時,她的背已抵上牆,被他用手臂困在胸膛之中。朝霧驚駭地停住呼吸。他在做什麼?﹗

    “別急著走,我們的話還沒說完。”谷允臣低聲道。

    “你想干什麼?﹗”從沒和男人這麼接近過的朝霧不由自主地嫣紅了臉,雙手直推著他貼近的胸膛。“我要告訴你們家少爺﹗”

    “那還得等你回去谷府才成。”谷允臣輕笑了聲,單手扣住她的雙腕,輕而易舉地壓制在她頭頂上方,上身前傾,將她苦心保持的距離完全抹去。“好好地回答我的問題,等事情談完我才會放開你。”

    他低沉的氣息混和著熱氣在她耳邊撩撥,心不受控制地急擂著,朝霧咬緊了唇,那竄進鼻端的男人氣息讓她腦海一片紊亂。

    “有……有什麼事趕快問……”雙頰火燙,她別開了臉,自以為威嚇十足的吼聲卻虛軟無力。想不到張牙舞爪的她也有這麼嬌羞的一面。看著她赧紅的雙頰,谷允臣不自覺地揚起了笑,手上的力道微微放鬆了些。這麼細嫩的手腕,他可不想弄痛了她。

    “你到底打算上哪去?”

    這種問題需要用這麼親昵的舉動來問嗎?朝霧羞惱不已,卻苦於力量無法抗衡而被他困住。“歧山。”她說得又急又快,只求趕緊掙脫他的束縛。

    歧山?谷允臣微微擰起了眉。

    “這跟谷允臣又有什麼關係?”

    他問那麼多干麼?大膽的奴才,竟敢直呼主人的名諱,還這樣對她﹗一連串的憤怒在腦海裡叫囂,然而吐出檀口的,卻是識時務的乖順回答。“救我妹妹。”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回答,讓谷允臣略微瞇起了眼。他扣住她的小巧的下頷,強迫望進從方才就一直逃避的水眸。“別嘗試著瞞我,知道嗎?”他輕柔地道,低沉的嗓言卻透著懾人的魄力。

    一股委屈迅速沖上,將羞惱的情緒轉化為憤怒﹗他憑什麼?在她忍辱有問必答之後,他憑什麼說她瞞他?一個奉命出來尋她的僕人憑什麼這樣對她?﹗

    “有本事叫谷允臣自己來問我﹗”朝霧突然用力掙扎,掙脫了他執握的手,發了狠似地拳打腳踢。“他自己下流無恥也就算了,憑什麼讓你們這些人來狐假虎威?﹗”

    沒料到她會突然發難,谷允臣一怔,胸膛被擊了幾拳。“你冷靜點……”他試著想阻止她,卻因她的奮罔顧身而皺起了眉。要用力量制止她對他而言是輕而易舉,但他卻怕在掙扎間不小心傷了她。

    “做了什麼事,他自己清楚﹗”朝霧氣紅了眼,用盡全身力量嘶吼。“別再來煩我,我不會回去﹗不回去──”她緊抓著背上的包袱朝他用力甩去,趁他閃躲的空檔,快步奔出了巷口。

    望著她消失在轉角的身影,谷允臣擰眉,對她的指控還是不明所以。他自己清楚?不,他比任何人都不清楚﹗

    指尖還停留著她柔嫩的膚觸,谷允臣揚起自嘲的苦笑,有些驚訝地發覺,剛剛是他自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被逼到不知所措的地步。

    看來,他這未拜堂的妻子,並不能輕易地等閑視之啊──

﹡﹡﹡

    可惡﹗朝霧怒氣沖沖地快步往小鎮的退場門走去,袖子不住在臉頰和脖子上用力抹著,細嫩的肌膚頓時紅了一片。

    那溫熱的吐息似還殘留上頭,憤怒的淚湧上了眼眶,朝霧倔強地緊抿著唇,摩擦的動作更加使勁。這還是他離開京城以來,第一次受到了玷辱﹗一路上她一直擔心自己落單會引來禍端,沒想到五天來都沒事,最後卻讓谷家的人給占了便宜。

    谷允臣派來的好奴才﹗她忿忿地抹去滑落的淚。

    憑著一股怒意,朝霧切牙一個勁兒地往前直走,沒去留心身旁事物,直至淙淙的溪流聲傳人耳裡,才猛然驚覺自己已出了小鎮。

    她走了多遠?緊繃的憤怒情緒一松,朝霧停下腳步,感覺到一直緊咬的牙關在微微發酸。她輕吐口氣,眉宇間依然殘留著些許的郁怒。

    她今天到底走了什麼霉運?整個早上不順到了極點,經過那些折騰,除了那幾口素面外,她完全滴水未進,而且,身上連半個銅錢都沒有。

    舔了舔干澀的唇,朝霧嘆了口煩悶的氣,拎著裙擺走到了溪邊,蹲下體來掬水輕啜。

    怎麼辦?接下來她該怎麼過活?住客棧要錢、吃東酉要錢,買衣服換穿也少不了錢。拿出手絹沾濕了輕輕抹著臉,朝霧一臉沉重。儘管她再怎麼氣谷允臣,包袱裡的那些傳家之寶還是賣不出手,可除了那些,她還有什麼法子?

    朝霧怔怔地望著水面出神,怔忡間,水面多了道倒影,她也沒有發覺,過了好一會兒,那帶著笑意的眸光才映入了眼簾,原本迷蒙的美眸瞬間睜大,她倒抽了口涼氣﹗

    他竟然追來了?﹗朝霧一驚,急忙回頭,卻忘了自己正蹲著,一時間失去了平衡,眼看著就要往溪水裡跌去。

    “小心﹗”谷允臣及時伸出的手化解了她的危機。

    感覺腰被強健的手臂圈住,朝霧立刻激烈地掙扎起來。“放開我﹗”

    閃過她揮來的攻擊,谷允臣手臂微一使勁,輕巧地將她帶離岸邊,即刻鬆開了手。“就算要抵抗,至少也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他徐緩地說道,對她的行為有著淡淡的譴責。她就算淹死也不要他救﹗朝霧冷怒著臉,看也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谷允臣無聲低嘆,保持了一段距離緩步跟上,她的倔強讓他不知道讚賞還是該發怒。

    “你覺得,你這樣走得到歧山嗎?”一會兒,谷允臣淡淡地開口。

    只是溪水聲。姣美的容貌變得僵硬,朝霧抿著唇,繼續往前走。

    “姑且先不論你是否走得到歧山。”見她置若罔聞,谷允臣續道︰“谷家是不可能坐視你將那些世傳的寶物賣出而默不作聲,接下都你又要靠什麼過活?難道要露宿荒郊,單靠喝山泉溪水過活嗎?”

    只是風聲﹗朝霧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強迫自己不去在意那抹被他勾起的心慌。

    看得出他切中了要害,谷允臣揚起了笑。“難道你不覺得有個護衛守護著你不受地痞流氓騷擾,是件很好的事嗎?一路上有人替你打點一切,毋需再為張羅盤纏擔心,不用再到當鋪受氣,聽起來挺好的,是不?”

    只是……只是……蟲鳴鳥叫聲……腦海裡還在吶喊,她卻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猶豫的思緒已羈不住受誘的心。

    “談個交易,有沒有興趣?”見時機到了,谷允臣將話匯入正題。

    她若再逞強下去,只會害得夕顏多受苦而已……朝霧咬唇,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什麼交易?”

    “告訴我事情原委,你就多了個護衛。”谷允臣也停下腳步,臉上帶著自信從容的微笑。

    “你不怕你家少爺怪你辦事不力?”朝霧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懷疑。他的任務應該是把逃脫的她逮回谷府才是。

    “不怕,他很信任我。”谷允臣眼裡的笑意更深。

    信任這種不把主子放在眼裡的僕人?朝霧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唇。看來這個谷允臣除了性好漁色外,連看人的眼光都差到了極點﹗

    可……對如今的她而言,他還有著一些用處的。她蹙著眉,考慮了半晌,心裡終於下了決定。

    “有些事,我要先說清楚。”她看向他,一臉冷肅。

    谷允臣挑眉微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除非我准許,否則連我的衣角,你都不準碰。”朝霧把聲音壓得沉凝,想在這場交易占住上風。“那是第一點。第二,這一路上,你必須聽我的主意,不可以反抗我。”

    “第一,除非你准許,否則我──程雲連你的衣角都不會碰到;第二,我會聽從你的主意,不會反抗你。”聽她說完,谷允臣才緩緩開口。

    偏偏,他不是程雲,而是谷允臣,她因故尚未拜堂的相公。談交易,他至今還不曾遇過敵手呢﹗谷允臣一笑,眼中有絲難以察覺的詭魅一閃而過。

    “說定了哦﹗”怕他出爾反爾,朝霧又認真地重申一次。

    那天真的行為,逗笑了他。商場上爾虞我詐,若光憑口頭上的應允就能約束一切,這世上也不會有那麼多的糾紛產生了。

    不想破壞她的純淨,谷允臣沒說什麼,只是含笑微一點頭。“現下,該你說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7:13

第三章

    他的問題提醒了她。

    “我們邊走邊說,我已經耽擱夠多時間了。”朝霧擰眉,轉身快步往前走去。

    才一達成共識,她就開始操控大局了,谷允臣輕笑,邁步跟了上去。

    “你知道你家少爺很……風流嗎?”走了一段路後,朝霧開口。

    谷允臣聞言眼中掠過一抹沉凝的光芒。她聽到了什麼傳聞?

    沒聽到他的回答,朝霧以為他是不便批評自家主子,也就不以為意地續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禹逍、禹遙兩兄妹的事?”

    沒想到該是深居簡出的她,竟然也知道此事,就連名字都一清二楚。谷允臣雙眸略微瞇起,開口道︰“他們三年前曾到過谷府作客。”

    “那禹遙姑娘……”有孕二字到了喉頭又咽了回去,朝霧臉一紅,頓時啞口。這種事谷允臣做得出,她卻是連提都覺得羞愧,更別說對象是個剛剛認識的陌生男子了。“她……她和你家少爺之間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支吾了半晌,她深吸口氣,尷尬地含糊帶過。

    當事人的他怎麼可能不知?谷允臣唇邊噙著自嘲的笑,輕應了聲。“嗯。”

    “在成親的前一天……”那日的畫面又浮現腦海,朝霧輕含下唇,努力將心頭的沉窒抑下,才又說道︰“有人闖入了我的房裡,他將夕顏誤認成我,把她擄走,臨走前,丟下了一段話。”

    “什麼話?”谷允臣擰眉。依據她剛才說的話,他已大概猜想到那名闖入者是誰,只是,印象中的他並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轉告谷允臣,若要他的未婚妻平安歸來,叫他親自上歧山和禹逍作一個了斷﹗”把那段話重述了次,心頭的怒氣又被撩起,朝霧不悅地沉下臉來。“如果不是谷允臣,夕顏根本就不會受到這種拖累。”

    谷允臣聞言沉默不語,仰首望天,良久,才輕吐口氣。“你走錯方向了。”

    “走錯方向?”這突然的話讓朝霧一愣,隨即會意他說的是歧山的方向。“可是一路上,人家都說歧山是往這個方向﹗”她懷疑地看著他。他該不會是為了把她帶回谷府而故意騙她吧?

    看出她的疑慮,谷允臣不語,只是從路旁拾起樹枝,在地上畫了三個點,又在兩個點上分別寫下祁、歧二字。

    “中間這點是京城,禹逍位於北方的祁山,你一路接近的,卻是南方的歧山。”他指著地上的點緩緩說道。“祁山,不是歧山。”

    那她豈不是愈走愈遠?朝霧愣住,表情變得僵硬。天﹗她浪費了多少時間?﹗

    “幸好你之前腳程較慢,並沒有走太遠,接下來以馬代步,趕著點──”考慮到她的體力,谷允臣估算著時間。“如果沒有意外,大概四、五天就可以到了。”

    “還要四、五天?”朝霧失聲驚喊,著急不已。“要是那個禹逍等不了這麼久,直接對夕顏不利怎麼辦?”

    “據我對他的了解,不會的。”谷允臣用腳抹去地上的字跡,輕托了下她的手肘,帶她往回頭路走去。

    心裡盈滿了慌亂,朝霧沒發覺他已破壞了第一項約定,只是緊跟著他的腳步,急急問出一連串的問題。“你認識禹逍?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又怎能這麼肯定?”

    “有過幾面之緣。”察覺到她追得辛苦,谷允臣不著痕跡地放慢了腳步。“他的個性嫉惡如仇,有所為有所不為。”

    “為什麼嫉惡如仇還會擄走夕顏?你對他根本認識不深﹗”禁不住內心的焦急,朝霧有些遷怒,不料,他卻倏地停下腳步,她連忙頓住疾走的勢子,才沒整個人撞了上去。“你做什麼?﹗”這突來的動作,讓她更生氣了。

    谷允臣回頭,對她的惱怒不以為許,淡淡地望進她的眸子。“當親近的人受到了傷害,人總是容易失去理智。就像你,即使明知路程陌生危險,為了救你妹妹,還是選擇只身前往。”

    那低沉的語調,透著一股安撫人心的沉穩。朝霧一怔,在他的注視下,奇異地,胸口那把灼熱的怒火,剎那間降了溫度。

    他聽起來不像在責怪她的擅自行動……偷偷覷了他一眼,她突然發覺,他好像並沒有那麼地討人厭。

    谷允臣微微一笑,回頭繼續往前走。“我相信禹逍會有分寸的。”

    “希望如此。”朝霧不以為然地努了努唇,加快腳步跟在他身後。

    “為什麼不等谷允臣回府,把這件事交給他處理?”谷允臣又問,聽她腳步走得紊亂,朝她伸出手。“把包袱給我。”

    看著他修長的指掌,朝霧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我自己拿就好。”即使兩人已達成協議,她還是不大能夠信任他,尤其是方才在鎮上被他用那種曖昧的方法“逼問”過之後。

    對她的防備,谷允臣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挑動了眉梢,繼續往前走。

    “時間緊迫,我沒時間等。”朝霧把微微滑下肩頭的包袱重又甩回肩上,想到自己走錯方向所浪費的時間,強烈的自責就啃噬著心扉。

    “這不是個好理由。”谷允臣淡淡一笑。“再怎麼緊迫,應該不差一個晚上的時間。更何況,直接由谷允臣帶人前往,再怎麼說都會比你的速度快上數倍,這你應該知道才是。”

    他的話,讓朝霧抿緊了唇。這道理,她何嘗不知?但,她若費了時間等著,卻得到一個讓她失望的答案,那她多等一晚的時間又有何意義?

    遲遲沒聽到回應,谷允臣稍微放慢腳步,正想回頭時,她的聲音自後傳來。“谷允臣親自上祁山的可能性會有多高?他若不肯,反而限制不讓我離開,那夕顏又該怎麼辦?要她等死嗎?有人做得到,我可沒法子如此狠心。”

    那故作平靜的語音,卻透著一股難掩的傷痛。谷允臣察覺有異,微側著頭不著痕跡地睨了她一眼,卻見到她眼眶泛紅,他不禁微微一怔。

    “為什麼你認定谷允臣不會答應?”到底是誰灌輸她這些惡劣印象的?“你從不曾見過他,不是嗎?”

    “連我爹都想若無其事地不了了之,更何況是和夕顏連面也沒有見過的谷允臣?”朝霧嘲諷一笑,氣憤的淚,忍不住滑落臉龐。

    若要說,這世上有什麼事曾讓她感到寒心,應該就是那個時候了──

    在夕顏被擄走後,她急忙沖到大廳,把這件事告訴了司徒誠。

    “怎麼辦……怎麼辦……”聞言司徒誠瞠大了眼,口中喃喃自語,不住在廳上來回踱步,卻突然腳步一頓,欣喜地用力一拍掌。“有了﹗周嬸﹗”他朝廳外大喊。

    原本驚慌得白了臉的朝霧見狀一喜,以為司徒誠已有救出夕顏的法子。

    “周嬸﹗”見周嬸進到大廳,司徒誠急問。“我和夫人以前成親的東西收在哪兒﹗”

    “和夫人的遺物一起收在倉庫裡。”周嬸回答。

    爹問這個做什麼?朝霧驚訝地看著司徒誠。

    “快去把鳳冠霞帔找出來,整理一下,讓大小姐明日成親用,快呀﹗”司徒誠揮手催促,周嬸立刻奔出廳外。“太好了,這樣就好辦了﹗”他開心拊掌。

    朝霧愣在原地,看著笑容重現的司徒誠,強烈的震驚讓地說不出話來。爹的著急,只是怕沒有嫁衣讓她成親?誰來告訴她,只是她誤會了,爹並沒有棄夕顏於罔顧的意思……

    “爹……”朝霧顫抖著手,拉住司徒誠的手臂。“夕顏被擄走了﹗”她用力強調,怕爹沒聽清楚。

    司徒誠拍了拍她的手。“幸好歹徒擄錯人,要是你被擄的話,明天的婚禮可就糟了。”

    幸好?朝霧渾身一震。難道,爹覺得夕顏被擄是件幸好的事?

    “您……不打算派人去救夕顏?”她看向司徒誠,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那種歹徒兇惡得緊,你以為夕顏還有命等我們去救嗎?派人去只是徒花人力和錢財而已。”司徒誠搖了搖頭,嘆道︰“只能算夕顏命薄,她身子那麼差,能早點解脫也是件好事吧﹗”

    憶起那時的心痛,朝霧用力咬唇,怕難掩的哽咽會沖出喉頭。

    解脫的是夕顏,還是他的荷包?她以為,為了拉攏生意上的靠山而把她嫁給花名遠播的谷允臣,已是爹無情的極致表現。沒想到,爹為了自己,不僅可以犧牲女兒的福祉,就連女兒的生命都可以罔顧﹗

    看著她低頭流淚的模樣,谷允臣只覺有股莫名的沉窒荷在胸口。“為什麼司徒誠完全沒有提起此事?”不自覺地,他的語氣因忿怒而緊繃。

    “我爹怕谷允臣會為了撇清關係而取消婚約,叮嚀所有的人不準說。”朝霧深吸一口氣,用力抹去眼淚。

    谷允臣眼眸略微瞇起,眼中閃過一抹冷銳的光芒。司徒誠的貪財,他早有耳聞,卻不知竟到了如此病態的地步。

    “我本來想告訴谷允臣的,但他連拜堂都不見人影,可知我這個妻子在他心中根本無足輕重,更何況是夕顏?”朝霧譏誚一笑。“他怎麼可能拿自己上祁山換夕顏回來?”

    “那一夜,港口發生大火,谷允臣幫忙去救火了。”不想她繼續對他產生誤解,谷允臣道。“沒人告訴你嗎?”

    “沒有。”朝霧睨他一眼,輕哼了聲。“誰知道你是不是在替自家主子說話?”

    對她的當面質疑,谷允臣搖頭一笑。他忘了,她的防心可重得很呢﹗“若你對谷允臣真的無足輕重,我又怎麼會在這裡?”

    “說不定他只是想拿回被偷的財寶而已。”小巧的鼻頭皺了起來,朝霧再次否決了他。

    她對他的成見可真深。谷允臣無奈地輕嘆口氣,笑意卻飛上了眼眸。他不禁要慶幸一開始就沒讓她知曉他的真實身分,否則他哪還能護著她上祁山?

    看來這段路程,救回夕顏是主要目的,而化解她對他的心結,也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

    一回到小鎮,谷允臣在最短的時間內買了四匹駿駒、一輛馬車和一些水糧,即刻駕車上路。

    “這還是我第一次坐馬車呢﹗”緊抓著坐板穩住身子,即使疾風拂亂了髮,朝霧依然好奇地睜著眼,難掩驚喜地看著兩旁飛逝的景物。

    谷允臣聞言一笑,握著韁繩的手輕輕一振,即使速度極快,那高超的駕馭技巧卻使得困難的操控變得得心應手,一派地優雅從容。

    “真的不進去車廂?”見她半個身子幾乎探出了車外,谷允臣伸手將她拉回。“外面風大,也危險。”

    “我喜歡在外頭。”壓著狂飛的髮辮,朝霧搖搖頭。

    “用馬車代步,比你用走的還快上許多吧?”閃過了一個坑洞,谷允臣問。看樣子,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許多。

    “嗯。”雖然有些不甘心,朝霧還是不得不承認。一想到之前五天的狼狽,她不禁輕嘆。“男人與女人,真的有很大的差別。你有本事駕車,我連上車都要人幫忙;地痞流氓找我麻煩,卻被你打得落花流水;還有當鋪掌櫃,每個見了我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可你上門,卻是一臉的畢恭畢敬,真是不公平。”說到後來,她輕輕地嘟起了嘴。

    她以為每個男人都能像他這般嗎?谷允臣不由得莞然。“也是有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只是你沒遇見過而已。”

    “像谷允臣?”朝霧嗤哼道,先入為主的偏見讓她以為他是那種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所以他才需要像你這種身懷武功的護衛來保護他?”

    叫他怎麼回答?一應是,既是貶了自己,同時亦是捧了自己。谷允臣笑笑,轉移了話題。“這些天你當了多少東西?”

    聞言,朝霧的表情變得尷尬。“一支玉簪、一塊玉佩還有一些金飾。”低低說出,她悄悄地吐舌。這要是讓谷允臣知道了,不曉得會不會氣得當場休妻?

    才五天,需要這麼大的花費嗎?谷允臣微微擰眉,隨即明白了原因。“玉簪是上頭雕了雙蝶的那支嗎?”見她點頭,他無聲低嘆口氣。“當了多少?”

    “三十兩。”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朝霧晶亮的眸中難掩得意。“那個掌櫃本來只肯給二十兩,我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說到三十兩的價格。”

    她的話讓他感到哭笑不得。“玉佩呢?是哪一塊?”

    “墨綠色,刻了菩薩的。”朝霧回憶道。“那是我第一次當東西,不知道可以說價,掌櫃說十五兩,我就直接賣了。”

    十五兩?谷家的列祖列宗若是地下有知,可能會激動得當場跳出墳墓吧?

    “你真會挑,賣出去的都是最具價值的。”谷允臣苦笑。“光是那支玉簪,就算那間當鋪規模再大,也絕對抵不上那支玉簪的一半價值。”

    朝霧聞言怔愣,突然車身一個晃動,她連忙抓住一旁的扶手,臉色變白,一半是因為他的話,一半是因為差點被震下車。

    “而我……才賣了三十兩?”而且還沾沾自喜?

    “沒錯。”谷允臣緩緩點頭。“三十兩,對一個初次還價的人,算是不錯了。”他予以讚美,眼中卻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語裡的暗諷,她非常清楚,但她現下完全沒有心情反諷回去。“天……”朝霧不禁掩面呻吟。她甚至不敢再問其他東西的價值﹗

    看到她的頹喪樣,谷允臣不忍再捉弄她。“放心吧,你當掉的那些東西已經都買回來了。”她所遇到的經歷,也夠她受了。

    “真的?”朝霧驚訝地抬頭。

    “嗯。”谷允臣低笑,她那極富變化的回應讓他覺得有趣極了。“否則你以為我是怎麼追上你的?”

    “單憑我當掉的東西就可以找出我的行蹤?”朝霧低道,輕輕吐了口氣。難怪爹想盡方法定要將她嫁進谷家。“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有跡可尋的當鋪還好找些,但那些流入黑市的贓品,若要全數找回可就得費一番功夫了。”微微揚起嘴角,谷允巨手腕一抖,馬車的速度又加快了些。“應該……不多吧?”他看向她。

    朝霧的表情瞬間變得怪異,她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悄悄地低下頭來。

    “幾次?”谷允臣聰明地不去問她扔了什麼東西,怕會得到一個令他喪氣的答案。其實,他一點也不在乎重新買回那些古物得花多少錢,唯一讓他覺得心煩的,是為了找到那些失物所必須耗費的心力。

    “兩次。”她應道,頓了下,才又低低補充了句︰“被搶成功的。”

    這表示他出手相助的那次不算了?谷允臣又無聲低嘆口氣。該稱揚歹徒的慧眼獨具,還是該怪她一身涉世未深的純真氣質?

    “你獨自一人,五天內被搶了三次,難道你不怕嗎?你應該明白,你可能被奪的,不只是財物而已。”

    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朝霧半羞半惱地紅了臉。可惡,她居然得在這兒跟一個之前調戲她的人討論這個話題﹗若不是因為他處理事情的俐落手法,讓她對他稍稍改觀,否則憑他之前的過分舉止,她早就厲聲斥喝了。

    “反正之前沒事,以後有你跟著,也沒什麼好擔心了。”不想再膠著於這個尷尬的話題,她連忙含糊帶過。

    真的不用擔心嗎?照了她一眼,谷允臣揚起詭譎一笑。她是他經過正式媒說、下聘的妻子,只差未拜堂而已,若是時機成熟,他可不打算這整段路都得過著苦行僧的禁慾生活。

    “你沒想過要改變外表?”這是另一個令他好奇的問題。“你完全不擔心谷家會派人來尋嗎?”

    “我……想過啊﹗”朝霧絞扭著手指,低嘆口氣。“我本來想要女扮男裝的,結果一裝扮起來很怪,只好放棄,用原來的相貌上路,反正谷家應該也沒幾個人認得我長什麼樣子。”

    腦海中浮現她穿男裝的模樣,谷允臣不禁低笑。細致的五官、纖細的身材,她穿上男裝哪有什麼說服力?只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

    “那模樣一定很……”忍住了笑,谷允臣給了個很仁慈的形容。“斯文。”

    聽出他話裡的揶揄,朝霧訕訕地撇了撇唇。“要笑儘管笑好了,那樣子很滑稽,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我知道。”

    那時,乍見鏡中衣擺拖地的自己,她第一個回應就是趕緊把身上的長衫剝下,那不倫不類的德行嚇著了她。

    她只是個純真的千金小姐,不能那麼苛求她。谷允臣溫和一笑。“不過,你還滿聰明的,沒以那身打扮行走江湖。”

    他的語氣不像是暗諷,反而像是在……稱揚她。她原本以為他會乘機嘲笑她一番的。悄悄地覷了他一眼,那溫柔的表情,讓她沒來由地微微紅了臉。

    “是嗎?”壓下心頭的悸動,朝霧別開頭,不置可否地低哼了聲。

    他人……還不壞,不是嗎?

    看著兩旁不住倒退的風景,因連番不順利而悶了一天的壞心情,瞬間消散,小巧的菱口不自覺地微揚起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7:30

第四章

    道路兩旁滿是蓊郁的樹林,路上沒有人車經過,只有一輛馬車靜靜地停在路旁,除了間或揚起的清脆鳥鳴和駿馬嘶鳴聲外,四周彌漫著郊野自然的清寂氣息。

    駕駛馬車的座位上不見人影,車廂裡傳來輕微的語音。

    “好些了嗎?”谷允臣低問。

    朝霧虛弱地點頭,腦中的暈沉讓她完全不想開口,臉色蒼白的模樣和平時倔強的神情簡直是天壤之別。

    她好難過……朝霧閉上眼,柳眉微微蹙起。

    都怪自己沒事找事做,在發現了只有八根輪軸的車輪轉起來卻像個大圓盤後,便好奇地盯著直看,才一下子,她就開始覺得頭昏眼花,嚇得她連忙坐直身子不敢再看。

    沒想到,暈眩感不但沒有因此消褪,反而還有愈演愈烈之勢,隨便一點小震動都能讓她臉色發白,反胃的感覺直逼上胸口,就連到車廂裡躺著,情況還是完全得不到改善,最後實在受不了了,連忙下令停車。

    “早知道我就不看車輪了,”休息了好一會兒,她才長吁口氣,微弱地開口。

    “誰曉得結果會這麼恐怖。”

    沒對她自作孽的舉動說些落井下石的話,谷允臣淡淡一笑,體貼地遞過水囊。

    “喝點水。”

    “嗯。”朝霧接過水囊,坐起身子想要喝水,卻引起車廂輕晃,一陣欲嘔的感覺再次湧上,好不容易才稍有血色的麗顏又變得慘白。“天……”她難受地閉上眼,忍不住發出呻吟。

    看到她難過的模樣,谷允臣擰眉,突然伸手環住她的腰,足下微一使力,不引起任何晃動地掠出了車廂。

    “呼吸新鮮空氣會好過些。”他將她放置樹下,低聲叮嚀。

    朝霧默默地點了下頭,閉上眼。從不曾經歷過的難受讓她百依百順,沒去計較他是否觸碰了她,只是依照他的話用力呼息,柔順地接受他的照顧。

    看著她,谷允臣眸中滿是疼惜。之前的她就像只初見天日的刺猬,明明形體只有一丁點兒大,卻倔傲地以為自己可敵得過全世界,而如今,虛弱的模樣雖柔化了她的防備,卻也使她的靈動生氣隨之消散。

    朝霧深吸口氣,又長長吐出,郁悶的氣息裡夾雜著一絲感嘆。她已經很久沒這麼病懨懨了,老天爺像是把她們兩姐妹的病全給了夕顏似的,從小夕顏就是體弱多病,而她生病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感覺額上有著清涼觸感,朝霧微微睜開眼,卻見拿著布巾的修長手指從眼前晃過。

    “再休息一會兒。”見她睜眼,谷允臣微微一笑,動作輕柔。

    他正用沾濕的布巾替她擦拭冷汗,動作是那麼地小心翼翼,彷彿她是個易碎的珍寶……驀地,心頭竄過一抹悸動,朝霧連忙閉眼,怕那抹沒來由的情緒被他發現。

    娘死的早,府裡的奴婢對她也只有敬畏,她從沒嘗過這種溫柔的感覺,那感覺好特殊,雖然只是小小的舉動,但那溫暖的關懷卻濃濃地將人包圍。為什麼?他只不過是谷家的一個護衛,為什麼他能給她這種感覺?朝霧睜開眼,抓住他的衣袖阻下他的動作,直直地望進他的眸子──

    在那片沉靜的幽邃中,閃耀著撼動人心的溫暖光芒,那是她不曾在任何人眼中望見的……

    “怎麼了?”沒讓她突然的舉動嚇著,谷允臣溫醇的嗓言帶著慣有的笑意,被她抓著的手就這麼停在半空中。

    在未曾謀面的谷允臣眼中,是否也會出現那種暖人的光芒?美眸一黯,朝霧輕合下唇,搖了搖頭,鬆開的手緩緩放下。

    “我好多了,可以出發了。”她扶材站起,轉身往馬車走去。

    “等等。”谷允臣開口攔阻她。“我們要棄車而行。”

    “為什麼?”朝霧聞言回頭,一臉詫異。

    “你沒辦法坐車。”谷允臣越過她朝馬車走去。“在這兒等我。”

    她沒辦法坐車?朝霧擰眉,連忙追上。“為什麼說我沒辦法坐車?”

    “為什麼?”谷允臣眼眸微瞇,回頭看她。怎麼才一恢復,她就立刻將方才的痛苦拋諸腦後了?“你剛剛那樣子還不夠難受嗎?”

    朝霧一怔,隨即不服地抗議。“我只要別看車輪就好了,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好好的。”

    “那是因為你那時剛上車,新鮮感掩蓋了一切不適。”谷允臣解釋。“看車輪轉動只是一個引發點而已,否則為何你進到車廂休息後,還是覺得難過?”

    可是夕顏還等著她去救啊,假如換成步行,還得耗費多少時日?﹗“我受得了的。”比起夕顏代她承受的苦,這點小小的暈眩算什麼?朝霧傲然嗤哼,轉身朝馬車走去。

    突然,一只手臂打橫伸出環住了她的腰際,她還來不及回應,雙腳已然離地,轉了一圈,他那順長的身形完全阻擋了她的視線。

    “你做什麼……”朝霧怒喊,卻在接觸到他的眼神時,突然噤口。

    俊傲的臉依然,卻散發著一股攝人的無形魄力,和方才的溫柔完全兩樣。朝霧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犀冷的目光直視著她,見安靜下來,谷允臣才又轉身走向馬車。“在這裡等我。”

    她怎麼這麼沒用?才被他看了一眼就啞口無言﹗壓制的眼神才一別開,遺忘的憤怒立刻湧上心頭。朝霧快步跟上,怒聲抗議。“你明明答應這一路上要聽我主意的﹗”

    為什麼她不把心思用在照顧自己上頭?谷允臣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慍色。她一心只想救回妹妹,卻完全罔顧己身的安危,也不權衡自己所能承受的限度。馬車的搖晃,不僅是她受不了,他也不想再見到她那會讓他揪心的虛弱模樣。

    強硬的手段是無用的,只有讓她再受些折磨,她才會妥協。他倏地回頭,面無表情地看向她。“上車。”他簡短道,足下一點,徑自躍上馬車。

    他的干脆反倒讓她微微一怔。她還以為得經過一番爭執才得以說服,想不到他這麼守信諾﹗對自己的事先約法三章感到得意不已,朝霧揚起了笑,腳步輕快地走向馬車。

﹡﹡﹡

    很快的,自信滿滿揚言說“受得了”的人,再度被那難受的暈眩折騰得慘無血色。

    憑著一股傲氣,儘管難過得五臟六腑幾乎翻了過來,朝霧依然緊緊咬牙,抵死不肯開口求他停車。最後還是谷允臣不忍見她再這麼折磨自己,主動將馬車停下。

    “車裡有馬鞍和韁繩,我們明天棄車騎馬。”將她抱至車外樹下歇息,谷允臣直接宣告,堅決的語氣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朝霧已虛弱到只能微點螓首,隨即閉上了眼,強忍著胸口翻騰的感覺。

    “你沒騎過馬,可能會覺得顛簸。不過,先試試看,假如真的不行,我再想辦法。”她可憐的模樣讓他不忍苛責,谷允臣無聲嘆口氣,放柔了語調。“我會用最短的時間趕到祁山的,你放心。”

    他知道她的顧慮,也顧慮著她的顧慮。感動湧上心頭,他對她的一意孤行沒有任何責備也讓她感到內疚,朝霧輕咬下唇,又輕輕點了點頭,道歉的言語在心裡纏繞,卻始終無法掙脫那股固執的傲氣沖出口。

    “吃點東西。”谷允臣從車上拿了乾糧和水遞給她,抬頭看了看天色。看來,今天是趕不到城鎮了。

    “我不想吃。”朝霧皺起眉頭,搖了搖頭,食物的味道讓她覺得反胃。

    “想吃再告訴我。”知道她不舒服,谷允臣並沒有強迫她。“能走嗎?”他蹲在她面前,關心地察看她的臉色。

    朝霧點點頭。其實只要踏上不會搖晃的地面,情況就會改善了。“要繼續趕路嗎?”她問道,雙手撐地用力站起,一個不平衡,差點撞上跟前的他。

    谷允臣及時出手相扶,化解了她僕跌的狼狽,扶她站直身子。“別急,今天到此為止,我們該找地方過夜了。”朝霧聞言抬頭,才發覺時已夜幕低垂,點點星子隱約可見。怎麼這麼快一天就過去了?被她的不適耽擱,今天根本就沒走到什麼路﹗不自覺地,她自責地嘟起了唇。

    她悶悶不樂的模樣讓他不禁莞然,谷允臣牽著馬轡,朝她招手。“過來。”

    “不是要把馬車丟掉嗎?”朝霧抿唇瞪著那輛讓她受盡苦楚的馬車。“干嘛還牽著它?”

    “它還是有最後的利用價值。”谷允臣一笑,朝道旁的樹林裡走去。“有了它,我們就不需要露宿野外。”。

    她怎麼沒想到?朝霧吐了吐舌,加快腳步跟上。“騎馬會不會很恐怖?”覷了高度及肩的馬背,她好奇地問道。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對騎馬頗感興趣。谷允臣挑眉看了她一眼。他以為一般姑娘家該是對這種龐然大物避之唯恐不及才是,只是,他忘了會擅自離家的她和一般姑娘家大不相同。

    “有我在不會讓你摔著的。”他笑道,選定一處空地將馬車停下。“就決定這裡。”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樹林裡過夜呢﹗朝霧眨著晶瑩的眼,好奇地四處打量。

    濃密沉濃的葉叢在頭頂上無邊蔓延,遮蔽了天,遮蔽了夜,形成一種與世隔絕的孤獨,帶著黑暗的莫名詭異,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她獨自一人。

    “程雲……”恐懼無端湧起,朝霧開口叫喚,一回頭,卻不見那抹令人心安的身影。

    他到哪兒去了?她心一凜,目光著急地在四周梭巡。

    “你在那裡?別嚇我﹗”清亮的嗓言裡有著難掩的顫抖,朝霧下意識緊攫衣擺,觸目所及的昏暗讓她更加心慌。“出來啊﹗”

    “在這兒。”

    熟悉的溫醇嗓言傳來,朝霧連忙朝聲音來源望去,看到他抱著木柴走近,原本高懸的心倏地落下。

    “你去那裡了?”恐懼褪去後,朝霧不禁怨道。

    “撿柴火。”谷允臣從懷中拿出打火石開始生火,睇了她一眼。“怎麼了?”

    他的順口問句卻讓朝霧微微一愣。怎麼了?她也不曉得那種情緒是怎麼了,乍失他身影的驚慌嚇壞了她,一股被遺棄的絕望緊攫了心。

    “我以為……你丟下我了。”她咬唇,下意識貼近他身旁坐下來。“為什麼不先說一聲?”

    她知道她那無意間流露出的倚賴神情有多惹人憐愛嗎?看著她難得的柔順神情,谷允臣溫柔一笑。“我想你應該不會喜歡這個工作,而且也只是一會兒工夫而已,所以就沒叫你。嚇到你了?”

    “才……才沒有﹗”朝霧連忙否認,然而頰上的赧紅卻透露出她的心虛。

    瞧瞧,馬上又換回倨傲的她了。谷允臣眸子閃過一抹黠光,故意逗她。“可是我剛剛明明聽到有人說‘別嚇我’。”他挑眉,意有所指地笑睨著她。“我以為有連被搶兩次都不會感到畏懼的勇氣,應該是不在乎這點時間的獨處才是。”

    早知道那時他在附近,她打死都不會說出那像在求助的話了﹗朝霧羞惱地紅了臉,唇一撇,依然嘴硬地嗤哼道︰“我才不是怕獨處,而是怕你偷偷跑回谷府去通風報信。”

    “是嗎?”她的死不認輸讓谷允臣低笑出聲。

    擺明了不信她的話嘛﹗朝霧惱怒得雙頰赧紅,一時間卻又找不到話反駁,只能用清靈的大眼瞪他。“別這樣笑﹗”

    “好,我不笑。”谷允臣舉手作投降狀,果真聽話地抿直了俊薄的唇,然而那雙極具魁力的眸子,卻彎成了漂亮的半月狀。

    “你……”朝霧為之氣結,霍地起身,檀口微啟,卻依然不知該說些什麼。“我不跟你說了﹗”最後握緊雙拳,忿忿地朝馬車走去。

    這倔傲易怒的個性逗起來真有趣,谷允臣開心地揚起了唇角。“需要我扶你上車嗎?”他揚聲問道。

    “不用﹗”朝霧沒好氣地應道,背脊一挺,更是頭也不回地往前進,大有壯士一去兮不複返的意味。

    倔,卻倔得可愛。目送她攀著橫桿,笨拙地爬上馬車,谷允臣撥弄著火堆,仍不自禁地輕笑。

    車廂一陣晃動,只見朝霧又手腳笨拙地跳下了車,板著臉筆直走到谷允臣面前。

    “站起來。”她看著他道。

    她背在身後的手引起了谷允臣的注意。“你拿著什麼?”他問道,依言站起。

    “轉過去。”朝霧沒有回答,又下了第二道命令,見他不動,又開口催促。“快點﹗”谷允臣擰眉,望見她眼中的堅持,只得順從地轉過身。可才一轉身,他的手就被由後抓起,腕間的粗糙觸感立刻解答了他的疑惑──她拿麻繩綁他﹗

    雙手微一使力,麻繩立刻陷入肌膚,她真的綁得很緊。“你在干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半夜會不會對我做出什麼舉動?”朝霧低哼了聲,拍了拍手,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車上有麻繩,正好派上用場。”

    馬車上總有些備用的繩索,但誰想得到她竟會拿來綁他?谷允臣有些哭笑不得。“剛剛道上有警語說這樹林常有盜賊出沒,快放開我。”

    “別騙我了,若真有危險,你怎麼可能會選在這兒過夜?”朝霧皺了下鼻子,完全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那是因為我自認敵得過那些山賊。”谷允臣耐著性子解釋,當時她正暈著,所以才錯過路上的警語。“現下你綁著我的手,我怎麼可能打得過?”

    “沒山賊,干嘛還擔心打不過?”朝霧嗤笑一聲,還是不信他的話。“就算真的有,也不會再讓我遇到了,我遇過那麼多次,不會真那麼倒霉的。”

    “有一就有二,無一不成禮,為什麼你不會認為遇過那麼多次搶劫,是你的運氣所致?”只要事情一由她主導,妨礙就會緊接而來,他心裡有種強烈的第六感,今夜定有一劫。

    “我就是不會。”情勢操控在地手上,朝霧驕傲地一笑,轉身走向馬車。“明早見嘍﹗”她一揮手,爬進了車廂。

    方才是誰認為她倔得可愛的?谷允臣回頭看了被綁得死緊的手,無聲地低嘆口氣。

  ﹡﹡﹡

    “朝霧,快起來﹗”

    好夢正酣時,朝霧被輕微的叫喚從夢境中拉回現實。

    怎麼回事?長彎的眼睫輕扇,觸目所及的黑暗讓她一時間分不清身在何方。

    “朝霧﹗”又一聲輕喚,讓她瞬間清醒,驚坐起身。是他﹗“你怎麼進來了?﹗”

    “噤聲。”谷允臣連忙低聲制止她的驚呼。“有人正朝我們這裡來,快點解開繩子。”

    朝霸凝神傾聽,但是除了風聲,什麼也沒聽到。“你別想騙我﹗”她連忙後退,和他拉開距離,黑暗中,她只能警戒地瞪著他發亮的眸子。

    “是真的﹗”就算再怎麼自信從容的人,在這緊急時刻,也不禁發怒。“有四騎蹄聲往這兒而來,可能是山賊派出巡邏的探子。快點解開繩子﹗”

    他語中難得的嚴厲,讓朝霧一凜。那迫在眉睫的緊張氣息,還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出現……“你轉過去。”咬唇猶豫了一會兒,她終於答應。

    谷允臣轉過身,將被綁的手朝她抬高,聽著愈來愈近的馬蹄聲,臉色愈來愈沉重。

    奇怪?她那時是怎麼綁的,怎麼都解不開?黑暗中,朝霧擰眉摸索著解繩,漸漸地,她也聽到了聲響。他說的是真的﹗心裡一慌,手上動作更是加快,卻是越急越手忙腳亂,麻繩反而纏成了死結。

    “這裡有人﹗”突然,馬蹄聲歇,外頭傳來了說話聲。

    朝霧渾身一僵,心在瞬間涼了半截,全身無法動彈。

    “攀住我,快﹗”谷允臣一聲低喝化解了她的呆怔。

    危急間,朝霧只記得抓住那個和她相依為命的包袱,自後抱住他的頸肩。

    “抓好﹗”谷允臣叮嚀,語音未落,他們已騰空躍出馬車。

    他們……在飛﹗朝霧睜大了眼,驚呼因過於詫異而梗在喉頭,發不出任何聲響。

    “車裡有人﹗一男一女,女的身上有包袱﹗”

    “快﹗他們要逃了﹗”山賊見狀,急忙策馬追上。

    感覺他們像風般疾馳,那飛快的速度讓朝霧害怕地緊咬下唇,雙手死命攀著。山賊的追喊聲像是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他們跑得過馬嗎?忍不住心頭的擔慮,朝霧回頭往後看去,發現追得最近的山賊離他們依然有段距離,這才稍稍地松了口氣,然而,山賊手中一閃而過的亮光,卻又讓她倒抽了口冷氣──他們手上有刀﹗直到此時,她總算意識到他們和她之前遇到的地痞流氓不同,地痞的目標只在財物,可他們卻是將人命視如草芥的山賊﹗心裡一慌,緊抓的手不由自主一滑,疾奔的速度讓她從谷允臣背上狠狠摔跌落地,連滾了好幾圈才停了下來,趴伏在地,一動也不動。速度太快,谷允臣收勢不及,等頓下步子已奔出了好一段距離,一回頭,山賊已朝她逼近。

  “朝霧﹗”他臉色一變,急忙傾盡全力疾速奔回。好痛……儘管摔得七葷八素,聽到他的聲音,朝霧仍強忍全身疼痛勉力撐地站起,咬著牙,踉蹌地朝他的方向跑去。

    “抓到你了﹗”山賊邪惡的笑聲近達身後,朝霧下意識回頭,卻見一把閃著銀光的彎刀朝她揮下﹗一時間,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刀子,全身動彈不得﹗

    在千鈞一發之際,谷允臣及時將她撞倒,兩人朝路旁的草叢滾去,避開了致命的一擊。身子才一落地,谷允臣立刻足下一點朝山賊使勁踢去。

    “啊……”山賊來不及閃躲,狼狽地滾下馬,痛呼聲才沖出喉頭,又被谷允臣在胸口重重的一踢硬生生截斷,立刻昏死了過去。

    草叢化解了僕跌的勢子,並未再增加什麼傷勢,但剛才在鬼門關前游走一遭的驚險嚇壞了她,朝霧坐倒在地,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半晌站不起來。

    傷了他們的同伴,他們絕不肯輕易罷休﹗谷允臣神色一沉,原本考慮到雙手被綁難以顧慮到她,不想和山賊正面衝突,可事到如今,卻不得不放手一搏。

    “待在那兒,別出來﹗”谷允臣朝草叢裡的朝霧一喊,隨即用足尖挑起地上的彎刀,朝其中一名山賊激射而去,山賊閃躲不及,立刻應聲落馬。

    不等其他兩人回應過來,他又迅速朝另一名山賊躍去,兩個凌厲的足掃,山賊隨即砰然落地,完全失去意識。余下的那個山賊見苗頭不對,急忙勒馬,快馬加鞭地朝來時路奔去。

    “拿刀子割開繩索,快﹗”谷允臣低喝。那個逃脫的山賊絕對會回山寨討救兵,他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離開﹗

    那聲急喊喚回了她空白的神智,朝霧連忙拾起一把彎刀,用力割著那差點害死他們的繩索。握著彎刀的手抖著,好幾次不小心割傷了他的手,滲出了血。看著那些殷紅的血漬,朝霧狠狠咬唇,他的默不作聲,更是讓她自責得淚濕眼眶。

    感覺手上的束縛解開,谷允臣立刻回身將她打橫抱起,使力躍上樹梢,借著搖晃的樹枝彈動,靈巧地游走每棵樹間。

    她的幼稚無知差點害死了他們兩個……朝霧緊緊地環住他的頸肩,唇咬得死緊,淚水無聲地滂沱而下。他說的沒錯,她果然會招來麻煩,但並不是因為她的運氣,而是她的無知所致……

    覺得離得夠遠了,谷允臣尋著了一棵枝干較為穩固的大樹停下。叉開的枝干形成天然背靠,他倚著枝干坐下,讓朝霧靠著他的胸膛。

    腦海中浮現那把彎刀朝她揮下的畫面、他的心也差點隨之停止。谷允臣長長地吁了口氣,一直緊繃的情緒直到此時才放鬆下來。

    托她的福,他嘗到了許久未曾經歷的危急滋味。

    “你剛剛摔下去有沒有受傷?”谷允臣輕輕撥開她散在頰邊的發絲,關懷地問道。那一下,摔得可不輕。

    那輕微的擦撞傷,根本比不上她在他手腕劃下的傷口嚴重……朝霧搖頭,懊悔的淚滑落臉龐。“我……”滿腔的歉疚急欲傾訴,一開口,卻是未語先哽咽。

    “沒有就好。”沒讓她繼續說下去,谷允臣輕柔地將她攬靠胸前,在她耳畔低聲道︰“什麼都先別想,好好睡,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為什麼不罵她?為什麼不怪她?感覺他溫暖的體溫,朝霧難過地咬唇,無聲啜泣,洶湧的淚幾乎沾濕了他的衣襟。

    攬著她顫動的肩,谷允臣知道她在哭泣,為了她自己的行為而失聲痛哭,可他卻沒有開口,只是這麼靜靜地挽著她。

    因為他深知這個時候不論他說什麼,都只會讓她加深懊悔;而若讓她開口道歉,也只會讓她更加陷入歉疚的心理折磨。倒不如好好地讓她休息一晚,等激動的情緒稍稍平複後,再來面對這件事。

    擁她在懷中,才愈加發覺她的纖弱。谷允臣無聲地喟嘆口氣,愛憐地將她擁得更緊。

    他的胸膛好溫暖、好寬闊……啜泣漸歇,經過一夜折騰,朝霧疲憊地閉上眼,聽著他恆穩的心音,原本慌亂的心,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在他的溫柔懷抱中,彷彿世上沒有任何值得她擔慮的事,彷彿方才的危險,只不過是場噩夢……朝霧低低喟嘆了聲,下意識地更往他的溫暖偎去,緩緩地沉入了夢鄉。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7:55

第五章

    清晨的樹林,和夜晚的陰暗完全迥異,曙光自樹梢葉縫間落下,在暗褐的地面散成點落的璀璨。

    是清脆的鳥鳴和點點的金陽,將朝霧從酣眠中喚醒。

    “這是離地數丈的樹上,小心點。”在她蠢動之前,谷允臣先提出警告。

    朝霧一怔,迷蒙的眸子疑惑地眨著,在望進他含笑的深邃眼眸時,昨晚的一切浮現眼前,麗容在瞬間轉白。

    看到她蒼白的神色,谷允臣知道她已憶起昨晚的事。那樣的經歷,果然不是一夜好眠就可以簡單遺忘的。

    “以後別再這麼做了,知道嗎?”沒對她多加責難,谷允臣只是淡淡地揚起嘴角,扶她坐直了身子。

    朝霧螓首低垂,輕輕點了點。“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囁嚅地開口,滿心的歉疚讓她不知該從何說起。

    “當然,有誰會故意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谷允臣低低一笑,她那自責抿唇的乖順模樣讓人心疼。

    “你手上的傷……”憶起他被她割傷,朝霧拉過他的手,數道血漬乾涸的痕跡讓她倒抽一口涼氣。天﹗

    “只是樣子看起來嚇人罷了,沒事。”谷允臣淡笑著抽回手,他不想因這些小小的皮肉傷讓她擔心。“我們要下去了。”他伸手扣住她的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聞言朝霧連忙環住他的頸項,看著他以足尖利落地在樹幹上輕點,轉眼間即到了地面。看看地面,再看看高聳的大樹,朝霧驚訝地睜大了眼。“你好厲害﹗”

    “若是輕功學得好,這不是件難事。”一瞥眼,看到她背上的包袱,谷允臣不禁失笑。“生死關頭,你竟然還記得拿著它。”

    “我習慣了嘛﹗”朝霧臉一紅,把滑落肩頭的包袱甩回肩上。

    “谷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知道你捨身保護這些傳家寶,鐵定感動得老淚縱橫。”谷允臣一笑,轉身領頭先走。

    “那我之前弄丟的那些,是不是可以將功折罪了?”他輕快的語調感染了朝霧,使得她也有心情說笑了。

    “沒錯。”谷允臣配合地點頭。“不過,下次再有這種狀況發生,生命要緊,曉得嗎?”怕她今後將那些東西看得比生命重要,他連忙事先叮嚀。

    朝霧突然頓住腳步,思索了一會兒後,快步走到他身邊,將包袱遞給了他。“給你。”

    她之前不是不肯把包袱交給他嗎?谷允臣微微訝異地挑起了眉。“你不怕我拿著這些財寶潛逃?”他促狹道。

    他的話,更加讓她意識到她之前那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徑。她咬唇,倏地抬高下顎,給予信任的堅定一笑。“我相信你不會。”

    早知道搏命演出可以獲得她的信任,他早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谷允臣無聲低嘆,眼中卻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我接下了。”他伸手接過,突然一笑,手朝她臉頰撫去。

    “你做什麼?”

    他的觸碰讓她想起了在他懷裡的感覺,朝霧臉一紅,連忙避開。

    “臉髒了。”谷允臣微笑,將染上塵上的指腹給她看。“你昨晚在地上打滾過,記得嗎?”

    天﹗她現下一定邋遢極了﹗朝霧臉更紅了,從懷中抽出手絹手忙腳亂地擦著。

    見她擦了半天老擦著同一位置,谷允臣不禁低笑,伸手抽過手絹。“我幫你吧。”他扣起她的下頷使之抬高,輕柔地替她拭去臉上的髒污。

    這姿勢……好曖昧……朝霧心陡然漏跳了一拍,隨即狂猛地急擂起來,她連忙低垂著眼,怕不小心和他視線對上,會更不知該如何自處。

    那含羞帶怯的神情,像在誘人一親芳澤。谷允臣不著痕跡地深吸口氣,怕一個把持不住,會真的在此攫取了那抹紅灩,昨晚一夜軟玉溫香在抱已經夠折磨他的定力了。

    時候未到,她才剛剛對他給予信任,他不能因為這小小的誘惑又讓她升起了防備逃離到千裡之外。

    將內心的蠢動不著痕跡地壓下,谷允臣將手絹遞還給她。“好了。”

    “謝謝。”朝霧將手絹收回懷裡,火熱的雙頰讓她不敢抬起頭來。

    “你辮子也亂了,要我幫你嗎?”他伸手輕輕觸撫她的髮辮。

    腦中浮現她的髮絲滑過他修長手指的畫面,一股洶湧熱潮更是瞬間上沖。

    “不用、不用﹗”朝霧連忙退後數步,慌亂地迭聲道。她背過身去,解開髮辮用手指梳理著。

    她到底怎麼了?對於他這些舉動,她不是該惱怒地斥喝回去嗎?她干嘛羞成這樣子?朝霧咬唇,可心裡除了慌亂之外,她找不到一絲憤怒。

    昨夜,若不是倚著他溫暖的胸膛,她可能會整晚都徹夜難眠。

    她似乎……愈來愈不討厭他的碰觸了……

    看著她將編好的髮辮束起,谷允臣不由得揚起了唇。離府都那麼多天,她編髮辮的技巧卻絲毫沒進步半分。

    默默深吸了幾口氣,感覺頰上的紅潮褪去,朝霧才轉過身來。

    “我整理好了。現下我們要回去找馬嗎?”

    “那些馬八成已被山賊帶走,我們回去也沒用。”谷允臣搖頭,那些山賊他們運氣夠好,或許能在路上買到馬匹,若不行,就得等到下一個城鎮了。”

    那救夕顏的時間不就得拖更久了?

    朝霧表情挫敗地垮下,突然眼睛一亮,高興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你的輕功不是很厲害嗎?就連昨晚背著我,都還跑得過馬呢﹗”

    “偏偏我不是馬,沒那麼有體力,撐不了多久。”谷允臣無奈低笑,原來之前和地痞流氓相提並論只是小意思,他現下竟淪落到和馬相較的地步了。

    朝霧不由得失望地嘟起嘴,放開手。

    谷允臣邁步先行,見她依然悶悶地站在原地,朝她一招手。“來吧。”

    “好。”朝霧沒有精神地應了一聲,緩緩地跟了上去。

    若不是她,他們也不會落到這種地步。憶起自己愚蠢的行為,朝霧抬頭看了看上頭閃著晶亮的葉縫,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

    笨﹗

  ﹡﹡﹡

    好聽的馬蹄聲在林地間響起,之前還一臉懊喪的朝霧正坐在大石上,邊嚼著咬勁十足的大餅,邊欣賞著谷允臣騎馬的姿態,臉上揚著喜悅的笑。

    或許是老天可憐他們昨晚的遭遇實在太過悲慘,所以讓他們上路沒多久,就遇見了一支鏢隊,經過谷允臣的溝通後,他們不但撥出一匹馬賣給他們,還送給他們一些乾糧和水,也將她身上的輕微擦傷和他手腕的刀傷做了處理,一切已無大礙。

    如今,他們找了塊空地,谷允臣正在示範如何馭馬,在抵達下一個城鎮前,他打算將馬讓她先騎,他暫時用輕功代步。

    看起來很簡單嘛﹗又撕了片大餅放進口中,朝霧拿起一旁的水囊咕嚕嚕地喝著水,對待會兒的試騎絲毫不引以為意。先補充體力要緊,她昨晚什麼也沒吃,早餓慘了。

    繞了一圈,谷允臣回到她面前,雙手微微收緊,身下馬匹立刻停下來。“準備好了嗎?”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嗯。”吞下最後一口餅,朝霧拍掉手上的餅屑,點了點頭。“好了。”

    谷允臣利落地翻身下馬,手握著韁繩控制馬的行動。“左腳踏著這兒,手抓緊馬鞍。”他彎身替她穩住馬蹬,示意她踏上。“用力一蹬,右腳立刻跨過馬身,很容易的。”

    一靠近,才發現馬比她想像得還要……高碩。它不會突然用腳踢她吧?朝霧暗暗咽了口口水,剛剛好整以暇的心情微微染上了點怯意。

    這沒什麼好怕的,不過是匹馬罷了﹗牙一咬,她鼓起勇氣,腳用力一蹬,右腳順勢抬高,不料距離沒捉好,卻狠狠撞上馬腹。

    馬痛得踱步嘶鳴,失去平衡的她急忙緊攀著馬鞍,穩住下跌的勢子,不過是頃刻的時間,已把她嚇得花容失色。天﹗她差點就摔下馬了﹗

    谷允臣安撫著馬,看到她“掛”在馬身上的狼狽樣,不禁失笑。“放手吧,你只要踏腳就可以踏到地了。”

    朝霧半信半疑地看向地面,臉立刻紅了起來,雙手放了開,重回踏實的地面。她嚇慌了,忘了馬背也只及她的肩高而已。

    “它嚇到我了﹗”

    她懊惱咬唇,對馬發出指控。

    “因為你弄痛它了。”

    谷允臣低笑,將她拉近,伸手按在她的腰側。“我幫你吧﹗”

    感覺他掌中的溫熱熨貼著她的腰際,朝霧心陡地漏跳一拍,還來不及有任何回應,她的身子已凌空而起,安穩地落在馬背上。

    他的觸碰似還停在腰際,朝霧輕含下唇,不明白心裡那抹難以言喻的感覺為何。

    “怎麼了?”

    見她怔愣,谷允臣晃了晃套著她腳的馬踢鐙。

    “沒事。”

    朝霧連心忙抽回游離的思緒,發現自己安穩地坐在馬背上,杏眸興奮地晶亮起來。“讓開點,我要出發了。”她挺直了背,雙手握住韁繩。

    谷允臣一笑,退了開去,狀似悠閒的姿態其實是全神貫注地守護她的安全。

    “駕﹗”雙手用力一抖,朝霧下頷微抬,臉上盈滿了自信的笑容,準備感受那微風輕拂的滋味。沒多久,笑容僵在臉上。怎麼……它都不動?

    “駕、駕﹗”怕馬沒聽到,她不服氣地又連喊了兩聲,卻惱怒地發現它猶如老僧入定般絲毫不為所動。

    “你雙腿要收緊,韁繩放鬆些。”技巧沒學得多少,氣勢倒學得有模有樣的。

    谷允臣搖頭笑笑,開口提點。

    記住了要領,被摧毀的自信再次升起,朝霧又揚起滿滿的笑容。“駕﹗”

    經過指點,這次馬聽話地動了,開始踏步前進,可不消多久,朝霧臉上的笑容又僵了起來──

    它開始跑起來了﹗

    看到前方大樹迎面而來,朝霧驚駭地睜大了眼,右手用力扯動韁繩想改變方向,怎料馬非但沒有如願轉彎,反而還加快了疾沖的速度。

    “呀﹗”眼看大樹近在眼前,她不禁閑眼驚喊。

    突然間,有人躍上馬背,自後環著她握住了馬韁,發出短沉的呼喝聲,不一會兒,馬便乖乖地停了下來,馬蹄踏地,彷彿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朝霧驚魂未定地睜開眼,臉已嚇得發白。

    沒預料到溫馴的馬會突然失控,若不是他急忙施展輕功追上,怕此時她已被那匹馬甩下馬背。“你力道使得不對。”谷允臣低嘆,掉轉馬頭往回走。

    感覺他的吐息近在耳畔,朝霧臉一紅,直到此時才發現她整個人倚靠著他。她連忙坐直身子,馬身晃動,一個重心不穩,她又往後倒去。

    “你在做什麼?當心跌下馬去。”谷允臣失笑,扶著她的腰,替她調整舒適的坐姿。

    再度倚回他的胸膛,朝霧猶疑地輕輕咬下唇,最後,決定放棄掙扎。他好溫暖,像張開羽翼守護著她,讓人不想動,只想這麼倚著,沉溺在那種感覺之中。

    “要再試試嗎?”

    谷允臣率先下馬,朝她伸出手。

    失去他的背靠,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攫住心頭。

    朝霧有些失望地讓他攙扶下馬,發覺自己還想再繼續倚著他。

    “我不要試了,那匹馬討厭我。”她搖頭,不悅地癟嘴。“真不公平,連馬都會歧視人。”

    “是你使力不當,多練習幾次就可以上手了。”沒接受她的說法,谷允臣將馬韁遞給她。“來。”

    “不要。”

    朝霧退了一步,倔傲地微抬下顎,雙手背在後頭不肯伸出。“我們得趕著救夕顏,才沒有空在這兒練習。”

    她的眼裡閃耀著一抹有所企圖的光芒。谷允臣一笑,收回了手。

    “不然,你有什麼方法?”

    “像……”

    朝霧有些心虛地紅了臉,輕咳了聲,才又故作若無其事地說道︰“像剛剛你帶我回來那樣不就成了嗎?”

    之前嚷著要保持距離的人不是她嗎?谷允臣微微挑眉,極富興味地看向她。這狀況,他當然樂意接受,他不用分心照顧她,速度會快上許多。

    只是──

    “你不怕……一些事?”他意有所指地問道。

    下意識地,那場獨缺新郎倌的婚禮浮現腦海,禹遙姑娘的事掠過心頭,他昨晚的溫度似還殘留著……她該怕什麼?怕他會對她意圖不軌?

    怕谷允臣發現她和他那麼親密,會說她不守婦道?

    原本微微不安的心,反而踏實了。

    “沒什麼好怕的。”朝霧堅定道。“我們得把握時間趕快出發。”

    谷允臣發覺,他此刻的心情有些五味雜陳,既慶幸她不怕他,又有些挫折自己還不到對她構成威脅的地步,他無聲地低嘆口氣。

    “好,我們出發。”

  ﹡﹡﹡

    日暮的城鎮,裊裊的炊煙從各戶人家中緩緩升起,形成一種閑適的畫面。斜陽在鎮口石磚道上拉長了身影,清脆的馬蹄聲響敲在石磚上煞是好聽。

    “起來了,我們今天在這個鎮上過夜。”

    谷允臣輕拍朝霧,將她從睡夢中拉回。

    “不是才天亮嗎……”朝霧咕噥道,揉揉惺鬆的眼,乍醒的腦中還有點兒混亂。

    “那是因為你睡了一路。”

    那嬌憨的模樣惹得谷允臣輕笑,他翻身下馬,朝她伸出手。“下來吧﹗”

    朝霧扶著他的手下了馬,一踏到地,腿部傳來的酸痛立刻讓她皺起眉,混沌的思緒瞬間清醒。

    天,長時間的跨坐讓她的腿幾乎快沒知覺了,想不到她竟然能在馬上睡得那麼熟﹗

    “這是哪兒?”她邊捶著發酸的腿,邊打量著這個一眼即可望穿的小城鎮。

    “我好像沒到過這裡。”

    “我走的路和你來時的路並不同,這條路比較快。”

    谷允臣牽馬往前走去,朝她一招手。“我們要找客棧過夜,快點。”

    “哦。”

    她急忙追上,這一動,才又發覺連腰也僵痛得厲害。

    幸好一路上有他可以倚靠,若是放她獨自騎一匹馬,她的背豈不挺不直了?想到那恐怖的狀況,朝霧不禁暗自吐舌,瞥見他的背影,那氣定神閑的模樣更是讓她佩服不已。

    詢問路人後,兩人來到客棧前,谷允臣將馬交給了馬憧。

    “用最好的草料喂它,我們明天還要趕路……”

    見他忙著交代喂馬的事,朝霧先走進了客棧。“還有房間嗎?”她走到櫃台前。“我要兩間上房。”掌櫃從帳簿裡抬起頭來,看看她,又探頭看了看外頭的谷允臣。

    “兩位是──”掌櫃將目光掉回她身上,來回打量,刻意拖長了聲音。“什麼關係呀?”

    那輕浮的問話態度讓朝霧皺起了眉。

    “都說要兩間上房了,是什麼關係又有什麼要緊?”

    “話可不能這麼說呀﹗”掌櫃皮笑肉不笑地哼哼笑了兩聲。“前些日子,有個寡婦和個有婦之夫在咱們客棧私通,還被人抓奸鬧上了官衙,那時他們不也要了兩間房避人耳目?”說著,還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他的言外之意可是指他們關係曖昧?

    朝霧一怒,正想開口回嘴時,谷允臣的聲音卻由後傳來。

    “我想原因可能出在貴店的格調,否則那些人怎麼會想到這兒來?”

    眼中有抹犀銳稍縱即逝,谷允臣淡淡笑道,不著痕跡地將她護在身後。“掌櫃不會認為上門的都是這類的客人吧?”

    “沒的事、沒的事,客信,您誤會了,我們只是問些例行問題而已。”

    掌櫃一驚,連忙陪笑道。剛剛遠看沒發覺對方的器宇非凡,否則哪還敢刁難?“要上房是吧?我馬上叫人帶您上二樓。”

    掌櫃揚聲就要叫喊,卻被谷允臣伸手阻下。“我們要先用飯,你們先把房間和熱水準備好。”

    “是,請這兒走﹗”掌櫃立刻帶位,還喚來店小二點菜。

    點完了東西,朝霧捧起茶杯喝著,一張俏臉不悅地沉著。

    “怎麼了?”谷允臣發覺她不對勁,開口問道。

    “這掌櫃真討人厭。”想到那可惡的態度,朝霧不由得心頭火起。“為什麼看我一人就故意說些風言風語來為難我,可你一出現卻是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

    “這種人世上多得是。”谷允臣淡淡一笑用了她一眼。“別跟我說你氣得不想在這間客棧留宿。”_

    朝霧檀口微啟,半晌,才不甘心地承認道︰“我是有想過。”怎麼他猜得到她心裡在想什麼?

    “這鎮上也只有這間客棧,若離開,就得露宿荒野了,經過昨晚的事,你還想走嗎?”她的心思還真是容易捉摸,谷允臣搖頭低笑。“賭氣不能解決事情,反而會害了自己,了解嗎?”

    她也不想賭氣呀﹗朝霧嘟起了唇。

    “可是他怕你,又不怕我,難不成要我悶悶地讓他欺負嗎?”

    谷允臣挑眉,唇邊噙著淺笑。她變得有自知之明了。“所以你才要我當護衛,不是嗎?”菜在此時送上,他拿了雙筷子遞給她,自己也拿了一雙。“吃完回房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

    緩緩拿起筷子,朝霧食不知味地吃了起來。

    兩天前,她還驕傲地以為自己可以平安抵達祁山,而今,她卻覺得少了他,這段路程她絕對無法走完。

    為什麼呢?

    悄悄覷了他一眼,他俊傲的側臉讓她沒來由地一悸,她連忙收回視線,心裡更迷惑了。

  ﹡﹡﹡

    隔日一早,用過早餐後,他們即刻離開了小鎮。

    “來。”谷允臣先托她上了馬後,才足下一點,輕輕落坐她身後,握著馬韁的手一振,胯下駿駒即刻由緩而疾地奔跑起來。

    “為什麼要出了鎮才上馬?”朝霧壓著依然編得難看的髮辮不讓風吹動,疑惑地問道。昨天他也是在進鎮前就將她喚醒,可那時她太累,直到現下才發覺奇怪。

    “你覺得我們這種騎法不會引起別人側目嗎?”谷允臣反問,語氣中帶著一絲促狹。

    “可是……”朝霧輕含下唇。“那是因為馬不聽我控制呀﹗”

    她以為全天下的人心思都像她那般純真嗎?谷允臣好笑地挑眉,感覺她身上的淡淡幽香隨著風動竄入鼻息,無意地撩撥著,讓人心旌意動。

    “難不成你要對每個投來目光的人都解釋一次?”他淡淡一笑,將內心的蠢動抑下。

    他愈來愈後悔答應和她共騎了,情緒老被她軟馥的觸感撩動著,害他得一心二用,除了駕馭馬匹外,還得專心控制自己的慾望。

    這麼說來,他全是為了她的名聲著想。朝霧唇畔不自覺地上揚。可,為何她所要成親的對象,卻是個即使棄人罔顧也絲毫不會感到愧疚的負心漢?這瞬間竄過腦海的念頭,讓她垂下了唇角。

    “你見過禹遙姑娘嗎?”她猶豫地輕咬下唇,而後開口問道。

    “見過。”她又想起什麼了嗎?谷允臣低頭看她,卻只看到她烏黑的發。

    “她……長得如何?”一想到那個未曾謀面的禹遙,她的心裡沒有嫉妒、沒有怨恨,只有同為女人的深深嘆息。或許,她也不恨那個擄走夕顏的禹逍。他之前說的沒錯,若角色對換,她可能會採取更激烈的報復手段也說不定。

    “貌美,英氣十足,個性也很直爽干脆。”憑著模糊的印象,谷允臣簡單描述。“是個很好的姑娘。”

    沒來由地,朝霧覺得她的心……好酸,像是突然打翻了一壇醋。

    “你是在暗指我不干脆、愛鬧別扭了?”她撤了撇唇,板著聲道。

    那絲妒意不會是他的錯覺吧?谷允臣驚訝地微微挑高了眉。“我沒那意思。”他低笑,故意反問︰“你覺得你會嗎?”

    若不會,前天晚上的無妄之災又是誰造成的?朝霧抿著唇,沒作聲。半晌,才又開口。“你們男人都喜歡那樣的姑娘嗎?”

    察覺她的嗓言透著股低落,谷允臣一怔,隨即斂起了笑意。“因人而異吧,為什麼這麼問?”

    “你的語氣好像對她挺欣賞的,還有谷允臣。”朝霧看著自己的手,悶悶地低聲道。

    她是不是在意錯人了?谷允臣和禹遙有了關係,她除了怒谷允臣的負心外,並沒有其他感覺,可他不過誇了禹遙幾句而已,她就覺得心情很沉,很沉。

    他可愛的倔強妻子對自己沒自信了。谷允臣一笑,突然雙手一緊,勒住了馬。

    這突來的舉動讓朝霧一怔,還來不及開口問,身子已被旋過,對上他深湛的眼眸。

    “若說干脆,你比禹姑娘更有話直說;若論英氣,你獨自行走江湖的勇氣無人能比;若比美貌……”谷允臣故意一頓,而後淡笑。“我敢保證谷允臣和我都絕對會喜歡你這種類型。如此,還有問題嗎?”

    他這突然的舉動讓她的臉驀地紅了起來,可,奇異地,心中緊壓的沉窒也在瞬間消散,情緒突然變得輕快,愉悅的感覺將嘴角直往上挑。

    不行,她不能笑,他會發現她在為了他而鬧彆扭。“這些我早知道了,還用得著你說嗎?”強壓下心頭的喜悅,朝霧低哼一聲,可才一轉過頭,眼角眉梢已滿是笑意。

    雖然方才說的全是肺腑之言,但她的易哄也讓谷允臣不禁失笑。

    這樣性直純真的她,教人怎能不愛憐?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8:11

第六章

    “好漂亮﹗”看到眼前的小水潭,朝霧驚喜低呼。

    小小的瀑布像道絲絹溫柔地匯入地潭,水絲輕輕飛濺,在日暮的橘黃照映下,水波閃耀著,宛若一個小小的世外桃源。

    將馬系在草叢外,隨後走近的谷允臣一笑,來到她身後。“我就說我聽到了水聲,你剛剛還不相信我。”

    “我忘了,你耳朵利得連遠處的馬蹄聲都聽得見呢﹗”朝霧吐舌輕笑,提起裙擺往潭邊跑去。誰叫他在她咕噥著想要洗臉時突然說有水聲,她還以為只是在哄她而已。

    剛剛往樹林深處走來時,還不住地嘀咕,現下卻是一臉眉開眼笑的高興模樣,變得還真快。谷允臣搖頭笑笑,悠閒地斜倚樹下。

    “水有點涼。”他提醒道。

    正興奮著,他的話哪有可能聽進耳裡呢?“哦﹗”朝霧隨便地應了聲,興沖沖地沖到池潭邊,捲起衣袖,掬起水就往臉上潑去,潭水的清涼立刻讓她舒服地閉眼喟嘆。

    一路奔波,道上飛揚的風沙將她蒙得滿頭滿臉,說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如今能好好地洗一把臉,就算水有些冰涼也無所謂了。又將手臂伸入潭水浸了個夠,她才心滿意足地從懷中取出手絹浸濕,擰干後輕輕拭著臉和手,原本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水涼得很舒服,你不來嗎?”察覺他不在身邊,朝霧回頭喚道。

    “等你弄好我再過去。”谷允臣笑著應道,望著她的眼神裡帶著淡淡的寵溺。

    他在顧慮她嗎?瞥見自己光裸的臂膀,朝霧臉一紅,連忙將卷至肩處的衣袖放下。“好了,你可以過來了。”

    谷允臣含笑走近,掬水洗臉,當他正想用袖子一抹了事時,眼前卻多了條手絹。他微怔,抬頭看她。

    “拿去。”見他遲遲不接,朝霧直接將手絹塞進他的大掌,頭也不回地朝後頭的大石走去。

    她對他真是愈來愈友善了。谷允臣微微一笑,拭過後又在潭水中洗淨,才遞還給她。“多謝了。”他在她身邊坐下,悠閒地看向彩霞倒映在池潭裡的顏色。

    朝霧接過,將手絹披晾在大石上,悄悄地覷了他一眼。他的眸光因遠望而深邃,柔和的暮色灑落他冷俊的側臉,隱隱帶著一抹攝人心魄的吸引力。她心頭猛地一悸,連忙斂回目光。一路上有他的打點和照料,前進的速度快了許多,才又過了兩天的光景,已可感受到微冷的寒意,她知道,位處北方的祁山近了。

    難道,她擺明了是個災禍召集源嗎?朝霧咬唇,屈起雙膝抱著,將眼神也轉向了池潭。像之前,只要是她堅持己見的事,最後都是以狼狽收場;可只要她乖乖地依他的意見去做,沒和他有所衝突,一切就都安然無恙。

    不公平,不是嗎?朝霧無奈地低低嘆了口氣。她也是很認真在決定事情的,可老天偏偏讓她這麼倒霉。

    “怎麼了?”沒忽略那細微的嘆息,谷允臣側首看她。

    “沒有。”朝霧搖頭,她可沒臉當著他的面承認自己是個製造麻煩的高手。“我們來不來得及在天黑前抵達下一個城鎮?”今日晌午時,他們曾路經一座城鎮,因時間尚早,在用過飯和添購了御寒的披風之後,他們又離開繼續趕路,不曾稍加停留。而剛剛在道上,冷冷清清的,離下一個城鎮似乎還有些距離。

    “看樣子是趕不到了。”心裡估量了下,谷允臣搖頭。若勉強趕路,抵達城鎮時,客棧也早已閉店休息。“不過,剛剛路上有經過幾戶農家,向他們借宿一晚應該不是問題。”

    “還要走回頭路?”聞言,朝霧眉頭蹙了起來。

    “總比露宿好吧?”谷允臣一笑,轉身朝系馬的樹走去。“該出發了,否則天黑才去敲人家的門,他們可能不敢讓我們留宿。”

    可是……看到農家至少是半個時辰前的事了。沒將他的話聽進耳裡,朝霧坐在大石上,思忖半晌,心理已有了定論。“今天在鎮上不是買了披風嗎?露宿也無所謂。”

    她又在打什麼主意了?谷允臣回頭看她。“披風是因為天氣變冷而買的,不是為了露宿。”

    “一物多用不是更好?”朝霧笑道,得意地微仰下顎。“不然,我們來回所浪費的時間,可以讓我們多走好一段路呢﹗”

    “你不怕又遇上山賊?”谷允臣擰眉。從路程開始到現下,她為了節省時間,遭遇了多少事?那次在樹林露宿的經驗,甚至差點讓他們丟了性命。

    “有你在啊﹗”堅定地搖了搖頭,朝霧爛漫一笑。“這次我不會綁你的手了,而且我們可以一開始就睡樹上,很難被發現的。”

    仗著他的守護,她似乎變得更勇敢了,那樣的恐怖經歷竟然嚇不了她?谷允臣有些啼笑皆非,她對危險的認知未免也太奇特了些。

    “你真的確定不借住農家嗎?”怕她只是一時興起,他不厭其煩地又問了一次。

    “不、要﹗”朝霧非常用力地搖頭,嗤哼道。“這種偏僻地方的民風更為保守,看到我們孤男寡女的,誰曉得會不會又惹來像那天掌櫃那種非議的眼光?”

    他才怕繼續獨處下去,他會忍不住做出讓人非議的事﹗谷允臣低嘆口氣。日間的倚偎已夠他受了,想到得擁著她熬過漫漫長夜的折磨,他就忍不住想撫額呻吟。

    看出他的為難,朝霧笑容微斂,征詢地看向他。“你覺得這主意不好?”有過連番的教訓,她不敢再一意孤行。

    他能說出不好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心猿意馬嗎?沒將內心的情緒表露出來,谷允臣淡淡一笑。“不打緊,就依你所說的吧﹗”

    “那、那、那──”朝霧又揚起燦爛的笑,靈動的大眼眨呀眨的。“我想……在這兒淨身可不可以?”她指向眼前的潭水。一路上風塵僕僕的,光是洗臉怎麼夠呢?

    沒料到有此一問,腦海中突然浮現她有若出水芙蓉的旖旎畫面,全身血液在霎時間迅速奔騰了起來。她到底要考驗他的定力到什麼地步?

    偏偏她純真到不明白這會對他造成多大的影響﹗

    “不可以。”將竄動的慾望壓下,他一口拒絕,嗓言卻不自覺地變得暗啞。

    他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凶?她說的又不是什麼過分的提議。朝霧嘟起了唇。“可是全身都是沙塵很難受,你不也是嗎?”

    她又怎知有些事比全身沙塵更讓人難受?谷允臣擰眉,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能無奈地低嘆口氣,降服在她的純真之下。

    “我到樹叢外等你,水很涼別待太久,若有什麼事再叫我。”他叮嚀,不等她回答,就徑自撥開樹叢走了出去。

    倚著樹幹,看著頭頂上的葉叢,谷允臣強迫自己別去想在水潭發生的事,可沒多久,水聲隱隱傳來,他倏地喉頭一緊,一股燥熱難以抑制地直竄而上。

    早知道一開始就不隱瞞自己的身分,也不會落得現下這種只能聞聲興嘆的地步。但若不隱瞞身分,依她對谷允臣的惡劣印象,怕是連共行的機會都不可能。谷允臣搖了搖頭,自嘲地揚起了唇角。

    在和她相遇之前,他完全沒料到司徒誠的女兒竟是如此的與眾不同。

    那時會定下這門親事,一方面因為尊長時常叨念,一方面也因為媒人和司徒誠極力游說,雖然司徒誠的為人眾所垢病,但他多年所打下的廣大人脈,卻也成了極大的吸引;加上媒人間對司徒朝霧的評價也不錯,於是,這場完全建構在利益之上的婚姻就此定案。

    最先挑起他對她興趣的,是空無一人的新房。那時,看到臉綠了一半的喜婆,訝異之余,他只覺得想笑;此外,心底深處還帶著一絲絲想見她的冀盼。於是,在發現她的行方後,他將要事交代完畢,便親自只身追上,不假手他人。

    在新婚之夜遁逃的她,引發了他莫大的興趣,之後相處,她的純真和倔強的奇妙組合,更是一步一步誘他陷入情網,難以自拔。

    想起她純真的動人笑靨,谷允臣不自禁地微微揚起了唇角。

    他慶幸親自來尋,否則,他也不會發覺她是如此讓人又惱又憐的珍寶,更擔心能夠讓她付出仰賴的人不是他。

    他……似乎變得矛盾了、谷允臣搖頭苦笑。他競開始嫉妒起自己﹗

    “程雲?”

    她的呼喚將他從沉思中拉回現實。谷允臣斂回心思,看到她撥開樹叢走了出來。

    “洗完了?”谷允臣笑問,將所有的思緒盡數掩下。對她而言,他是值得信賴的程雲,而不是惡名昭彰的谷允臣。或許他該找個適當的時機,對她說明事實。

    “很舒服呢﹗”即使水溫有些凍人,她依然笑得滿足。“換你去洗了,要快點,我們還得找棵大樹過夜,早點休息,明天才能早點出發。”

    “你先吃點東西。”谷允臣一笑,從馬上背囊拿出乾糧和水交給她。“遇上什麼事就叫我。”他再次叮嚀,這才消失在樹叢之後。

﹡﹡﹡

    透過樹梢看著暗沉的天際,點點星子正閃爍著微光,映在朝霧眼中,卻令她更加清醒了。

    她睡不著。朝霧輕嘆了口氣。這麼多天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嘗到沒有睡意的滋味。不趕快入睡,明天要怎麼趕路?她強迫自己閉上了眼。

    可不一會兒,那雙光燦的杏眸又開始在黑暗中閃爍。朝霧沮喪地又嘆了口氣。

    她真的睡不著。如果換個姿勢,不知道會不會更容易入睡些?她坐直身子,悄悄地回頭看谷允臣,看到他雙眼閉合一臉沉睡的模樣,她微微地笑了。

    雖然他找了棵枝干粗大的樹,夠他倆平穩地倚靠著,但這依然是高高的樹上,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要小心。她一邊默默告誡自己,一邊小心地挪動身子,好不容易才將背倚著他的姿勢,轉換成側靠的姿勢。

    “你在做什麼?”才一坐定,谷允臣略帶無奈的聲音立刻從頭頂上方傳來。

    “吵到你了?”抬頭對上他溫暖的黑眸,朝霧心虛一笑。她吵醒他了。“我只是換個姿勢而已,你繼續睡。”

    將因她蠢動而微微下滑的披風重又拉上,谷允臣無聲輕嘆。她淡淡的少女幽香索繞鼻端,老誘使他的心思往池畔幻想的景象飛去,他早就因兩人貼近而難以入睡,她這一動,更撩撥得他無法成眠。

    “你睡不著?”為免自己又胡思亂想,他決定開口轉移心思。

    “嗯。”嘆了口氣,朝霧點頭,一臉無辜。

    “來聊聊吧﹗”谷允臣一笑,手環著她的腰,防止她掉下樹去。

    “嗯。”朝霧揚起了笑,頭點得更用力了。他肯陪她打發時間,那自是再好不過。“聊什麼?”

    沒料到她有此一問,谷允臣一怔,隨即低笑。“被你這麼一問,我反而不知道該聊什麼了。”

    朝霧扯了扯嘴角,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兩人陷入無語的尷尬。早知道就不問得那麼刻意了。她懊惱地抿唇,手下意識地撥弄他的腰帶,努力想著該如何打破沉默。

    她不知道她手放的位置──很敏感嗎?谷允臣深吸一口氣,發覺他再不把注意力轉移,情況將會一發不可收拾。

    “到了祁山,你打算怎麼辦?”急忙中,他隨口找了個話題。

    這個問題,讓她蹙起了眉,手因煩慮反而撥弄得更加用力。“我也不曉得,看能不能盡量說服禹逍,假如他的個性真如你所說,他應該不會為難我吧﹗”

    “應該是。”谷允臣微笑,笑容卻有些僵硬。該死的,到底什麼樣的話題才能讓她的小動作停止?

    可假如禹逍根本不將她放在眼裡怎麼辦?這個可能性讓朝霧擔慮地輕咬下唇。“你會幫我,對不對?”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大眼閃著冀望的光芒。

    好不容易脫離那甜蜜的折磨,谷允臣暗暗地吁了口氣。“當然。”他一笑,借著穩住她身子的舉動,不著痕跡地將她的手握住。

    他知道他不小心握住了她的手嗎?朝霧臉一紅,羞赧地低下頭,不禁慶幸昏暗的夜色將她的困窘掩蓋。

    她怎麼又不說話了?谷允臣擰眉,怕一不小心,心思又游離了。

    “我……想換個姿勢……”朝霧不自在地開口。雖然被他這麼握著並不會讓她感到不舒服,但若再不抽回手,她怕她的心會緊張得停止跳動。

    “我幫你。”谷允臣鬆開手,改托著她的腰。

    背面也試過了,側面也試過了……朝霧猶疑著,還來不及細想,腳已順勢動了起來,一坐下去,兩人同時倒抽一口涼氣──她竟然跨坐在他身上﹗

    “對不起……”臉迅速紅了起來,朝霧慌忙支起身子,一不小心腳絆到裙擺,她又跌坐回去,兩人貼得更加緊密。

    “別動。”谷允臣切牙,克製慾望的冷汗自額角冒出,她慌亂挪移的動作不啻是火上加油。

    “我馬上起來……”朝霧急道,挪動身子,一邊撥開纏腳的裙擺,一邊疑惑地朝身下看去,皺起眉頭。“我好像壓到樹枝了……”樹枝刺得她好不舒服。

    就在她即將碰觸到他的硬挺時,谷允臣的忍耐力也已臻極限。“該死的﹗”他吐出一句咒罵,突然握住她的手用力拉近,俯首狠狠吻住她紅灩的唇瓣。

    感覺他的舌在她口中狂野地掠奪,朝霧驚訝地停止呼吸,只是怔怔地看著他近距離放大的眼睫。他的眼睫好濃密……這是她空白腦中唯一閃過的念頭。

    察覺到她的呆怔,谷允臣強迫自己停下。“閉上眼。”他命令道,見她聽話地閉眼,他才又再度吻上她的唇。

    朝霧不由自主地閉著眼,那狂肆的吻將她的呼息全數攫取,溫柔又狂野地訴說著他的渴切,鼻端盡是他霸道的男性氣息,引她本能地緊緊攀住他的衣襟,全身火燙,虛軟無力。

    可惡……這一吻讓他的飢渴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了……谷允臣費盡所有的克製力強迫自己將她推開,氣息已因方才那場激吻而紊亂不堪。“別靠近我。”他低啞道,怕一時把持不住又吻上了她。

    朝霧因情慾而嫣紅了雙頰,急促地喘息。手依然緊攫著他的衣襟,他的體熱混和他的心跳由指尖傳來,將她原本狂跳的心,鼓動得更急。

    他和她一樣,有著相同的感覺……抬起迷蒙的雙眼,她在他眸中看到了自己和他同樣燃著烈火的眸子,朝霧咬唇躊躇,緩緩地朝他靠近,軟馥的紅唇印上他的。

    “天……”谷允臣暗啞呻吟,倏地將她緊擁入懷,兩人之間不留一絲空隙,釋放一切壓抑狂猛地吻她。

﹡﹡﹡

    兩人急促的呼息漸漸轉為平緩,四周的夜色一片靜謐,只有他們知道,他們剛剛經歷了怎樣的歡愉激情。

    “還好嗎?”谷允臣輕攬著她,溫柔地問道。

    憶起自己的放浪,朝霧紅了臉,慌亂地點了下頭,將臉埋在他的胸膛,好半晌都不敢抬起來。

    “你剛剛明明沒這麼害羞的。”攫起她的下頷,谷允臣低笑。

    朝霧坐直身子,嬌嗔地瞪著他。“我連身子都給你了,你還笑我?”

    對她的抱怨,谷允臣但笑不語,目光緩緩下移,眼中閃過一抹狡黠。

    他笑得好邪……朝霧一怔,隨他挪下目光,臉瞬間緋紅了起來──她的衣衫早被他褪至腰際。

    “別看﹗”朝霧害羞地急遮胸前,卻怎麼也避不開他含笑的凝睇目光,最後唇一咬,於脆一把蒙住他的眼。“才不讓你看。”她皺鼻,唇畔卻蘊滿了甜蜜的笑意。

    “是──”谷允臣用披風將兩人覆蓋,這才拉下她的手。“這樣可以了吧?”他笑道。

    朝霧點頭,溫馴地倚回他的胸膛,聽著他恆穩的心跳,滿足地閉上眼。她好希望時間就此停留,讓她永遠停留在他的懷抱裡。

    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谷允臣眸色轉為沉重。她最後呼喊出的名字,重重地壓在他的心坎。“雲”這名字,是他一開始就給她的,可從來就不曾有過程雲這個人。

    奇異地,雖然沒看見他的表情,她卻可以察覺到他心裡有事。朝霧輕輕玩弄著他的手指,猶豫了會兒,她潤了潤唇,緩緩開口。“我不後悔。”她頓了下,又重複了一次。“我不後悔。”

    要怎麼告訴她,後悔的人是他,他後悔沒及早表明自己的身分。谷允臣眉宇輕擰,將她擁得更緊。

    “我不會回谷家了。”聽著他的心跳,朝霧低道。“等救回夕顏,我們找個小城鎮定居下來,谷允臣找不到我們的。”

    他該如何讓自己找不到?谷允臣揚起自嘲的笑,無聲地低嘆口氣。“愛上我,你不怕會墜入罪惡的深淵?”

    這個問題讓她陷入了沉思,朝霧咬唇思忖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頭。“谷允臣從來就不是我的夫婿,我們沒有拜堂,也沒有洞房,是他先放棄我,不是我背叛他,我對他沒有虧欠。”

    “你真的不給谷允臣任何機會?你從不曾見過他,卻決斷地定了他的生死。”他試探著替自己說情,想為表明身分留點後路。

    “我的心已給了你,教我如何再去定斷別人的生死?”朝霧疑惑蹙眉。他為何要幫谷允臣說話?

    儘管她對他的觀感已根深蒂固,谷允臣還是試著扭轉。“你不怕之後發覺他並非如你所想,而心生後悔?”

    他……怕和她白首偕老嗎?他怕離開那讓他衣食無虞的谷家嗎?這樣的念頭讓朝霧心頭一震,麗顏倏地刷白。她抬起頭,想在他的眸中找到一絲讓她心安的堅定,可在那片湛墨的深邃中,她捕捉不到任何思緒。

    “谷允臣是好是惡已與我無關,我只要你,就算他是和傳聞完全相反的人,我也不管,我只要你﹗”她急急捉住他的衣襟,雖然訴說的是最激烈的情感,但同等的不安亦隨之沸騰。難道他也和谷允臣一樣,求的只是一晌貪歡,根本不肯付出任何情感?

    “我知道,我知道……”重將她挑回懷中,輕吻她的秀髮,谷允臣在她耳畔溫柔低喃。他的心,更沉了,他根本不敢想像倔強的她知道真相後,會做出多麼決烈的舉動。

    難道全是她一廂情願嗎?“你害怕和我逃離谷家,是嗎?”不想沉溺於他溫柔的觸撫,朝霧倏地抬頭,將內心的猜疑直接問出。“你想把我推還給谷允臣,對嗎?”

    望見她眼中的慌亂,谷允臣發覺他的心變得沉痛。一路上,即使是面對山賊的生死交關,他也不曾見過她如此讓人擰心的神情。他一時興起的隱瞞,卻讓她不安至此……

    “你要相信你心裡所猜疑的,還是信任這一路上我所讓你看到的我?”他輕柔地捧起她的臉,堅定地望進她的眸子。

    他的眸中依然有著撼動人心的煦煦溫暖。輕輕覆上他的手,朝霧閉起眼,心頭紊亂不堪。

    “我相信你。”良久,她低道,緩緩地睜開眼,看著他。“但若你想離開我,別瞞我,我不會強留你,我唯一希望的是你別騙我。”

    若不幸,她情願他像谷允臣早早就讓她失望,也不要捧著一堆虛無的希冀,最後卻成了場空……

    別瞞她、別騙她……谷允臣心裡一震,隱藏的真相,更說不出口了。

    他只能再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用堅定的環抱化解她心裡強烈的不安。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8:25

第七章

    經過幾天來連日的奔馳,坐騎早已呈顯疲憊狀態,加上水糧也必須添購,因此在經過一個規模較大的城鎮時,谷允臣和朝霧並沒有像以往那般用完飯就急著趕路,而是在大街上逛著,挑選所要買的東西。

    “在這兒等我。”

    谷允臣丟下這句叮嚀,牽著準備汰換的馬匹和馬販上馬廄挑馬去了,留下她一人在外頭等候。

    走到廊檐下靠著石階坐著,朝霧托腮,怔怔地看著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向來清澄透亮的美眸此時卻籠著一層淡淡的黯然。

    她不懂他在想些什麼。從那一夜起,他總有意無意地將話題轉到谷允臣身上,總語帶保留地暗示她誤會了谷允臣的為人。她不懂,她真的不懂﹗他若有心和她相守,應該會希望她對谷允臣死心才是,而不是像他現下這樣,好似在說服她回去谷家。

    她傻嗎?朝霧咬唇,思索著這個問題。他從不曾表露過對她的感情,她就交出了一切,包括她的心、她的身子,她決然地掙脫谷少夫人的束縛,這麼的義無反顧,她不傻嗎?

    可,就算傻也無所謂,她只想傻得值得﹗但他的態度帶著難以察覺的推諉,讓她覺得好不安……

    “好心的姑娘,請賞點錢吧,我兩天沒吃飯了,求求您……”一只小手托著缺了角的破碗,怯怯地伸到她的眼前。

    從思忖中回神,朝霧微怔,一抬頭,那孩子的模樣讓她驚訝得張口微啟。

    他瘸著的右腳用髒布條裹著,小小的身子用一根粗糙的木棍撐著,身上的衣服滿是補釘,連補釘上頭都還有補釘,已經看不出衣服原先的料子是什麼顏色。

    老天﹗他父母沒顧著他嗎?竟放他如此受苦?朝霧連忙翻找放在石階上的包袱。“拿著。”她把之前買的白饅頭拿了出來,一股腦兒地全塞到他懷中。

    看到那些白嫩嫩的饅頭,小叫化眼睛都亮了,激動地直點頭道謝。“謝謝姑娘,您真是太好心了……”

    “你坐在這兒吃,等我,我馬上回來。”沒讓他道完謝,朝霧一把拉他往石階坐下,急急拋下這些話,提起裙擺便往方才谷允臣消失的方向奔去。

    留下小叫化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又愣愣地看著手上的白饅頭,不知所措地搔著耳朵。

    這姑娘是怎麼了?

  ﹡﹡﹡

    谷允臣才剛從馬廄踏出,朝霧急急奔跑的模樣立刻映入眼簾。

    他才離開一下子,又發生什麼事了?谷允臣淡淡一笑,緩步朝她走去。

    “怎麼了?不是讓你在大街等我?”

    沒回答他的問題,朝霧直沖到他面前才停下,連氣都還沒緩下,就直直地伸出了手。“給我銀兩﹗”

    一路上的花費都是由他支出,這還是她第一次伸手向他要錢。看著她氣喘吁吁的模樣,谷允臣好奇地挑眉。“你要銀兩做什麼?”

    “你先給我就是了﹗”怕那個小孩走掉,朝霧著急不已。

    “多少?”明白她的性子急,谷允臣沒再多問,將碎銀倒在手上,準備數個數兒給她。

    “都給我。”不料她卻整把一抓,頭也不回地往來時路奔去。

    望著自己還攤在那兒的手,谷允臣有些啼笑皆非。他曾幾何時,又淪落為錢莊了?從馬廄牽馬走出的小販,見狀不由得咧了嘴笑。“大爺,尊夫人是吧?可有精神呢﹗”

    “是啊﹗”谷允臣淡淡一笑。可不是?若不這麼精力充沛,她也就不像她了。“頭家,謝了。”他接過馬韁,微一頷首,轉身走向大街。

﹡﹡﹡

    “喏,這些都給你。”

    正咬著饅頭的小叫化一見剛塞進手裡的銀子,兩眼頓時瞪圓了,剛吞下去的饅頭梗在喉頭,他連忙捶胸,好不容易才將那塊饅頭咽了下去。

    “給我的?”他不敢相信地眨著眼,怕是在作夢。平時都只能分到些剩羹殘肴,得不到東西反捱一頓打更是家常便飯,能得到這些白嫩嫩的饅頭就已是天上掉下來的,更何況是這些白花花的銀子?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小叫化慌忙將銀子揣進懷中,手忙腳亂地僕倒在地,感激涕零地朝她直磕頭。“姑娘,您心好,一定好人有好報……”

    只不過是些碎銀,竟然值得行動不便的他這麼拼命磕著。“快起來,別說這麼多。”朝霧咬唇,趕緊上前將他扶起,心裡不禁覺得難過。

    她一直以為有個貪財無情的父親已是最大不幸,可普天之下,比她不幸的人比比皆是。她至少衣食無虞,還有心思在那兒計較父親為了利益將她嫁了,而他們卻是窮困到只能煩惱下一餐飯的著落。

    “我……我可以把饅頭帶回去給弟妹吃嗎?這些我……我吃不完……”連吃了一半的饅頭都珍惜地緊握在手,小叫化用衣擺兜著饅頭,看著她怯怯地問道。

    “嗯。”朝霧點頭,看到小叫化興高采烈地一拐一拐而去,心裡更覺難過。那些碎銀能讓他們一家撐得了多久?

    谷允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緩緩地走到她身旁。

    “這是你第一次看到乞丐?”他彎身抬起為了拿饅頭而被她翻得亂七八糟的包袱,開口問道。

    他的語氣像是見怪不怪……朝霧低問︰“這樣的人很多嗎?”

    他們總是急著趕路,鮮少在城鎮停留,也難怪她至今都不曾看過,這對不曾見識過貧富差異的她,該是個意外的衝擊。谷允臣沉默了一會兒,而後回答︰“看地方,通常各地都有。”

    “他只是個孩子……”腦海中浮現那孩子驚怯又滿足的神情,她的心覺得好沉重。

    他要怎麼跟她解釋人世的不公?要怎麼解釋她的善良只會使她更感到無能為力?谷允臣無聲輕嘆口氣,轉身把東西掛至馬背上的皮囊。“來吧,你把饅頭給了他,我們得再去買些,不然路上沒得吃。”

    冬天要到了,那些錢夠嗎?擔慮地望著那個小叫化離去的方向,朝霧咬唇,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你還有沒有銀子?”

    “你還想幫他?”停下了動作,谷允臣擰眉。“你光是給錢是幫不了他們的,等你離開,他們錢用盡後,一樣又會回到原來的生活。”

    “我不管以後,至少我幫得了他們現下﹗”被他拒絕,朝霧急得發怒。“那小孩那麼可憐你都能袖手旁觀,原來你這麼沒有憐憫心﹗”

    “我不是沒有憐憫心,而是憐憫心要用對地方。”谷允臣試著說理。有很多事,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交代完全的。

    “幫他又有什麼不對?”朝霧怒聲反駁。“他連飯都沒得吃,難道要眼睜睜看他餓死,這樣憐憫心才算用對地方?”

    谷允臣眉宇擰起,但一對上她指控的眼神,他知道,不管他再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也罷,就讓她親身去體驗真實的殘酷。

    “拿去。”他從懷裡掏出銀兩,交給她。

    朝霧這才展露笑靨,拿著銀子,急忙朝小叫化消失的方向追去。

    人在哪兒?轉過街角,她尋找著他小小的身影,突地,她渾身一震,僵立地看著那個孩子靈活地在大街上直直往前奔去。

    谷允臣牽著馬來到她身後。那孩子拙劣的偽裝沒瞞過他的眼,他早料到會有這樣的狀況。“我們該上路了。”手輕放上她的肩,他低聲道,沒說任何會加深她難過的話。

    她的心,彷彿被人當場踐踏。朝霧握著銀兩的手收得死緊,心和被銀子弄疼了的掌心一般疼。

    上路?不﹗她不要就這麼認了,她的同情不要浪費在那種人身上﹗震驚被逐漸升起的怒火掩蓋,朝霧搖頭。“不要﹗我要把那些銀子拿回來﹗”她轉身就要追去,卻被他拉住。

    “只是一些小錢,趕路要緊。”谷允臣勸道。

    “不是錢的問題﹗他騙了我,他怎能這樣騙人?”憤怒的淚湧上眼眶,朝霧咬唇,用力甩開他的手,急急迫了上去。

    那被用力甩開的感覺,像火一樣,烙著他的掌,她的怒吼,不住在腦中盤旋,谷允臣仰首望天,不禁想,他瞞著她的事,該比那乞兒更嚴重上多少倍?

    他無聲輕嘆口氣,將馬綁在廊柱上,隨後追去。

﹡﹡﹡

    憑著一股怒氣,朝霧跟進一條小巷道內,來到了一閑破舊小宅前。

    是這兒嗎?因追得太急而喘息著,她打量那間看似廢墟的屋宅,再看向眼前少了一邊,而另一邊也搖搖欲墜的斑剝木門,急欲宣洩的憤怒,稍稍消退了。

    那孩子……住這種地方?再次環顧四周,她微一躊躇,才提起裙擺悄步走了過去。

    “饅頭﹗有饅頭﹗”才一走近,孩童興奮的喊聲立刻傳來。

    朝霧探頭朝聲音來源望去,只見三、四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手拿著饅頭,興奮地又跳又叫。

    “慢慢吃,小心別噎著。”方才街上的那個小叫化看著他們吃,滿足地笑著。

    “有饅頭吃,就算噎死我都甘願﹗”一個孩子嘴裡塞滿了饅頭,含糊不清地笑道,又努力地吃了起來。

    看著他們,朝霧不自覺地紅了眼眶,腳像生了根似的,怎麼也邁不出去,那些話,讓她心酸得想哭。

    隨後而至的谷允臣靜靜地來到她身旁,輕輕握住她的手。

    朝霧看著那些孩子,視線在他們瘦削的臉上一一掠過。那孩子裝瘸,也只是為了多要些東西給弟妹們吃,她又怎能苛責他了。

    “假如不給他們錢,還有什麼模式能幫他們?”緩緩地,她開口,語裡帶著難掩的哽咽。

    “讓他們學著工作,學著自己養活自己。”谷允臣道,停了會兒,才又續說︰“但有的人已習慣乞討過活,根本不願以勞力換取溫保,你若這麼做,很可能也會遇上這種情形。”

    “不做,又怎麼知道?”握緊他的手,朝霧回頭看向他。“你有辦法幫他們嗎?”

    被她用祈求的眼神望著,他能拒絕嗎?谷允臣淡淡一笑,點頭。

    他是如此地守護著她,為什麼她還會覺得不安呢?她實在是太不知足了﹗感動填滿了胸臆,朝霧對他揚起溫柔的笑,才放手往屋裡走去。

    看見陌生人,原本笑鬧著的孩子們全停了下來,一雙雙的眼淨是盯著她瞧。

    “剛剛看你在大街上跑得還挺快的,追得我喘吁吁,差點追不上。”朝霧走到那孩子面前。“你的腳完全沒事,對不對?”

    被當場拆穿,那孩子尷尬地紅了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您的……”

    朝霧搖頭笑笑,又問︰“你們爹娘呢?”

    “都死了。”他回答,難過地低下頭。其他孩子聽到了,也難過地癟起嘴,就快哭了出來。

    他們都還那麼小,最大的也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光給他們錢,真的幫不了他們。朝霧抬頭看向谷允臣,朝他招了招手。

    谷允臣走到那孩子面前,看著高度及胸的他。“假如我讓你們有個落腳的家,能夠求得溫飽,但代價是你和你的弟妹必須幫人忙,你肯嗎?”

    “肯﹗我們肯﹗”話還沒聽完,那孩子已經拼命地直點頭,抓著谷允臣的衣袖跪了下來。“我弟妹很聽話的,他們能做很多事,真的﹗”他再三保證,激動得眼淚直掉。只要能安定下來,就算把自己賣了也願意。

    “我們知道,快起來﹗”朝霧連忙將他拉起。

    “我之前也想要工作賺錢,可人家都嫌我髒,說乞丐的手腳不乾淨,不肯要我……”憶起之前的委屈,他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們真的會很努力的,相信我們,大爺,我們真的會很乖的……”

    朝霧難過地咬唇,眼淚忍不住落下。世上還有多少像這樣的人?一些不想努力的人,造成了大部分人對乞丐的誤解,就像眼前的孩子們不是不努力,而是沒人肯給他們機會。

    “連你也哭了,誰來幫我安撫他們?”谷允臣唇邊噙著抹笑,朝她溫柔說道。

    朝霧此時才發現,那些孩子早已哭成了一團。她破涕為笑,用力抹去眼淚。

    “別哭了,不然大哥哥就不帶你們去了。”話才出口,原本此起彼落的哭聲立即沒了聲響。朝霧不由得揚起唇,好笑中又帶著心疼。這些孩子真的苦怕了……

    “跟我來。”谷允臣一笑,朝他們招手,轉身往屋外走去。

    “快﹗大弟拉著小妹﹗”那孩子急道,自己拉著小弟,小跑步地追了出去。

    那像母雞帶小雞的樣子,又逗笑了朝霧。這一路上,她總算做對了一件事。唇畔揚起滿足的笑,她邁步跟上。

  ﹡﹡﹡

    繡著“谷”字的布旗在風中微微飄動,進出鋪子的客人絡繹不絕,顯示了生意興隆的景象。

    在看清布旗上的字時期霧臉色倏地一變,硬生生地停下腳步。

    發現她停步,帶頭的谷允臣回頭。“怎麼了?”

    “為什麼要來這兒?”朝霧咬唇,下意識地不去看那會令她心慌的布旗。他該知道她對谷家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為何又帶她上谷家的分鋪?

    谷允臣嘆了口氣。“在這兒等我。”他對那些孩子低聲道,隨後走到她的身邊。“你在害怕些什麼?”

    “我怕他們知道我的身分,我怕他們會把我送回谷允臣身邊﹗”朝霧握拳,擔慮盈滿了心。為什麼他不怕?為何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還不信我嗎?”淡淡一笑,谷允臣握住她攢得死緊的手。

    原本這一路上他都不想上谷家產業的分鋪,怕會引來盛大的歡迎,如今,是為了她的要求,他才願意冒著被認出是谷允臣的可能性,卻反倒讓她懷疑起他了。

    “我不是不信你……”朝霧搖頭,紛雜的思緒讓她不知該如何說起。“難道除了谷家,真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我不曾到過這個城鎮,除了谷家,我不信任任何人。”谷允臣柔笑,安撫她的不安。“難道你要我將這些孩子交給連我自己都不信任的人嗎?”

    朝霧猶豫不決,看看那個“谷”字,再看看那些孩子,最後望向他。“真的不會洩漏我們兩人的行方?”

    谷允臣一笑,知道她已答應。“不會,我保證。”

    朝霧咬唇,點了下頭,隨即又急急說道︰“不過,我不過去,我在這裡等你。”

    “別又惹什麼事,知道嗎?”拍拍她的手笑道,谷允臣轉身走向那些孩子。

    只見他不知跟那些孩子說了什麼,孩子們全轉過來朝她揮手。朝霧一笑,也揮手回應,目送他們進人谷家分鋪。

    都到祁山附近了,希望不要有什麼事情發生。看著那間鋪子,朝霧輕嘆口氣,然而沉凝的心,卻半分也輕快不起來。

  ﹡﹡﹡

    亮出谷家主事階層才得以持有的特製令牌,谷允臣毋需透露真正的身分,即已將孩子們的事交代妥當。

    “這位公子,請喝杯茶吧﹗”吩咐人將孩子帶到後頭安頓,掌櫃上茶招呼道。

    “不了,我還有事。”谷允臣搖頭,抱拳一揖。“那幾個孩子就麻煩你了。”

    “自是當然,自是當然﹗”掌櫃忙不迭地回禮,直打包票。“京城來的命令嘛,哪有不辦好的道理?放心,在這兒,不會虧待了他們的。”

    “那我就先告辭了。”微一頷首,谷允臣轉身往外走去。”這位小哥,請問你們少東谷允臣谷公子有沒有到這兒來過?”

    在即將邁出門外時,櫃台旁傳來的問句頓住了他的腳步。谷允臣回頭,只見身著一襲素白衣裳的年輕女子正對著一名伙計問著。

    “少東?”伙計擰了眉,直搖頭。“怎麼可能?京城到這兒有段路呢,咱少東從沒來過。”

    “他最近可能會上祁山,我想假如他有來的話,應該會經過這裡。”女子蹙眉道。

    谷允臣微瞇著眼,精銳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在她身上掠過。她是誰?為何知道他要上祁山?就連家裡的人都不曉得他正往祁山前進的事。

    “沒呀,沒聽說。”伙計還是搖頭。

    “對不起,打擾了。”女子微一頷首,轉身朝門口走去。

    “請問姑娘找谷允臣有什麼事?”在她經過他身邊時,谷允臣開口。

    女子聞言停步,疑惑地看著他。“請問您是……”

    “借步說話,可以嗎?”谷允臣一笑,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女子猶豫了下。“可以。”她點頭應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8:42

第八章

    谷允臣向掌櫃借了內室,兩人來到內室,隔著層簾子,外面店鋪的嘈雜,隱隱透了進來。

    “我是韓玉淨,禹逍的友人。”見他輕易地就向掌櫃借到內室,韓玉淨猜他在谷家的地位絕對非比尋常,於是先表明了自己的身分。“請問公子知曉谷公子的下落嗎?我有極要緊的事情找他。”

    他曾經從禹遙那裡聽過她的事,她是個醫術精湛的大夫。既然對方先表明身分,他也不好再隱瞞。“在下谷允臣。”

    他就是谷允臣?韓玉淨擰眉。“那為何方才伙計說……”

    “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並沒有說明身分。”早料到她會有疑問,谷允臣淡笑。

    他渾身透著一股卓爾不群的氣質,說是谷允臣也不為過。但……韓玉淨看向他,來回打量著,猶豫著該不該相信他。

    “夕顏在禹兄那裡過得還好吧?”見她有所躊躇,谷允臣問。

    縱有再大的懷疑,在這一刻也全然消除。這種事,谷家和司徒家是不可能四處宣揚的,除了谷允臣之外,還能有誰會追來祁山?

    “她很好。”韓玉淨一笑。“禹逍擄走她的原因,不知谷公子是否知曉?”

    “朝霧曾對我說過。”谷允臣頷首。“只是這其中有些誤會,我必須對禹兄解釋清楚。禹旯知道他擄錯人嗎?”

    “他曉得。”韓玉淨揚起苦笑。“關於你口中的誤會,也是我找你的原因。兩天前,我遇到禹遙了。”

    “哦,她好嗎?”谷允臣挑眉微笑問這,像在問候一位多年不見的好友。

    韓玉淨點頭,而後輕嘆口氣。“她也說了,那個人並不是你。”

    “是嗎?”沒有水落石出的驚喜,谷允臣只是淡淡一笑,像是事情與他無關。

    “之後,我就從祁山往京城的方向沿路找去,一路找上谷家的分鋪,我想,假如你有來祁山,可能會在分鋪落腳,結果,真讓我找著了。”韓玉淨愉悅地揚唇。

    原先她對他也有所誤解,覺得他到祁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遇到了禹遙之後,誤會解開,她才曉得原來以前的觀感全是錯誤的,他不是那種會棄夕顏罔顧的人,於是為了不讓這個誤會繼續下去,她才會沿路尋找他的下落。

    “我必須和你一起上祁山向禹逍解釋這件事,否則依禹逍的個性,你不論說什麼,他都只會當成推拖之詞而已。”韓玉淨道。“這個誤會必須結束了。”

    “一路上,這還是我第一次上谷家的分鋪。”谷允臣低笑道。“這真是巧合。”

    韓玉淨一怔,隨即一笑。“那可還真巧了。”

    “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幫忙。”看向她,谷允臣誠摯地說道。

    “你儘管說。”韓玉淨爽快應允。

    “與我同行的還有我的未婚妻司徒朝霧,希望你能對她隱瞞我是谷允臣一事。”谷允臣緩道。他希望這件事由他親口說,而非透過他人傳到她耳中。

    “她不曉得?”韓玉淨驚訝反問。他們仍是未婚夫妻這件事,她倒還能理解,畢竟夕顏被擄,他們可能也沒有心思成親,可……為何要隱瞞他的真實身分?

    “這其中也是有點誤會。”谷允臣苦笑。

    “誤會,真是害人不淺。”韓玉淨無奈搖頭。“那這一路上,我又該怎麼稱呼你?”

    谷允臣揚起了唇。

    “程雲。”

  ﹡﹡﹡

    怎麼這麼久?

    在外頭等待的朝霧心急地直往鋪子裡探去,卻又因怕被發現而躲躲藏藏的,那鬼祟的模樣反而更引人注意。

    該不會谷允臣怒他久久未將她帶回,將命令下到這兒來,那些伙計一認出他,就直接將他扣留,不放他走了?

    說不定伙計連她也會認出來……等待得愈久,她的心思就愈往壞念頭想去,這下子,她更是擔慮得來回踱步,怕她會被捉回谷允臣身邊,更怕兩人會就此分離。

    終於,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下門口,這才讓她大大地松了口氣。

    “程……”朝霧欣喜地就要迎上前去,可隨後步出的女子卻讓她頓住了腳步,再看到他們有說有笑的模樣,臉上的笑容瞬間轉變成疑惑。

    那位姑娘是誰?為何會和他一起從谷家分鋪出現?

    “等很久嗎?”來到她面前,谷允臣笑問道。

    朝霧搖了搖頭,視線往他身後看去。

    “韓玉淨,韓姑娘,她是來帶我們上祁山去找禹逍的。”看出她眼裡的疑問,谷允臣主動解釋。

    “你好。”朝霧微一頷首,不等對方回應,又急著問出心裡的問題。“你認識禹逍和禹遙?”

    “嗯。”韓玉淨一笑。那著急主動的個性,和妹妹夕顏完全不同。“我前幾天剛從祁山下來。”

    “真的?”朝霧驚喜低喊。那她一定見過夕顏了﹗“夕顏,她還好吧?禹逍有沒有欺負她?夕顏身子弱,她有沒有又病了?”她抓住韓玉淨的手急急問道。

    姐妹倆的個性真的完全迥異,這連珠炮似的問題,夕顏可問不來。韓玉淨不禁低笑,直點著頭。“她很好,真的很好,禹逍不會欺負她的。”

    一路上對夕顏的掛念,直至此時才安下了心。“那就好。”朝霧揚起了笑。

    “不過,她一直生著病。”不想對狀況有所隱瞞,韓玉淨照實說了。

    才揚起的笑僵凝唇邊,朝霧驚訝地看向她。“生病?”不是才說很好的嗎?

    “別擔心,吃了我開的藥,已經好很多了。”韓玉淨連忙補充。至於夕顏剛上祁山的瀕死狀況,多說無益,看樣子她還是別說好了。

    “韓姑娘的醫術是有目共睹的,夕顏不會有事。”谷允臣走到她身旁,柔聲低道。

    連他都這麼說了,她還能不信嗎?朝霧咬唇,點了點頭。

    “假如現下出發,傍晚可以趕到禹家在這附近的一處別業,我們可以在那邊過夜。”顧慮到天色,韓玉淨開口。“你們是駕馬車來的嗎?”

    “不,我們騎馬。”谷允臣搖頭。“她的體質不適合乘車。”

    “那正好,我也騎馬。”韓玉淨一笑。“我們待會兒到那裡集合。”

    “東邊村口……”谷允臣突然頓了口。不行,如今多了韓玉淨同行,他們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雙人同騎。“我們還有些東西要買,今天可能走不了。”

    “還有什麼東西?馬在之前就已選買好了,不是嗎?”朝霧聞言擰眉,疑惑地看向他。“別管那些不重要的東西了,重要的是趕緊上祁山找夕顏。”

    她現下一心只想沖上祁山,哪還顧慮得到其他?谷允臣無奈一笑。“韓姑娘剛剛不是才說過夕顏很好,你還急些什麼?”

    “急著見夕顏呀﹗”朝霧嘟起了唇。“很好不代表我們就可以在這兒浪費時間。”

    “那邊有人在賣雜貨,我過去看看,待會兒回來。”見兩人意見似乎相左,韓玉淨體貼地找了個藉口離開,留下他倆獨處。

    “我不是在浪費時間。”谷允臣嘆了口氣。“難道你還要和我同騎嗎?”

    “為什麼不?”朝霧想也不想就直接反問。

    “你還沒想到嗎?有韓姑娘在。”見她一臉疑惑,他又道︰“看到我們共騎的親密狀態,韓姑娘會作何感想?”雖然韓玉淨已知他和她是未婚夫妻的關係,但畢竟尚未拜堂,於情於理,兩人同騎依然不妥。

    “那又沒關係。”朝霧無所謂地道。反正她已決定和他共度一生,她並不在乎。

    “別說沒關係,我不希望讓人誤會你。”谷允臣微擰起眉。他已受誤會所苦而被她深惡痛絕,他不希望她也嘗到那種滋味。

    他是不希望人家誤會她,還是誤會他自己?朝霧看向他略微沉重的表情,心沒來由地一緊,一直積荷的不安又湧上心頭。他不希望人家誤會他們之間有所曖昧,他才能若無其事地回到谷家,回到谷允臣身邊繼續做他的忠僕嗎?

    “我去問韓姑娘,看她會不會誤會﹗”她一切牙,轉身就往韓玉淨的方向走去。

    “朝霧﹗”谷允臣及時拉住她的手。“你想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想做什麼﹗”她怒道,回頭直直望著他,所有的擔慮一股腦兒地全傾洩而出。“你的態度一直讓我很不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都在替谷允臣說好話,在人前你都和我保持距離,連牽手的舉動都沒有,好像這樣你隨時可以和我撇清關係,可以將我們曾經發生過的事一並抹去﹗”

    “你忘了,介意別人眼神的人是你。”面對她的指控,谷允臣沒有急著反駁,只是靜靜地等她說完,才開口淡道。“是你對那個掌櫃非議的目光耿耿於懷,是你怕又遇上那樣的目光而不願投宿農家,難道這就是沒關係的表現嗎?”

    他不像她用激烈的言詞咄咄逼人,卻教她啞口無言。朝霧一怔,心裡千頭萬緒,紊亂不已。他記得那些讓她介意的事,代表他真的在意她,可,她的擔慮全是她在無理取鬧嗎?

    “那……要怎麼辦?”她皺起了眉,低問道。

    “待會兒我再買匹馬,你必須學著自己騎。”明知這樣會讓她不悅,谷允臣還是開口說道。在這個城鎮多停一夜,為的就是教她騎馬。

    朝霧咬唇,沉默不語,半晌,她才開口低道︰“那,我寧願乘車。”乘車至少還能坐在他身邊。

    “你忘了……”谷允臣想提醒她,卻被她打斷。

    “我沒忘﹗”她問怒地喊。“我記得那種暈眩感,可我不想單獨騎一匹馬,就算為了掩人耳目,我也不想和你分那麼開﹗”那會讓她覺得好似隨時會失去他,她會怕﹗

    下意識的,她還是對他感到不安。谷允臣無聲地輕嘆口氣。“你去和韓姑娘逛逛,我去買馬車,半個時辰後在東邊村口碰面。”

﹡﹡﹡

    黑幕已完全籠罩天際,夜色中,一輛奔馳的馬車來到禹家別業。

    “韓小姐﹗”開門的老僕見了韓玉淨,原先警戒的神色立刻轉變為欣喜的笑臉,熱絡地直喊。“快點進來、快點進來,怎麼這麼晚才想到來這兒?”

    “從鎮上趕到這兒,總是得費些時間。”韓玉淨笑道。“突然來,不會打擾您吧?”

    “說哪兒的話?高興都來不及呢﹗”老僕笑道,急忙拉過馬車的轡頭。“你們快進去吧,這馬車由我來處理就得了。”

    “仍讓我們住西廂嗎?”韓玉淨笑問道。

    “是啊,那裡風景最好,瞧韓小姐熟的。”老僕咧嘴一笑。

    “您忙您的吧,我們自己招呼自己就成了。”韓玉淨對老僕微一頷首,而後拉起朝霧的手朝屋內走去。“來,我帶你們去。”

    “老伯,麻煩您了。”谷允臣將馬韁交給老僕,跟在後頭走進。

    點了燈往西廂走去,韓玉淨問道︰“你這一路還好吧?”

    “很好,真是謝謝你。”朝霧點頭,連忙道謝。“若不是你,我可慘了。”

    在得知要以馬車代步時,韓玉淨又急急奔回鎮裡,後來才知道原來她是買藥草去了。她把藥草磨碎了加入隨身的藥膏內,一路上就靠著藥膏和她對經絡的推拿,那煩人的暈眩才沒找上門來。

    韓玉淨幫她免去了暈眩的折磨。

    “時間緊迫,只能暫時做出那種東西,等上了祁山,我再幫你調製藥丸,保證你吃了就跟在平地上一樣安穩,連推拿都不用了。”韓玉淨笑道,這對她而言,只不過算是牛刀小試罷了。

    “那,坐馬車還真坐對了。”朝霧意有所指地朝谷允臣睨去一眼,低哼了聲,又別過頭去。

    她、不、高、興﹗一路上他說什麼都不肯讓她坐在身邊,執意要她回馬車裡和韓玉淨一起,雖然明知他是為了她著想,可那種被撇在一旁的感覺,還是很不好受。

    “可不是?否則也不會知道韓姑娘會治這毛病了。”谷允臣淡笑道,故作不知她的言外之意。

    他就不會哄她幾句嗎?避嫌意避成這個樣子﹗朝露緊抿著唇,更是賭氣地不發一語。

    這兩人是怎麼了?韓玉淨見狀不禁掩唇低笑。坐車時,朝霧的眼神明明老往前頭瞟去,可一提到他,卻又頭家著臉,直嚷著不想談他,害她想問清楚朝霧以為他的身分為何都沒有辦法。

    “喏,就是這兒。”來到廂房前,韓玉淨推開其中一間,點亮了裡頭的蠟燭。“這間給朝霧,程公子住右側那間,我住左側那間。”

    “玉淨,我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嗎?”朝霧拉著韓玉淨的手道。“我想知道夕顏的詳細情況。”他那若無其事的樣子惹惱了她,她不想獨處一室,讓他有機會向她解釋些什麼。

    若怕她嘔氣,就光明正大地哄她。哼﹗

    韓玉淨聞言興味盎然地睜大了眼,眨了眨,又眨了眨。怎麼賭氣還拖她下水的?“我是不反對,只是……”她眼神若有似無地朝谷允臣瞟去。

    早看出她悶怒了一路,谷允臣一笑。“和韓姑娘同床共枕的榮幸就讓給了她,在下也不反對。”

    這谷允臣還真是不懂姑娘家需要人哄的心態﹗察覺朝霧更加沉怒不語,韓玉淨只好再次替他們製造獨處的機會。“我得去對我的信鴿打信號了,你們先休息吧。”她一笑,消失在走廊那端。

    “點了燭,你可以回你房裡去了。”朝霧板平了聲音道,下起逐客令。

    “之前不是已經說清楚原因,怎麼還生氣?”他低笑,緩步走到她身旁。

    “快出去。”她別過頭,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知道你在鬧別扭的時候很可愛嗎?”對她的驅逐置若罔聞,谷允臣輕輕執起她的發辮玩弄著。

    朝霧一時禁不住氣,奪回發辮,瞪向他。“你……”可一看到他蘊滿了柔情的笑睇神情,怒火霎時間消褪了大半。“我不知道。”她一咬唇,倔強轉身,不想就此平息。

    “沒關係,我知道就好。”谷允臣低笑,俯首輕輕在她頸側印上一吻。

    朝霧臉一紅,急忙閃開。“別這樣,玉淨進來會被瞧見。”

    “現下換你怕被瞧見了?”溫柔地將她擁攬入懷,谷允臣輕笑道。“就說介意的人是你了,還老為這件事生氣?”

    “我就是這麼蠻橫﹗”又被捉個正著,朝霧尷尬地皺了皺鼻。“老說要避人耳目,卻對我動手動腳的人不也是你?”

    “反正我們都是言行不一。”谷允臣揚起笑,在她鼻上輕點了下。“不生氣了?”

    “不了。”朝霧用力地搖了搖頭。

    她就是這點讓他心疼,怒氣去得快,永遠也不懂得記恨。谷允臣溫柔地看著她,心頭卻有一絲沉窒壓過。希望對她隱瞞了身分的他,別成了第一個讓她懂得恨的人。

    “程公子、朝霧﹗”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叫喚自走廊那端響起。

    兩人均是一怔。

    “韓姑娘的聲音。”那迫切的音調讓谷允臣蹙起了眉,急忙掠出房門。

    朝霧隨即跟著出了房門,看見韓玉淨著急地朝他們跑來。

    “玉淨,怎麼了?”她連忙問道。

    “祁山上出事了﹗”韓玉淨急道,將手中的字條遞給她。

    朝霧看了字條,臉色不禁一變,將字條拿給谷允臣。谷允臣視線迅速掠過,臉色也沉了下來。

    玉淨︰

    禹逍受傷,如今昏迷不醒,危在旦夕,請藥鋪的人直接送你上祁山,速來﹗

    夕顏

    “這是信鴿從祁山上帶來的,我們必須趕緊上祁山,否則禹逍若不幸死去,夕顏也很難活得了﹗”韓玉淨在一旁急道。

    “走﹗上祁山﹗”谷允臣當機立斷,握住朝霧的手,領頭往大門走去。

    “我去叫人備車,在門口會合。”韓玉淨急忙朝馬房跑去。

    朝霧全然沒了主意,只是怔怔地被谷允臣拉著走,韓玉淨的話,直在她腦海中纏繞。禹逍若不幸死去,夕顏也很難活得了﹗聽玉淨說夕顏很好,她才剛剛松了口氣啊﹗為什麼?為什麼突然又起了變卦?﹗

    感覺手中的柔荑變得冰冷,谷允臣倏地停步,將她緊擁入懷。“我會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祁山的,別擔心﹗”

    當她不安時,他總是在她身邊給她力量。朝霧將臉埋進他溫暖的胸膛,點了點頭,忍不住哽咽,她卻分不清是因為擔心夕顏,還是因為感動。

    “來吧。”谷允臣拉著她的手,快步往大門的方向前進。

第九章

    經過徹夜不停不休的奔馳,翌日晌午他們已抵達位於祁山山腳下的禹氏藥鋪。韓玉淨將狀況簡潔地說了,不曾稍作休息,立刻和禹家的人一同攀上祁山。

    祁山山路崎嶇,加上整夜的車馬勞頓,朝霧早已體力不支,這一段上祁山的路,全靠谷允臣支撐。雖然韓玉淨也快到極限,但總算是行走江湖慣了,依然切牙撐到了禹逍藏身的山坳。

    “到了。”谷允臣輕拍背上的朝霧。

    朝霧從睡夢中醒來,神色依然有些憔悴。“到了?”她皺眉低哺,看到韓玉淨在閘極欄前叫喊著夕顏和禹逍的名字,原本委靡的精神才為之一振,立刻從谷允臣背上下來,著急地探頭往前望去。

    “我馬上開﹗”夕顏的聲音傳進耳裡。

    夕顏還好好的﹗朝霧一喜,急忙上前大喊。“夕顏﹗”看到夕顏那略顯清瘦的模樣,她情緒激動不已,並沒有發現夕顏怔然的異樣。

    “夕顏﹗阿逍不是傷重嗎?快讓我進去看他呀﹗”見夕顏愣在原地,韓玉淨急喊。

    夕顏這才回神,拉下了閘極欄的開關。“快,他在屋內﹗”她急忙拉了韓玉淨的手,直往屋內奔去。其他禹家的人也隨後奔進閘極欄內,在屋外焦急候著。

    “夕顏……”朝霧想喚住她,卻被谷允臣自後拉住。

    “救人要緊,知道夕顏無事就可放心了。”谷允臣柔聲道。

    朝霧暫時無法做些什麼,只好和他一起在外候著,可內心的焦灼,仍讓她忍不住來回踱步,看見禹家的人因韓玉淨的吩咐而忙著奔進奔出,更是急得直往屋裡探去。

    好不容易,看到夕顏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夕顏﹗”朝霧連忙拉了她的手,擔心地打量著。“你有沒有怎麼樣?那個禹逍有沒有傷了你?”儘管韓玉淨保證了。她還是忍不住擔心。

    夕顏並沒有回答,她只是一直看著谷允臣。“你是……谷允臣嗎?”她猶豫地問道。

    谷允臣聞言一僵,眸色轉深。這幾天事情接踵而來,讓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對朝霧坦誠。他知道這一刻總是會來,只是他沒料到會這麼快,快到他來不及親口說出。

    她該怎麼對夕顏解釋她不嫁谷允臣了?朝霧臉一紅,尷尬地搖頭。“他不是,他只是谷家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谷允臣打斷。

    “我是。”谷允臣輕道,淡然的語句卻充滿了肯定。

    朝霧渾身一僵,剎那間,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兩個字不住地回蕩。

    “你就是……谷允臣?”聲音忍不住顫抖,朝霧看向他,變得蒼白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她聽錯了吧?

    望著她的眸子,那裡頭隱動的哀傷讓他不忍卒睹。深吸口氣,谷允臣緩緩點頭。“我是。”

    怔在原地,四周彷彿靜了,她只聽得到自己心碎的聲音。他是?他就是一路被她深惡痛絕的人?他就是讓禹遙懷下孩子的男人?他就是造成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這些事之後再說,現下不是時候。”察覺到夕顏難掩詫異的眼神,谷允臣走到朝霧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不是一直要避嫌嗎?為何如今又在夕顏面前拉她的手?身分解開了,他不怕了嗎?﹗朝霧用力甩開他的手,看了他一眼,憤怒的淚,忍不住泛上眼眸。

    她不在他面前掉淚﹗她倔強咬唇,轉身朝屋後奔去。

    那一眼,隱含了太深的傷痛和憤恨,像兩道利劍,深深地刺入他的心。一路保護她,結果傷她最深的人卻是他自己……谷允臣痛苦地閉起眼,無聲地輕嘆口氣。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9:06

第九章

    周遭的人忙著,而她的世界,卻像停止了轉動……

    屈膝坐在一塊大石上,看著禹家人忙碌的身影在眼前穿梭,朝霧臉上一片木然。

    她以為,那次當她對爹心死而感受不到心的存在,會是她這一輩子最深刻的痛。可沒想到,心被硬生生撕裂的感覺,卻遠遠超過她所能負荷。

    找不著心,她至少可以變得麻木,而今,哀絕卻狠狠啃蝕她的心扉,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卻又得苟延殘喘的活在這個世上。

    她想恨他,可那滿腔的愛意反而讓她椎痛了心;但,不恨他,她心裡的苦、心裡的迷惘,又該如何釋放?朝霧咬唇,淚不禁滑下臉龐。

    他為什麼要騙她?

    “朝霧……”谷允臣遲疑的輕喚,在背後輕輕響起。

    朝霧背脊一僵,連忙將淚拭去。她不要讓他知道他傷了她﹗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視線等高地看著她,那泛紅的眼,讓他心裡一緊。“我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你做的哪件事是沒有原因的?”朝霧譏誚一笑,原本強忍不哭,在見到他盈滿深情的眼眸時,卻又不禁哽咽。

    “朝霧……”谷允臣低喚,伸手覆住她置於膝上的手。

    “不是嗎?”她猛然抽回手,苦澀地揚起笑。“因為我介意別人的目光,所以在人前你必須和我保持距離;因為我先入為主地定斷了谷允臣的生死,所以你總試著要我改觀,這些理由不都是你說的嗎?”

    他一步一步陷入自己所挖的泥沼之中。谷允臣嘆氣,緩緩點頭。“我是說過。”

    “可,這不是很可笑嗎?”朝霧握拳低喊,禁不住的淚決堤而出。‘你明明就是谷允臣﹗為什麼你要假扮他人,再用這些理由來挑起我的罪惡感?這麼作弄我很有趣嗎?”

    “若我不假裝別人,你肯讓我陪你上祁山嗎?”谷允臣急道,向來從容不迫的臉上滿是焦急。“你早在知道我的身分時就已逃開了。”

    “但後來呢?為何你不說?﹗我都已經對你表明心跡了,為什麼你還是要瞞著我?﹗”朝霧哭道,淚湧得更急。

    他們的音量逐漸變大,偏偏屋後這裡又是汲水、堆放藥草的地方,人來來往往的,大伙兒都忍不住朝他們投去好奇的眼光。

    “我們換個地方好嗎?”不想她哭泣的嬌弱模樣落入他人的眼裡,谷允臣低聲道。“我會好好跟你解釋。”

    “我不想聽你解釋。”朝霧搖頭,聲音已因哭泣而變得低啞。“每次聽你解釋,就代表我會被你說服,我不要﹗”

    她現下正在氣頭上,說再多,也只會變成是狡辯。谷允臣輕嘆口氣,站起身。“你不是一直擔心著夕顏嗎?她在屋前,去找她聊聊天吧﹗”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她覺得心被捏碎了。為什麼?明明是她不聽他說話的……空虛的感覺緊攫了心,朝霧無法自抑地掩面痛泣。

    ﹡﹡﹡

    帳外的天色,一絲一絲地變白,她的心,卻依然暗沉,像永夜籠罩著。耳邊傳來夕顏淺微的呼吸聲,朝霧側躺著,一夜不能成眠。

    只要一閉上眼,他的臉就浮現腦海,撩亂了她的思緒。躺在藥鋪的人替她和夕顏搭起的帳裡,她的心,卻飛到了那露宿的野林裡,益發想念他溫暖而堅定的擁抱。

    一整天,她總避著他,他也因禹逍清醒而和韓玉淨在屋內待了許久,四周又總是有人在,他們沒有機會可以單獨交談。

    她心裡很清楚,是她不肯給他機會,否則不會是現下這種狀況。可,明明是自己把他推拒到千裡之外,她卻仍忍不住尋找著他的身影。

    今早,他們就要離開祁山了,她和他,卻依然如同剛上祁山時那般。

    是她的錯嗎?他會隱瞞身分真是她造成的嗎?但禹遙的事又作何解釋?明明是他先做了那樣的事啊﹗淚水泛出眼眶,朝霧狠狠咬唇,不敢讓夕顏聽見任何聲響,任由淚滑落臉龐。

    這樣的冷戰,好苦……

    “朝霧、夕顏,準備出發了。”一抹頎長的影子映上帳面,谷允臣的聲音傳來。

    他的聲音,讓她心裡一悸,淚湧得更急。怎麼辦?她想恨他,可她又抑不住想偎在他懷裡……

    “姐姐,起來了。”身旁的夕顏坐起身子,輕喚道。

    不行,看見她落淚,夕顏會擔心的。“嗯。”她含糊地輕應一聲,直接起身出了帳,怕在帳內多停留些時候,她掩不住的悲傷,會被夕顏瞧見。

    ﹡﹡﹡

    禹家的人帶他們下了祁山後,替他們備好兩輛馬車和車夫,他們就開始往京城出發。

    臨下山前,韓玉淨塞了重新調製的藥膏給她,以防她路上顛簸又覺不適。

    幸虧有這藥膏,否則光是她自己低落的情緒就已折騰得她疲憊不堪了,再被暈眩一擾,她還有辦法照顧夕顏嗎?

    看著夕顏,她忍不住低嘆口氣。

    “夕顏,喝點水吧;”朝霧勸道,自水囊倒了杯水遞給她。

    夕顏只是緩緩搖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置於膝上的手,那恍惚的神情,好似不曾看進任何事物。

    “你不渴嗎?你從下祁山後就不曾動過口了,就算吃不下,至少也喝點水吧﹗”朝霧擰眉心疼道,強迫地將杯子湊近她的唇邊。

    夕顏也不避不閃,就這麼任她用杯沿抵著唇,車身一個晃動,杯子裡的水溢出,潑濕了她的衣襟,她卻仍恍若未覺。

    朝霧見狀不由得紅了眼眶,連忙掏出手絹替她拭著水漬。沒想到她們姐妹都為情累得那麼深、那麼苦……

    “朝霧。”谷允臣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拿著手絹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不容易將他稍稍遺忘的心,又開始喧騰了起來。朝霧咬唇,強抑著回應他的衝動。別應他,他就會回他自己搭的那輛馬車了。她強迫自己狠下心。

    “朝霧﹗”這次他的聲音多了一絲怒意,還附加了一句恐嚇。“你若不出來,我會直接進車廂帶你出來﹗”

    他嚇她的,有夕顏在,他不會的。朝霧唇咬得更緊,雖如此安慰自己,但心頭卻仍忍不住慌亂,甚至還有絲連她也不曾察覺的期待。

    “是你逼我的。”一句似從齒縫中迸出的低啞咆哮傳來,語音未落,馬車微微一沉,布簾被倏地掀開。

    “你﹗”朝霧瞪大了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借一下朝霧。”谷允臣朝夕顏溫和地揚起了笑,長臂陡然一伸,輕易地將朝霧打橫抱起。

    “你干什麼?﹗”朝露臉一紅,連忙慌亂掙扎。

    然而在他的環抱下,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無功。谷允臣眼中閃過一絲詭譎的笑,足下一點,輕巧地掠出了車外。

    馬車還行進著嘲霧嚇白了臉,下意識地緊緊環住他的頸項,卻發現他們安穩地落在一匹馬上。

    “繼續走,我們隨後就趕到。”谷允臣對車夫們揚聲道,持韁繩的手用力一扯,馬兒立刻朝道旁的樹林奔去。

    馬兒奔得太急,朝霧手臂環得死緊,絲毫不敢松手。“你要做什麼?”她顫聲喊道,聲音卻被急掠的風吹散。她只能閉著眼,將臉埋在他的懷裡,祈禱這陣奔馳快點結束。

    倏地,他一勒韁繩,馬兒立刻停了下來。

    朝霧驚魂未定,正分不清是該罵人或是該尖叫時,下頷被突然攫起,紅艷的唇被完全覆蓋,狠狠汲取她的呼息_

    那狂猛的烈焰燒灼了她,朝霧迷亂地閉上眼,手不由自主地環上他的腰際,沉醉在他霸道的吻中。

    直到她的唇因他的吻而更加紅灩,谷允臣才停止。

    “知道嗎?你懲罰得我夠慘了。”他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處,痛苦低喃。

    那低落暗啞的嗓言,擊破了她的心牆,儘管腦海裡叫囂著要將他推開,可雙手在觸及他的肩頭時,卻不受控制地環住了他。朝霧咬唇,無聲的淚滑下臉龐。

    抱著她躍下馬,谷允臣在一棵樹下坐下來。

    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谷允臣心疼地將她擁入懷中。“我當初真的不是故意騙你,在說出程雲這個化名時,我甚至不曉得你就是我的妻子。後來,知道你對我的惡劣印象後,怕你會就此逃離,我就隱瞞沒有說。”

    朝霧沒有言語,她只是靜靜地偎在他的懷裡,靜靜地聽著他話裡難得的無措。

    “我原本是想改變你的看法後,才要對你表明身分,可那天在樹林裡,面對你願捨棄一切的真誠宣告,真相就更說不出口了。”谷允臣難過地擰起了眉,自責道。“我一直試著挽救我在你心裡的印象,要你別定了我的生死,不是故意陷你於罪惡之中,而是希望在我說明真相後,你能比較容易地接受程雲和谷允臣是同一人這件事。”

    聽著他的心音混和著他溫柔的語調,朝霧貪戀地感受他的溫暖,依然沒有言語。

    “我沒想到那麼做,反而造成了你的不安和擔慮。”她的沉默,讓他更加不知所措。“我真的不願意,對不起,對不起……”他沉痛地閉上眼,只能在她耳邊不斷輕喃最深切的歉意。

    “禹遙呢?你不去看看她和孩子?”輕輕撥弄著他的腰帶,朝霧低聲問道。

    急於解釋之余,谷允臣失了以往的敏銳,沒發覺她的問句裡帶著難以察覺的揶揄。

    “我和禹姑娘之間真的沒有發生任何事,這件事韓姑娘可以作證。”他認真道。

    “那京城傳得滿城風雨,為什麼你從不出面澄清?”微微地,朝霧揚起了笑,語氣卻仍是故作淡然。

    “我一否認,所有的矛頭就會全指向禹姑娘身上,她只是個姑娘家,怎麼承受得了那些蜚短流長?”谷允臣語重心長地道。人言可畏,是他如今最深刻的體會,若不是那些流言,她又怎麼可能會對他有所誤解?

    “你心腸倒好,只為了她,就罔顧自己了。”朝霧輕哼一聲,嘟起了唇。要不是這樣,這些煩人的事就不可能會發生了。

    聽出她的話裡帶著疼惜,谷允臣一喜,攫起她的下頷。“你肯原諒我了?”

    來不及板起臉,朝霧臉一紅,低啐了聲。“還早呢﹗你十惡不赦,我才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你。”

    雖是罵人的話,但她臉上嬌嗔的表情,卻掃去他心裡所有的陰霾。

    “我會用一輩子求你原諒我。”谷允臣狂喜地擁住她。

    “誰要一輩子和你在一起?你肯我還不肯呢﹗”朝霧皺鼻,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時興起,淘氣地在他頰上輕咬一口。“罰你的,谷公子﹗”她扮個鬼臉、

    “什麼樣的懲罰都隨你,只要別不理我就好。”谷允臣將她輕擁入懷,只覺再大的福祉莫過於此。“我還以為你可能會恨我一輩子了。”

    “我是想過啊﹗”朝霧低哼一聲,柔順地倚著他的胸口。

    “為什麼沒有?”即使她已綻開笑顏,谷允臣還是忍不住緊張。

    “你很希望嗎?”睨了他一眼,朝霧責怪道,用手指戳著他的胸膛。

    “當然不。”谷允臣一笑,握住她的手在唇邊輕輕一吻。

    方才她的一字一句聽來總帶著冷硬,都叫他提懸了心;而今,她的一怒一嗔卻都帶著嫵媚。人的情緒變化可真是大啊﹗

    “你以為不理你,我過得很快樂嗎?”憶起之前的空虛心碎,朝霧的唇角微微僵凝。“原先我真的想恨你一輩子,愈想恨你,就愈不見你;可愈不見你,我就愈恨不了你。最後,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只有對你的情還清晰著,日夜提醒著自己不能沒有你……”她閉上眼,感受他身上溫暖的體熱。

    她剖心的傾訴讓他自責地閉起眼。“都是我的錯……”谷允臣低哺,輕撫著她的秀髮。

    “我不也犯了不少錯?”朝霧低笑,此時馬兒一聲嘶鳴,拉回了她的注意。“糟了,你就這麼把我從馬車上帶走,夕顏不知要怎麼想了。”她推著他的胸膛,掙扎著站起。

    “反正我們遲早要拜堂成親,她還能怎麼想?”谷允臣好整以暇地又將她緊擁入懷,輕嗅著她身上的淡淡清香,一點也不著急。

    “真不敢相信你和之前老是要避嫌的程雲是同一人。”朝霧又好氣又好笑,直推著他。“我們回去吧,我真的很擔心夕顏。”

    “距離上一次碰你,已經好久了……”谷允臣低嘆,一躍起身後扶她站起。

    “等晚上投宿客棧……”朝霧嫣然一笑,故意停了口。

    原本上前牽馬的谷允臣倏地回頭,欣喜地看向她。“真的?”

    “真的什麼啊,我又沒說話。”她低哼一聲,得意地往前走去。

    突然間,馬蹄聲從後頭逼近,她還來不及回頭,已被他從腰間一環,帶上了馬背。

    “你這麼作弄我,看我今晚怎麼懲罰你﹗”在她耳畔溫醇低道,谷允臣持韁繩的手一振,迅速地朝道上奔去。

    朝霧嬌羞一笑,將臉埋入他的胸膛。

    他的懲罰,她可也期待著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9 00:09:23

尾聲

    “啊──”

    驚駭的叫聲穿透客棧屋頂直沖雲霄,狂猛的奔跑聲隨即在長廊響起,原本緊閉的房門被猛然推開。

    來了。早有心理準備的谷允臣從容地看向來人,唇畔噙著抹淡淡的笑容。

    “不好了﹗夕顏不見了﹗”臉色蒼白的朝霧手中抓著張字箋,直沖到他面前。“她房裡只有這張字條,她不見了﹗”

    “別急。”谷允臣柔聲安撫,接過字條攤開。

    姐姐、姐夫︰

    我去爭取我的將來了,或許多年後,你們可以來祁山找我,如果幸運的話,說不定我會帶著福祉的笑容歡迎你們的到來。但,不是現下,別在現下就將我帶回。

    請轉告爹,夕顏不孝,不能再回到他身旁了。

    妹夕顏

    “她從沒出過門,怎麼可能自己走到祁山?﹗”心頭的焦急讓朝霧幾乎落淚。“我們去把她帶回來﹗”她拉著他的手,就要往門口去。

    “等等。”谷允臣微一用力,立刻阻下她的動作。“那是夕顏證明自己的模式,你不能阻撓她。”

    “可是她身子那麼弱,她撐不到祁山的﹗”朝霧心裡著急,直在原地打轉。

    谷允臣輕輕一帶,將她擁進懷中。“我派人跟在她後頭看顧著,她不會有事的。”他柔道,撫平她不安的情緒。“而且外表柔弱的她,其實比任何人都還堅強,她一定會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到祁山。”

    “真的?”聽到他的話,朝霧的心定下大半,卻仍忍不往又問。

    “真的。”谷允臣點頭。

    突然。朝霧察覺到不對勁。“為什麼你好像知道一切似的?”她掙脫他的懷抱,柳眉倒豎地看著他。“該不會是你慫恿夕顏離開的吧?”

    糟了,事跡敗露。總不能叫他坦承無諱說夕顏會有這勇氣,全是因為他的一席話給點醒的吧?

    “你說呢?”谷允臣微微一笑,長臂一伸,又將她帶入懷中,用溫柔的吻封住了她所有不平的情緒。

    算了……朝霧羞怯地閉上眼,沉淪於他的溫柔之中。

    他和她,還有好長、好長一段路要共同攜手走過,並不急於這一時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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