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籐萍 -【鈞天舞(九功舞之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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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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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13 00:01:06
標題:
籐萍 -【鈞天舞(九功舞之一)】《全文完》
籐萍 -
鈞天舞
(九功舞之一)
如果她的身份不凡一點就好了。
她開始這麼想,因為,她越來越在乎他。
他是那麼清逸而有才華,
身居高位是自然的事。
可她只是一個小小的丫環。
可以仰慕他給他溫暖,
甚至於同他相愛,卻永遠無法相配。
可是當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她卻寧願自己只是也仍是那個平凡的丫環。
那樣,至少還可以在心底偷偷地愛他,
還可以陪在他身邊,還可以……
作為遼國派出的殺手刺客,
他們兩人之間會有未來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1:22
序
這個鈞天舞,實在有好多好多東西要說。
首先,這個名字來源於唐樂,宮廷舞蹈,我喜歡這種風格。
其次,其實寫一個有關歷史的故事實在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因為要符合,至少要苻合一些重要的歷史事實,而這本籐寫的九個人,不,八個人一隻鬼,都是
沒有過的。
呵呵,但籐真的為找這些資料花了不知道多少力氣,因為這八個官位,有些是實在找不出來而編的,例如六音,我就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官?但是能找到的,籐還
是盡力。像御史中丞,其實,籐早就聽說有個官叫「御史大夫」,但是籐找來找去也沒有在某些文獻裡面看見這個官出現,倒是有一句「自御史中丞以下……」所以
籐為了不出笑話,還是寫御史中丞的好。當然,籐也不敢寫有名的高官,所以這些人官位不是很高,但是手中有權的那種,即使沒有權,也是有很大影響力的。嘻嘻,
大家看看就算了,這個也不是純粹的古代宮廷故事,是古代宮廷武林現代校園大雜燴,哈哈,不要和籐計較它的對錯,很多都是錯誤的,真的。
關於主人公,籐堅持一個原則,就是,出了錯犯了就要承擔責任,不能因為他有種種可以原諒的理由就可以縱容,所以大家看到後面不要覺得籐不近人情,古代
自有古代的規矩,絕不可能因為你是某某身份的人就可以呼風喚雨、殺人放火,做事不承擔任何責任,那是要令人看不起的。最強的人不看一句話可以掉多少人的腦
袋,而是有沒有勇氣做必錯的事情,然後有沒有勇氣承擔所有的責任,這個比什麼都強。
嘻嘻,籐像是在說教,不說了。總之,籐喜歡則寧,喜歡他的明理;至於還齡,她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的心態,絕對不討人喜歡,不非常傑出是一定的,但是
她更像個真人。其實籐自己對於還齡並不是很滿意的,就算籐所惟一寫過的不太聰明的女人好了。
還有呢,就是籐的通篇大註釋,遇到問題的人看,沒有問題的人不看,哈哈!
第一,以則寧的身世其實是不太可能主掌秦王府的,但是依據「有嫡孫立嫡孫,無嫡孫立嫡長子弟」的繼承製,還是可能的,因為秦王府沒有大兒子,二兒子被趕
走,所以……
第二,則寧看的那句文書,是大宗淳化元年的東西,和大平興國六年相差九年,大家不要和籐計較則寧看的是九年後的東西,籐找不到剛好大平興國六年那個時候
的文書啦。反正也就幾個字,看小說嘛……(心虛的人)
第三,其實,秦王爺趙德芳在22歲就已經死了,我把他編到了那麼老,實在……
第四,總之,這些人統統都是假的,記住了就不會和籐計較寫對了寫錯了。
第五,還有一個,我幾乎忘了,那個植物性神經紊亂體溫偏低為什麼會導致不能說話,或者說話不清,其實籐也不明白,書上是這麼寫的,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
學醫的人教我。
第六,嗯,一時想不起來還有什麼,我上課要遲到了,暫時打住,還有什麼要解釋的下次再說,嘻嘻,落跑。
第七,籐又回來補充,關於還齡為什麼不認識字,其實籐是把她安排成是因為腦創傷而引起的失憶,然後喪失生活自理能力,這種創傷其實完全好的可能性很小,
呵呵,所以籐又在胡說八道,算是還齡是一個奇跡好了。
第八,則寧的顱骨穿刺,呵呵,那是籐在電視上看見的,真的是用一支長長的針刺進腦袋裡,抽出水,然後就好了。
第九,其實籐不是喜歡老是寫這樣類型的男主角,呵呵,但是為了開篇需要,大家就將就看吧。下一次保證不會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1:36
楔子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
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都開封。
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裡雪。回戍危峰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
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
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權——
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寧,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官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
是御史台御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1:49
第一章
四權
則寧是個啞子,所謂啞子,顯而易見,他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的人,如何能夠掌握大宋都城兵權,與上玄並掌都城禁軍?
要知道,所謂「殿前都指揮使」,統領騎軍中的三十七營,步軍中的二十六營,掌管所屬禁軍的名籍,統領,訓練,番衛,戍守,遷補,賞罰等事務,扈從皇上的乘輿,在皇上的行宮宿衛,大禮則編排和執掌禮部儀仗。
很簡單,無論誰看到了他,都會自然而然原諒他的。
這裡是燕王府的祠堂,上玄是燕王趙德昭的嫡長子,是皇上的侄孫;則寧是秦王趙德芳的第三子,一樣是皇室宗親,皇親國戚。他不會說話,但是他會聽、會寫,所以會不會說話反而變得不太重要了,有些人甚至認為,則寧不會說話反而是一種優點,如果他會說話,那可能才華太顯,非但不能坐上殿前都指揮使的大座,甚至會召人嫉恨,成為眾矢之的了。
不過,不管別人怎麼說,則寧永遠是那樣睜著一雙明利的眼睛,定定地看你,然後一言不發,靜靜的,也冷冷的,你永遠不知道,他這樣靜靜地看你,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則寧現在在寫字。
他寫字的樣子很好看。
一張沉香木的祭臺,上面點著香燭。則寧微微側著頭,一隻手負在背後,執著筆慢慢地寫。他抿著唇,唇邊淡淡散發出一種純然淡然優雅的意味,非關貴族的優雅,他的神態裡沒有高人一等的貴氣,而就是那樣淡淡的、沒什麼表情的平靜,讓人感覺,他的人在這裡,他看著你,但他的心不在這裡,而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或者——已經飄到了你永遠不知道的遠方。
「宋遼之戰,不可再續,再戰必敗。」則寧一筆一劃,非常仔細非常小心地,寫的就是這一句話。他寫完,抬起眼睛向坐在一旁檀木椅上的人望了一眼。他的眼睛,無比清澈,被他看上一眼,絕對是一種享受。
坐在椅子上的人顯然並不這麼想,他並沒有看則寧,而是對著那張紙輕輕招了招手,桌上那張紙「嘩」一聲飛起,入了他的手。草草掃了一眼,那人一聲冷笑,「這興兵打仗的事,皇上向來都是聽容隱的,人家樞密院樞密使,手握兵權,人家說打就打,說不打就不打,那裡輪得到你和我來囉嗦?大宋勝也好,敗也好,又關你我的事了?則寧啊則寧,你不覺得你太多管閒事了嗎?皇上是不會感激你為他的江山如此著想的,他只會以為你想圖謀他的皇位,想潑他的冷水,他收復燕雲收復得正在興頭上,你去說他『必敗』,我看你只會被他拖去砍頭。」說話的人眉目鮮明,神色猖狂,又是譏諷,又是不屑,還有七分不馴的野氣。他是燕王的嫡長子上玄,算得上是四權之首,但當然,四權之中,誰聽誰的還很難說,上玄之所以稱首,也只是因為,第一,則寧不會說話;第二,六音一直很忙;第三,通微很怕麻煩,如此而已。
則寧看著他,眼睛眨也不眨,連眼睛裡的神色都沒有變過一下——那意思就是——他不同意。他也並沒有生氣,即使他只「寫」了一句,而上玄回了十句不止。
「我知道你覺得我說的不對,事實上,你好像從來沒有覺得我說的對過,我和你是不同的人,則寧,你只關心如何如何會對大宋朝更好,而我關心的,卻是——」上玄神色很狠,狠得近乎惡毒,「我只關心——」
則寧「啪」的一聲一手合筆拍在桌子上,打斷了上玄的話。
上玄怔了一怔,笑了起來,「你是在要我噤聲嗎?我告訴你,我上玄從來不做鬼鬼祟祟見不得光的事,是啊!這話說出來是大不敬,但是我從來不在乎,你明白的。」他嘿嘿一聲冷笑,「我關心的只是趙炅他什麼時候死而已,他一斧頭砍死了太祖皇帝,這才篡位得位,要不是他害死了他的親生大哥,我爹就是現在的皇帝——」
則寧迅速揚起了一張紙,「而你就是現在的皇太子,下一朝的皇帝?上玄,你真的在乎這些?」
上玄還沒有回答,則寧又提起了另一張紙,「你不是,你只是不服氣,不甘心你爹本是天子而淪為武功郡王,要對當今皇上稱臣,你只是——」他這一張沒有寫完,寫到一半,對著上玄一揚,立刻應手而碎——他一拂袖,剛才所寫的字條一一粉碎,不留任何痕跡。
上玄立時警覺——則寧不能說話,耳力卻好,他必然是聽見了什麼。
幾乎那粉碎的紙屑剛剛墜地,門外一陣腳步聲,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少爺,六音公子叫皇眷姑娘傳話,說他今天要到丞相府去,叫你不用等他,他可能晚上才會來。」
則寧轉目看著推門進來的人,來人是位梳著雙髻的丫頭,一身碎花的繡裙,一張很普通的臉,惟一值得稱讚的是她的眉毛生得很好,此外,那笑容很好,笑起來看在眼裡舒服。丫頭不要太漂亮的好,太漂亮的會搶了主人的光,上玄這婢女就挺好,不漂亮,也不醜,不討厭。只不過——為什麼從未見過?
那丫頭也同時看著則寧。她沒有見過這位對都城和皇上的安危至關重要的人物,久聞他不能說話,但現在看起來和平常人也沒有什麼不同,反而長得相當秀氣,有點像清白的紙卷,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又可能裡面什麼都有。好深沉的一個人!
「還齡,見過則寧少爺。」上玄袖子一揮,「則寧,這是我家新來的丫頭,叫做還齡。你們現在認識了,可以不用看來看去了。」
還齡聽見自家少爺的呼喝,也並沒有怎麼驚懼,只是笑笑,「則寧少爺生得好,是還齡失態,少爺責怪得是。」她欠了欠身,準備離去,「還齡告退了。」
「回來。」上玄冷冷地道,「我有要你走嗎?」他眼睛看天,「你現在不是應該在相菱院砍柴嗎?為什麼會在這裡?這種事情,是你這種身份可以來通報的?」
則寧微微斂起了眉,上玄和這個丫頭之間似乎有一點不尋常,他站起來,準備迴避。
「則寧你不用走!」上玄冷笑,「我正要告訴你這個丫頭的不凡之處!你知不知道,她有個優點,你要她做什麼她都做得出來,像個神仙術士一樣!我昨天要她砍五百斤柴,她一個女子手無縛雞之力,竟然一個晚上就砍出來了,你說她不是神仙是什麼?」
則寧皺眉,上玄這是什麼態度?什麼口氣?
「然後,我就告訴你,為什麼她有這麼大本事?」上玄一把抓住還齡的領口,把她提了起來,「她有個不得了的小姐,小姐的背後,還有個不得了的軍師——」他絲毫不管還齡被他抓得一口氣轉不過來,一張臉煞白,繼續道:「她原來是容配天的丫頭,你懂不懂?容配天——」
則寧驟然站了起來,揚起一張紙,「容隱的妹妹?」
上玄這才微微露出一絲笑容,「不錯,容配天,容隱的妹妹,我們的死對頭。」
他仍然沒有放手,似乎是打算掐死還齡。
則寧執筆的手微微向左一側,筆尖點向上玄的手腕「陽溪穴」。則寧武功不弱,這一筆要是點中,上玄右手的拇指經脈就要廢了。他這一側,上玄不得不避,收手放開還齡,「你倒是憐香惜玉,容隱妹子的丫頭你也救!」
「她是容配天的婢女,不是容配天,更不是容隱,你遷怒於她,豈不有欺人之嫌?上玄,你有失身份!」則寧的筆微微頓了一下,「她為什麼會在你這裡?」
上玄睥睨著他寫,「容配天放了她回家,說放奴為民。她老頭死了,沒錢下葬,我給了錢葬了她老頭,買了她回來,怎麼?連我買個丫頭你也要管?」
「容隱是皇上的人,他保的是皇上,你要皇上死,自然與他意見相左,格格不入,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你乘人之危,買了容家的婢女在王府中,將對容隱的怒氣發作在她身上,上玄,你這是在讓我看不起你!」則寧臉上少見慍色,但他現在顯然非常非常不以為然,「上玄,放了她。」
上玄被他教訓得臉色大變,還沒有說什麼,還齡緩過一口氣來,搶著道:「咳咳,則寧少爺,少爺沒有對我不好,他不是遷怒於我,而是他——」
「還齡!你閉嘴!你再說我立刻發配你去廚房!」上玄竟然緊張起來,一向什麼都不在乎、猖狂得「老天也管不著我」的上玄,竟然緊張得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但還齡說得比他的威脅快,「他只不過是想見到配天小姐,所以買了我來,盡要我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做不來,配天小姐就會暗中來幫我,而少爺就可以見到配天小姐。」她微微一笑,「而少爺之所以特別討厭容隱少爺,也只不過是因為,有時容隱少爺會派遣容府的侍衛來幫忙,不讓配天小姐出門,少爺就見不到配天小姐了。還齡保證,少爺對還齡從無惡意,他也從來沒有把朝廷上的恩怨放在心裡帶回家,他只不過是有些孩子氣,想見配天小姐罷了。」
則寧顯然非常驚奇,看了上玄一眼,又看了還齡一眼,寫道:「如此也不是壞事,堂堂樞密院樞密使的妹妹,足以配得上你燕王府的身份,你怕什麼?四權雖然與五聖不睦,卻也不是生死對頭不死不休,如果你和配天可以成雙,四權和五聖尷尬的局面就可以化解,以後不必相互敵對,同為朝廷百姓謀福,有何不好?」
「當然不好,」上玄洩氣,「她咬定了我要造反,認定了我是叛臣賊子,怎麼可能嫁我?又何況,我爹也——」他冷笑,「他總是希望我可以奪位,為他報殺父之恨,他不求他能夠登基,卻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我——怎麼能違背他幾十年的願望?即使我肯,他也必定要我不肯。我爹的個性,你明白的。」他的眸子突然深湛起來,「容隱幫的皇上,容隱的妹妹我如何可以娶?配天她和容隱是一樣的性子,冷冰冰寒湛湛,她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其實慶幸她不會在乎我,你知道這件事如果讓我爹知道了,他為了容隱,強迫我篡位登基,很可能——」
「很可能對小姐不利。」說話的是還齡,她很好脾氣地笑了笑,「我在這裡陪著少爺,也是為了小姐。少爺其實沒有登基做皇帝的心思,則寧少爺如果你是少爺的好友,你應該很明白少爺的為人,他從來沒有,又如何會在乎區區皇位?如果不是王爺逼他——」
「好了不要再說了,你下去你下去,越說我越煩。」上玄不耐煩地揮手,「我和則寧談正事,被你一攪攪糊了,你下去。」
還齡點頭,正要出去,則寧一舉袖子攔住了她。
上玄怔了一怔,「你什麼意思?難道你我談論朝政,還要她在旁邊聽不成?」
還齡微微驚異地看著攔住她的這位少年公子,他神態淡淡的,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在說什麼,又似乎並沒有在說什麼。被他的眼睛看著並不奇怪,反而很舒服,但是為什麼?他為什麼要攔住她?
「她不能留下。」則寧一手攔住還齡,一手舉起一張紙。
「為什麼?」上玄本來想問,但一轉念便已明白,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對!她不能留下!」
還齡微微皺起了眉,為什麼?她只不過是一介丫鬟,他們何必這麼緊張?
「還齡,你過會兒和則寧少爺回去,我這裡你不能留下。」上玄「刷」的一聲背起了手,在祠堂裡來回走了起來,「你留在這裡,萬一被王爺看見了——王爺去過容府吧?容隱當朝重臣,我爹不可能沒有去過容府。」
「王爺——當然去過容府。」還齡開始有一點點領悟到他們在說什麼,「王爺——是曾經見過我的,我給他倒過茶,他讚過我的茶藝,難道——」
「不錯,你留在燕王府,無論我派你去砍柴還是燒火,總有一天,王爺是會看到你的。我爹何等老辣的人物,他在這裡看見你,即使不知道我——我和配天的事,也知道你或者配天對我很重要,那他也許會對你,或者對配天做出什麼事情出來。」
上玄眉頭緊蹙,「如果不是則寧你提醒我,我恐怕犯下了天大的錯誤。唉——我向來衝動,你在這裡四日,也許我爹已經見過你,已經開始要採取什麼行動——」
「我——可以回小姐那裡,容少爺會保護我們。」還齡放輕了聲音,輕輕地道。
「你不能回容府,你的容少爺在你看來是好人,他看我可不是好人,我是他眼裡的亂臣賊子,你回去,他問什麼你自是老實回答,他如果知道我私心傾慕他妹子,他還不奇貨可居,拿住了我的把柄?我在朝堂上要如何與他一爭鋒芒?你休想回去。」
上玄冷冷地道。
「容少爺不是這種人。」還齡搖了搖頭,「你們四位少爺都把容少爺想得太壞了,他從來沒有想過和你們四位作對,」她的語氣真摯,「容少爺在意的是朝廷大事、邊境軍情,他從來不管無關緊要的——」
「他在意的是大事,我計較的就是小事?」上玄冷笑,更加不悅,「不要說了,我知道你容少爺心胸廣闊眼光遠大,我是卑鄙小人陰險狡詐斤斤計較,總而言之,你休想回你的容府見你的小姐少爺,你給我乖乖地隨則寧回去,半步不許出他的王府!」
「我——」還齡本來還想辯解什麼,但看了上玄一眼,又看了則寧一眼,終於還是沒說,頓了一頓,輕輕地道:「還齡——聽少爺的吩咐。」
則寧一直沒有說話,他也沒有為上玄辯解,或者為容隱辯解,他從頭到尾,只是靜靜看著還齡,那眼光,像關注,也像剖析,但也像什麼都沒有看,他只是在望著還齡的那個方向,出神。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2:03
第二章
秦王府
結果則寧沒有等到六音和通微就被上玄趕了回去,生怕還齡被燕王爺看見了。
她從來沒有伺候過一位不會說話的主子,容隱和配天雖然不多話,但是需要的時候他們自己會說,而則寧卻是不會說話的。
跟在則寧的轎子旁邊,她通過飄動的轎簾看了則寧幾眼。則寧明明知道她在看他,卻毫無反應,仍是端坐,一雙眼睛仍然明利地看著前方,並不看她。
則寧少爺是一個很謹慎的人,還齡仔細看了他許久,下了一個結論。
走著走著,到了秦王府,這裡和燕王府不同,燕王府是當朝第一皇親的府第,燕王爺趙德昭受封武功郡王,權震一方,燕王府金碧輝煌,貴氣逼人。而秦王府相比之下就沉穩清靜得多,因為秦王爺趙德芳生性清和,擅喜丹青書畫,從不與人爭權,則寧又不同上玄會招權納勢,成一黨氣候,他一則不會說話,二則也從來沒有這個心眼,雖然位居要職,卻很少有人來秦王府套近乎,因而秦王府也就偏僻冷清多了。
走進這個地方,還齡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寂寞。
好冷的王府,好冰的亭台樓閣,好淒清的花木!堂堂秦王府,本該是最具富貴氣的地方,但這裡沒有,冷清,就是冷清,而因為冷清就空洞洞地泛起一股深沉的寂寞。
四下靜悄悄的,沒有聲音。
「咯」的一聲,還齡吃了一驚,低頭一看,原來是則寧的轎子著地的聲音,太寂靜了,以至於這一聲分外的明顯。
則寧撩開簾子出來,還齡跟上去,她完全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整個王府,她認識的只有則寧一個人。
「則寧少爺,」叫出了聲她才覺得尷尬,「我——我應該去哪裡?我是個砍柴的丫頭,不能老是跟在少爺身邊,沒有規矩——」她明知則寧不會回答,但已經問出了口不得不硬著頭皮問到底。
「少爺沒讓你走,你就跟著他。」旁邊的轎夫很好心地提醒她,「少爺會告訴你應該幹些什麼,王府裡面,有了事情就找少爺,少爺是好人,他不會為難你,你放心。」他很義氣地拍拍還齡的肩,「王府裡人不多,王爺不管事,少爺人又忙,以後如果有事,你就來找我,我叫抗頭,住在王府西房。」
還齡怔了一怔,這算是在對她示好麼?她活了十八年清清白白,現在走了桃花運?輕輕地對著那位好心的「抗頭」施了一禮,「多謝大哥,這個恐怕——不太合規矩——」
抗頭哈哈一笑,「放心,在秦王府裡面,沒有什麼規矩。你是在外面大戶人家給調教怕了,以後住慣了,就知道少爺從來不喜歡規矩。」他扛起空轎,「我們先走了,你有空來玩啊。」
還齡搖了搖頭,她的的確確是大戶人家調教出來的第一等的丫鬟,容家少爺和小姐都很嚴肅,不太說話,容府的規矩的確非常多,但那是因為容隱少爺自己就是個非常有規矩、也非常講規矩的人,他並沒有定什麼「家規」,但全容府丫鬟奴僕全都跟隨少爺,訓練出許多未言明的規矩。那可能是因為容隱少爺掌管軍機,習慣了。
而則寧,卻似乎是個完全不同的人。
她跟在則寧後面,默默出神地想。
突然則寧停了下來,她一個失神,差一點撞了上去,急忙退了一步,微微有些驚懼地看著他。
則寧自出燕王府沒有看過她一眼,現在他看著她。
他的眼神深湛莫測,靜如潭,深似海,就這樣看著她。
這讓還齡有些心神不寧,輕輕地道:「則寧少爺,還齡是不是哪裡做錯了什麼?」她不知道則寧這樣看著她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當則寧這樣看著人的時候,必然有重要的事情要說——剛才在燕王府,他舉起「她不能留下」那張字條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眼神。
則寧看了她很久,才舉起手,緩緩地在空中劃——劃——
還齡開始不知道他在劃些什麼,怔了一怔,才知道他在寫字,她不禁有些羞慚,小小聲地道:「則寧少爺,我——不識得字。」
則寧顯然有些意外,容隱當朝重臣,容配天才女之名遠揚,而容家的第一丫頭竟然不識得字?這近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的臉上少見驚訝之色,但這一次清清楚楚地吃驚了。
還齡知道他吃驚,輕輕地解釋道:「我——本不是容家的丫頭,四年之前,我身受重傷,倒在容府的門外,是小姐救了我,但是還齡受的傷實在太重,昏迷月餘。醒來之後,忘記了自己是誰,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幾乎什麼都不會,是小姐慢慢教我穿衣吃飯,教我說話,給我起了名字叫做『還齡』,希望我有一天可以找回自己是誰。所以——到現在我還不識得字,可能我曾經識得,不過忘記了。」她歎了口氣,「我真的很感激小姐和容少爺,沒有他們,還齡早已是白骨一堆。上玄少爺對容少爺有好大的偏見,我很難過,其實,上玄少爺和容少爺都是好人。」她頓了一頓,加了一句,「則寧少爺,你也是好人。」
則寧目中的驚訝之色退去,但現在出了一個大問題——則寧不會說話,還齡不
識得字,怎麼溝通?總不能讓還齡瞪著則寧的眼睛,直直瞪出他想說什麼,然後回答?她可沒有這樣的本事,則寧的眼睛就算再漂亮,畢竟也不是嘴巴,不可能什麼都表達出來的。
還齡說完之後,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存在,不禁好生抱歉,「則寧少爺,都是我不好,你別介意。」她本就有些不敢直視則寧的眼睛,現在就更加不敢。她簡直像一個專職的火針,專門挑則寧的痛處——只要有她在,則寧必然時時刻刻記得他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因為他和別人這一點不同,所以他和多數不識得字的人無法溝通!
則寧像是並沒有怎麼震動,還齡從他的呼吸之中聽得出來,他很安靜。
抬起頭來,還齡竟然看見則寧淡淡一笑。在燕王府裡那麼久,她沒有看見則寧笑過,現在他居然笑了?有什麼好笑的?笑她不識字?
還齡皺起眉頭,「則寧少爺,還齡不識得字是還齡不好,不過,請你不要笑話好不好?多數——」她頓了一下,輕輕一歎,「多數窮苦的老百姓都是不識得字的,這並沒有什麼好笑的。」
則寧搖頭,往一邊的花園走去。
還齡只好跟在他後面,則寧果然是不講規矩的,換了是容少爺,他絕對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花園裡一派寂靜,青草蔥蔥,花樹成林,秦王府少有奴僕,花園並不像燕王府那樣收拾得乾乾淨淨,落葉滿地。
則寧從地上拾起一個蝸牛,放在手心裡,遞給還齡看。
空氣很潮濕,那蝸牛帶著泥土,濕潤地探出頭來,在則寧的手心裡張望,一個小小的蝸牛。
則寧的手心很白皙,攤開了手,手指修長,映著褐色的蝸牛,有種奇異的感覺。
還齡看著蝸牛,不解地抬起頭看則寧,「蝸牛——是給我的嗎?」她抬起頭,看見則寧依舊明利的眼睛,他此時看起來不像個掌管都城安危的大人物,而是個平靜的孩子。
則寧點頭,托起蝸牛,比了比自己。
還齡疑惑地看著他,在這四下無人花草蔥蔥的地方,面對著奇異的則寧,她已經忘了她是個身份低下的丫頭,而只想弄清楚則寧想表達什麼,「蝸牛——蝸牛——你——」她自言自語,突然想通了,「你是在說,『我』這個字嗎?」
則寧點頭,笑了。
還齡猜出謎題,竟然覺得比在容府做事做得最好時受到稱讚還要開心,看見則寧笑了,她也不知不覺笑了起來,「你在說『我』,我明白了,你說啊,還有呢?」她圍著則寧跳了兩圈,興奮地笑道:「你快說,你想說什麼?」她忘記了則寧是個「少爺」,明白了則寧帶她到花園裡的意思,她只是迫切地想瞭解則寧在想些什麼?
想說些什麼?明白了則寧在說「我」,她無比的興奮。
則寧看見她興奮,索性找了一棵花樹坐了下來,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一個「字」,然後在上面打了一個叉。
還齡陪他坐了下來,歪著頭問,「這是一個字嗎?」
則寧點頭,眼神很安詳,似乎看見還齡很興奮,他也有淡淡的愉悅。
「打了一個叉,是在說,不識字嗎?」還齡繼續問,眼神亮亮地看著則寧,「你,不識字,你是在說,在你不識字的時候,是不是?」她繼續猜,「在你不識字的時候,你是這樣和人說話的?」
則寧淡淡一笑,點頭。
還齡笑了起來,「哈哈,要懂你的意思真不容易,你和誰說話?他也不識字嗎?你小時候?你和你的夥伴?」她開始亂猜,「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子嗎?容少爺和小姐就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不過,他們是兄妹,你沒有妹妹嗎?」她說到這裡才意識到她已經不知道說了幾個「你」了,不禁有些惶恐,「則寧少爺,我——」
則寧搖了搖頭,從身邊的雜草裡拔了一片葉子在手裡把玩,過了良久,他做了一個懷抱嬰兒的動作。
那動作做得很溫馨、很溫柔,非常具有母性的慈愛與眷戀,在他做出這樣的動作的時候,他整個人似會發光。
還齡漸漸靜了下來,輕聲地道:「你和——你娘?」她看見了則寧眼中的溫柔之色,那溫柔很遙遠,像寄托在很遠很遠的雲端,悠遠,卻也是寂寞。
「你娘——夫人她——好嗎?」還齡輕輕地問,有些不忍打破他的寂靜,但她又不忍看他的寂寞,他本已是太安靜的人,再寂靜下去,她會覺得他會被寂靜封成了冰,打上了鎖,永遠都出不來。
則寧低頭看地上的雜草,良久,突然站了起來,往花園另一邊走去。
「則寧少爺——」還齡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站起來,怔了一怔,追了過去。
只見則寧坐在花園一角一處土丘的旁邊,慢慢地把剛才拔起的一片雜草的葉插在土丘上,他插得很專注,也很祥和。
那是個——墳墓?是個墳墓嗎?還齡倒抽一口冷氣,「你是說,裡面的——是你的——母親?」她又忘記了她應該叫「少爺」,退了一步,她突然明白,剛才他說在和人說話,難道,他指的就是和這座墳墓說話?他不識字的時候,必然是他小時候,他小的時候,就坐在這裡和這個「不會說話」的「人」說話嗎?這——這——
她還沒有從混亂的思緒中清醒過來,則寧就點了點頭。這裡面就是他的母親。
「你騙我!」還齡不想去體悟一個還不識字的小孩子在這裡和一座墳墓「說話」時是什麼心情,更不想知道當這個孩子還不會說話,永遠都不會說話時,他又是什麼心情?她只是突然覺得這太殘酷太不可思議,太想讓人哭,而她不想哭,「你騙我!你是未來的王爺!你娘,是誥命一品的夫人!她怎麼可能葬在這裡?秦王爺怎麼可以允許她葬在花園裡?你騙人!」他一定在騙人,不可能,他是如此高貴的王爺,如果他也是會悲哀的,那麼,天下所有的老百姓豈不是都要淒哀致死?
則寧搖頭,輕輕地,做了一個洗衣的動作,再輕輕地,做了一個上吊自刎的動作。他依舊是一雙清澈明利的眼,無限安靜地,做出了兩個代表著一段絕望之緣的動作,那動作穩定而準確,絲毫感覺不到做動作的人心中的情感波動。
他娘,是秦王府裡的洗衣婢,秦王爺臨幸了她,生下了則寧。而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則寧不會說話,也許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她早早結束了自己,留下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故事的開頭和結束都已經無從得知,還齡能夠得知的是,這樣的結束,最殘酷的對待,是留給則寧的。
則寧坐在那小小土丘的旁邊,淡淡看著墳上剛剛插上的青草,竟然有一種近似幸福的微笑,從眉梢,一直浸潤到了唇邊。
還齡並沒有坐下來,她怔怔站著,看著則寧,心已經完全混亂再也清醒不回來。從此之後,她清楚,看見則寧,她就會想起他為孤墳插上青草的樣子,想起他遞給她一隻蝸牛,想起他聽見她領悟出那是「我」的時候那一剎那的笑意,想起他這種近似幸福的微笑。他並不是想刻意表現什麼淒苦,他只是單純想證明,她和他還是可以溝通的,一個不識字的人和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是可以溝通的,就像他和他娘一樣,如此——而已。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他從不對下人要求什麼規矩,原來,他娘,一樣也是個卑微的女人。
這就是秦王府名震朝宇的則寧嗎?她慢慢俯下身,用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心情,輕輕地道:「少爺,我們——應該回去了。老是坐在地上,會著涼的。」她可以感覺到,在對則寧說話的時候,心中有一種額外的溫柔——而這種溫柔,在她伺候別人的時候,是不曾有過的。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2:17
第三章
一等丫鬟
之後,她就成了伺候則寧的貼身丫鬟。上玄的顧慮固然是她安分守己待在秦王府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想照顧則寧。她從來沒有如此迫切地想照顧一個人,希望他可以快樂,希望他不愁衣食,不為小事煩惱,希望他健康,事事順心。她比在哪個少爺那裡都賣力地做事,不為什麼,真的不為什麼,她沒有奢求,她所要的,只是則寧平安,健康,在家裡順心如意,她能做到的就是這些,她會盡全力做到的。
還有,她要識字,她不能再依靠一隻蝸牛一片葉子來瞭解則寧的想法,她要識字。
——*** ——
「少爺,茶。」還齡小心地端了一杯參茶過來,「廚房裡剛剛熱的,少爺小心燙。」她把參茶放在則寧伸手可及的桌面上,往茶盅蓋上墊了一塊小小的錦布,以防燙傷。
則寧本在查閱禁軍名冊,抬眼一看,不禁微微一笑。那錦布是雙層夾棉的,雙面都繡了花,向上的一面,繡的是一朵白蓮和「平安」二字。墊上這樣精巧的小東西,那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燙傷了,還齡的心思很細膩,但是,難道她不知道他的武功,已經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這區區一杯熱茶,如何能夠傷得了他?則寧低下頭繼續看名冊,右手很自然地墊上錦布,揭開茶盅蓋,淺淺地呷了一口。
還齡看他喝茶,心中有一種平安祥和的感覺。看他專心看書,她靜靜地退下,盡量不要打攪了他。
她出去,帶上了門。則寧緩緩把目光從名冊上移開,專注地看著她出去的方向,然後拿起那塊小小的錦布,看了一眼。那蓮花繡得很精緻,只是那「平安」二字就寫得歪歪扭扭,有些引人發笑。她在識字?翻過另一面,上面繡的是一隻鴛鴦,還有「吉祥」二字。
一隻鴛鴦?從古鴛鴦都是成雙的,何曾見過一隻獨處的鴛鴦?
——*** ——
日子就這樣過。她全心全意地照顧他的起居飲食,衣裳冷暖。則寧的體溫偏低,還齡就盡量幫他把所有單層的朝衣都夾上了薄棉;則寧不喜歡花,喜歡青草,還齡就盡量讓他的耀瀾閣開窗就可以看見青草碧樹。他有時會在他母親的土墳邊坐一會兒,她就幫他往墳上種青草——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母親的墳上長滿青草,但她不會問,她就是忙忙碌碌幫他種,而他就靜靜地坐在一邊看她忙碌。
那土墳也很奇怪,無論種上多少青草,都無法成活,永遠都是光禿禿的樣子。還齡也就養成一種習慣,每當沒事的時候,來土丘旁邊坐坐,往上面一顆一顆地種青草,一邊默默地想心事。她不會再感覺到這孤墳淒清可怕,而漸漸可以感覺到那種母親的味道,漸漸地理解,為什麼,則寧會喜歡這裡。
她在識字,漸漸地,識了很多字。每當她認出一個字,會寫一個字的時候,她會很興奮地拿給則寧看,則寧就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每當看見則寧笑的時候,他不知道她其實開心他笑多過於開心她又識了一個字。
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細微的點點滴滴,她會越來越牽掛則寧的一舉一動,越來越重視則寧的喜怒哀樂,越來越容易為他的心情牽動,越來越多了心事——直到她不得不承認——她愛上了則寧少爺。
她愛上了則寧少爺。還齡默默地為則寧的娘的孤墳種青草,昨天種的已經枯萎,她小心地清理掉,種上新的。她愛上了則寧少爺,怎麼辦?夫人,你告訴還齡,怎麼辦?
土墳寂寂無聲,她就一顆一顆種著青草,像種著自己的心情,種著自己的癡心妄想,然後笑顏燦爛,面對則寧。
——*** ——
「少爺,還齡已經幫少爺改了所有的衣服,為什麼少爺的手還是這麼涼?」還齡為則寧解下朝衣,則寧剛剛上朝回來。她有些煩惱地道:「我要怎麼做,少爺才會暖和一點?」則寧的手永遠都是冷的,從她進秦王府到現在,沒有變過。
則寧換上便裝,拿起紙筆,寫道:「我不冷。」
還齡歎氣,「少爺,你只是習慣了冷,不是不冷。還齡的手就不會這樣的冷,一年四季,就算是冬天,還齡的手也是溫熱的。」她幫則寧折起朝衣,放到一邊去,「還齡還是叫廚房準備一點薑湯——」
她還沒說完,則寧沒有聽她的話,而是伸出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卻很冰冷。
她的手指纖柔,有些細小的繭子,卻很溫暖。
五指相交,她的手突然灼熱起來,更顯得則寧的手指分外的冰涼。
則寧像是感受到了差別,訝異地看了她一眼。他顯然不知道別人的手是這樣溫熱,有些吃驚,看了她一眼,卻看見她雙頰紅暈,眼睛裡流動著一種說不出的光,是羞,和喜。
一種小女人的光彩,卻光彩得很奪目。
心中有什麼東西在這一霎那受到震動,或者早已存在的東西在這一霎那受到召喚,則寧握緊了她的手。
他這一握緊,讓還齡從亦喜亦羞的震驚和昏亂中驚醒過來,一把奪開了手,她的心跳得好快,驚懼地道:「少爺——」她滿面都是惶恐之色,「還齡去給少爺准備薑湯。」她飛快地說完,飛快地從則寧的屋子裡退了出去。她走得這樣快,近乎是「落荒而逃」了。
則寧看著她逃走,臉上不自覺地微微一笑。從什麼時候起,這個貌不驚人的丫頭,已經這樣深地侵入他的生活,侵入他的一切?從來——沒有人關心他的手是冷的還是熱的,他自己也從來不知道原來他自己是這樣的和正常人不同——
「少爺,你只是習慣了冷,不是不冷。」她是這樣說。他卻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是冷的,也不知道,別人的手竟然會是溫熱的。
溫暖——會是什麼感覺?
像還齡一樣嗎?就像他看著她忙忙碌碌,識字繡花,打掃整理,包括在娘的孤墳上種青草時,那樣的感覺?平淡,而又祥和?有一種從心底深處泛上的——溫柔的感覺——他曾經遺忘了很久很久的——溫柔的感覺。
——*** ——*
「少爺,這是『天下』兩個字嗎?」還齡看見則寧在看一紙文卷,一邊為則寧磨墨,一邊探過去看了一眼。
則寧正看到「刑部定置詳復官五員,專閱天下所上案牘,勿復公遣心鞫獄……」聞言笑笑,點頭,她認得的字越來越多,進步很快。
還齡有些得意,她剛剛到了認字的關鍵階段,看見什麼都想認上一認,磨著墨,看見墨上的金字,又念:「……八寶沉香。」她不認得前面的「建隆」兩個字,那是大宋開國的年號。
則寧放下了手裡的文卷,指了指牆上的長劍,又指了指前面第一個「建」字。
則寧在教她認字,還齡臉上一紅,自從上次則寧握過她的手之後,則寧和她就親近了很多,則寧只要無事,就會和她在一起,不一定做什麼,聽聽她自言自語,看看她拿著抹布掃把清理東清理西,他看著看著,就會淡淡一笑。
「劍——」她看著則寧的神色,「建——」她看見他點頭,不禁笑了起來,「建!」
則寧又指著劍身上的龍紋,再指著「隆」。
「龍?」還齡經他一連兩指,指的都是長劍,她抬起頭認真看那柄長劍,那不是則寧的配劍,則寧從來不用兵刃,這也不是裝飾的長劍,是一柄利器。她突然心中泛起這樣的想法,完全不屬於她的想法,這是一柄利器!
則寧看她看著長劍看著看著突然呆了,有些驚訝,他也站了起來,看著那柄長劍,不知道這長劍有什麼不對,他走過去,解下掛在牆上的劍,遞給還齡。
還齡一呆,醒悟過來,他以為她是在好奇,所以解下來讓她看。她不是在好奇,她腦中閃過的是——斬綾劍,劍長三尺三寸,緬鋼所製,劍身龍紋,可飲人血,吹毛斷髮,利不可擋——她怎麼知道?她在胡思亂想一些什麼?則寧就在這時把劍遞給了她,還齡一驚,本能地縮手不接,那劍脫開了則寧的手,掉了下來。
如此一柄利器,劍鞘亦可傷人!還齡眼見它砸向則寧的鞋子,想也沒想,一手伸出,快若閃電,無聲無息地接住了下墜的長劍。
「錚」的一聲,她非但接住了長劍,而且手扣劍柄,把劍身牢牢鎖在機簧之內,不至於脫出傷人,手掌指尖,無不把那劍執掌得恰到好處!
這一接,乾淨利索,而且老辣熟練!
還齡接住了斬綾劍,她自己先驚得呆了,怔怔看著自己手裡的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這怎麼可能?
她接劍的力度稍稍大了一點,可能是過於心急,食指微微壓在了劍鞘上,那劍鞘鋒利之極,在她的食指上切開一道口子,鮮血湧出,順著劍鞘身上的龍紋蜿蜒而下,直到劍尖。那鮮血本來不多,流到劍尖,也差不多乾涸,未曾滴出劍鞘。
果然是「劍身龍紋,可飲人血」!她呆呆地看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回事,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則寧的目光陡然深邃起來,他沒有給還齡太多清醒的時間,自桌面上抽出一軸紙卷,權當兵刃,一記敲向還齡手肘「少海穴」,要奪她兵刃。
還齡不假思索,長劍一伸,連鞘點向則寧右肩「肩貞穴」,逼他收手。
則寧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神色,手腕一翻,紙卷順長劍而下,敲擊還齡手背「養老穴」。
還齡一驚,長劍隨他一翻,刺向則寧小腹,因為則寧出手太快,她不施出兩敗俱傷的招數,無法保住手中的長劍。「棄劍者死!棄劍者死!」她的耳邊突然嗡嗡響起一片模糊不清的聲音,「棄劍者死!」命可失,劍絕不可棄!她腦中刻著根深蒂固的信念,竟然可以讓她完全忘記了,她是在和則寧過招!
則寧就像他開始出手一樣,陡然後退,住了手。
他必須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因為,他很清楚,被這個謎傷害得最大的,不是別人,正是還齡自己。她是如此甘於平淡、容易滿足的小女人,要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是個她自己都不瞭解的,既神秘又陌生的武林高手,她是不能接受的。
果然,則寧住了手,還齡清醒過來,呆若木雞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劍,「噹啷」一聲長劍墜地,她「彭」的一聲跪了下來,對著則寧,她伏在地上,無聲地抽泣。
則寧讓她跪,他很清楚,她需要發洩,需要人責備,需要人讓她相信——她不是個怪物,她還是她自己。
還齡哭多久,他就站多久。她只是個簡單的小女人,她需要人陪。
結果還齡是哭到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則寧在她的床邊。
已是深夜,她的屋子裡燭光搖搖,光影轉換不定。則寧坐在她的床邊,看見她醒來,微微一笑。「少爺?」還齡有一時間不知道曾經發生了什麼事,困惑地道:「你為什麼在這裡?這麼晚了,你不去休息嗎?明天還要上朝——」她的語音陡然終止,想起了發生了什麼事,尖叫一聲,她抓起錦被蓋住了頭。
她是個不知道什麼來歷的妖怪!還齡驚恐地回想起她竟然和則寧動手?因為則寧想奪她的劍,她竟然想和則寧兩敗俱傷?她竟然知道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她這輩子想也沒有想過的東西,什麼刀,什麼劍?她知道這些做什麼?
她躲在被子裡,她應該躲在漆黑一團的地方,看見光她會害怕。
有人把她連被子一起抱了起來,輕輕拍哄著她,像在精心對待著一個受驚的孩子,雖然抱著她的人不會說話,但他無言的安慰、無聲的溫柔,在一下一下輕輕的拍哄中,依舊是清清楚楚地表達了出來。
「少爺——」還齡被他的舉動駭了一跳,揭開被子,她一下看見則寧的臉——和他臉上的關切之色,他想安慰她,他想告訴她沒事的,但是他說不出來,只能這樣抱著她,拍著她。「少爺,」還齡掙了一下,「是還齡不好,還齡不該讓你心煩,還齡在胡鬧,你不必——不必這樣對我。」她的聲音越說越軟弱,因為則寧抱著她不放手,她的聲音從強裝無事漸漸帶了哭音,「少爺,你不要對我這麼好——」
則寧輕輕拍著她,一邊空出一隻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又點了點自己的額頭,連成一條線,然後搖了搖手。
還齡顫聲道:「少爺,你是說,你,和我,一起,不——不分開嗎?」她順從自己的心做這樣一廂情願的猜測,即使則寧驚訝否定,她也算曾經把這句話說出來過;即使她可能是個會給則寧帶來麻煩的人;即使她遠遠——不配!但此情此景,她終是把這句話說出了口,即使,是以這樣方式,和這樣的姑妄的猜測,她認!
但則寧點頭。
他竟然點頭!還齡呆若木雞地看著他,是則寧人太好,還是他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她有一刻腦中空空,聽到自己空洞洞的聲音,在說:「你,和我,在一起,不分開。即使,我是個殺人兇手,或者我是個妖怪,你都——你都不介意?」
則寧倏然推開了她,目光炯炯看著她,像想看出她說這話是有幾分真心?
還齡陡然被他推開了去,跌在床鋪的另一邊,她感覺著陡然冰冷的體溫,怔怔看著他似有太多話要說的眼睛。她沒有傷心,如果她是個殺人兇手,則寧身為殿前司都指揮使,當然不能和她在一起,如果則寧會為了情分而放棄原則,他就不是則寧。一個人活在世上,除了感情,做人的原則,責任,別人的信任,希望……是糾纏在一起的,如果為了一樣而放棄了其中的哪一樣,人就不能坦然地活下去,因為,他違背了本分。但是,這樣的「本分」,其實又是如何難以完滿的,活著的人,是不是卻要為了這些繁重的本分而失卻了自己——和自己最想得到的東西?換以勉強沒有傾斜的人生,和貫穿一生的遺憾?她明明知道,強求他和什麼兇手永不分開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他會守著他的職責,絕不可能徇私放過任何應該受律法制裁的人,這也是不公道太自私的事情——為什麼——她還是感到失望?因為,她真的有可能是個兇手啊!看見自己犀利的身手,對長劍如此熟悉,長劍是凶器,她練來幹什麼?不是殺人,就是傷人,現在要她相信自己清白無辜連她自己都做不到!「我——我——在說什麼?」還齡自嘲地苦笑,「我是在強求什麼?」
則寧站起來,轉過身去。
「少爺,今夜還齡說的話,你可以忘記嗎?」還齡知道他不願聽見她得寸進尺,要求一些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少爺,今天是還齡失態,還齡心情不好,胡言亂語,你——你忘記吧。」她穿起衣服,站起來給則寧磕了一個頭,衣袂俱飄,「多謝少爺關心,還齡——」她還沒有說完,只見則寧自旁邊的茶幾揭過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很多字。
看見則寧把那紙張「刷」的一聲揭過來的樣子,她便知道則寧是急於表達什麼,但是這麼長長一段字,她認得的沒有幾個,只認得「我」,「你」,「不是」,「不能」,卻不知道則寧想說什麼?
則寧看見她一臉茫然,終於從來沒有地皺起了眉,「霍」的一聲,他重重一甩袖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少爺!」還齡不知道他竟然會這麼生氣,她說了實在不該說的話嗎?他竟然會拂袖而去?她不該要求什麼和他永遠在一起的!那不是則寧的處事方式,不是則寧可以接受的結局,即使——剛才他點了頭。他——一定是點錯了,聽錯了她的話,否則,為什麼她重複了一遍之後就完全不一樣了?「少爺!」她怔怔想了一會兒,追了出去。
屋內登時無人,燭影搖搖,昏昏暗暗,只有剛才則寧寫的那張字條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一個黑影突然自門外竄了進來,輕捷無聲,拿起那字條一看,眼睛和牙齒便在夜裡閃閃發光。
那紙上寫的是:「你不是兇手,十年以來,全國大案,俱上報大理寺,刑部,御使台。容隱與聿修交好,你若是兇手,聿修必知,容隱不會容你。我身為詳復官,對於人命案件也有所聞,沒有一件是死傷於如此精湛的劍傷。你絕沒有殺人,即使你曾經殺人,我信絕不是你的本意。至於——至於——永不分開——」那筆意很明顯是中斷了一會兒,行草的游絲中斷,才接下去,「如果你不能讓我相信你的本質是好的,我絕不會如此待你,你是一個好姑娘。」這段話顯然意猶未盡,但是卻沒有寫完。雖然沒有寫完,寫字的人在盡量避免表露太多的情感,但是字裡行間維護之意已然遮掩不住,即使,顯然寫的人已經經過了小心翼翼的修飾。
黑影看過,把那張紙依舊放回桌面,又像來時一樣,輕捷無聲地竄了出去。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2:34
第四章
原形畢露
則寧走了出去,他要找一個認得字的人來把那段話念給還齡聽,他不希望她害怕自責,更不希望她把自己越想越壞。但出來一走,夜風一吹,額上一陣冰涼,讓他清醒過來,他自己的私密,自己心中的保護憐惜,其實早就已經不是一個主子對一個丫頭的態度。
把還齡換成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他難道還是會在一霎那回想起這近十年的案件,從而立刻確定她絕不是什麼殺人傷人的兇手?他不必自欺欺人,那是不可能的,幾個月的相處,還齡的溫柔呵護,她的小心她的照顧,早已經一點一點暖了他二十多年無人在乎的心,他離不開這種照顧,不止是身,連心都離不開,他是人,有了愛之後就無法割捨,又何況,這份愛是如此契合他的靈魂。
這樣的私密,有如何可以讓人知?更不用說,找人幫他念他那一段掩飾不住感情的話?怎麼可以?則寧從來沒有怨過自己是個啞子,但現在,他已經開始感覺到,不會說話的無奈與悲哀。
「少爺——少爺——」遠遠地有人在叫。
則寧回身,只見是府裡的丫頭小碧追了過來,「少爺,宮裡來了人,要少爺馬上進宮,好像——好像發生了很嚴重的事。」小碧顯然是找則寧找了好久,卻萬萬想不到他會在還齡房裡,邊跑邊喘氣,「連上玄少爺都被招進了宮,好像真的很嚴重。少爺,你快去吧。」
則寧深深地吐了口氣,他竟然把小碧的聲音聽成是還齡的,只當還齡又出了什麼事,驚得他自己一身冷汗。他是在幹什麼?
「少爺?」小碧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麼了?」她從來沒看過則寧這個樣子,
則寧永遠都是那麼淡淡的,優雅而沒有什麼情緒,現在他竟然用幾乎是餘悸猶存的神態看著她,她說了什麼嚇到了則寧嗎?
則寧搖頭,要告訴還齡的話只能明天再說,皇上召見,那是非去不可的,他現在去,恐怕都是少不了一頓斥責,宮中發生了什麼事?讓皇上這麼晚了召見他和上玄?很嚴重的事?他不能再耽擱,點了點頭,隨著小碧離開。
「少——」還齡追出來,只看見他和小碧急急離開的背影,她完全摸不著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一說到永不分開,他就生氣,然後就離開?他如果不願意,為什麼——那時他要點頭?他不知道,他點頭,給了她多大的希望和勇氣,讓她以為,無論她終究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竟然會接受她,不嫌棄她。她不是要求和他能夠雙宿雙飛,她只是要求可以留在他身邊做個丫頭。可笑的是,不是她的要求則寧不肯接受,而是——他竟然連讓她說出這個期望的機會都不給她,推開她,留下一張不知什麼的字條,然後就離開?他給了她溫柔,卻在最溫柔的一刻離她而去,則寧啊則寧,你未免太殘忍!太殘忍!還齡呆呆地站在她追出來的那個地方,呆呆地看著他急匆匆地離開。她不是怨,而是不信!不信!
——*** ——
則寧被急召進宮,一進政事堂,他不禁一怔,被皇上召來的不只是他和上玄,還有樞密院容隱,竟然還有根本不可能在朝堂上見到的——太醫岐陽!他本不認得岐陽,但他一看便知,這個和容隱神態頗似的人,必是岐陽無疑。
出了什麼事?則寧看向上玄。
上玄卻只是幸災樂禍地抬著眼睛看殿梁,沒看見則寧詢問的眼神。
回答他的是容隱,容隱的聲音冷冷的,有一種卓然的氣度,「今夜振輝殿裡兩名太監死了。」
則寧點了點頭,他身為殿前司都指揮使,職管宮中安全,這件事發生之後,有專人通報,他知道,卻不知有何不妥之處?宮裡死了兩個太監是誰都不希望,但也是常事。
容隱一雙眼睛烏黑得深不見底,身形頎長,眉目清冽,卻也有一種森然入骨的寒氣。他負手在堂上一站,似乎天下大勢便在他指掌之間、兵馬車卒頷首可發,卓然出塵。「那是兩個時辰之前的事,現在,宮中已經死了十五個太監。」他冷冷地道,「你身為都指揮使,皇上找了你兩個時辰你都不知去了哪裡,趙則寧,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
則寧微微一震,他在還齡的房間裡,一直等到她醒,可是,這樣的事怎麼能對人說?容隱和上玄是死對頭,但則寧從來對容隱沒有敵意,即使也沒有欣賞之意,他對容隱的作風還是瞭解的。
但這樣被他當眾訓斥還是頭一遭,容隱為人冷僻他知道,如果不是心中怒極,以容隱的性格,是不會這樣當眾訓人的。他是還齡的救命之人,則寧看在這個分上也不能和他發火,又何況,他不是容易被挑起情緒的人,再何況,他是有錯在先。
所以則寧默然,他承認是他失職。
但他承認上玄不承認,聽見容隱這樣開口,上玄也冷冰冰的一句回了過去:「不知道是誰兩個時辰之前就已經站在這裡,到現在也沒有什麼作用,人還不是照死?則寧來早來晚都是一樣,他又不是大夫,他管得了這麼多太監無緣無故見閻王?
笑話!」
容隱不理他,只是冷冷地看則寧。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好不好?」有人一旁歎氣,「都是我不好,好不好?你們這些大人物閃一邊去,擋在這裡一點用也沒有。容容不是我說你,你找了這麼多人來沒有用的,我要的是藥!特效的藥,不是這麼多人!人來的越多死得越多,你叫了則寧來,除了多一個人煩之外,沒有用的!」說話的是一邊轉來轉去的太醫岐陽。
則寧是第一次看見這位據說什麼「來歷詭秘,醫術驚人」,又是什麼「華佗再世」的太醫院第一太醫岐陽,聽見他說話不合禮法,又毫不在乎,不覺有些奇怪,看了他一眼。岐陽長得並不如他想像的那般溫文儒雅,他一直以為太醫總是要年紀不小,而氣度沉穩令人信賴的,而岐陽完全不是。他有一頭怪頭髮,所謂「怪頭髮」,就是,他的頭髮竟然是短的!並沒有紮成髻子,太醫袍明明最莊重不過,穿在他身上不倫不類,一張臉稜角分明,眼睛卻很靈活,眼神非常燦爛,讓他看上一眼,心頭就會微微一跳。則寧當然不知道岐陽是個自M 大醫學院穿過一道「門」,到大宋來消遣時間的學生,只是覺得他有些奇怪,不是有些,是非常奇怪。他管容隱叫「容容」?那是丞相的公子聖香大少爺才這樣叫,聖香喜歡胡鬧,難道身為太醫岐陽也喜歡胡鬧?
「閣下在這裡也兩個時辰,本王也不見你有什麼建樹。」上玄仍舊涼涼地道。他敵視容隱,所有和容隱有牽連的人他都敵視,雖然傾慕配天,但有時上玄也把她敵視在內。
岐陽嘿嘿一笑,「我和容容說話,你插什麼嘴?你在這裡也兩個時辰,你又做了什麼?」他在口頭是絕對不吃虧的,他又不講身份,難道他還怕了這位「古人」?
「你——」上玄本就是狂妄的脾氣,哪裡受得了有人比他還猖狂?一拍桌子就想發作。他是王爺,還從來沒有被人捋過虎鬚。
則寧一揮袖子攔在他們之間,這是非常時刻,這兩個人吵什麼?人命關天,豈同兒戲?他在旁邊的案板上疾快地寫了一張字條,「岐陽,身為醫者,難道你就沒有辦法阻止事情的發展?出了什麼事?是中毒?還是有人行兇?」
岐陽支起下巴,感興趣地看著則寧,「不是行兇,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中毒。表面看起來,像是一種突發的傳染病——你們喜歡叫做傷寒;但是,依我看來,這不是簡單傷寒。我已經看過屍體,驗過屍,病人多是迷漫性血管內凝血導致的休克致死,這不是簡單的傳染病。」他歎了口氣,「這也是為什麼你來了見不到皇上,這裡太危險,我讓他到宮外的別院逃難去了,我在懷疑,這是一種——」他想了想,搖搖頭,「我說了你們也不懂,我懷疑這是一種很恐怖的病,所以我不敢讓太多人接近屍體,我自己也不敢開始救人,死亡——太快速了,即使我們能救,手頭上沒有藥,是遠遠來不及的。」他自言自語,也不管大家聽得一臉茫然,突然問:「聖香到底什麼時候來?我要一個幫手,難道都這麼困難?」
容隱皺眉,「聖香的身份不可以隨便出入宮廷。」
岐陽突然跳了起來,「兩個時辰了,我要他來幫忙救人你竟然說他不合身份不
能進來?你是要我掐死你嗎?我不是不想救,我是不想跟更多人無辜犧牲,我們在
這裡拖得越久人死得越多,你比我清楚!容容——」
容隱冷冷地打斷他,「所以趙丞相已經幫他辦理了入宮的牌子,他們很快就可以進來了,你到底想出了救命的辦法沒有?」
岐陽重重吐出一口氣,「我有很多辦法,只是在這裡用不出來!你把聖香找來,我就有辦法。」聖香是丞相公子,有一點先天的心臟病,需要岐陽時時的治療——天知道聖香少爺的毛病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毛病,但是他喜歡叫苦,所以天天和岐陽混在一起,隨著岐陽現代古代兩頭跑,竟然還在岐陽的M 大掛了一個歷史系學生的牌頭,真是——賊啊!岐陽需要聖香的幫忙,他需要一個可以瞭解他的想法的人來討論處理這件事,更需要工具和藥品——聖香那裡有!他用來治心臟病的藥就可以了!
則寧當然不知道岐陽和聖香是怎麼樣離奇的背景,但他在這一霎那必須下一個決定——是否信任岐陽?信任岐陽,信任他,就立刻放聖香進宮,全力幫助他救人,現在皇上避難行宮,宮中戍守的重任就在他肩上,他可以信任岐陽嗎?還是為了宮中絕對的安全,把所有的人摒棄在外,毀去五十九人的振輝殿?五十九人已經莫名病死了十五人,為了救四十四名太監,冒著有更多人被傳染病死的可能,是不是值得?他知道振輝殿已經封鎖,裡面的人是生是死無人知曉,但人命關天,豈能不救?他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但此刻關係重大,竟然是猶疑不決。
他看向容隱。
容隱點了點頭。
則寧立時揮筆,「盡快讓聖香進來。」他雖然不喜歡容隱,但是他信得過容隱,容隱對大宋的關心有過於他,決不會做出有悖朝局的決定,容隱信得過岐陽,他也必須信得過。
容隱見他如此,目中掠過一絲讚賞之意。則寧果然不同常人,則寧如此決定,是擔起了可能出事的後果,四十四條人命,即使他們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又豈能不救?豈能不救?則寧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岐陽身上,賭他能夠救人!而他原本不認識岐陽,只因為他信得過自己,他決定救人!
好一個則寧!容隱負手旁觀,他從前把他瞧得輕了,則寧——確有身為殿前司都指揮使的魄力與膽識!
則寧清楚地知道容隱對他印象的改變,他並沒有看向容隱,那一雙明利的眸,凝視著的,也不是決定他命運的岐陽,而是隔著重重殿宇的,皇宮深處的振輝殿。
他的身心都被這件突發事件佔據,完全想像不到,在秦王府,在還齡的房間,發生了一件如何駭人的事情!
——*** ——
「啊——」還齡發出一聲驚恐絕倫的驚叫,她看著洗臉銅盆裡面自己臉的倒影,淨臉的雙手都沒有放下,就被水中的倒影嚇呆了!
那是一張俏麗的臉,雖然臉上還有特製的易容藥物殘留的痕跡,花花綠綠,但決然是一張俏麗的臉。她本來膚色偏黑,本來五官都有些小小的瑕疵,以至於容顏不美,但她輪廓協調,看起來也並不醜,但現在,她臉上那一層黃色易容藥物化去,露出了她瑩白的肌膚,五官的一些小小瑕疵都奇跡般消失,剩下一張嬌柔的臉蛋。
嬌柔,像所有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一般的嬌柔而潤澤的肌膚,嬌美動人的臉!
誰?還齡第一個念頭是轉身,但身後並沒有人,屋裡一燈如豆,影影綽綽,顯得有一點鬼氣森森。
沒有人。還齡鼓起勇氣,再一次低下頭看水中的倒影。
水中人一臉的驚恐,因為驚恐,那一雙眼睛睜得好大,烏黑得可以映出屋內的燈光。
那是——她自己嗎?還齡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上自己的臉,果然,水中人也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臉上。
然後她輕輕觸了自己的臉一下,手指上沾染了黃色的顏料。
顏料——她臉上為什麼會有顏料?為什麼她四年來竟然毫不知情?這是什麼顏料,為什麼從前都洗不掉,而今天晚上竟然洗掉了?她原來長得就是這樣嗎?
還齡沒有醜小鴨突然變天鵝的喜悅,她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只是覺得,自己離則寧是越來越遠了。她不需要這樣的神秘,不需要這樣的武功,更不需要這樣的美貌,她只想和則寧在一起,永遠——照顧著他,就像昨天,前天,甚至大前天那樣——難道,竟是不可以的嗎?
「少爺——」她不知道則寧回來了沒有,也不知道他出去是為了什麼事,但她相信他是會回來的,會回來和她說清楚,為什麼這樣對她?「少爺,還齡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了,還齡竟然連容貌都是假的,我——害怕,少爺,還齡應該怎麼辦?怎麼辦?」還齡對著水中的自己,低低地道:「你快點回來,好不好?好不好?」
屋外有一個黑影,聽著她的自言自語,又有一排牙齒,在夜中閃閃發光。他左手持著一個小瓷瓶,如果看得見的話,上面有幾個細小的金字:「格蘭霍得」。如果是易容大師,必然會為之動容,那是可以洗掉一切易容藥物的一種生長在苗疆的植物的汁液,靈驗無比,即使是最好的易容藥物,遇到它也必失效無疑。顯然,還齡的容貌之所以會顯現出來,是因為屋外那人悄悄把格蘭霍得放入了還齡洗臉的水裡,而還齡卻不知道。
她盼望著則寧回來,盼望他可以給她依靠,給她勇氣,讓她可以接受這一切,可以安慰自己說發生這麼多都是不要緊的,她的心情,就像受到驚嚇的孩子,必須找到母親才能得到安慰,但是——則寧一直沒有回來。
他自從那天晚上匆匆離開,一連五日都沒有回來。
——*** ——
還齡突然變成了一個嬌柔俏麗的小女子,全秦王府的人都非常驚異。還齡的面貌並沒有多大改變,只不過換了膚色精緻了五官,大家還是勉強認得出來的,但那俏麗的程度自是不同當初。
這種突然的改變自然會招來很多閒言閒語,說她迷惑少爺的有之——自是王府裡的一干嫉妒她無端變美、自己天天洗臉,然後在背後說人的某些府中的丫頭。說她是狐仙神怪的有之,是府裡愛嚼舌根的大媽大嫂。還有人垂涎她的美貌,出言調戲者有之,動手動腳者有之。
從前從未有過的煩惱,突然一下子統統降臨在她身上,而她只不過是一個丫頭,她本來除了伺候主子之外什麼都不會,也什麼都不想,而現在,她卻每天都在想、都在疑惑,她的窘境,是誰造成的?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簡簡單單不好嗎?美貌,才華,能力,這些她原本也和大多數女孩子一樣嚮往的東西,突然全部變了質,她開始深深地體會到,做人的辛苦,和別無選擇的無奈。
她從來沒有希望過自己會是個美人,她竟然突然就是了;她做夢都沒想過她要和人打架,結果她竟然是一代劍術高手?笑話!天大的笑話!
原來以往的簡單平淡,竟然是她一輩子都追求不到的福氣,她卻到現在才知道,才深深、深深地瞭解。
少爺,你什麼時候回來?你知不知道,等你回來的時候,還齡,也許真的已經不是從前簡單的還齡了,她已經想的太多——太多——
少爺,你快點回來好不好?
則寧沒有回來,因為他把振輝殿的事情交給岐陽之後,他必須到行宮保護皇上的安全,皇上幾日不能回宮,他就幾日不能回家,這是他的職責。
五日之後,宮中傳訊,病情已經解除,四十四個太監,救活了三十五個,振輝殿已經焚燬,不會再有遺毒留下。
他保著皇上回宮,看見可能五日五夜沒有休息的岐陽和聖香。
岐陽的神氣還好,只是眼睛佈滿血絲,而聖香一張精緻漂亮的臉一片蒼白——他雖然一身武功,但是心臟不好,強迫他一連五日不眠不休,是太辛苦他了。但他還是老樣子,見到則寧,輕輕一笑,「人家有心病的,幫你救了這麼多人,怎麼謝我?」聲音微微地有點啞,但是依舊是笑瞇瞇,悠然出塵的樣子。
則寧微微皺眉,人是他「幫你」救的嗎?聖香說話從來都是這樣,他不喜歡聽,上玄也不喜歡。
太宗微微一笑,「聖香想要什麼?聖香此次立了如此大功,你要什麼,朕就給你什麼。」趙炅未稱帝之前和趙丞相趙普是好友,聖香是趙炅看著長大的,他的脾氣,太宗最清楚不過。
聖香本不是和太宗說話,聞言一笑,「我要六音給我彈琴跳舞去,好不好?皇上一言九鼎,你把六音給了我,我給你我院子裡那只會說話的八哥兒,皇上上次來相府,不是很喜歡它說話討喜嗎?你把六音給我,我就把鳥兒給你。」他生得一千種琉璃一萬斟珍珠都沒有的精緻玲瓏,眉目間笑顏燦爛,看了讓人情不自禁地想疼愛憐惜他。
太宗笑了,「六音堂堂樂官,朕給了你,誰給朕彈琴跳舞?你這孩子,莫胡鬧了,你喜歡六音,你自己和他說去,他若有空,朕叫他常去你那裡就是了。」他一向當聖香是個長不大的孩子,聖香撒嬌耍賴的本事天下無雙,這一下若是答應了他,又不知道下一回又有什麼稀奇的花樣出來。
上玄和六音同是四權之一,聽見六音被人這樣當作物品送來送去,本就已經心中窩火,又看見聖香眉開眼笑,更是心中分外的不滿——他本來討厭趙炅,趙炅喜愛聖香,他就更討厭聖香。
則寧卻知道聖香胡鬧一定有他的理由,雖然他不喜歡聖香扮得個好玩公子似乎什麼都不會,明明有才卻不肯外顯,但是,他如此執著要找六音,必然是有事!如果他沒有記錯,幾個月前還齡被上玄強塞到秦王府的時候,六音就已經去過相府,有什麼事,邪魅如六音不能解決,玲瓏如聖香不能解決?
他不再理會別人的事情,還齡還在家裡,還等著他回去解釋那天晚上的事情。
——*** ——
今天——他們說少爺會回來。還齡拿著梳子梳自己的髮髻,陡然感到一陣淒涼,少爺——他還認得她嗎?
已經是凌晨,打過了四更,少爺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但是,她在等,等著他解釋那天晚上的事。則寧會解釋的,她知道,他絕不是喜歡玩弄別人情緒的人,又何況,她一個丫鬟,有什麼值得他玩弄的?那時候,她又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天色漸明。
「少爺回來了!」遠遠的一陣熱鬧,還齡知道,則寧回來了,她應該去迎接。
——*** ——
則寧並不是立即回府,他難得遇到容隱,必然要向他詢問有關還齡的事情。
容府的傾園。
何心亭,水中樓台,四下煙水迷離,霧氣朦朧。
則寧一身朝服,容隱則緩帶寬袍,兩個人對踞著一張石桌。
「還齡是誰?」則寧以手為筆,在桌面上劃,「她出身容府,她的事情你必然知曉。」
容隱看了他一眼,「她不過是個丫頭。」他身為軍機重臣,何等眼光!則寧對還齡的態度,他如何看不出來?眉鋒一蹙,他冷冷地道:「你身為都指揮使,該關心的事情多得是,你不會把這件事放在第一吧?宮中傷寒流傳,那是有人故意傳毒,你不去查找兇手,關心容府一介丫頭,你不要讓我再責你輕重不分!」容隱從來高人一等,即使是面對秦王府的則寧,他說話一樣盛氣凌人,絲毫不給面子。
「兇手有聿修去查,不要逃避話題。」則寧並沒有給容隱的威勢唬住,仍是睜著一雙明利的眼睛,靜靜地寫道,「還齡是什麼身份?你知不知道她身懷武功?」
容隱看著他的眼睛,「你真的很想知道?」他沒有見過則寧用如此認真的目光看過人,則寧素來淡淡的,什麼也不計較,什麼也不能觸動他的情緒,像個空心的紙人。
則寧點頭,還齡的事對他來說很重要,因為,他真的離不開還齡。分開五日,他克制著自己想念的情緒,但忍耐是有限度的,他不能容忍自己突然一個閃神,就會站在那裡發愣,他必須知道她的事情,然後快點回去看她。
「如果——」容隱眼神突然冷厲了起來,「如果你是對她有了什麼別樣的心思,我勸你還是不要妄想的好。」他手按桌面站了起來,「我告訴你,還齡是什麼人,你知道之後,就知道你應該怎麼做。我苦心孤詣讓她變成了毫無所奇的丫頭,你又翻出來,你是想讓她死無葬身之地麼?」「刷」一聲,他甩過袖子站到何心亭另外一邊。
則寧驀然站了起來,這麼說,還齡的身世,果然是另有玄機!
「她是遼國鑄劍谷鑄劍大師的女弟子,是宋人的血統,但在遼國長大,叫做『誅劍』。鑄劍大師是遼國契丹,他要他的女弟子來殺我,好破壞宋軍的統軍之計——他們不知道大宋打仗權不在我,在帶兵的將領。他派了還齡來暗殺我。」容隱這回的語氣倒並不冰冷,而是帶了少許惺惺相惜的味道,「如果兵權在我,這倒是一個好計!但是——還齡雖然武功不弱,但為我所擒。她本性良善,性情天真,前來行刺完全是師父的意思,我不忍她因此入獄。她為我所傷之後竟然記憶全失,我掩去她的容貌,把她留在容府,是希望她可以遠離宋遼之爭,遠離戰場,好好地過她應該過的日子。配天放她為民,是不忍心見她身為奴僕,她安排了一個老農做為還齡的爹,希望她過一點平淡快樂的日子,卻不料那老農竟然早早死去,還齡賣身葬父,去了燕王府,最後,又到了你秦王府。她是命苦,而你是多管閒事!」
則寧一雙眼睛光彩燦爛,他早就知道還齡身世必然不凡,卻不知竟是敵方殺手!但聽下去,他越聽越驚,只聽容隱語氣森然,「鑄劍大師與遼承天皇太後和耶律休哥是故交,他弟子的身份與遼國公主平起平坐,則寧,我不是喜歡管你秦王府的閒事,而是,你若想留下還齡,要承擔收留敵方公主的罪責,你身為殿前司都指揮使,應該明白事情的嚴重。若要保還齡一生無憂,你就不要尋找她的身世,放過她,讓她安安穩穩過她一輩子。」
則寧搖頭,伸手在空中劃字,「你不能這樣安排她的人生,那是你為她安派的,並不一定是她想要的。一旦她恢復記憶,你會造成她更大的痛苦,因為,她是遼國的劍客,你卻讓她對大宋有了感情,容隱,你太殘忍!」
「那是你對她有了感情,」容隱目光冰冷地對他看了一眼,「我不會關心這麼多,我放過她,已經是我犯下的錯誤,造成了今天你的困擾,讓我再選擇一次,我會毫不猶豫殺了她。」他的話說得很明顯,他放過還齡不與她計較行刺之罪已是網開一面,要求他考慮到還齡的感受,恢復記憶之後的感受,他不是聖人,做不到!
則寧不料容隱一句話揭破他的隱私,對還齡有感情他承認,但自從發覺這份情,到現在,他一直處在忙碌得無暇思考的境地,容隱毫不在乎的冰冷的態度,讓他想起了要維持這份感情的重重困難。「那是你對她有了感情」,容隱如是說。她是鑄劍谷的弟子,是敵方的重要人物,他卻是大宋朝的王爺,是大宋宮城的戍守,這並不是一個離奇的故事,困難的是,還齡並不知道這件事,她一心一意,只是想當一個稱職的丫頭,告訴她,她背負著兩國百姓的血淚、背負著兩國的興衰存亡,她是接受不了的。
她是一個如此細心、如此容易滿足的小女人,則寧想像不到,當年她接下這件任務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她在練習殺人劍招時,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不必看我,你還是快點回府,省得秦王府下人找上我這裡。」容隱不喜歡熱鬧,「還齡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她的事情我不會再管,你回去吧。」
則寧淡淡一笑,揮指寫道:「多謝。」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2:47
第五章
夜半驚魂
則寧回府。
他第一件事就是想去見還齡,但是看到來迎接的人裡面竟然沒有還齡,他不禁微微舒了一口氣,他終於有時間,可以靜下來好好地想清楚,究竟在他身上發生了怎麼一回事?他真的喜歡上了還齡,不僅僅是喜歡而已,他是情不自禁地把心中的某些部分寄托給了還齡,然後,從還齡身上得到了某種他一直想要而從未有過的東西。他竟然會如此地依賴一個人而生存,這種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
要他放棄還齡,讓她歸於民間,可能真的是對還齡的一種最好的歸宿,但是,他如何可以放棄?放棄他本已忘記的心,放棄他從未體會過的溫暖?一個冰冷的人體會過溫暖就絕對不想再度冰冷,他會凍死的,他已經不可能再習慣冰冷。又何況,她已經漸漸開始恢復記憶,他又如何忍心,讓她一個人承擔這種恐懼?她很害怕,他當然明白。
「少爺——」小碧見他站在屋裡發愣,小心翼翼地進來,「少爺,六音公子來了,他在外面。」
則寧微微一震,他竟連見還齡一面的時間都沒有嗎?他幾乎忘記了,在遇到還齡之前,他幾乎天天都是這樣忙碌,因為,他有一個從來不管事的爹,他常常一年到頭見不到他幾次,所有的——他吁了口氣——所有的事情,從小都是他自己一個人開始,自己一個人處理,一直到現在。爹從來都沒有稱讚過他,因為,爹不喜歡娘。他搖頭阻止自己不再想下去,六音來了,一定又有事。
——*** ——
則寧回來的時候是凌晨,剛剛打過四更,他一回來還齡就知道,她要去迎接少爺。
門「咯」的一聲響,她駭了一跳,轉過頭來,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人,那人推開了她的房門,但人在暗中,看不清楚。
誰?還齡本來害怕,轉念一想,在秦上府中還有什麼好怕的?何況現在則寧回來了,人人都沒有睡,可以說是絕對安全的。她站起來,有些心虛地想起,自己還是所謂的「武林高手」,更沒有害怕的理由,她去看看門外站著誰?
「你是——」她走到門口還看不清楚,因為四更天實在太暗了,她只看見門外那人一身朝服,一個「誰」都沒有說出口,那人迅速撲了進來,一把把她推進門,順手帶上門,把她撲到了床上。
還齡心中的震驚駭怕一時間達到極點,她驚鴻一眨,看到的竟然是則寧!是則寧的臉!她只能這樣評判,則寧的臉,則寧的衣服,則寧的身形——她惟一不肯承認的,這人就是則寧!不可能的,則寧不可能這樣對她,絕對不可能,他只是個長得很像則寧的——壞人!她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這種狀況,她的腦海裡罵人的話只有一個詞——壞人,其他的小姐沒有教,她也不會。
這個壞人!他想要幹什麼?還齡的震驚只維持了一剎那,那人竟然用一塊黑布把她的眼睛蒙了起來,好像根本不想讓她看清是誰,然後就開始撕她的衣服。
「哧」的一聲,在夜裡分外的明顯,還齡從極度驚恐之中清醒過來,大叫一聲:「救命啊,你是誰?放手放手!救——」她只叫出幾聲,那人立刻點了她的啞穴,她登時出不了聲。
但他的意圖已經十分明顯,他想強暴她!他在撕她的衣服!還齡震驚恐懼之後,想起她的一身武功,揮手一拳往來人胸口打去。
她的武功精要全在劍招,拳腳並非所長,那人始終默不作聲,她伸拳來打,他絲毫不憐香惜玉,「咯啦」的一聲,他用分筋錯骨手錯開了她右手的筋骨,讓她不能再打。
還齡痛澈心脾,咬起牙左手一掌斬去,正斬中來人的肩頭,她順勢一抓,抓裂了來人的衣服,手指抓過來人肩頭的時候,清楚地感到,在來人的肩頭上,有一個十字形的疤痕。
「咯啦」再一聲,來人見她如此頑抗,索性一一錯開她身上各處經脈。讓她痛極,卻既說不出也動不了,然後,他就開始侵犯她的身體。
還齡極度的厭惡憎恨,她不能容忍這樣的侵犯,即使是則寧,在沒有名分之前,她也不能接受這樣的侵犯,這非關情愛,而是原則!
她不是可以玩弄的女人!她付出的是真心,要求回報的也是真心,而不是——暴力!
她不能抵抗,那她就死吧。還齡想也沒想,伸出舌頭用力咬了下去。
那人一開始並沒有理睬她尋死。
身上極度的劇痛已經蓋過了她咬斷舌頭的痛苦,鮮血一下子湧出來,灌滿了她的嘴。
原來血是甜的,她想,她不感到淒涼,也沒有遺憾她最終等不到少爺,她覺這樣死,也死得有價值些。她並不是想守住貞節,而是,她不能容忍這樣的侵犯,她想守住的,不是貞節,是尊嚴。
在漸漸來臨的死亡和身上極度的羞辱痛苦之中,她就像看幻覺一般,靜靜地,悄悄地,無聲無息地,看見了她的過往——
大遼的承天皇太後,師父,暗殺,容隱,小姐,則寧——一幕幕,一幕幕,像無聲的鬼怪,無言地嘲弄著她的一生。如此的失敗,如此的荒謬,如此的古怪,如此的愛,和如此的結局——
她竟是一輩子都活錯了呢!長在錯誤的地方,學了錯誤的東西,做了錯誤的事情,愛上錯誤的人,然後錯誤地死。
不知道上天下輩子會不會補償她,讓她活得正常一點,至少,不必這麼複雜,讓她愛一個人,簡簡單單就好,好不好?好不好?她想要有一個人疼,一個人就好——
那人突然發現她氣息漸絕,毫無反應,拍了她兩下,肌膚冰冷,「死了?」他自言自語,「真是掃興,三貞九烈的女人,我還指望你給我辦大事呢!」他可沒有對死人下手的興趣,哼了一聲,悻悻地起來。
「咯啦」幾聲,他幫她接回了錯開的筋骨,撬開她的嘴,撒了一把藥進去,「死丫頭,少爺我可是救過你的,你死了可千萬別來找我,要整你的可不是本少爺,你死了,有本事自己向閻羅王問清楚,別來找本少爺的麻煩!」
左右一看,無人,那人便悄悄地離開了。
——*** ——
則寧本要去見還齡,但是六音從來不會輕易到秦王府,他來了,必有要事!
六音坐在桌上,他一身舞衣,腰間繫著一個雪白的鈴鐺,風一吹似乎就可以起舞,那鈴鐺也會叮叮噹噹的微響,那一身打扮,出奇的妖,也出奇的艷,整個人看起來就兩個字——「妖美」,是帶足了七分邪氣的妖美。他坐在桌上,不會顯得粗魯不雅,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風情,讓人心動神醉的風情。
「終於見到你了,要見到你可真不容易。」六音懶懶地半個身子偎在牆上,一頭長髮有一半沒有綰好,落下來的一縷黑髮遮住了他的眼睛,顯得尤其魔魅動人,「我要去苗疆一趟,你幫我向皇帝告假。」
則寧一怔,六音是最忙也最懶的人,他要告假?要千辛萬苦去一趟苗疆?他不是最喜歡舒服,最喜歡享受,去苗疆一路顛簸辛苦,他去幹什麼?
「你不要管我去幹什麼,你只管給我告假。」六音看得出他疑惑,但聲音依舊懶懶散散,伸出一根手指,在則寧面前晃了兩下,「我走了,就這樣。」
則寧又是一怔,這樣就走?他靈光頓轉,六音是直接要去苗疆!現在就去!為什麼?突然之間,他從六音低垂的眼中看到了一種熟悉的光,熟悉的牽掛,突然醒悟,知道他去幹什麼——因為皇眷姑娘出身苗疆啊!想通了此節,他微微一笑。
六音似睡非睡地瞟了他一眼,「笑什麼?你又知道?」
則寧無言,拍拍六音的肩,算是答應了他的要求。
皇上的樂官豈可隨隨便便告假?但是六音難得認認真真要做一件事,他決定了,就絕無改變的可能。
——*** ——
則寧和六音這短短一陣對話,雖不是很長,卻耽誤了他僅有的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等他送走六音,已是近五更天,應該上朝了。
這一次回來,好像注定見不到還齡,則寧一邊讓小碧為他更換朝服,一邊想,還齡為什麼沒有來?她是病了?還是那一天她生氣了?
還齡是不會輕易和他生氣的,則寧很清楚,她自怨自艾的可能更大一些,但她為什麼沒有來?
直到他上轎出門,還齡仍然沒有來。
——*** ——
她竟然沒有死。
還齡在早晨醒來的時候,感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憤恨,不是痛苦,也不是怨毒,而是可笑——她竟然沒有死,是誰告訴她,說嚼舌可以自盡?她現在可以笑著告訴她,咬斷舌頭是不會死的,連痛都不會。
踉踉蹌蹌站起來,她走到鏡子前面去照自己。
披頭散髮,滿面血污,衣裳破碎,狀若厲鬼。
真難看,她腦子裡空空的,無意識地只有這一句話。
斷舌的傷昨夜那人竟然幫她上了藥,怪不得她不會死,也不會痛,上的必然是一種好藥;他還幫她接回了錯開的筋骨,所以她雖然全身劇痛,卻可以行動自如。
察看了一下自己,再察看了一下四周。
她幾乎被一個很像則寧的人強暴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她決不相信那是則寧,絕對、絕對不可能!
她沒有死,但咬斷了舌頭,她也變成了一個啞巴,一個永遠都不會說話的啞巴!她突然覺得很絕望,為什麼那個人要救回她?她死了
多好?成全她的名聲,成全她的尊嚴,她其實從來沒有真正體會過則寧的心情,她只是作為一個正常人,一個具有優勢的人在照顧他,——直到她現在成了啞巴,她才更深、更深的瞭解到,作為則寧的痛苦,和絕望。
他可以那麼寧定,必然經過了淒厲的掙扎;他從不自卑,是因為他有絕大的勇氣;作為一個啞巴,不看輕自己,很難——很難——
她恨昨天晚上的那個人,她愛則寧,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愛他,這樣接近他。
——*** ——
日上三竿。
則寧從宮中回來,四權和五聖從來沒有這樣協調過,因為宮中傷寒的事情,聿修竟然主動找他商量事情,討論可能,而容隱也稍稍收起了他的孤傲,可以平心靜氣地談些事情。當然上玄是不情願的,但六音不在,通微他不管這些事,則寧清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對的,他很配合,上玄也無話可說。
畢竟,死傷這麼多人命,是誰也無法輕忽的事情,上玄也很關心。
他一回來,就在看當日出入宮廷的名單,看得渾然忘我。
「咯」的一聲。
則寧抬起頭來,只見還齡端著便服走了進來,平常她會笑著說:「少爺,更衣了。」但今天她沒有。
她今天似乎經過了特別的修飾,穿著一身鵝黃的繡裙,插著一支銀簪子,臉上竟然上過了脂粉,她本來臉色偏黃,現在膚色雪白,上了一層脂粉更顯得嬌美動人。
她也帶著笑,但笑的似乎就是有那麼一點不同。
她不是喜歡打扮的人,出了什麼事?怎麼了?則寧彷彿可以感受到她身上帶著的那種淒艷,她是還齡,可是她又不像還齡。
是她的記憶恢復了?則寧抬起手,本想對她說明真相,但卻突然發覺,她還是不識字的。
還齡並沒有做什麼古怪的事,她只是沒有說話,靜靜地走進來,靜靜地為他解下朝服,靜靜地幫他更換便服。
他問不出聲,只能疑惑地任她擺佈。
還齡並沒有想做什麼,她只是很單純地想伺候完最後一次少爺,然後,她就走;她尊嚴失在了大宋,心也失在了大宋,剩下一個半殘的廢人回鑄劍谷,師父——是可以原諒她的吧?或者,殺了她也無妨,有什麼所謂呢?
少爺,你不知道,如果還齡只是真的如此單純的一個丫頭,那有多好?如果我是這樣一個丫頭,即使我的舌頭斷掉了,手斷掉了,腳斷掉了,我都會告訴你,我真的好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我相信,你是不會嫌棄還齡的,如果你也真的愛還齡。但是,我不是啊,我終究要回大遼,那裡雖然沒有我的家,卻是我的故土,我的歸宿。
我不怨來中原四年,不怨,我在這裡遇到了你,遇到了配天,遇到了容少爺,上玄少爺,你們都是好人,我——不後悔。
還齡一面更衣,一面在心裡默默地想。
突然之間,她感覺到手指觸到了什麼令她驚心動魄的東西,讓她突地掙開了手,向後跳了一步,她如果
不是無法發聲,可能早已失聲尖叫。
她往後跳了一步,那便衣從則寧身上滑下,露出了他的肩頭。
一個十字的疤痕!
十字的疤痕!和昨天晚上那人一模一樣!
還齡一時間整個人都冷了,昨天——昨天晚上的——會是則寧?不可能!絕不可能!她心中說道不可能,但其實恐懼已經遮掩不住——昨天那人是不可能猜測到她會抓破他身上的哪一塊衣服,而事先在身上偽造了疤痕,那是不可能的!絕不可能!
她閉起眼睛,顫抖著伸手去觸摸那個疤痕,她要確定一下,這是不是真的!
冰冷的觸覺,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樣!她早在昨天就應該清醒——這世上體溫是這樣低的人,觸覺是這樣冰冷的人,能有幾個?她——是不是一直在欺騙自己?說服自己——說則寧不是他?還有這樣相同的痕跡——她的夢,是不是早該覺醒了?她以為她瞭解則寧,瞭解得很深,但現在,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是太天真了,真的太天真了!
則寧感覺到還齡突然退了一步,停了手,他裸露的肩頭在空氣中更感受到冰冷,不覺有些驚訝——她在想什麼?他想回身,但突然還齡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她想幹什麼?則寧完全沒有防備還齡,即使他知道她武功不弱,但他從來沒有把還齡武功不弱和他自己的安全聯繫在一起,在他心中這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但還齡一指點中了他背後「心俞穴」,讓他一下子僵在當場!
還齡低下頭細細看那個疤痕,如果她不是親眼見到,親手摸到,她是不會相信的,則寧——竟然強暴她!為什麼?是因為她突然變得美了?他是這樣的人?他竟是這樣的人?他怎麼可以是這樣的人!
則寧感到有溫暖的液體滴落在他裸露的肩頭,她在哭?她為什麼要哭?他恨自己不能出言詢問,更不能出言安慰,他只能這樣聽著,聽著淚滴落在自己肩頭的聲音,感覺著她伏在自己肩上哭泣,卻不能做出任何反應!
還齡伏在他肩上哭,卻也沒有發出聲音,她哭了一陣,用袖子用力擦去落在他肩上的眼淚。她是這樣用力,以至於他甚至感覺到疼痛。
但真正的疼痛就在那之後——突然之間,則寧感到後肩一陣劇痛——還齡竟然咬了他一口!咬在他的後肩上,右後肩,靠近手臂的背後!她咬得這樣毫不容情,咬得這樣痛楚,在那一瞬間,他甚至感覺得到,在她咬他的時候,她的痛楚是遠勝於他的,她的淒厲她的怨毒,還有她的愛,都在她咬他一口的時候,烙進了他的身體,烙成了一股恨,恨絕了天地塵寰的苦毒!
她的臉轉了過來,則寧睜大眼睛看著她,他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她真的恢復了記憶?即使她恢復了記憶,她這種恨從何而來?
她張開了嘴,她在說話,但則寧並沒有聽見聲音——他看見了她嘴裡的傷,看見了她那時決定要死的堅定,他倒抽一口涼氣——然後就看見她的口型——趙則寧,我恨你。
不!則寧從來沒有感受到這樣強烈的情緒——他甚至不知道他是震驚是痛心是憤怒是恐懼——他的頭腦裡面「嗡」的一聲亂成了一團,而他這二十幾年來,從來沒有失過方寸,但他現在失去了!
不不不!還齡,這一定出了什麼錯,你聽我解釋,你聽我解釋好不好?不是這樣的!一定那裡出了問題!你為什麼要嚼舌?誰逼你?是誰對不起你?你告訴我,我絕對不會繞了他!則寧二十幾年沒有感到過絕望,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和正常人有什麼不同——但他現在幾乎怨毒地憎恨起自己是個啞巴!他為什麼說不出來?為什麼?別的啞巴還可以咿咿呀呀,但他是真的連聲音都發不出!
絕望!從未有過的絕望——讓他意識到,她可能要離他而去了。
咬在那疤痕上,她下不了手殺他!她沒殺過人,而且,她也還記得則寧遞給她一隻蝸牛的眼神——她下不了手殺他,那就讓她重重地傷他一口,她傷得有多深,就咬得有多重!還齡看見他陡然睜大的眼睛,眼睛裡複雜得說不出的詫異和心痛,她輕輕一笑,他還有必要在眼神裡欺騙她嗎?沒有必要了——她不會再相信他,永遠、都不會!
轉過頭,她側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斬綾劍,毫不在乎地伸手把它拿了下來,她出身鑄劍大師門下,當然識得天下名劍,這劍是好劍,她決定帶走。
看見她拿劍的傲氣,則寧就知道她已經恢復記憶——難道原來的還齡就是這樣的?乖巧親切的還齡是不可能這樣拿劍的,她不是還齡!她是誅劍!但如果她只是誅劍,她為什麼要哭?
還齡沒有再看他任何一眼,拿了劍,一足踏上桌面,踩在則寧剛才看的名單上,越窗而去。
好輕功!則寧僵在書房裡,看著她越過重重殿宇,飛奔向她原來的地方,像一只燕,更像一隻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3:30
第六章
迷霧重重
沒有人會想到則寧會在自己的書房裡被人點了穴道,所以當則寧的穴道六個時辰後自解的時候,他已經裸露著肩頭在房間裡站了六個時辰!後肩的傷口也流血流了六個時辰!還齡那一口惡意咬在他後肩的經脈之間,傷了他使勁的經脈——他很清楚,可能自此以後,他這只右手再也不能做事情,恐怕連寫字都很困難!她是想讓他也失去表達的能力——她啞了,她恨他,所以她要讓他寫不出字來!則寧理解她的恨,卻不知道她為什麼恨?為什麼?為什麼?她走了,像一隻歸航的鳥,終究回她原來的地方,留給他一個又一個難解的謎,難解的心情。
「少爺——」小碧看見則寧一身血跡的從書房裡出來,幾乎嚇得昏過去,「少爺——誰傷了你?怎麼——怎麼會這樣?」
則寧不想驚嚇了人,牽動嘴角笑了一下,想表達自己沒事;但眼前一黑,他向前栽倒——他的體溫本來偏低,吹了六個時辰的冷風,流了六個時辰的血,鐵打的也支持不住。
他栽進一個人懷裡,來人好似非常體貼地抱住他,「小碧,三少爺病了,你趕快給他找大夫去,快去!秦王府的三少爺,你當是隨便可以病的嗎?明天皇上怪罪起來,我們擔當得起的嗎?」
小碧被他嚇得六神無主,「我我——我這就去,這就去。二少爺,你喝茶,你喝茶。」還齡一走,府裡本來就沒人,小碧登時多了天大的責任,也忘了這二少爺本是被王爺趕出府去的,她只求有人主持大局就好。三少爺病了,這是她想也沒有想過的事,她本來以為天塌下來都有三少爺頂著,三少爺是這樣了得,怎麼可能會生病受傷呢?
「二少爺」眼見小碧出去,嘿嘿冷笑了兩聲,「則寧啊則寧,你和我鬥!你也不想你是什麼身份!一個洗衣丫頭的娃,和我堂堂王府夫人的嫡子相比?你比得起嗎?」他才沒好心一直抱著則寧,順手把他丟在椅子上,「你那個女人,還真不錯。只可惜,我本來以為她會殺了你的,結果——看她樣子三貞九烈,見到了小白臉還不是一樣下不了手?什麼東西?」邊說他邊環目看著四周,「好久不見,這還是該死的老樣子,則寧,你還真不會享受,偌大一個王府,被你弄得淒淒涼涼,鬼屋一樣!」他是趙德芳的第二子趙則安,數年之前因為一件事被王爺趕了出去,本是不准他再回來的,他這次回來,必然有備。
他本以為還齡會殺死則寧,她下不了手他分外失望,好不容易傷了則寧,他如果現在奪不回王府的大權,那可是大勢去矣,再也沒有機會了。那死老頭從來不管事,倒是一件好事。
但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小碧找了一個什麼大夫!她心急三少爺出事,竟然直接找上太醫院,找了岐陽回來!
——*** ——
「他沒有什麼問題,只不過傷了風,感了冒,這年頭為愛傷風感冒很時髦,受了一點傷,不會死的啦。」岐陽本來和太醫院的一群老夫子在打賭,說豬可以長出入耳朵來,那群老頭自然不信,他正吹牛吹得天花亂墜,小碧找了他出來,他當然不高興,但他當醫生還是挺盡責的,不高興歸不高興,人還是要治的。
「可是少爺從來沒有生過病。」小碧小小聲地道,「他也沒有受過傷。」
岐陽根本沒注意聽,只是漫不經心地道:「他有一點植物性神經紊亂,導致體溫過低語音模糊或者無聲,你如果要他講話的話,給他穿暖和一點,或者像現在一樣發點燒,很容易可以說話了。我看病看完了,可以走了嗎?」他非常無聊地看著小碧,眨眨眼睛,「我走了。」
小碧怔怔地聽他說完,才遲遲地問:「你說——少爺——少爺他其實是——可以說話的?」
「他本來就可以說話,幹什麼要『我說』?又不是我說他可以說話他就可以說話,他只不過是體溫太低了,我剛才摸了一下,莫約在32度,低溫導致他腦袋裡面哪根神經出了問題,所以抑制聲帶無法出聲,就是這樣了啦,反正我說得再多你也不懂。反正他體溫高一些就可以說話了,懂了就少問了,我走了。」岐陽急著要回去和那群老頭講清楚豬和人耳朵的問題,實在不想在秦王府逗留,又何況有一個臉黑黑的據說是什麼「二少爺」的不明物體在旁邊,他看了就討厭。
「可是,」小碧聲若蚊蚋,「我請公子看的不是少爺為什麼不會說話,而是他的肩上傷——」
「啊?不是看不會說話?」岐陽抓抓頭皮,原來是看錯目的,他仔細看一下,「哦,你是說他肩上的傷——」他沉吟了一下,臉色有些鄭重了起來,「他肩上的傷是多久以前的事?」
「可能——有幾個時辰了,五六個時辰——」小碧小心翼翼地道。
「完蛋!」岐陽看到了他肩傷的程度,皺起眉頭,「他傷得不是很嚴重,」他見過比這個嚴重多了的傷勢,什麼撞車啦,跳樓啦,槍傷啦,則寧的傷實在不算什麼,但是——「他的傷口不大,傷到了血管和肌腱,時間拖得太長——」岐陽非常抱歉、也非常遺憾地抬起頭來,「我一直很討厭這句話,非常抱歉,我幫不了他。微血管大面積破損,肌勝斷裂在八個小時,也就是四個時辰之內立刻進行手術縫合成功率在70%,但是他拖過了最佳治療時間,現在——來不及了。」
小碧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是她懂得一句,「來不及了。」聽到這一句,她的眼淚奪眶而出,這麼好的少爺——蒼天怎麼忍心這樣對他?
則安在一旁幸災樂禍——則寧成了廢人,即使他會說話,皇上也不可能再重用一個廢人!王府的大權,終於有一天落到他手上!真是天助我也!
岐陽本來心情不錯,被小碧一哭,登時也感到歉然,「喂,不要說我沒有告訴你,他的體溫太低,如果不是他一身武功他可能早就出問題了。體溫32度是極限,27度就會死人,你不要凍死了他,很不好玩的。」
小碧點頭,又忍不住要哭。
岐陽安慰道:「不要怕,你家少爺和別人不一樣,他一身武功,要凍死他也不容易,你別怕了,算我胡說八道好了。他不會死,會活得好好的,只不過可能右手以後使不出勁,沒什麼的啦,他又不領兵打仗,手用不用上力有什麼關係?沒事的。」他自己也覺得自己胡說八道完全安慰不了人,「我還是先走了。」他看的生離死別太多了,這種淒哀,你說他冷血也好,無情也好,他從來不想參與,參與了,如何可以有超脫的心情為人手術?
小碧哭道:「謝謝岐陽公子。」
「嘿嘿,」岐陽乾笑兩聲,「不客氣。」他可再沒有回去說豬耳朵和人耳朵的心情,這件事,還是去告訴容隱的比較好一點,他覺得。
玩歸玩,正事歸正事。
——*** ——
則寧醒來,衝口而出一句話:「不要走!」他一輩子沒有出過聲音,聲帶的震動刺激到喉嚨,讓他嗆咳起來,「咳咳——」他從來沒有聽過自己的聲音,會衝口而出這一句話是他不能不說!
原來他自己的聲音是這樣的,可能因為長期沒有說話,聲音有一點啞,不怎麼好聽,不像六音有磁性動人的嗓子,更不像聖香眉開眼笑討人喜歡,聽起來像個陌生人。
「岐陽說,你的聲音以後會好的,只要你能夠把體溫保持住,你就可以說話。」
有人冷冷地道,聲音就在他床邊。
誰?則寧抬起頭,只見容隱坐在離他五尺之距的檀木大椅上,端坐得冷冷、「我比你貴氣」的樣子,不覺有些不知身在何處?為什麼容隱會在他秦王府?
容隱聽到岐陽的說辭之後,到了秦王府,知道還齡突然失蹤,也就猜中了十之八九。
「我告訴過你不要招惹還齡,是你不聽我的。」容隱一個字一個字地道,「她絕不是你可以沾染的人,即使她會愛你,但她決不會和你一起;你也一樣,不是麼?」
則寧睜大眼睛,搖了搖頭,他伸出手來劃字,「她不是因為不能愛我而走的,她走,是因為其他的事情,我知道。」他還不會用說話表示意思,用手比用嘴更清楚。
「我不知道什麼其他的事情,」容隱微微一蹙眉,「我只知道,她是遼國訓練起來的第一流劍手,皇上要御駕親征高粱河,就是這幾天的事,如果她回到遼國,皇上親征,你知道後果,必然是她,或者她的同門前來暗殺皇上。你不要說不可能,遼承天皇太後和耶律休哥既然可以派她來暗殺我,就會讓她暗殺皇上,這是人的天性,也是本能。」
他冰冷的語氣似乎從來沒有變過腔調,「我並不是喜歡阻止你和哪家的姑娘一起,還齡本性是極好的。但是我們身為國臣,不能因為她是個好姑娘,就忘記了她是敵方的利器,忘記了國臣的本分,你要預見她可能帶來的危險,對大宋的危險,身為國臣,不僅為皇上盡忠,還是要對百姓盡忠,如果她一劍傷害了大宋千萬子民的前途,那麼,她再愛你也是有罪的。」容隱沒有說過這樣真切的話,他並不是冷冰冰毫無感情的人,「你是大宋的好官,我不希望你做出錯事,也不希望你痛苦。」
則寧沒有說話,他只是睜著一雙明利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容隱,沒有氣、也沒有怒。
良久良久,他說了一句:「她不會傷人的。」他這一句是用力說的,雖然並不怎麼字正腔圓,但說得很堅定,決不是自欺欺人的軟弱之語,他的態度竟然很強硬,定定地看著容隱,「她不會傷人,你不能當她是洪水猛獸;你把她當做危險,把她硬生生押在大宋四年,你不忍她死,但是你造成了她這一輩子的痛苦!她是敬你的,我知道,就是因為她敬你,所以你要她如何對大宋下手?你只想到她可能會傷人,你有沒有想過,她不得不傷人的心情?」則寧說得激憤起來,推開錦被站起來,「她是不會傷人的,她的個性太純良。她來殺你,她究竟殺了你沒有?沒有!最後受傷害的是她!她要殺我,她殺了我嗎?沒有,她完全可以殺了我全身而退,因為我根本對她沒有絲毫防備!她下不了手,她只能恨我,不能殺我。你清楚她的劍上功夫,不是她做不到,是她沒有這份狠心,她寧可咬我一口,而不是刺我一劍,你就很清楚,她沒有殺人傷人的天份。」
容隱霍地拂袖而起,「她是沒有傷人的天賦,但是,則寧你要清楚,無論她有沒有傷人的天賦,行刺皇帝都是死罪,你明白嗎?我不只是在擔心她會傷害皇上,我擔心的還有皇上會傷害她,而你,是負責保護皇上安危的重臣,我擔心的是這個!所以我來。我不知道她為了什麼離你而去,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恨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為了她而忘記了自己的職責,你是殿前都指揮使,不止是還齡的情人。你要清楚。」
他一字一字地道:「我不僅僅希望你可以守住自己的職責,更希望,你可以阻止它發生,無論是她傷害皇上,還是皇上傷害她,我都不希望看見,所以,我要你阻止她,不要讓你們兩個對簿公堂,聿修不會容情。我來,要你去,保護皇上、更保護還齡。」他舉起手掌,手指之間掛著一件晃來晃去的小小物體,「這是樞密院虎符,我現在給你,你隨皇上出征,直至高梁河戰場。」
則寧看著他,眼中久久久久沒有閃爍過這樣燦爛輝煌的光彩。他從來不知道,容隱是這樣心思細密、考慮得處處周詳的人!他從來沒有貶低過他這份感情的份量,自從他知道他的這份情,他做的,並不是如何拆散這一對不可能的佳偶,而是一直在提醒他不要被情感沖昏了頭腦,一直在冷冷地幫助他,冷冷地保護還齡——他有容隱這樣一個人同朝為官,實在是他的幸運!
還齡一直笑著說的:「容少爺是好人。」他終於清清楚楚地懂了,容隱為人,只要他認為對的、值得的,他就會盡他全力去成全;對大宋朝如此,對保住還齡不死如此,對成全他的情——也是如此。
他所盡的責任,不是對趙炅的,是對大宋朝,對百姓的。則寧清楚,他所守住的,不過是他本人做人的責任,而容隱守住的,是這一片歌舞昇平的江山。
「我感激你。」則寧不善說話,他說出來的話咬字不清,不太容易聽得懂,所以他揚起一抹淡淡的優雅笑意,以手作字,「上玄和你作對,是他可惜。」
容隱負手而立,冷冷地道:「這倒未必,上玄,也絕不是省油的燈。」
「岐陽聖香又豈是省油的燈?」則寧的心情驟然輕鬆起來,他可以馬上去還齡的故土,去遠方的戰場,去見她、去找她,問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不會在乎她是不是因為嚼舌而變成了啞巴,他只在乎為什麼她會嚼舌?他只想好好地疼惜她,讓她不再有恨——恨,是多麼不適合還齡的字眼,她笑起來是如此地舒服好看。
容隱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他很少笑得這樣柔和,「他們的確不是省油的燈,但卻不是我的。」
「他們不是你的。」則寧也淡淡一笑,「上玄卻總是覺得我是他的,這就是我為什麼打賭,你一定會贏。我不同,我和你不同,你重視這個江山,是因為它已經入了你的心;而我從前重視,是因為我並沒有其他東西可以重視——如此而已;當我有真正值得我重視的東西時,我就會放棄它,如果你不來提醒我的職責,我也許就罔顧了。」他感激容隱,是因為他給了他去找還齡的借口,本來,容隱如果不來,他也是會去的,他會放棄在朝中的一切,去北方找她。他本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牽掛,王爺從來不理他,他在家中朝裡沒有任何感情羈絆,而財產權勢,他本就不在乎;他有可以放棄一切的條件。
但他其實是不能放棄的,還有別人,依賴著他活下去。
——*** ——
關外。
「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這一首《獨不見》,不知道曾經哀怨了多少思婦的眼淚、和多少無定河邊的白骨。
則寧隨皇上出征是第一次,北方蕭瑟的天氣,茫茫的草原,遠山天穹,離人很遠,又似乎很近。這是一派開闊雄渾的氣勢,是他從未見過的廣闊,從未見過的瀟灑!人到了這裡,心胸為之一暢。
「則寧,朕聽說你可以出聲,朕實在為你高興,不過自從你傷了右臂之後,似乎心情總是鬱鬱不樂,有什麼事情不開心?也許朕可以為你做主。」趙炅即使並非一代明主,卻也決非昏君,則寧也學不來聖香皮笑肉不笑,裝神弄鬼的本事,自然逃不過趙炅的眼睛。
則寧面對皇上,自是不能伸出手來劃字,他低下頭,淡淡地道:「臣心情不好,有勞皇上關心;臣會盡到保護皇上的職責,皇上放心。臣雖然廢了一支右手,但還有左手,要勝過臣一支左手,除了聿修聿大人之外,也並不容易,否則,臣是不敢請纓保護皇上的。」
「朕還怕你因為此事不愉,既然則寧如此看得開,朕也就放心。」趙炅點頭,「我聽上玄說,你並不贊成出兵高粱河?」
則寧一怔,他已經幾乎忘記了這件事,這短短幾個月,發生了多少事情?「嗯。」
他不善說話。
「朕一向相信你的眼光,你說,朕不會怪你。」趙炅初聽的時候,也是頗為震怒,但此時他已經想了許久,越想,越覺得蹊蹺。
則寧伸出手來,「皇上允許臣放肆,」這麼長一段話,要他說出來實在是很困難的事,他必須用寫的,「收復燕雲,是皇上的雄心,這是好事,臣雖不願多起戰事,但也從不反對。這第二次攻遼,出兵之計乃是兵分三路,東路引蛇出洞,西路中路逕取雁門山後諸州。」
他抬起頭來看趙炅。
「不錯。」趙炅驚訝,他不知道則寧對這些事情如此清楚,「有何不妥?」
「東路領軍曹彬必然不敵遼承天皇太後,但他已經攻佔涿州,我知道容隱的意思,他並沒有要求曹彬得勝,他只要求曹彬牽制遼軍主力,我們好打一個空城!他的想法,純以兵法而論,是沒有錯誤的。」則寧緩緩地寫,眼神明澈,「但是,我方三路大軍已經攻佔了不少城池,我們已經在燕雲待了很長時間,我方的戰線越拉越長,因為我們一路得勝,勢如破竹!」
「然後?」趙炅開始明白他要說什麼,臉色不禁有些凝重。
「然後,我們三路大軍一起聚集雁門山,兩路大軍聚集諸州城下,兩軍會師,看似有利,但是,雁門貧瘠之地,諸州城若久攻不下,我們拿什麼養活這千軍萬馬?我們的糧草因為戰線拉長,越推越遠,所以運送也越來越危險,越來越容易出錯。我們若是三日攻不下諸州,糧草的問題必然暴露,如此,如何可以持續攻城?」則寧微微側了頭,凝視著遠方,「假若我是耶律休哥,必斷糧草,此乃釜底抽薪之計,糧草一斷,我們必撒軍無疑。而且,就在岐溝關!」他一字一字寫得沉重,「那裡,是最好動手的地方。」
趙炅的臉色變了,「如此,我們加強兵力,加在岐溝關!」
則寧搖頭,寫道:「我們糧道太長,可以出問題的地方太多,防不住的,皇上。」他從來不說逃避現實的話,「不是岐溝關,也會是其他地方。」
趙炅不語,良久,他獨自走向一邊,看著草原的落日。那落日,是如此圓,如此大,如此——了無生氣。
——*** ——
他應該在鑄劍谷的人開始動手之前找到還齡,但是,誰也沒有料到這麼快!他剛到雁門的第一天晚上,就出事了!
趙炅剛到雁門。自然皇帝的住所要大大的翻整佈置,一切剛剛弄好之後,趙炅剛剛自外面走進雁門知州的住所,結果「錚」的一聲,一劍幾乎刺中了趙炅的衣袖!
「砰」的一聲,則寧站在趙炅的旁邊,左袖一揮,把假扮小廝的刺客摔了一個觔斗,他袖中夾指,順勢一指點了那刺客的穴道,渾若無事。
四下下人暗自驚呼了一聲,素少看見則寧大人出手,當初以為,他一介淡雅安靜的公子哥,如果不是憑借秦王府的身份,如何可以身居要職?在則寧無緣無故廢了一隻右手之後,更是有人瞧他不起,但現在——我的天!這是什麼樣的身手?傳說御史中丞聿修大人的武功是朝中第一,現在看來,則寧大人也決非弱者。
趙炅微微一笑,也沒有被驚駭到的跡像,「則寧,這只是小賊,不必理會他了,我們去見潘美潘將軍。」他是馬上得天下,如此小事,實不在他眼裡,則寧武功不弱,要保護他綽綽有餘。即使什麼大遼享有盛名的鑄劍大師前來行刺,他也相信則寧可以保護他。
「趙則寧,又是你!」那坐在地上的刺客突然激憤之極,破口大罵:「你害得她變成了啞巴還不夠,你到底想怎麼樣?她躲到這裡便是不想再見到你,你來干什麼?大宋的皇帝,她是一定要殺的。她殺不了皇帝,師父決不會原諒她!」
「則寧害她便是對朕忠心,則寧如果再對朕忠心一點兒,他應該殺了她的。」接口的是趙炅,他竟像瞭解一點什麼,微微一笑,「她應該感激則寧。」
則寧沒有說話。
「你今天的行動太蠢了,你想幫助那女子來殺朕?」趙炅搖了搖頭,「鑄劍大師有你這樣的弟子,實在是他的不幸。」
地上那刺客咆哮一聲:「那是我武功不濟——」
則寧一拂袖點了他的啞穴。
趙炅歎息一聲:「走吧。」
——*** ——
她一定會來的,則寧已經知道,她必須要殺死趙炅,以換回她在鑄劍谷的地位,她已經不是他可以勸回來的,她恨他,真真切切地恨——絕不是遊戲,絕不是!
容隱,我很遺憾,到現在,還是變成了這樣的結果,她要刺殺皇上,而我必須保護皇上。我不會忘記我的本分,那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皇上不能死。
則寧陪著趙炅在巡視各個軍帳。
趙炅正在和潘美說話:「不知楊業楊將軍的消息——」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微微側了身,把眼光投向另外一邊。
則寧慢慢、慢慢隨著趙炅,把目光投向那一邊——
一個俏麗的黃衣女子,迎著風站在不遠處一個軍帳頂上,衣帶當風,獵獵作響。她並沒有掩飾她的行藏,她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下面,那眼神也不能說是冷漠,而是空洞。
還齡——她就像個專職的殺手!則寧怔怔地看著她,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歪著頭說「天下」的樣子歷歷在目,她怎能突然就配上一柄劍,然後一切都變了?
「來人啊!」潘美嚇了一跳,不知道這女子什麼時候站在那軍帳上的,「來人啊,保護皇上!」他眼見則寧看著那女子出神,「則寧大人,你在幹什麼?還不快把那女飛賊拿下!」
則寧還沒有回答,還齡便白軍帳頂上飄然落地,「錚」一聲,她長劍出鞘,直指趙炅。
則寧踏上一步,攔在趙炅面前。
還齡眼睛眨也不眨,只做口型,「你讓開。」
「你撤劍,我就讓開。」則寧開口道,雖然咬字不準,但他非說給還齡聽不可。
還齡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之色,不解他為什麼可以說話,但她長劍一推,決了意不讓開。
則寧搖了播頭,「皇上,請先行移駕。」
趙炅看了他一眼,準備轉身離去。
還齡見他要走,不假思索,長劍一劃,搶過則寧,一劍急若流星,直刺趙炅心口。
那劍光就若一閃而逝的流星,快得連讓人許願的時間都沒有!難怪鑄劍大師選擇她來行刺容隱,行刺皇上,她果然有她出色的一面,這樣快的劍招,需要的不只是苦練,還有天賦。
「還齡,你可以和我談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則寧伸手去奪她的長劍,斬綾劍,她還拿著這柄劍,就代表了她還記得他的情!
還齡不看他的口型,她只要殺趙炅,她做口型,「你不讓開,我連你一起殺了。」
則寧不再說話,他先奪下她的劍再說!她的劍招的威力太過駭人,不能讓她拿著劍施展開了。
過了幾招。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劍掠下,就像那天一樣,他用紙捲來奪她的劍,他真是瞭解她,知道她沒了劍就沒了把戲,那天她避不開這一招,今天她一樣避不開——不,她可以對他的手直接下殺手,她可以一劍剁了他的手,但是他只有這一支左手是可以用的,她一劍如何斬得下去?她恨他是衣冠禽獸不知廉恥,但愛都已經愛了,她還能如何?即使她心中有多麼怨恨多麼不甘,但是則寧在她心中,終究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她為什麼不變招?則寧疑惑,她是等著被自己奪劍嗎?他的手指已經順著劍身滑到了還齡手指上,再讓他手指一翻,就可以點了她手上的穴道,她這也叫做殺手?她是來送死的不成?
果然,等他冰冷的手指觸到她溫暖的手背,還齡閉起眼睛,下手一翻,一劍自則寧小腹捅了過去——和那天一模一樣!只要則寧不想被刺上一劍,他就必須放手!
但則寧不再像那天一樣後退避開,他不躲,他仍是硬生生要奪她的劍!
「錚」一聲,還齡長劍抖直,她硬生生用內力逼偏劍尖,使它從則寧腰側繞了過去,劃開一道血口,卻沒有把則寧一劍刺成對穿!而則寧絲毫沒有感激她劍下容情,在還齡手腕上不輕不重地一拍,「噹啷」一聲,長劍落地。
人影猝然一分,則寧腰間掛綵,還齡兵刃脫手,算不出誰勝誰負。
「來人啊,快給我把這妖女拿下,她竟然傷了則寧大人!」潘美看不清楚他們這些武林高手高來高去,劍光環繞的功夫,不知是還齡手下留情,眼見則寧受傷,急急大叫起來。
則寧不能阻止潘美叫人,他做口型,「你快走吧。」
「奸詐狡猾,卑鄙無恥!」還齡眼見他利用自己不忍心對他下殺手,奪了她的兵刃,心中那一份涼意更是從心頭一直冷到全身,眼見一大群官兵圍了過來,她突然非常淒艷地笑了笑,「錚」一聲,抽出了第二柄劍,她圍在腰間的軟劍。
則寧變了顏色,他惟一想做的只是阻止她殺人傷人,她的確是沒有殺人的天分,無論心頭多恨,卻始終不曾破過不殺人的戒,但如果潘美如此逼她,那是在逼她造殺孽了!她一劍在手,勢不可當!
果然,還齡撤出軟劍,一個倒躍,落人人群,只聽一陣「哎喲」,「天呀」,「啊」的叫聲響起,官兵倒了一大片,全是被還齡軟劍或點或刺,點中穴遭或者輕傷倒下的。她劍如流水,一路往趙炅走的方向追去,擋我者傷。
則寧眼看她終於真正使出了她的劍上功夫,眼睛裡竟然有些濕潤,無論是怎樣的怨恨,無論是怎樣的逼迫,她始終不曾殺人!她不會殺人!她自己也許並不清楚,但是,不殺人已是她作為一個「人」的最基本原則,當她是還齡的時候她是這樣的,當她是誅劍的時候,依然如故。如此的她,如何可以當一個劍手?她難道沒有發現,這是她的悲哀?即使她追到了趙炅,她也不忍殺人的,而她卻以為自己有這樣的強硬,依舊執著地追下去,一路是傷,一路是傷!
「則寧大人,你在這裡休息,這妖女交給我足夠了。」突然旁邊有人冒出了一句話,甕聲甕氣。
則寧一怔,他根本沒有注意旁邊還有這樣一個人,那是潘美的副官,好似叫做「阿墨」,似乎是苗疆土人,長得人高馬大,一臉的呆頭呆腦。
「她是這麼漂亮的妞,大人想必下不了殺手吧。」阿墨嘿嘿一笑,「大人和她動手的時候,放過了三次制服她的機會,她也放了大人一馬。她的武功雖然不錯,但全在那一柄劍上,大人不忍下重手,所以才會受傷,還是讓阿墨去動手比較合適。」
則寧微微一震,這個人——
「不必了,我職責所在,還是我去。」他一句話封住了阿墨的嘴,這個人不簡單,決不簡單!看似呆頭呆腦,心機深沉!
但在這時,遠處,「啪」的一聲,則寧驀然回頭,只見半截長劍銀光閃閃直飛上天,還齡的軟劍畢竟不是斬絞劍這樣的神兵利器,被她拿來和戰場上使用的重兵器一陣互斬,必定吃虧,竟然斷了!
阿墨詭秘地一笑,「對付如此精巧細膩的劍招,不能和她斗巧,要和她碰硬,否則必輸無疑,大人才學蓋世,不同阿墨小小化外野人,想必不是不知道吧。」他轉過身,往還齡那裡去。
則寧沒有回答,他不理睬阿墨,也往還齡那邊去。
「妖女,你留下!」阿墨比他先行一步,大喝一聲,在則寧還沒有看清楚之前,一掌劈了過去。
「呼」的一聲,劈空掌力!是練得非常扎實的鐵砂掌力!則寧肅然變色,搶在前面。但是來不及了!他眼睜睜地看見還齡一躍而起,她的輕功相當不錯,這一躍,可以越過人牆,突圍而去,但是阿墨這突如其來的一記劈空掌,正正擊中了她躍高的小腹,則寧眼睜睜看著她被一掌打得飛跌出去,摔在三丈以外的軍帳上,然後筆直地摔了下來,「砰」的一聲撲倒在地。
「還齡!」他在心中大叫一聲,但嘴上卻叫不出來,整個血液一下湧到了頭頂,「嗡」一聲讓他一樣感受到重擊的痛苦,想也未想,他一手按在阿墨肩上,借力騰身,直撲還齡身邊。
阿墨臉色一變,他搶著出掌是為了爭功,則寧這一躍讓他等於是沒有了光彩,「則寧大人,那女子是妖女,你不能手下容情!」他情急之下,把不應該說的話脫口而出,剛剛想提氣,卻頹然發覺,則寧那一按,竟然傳入一股暗勁,使自己的真力運轉不靈!
好一個則寧!殺人而不動聲色!阿墨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能不能恢復,但心中此時的恨意達到頂點,卻又不能發作!
則寧撲過去,扶起了還齡。
而四周的將士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什麼「則寧大人」要對這個女賊這麼好?也不知道要不要過去拿人,只好圍成一圈這麼看著。
好痛——好痛——
還齡捂著小腹,咬著牙;狠狠地、狠狠地瞪著扶起她的則寧,她不知道剛才那一掌是誰打的,但在這軍營之中,有如此武功的人也不多。她是大遼的人,大遼的劍客,刺殺大宋皇帝天經地義,她若不是使不出勁,她一劍殺了這個衣冠禽獸——她狠狠地想,從來不考慮,她是否真正做得到!
則寧自然不能瞭解還齡撲倒在地之後的感受,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像抱著一觸即碎的珍品,往他自己的軍帳走去,他想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從來不理會別人怎麼想——這就是秦王府不講規矩的則寧,可惜瞭解的人很少,很少。
好痛——真的好痛——
還齡昏昏沉沉地躺在則寧懷裡,隨著則寧一步、一步地走,她嘴邊的血絲逐漸擴散,逐漸、逐漸,一點、一點,滴落在地上,觸目驚心。
「則寧大人——私藏要犯是要判死罪的——」軍隊中不知是誰很微弱地道。
這回則寧沒有聽見,他去得遠了。
——*** ——
他抱著她,第一眼,就看見在她頸上,有著一個深深的咬痕,沒有咬破肌膚,但是留下一個紫紅的印記,可能十天半個月不能消退——這是誰的習慣?誰的嗜好?
則寧一剎那臉色全白,則安!他當然清楚,這是則安的習慣,在他每一個女人身上,留一個咬痕——
則寧在這一剎那明白了很多東西——她為什麼會絕望?為什麼會恨他?無論則安有沒有得手——她是這樣單純清白的女子——她以為是自己,所以她嚼舌,她恨他是那個假冒自己強暴還齡的人,則寧清楚——除了則安,不可能還有別人!
這就是謎底——她是為了這件事離開的!不是為了別的!他心中有一剎那好痛,這樣一個容易知足的女子,你要她承擔這麼多痛苦,蒼天,你何其殘忍!她有多麼愛,她就有多麼恨——所以她才咬那一口!而她竟還是下不了手殺他!她真是——太純良的本性,給她造成了多少的痛苦?而她仍不知不覺堅持著,堅持著!
「呃——救救我——我好痛——我好痛——」還齡神志混亂,在他懷裡輕輕地哭,聲音發不出來,她的舌頭已經斷去了一半,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不怕,無論你變成妖怪還是變成什麼其他別的東西,我都陪著你。」她沒有聽清楚,但是她耳邊的人是這樣溫柔地道,「我和你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她仍然哀哀地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根本不知道她是被誰抱著。
——*** ——
那一陣劇痛過去,她醒來的時候,她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有一床很溫暖的被子——當然,那是因為,被子的主人非常畏寒,非常容易就全身冰冷。
屋子裡沒有人,她發現她只是昏過去了一會兒,因為她的衣裙還在她身上,沾滿血跡,讓人好不舒服。
是他把她送到這裡來的?還齡慢慢支起身體,她不要在這個男人的床上休息,她不做這麼沒有骨氣的事情!他想怎麼樣?她已經一無所有,他還想要她什麼?她還有什麼是值得他要的?她走!
她踉踉蹌蹌從床上爬起來,一步一搖晃,往軍帳門口走去,她身上有內傷的劇痛,不過她一定要走,她現在不怕死,她怕什麼?她只是不願落在則寧手上,她寧願死在外面!這和她當日嚼舌的心情一樣,她想保住的不是什麼其他的,是尊嚴,作為一個愛上了不該愛的男人的女人的尊嚴。
金星亂舞,她有一點分不清東南西北,但是——好歹她是走出了軍帳——
外面好像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她努力睜大眼睛,卻什麼也看不清楚,感覺——有很多人在看著她。
大家都呆呆地看著她自則寧大人的軍帳裡出來,大家守在這裡就是要等著抓她!則寧大人給她找大夫去了,大家都等在外面,等著抓住這個想行刺皇上的女飛賊,正在想要怎麼把她從則寧的軍帳裡弄出來,卻不料她自己出來了。
她要出去!還齡不知道這麼多人擠在外面幹什麼,更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好像老是瞪著她?
大家看著她搖搖晃晃出來,一直走到和人面對面,撞到了人,她還甚至很清醒地說:「對不起。」
那被她撞到的仁兄竟也呆呆,讓了她過去。
「喂,你傻的啊?抓住她!皇上必定重重有賞!」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這一句好像觸動了所有人的神經,像一下觸發了山崩,所有的人不約而同發一聲喊,對著還齡撲了過來。
她突然被人推倒在地,有很多人抓住她的手和腳,很多人踩在她身上,很多人拉扯她的衣服——她很快變得衣不蔽體,披頭散髮。
劇痛又開始了,她的內傷發作,頭昏眼花,全身每根筋都在痛,而還有很多人在把她拉來拉去,喊著她聽不懂的話。
救我——我好痛——我好辛苦——殺了我——或者救我——還齡匍匐在地上,慢慢地往前爬,每爬一步都無比艱苦,都有很多人在她身上吵架,甚至打架,她不知道被踩斷了幾根肋骨——
好不容易,她看見了救星——她看見則寧——他一臉驚恐地看著她,他顯然不知道他出去一趟,回來就變成了這樣的場面——他其實還離她很遠很遠——
則寧,救我,殺了我——殺了我——我好痛——太辛苦了——
她非常微弱地笑了,對著則寧,她伸出了手,救我,我會感激你的。
但是,則寧並沒有過來,他只是站在那裡,不走過來,也不離開,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一群想獎賞想瘋了的男人拉扯,看著她的身體和尊嚴一起被踏得粉碎,卻始終沒有救她——
「啪」的一聲,她伸出的手終於失去氣力,像垂死的蛇一般頹然掉落在地上,他終是沒有救她!沒有!
則寧——你好狠心啊——難道,連放過我這樣簡單的事情,你都做不到?都做不到?你——喜歡看我痛苦,是嗎?還齡在完全失去神志之前,她仍牢牢地盯著則寧,直到眼睛失去神采——她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 ——
則寧身後站著一個隨軍的大夫,他本是要給還齡看傷的。但還齡並不是一般傷患,她是行刺皇上的刺客,皇上還沒有赦免她,他如何敢救?所以,則寧要他來救,他不敢不來,心裡已經在打退堂鼓,到了這裡一見如此驚人的場面,就更加決定了——不救!
他怕則寧會救人,所以,在則寧一看到還齡的時候,他就一針扎進了則寧的穴道——則寧大人若要幫助兇犯逃走,他也有罪,他必須阻止則寧做出殺頭的事情出來;一方面,那妖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會有禍端,事情就清靜了。
所以則寧站在那裡沒有動——不是他不想救人,而是他看到還齡受辱的時候心神震動太大,讓那不會武功的大夫鑽了空子。
但這比讓他代替還齡去被人踐踏還要痛——如果,伸手去觸碰則寧的身體的話,他的身體現在是滾燙的,而非冰冷。
聽到還齡的手臂無力的掉落在地上的聲音,那「啪」的一聲輕響,似乎蓋過了幾千人的狂呼,而傳到他的耳邊——清清楚楚!
在她的手臂掉落的同時,則寧自震心脈,他拼著一身武功不要、性命不要,他要保護還齡——他欠她的,一直是他欠她的!她怎麼可以死?他還沒有對她解釋清楚一切,她怎麼可以死?
「噗」的一聲,那銀針自則寧背上激射而出,一下把身後大夫的手掌射穿。則寧頭也不回,撲入人群,自地上抱起早巳遺體鱗傷不堪人目的還齡,冷厲地環視了周圍一眼,那一刻他沒有說話,但那目光令人心裡發寒。
看了那一眼,則寧清清楚楚地道,他從來沒有說話說得這樣清晰,這樣好聽。
他說的是——
「如果她死了,我要你們陪葬,」他冷冷地看著周圍的將士,補了一句:「全部陪葬。」
則寧大人——
「她是欽命要犯,則寧大人你不要執迷不悟,你和她在一起,只會連累了你的大好前程——」有人大著膽子道。
「是嗎?」則寧冷冷地道。他沒再多說一個字,也沒再回頭看一眼,更沒有回他的軍帳,就這樣抱著還齡走了,離開軍營,離開戰場,離開這一切令人煩惱的復雜。
她是個簡單的女人,他會給她簡單的幸福。
「則寧大人?」
「則寧大人,皇上在傳喚——」
「則寧大人你這是抗旨——」
「則寧大人?你快回來,你去哪裡?」
身後的人不停地呼喚,卻一句也沒有入則寧的耳,一句也沒有,真的。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4:18
第七章
相依為命
他抱著還齡,往莽莽草原走去,離開軍營,離開戰爭,走入天地之間。
他的一隻右手完全不能使力,抱著還齡的只有左手之力;他剛才用內力振蕩經脈,逼出銀針,結果真氣外走,他很可能會武功全失。
但是他不在乎,他抱著還齡,能走多遠走多遠,他一定要帶著她離開,離開這麼多傷害,和痛苦。
「砰」的一聲,他一隻手再也支持不住還齡的體重,為了防止還齡跌落下來,他雙膝跪地,穩住了下滑的趨勢,一咬牙,再度撐起來,往前走。
還齡在他懷裡,還有一絲溫暖的氣息,很微弱,很微弱。
——*** ——
她像睡了很久很久,等她醒來,發覺,她睡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這應該是一個山洞——不,還不能算山洞,這是一個山壁的凹陷,深度只能容納一個人——她就躺在那僅有的一個人的地方,地上鋪著乾草和衣服——很乾燥也很柔軟,身上也蓋著衣服——是一件她曾經親手幫一個人穿上的衣服。
則寧的衣服?她知道他太容易全身冰冷,所以每件衣服都給她改了,夾了棉絮。他也一定要多穿幾件衣服,否則他保持不住體溫。但他為什麼——會把衣服蓋在她身上?
她不是早該死了嗎?還齡清清楚楚地記得,她被千軍萬馬拉扯踐踏的時候他袖手旁觀,現在她卻蓋著則寧的衣服躺在山洞裡?而不是大牢裡?
他人呢?還齡微微側了頭,一陣劇痛,她全身都動不了,劇痛並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習慣,所以她竟一時沒有察覺。
這一側頭,讓她看見,外面在下雨,一個人穿著一件單衣坐在山洞口,攔著雨,擋著風,背對著她。
那是他嗎?
還齡自己對自己笑了笑,騙人,怎麼可能?則寧會為了她,一個人坐在荒山野嶺的山洞口為她擋雨?她真是天真,為什麼還要做這種夢?會讓自己很開心嗎?
在做夢,醒來的時候,她應該已經死了。還齡還很清醒地想了想,不,死了,她就不會醒來了,所以無論她醒不醒來,她都是算死了。
——*** ——
這裡很冷,完全不像他的王府,冷的時候有暖炕火爐,可以關起窗子,可以加件衣服。則寧倚著洞口坐著,不讓風雨吹人山洞裡面去。他身上兩件外衣都給了還齡,只剩下一件單衣,他其實已經凍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四肢,但他必須在這裡擋著,下雨了,她受那麼重的傷,再受了風寒,那怎麼得了?
北方,是特別特別的冷——
——*** ——
等她再醒來,外面有淡淡的陽光,她仍然看見則寧擋在山洞口,一動不動,像是從來沒有移動過。
這個夢怎麼這麼長?天氣還會變化?還齡自嘲,她這回除了看一眼則寧,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咦,誰換了她的衣服?她記得她本來穿的是一件黃衣,此時竟然變成了一件雪白的中衣,沒有血跡,似乎她闖入軍營,被擊成重傷,受千軍萬馬踐踏都是一場夢——她在想些什麼?她到底是做了幾個夢?在這一個夢裡,則寧是這樣溫柔,在那一個夢裡,他又是這樣殘忍——
她好像沒有那麼痛了,嚴重的內飭似乎有人為她治療過,而拉扯踐踏只是給她添了許多外傷,她武功在身,會漸漸地恢復。
他為什麼不動?她的夢裡的他是這樣僵硬的嗎?
僵硬?還齡突然發覺,則寧倚在洞口的姿勢果然很僵硬,他為什麼不會動?她忘記了他冷眼看她被踐踏的時候的狠心,反正這是一場夢,是一個則寧對她很溫柔的夢,她可以去——好奇一下。
她爬了起來,她已經習慣全身都痛,反正是做夢,痛也是假的,不怕不怕。
這個洞很小,真好,她只需要爬兩步,就到了則寧身後,「少爺——」她想這麼叫,但叫出了聲才發覺自己說話含混不清,她伸手去觸了他一下。
好冰。
還齡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咦,做夢也是會這麼清楚的?她側過頭,看著則寧的臉。
他的睫毛好長,微微閉著眼睛,膚色本來很白,如今微微地有一點發青,像冰凍了多年的冰川,幾近透明的冷清。
她不知不覺伸手去觸碰他的臉,好冷好冷。
他突然睜開了眼睛,像一個冰雪的夢被驚醒,他睜開眼睛,有幾分迷茫,幾分朦朧,看著還齡,口齒啟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是沒有說出來。
他這個樣子,真像是當初那個說不出「我」而遞給她一隻蝸牛的那個人,還齡身子一軟,跌坐在他身上,她沒有這麼多精神體力支持她一直趴在那裡。
好冰好冰的身體——
還齡恍惚地笑了,他是想說「我好冷嗎」?她一向都能猜測他在想什麼,他一定是冷了,這個她夢中的則寧,那麼溫柔而淡然,一點都不像會那樣殘忍地對待她的人,他怎麼會殘忍呢?說他殘忍的人才最殘忍,這樣驚擾了她的好夢!
他很冷,她無意識地拉過本來拖在她身上的衣服,那是他的衣服,一起溫暖好了,不怕,不怕,這只是做夢,不會冷的,我們一起蓋著它,不冷。
——*** ——
則寧本來已經幾乎凍昏了過去,但是天氣轉暖,救了他一命,他再繼續失溫會死的,但是還齡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讓他一下驚醒過來的是有個溫暖的東西在摸他的臉。
溫度,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睜開眼睛,他竟然看見了還齡。
一個沒有恨的還齡,一個關心他的還齡,她總是這樣,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無意識地關心他。她顯然有些像在做夢,眼神恍恍惚惚,嘴角卻始終帶著笑。
他想出聲,但是發不出聲音,他的體溫太低;他也動不了,全身都僵硬了。
她竟然笑了?
他很久沒有看過她的笑臉,依舊笑得好看而令人舒服。
在她笑的時候,他的心中溫柔的一聲碎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破去。
然後她就跌人他懷裡,一下溫暖了他全身,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的嬌柔和溫度,再然後,她傻傻地拉過她身上蓋著的衣服,笑著也蓋在他身上,最後,她睡著了。
則寧一點一點的回溫,一點一點地抽去了他骨子裡的寒意,一點一點地散發出一個淡然的微笑。
這才是他的還齡啊!
——*** ——
床——在動——還齡迷迷糊糊地醒來,因為震動,她不舒服地發出一聲咕噥,全身都痛!但是已經沒有那樣劇痛,她的體外傷,經過休息,漸漸會好的。
有人在輕輕撫摩她的頭頂,把她放到一個更加安穩的舒適的地方去。
真好,她不自覺帶著淺笑,有個人在疼她,有個人在關心她——她驟然醒了過來,誰?
則寧把她放回洞內的衣服和乾草上,他正在為她蓋上衣服,雖然外衣離開他的時候,他本能地感覺到寒意,但是既然他已經能動了,那就讓她舒服一點。
他沒想到還齡會醒過來,是因為他不常照顧人,手腳太不細緻?他更設想到的是,還齡醒來之後,一掌劈了過來。
「呼」的一聲,而他茫然承受,他從來沒有防備過還齡,那天,被她一指點了穴道是這樣,今天被她一掌劈中也是這樣——他從來不曾防備過還齡,他從來不覺得她會傷害他,好像他不相信她會殺人一樣!所以——即使被傷害過了一次,他也是學不會防備的。
「彭」一聲,他被震得跌在地上,還好還齡重傷在身,這一掌沒什麼勁力,否則以則寧真氣岔經的身體,是抵擋不住的。
「咳咳——」還齡劈出那一掌純是感覺到有人在身邊,為了防衛而發的,一掌劈出,她伏在蓋在身上的外衣上連聲急咳,咳出了幾口血來。
還齡!則寧站了起來,輕輕地,隔著被抱著她,輕輕地拍哄著她,就像那一天一樣。
好冷好冷,這個人像冰一樣——還齡咳了幾聲,陡然警覺到這種安慰——則寧?她的背一下子僵直,一動不動,感覺著則寧的一舉一動。她不會忘記他的絕情,在她向他求助的時候,他可以狠心看她死——
他想做什麼?她防備地一寸一寸抬起眼睛,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看不到則寧,因為她就像那天一樣,被緊緊地抱在懷裡。
「放開我!」她突然叫了起來,聲調是殘缺不全的,但是她叫了出來:「放開我,你想幹什麼?放開我放開我!」她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難道,難道他——
「如果你真的要我放手,我就放手。」則寧的聲音響了起來,雖然是含糊不清的,「你說放手。」他說得很認真,絕沒有玩笑的意思。
還齡靜了一下,說:「放手。」
他依言放手,很君子。
還齡轉過身來,眸子裡混合著驚恐與防備,她立刻縮得遠遠的,抱起衣服,縮在洞內的一角。
那一剎那,則寧真得很想一下子告訴她真相,告訴她,那天晚上的人不是他,他不會傷害她的——永遠,都不可能。但是他不能,他已經很仔細地想過了,告訴她,除了對她造成更多的傷害,並不能彌補什麼,她認為那個人是他,那就是他好了,至少;他會愛她,會補償,但是則安,他是不可能對還齡負什麼責任的。
她需要一個人來恨,那就他來好了,不要再提過去,讓他們就看現在好不好?他不會饒了則安,但那要等他安頓好了還齡,而眼前——困難還很多很多。
「不要怕我。」他說,因為體溫的關係,他的聲音發不出來,非常微弱,「對不起。」
她瞪著大眼睛看他,對不起?他竟然以為,一句對不起就算了?那天下殺人放火的重犯,是不是也對不起就可以原諒?失去的東西決非道歉就可以追回,更何況,她失去的不僅僅是東西,她的立場、她的心、她的尊嚴她的希望都已經因為他而失去了,他現在說對不起,不覺得很可笑嗎?
她不知道,他說出「對不起」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樣的感覺。
則寧改了一種口氣,她不能接受他的愛,就接受他的安排,好不好?「不要怕我,我——」他頓了一下,居然可以淡淡地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們落到這個境地,如果不齊心合力,恐怕是很難在關外草原生存下去的。」他知道她不能相信他會愛她的理由,那他就編造一個理由,要求她和他在一起。他也不希望她知道他為她做出了什麼樣的犧牲——犧牲了功名利祿,犧牲了一身武功,也許——還犧牲了他生存的權力——皇上是不會饒了他的。
陣前逃跑的將領,因私忘公的男人,他已經從最榮耀的人,變成了最可恥的逃兵,罔顧了國家的前途命運,罔顧了他從前最為看重的東西。
但是,他會慢慢撫平她的傷、讓她忘記痛苦。他不是容隱,他早就說過,他並不是真的重視江山,他只不過是沒有東西可以重視,所以不得已而重視,如果讓他找到值得重視的東西,他就會罔顧。
朝廷的事,容隱必然會處理得很好,他很放心。
原來是這樣,他和她必然是不知道遇到什麼危難,和大軍脫離,落到孤身處在荒山野嶺的境地,他需要她的幫助,所以才救她。還齡接受了這個理由,慢慢放鬆了身體,「皇上沒有要殺我?」她不再出聲,做口型。
「皇上——」則寧一輩子沒有說過謊話騙過人,他頓了一下,「皇上還沒有找到你,就遇到了遼軍攻打,我們就落到了這個地步。」他自己的話破綻百出,但是還齡沒有細想,他又道,「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草,和我們的衣服。」
「我的衣服呢?」她明明記得穿的不是這一件。
「你的衣服——」他面不改色,「我丟掉了,因為已經不能穿了。」那衣服上都是血,還齡的血。
「這是——」還齡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你的?」
「不是,是我之前——」他考慮著要怎麼說才恰當,仍是照實說:「我再去給你找大夫的時候,拿了一件新的,是我的,我沒有穿過。」他解釋他的行為,「我不能讓你死,皇上那裡我無法交待。」他特地找出一件新的,就是怕她不喜歡穿過的衣服,結果,也幸好一時意氣,手上掛著衣服就出來了,否則,讓他那裡找衣服去?
「謝謝。」還齡沉默良久,做口型。
「不——不必。」則寧身上好冷,所以那聲音也就輕微得近乎於無,「你休息,否則傷是不會好的。」
還齡非常聽話,躺下去,閉起眼睛,休息。
則寧坐在一邊看她,外面陽光很柔和,照成一個剪影,為她遮住那份明亮,讓她休息。
她又怎麼會睡得著?她只是那麼僵直的躺著,一動都不想動,也一動都不能動。
不久之後,她聞到一股焦味。
燃燒的焦味。
睜開眼睛,則寧在生火烤著什麼東西,洞本來就很小,這麼一燒,登時一洞都是煙氣,熏得人根本消受不了。
他在幹什麼?
「咳咳——」則寧自己也連聲急咳,但他還在繼續燒,好像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還齡終於忍不住坐了起來,他到底在幹什麼?難道,他不能殺她,卻要燒死她嗎?
坐了起來,才發現他在燒青草,他點了火,就把一把青草往火上湊,那青草本就很生嫩,充滿水分,一燒起來;滿洞都是濃煙。
感覺到她起來了,則寧怔怔地拿著那一把帶火的青草,抬起頭來看她。
他甚至不知道那火已經燒到他的手指,他很漂亮的白玉無瑕的手指。
還齡倒抽一口涼氣——他不會說他在做飯吧!這世上哪有人這樣煮東西的?小孩子玩遊戲都知道要有鍋有碗,你看他拿的那是什麼?誰告訴他隨便抓一把青草就可以吃?他是尊貴得傻了還是沒有腦的?
眼見他就要引火燒身,她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從舖位上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他的手,這個笨蛋!她看見他依舊是那樣清澈而淡然的眼神,有這樣眼睛的人,為什麼會做出那樣殘酷卑鄙的事情?他不是殘忍狡猾嗎?那又為什麼淨做些傻事來——讓她心痛——讓她時時想起第一天的則寧?
則寧見她跳過來抓住自己的手,才發覺火已經燒到了手上,見到她惱怒的神色,他竟不自覺微微一笑,她還是關心他的,想著,他輕輕吹了手上燒好的草木灰,讓它冷卻一點,然後,慢慢地,非常小心謹慎地,塗在還齡手上的傷口上。
那個傷是他的將士們踩的,他要把它治好。
溫熱的手,則寧難得溫熱的手,觸在她發燒的傷口上依舊顯得微涼,但是,她依舊感覺到,那手指帶來的溫暖——與憐惜。
為什麼?你既然如此對我,為什麼,又要給我這樣的憐惜——還齡慢慢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飭口,則寧,你不覺得,這樣,比什麼都更殘忍嗎?
則寧這時慢慢開口:「那時候——不是我不想救你——」他想解釋什麼,卻沒有說下去,說到一半,就沒有下文。
還齡等著他往下說,等了良久,他沒再說什麼,她就低低地道:「你只是喜歡看我痛苦,所以不想救我,所以不讓我死,對不對?」
她全然不知道說的是什麼,因為聲音是殘破的,也是模糊的。
但是則寧聽得懂,「我從來不喜歡任何人痛苦,」他的聲音有一種無端的平靜,「包括你,包括其他人。」他塗好了還齡手指上的傷,輕輕地放開她的手,「我不是不想救你,是我救不了你。」
騙人,你如果想救,有什麼人是你救不了的?還齡清楚他的武功,也清楚他的權勢,但是他說救不了,她就聽著,無意去和他爭辯什麼,沒有意義的,即使強迫他承認是他不願救她,那又如何?她會很開心嗎?還齡想著,輕輕地笑,那樣的笑,是淡淡的,也是沒有心緒的。
「我不知道我們可以吃什麼。」則寧換了一個話題,他已經給還齡的手上好了藥,但是,他自己的手卻灼傷了幾處,「你是在這裡長大的,你說。」他到現在還不習慣說話,但是還齡不能說、她也不認得漢字,她只認得契丹文字,那他就必須說。
還齡默然,他就是為了這個而救她?她抬起頭,四下張望了一下,看見則寧不知道從哪裡拔回來的一堆青草,各種各樣的青草,想來則寧早就什麼因素都考慮齊全了。她從中選出了幾種,那是可以吃的。
但是,草原之上,最好吃的東西是蘑菇,不是青草,草原之上還有□子,還有野兔,還有很多野鳥,她默默想著,卻沒再說什麼。
「我去找點東西回來,你休息,不要到處跑了。」則寧也不善說話,想了良久,才說了這一句。
她點點頭,不想再和他說什麼,閉起了眼睛,躺回舖位上去,她也真的好累好累。
——*** ——
則寧出去,他除了要找點吃的東西回來,還要找一點柴火,找一點清潔的水,他不知道獨自生活是這麼難的事情,任何的需要,都要自己張羅。
而且,還齡傷重初癒,應該是要補一補身體,但是此時此刻,叫他到哪裡去找補品回來?
滿目青草,荒原碧碧,他原本覺得這景色很美,但是現在,他只覺得這景色很要命。
地上的草都長得很相似,他拿著還齡挑出來的幾種,很費勁地在地上比照,半天還沒找到多少,水源倒是找到了,他卻沒有容器把它裝回去,空自在那個小水潭旁邊站了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忙了半天,天要黑了,他還沒有什麼成就。
咦——這個是——一個蛋嗎?
他低下頭,原來,在水潭的旁邊,有幾個水鳥的窩,這裡荒山野嶺,少有人來,那窩就在地上,也從來沒有人驚擾了它們。
對不起了,則寧伸手準備拾起那個蛋,因為還齡需要這個東西,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是不會動這幾個蛋的。
伸出了手,他卻無端感覺到眼前一黑,差一點一頭栽倒在地上,右手背後的傷處分外地疼,整條右手麻痺無力,剛才好不容易拾到的野菜全部掉到了地上。
怎麼回事?則寧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頭,一陣陣的頭昏,一陣陣的隱隱作痛,他的身體是一天沒有休息,但是也不至於變成這樣。過了一會兒,頭昏過去,他才記起他武功已失,已經不再是可以隨便餐風露宿的人了。
他不知道,他的持續體溫偏低本是不好,他又不自量力,在山洞口吹了幾個時辰的風雨,加上武功全失,原來在秦王府所受的風寒也並沒有好全,就隨軍遠征關外,已經有病根侵入身體,一時雖然看不出來,但是長遠的後果是非常嚴重的。
他不關心這個,他關心的是,晚上,他和還齡吃什麼。
——*** ——
火光融融,香氣四逸。
還齡不知道則寧還有這樣的本事,不僅找回了不少野菜,還找回了一點蘑菇,竟然還有幾個蛋!
雖然水拿不回來,但是野菜生吃,本就多汁,倒也並不渴,那幾個雞蛋被烤得爆裂開,但是依舊純香,討厭的是沒有鹽。
她默默地吃,看著則寧把一個又一個的蛋放在自己面前,他也不說話,也不吃,就靜靜地幫自己烤蛋,幫自己烤蘑菇。
他已經不是啞巴,為什麼不說話?他又不是神仙,為什麼不吃東西?等著等著,始終不見則寧有要吃的表示,還齡索性停了下來,她也不吃了,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她也不說話,她是真真正正的啞巴,比起不說話的本事,看誰贏得過誰!
發現她突然不吃了,則寧才勉強微笑了一下,「你吃,我沒有胃口。」他是真的沒有胃口,一天下來,只覺得累,看著她吃他就很安心,他是什麼都不想吃的。
他的臉色不太好,還齡盯著他看了很久,決定,她不為這個假扮溫柔的禽獸虐待自己的身體——她卻忘了,本已是了無生趣的,原本是決意必死的,現在,卻有了一股莫名的溫暖,讓她不自覺地想活下去。
她不會承認那溫暖是來源於期待,期待著,他真的會為她做這許多事情,真的——真心的為了她,真心的想關懷她,而不是為了別的其他的什麼。
賭氣接過了那個蛋,卻放不進嘴裡,看著他什麼都不吃,她跟著胃口全無,默默看著蛋,突然想起,則寧跑到草地上拾蛋,趕跑一群水鳥的樣子——那是什麼樣子!尊貴淡雅的則寧,手持文卷,凝眸時讓人目不轉睛的則寧,竟然會做這種事情!
她突然想笑,想忍住的,卻又偏偏笑了出來,好不像他的為人!
看著她無端端笑了,則寧也淡淡一笑,頭好昏,今天是太累了,明天吧,明天等他精神好一點,就陪著她吃東西,好不好?
他實在是太累了,倚到山洞壁上,就閉起了眼睛,如果她可以時時這樣笑,多少東西他都陪著她吃。
她看著他睡著了,終於還是吃掉了雖後那個蛋,不是她非常有胃口,而是,眼見他的疲累,想到他尋找食物的辛苦,不自覺地,她就吃掉了那個蛋。
——*** ——
第二天一早,她畢竟是元氣大傷,沉睡至午時才睜開眼睛,一起來就看見則寧坐在她舖位旁邊,駭得她差一點失聲叫了出來,他怎麼像個沒聲沒息的鬼!
則寧見她醒了,笑了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他依舊是不說話的,但那神色很好,寧定,而安詳,似乎並不覺得這樣生活很苦。
他——還齡咬著唇,他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溫柔,不要這樣好?她的心會不自覺漸漸、漸漸地溫暖起來,漸漸漸漸地,她會錯覺他愛她。
她的眼睛沒來由地濕了,有水珠莫名其妙地滾出了眼眶,她沒有動,咬著牙,就縮在他的衣服裡面,不出來。
「不要哭。」則寧的聲音仍是不合音准的,他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愛哭的姑娘。」
她才不是,是你老是喜歡弄得人家哭,哪一次哭,不是為了你?還齡的眼淚掉得更多,她從來都不喜歡哭,從來都不喜歡恨人,從來都不喜歡吃蛋,但是為了他,她已經全部破戒,則寧,你知不知道,我好恨你,我好恨你是因為我狠不下心真正恨你,你究竟是鬼,還是人?為什麼我始終都有錯覺,錯覺你在愛我;而又始終是那樣,是你不斷不斷地傷害我。
「起來了,吃飯了。」則寧拍了拍她的身體,「不吃一點東西你好不起來,不要孩子氣,起來了。」他的口氣像寵溺著什麼,聽著,就很容易開心起來。
還齡坐起來,則寧把一個東西放在她的手裡,是他衣袖的一角,他撕了下來,作為淨臉的東西,沾濕了水。
水源——據說離這裡很遠。
還齡無言,擦乾淨了臉,則寧微微一笑,突然把她整個抱了起來,包著那一件外衣一起抱了起來,往外就走。
她嚇了一跳,則寧的右手是沒有什麼力道的,她不得不緊緊抱住他的背,才不會跌了下去。他想幹什麼?她發出了抗議的聲音,但是則寧依舊抱著她往外走。
他出了那個山洞,外面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陽光朦朧著一片的微黃,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清新,而明亮。
他想帶她去哪裡?還齡的臉頰染上了紅暈,這是她生長的地方,他帶她出來看什麼?這裡的山山水水她難道還看得不夠?她早就知道那很美,很美很美。
則寧把她放在一個地方,她的手臂環繞著他的身體,被放下來的時候四目相對,她已經不敢對視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嘩啦」一聲,是水響,她驚醒過來,才知道他把她抱到了水源旁邊,轉過頭去,只見一片清潭,水色盈盈,幾隻水鳥在水上來來回回,想必是找不到自己的蛋,非常疑惑。
「真是對不起了。」如果她沒有聽錯、沒有看錯,她竟然看見則寧眼睛凝視著那幾隻水鳥,極輕極輕地道。
還齡隨他的目光去看那幾隻水鳥,真的是對不起——
則寧的聲音傳了過來:「喝水。」他倒是從來不說廢話,明知道自己說得不對,當然是能少說就盡量少說。
原來他帶她到這裡來是為了喝水——還齡不知道是哭是笑,這麼遠的路,這麼浩大的工程,就是為了喝水?看著則寧無比認真的眼睛,她忍不住又笑了出來,拔起身邊的一把青草,揉成一團,放進水裡,再拿出來的時候,那一團草裡面吸了水,雖然滴滴嗒嗒,但是如果青草足夠多、足夠綿密的話,就可以用這個辦法把水從這個地方,帶到另一個地方。她從小和玩伴們玩慣了,但是則寧一輩子穿衣吃飯從來沒有自己動過手,當然想不出來。
她這樣一笑,則寧也隨她笑了起來,學著還齡拔了一把青草,揉成一團,放進水裡,再提出來,看著它吸了很多水,他很認真的樣子,實在讓還齡看了很想笑。
那一天,就這樣,她教他如何在草原上尋找好吃的草莖,如何挑選可口的蘑菇,如何尋找帶鹽的山石,如何起火燒烤,如何捉魚打鳥——當然,他也只是學,並不真打。
很快樂,她努力地忘記過去很多很多的事情,她不知道則寧為什麼在這裡「與大軍脫離」,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有要找回大軍的意思,他就是那樣淡淡地對她好,她也就慢慢地接受他,試圖讓自己相信,一切的不愉快從來沒有發生過。
一天,兩天,日子過得很快。
開心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一轉眼,就是秋天。
——*** ——
他們當然不知道,宋遼之戰,趙炅果然在岐溝關糧道被斷,大軍被迫潰散,由於主帥搬軍,楊業楊將軍在陳家谷口兵敗被俘,絕食而死,趙炅中箭乘驢車逃走,大宋顏面全失。
雖然還齡並沒有成功刺殺趙炅,但是,則寧隨她出走,這對宋軍的打擊不小,趙炅尤其不悅,他對則寧寄望甚高,結果則寧不告而別,他如何不怒?如果則寧沒有不顧而去,以則寧的才智武功,既使宋軍逃不了必敗的命運,卻也不會弄到皇帝乘驢車逃走的窘境。
但是他沒有下旨要追殺則寧和還齡,他不是昏君,當然知道,假如他下旨殺則寧,他就永遠失去了這一個眼光獨到、能見人所不能見的良臣,則寧也許沒有容隱那樣的雄才大略,但是,他比容隱細心認真、淡然得多,很多事情容隱太過計較成敗得失所以看不透,而則寧不同,他看得透徹,也看得全面。
容隱太偏激了。趙炅作為旁觀之人,自然比誰都清楚。
他只是下旨,要找到則寧,只要找到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都重重有賞!
——*** ——
則寧和還齡相處得很好,因為則寧淡淡的關切,還齡刻意地迴避從前的是是非非,所以從表面上,他們都很和諧,至少,還齡不會再害怕,也不會再敵視仇恨則寧,但是她很清楚,則寧也很清楚,在她心裡,終究還是存著距離,對於曾經的傷害,她只是刻意迴避,而並不是忘記。
她沒有傷人之心,但是,那一種敏感的防備卻始終不曾收起,她像一隻被人重創的鳥,即使人對她再好,她也還是會汗毛直豎的。
「光當」一聲,她轉過頭來,這已經是則寧第五次打破她好不容易比手劃腳才用新鮮蘑菇從契丹牧人那裡換回來的大宋瓷碗——之前他已經打破了很多東西——他絕不是故意打破的,他是何等細心淡然的人!
怎麼了?她放下手中在編織的草絲,凝眸看著則寧,怎麼了?
則寧已經不是第一次如此劇烈的頭昏頭痛,從前也曾經有過,但並沒有這樣強烈,一頭痛起來,他的手就跟著麻痺,就會打破東西。
他從來都不會表現他的不舒服,頭痛的時候,他就一雙眼睛盯著前面的某一點,試圖讓自己忘記一些東西,讓精神超越那個痛苦。他有第一流的忍耐力、和第一流的淡然的表情。
還齡看著他突然非常專注地盯著他們這一個月才搭起來的草棚屋上的一根草芥,專注得似乎不知道身邊發生什麼事情,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放任那個瓷碗跌下來。
「啊?」她發出一聲詫異的聲音,走過去,做口型,「怎麼了?」
則寧視而不見,他仍是很努力地盯著前面,根本不看還齡的口型。
則寧?還齡走過去,輕輕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你——好嗎?」她以為他在想事情,想得那麼專心,「需要——我幫忙?」她基本上還是不輕易接近他的。
則寧淡淡一笑,他不敢分神看還齡的口型,「沒事。」
他為什麼不看她?還齡突然起了疑心,那一根草芥有什麼好看的?她一手把它拔了下來,回頭看則寧。
他的目光根本沒有移開,依舊死死盯著前面!
有問題!
還齡突然並起手掌,側掌向他肩上斬去。他一身武功,遇到了別人偷襲,應該會有反應的!「呼」一聲,她掌力帶起風聲,「啪」的一聲,乾淨利落地斬到了則寧肩上!而他只是被重重斬了一下,才回過頭來看她,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是什麼也沒說出來,就跌了下去。
則寧!還齡被這樣的變故驚得呆了,她那一掌下手並不是很重,他為什麼閃不了?她一掌斬中則寧肩頭,一觸即知,則寧的一身武功,已經毀了,甚至沒有殘餘的真氣可以抵禦她的斬勁!
「彭」一聲,則寧跌坐在地上,他並沒有昏過去,他的精神永遠勝得過變故,用力撐著地面,他想站起來,但是做不到,臉色變得非常蒼白。
「少爺!」還齡震驚之餘,脫口喊出了她最關切最親近的稱呼,只可惜,聽在別人耳中,那不過是她喊出來的兩個不同的單音,卻不知道是什麼!
她在叫「少爺」,則寧微微一點苦笑,他等到此刻,她才真心真意地叫出一聲少爺,但是——好像有一點——太遲了——他清楚自己在真氣散盡之後,似乎落下了病根,但是,他不知道會如此嚴重——嚴重得似乎不容許他擁有一點點幸福——近似幸福的感覺—— 他苦苦等待的人,終於肯像從前那樣關心他,只可惜,他只能感覺到那一點點近似的幸福,等到了,卻是他自己無法擁有。
難道,他天生就是合適那一種近似幸福的感覺?就像他在娘的孤墳旁邊,在還齡溫暖他的手指的時候,他只能這樣,無限接近,卻不能擁有?
那蒼天,何必讓我看見,何必讓我遇見,何必——讓我動了心去努力,卻始終離我的指尖那麼若有若無的一點?
「少爺!」還齡跪了下來,一把扶住了他,「你是存心喜歡看我痛苦,是不是?」她一雙眼睛清晰得令人心痛,「你故意救我,故意愛我,故意補償我,故意對我好,故意的,你做什麼都是故意的!」她大叫一聲,「然後故意死在我面前嗎?」
則寧發不出聲音,因為體溫驟降,他依舊一雙明利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她,那眼睛像有太多太多話說。
「趙則寧,如果你是喜歡看我痛苦,那麼我告訴你,」還齡一字一字地道,她突然含淚叫了出來:「你贏了你得意了,我是痛苦,我一直在痛苦,我會恨我自己為什麼還是關心你,為什麼還是希望被你關心被你愛,然後看見你這樣,還是為你擔心為你害怕!你贏了,你開心了?得意了?」
她的眼淚又是奪眶而出,滑過面頰,像透明的水溢出了杯沿,「我已經說完了,你可以不要這樣,起來好不好?我輸了好不好?你起來,和我說話,你看我,我舌頭斷了都說話了,你說咧,不要這樣看我……」她的話只有則寧聽得懂,因為他了解口不能言的含糊,即使腦中劇痛,她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慢慢地,他依舊是則寧式地淡淡一笑。
「我——從來不希望任何人痛苦。」則寧淡淡一笑,居然淡淡地道:「我救你,不等於我愛你,更不等於我想補償你。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處死而已,畢竟,是我逼得你離開王府,然後鋌而走險,行刺皇上。」
他只是——愧疚——
而並不是愛她?
還齡這——次不會再被騙了,她已經被他認真的眼神騙過很多很多次,這一次,她不會再相信他,「你騙我。」
還齡重複一遍,「你騙我,」她搖頭,很堅定地搖頭,「你愛不愛我,沒有人比我清楚,是嗎?」她雙手運勁,把則寧橫抱了起來,「相處了這麼久,我如果還不知道你愛我,我就不是人,是豬!」
她——竟然這樣堅定地相信,他愛她!
則寧驚異地看著她的眼神,她知道他在愛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她不肯承認,不肯承認,她害怕承認他愛她!
「不要再騙我說你不愛我,只是負疚了我,則寧,你不是那樣的人,你不是!」還齡突然非常狂亂地打斷他的話,「你沒有騙人天分,沒有!」她非常乾脆地一把摀住他的嘴,「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病了,他們可以救你!」
則寧的頭痛已經漸漸好轉,總是這樣痛一陣,就莫名好轉,而在頭痛的時候,會給他錯覺,是否會就此死去?
「還齡,不要!」他突然低叱了一聲,「不要去!」
還齡驟然停下腳步,「你早就知道他們在找你?」
則寧手肘一撞,撞向還齡的胸口檀中穴,他武功雖失,但是眼光尤在!這一撞,逼得還齡本能地鬆手後躍,「幹什麼?」
「不許去!」則寧這一回是非常鎮重地道。
「你明明知道他們在找你,你明明知道他們就在哪裡,你明明知道你去,你就可以換回你的榮華富貴,你的才華就可以發揮,你就能得回你的權勢地位,你為什麼不去?」還齡心中莫名震愕!
她知道大宋軍隊在找他!但是她不說,因為她心中有恨,不願他一朝之間又變回那個殘忍卑鄙的則寧,私心裡,她不願則寧離她而去,她是個矛盾又自私的女人,總之,她沒有說。在她心中,她終是向著大遼,因為她是在那裡長大的,她的感情在那裡,她知道則寧對趙炅的重要性,所以她不願他回去,她不希望他再一次攪入戰爭——他和她一樣,在某些方面是特別心軟的——尤其是——對於性命,不管是人命,還是其他。
但她不知道他竟然知道!他不懂契丹語言,所以雖然她不能說話,日常出去,還是她出外與人交流,交換物品,她不知道他怎麼可能知道?他知道,為什麼不走?因為,他愛她?他願意陪她一輩子在這裡?她不是傻子,他是一輩子嬌生慣養的人,如果可以不吃苦,他是不會待在這裡的!為了什麼?
「因為,他已經不是大宋朝位高權重的趙則寧,而是陣前叛逃、帶走欽命要犯的降將。」有人接口,「誅劍,你找的一個好男人,果然是有眼光!你雖然沒有殺了那皇帝,得回這一員大將,師傅絕對會原諒你的。」聽聲音,這人應該已經在他們身周停留了很久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4:40
第八章
一員降將
還齡陡然轉身,一頭長髮抖得筆直,飄散在肩頭一邊,「大師兄?」
「誅劍,你不要用你那鬼都聽不懂的聲音和我說話,說不出就閉嘴,難道你的男人沒有教你嗎?」來人冷冷地道,「你躲在這裡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以為,躲在這裡就可以和這個變節投敵的窩囊廢雙宿雙棲?你真是太天真了,出去吃了這麼多苦頭,你還是這樣天真,你說大師兄我是讚你好?還是罵你好?」
則寧頭痛剛過,陡然又聽見他竟然已經變成了人家眼中的「降將」,他深吸了一口氣,多日來努力忘卻的死結,又泛上表面,「我既沒有叛離大宋,也沒有向大遼投誠。」他只淡淡解釋這一句,「你不要這樣和她說話,你明知道她不是堅強的人,會傷了她的心。」
來人是鑄劍大師的首徒,耶律珩,聞言非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嘲笑道:「這樣膿包的男人我倒是第一次見,是男人還怕傷了這丫頭的心?她還有心?她心裡不全是你嗎?哈哈哈,我正要傷一下這丫頭的心,看她要對我如何。哈哈!」他冷笑幾聲,伸手向則寧抓去,「你隨我走,太後要你的人!」
還齡手上無劍,眼見耶律珩出手如電,她想也未想,自知手上力不如人,飛起一腳踢了過去,「放手!」
耶律珩這一抓可比她快得多,眼見就要抓中則寧的右臂,卻見則寧左手斜攔,姿勢看起來是毫不出奇,但是自己這一抓如果抓到了底,非把自己手上「少海穴」撞到則寧手肘上去不可!他心中一凜,縮手後躍,這個男人,雖然武功已失,但依舊不可小覷!
他後退,則寧出足一絆,他眼光素好,這一出腳,正正瞧準了耶律珩後躍的舊力已盡,將落未落的時候,耶律珩看得出他武功已失,一下輕敵,竟然幾乎被他絆個正著,連忙足尖點向則寧右足「解溪穴」,逼他收腳。
但是則寧根本沒有真的要把他絆倒的意思,右足一出即收。
他只不過要分耶律珩的心而已,如此一分心,還齡那遲來的一腳就結結實實蹋中耶律珩的後頸,幾乎正中「大椎穴」,那可是人身死穴之一!
「啪」的一聲,還齡飄然後退,則寧淡淡一笑,而耶律珩臉色大變!這兩個人極不好鬥!還齡的武功本就相當了得,他雖然貴為師兄,但也並未在武學上有超越她的多少成就。他之所以認為吃定他們兩人,是早知還齡心性純良,則寧武功已失,卻不知,還齡是心性純良,但是她有則寧指導,則寧雖然武功已失,但卻有還齡幫手,他自己勁力雖失,但身手尤在!絕不是沒有還手之力的窩囊廢!尤其則寧認穴之精之準,更是一大威脅!
後頸火辣辣的痛,但丟了面子的懊惱大大過於後頸的痛,耶律珩「錚」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軟劍,鑄劍大師門下,每個弟子都腰間佩劍,上一次還齡刺殺趙炅身背兩劍就是這樣。
還齡陡然變色,鑄劍谷的武功全在劍上,給耶律珩抽出劍來,實在是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
「我看你們,你和你,你們兩個,還是乖乖隨我回去比較好過。」耶律珩用劍指著他們兩個,「師妹,我和你同門十幾年,不想動手傷你,你還是自己和我走。」
還齡搖頭。
則寧也是那樣淡淡的,沒什麼表情。
耶律珩為之氣結,「你們兩個,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怪不得我辣手無情!」他軟劍一震,「霍」一聲響,對著則寧刺了過去。
還齡衣袖一揚,點向耶律珩的手腕;則寧瞧得奇準,這一劍刺過來,他側身讓開,扣指在扁平的劍刃上推了一下,他的力道雖然不大,但是推得恰到好處,讓耶律珩這一劍的力道微弱出了掌握,幾乎又讓還齡一指點中他手上的穴道!
該死的!耶律珩著實沒有想到最難纏的不是還齡,卻是手上無力的則寧!他實在應該早早殺了他才是!
三個人一柄劍,兩個人影翻飛,一個人只是退一步,進一步,就這樣夾雜著劍光拆了不知道幾百招。
則寧畢竟是沒有真力的人,時間一長,他就開始疲累,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對於耶律珩軟劍的反應也就沒有開始那麼敏銳。
耶律珩瞧出了便宜。
還齡只能著急,卻是無可奈何。
——*** ——
「是你救還是我救?」有人笑瞇瞇地問。
「當然是你救。」另一個人的聲音分明有一種別樣的動聽,像一抹雲摟住了山睡去一樣的慵懶魔魅。
「好,我救,我救完了你到我丞相府彈琴給我聽。」開始笑著說話的人的聲音柔軟而好聽,「我要聽《皇皇者華》。」
「我不回都城,你如果可以等,那就等吧。」另一個人懶懶地道,「聖香少爺,你再不救,則寧就變成死的,到時候你就算把這個呆頭切成八十塊我也是不要的。」
「他當然不會死,我要他活,他怎麼敢死?」聖香坐在則寧和還齡蓋的草棚子的頂上,笑瞇瞇地看下面,「則寧啊,聽見沒有?爭氣點,不要死啊,你死了我多麼丟臉?我說了你不會死的,你當然不忍心讓我說謊,對不對?趕快踢他一腳,對對對,還齡丫頭踢得對,就是這樣。則寧還不趕快閃人?他要刺你左腰,對,我建議你踢他屁股……」這就是所謂在很努力「救人」的聖香大少爺。
六音懶懶地看,他就坐在草棚的另一頭,本來是趕往苗疆的,走到半路,聽說則寧出了事,就半路轉過來看看,結果遇上了這個天下第一大少爺,不知道他巴巴地從都城趕來,又有什麼好玩的?則寧和他又不熟,有什麼道理要這位叫苦第一,好玩第二,多管閒事第三,真正做事第四的大少爺跑到這裡來玩?他自己身體據他自己說是不好的,丞相也寶貝他寶貝得緊,為什麼他會來?
不過聖香既然插了一腳,也就是說,則寧必然是沒有問題的,無論是現在動手也好,朝裡的大罪也罷,聖香少爺顯然已經扛上了,他雖然不是什麼官,卻比任何官都厲害——誰叫皇上疼他?
「笨蛋笨蛋,難道竟然還要我親自出手?還齡丫頭,我教你,你這樣打人是不痛的。你要這樣,把真力運在掌緣,出手要快,打中之後不要立刻收手,要打紮實,這樣才會痛。」聖香意興盎然,興高采烈地坐在屋頂上指點「樓下的」怎麼打架。
還齡是沒有伺候過這位有名的大少爺,聽他這樣說,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又是著急,又是擔心,不知不覺分了心,被耶律珩一眼看破,「刷」的一劍遞了過來。
「哇,則寧機會來了!」聖香在屋頂上大叫,「別讓他跑了!」
果然,耶律珩一分心於還齡,遞出那一劍,背後就露出空門。被他認為已經沒有威脅的則寧,突然不再閃避,飛起一腳,直接踢上耶律珩後腰的空門,他手上的力道不足點穴,但是腳力便可以,他的眼力又好,認穴又准,否則平常人即使是練過也不能用腳尖點穴——「啪」的一腳,解決問題。
還齡死裡逃生,則寧額上見汗,但是,他們兩個竟然活捉了這個鑄劍谷的頭號人物!雖然還齡身手不弱,但兩個人手無寸鐵,一個是武功全失,做到了這一點,也是近乎僥倖的。
當然,聖香在屋頂上胡說八道也有一份功勞。
「我就說,則寧是不會死的。」聖香眉開眼笑,對著六音,「你看,你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年,還不如我瞭解他!則寧是什麼人?他會要人幫他動手?他又不是聿修那野蠻人,動不動就打架,你以為則寧沒了武功就什麼都沒了?會叫的狗是不咬人的,所以,會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他興高采烈地把則寧比成「不會叫的狗」,絲毫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對。
六音哼了一聲,「我不需要瞭解則寧,我又不嫁給他做老婆,」他懶懶地靠在草棚的脊樑上,「你瞭解這麼多幹什麼?皇上叫你做密探?查我們幾個?」
聖香笑瞇瞇地道:「是啊,你信嗎?」他就仗著一張玲瓏可愛的臉,騙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寵愛憐惜,他對誰笑誰沒轍,所以六音根本不看他,「我信,我幹嗎不信?皇上是什麼人?他有這樣一個寶貝在手,他會不用?」他看也不看「樓下的」
則寧和還齡,「既然他們死不了,我走了。」
「喂——你不是去苗疆?怎麼跑這麼遠走了反路?你走錯方向了,喂——」聖香看著六音說走就走的背影,哇哇地叫:「你不是去救人嗎?再不去人真的死了救不回來了。」這平日嘻嘻哈哈的少爺公子,竟好像真的什麼都知道。
六音遠遠地傳來一句意興慵懶的話,「我突然不想救了。」
「啊?喂,喂——」聖香莫名其妙,好生沒趣,「什麼啊,這什麼人!真是!」
「他只不過發現可能用逼的辦法比用救的快而已。」回答的是則寧,淡淡地,「是皇上要你來?」
「還是你聰明,你就知道少爺我身體虛弱,又有心病,沒事我是絕對不跑這麼遠的差使的。」聖香笑瞇瞇的,「皇上要見你。」
「你跟在他後面?」則寧看了耶律珩一眼,淡淡地問,「他找到了就等於你找到了?你還真是了得。」
「錯!」聖香從袖子裡翻起折扇,「啪」的一聲打開,「我跟在六音後面,你懂了嗎?他才跟在這呆頭後面,至於他從哪裡找到這呆頭,少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跟在六音後面是一定可以找到你的,就這麼簡單。」
他還真是懶,比六音還懶!則寧淡淡一笑,「剛才倒是多謝你了。」
「客氣客氣。」聖香作了個大揖還給他,「六音他關心你才著急,少爺我不關心才看得出你是不會輸的。不會叫的狗——嗯,不是不是,不說話的則寧大人的厲害,這呆頭看不出來當然要輸,他笨,不是我笨。本少爺是很聰明的。」自吹自擂一向是聖香的專長。
還齡不聽他們話中有話互探虛實,只是對著聖香做口型,「告訴我,則寧他為什麼成了陣前的降將?他不是遇到攻擊脫離軍隊麼?」
聖香稀奇之極,「他沒告訴你?這樣奇貨可居的事情他居然沒有告訴你?他要救你啊!你以為你刺殺皇上,刺過了就算了?要掉腦袋的啊,這種事都想不通?他不帶了你走,你怎麼能活到現在?」
為了——救她?還齡不是猜不出則寧在說謊,他實在沒有說謊的天分,只是她不敢相信,這世上似乎有兩個則寧,一個淡然安詳,一個殘忍卑鄙——兩個則寧?兩個?她突然一下子破解了咒語一樣,激然回身,「那一天晚上的人,不是你!」
她說的話聖香是聽不懂的,難過地摸摸耳朵,聖香乾笑,「你們有誤會就慢慢說,說完了,記得通知我一聲。」
則寧看著她突然湧進了無數複雜感情的眼睛,和她微微顫抖的拳頭,沉默了一
會兒,終於道:「不是我。」
還齡倒抽一口涼氣,她控制不了自己,一下起來,抓住則寧的雙肩,「那你為什麼要認?為什麼要認?你難道不知道我會恨你,難道不知道,我會為這件事痛苦多久!因為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卻要逼著自己相信,逼著自己恨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則寧不敢面對她如此的激動的情緒,咬了咬嘴唇,「我不想傷害你。」
「我痛苦的不是我被誰強暴了!」還齡抓著則寧的肩,用力搖了一下,「我不是把名節看得比命還重的女人!幾乎被強暴了,我恨!
我很恨!但是,我不會為了這種事情恨一輩子!我痛苦的是,我以為那個人是你!你明不明白?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情,我痛苦的是,我付出感情換回來的是傷害是暴力,是絲毫不被尊重的凌辱:我痛苦的是我失去尊嚴,失去尊嚴之後依舊愛你!我看不起我自己!你明不明白?」她眼角有淚,淒然笑道:「我多麼希望你跟我說,不是你,結果你跟我說『對不起』,你知不知道,你說對不起的時候,我多麼想一劍殺了你!」
則寧閉起眼睛,咬了咬下唇,顫聲道:「對不起。」他不知道他一意的維護,造成的是更多的傷害,他只是希望可以保護她,只是希望她快樂,卻不知道,她的快樂竟是和她的尊嚴她的自信聯繫在一起的,而那個聯繫,就是他的理解和尊重!
他從不曾真正尊重過她!他只是一廂情願地愛她保護她,卻不曾尊重過她!
「那麼,你那個時候不救我,因為你失去武功?你失去了武功還敢救我?敢帶著我走?你憑了什麼這麼篤定你一定救得了我?」還齡聲音一樣顫抖,更是語音不清殘缺不全,「你怎麼敢?你怎麼會?你不是非常重視你大宋朝的一切,你一直在為了它更好而努力麼?你想沒想過後果?」
則寧緩緩睜開眼睛,那眼睛清澈得可以映出還齡的影子,「我不可以讓你死。」他本想忍耐這一句話,但終還是說出了口:「你死了,大宋朝一樣失去則寧,我——我不能保證,我還會是原來的我。」
還齡失神,「我——只是個誤會了你、恨你的女人。」她的語音低弱,「你好能忍,你瞞了我這麼多事情,你竟然忍得下不說、忍得下騙我!你好狠心!」
則寧無言以對,他只是以為——只是以為——不說,她會快樂一點。
「你甚至瞞著我,你病了都不肯說!」還齡激憤地放手,退開幾步,「你以為這樣不斷地犧牲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你只是還是在傷害我,傷害我——我不能徹底地瞭解你,不能給你分憂,不能關心你,甚至不能最基本地對你好!你以為這樣傷害你自己就對我最好?你想沒想過,如果你不能騙我一輩子,我會是什麼感受?什麼心情?我會很快樂你把自己傷害得這麼徹底?」
則寧伸出手,像從前那樣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我答應你,如果我不能騙你一輩子,我就不會再騙你。」他從來不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他向來淡淡的,但是這語氣像在承諾,在起誓。
「你——」還齡一腔的激憤登時化成了眼淚,她哭起來的樣子絕對是清澈的,就像則寧的眼睛,像透明的水溢出了杯沿,不斷不斷地氾濫那一份光圓的透明,「你就是喜歡讓我哭——」
則寧把她輕輕抱在懷裡,「不哭,不哭。」他依舊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愛哭的姑娘。」
「嗚嗚——」還齡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高興而哭,還是因為難過而哭,她必須要哭,才能發洩堆積在心中的一些感受。那些感受,一半是她的,一半是則寧的,她連他的苦一起哭了出來,哭這些日子的怨恨淒涼的心情,哭則寧的用心良苦,哭一些無端多出來的情緒,甜甜苦苦的,苦苦甜甜的。
「好了,你們哭完了沒有?」旁邊等得很不耐煩的聖香拿著折扇往還齡頭上敲來,「天都黑了,先和我回去再說好不好?你這破房子怎麼能住人?走啦。」
還齡擦乾眼淚,抬起頭,「皇上不會要殺他?」
「她在說什麼?」聖香很沒面子地聽不懂還齡在說什麼,拿折扇敲敲則寧,「翻譯。」
「翻譯?」則寧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逕自給還齡解釋,「皇上不會殺我,否則,聖香剛才就不會相助,但是——」他看了聖香一眼,「如果我不和你回去,是不是要和你動手?」
聖香嘿嘿一笑,「皇上不殺你,不代表他不會罰你,他不殺你,也不代表他不殺還齡丫頭。」他「嘩」的一聲打開折扇,扇了幾下,「但是,你是一定要和我回去的,你要想清楚,今天,來的還是我,就說明皇上有心饒你,你如果不和我回去,下一次,我就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則寧搖了搖頭,「皇上不可能饒了她,我不回去。」
「不,我們回去!」還齡卻是搖頭,「一定要回去。」
她這個「回去」聖香倒是聽出來了,稀奇地道:「不會死的人不想回去,會死的倒要回去,真真千古奇談。」
不,她想回去,不是她不怕死,是因為,則寧病了。她不會忘記,只有在都城,才有著最好的名醫,才可以給他治病!她想回去,因為都城有岐陽!她不想再經歷一次像她看見則寧跌倒之時那樣的心痛,他是這樣能忍的人,不是痛苦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是不會失控的。
她不想和則寧爭辯這個問題,立刻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則寧永遠沒有提防她,所以每一次,她都輕輕易易就得手。
聖香驚異地看著這個女人,厲害!他在心中暗讚,暗暗慶幸他沒有得罪了她,厲害!真是厲害!這麼一指,則寧應指而倒,根本不需要任何爭辯,這一次他是聾子也知道,還齡在說:「我們回去吧。」
聖香當然高興,說走就走,他看也沒有多看耶律珩一眼。
還齡暗暗感激,她知道,聖香沒有帶走耶律珩,是不想讓她尷尬,畢竟,那是相處十幾年的師兄啊!
——*** ——
趙炅本來是很惱的,則寧明知宋軍大敗在即,卻罔顧千萬宋軍的生死,要走便走,拂袖面去,結果他少了一個最得力的侍衛,被敵軍一記冷箭射傷,落得乘驢車逃走,顏面全失,他幾乎都要遷怒到則寧頭上!若不是容隱冷冷地提醒他,即使是則寧在,也不能挽回宋軍大敗的局面,至多不過保住了趙炅不會受傷,只憑則寧一人,是挽回不了什麼的,不能把戰敗的責任都推給則寧,也許他真的會下旨追殺。
但是趙炅畢竟是趙炅,他心裡清楚,則寧是沒有盡到他的責任,但是,則寧並非主戰之將,戰爭失利,原因有很多很多,糧草的原因,軍餉的原因,戰術的原因,禁軍的原因,則寧的責任有!但並主重要,則寧更重要的價值,並非在戰場,而是作一個諫臣,並且是當心有疑惑,才可去詢問的臣子,這樣的臣子不多;皇帝能問,而又能答、敢答的人更不多。則寧卻是其中的一個。但則寧犯下這等大罪,又豈是隨便可以饒得了的?一開先例,後患無窮!
「皇上。」則寧從來不多話,行了禮,就靜靜站著。
這讓趙炅的火氣一時發不出來,重重歎了一聲,「為了那樣一個女子,值得嗎?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是什麼罪行!朕可以一怒之下誅滅秦王府,你知不知道?那樣的女子,即使有一身好武功,那又如何?朕可以賞你十個八個,朕原本以為,你是聰明人,你想得明白的,結果你看你做出什麼事來?」他負手在政事堂裡踱來踱左,「眼下就算朕要饒你,百官也饒不了你,聿修第一個饒不了你!」
「則寧可以抵命,」則寧依舊靜靜地道:「只要皇上不再追究這件事,則寧可以抵命。」
「抵命?」趙炅怒極反笑,「朕明白你想維護那女子,但朕要你抵命做什麼?你死了,她豈不是又有理由行刺朕?朕不會殺她,朕想留下你,就必須留下她,只是——」趙炅一掌拍在桌面上,「朕著實不甘心饒了你們!那女子既沒有傷到朕,朕也就裝作不知道她到了都城,但是則寧你——」
「啟稟皇上,御史中丞大人求見。」一位宦官剛剛進來稟報,又一位宦官進來,「啟稟皇上,侍衛騎軍指揮使趙大人求見。」
趙炅嘿嘿一笑,「這倒好,一個想要你死,一個想要你活,兩個都來了!宣!」他袖子一揮,負手背對著則寧。
「臣聿修。」
「臣上玄。」
「見過皇上。」兩人同時作禮,同時起身。
趙炅點了點頭,則寧默然不語。
聿修號稱朝中武功第一,掌管朝官檢舉彈劫之權,又肩負各地疑難重大案件的審判之權,人人以為他即使不是生相嚴肅,也必然要像容隱冷峻,或者上玄氣勢猖狂,但他不是。
他生的卻像個羞澀纖細的女子,微微一震,臉上便要泛起一片紅暈,也如女子一般漂亮。六音是妖美,慵懶魔魅的妖美;聖香是玲瓏可愛;聿修卻是文秀的,他也沒有則寧淡然優雅,他便是文秀纖細的一個白面書生,不知道的人,只當可以一記巴掌打得他滿地找牙,卻不知這一記巴掌下來,也許聿修便會判他一個毆打朝官的「不尊」之罪,拖去砍頭也說不定。五聖之中,聿修看起來心腸最好,但他是最辣手無情的一個!
「聿修先說,你難得見朕。」趙靈揮了揮手。
「臣以為,則寧之事不宜重辦。」聿修開口居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趙炅只當自己聽錯了,「什麼?」
「不宜重辦。」聿修播了搖頭,「皇上,則寧身為皇親,又兼要職,則寧『八議』之中,已佔其六,皇上如何可以重辦則寧?則寧是有功之臣,若是重辦,有傷臣心,他所犯並非『十惡』首罪,皇上是不可以殺他的,難道皇上忘了?」
趙炅微微一震,聿修不說,他還忘了則寧在「八議」之中,身佔其六,看來,他是殺不得則寧了。
所謂「八議」,按《名例律》「八議」條,「八議」指的是「親、故、賢、能、功、貴、勤、賓。」則寧身占「親、賢、能、功、貴、勤。」六條,早足了減刑的條件,按律,如此情形,必須由諸司七品以上官員於尚書省都堂集議,最後由皇帝裁決。符合「八議」之人,如果犯的不是「十惡」之罪,皇帝不能判其死刑,反而,犯流放刑以下罪,要先減一等,然後「以贖論」。這是祖宗之法,不可更改。
上玄來也是為了這件事,聞言淡淡地道,「我本以為中丞大人不記得這件事,巴巴地要來提醒皇上,看來,中丞大人果然是公私分明的人,早知我就不來這一道了。」
「則寧之事,皇上不宜現在下結論,應提交尚書省都堂議事。」聿修要說的只有這一句話,他不希望趙炅違律行事,倒不是專程為了則寧。
趙炅倒是鬆了一口氣,他其實並沒有心殺則寧,則寧送尚書省都堂議事,那是十有八九沒事了,可能降職,然後按律贖罪,秦王府絕對是出得起這筆錢的。
聿修被上玄這樣一說,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似乎他是被人稱讚而羞赧,但上玄知道,他只不過是被他激起了怒氣,強壓著沒有發作而已,聿修看起來文秀,但脾氣是最暴躁的。他的武功又好,有時候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有誰打得過他?幸好聿修也知道自制,動手是動手,倒也從來沒有過了界限,傷了人。
則寧一直都不說話,突然之間,他向前一栽,倒了下去。
「則寧?」數聲驚呼。
——*** ——
「這個——」岐陽皺眉,「麻煩大了。」
「怎麼樣?」上玄煩惱地在則寧房裡走來走去,「他本來是應該關在大牢裡,皇上讓他回來已經網開一面,後日他的事情就要提交尚書省,他竟然在這個時候病倒?」
還齡坐在床沿看他,她知道他生病,但萬萬想不到這麼嚴重,這叫她要說什麼好?他付出這麼多,只是想和她在一起,難道老天爺就不可以對他好一點,不要這樣捉弄他麼?
「他的腦子裡面,這裡。」岐陽比劃了自己的後腦中間一下,「長了一個水泡,你懂嗎?這裡面有視神經,語言中樞,還有腦幹,左腦和右腦交換信息的神經,他在這裡長了一個水泡,壓迫到了一些東西,所以體溫偏低,所以他原來不會說話,所以他現在醒不過來,再下去,他就看不見東西,然後……」
「然後?」還齡無意識地重複他的最後兩個字,然後?她無所謂,他變成什麼樣子,她都陪著他,就像那一天他說的:「無論我是什麼人,殺人兇手還是妖怪,你都和我一起,永不分開。」她不會淒苦,因為,她已經得到了很多人一生一世都未必得到的東西,愛和理解,她不會淒苦,只會感激。但當然,她會盡她一輩子的能力,治好他。
「然後?還有什麼然後?然後就死了。」岐陽聳聳肩。
「你不是神醫?你都救不了他?」上玄火氣起來,一把向岐陽抓去,「你說你救不了他?」
岐陽嚇了一跳,往後一跳,跳得老遠,「我沒有說救不了,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還齡平靜地,非常努力地,發出聲音讓岐陽聽懂,「需要什麼?」
岐陽歪著頭看她,又看看上玄,終於嘿嘿一笑,「不需要什麼,我只需要讓他失蹤一天,你們信不信得過我?一天,失蹤一天。」
還齡低頭看著則寧,渾身冰涼的則寧,失蹤一天?她可忍受得了這樣的心焦和害怕,等待和猜疑?一天,一天是多麼多麼的長,她毫不猶豫,「好。」
上玄哼了一聲,「救人就救人,神神秘秘,好了不起嗎?」
岐陽只是笑。
「當然不好,」有人插了一句,聲音是像足了則寧,不過聲調大大不同,「他是欽命要犯,讓他失蹤一天,到時候他托病跑了,秦王府拿什麼給皇上交待?讓他和你走?笑話!」
還齡回頭,驀然,倒抽一口冷氣。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4:56
第九章
則寧其二
她看見了另一個則寧!
來人一身金碧輝煌、光華燦爛,一張臉是則寧清白秀氣的樣子,可惜偏偏在一張淡雅的臉上,帶著的是紈褲子弟的酒氣和好色之態。
「你——」
還齡陡然站了起來,出手如電,一把向來人右後肩的衣袖撕去。
來人武功不弱,非但躲開,還一掌斬向還齡的頸項,「膽大的丫頭,二少爺你也打!你不要命了!」
還齡充耳不聞,她就是要撕下他後肩的衣服看一眼,她看不到,是絕對不死心的!
上玄見她突然如此,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素來瞧則安不順眼,不禁順手幫了她一個小忙——暗中賞了則安一記劈空掌。
「嘶」一聲,還齡果然一把撕下了則安的衣服,呆若木雞地看著他背後的十字疤痕。
是他!
上玄遠遠地站著,滿面的鄙夷不屑,他從來不和這種人沾邊。
他——和則寧一樣,背後都有這個疤痕——
還齡突然好想哭,她為什麼從未想過,那個不是疤痕,是胎記!所以在兄弟之間,是可能一樣的,因為可能遺傳自同一個父親!她從未想過,所以她咬了那一口,她恨了則寧——
而這一切對則寧是多麼不公平!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做,卻要承擔所有的後果?而——這個罪魁禍首卻在這裡作威作福,逍遙自在!
如果,她不是已經經歷了太多恩恩怨怨,愛恨糾葛,也許她就一劍刺了過去,殺了這個禽獸,但是她現在沒有,她還有則寧在等她,她還有天長地久的承諾,她不會為了這個禽獸而毀了自己!
「你這——你這膽大包天的丫頭,竟敢——竟敢撕破少爺的衣服?來人啊!」
則安惱羞成怒,「給我拿下。」
還齡「錚」一聲自腰問拔劍,劍如流水,一記撂在則安頸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儘是鄙夷厭惡的神色,就好像看見了一隻毛蟲。她自上一次和耶律珩敵對手上無劍吃虧之後,就一直帶劍在身。她輕輕壓了壓劍身,則安頸上就多了一道血痕,他驚怒交加,「你——你——這死丫頭——還不——還不放手?」
還齡輕輕轉了轉劍身,則安脖子上就如斷頭的死囚,多了一圈血痕,就像頭斷了又接上一樣,詭異而恐怖,她冷笑,「錚」一聲收劍,再也不看則安一眼。
則安手摸著頸子,一手是血,嚇得他怪叫:「快點救我。」
岐陽當做沒聽見,上玄當做沒有看見。
還齡反倒奇怪,按道理,上玄和則寧的交情,他沒有理由對則寧的哥哥這樣的態度。
「救你?你毒死荷娘的時候,就沒有想過,你有一天也會被人殺?你也會死?」上玄冷笑,「可憐荷娘的墳上,至今長不出青草;可憐則寧他至今不知道他娘是怎麼死的,至今當你是兄弟!說實話,我老早看你不順眼,你爹沒有把你告上聿修那裡、只趕你走是他寵你、他偏心,偏偏你不知死活,還敢回來,你是不怕死,不怕聿修翻案嗎?」
則安登時停了怪叫。
「你再在這裡指手劃腳,我立刻找了人到大理寺到刑部告你。」上玄氣焰囂張,「秦王府是則寧的地方,你沒有資格在這裡發號施令,立刻給我滾!」
「你叫我滾?」則安竟然笑了起來,「你以為,我沒有靠山,就我一個人,敢回都城來?」他狂笑一聲,「上玄,我不怕告訴你,你以為,是誰告訴我這丫頭是個假冒的醜八怪?是誰給我藥物將她打回原型?是誰希望我獨掌秦王府?誰希望則寧死?」
上玄心神一震,難道——
「就是你那個德高望重,位高權重的爹!」則安大笑,「你以為,你和容配天的事情他不知道?你,你,還有你,你們的事情,他哪一件不知道?他要我利用還齡打擊則寧,揭穿她的身份連容隱一起扳倒,只可惜那丫頭跑得太快,我抓不住把柄!他在容府裡安插了奸細;他想控制秦王府,想打倒容隱,你在這裡和則寧好個什麼勁?你這也是做大事的材料?」
岐陽非常有興致地聽,兩隻手抱在胸前。
還齡這才知道,原來她的一整個悲劇,都是別人安排好的!則寧的不幸,也是眼前這個人行兇的結果!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心機深沉計劃來謀劃去的過日子?這樣的打擊來打擊去,究竟,是可以得到什麼?難道為了得到某些不能給與人幸福的東西,就可以一路犧牲別人的喜怒哀樂,別人的快樂幸福,別人的追求與依靠,甚至——犧牲自己兒子的良心?
她看著上玄,上玄的眼神在那一剎那變得深湛、變得陌生,她低下頭看則寧,心中登時生出無限的愛戀溫柔之意,只有這個男子,在被傷害了很多很多之後,依舊淡淡地、執著地、追求著他想要的東西,而從不曾被不幸迷濛了眼睛,也不曾為不公扭曲了善良,如何——可以不愛他?她低下頭,一滴跟淚掉了下來,她在他面前永遠都是愛哭的,她伏下身抱著則寧,不想看上玄的眼睛,也不想再聽則安說話。
上玄的眼睛好難看,則安的聲音好難聽。
他們都再說一些很複雜很醜惡的東西,她不要聽,她喜歡則寧,則寧身上有淡淡,淡淡的乾爽的氣息,她喜歡。
她不聽,岐陽可是好奇得不得了,「說啊,繼續說啊。」他簡直就當在看現場版的電視劇,只差邊看邊叫好鼓掌。
上玄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剎那,岐陽保管打賭是目露凶光的,反正,他也不怕,只聽上玄冷冷地道:「就憑你這樣的材料,我爹看上你,真是他的不幸。」
「不要再說了。」終於,有人打斷了這場不合身份的爭辯。
岐陽抬頭,說話的是秦王爺趙德芳,則寧和則安的爹,他有些意外,傳說這草包王爺不是不管事的?現在這樣複雜的事情他要管?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岐陽,你帶則寧走。」趙德芳果然是王爺,雖然多年不管事,說出話來依舊威嚴,絲毫不容得人辯駁,「上玄,你回去,我這裡不歡迎你。」
上玄立刻就走,他現在有一肚子火要回去和他爹算賬!
「則安,我叫你永遠不要回王府,你沒有聽見嗎?」秦王爺趙德芳繼續道。
則安一呆,「可是則寧他病了,這裡沒有人主持大局,沒有人伺候你老人家——」
「你立刻走,我這裡不需要你主持大局,也不需要你伺候。」趙德芳依舊一句話。
則安呆若木雞。趙德芳竟然還是趕他走。
「這位姑娘,你和本王出來一下,本王有話和你說。」趙德芳說完最後一句話,緩緩走了出去。
哇——
岐陽驚歎,果然是則寧的爹!說話和他一摸一樣,一句話解決一個,幾句話理清一件事,誰說他不會管事?他看是說話的人眼睛瞎了不會看人!怪不得則寧做事是無聲無息乾淨利索的,原來是遺傳!典型的遺傳!
他搖搖頭,開始考慮,怎麼把這個人帶到那個「門」那裡,然後開始計劃,是要做開顱手術?還是顱骨穿刺?
最後,他決定,還是顱骨穿刺比較好。
——*** ——
「還齡?」趙德芳問。
還齡點頭,她之前從來沒見過秦王爺,也不知道他長的什麼樣子,現在看起來,和則寧倒有八分相像,怪不得則寧則安兩兄弟長得如此之像,原來都是與王爺相像。
「我從來沒有稱讚過則寧任何事,因為我知道他是我的兒子,他做得好是應該的,只有做得不好,我才會管一管,」趙德芳淡淡地道,他和則寧一個語氣,但還齡從則寧身上感覺到的是淡然、不縈懷的態度,而從王爺身上感覺到的是壓抑,「而則寧從來沒有做得不好過,所以,我從來不管他;反倒是則安,因為他做得不好,所以我經常管教,大家都以為我對則安好些,其實,在我心中,他們都是一樣的。」
還齡陡然從趙德芳身上感覺到一股寒氣,這樣的爹!憑什麼?則寧做得好是應該的?憑他是你兒子?做你的兒子是一件榮耀的事情?她學則寧忍住了不說話,突然瞭解,為什麼,則寧有如此好的忍耐功夫,就是因為,他有這樣妄自尊大、自以為是的爹!
「他的娘,是個洗衣的丫頭,長得不錯,我那時對她好些、冷落了則安的娘,則安這孩子,不懂事,就毒死了荷娘。」趙德芳輕描淡寫地道。
「則安這孩子不懂事,就毒死了荷娘」?還齡退了一步,又一步,這個人太可怕,他根本不把人當成人,他把所有的人都當成狗!不!狗死了還有主人憐惜,這個人沒有憐惜,他沒有感情,什麼都沒有!她瞭解了,則寧繼承了趙德芳的才華,則安繼承了他殘忍無情的性格,所以兄弟二人才會差異如此之大!
「那時則寧還小,我不想他們兄弟為了這件事矛盾,所以就——」趙德芳還沒說完,還齡抬起手來,做了一個上吊的動作。
趙德芳一怔:「他對你說過了?不錯,我告訴他他娘是上吊死的。」
還齡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心裡有太多太多的酸楚,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則寧做這個動作的表情,那種平靜、近似幸福的微笑。她做著,眼淚又像溢出杯沿的水,滑落了下來,這個無情的男人,為了他,有多少人吃了多少苦?則安為了他的娘毒死了則寧的娘,難道,你就一點責任都沒有?是你不懂事?還是則安不懂事?
趙德芳看見她哭,有些奇怪,她哭起來,眼睛裡卻總是有著很特別的感情,尤其她現在望著自己,雖然滿眼是淚,但表現出來的不是悲傷,而是憐憫——像覺得自己可悲可憐,她在為自己哭。
這種感覺很不好,趙德芳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那時候則安十歲,則寧兩歲,我本以為則安被我教訓過之後會收斂一點,結果他還是囂張跋扈,一直想把這件事抖了出來,我忍無可忍,才趕了他出去。則寧一直都不知道這件事,不過,以他的才智,眼見他娘的墳這麼多年都長不出青草,猜也猜得出,我現在告訴你,你告訴則寧。」
還齡聽不慣他這樣毫不猶豫的命令的口氣,為什麼?你瞞了他這麼多年,現在要告訴他?是因為他現在病了,你覺得他重要了?還是因為則安回來了,你覺得事情瞞不住了?你有關心過則寧的感受嗎?你關心過假若他知道了,他將受到的打擊嗎?幾乎是你和則安聯手害死了他娘,而你做爹的,卻不感到絲毫愧疚!
「則寧這孩子心腸太好,我最看不慣他這一點,他這次犯下這麼大的事,就因為你?」他看了還齡一眼,眼神是鄙夷的,「我一向不知道這孩子心裡在想些什麼,他如果要娶你,我不阻攔,但他身為皇親,你絕不可能做他的正妻,這不必我說,你也清楚。」
「正妻?」還齡有些茫然,她從來沒有想過關於是妻是妾的問題,她也斷定,則寧也從來沒有想過。
「我明日給你一張婚書,你打個指模,算是則寧買了你做妾,這已是本王縱容他了,你還不滿意?」趙德芳眼見她一臉茫然,淡淡地道,不再理她,負手而去。
「如果他明天回不來,如果他明天醒不過來,我是不是就不必在婚書上打模,你也就算從來沒有過這個兒子?」還齡這一句居然說得很清楚,「你根本就不關心他的死活,何必管他娶的是妻,還是妾?」
她看見趙德芳停了腳回頭很詫異地看著她,想必從來沒有被人忤逆過,她用帶淚的眼睛鄙夷地看著他,「你沒有資格在這裡安排他的事情,要娶我的人是他,不是你!愛他的人是我,也不是你!」她從上到下從頭到腳看了趙德芳一遍,也淡淡地道:「你算什麼東西?」
「你——」趙德芳一輩子沒有被人用這種口氣對他說過話,竟愣在當場不知如何回答。
「你讓開,我要收拾東西,等則寧回來。」還齡直視著趙德芳的眼睛,很平靜地道。
這個——小女人——趙德芳決非庸才,錯愕之後,他心裡升起一種混合著震怒和喜悅共生的感覺——當他年輕的時候、他還有激情的時候、他滿懷抱負的時候、他失意的時候,也曾暗自期待過,有人會用這樣的口氣為他說話、有人會用這樣的心情來維護他,但是他等了一輩子,等到年華老去激情成空,等到忘記了什麼是期待什麼是喜悅的時候,竟然在自己兒子的女人眼中看見了!
他沒有讓開,但也沒有離開,就這樣用複雜的眼神,一直打量著還齡。
還齡和他對看了一陣子,微微揚了揚眉,拂袖而去。
——*** ——
岐陽果然是守時的,第二天下午,就把則寧送了回來。
昨天蒼白冰冷的人,今天竟然自門外走了進來!
還齡已經呆呆在門口站了很久了,她的目光在過往的每一個人身上搜尋,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一次又一次地希望,就這樣交錯——交錯——然後心焦就一點一點地加劇,恐懼就一點一點地加重,她會無法控制地想一些莫名的意外、一些離奇的錯誤,然後也許則寧就——她無法控制地狂亂地想著,直到她快要承受不了這樣的擔憂恐懼、這樣的不安幻覺,要衝到太醫院去找人的時候,則寧回來了。
她幾乎不能意識到「他回來了」這個事實,只是呆呆看著他,一剎那間,所有的恐懼不安都突然消失,以至於她整個人都幾乎空了。
「不要哭,我回來了。」則寧對著她微微一笑,用指尖輕觸著她臉上不知不覺掉下來的眼淚,「不要哭,我已經沒事了。」
還齡點頭,她拚命點頭,無言撲到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死死不放手。
「傻丫頭。」則寧歎息,雙手微微用力,摟住了她近來顯然清瘦不少的肩頭。
岐陽眼見沒有人理睬他,他就毫不客氣地自己進門,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喝。
唉,雖然不是他親自動的手術,是電腦作的穿刺,但是丫頭啊,你以為制定一個顱骨穿刺的手術計劃很容易?這麼長的一支金屬針,自腦袋刺進去,一個搞不好就刺死了,你不來叩謝恩人,盡在外面卿卿我我,這世道果然是不同了。他真是累死了,從昨天到今天早上,全神貫注盯著電腦,只怕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弄死了則寧,還齡一劍刺過來殺他,他可沒有本事逃命。為了動這個手術,他和醫院裡教授醫生不知道爭吵了多久,才勉強同意讓岐陽主刀,勉強同意讓則寧今天回來,結果到這裡沒人感激他,也沒人重視他——他真是命苦啊!
「喂,我說門外的那兩個,他的腦袋好了還要好好休息,你不要以為抽出水泡就沒事,雖然真的是沒什麼大事,但畢竟在腦袋上打了一個洞,要休息的——有沒有人在聽我說話啊?」岐陽說了這麼長一串,無人理睬,他失望地歎氣,懷才不遇,懷才不遇啊!
「則寧是真的沒事了?」有人突然在身後問。
「噗」一聲,岐陽把一口茶噴了出來,他根本就不知道身後還有人,「王爺?」
趙德芳看了他一眼,居然道:「本王是真的應該謝你的。」
啊?岐陽傻笑,他還會謝人?秦王爺出了名的不管事,也就是出了名的無情無義,竟然會謝他?「不用,我是應該的,哈哈哈。」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趙德芳也就說了那一句,看了門外的則寧一眼,淡淡一笑,轉身離開。
——*** ——
關心一個人的感受?趙德芳抬頭看天,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關心一個人的感受。
所以看到岐陽驚訝的時候,他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則寧——從來也沒有表示過需要人家關心。則安也沒有。他們都用自己的方式,在保護自己,獨自生存。
這是他的過錯?
趙德芳漸行漸遠,他不承認自己有錯,也絕不承認他教出來的兒子會有問題,一定是老天錯了,老天錯了……
為什麼會想告訴則寧真相?因為,當看見他躺在床上不動的時候,突然覺得,似乎是虧欠了他什麼,突然之間覺得,他是有責任告訴他的,那個疑團,他知道則寧一向都有,如果到死之前,還不能確定,那比欺騙他還殘忍。
是不是?假如你不能騙他一輩子,就不要欺騙他,那比欺騙還殘忍。
——*** ——
過了一天。
尚書省都堂議事。
則寧的命運就決定在此。
不過,他自己顯然並不覺得被如何處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甚至沒有去等消息,就在秦王府的花園裡,和還齡一起,靜靜地陪著那座孤墳,慢慢地往上面種青草,慢慢說話給還齡聽。
「我不會減刑。」他的第一句話。
還齡淡淡一笑,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死,她就陪他死,他流放,她就陪他流放,有什麼所謂?想通了後果就不會著急。
「我是不應該減刑的人,」則寧慢慢地道,「陣前叛離,如果不判重刑,何以服眾?雖然我是皇親,聿修強調要把我歸尚書省都堂議事,但是,他亦會強調,輕縱我的後果,聿修對事不對人,對律不對情,換了我是他,我一樣力主判重刑,震軍心,震國法,這是應該的。」
還齡笑笑,「後不後悔救我?」她玩笑著。
則寧淡淡一笑,不答,轉換話題,「後不後悔回來?我們既然回來,就必須承擔後果,沒有人可以一時任性,做錯了事情不負責任。」
「你救了我,是做錯了事情嗎?」還齡歎氣,「人如果沒有這許多責任多麼好?」
「那是不可以的,人要有勇氣擔當自己做過的事情,才會坦然。」則寧輕輕整理著她的衣領,不讓樹上的落花落進她的領子裡,「不能太自私,也不能太偉大。」
還齡輕笑,「嗯,我明白,所以我也在等,等你的結果,無論怎麼樣,我都陪你。」
結果是出乎意料的。
「則寧,則寧!」上玄臉色大變,衝進秦王府的花園,「皇上——皇上判你——」
還齡和則寧都不著急。
「聖旨到,殿前司都指揮使趙則寧接旨——」
——*** ——
皇上竟然判了則寧刺配!
這怎麼可能?
上玄呆若木雞,不可能的!皇上他絕對沒有要則寧死的意思,怎麼可能判他刺配?他只不過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救了他心愛的女子,他原來以為,大家可以原諒則寧,貶了他的官,要秦王府出錢來贖罪就可以了!結果大家議論的結果,竟然是刺配!
再如何,對則寧來說,判得再重也是編管,刺配?這太嚴重了!而且則寧從小就嬌生慣養,皇上要他發配三千裡,這——
「臣趙則寧接旨謝恩。」則寧竟然微微一笑,很是歡欣似的。
上玄倒抽一口氣,「則寧你——」
則寧把宮中來的人送出門口,才淡淡一笑,「刺配三千裡抵不了我的罪,上玄,你不明白,軍前判離,會給軍心帶來多大的衝擊,給大宋造成多大的傷害,若我不是皇親,在當時就應該死了。」他的眼睛依舊明利透徹得好看,「我說的是正理,在那時我就該死。」
上玄為之語塞,他當然不是不明事理,只是他著實關心則寧,則寧是他自小到大的玩伴,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他怎能不難過?
「我在那時就該死,但是,我明知是應該死的,我還是會救。」則寧一雙眼睛明利地看著他,「有一種感覺——」他慢慢地道,「即使是天塌了,地裂了,你死了,我死了,都還是要救她——」
上玄沉默,突然冒出一句:「即使是明知救不了她,即使是明知不會有好結果,即使是你救了她,她依然恨你?」
則寧看了他一眼,卻沒有點破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保重。」
還齡微微一笑,「上玄少爺,後會有期,保重。」
上玄聽不懂還齡的話,猜得出她的意思,看這還齡和則寧並肩,走出花園,他沒有趕上去,倚著花樹他看著他們兩個走,一種驟然的寂寥陡然籠上心來,讓他素來凌人的氣焰頓時暗淡了三分。
他竟然不能改變什麼!竟然不能挽回什麼!趙炅,你好!你很好!上玄背倚著花樹,從來沒有感覺過,對趙炅有如此的恨,如此覺得,要逼退這個皇帝是件對的事情!
他已經猶豫了很久很久了——
是時候下決心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5:16
第十章
刺配天涯
則寧這一去,就是三千裡。
大草原。
「少爺——」有人遠遠地叫道,那聲音遠遠地傳來,是非常怪異的,完全不知道在叫什麼,但叫的人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抱著一蓬乾草奔了過來,「這個東西我來,你不要爬上爬下——」
但另一個人已經爬上了屋頂,聞言回頭一笑,「我不是什麼都做不了的,你不要當我是連樓梯都爬不上的人好不好?」他一回頭,半邊頭髮是散落的,遮住他半邊臉,隱約可見,那半邊臉上刺著「刺配涿州」的字樣。
但他看起來並不難看,顯然被刺字的人自己並不在意那臉上的字,神態依舊閒雅,微笑起來臉上帶著淡淡依然安靜的神韻,似乎非常滿意這樣的生活。
「給屋頂上草的事情我來,你站在那裡我看了就害怕,快下來。」遠遠奔來的人奔到近處,索性一提氣連人帶草一起掠上了屋頂,「呼」一聲,落在了屋頂那人的身邊。
則寧輕笑,「你叫的這麼快,誰知道你在說什麼啊?」
「我說,你下去,這裡的事情有我。」還齡生氣了,「這堆草堆得這麼難看,你不會做事就不要搗蛋。」
她哪裡像當年那個嬌俏可人的小丫頭?則寧失笑,但他更喜歡她率性自然的樣
子,她還是適合大草原,廣闊的天,廣闊的地,自由奔馳,自由來往,任意歡呼,拔劍揮舞。
「皇上將我刺配涿州,我按理應該去服役,你把我藏在這裡,是什麼意思?」則寧習慣地摸摸她飛揚的頭髮,微微一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忙些什麼。
還齡抬起頭看他,微微一笑,「我早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你。」
「你去冒名替我做苦役,是不是?」則寧把她抱進懷裡,輕輕嗅著她身上千草的氣息,「不要以為這就是對我好,我是男人,我如果要你幫我服役,你不覺得你很沒有面子嗎?」
還齡不服氣,「可是我比你強,你的武功毀了,右手廢了,你怎麼去做苦役?你怎麼扛東西?你一隻手搬什麼東西?人家如果欺負你,你怎麼辦?」她忙忙碌碌地把懷裡抱著的一捧乾草架在屋頂上,「反正事情也簡單,不過就是搬幾塊石頭木頭,容易得很,我搬完了就回來。」
傻瓜丫頭!則寧搖頭,「你當涿州知州是傻瓜?我到了這裡,他早就知道,是你去服役還是我去服役,他會看不出來?甚至,你都沒有留在知州府,就這樣出來找我,他必然也找上門來了。」他抬起頭來,「知州大人,是不是?」
「哈哈」一聲笑,三騎人馬自草原上緩步而來,「趙公子果然是人傑,本官雖然收得趙公子在此,但卻是萬萬不敢讓公子動手做雜役的。」說話的是一位微胖的中年人,想必就是涿州知州。
還齡低聲道:「他如果敢抓你,我就打他。」
則寧見她仗著別人聽不懂她的話,在涿州知州面前說這種話,不覺莞爾,「知州大人,則寧重案之犯,不可輕縱,則寧做雜役是應該的。」他緩步自木梯上拾級而下,「以則寧所犯之罪,能不死已是無理,假若則寧竟然還可以不做苦役,那試問天下王法何存?天下百姓如何可以心服?則寧自己又如何可以心安?難道所謂的律法,只不過是形式,而非懲罰?」他拾級而下,神態依舊從容。
涿州知州微微一笑,「公子真有此心?」
則寧淡淡一笑,「則寧立刻就隨知州大人回去。」
「不許去!」還齡攔在他面前,警戒地看著知州。
知州一怔,啞然失笑,「這位是?」
「這位是我未來的夫人。」則寧輕笑。
知州微微一笑,「原來是夫人。」他只覺得這位「夫人」有些像護著小雞的老母雞,絲毫沒有溫柔賢惠的樣子,和則寧淡雅尊貴的氣度大大地不相稱。
「不要去,他會欺負你。」還齡低低地道。
則寧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微微一笑,「你和我一起去,總可以了吧?我做雜役,你也做,行不行?」他輕笑,「知州大人,我給你另找了個幫手。」
——*** ——
雜役。
還齡很努力地幫著則寧抬起一塊被火藥炸出的山石,要抬到城牆那邊去,這是最簡單的勞工,這裡數百勞役都是這樣成日在烈日之下扛山石,築城牆。
「一,二,三。」還齡和則寧好不容易把那百十來斤重的石頭搬了過去,歇一口氣。
「你可以休息去了,」則寧憐惜地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塵土和汗水,「讓我來吧,這本來就是該我做的。」
還齡笑得舒服好看,「我們再來,看看可不可以在太陽下山之前搬完明天的,然後我們明天去玩,好不好?」她不太在乎地抹去汗水,「你已經到處是傷了,如果我休息了,你豈不也休息了?誰肯和你這公子哥一起扛這東西?你不要想偷懶,我們繼續。」
則寧伸出手掌,他一雙慣寫文書的手現在淤血傷痕纍纍,但是他心中卻有一種莫名坦然和快樂的感覺——他曾經犯下了他想也未想過的大錯,但是,他正在背負這個錯誤,他以錯換愛,然後,再以他自己的努力,換取這份愛的坦然與尊嚴!
這不是受苦,這是快樂!
「我們繼續!」他笑起來依舊淡然尊貴,看起來始終不像個勞役,像個公子。
——*** ——
三年之後。
太宗雍熙元年。
大赦天下。
涿州草原。
「則寧啊則寧,我很想問,你為什麼在這裡做了三年的苦役,還是這種樣子?這和當年從秦王府出去的則寧沒有什麼分別啊!」有人對著則寧的臉看,搖頭,「不知道多少駐顏有術的姑娘小姐會氣死,你臉上多了四個字,竟然也不怎麼難看。」
則寧依舊是淡然的,「聖香,你似乎很喜歡跑涿州?」他和還齡在這裡做了一年苦役之後,經涿州知州上請,准許他們不必再做苦役,改換其他雜役,他和還齡在知州府內有一間房屋,雖然日子過的辛苦,卻也是快樂。
「我喜歡跑涿州?」聖香把臉壓在桌子上,「涿州這種鬼地方,又是風又是沙,滿地沒人都是草,我喜歡?」他哀號,「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辛苦。」
「辛苦?」則寧眼睛緩緩眨了一眨,「你不是乘馬車過來的?辛苦?」他明明看見聖香錦衣華服,沒有絲毫塵土,既不可能是騎馬,更不可能是步行。
「啊?」聖香掃興地從桌子上爬起來,「你就不可以假裝不知道,讓我發洩一下不滿?」他「嘩」的一聲打開折扇,清咳一聲,「皇上大赦天下,你知不知道?」
「知道。」則寧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又如何?」
「那當然是你和我,不,你們和我啟程回開封了,還有什麼『又如何』?」聖香瞪大眼睛瞧著他,「難道你喜歡一輩子待在這裡?」
則寧淡淡一笑,「一輩子待在這裡,那也沒什麼不好。」
聖香就像見了鬼一樣看著他,然後用折扇蓋住頭,把自己埋在扇子底下哀歎:「我真是遇見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癡情種了。」
還齡正從外面回來,看見門外的車馬也知道都城來了人,進來聽見這句話,相當奇怪,不禁看了則寧一眼。她可不覺得則寧是癡情種,則寧只不過是對某一件事情執著了就特別認真的男人,和聖香截然不同。
「但是則寧大哥,上玄出了事你救不救?容隱出事你救不救?」聖香依舊在扇子底下哀號,「你不可以這麼沒有良心的,自家兄弟遇難,你怎麼可以不救?嗚嗚嗚——」
「上玄和容隱出事?」則寧微微一震。
「嗚鳴——沒有出事也即將出事了啦——」聖香繼續哀號。
則寧和還齡面面相覷。
聖香在扇子底下偷看了他們一眼,吐吐舌頭。
至於回不回去開封,那要看聖香大少爺有沒有本事讓淡然的則寧動這份義氣了。
所謂鈞天舞——
「承天撫,纂聖登皇。邀清萬裡,仰協三光。功成日用,道濟時康。璇圖載永,寶歷斯昌。」
如此,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3 00:05:44
尾聲
番外篇
「容容——容容——」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孩子張開有五個可愛小渦的手,笑瞇瞇地對著一個約莫七八歲,手裡拿著本書的孩子奔過來。
手裡拿著本書的孩子要比奔過來的孩子大一兩歲,雖然還沒有長大,但是已經看得出眉目冷峻,負手在那裡等著比他小一點的那個孩子跑過來,已經有卓然的煞氣在眉目之間。他看著那可愛的孩子跑過來,皺眉,冷冷地吒道:「聖香,你又不聽你爹的話,又翻牆跑出來了?」
那可愛的孩子奔到他眼前,約莫比他矮了半個頭,一身的衣服錦帶寬袍,繡著金線,看得出是大戶人家的孩子,生得粉雕玉琢,香香軟軟的很是玲瓏漂亮。他張開手,笑吟吟地道:「容容抱!」
冷峻的孩子眉頭微蹙,放下書本,「你已經六歲了,還抱?」
「不要!我就是要容容抱!」聖香固執地在他面前張開雙手。
冷峻的孩子負手,轉過半個身子,淡然道:「你已經六歲了,不可以再要人抱,我不會抱你,你如果喜歡站,那就在這裡站著好了。」
「不要!」聖香小小的身子倏地一轉,沒聲沒息地攔在「容容」前面,跺腳委屈,「容容好壞,人家有心病,很快就會死掉,容容一點也不疼聖香,嗚嗚——」他立刻「泫然欲泣」,像個被遺棄的小可憐。
被聖香稱為「容容」的人,是與丞相府毗鄰而居的貧苦人家的孩子,叫做「容隱」。他父母早亡,獨自居住,性格不免有點孤僻冷傲,但是丞相府的少爺聖香,卻從小就特別喜歡他。
他這閃電般疾轉的身法,就算是大人也沒幾個跟得上他的速度,居然在這裡哭說要死了?容隱淡淡地道:「你有心病,我早就知道了,人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還不是一樣?有什麼好哭的?」
聖香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麼可以這樣?」他放聲大哭,「嗚嗚——容容一點也不關心我——」哭著哭著,他整個人都軟了,晃了一晃,差一點就要跌在地上。
一隻手伸了過來,把他小小的身體抱在懷裡,容隱皺著眉頭看他的臉色,看看他是真病還是假病。只見聖香蒼白的臉上雙目緊閉,突然睜開一隻眼睛,眨了眨,聖香得意揚揚地抱住容隱,「容容還是關心我的。」
一股屬於嬰兒的香味撲面而來,容隱抱著聖香,輕輕拍了他幾下,嘴裡淡淡地問:「你又闖了禍,丞相又要罰你了,是不是?」
聖香的得意突然變得有些心虛,眼珠子轉了幾轉,「我爹啊——我沒有闖禍他也是喜歡罰我的。」
容隱搖頭,強詞奪理!他淡淡地道:「如果不是你又闖了禍,你怎麼會突然想要我抱?如果丞相沒有要罰你,你腦子裡除了蟋蟀蝴蝶,玩石子扮漂亮,哪裡還有『容容抱』?」他說得有點譏諷,「每次你要我抱你,都是要我救你,我還不知道?」
聖香緊緊摟著容隱,死不放手,「爹爹來啦,容容,我們快跑,算你最聰明啦!
我燒掉了爹的奏折,爹要打我!」
「你燒掉了丞相的奏折?」容隱啼笑皆非,「好端端的,你燒奏折幹什麼?」
他也聽見,果然遠遠地有人快步跑來。
聖香不安地東張西望,「我想看看那是什麼東西嘛,但是爹不讓我看,我就半夜爬起來偷看,」他有點不是滋味地皺皺鼻子,咕噥:「結果蠟燭燒到奏折,就燒掉了。」
容隱搖頭,這種事,當真只有聖香想得出來,「你才六歲,就會做這種事,如果你十六歲,二十六歲,真不知道你會幹什麼。」他抱著聖香,往開封的郊區走去。
「我們去哪裡?」聖香一面得意找到了靠山,另一方面這樣離家,有點害怕。
「去找一個朋友,把你爹的奏折還給他。」容隱雖然只有七歲,但是抱著一個六歲的孩子,絲毫不當一回事,一方面是容隱練習武功,另一方面是,從小抱聖香抱習慣了。
「好啊,」聖香好奇,「是誰?」他是很聰明的孩子,「你認識一個很會寫字的朋友嗎?」
容隱淡淡一笑,「你去了就知道。」
——*** ——
容隱帶他去了城郊的一幢木房子,那是個道觀,道觀裡住著幾個道士,看樣子香火並不好。但容隱帶聖香找的是住在道觀裡的一個孩子。
一個約莫也六七歲的孩子,他穿著一身儒袍,聖香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寫字。
「哇,你長得好乖好乖哦!」這就是六歲的聖香少爺讚美感歎別人的詞彙,他又比這個人矮了半個頭,走到剛到下巴的桌子旁邊,聖香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是個長得很清秀的孩子,看起來有點單薄,很濃的書卷氣,白白的,果然是「很乖很乖」的樣子。他開始是不太高興被人打擾,但是看見聖香那一臉「所向無敵」的笑容,他的慍氣突然間消失了,「容隱,他是誰?」
容隱淡淡地道:「他就是丞相的公子,聖香少爺。」
很清秀的孩子向著聖香點了點頭,「我經常聽容隱說起你,我是聿修。」
聖香笑瞇瞇地爬上聿修剛才坐的椅子,墊腳去看聿修的字,「哇,你會寫很多種字哦!」轉過頭來,聖香很討好地拉拉聿修的袖子,「你會寫我爹爹的字嗎?」
聿修顯然不習慣這樣親暱的舉動,只是點頭,不說話。
容隱冷冷淡淡地說了帶聖向來這裡的理由——要聿修寫一份一模一樣的奏折去還給趙丞相,給聖香逃避懲罰。
聿修沉吟:「奏折的紙筆我這裡有,但是我不知道內容,怎麼寫?」
聖香笑瞇瞇地看著他,插口道:「不要緊,我知道。」
「你知道?」聿修看著這個已經六歲卻還像個嬰兒娃娃的東西,皺眉,「你確定你知道?萬一寫錯了——」
「不會,」聖香得意揚揚,「我看過了就記住了,也不過五六千字,怎麼會記錯?」他爬上桌子,因為站在椅子上太辛苦,他坐在桌子上,順手摸過聿修放在架子上的花生,一邊吃一邊說:「我說你寫啊,臣已查涿州糧草,自雁門關以北共二十處驛站……」
聿修走筆如飛,專心致志地寫,一方面有些驚訝,這樣笑瞇瞇到處玩鬧的六歲的孩子,居然有這樣過目不忘的本事,把這麼長一篇軍機奏折記得清清楚楚……
容隱淡淡地看他們兩個忙,半個時辰之後,他就帶著聖香和聿修偽造好的奏折,潛入趙府,放在了丞相桌上。
——*** ——
「你這孩子!居然弄丟了爹事關軍機大事的東西!你說你該不該打!」
「爹爹啊,你一定弄錯了,那東西不是在爹爹書桌上?爹爹自己沒找到,怎麼可以怪我?聖香是很乖很乖的。」手裡依然抓一把花生的罪魁禍首無辜的道。
「嗯?」過了一會兒,聖香被抱了起來,「乖孩子,是爹一時心急,錯怪了你,爹抱一下。」
聖香笑瞇瞇地在趙普臉上香了一下,「爹爹,我要吃花生糖。」
趙普看著自己香娃娃一樣可愛漂亮的兒子,一向拿這個兒子沒轍,苦笑了一下,「趙叔,給少爺拿花生糖。」
「是——」
過不了多久,容隱家中。
三個孩子坐在一起,手裡都抓著一大把花生糖,邊吃邊聊天。
「……聖香!聿修不喜歡和人擠在一起,你不要老是往他那裡鑽。」容隱看著聖香的老毛病復發,笑吟吟地想要「聿修抱」,就忍不住要皺眉。
「聖香你是男孩子,不要這麼粘人好不好?只有女孩子才喜歡人家抱,你是男孩子,男孩子就要學會自己一個人,不要老是依賴別人。」聿修一邊吃花生糖一邊一本正經地道,「你已經六歲了。」
聖香好失望地坐回來,嘟著嘴,「我比女孩子漂亮。」
「男孩子也不要撒嬌。」聿修依然「很乖很乖」地教他,乖小孩要怎麼做。
「聿修說得對,」容隱淡淡地道:「你長大要像個男孩子,不要像個女孩子,那會讓人討厭的。」
「我本來就是男孩子。」聖香瞪大眼睛,指著他們兩個,「你們兩個老是說我像女孩子,你們嫉妒我漂亮!」
容隱和聿修面面相覷,相視苦笑,搖搖頭,聖香是朽木不可雕也,沒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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