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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籐萍 -【太和舞(九功舞之六)】《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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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07:42
標題:
籐萍 -【太和舞(九功舞之六)】《全文完》
籐萍 -
太和舞
(九功舞之六)
她是誰?
她是百桃堂第一人,
一個把孤傲化為倦色的女人。
從來就沒有想過會有人真正懂她,
但是他——聿修,施施然地來,
不自覺地知曉了她的心。
他的默然,他的傻氣,
這樣的讓人心憐,讓人心痛。
原本以為一切都已過去了,
但是為什麼他會這樣做,
難道所有的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09:12
楔子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
***
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都開封。
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裡雪。回戍危峰火,層巒引高節。悠悠鄭篩旌,飲馬出長城。”
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
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權——
即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甯,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官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
即禦史台禦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及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09:38
第一章 百桃堂內第一人
大宋太平興國七年 開封
開封為大宋都城,大宋立國數十年來江南海運發達,金錢綾羅漸豐,開封城內繁華之相日顯,諸多新巧玩意、玉器胭脂、各色小吃遍佈開封城內街道,酒館青樓也自日益興盛,但若談及開封城內煙柳花草,無人不知百桃堂。
百桃堂歌藝舞曲為開封一絕,堂內女子才色兼備,是放浪不拘的讀書人和略識風雅的江湖浪客常去的地方。百桃堂雖不拒絕客人留宿,但卻多是以客人與姑娘們把酒談心為主,堂內女子以溫柔撫慰失意人的落莫.用完酒菜客人便離去。多年以來客人與姑娘之間是相愛的居多,以金錢相計的甚少。
這無疑也是百桃堂於開封青樓之中獨樹一幟的原因,它不淫穢,也不虛偽。
談及百桃堂,便不得不談目前主持百桃堂的女子,也是十年前開辦百桃堂的女子,百桃堂內第一人施試眉。
她如今也已二十五六歲了,十年前還有人稱她為“試眉姑娘”,十年後的如今,只有人稱她“眉娘”了。
以十五六歲之齡開辦青樓,獨自執掌至今居然使青樓成一方淨土的女子,那會是什麼樣的女子?極潑辣的?極強幹的?極精悍的?或者是極會攀附男人、柔媚人骨的?”
可曾聽聞什麼叫做“把酒登樓獨吹月,孤風冷語,倦眼清眸?施氏眉娘,百桃堂內第一人,試眉女子,是那種曆遍了金粉胭脂的繁華,把一世的清倦都化人骨中的女子。她帶著經歷了年月卻越來越揮不去的倦色,有著那種於最紅塵繁華處出世的孤清,於最靡麗喧囂處獨行的寂寞,那是一種任人看的孤傲,那是寂寬如雪的嫵媚。
也正因為施試眉是如此女子,所以即使她從“試眉姑娘”變成了“眉娘”,她還是百桃堂內第一人,是落魄書生、江湖浪客、失意遊子、甚至文人雅士渴盼一見一談的女子,也是青樓女子心中嚮往的境界,是百桃堂的魂魄,是開封一道淒豔繾倦的麗色,一道不可或缺的麗色。
施試眉。
繾倦如眉的女子 有絲絲在骨的孤傲,獨自把酒對月而酌的女子。
她是施試眉,人生至她此境,應已算不俗,但她經常說一句話,她說:“施試眉別無所有,惟一身傲骨,害我一世。”她說的時候眼有倦意,但眉梢上流露的自負,卻顯出了這名女子的孤傲。她或許也不想要如此不俗而寂寥的一世,但是她對這寂寞如雪的一生卻絕然不悔,因為她終是傲骨勝於天的女人 這就是百桃堂內第一人。
一個把孤傲化為倦色的女人。
***
百桃堂。
這裡是開封第一青樓,名氣之大甚至超過了開封香舟舫和東風樓的美食。路過開封的書生浪子,可以不去瞧瞧皇城皇宮,不去探探大理寺,但絕對不會錯過百桃堂。因為在那裡可以見到最想見的女子,溫柔俏麗的、婉轉可愛的、潑辣天真的、或者是沉默內斂的,你可以向她們傾吐羈旅的苦澀、人世的不幸,她們也會告訴你她們自己的、或者是別人的不幸、別人的奮起、別人的快樂。百桃堂能撫慰人心的創傷,給予人生存的力量,所以它受人尊敬,不單以美色立世。
一個人緩步走人了百桃堂.素袍寬頻,一身舊衣,看起來像個極認真謹慎的讀書人。他容貌文秀,微略帶了點靦腆,可能不太習慣走人風月場所。他走進百桃堂站著不動負手環視.只是抬頭望著屋頂的千葉燈,想什麼似的沉吟不語。
此人必是第一次走人青樓。施試眉於三樓望見,倦倦地以木梳插於髮髻上,她本無心觀看這些第一次走入青樓的讀書人,但是一瞬間,她望見了那人身上的一個東西,讓她停了下來而沒有從三樓的回廊上離開。
那是那人右腕上套著的一個金環。那誠然是個女子的首飾,金絲纏繞鬆鬆垮垮又以更為精細的金絲結就的碎花為總,不讓圈圈金絲環零落。這不是件普通的首飾,施試眉於五年之前見過這個金環叫“癡情環。試眉雖然不會武功,但是她和江湖中人過往甚密,因此也更加清楚地知道,它不只是件首飾,它還是個害死人不賠命的惡毒暗器。
傳說它是一個手藝精巧的女子為負心漢所設的殺人之物,整個金環為七十二根金絲所纏,機關發動,七十二根金絲破肌透骨,尤其那結花的極細金絲能循血脈攻心,花心一點銀白蘸有劇毒,知道機關發動時是什麼模樣的人都已不在人世。而這癡情環一旦扣上,不到死是拆不下來的,真可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
是哪位烈性女子為這名男於扣上了神仙難逃的癡情環?施試眉自認十年來好奇之心已經淡漠,但也不得不承認她此刻稍微有些好奇了起來。遙遙望了一眼樓下的舊衣男子,以她閱人的眼力,此人應不是輕薄之徒。此人眼神清正,倒可能是不解風情的鐵石木偶。
“眉娘。”有位紅衣女子登上三樓,低聲道;“朝廷禦史中丞大人微服私訪,還請眉娘於小樓相見。”
施試眉微微一怔,“中丞大人?”緩步自回廊邊走過,她倦倦地道:“朝廷中人倒少見如此清標的人才,只是青樓一旦纏上了官府,便如這綾羅綢緞遇上了染坊漿水,越纏越見不得人了。”
紅衣女子不答,謹慎地跟在施試眉身後,見她一步一扶袖地往裡走,一身厭厭紅塵的倦意,偏生又是風鬢霧鬢的迤邐。她跟隨施試眉也有九年了,自小就跟著她,看著她從“試眉姑娘”變成“眉娘”,看著她一分分地從嫵媚化為了倦色,這個女子經歷了多少磨難才成為了今天這個樣子,只有她紅荑最清楚。試眉愛過了很多次,卻沒有一個男子終能及上她的高處,縱是眉娘她引得多少男子翹首以盼,卻投有人能夠真正接觸她的寂寞,她的孤獨。
眉娘她太超拔了,她看破了很多東西,所以註定會失去更多的東西,她比大多數人都超脫,所以能讓她眷戀的人也就那麼近乎役有得少。像眉娘這樣的人,不但沒有情人、丈夫,甚至連朋友都沒有。很少有人能理解她的心境,當她一個人酌酒的時候,她的心裡究竟想些什麼?沒有人瞭解,也就沒有知己,沒有朋友,沒有情人,什麼都沒有。
如果有人能理解眉娘,那該有多好?紅荑默默地跟著施試眉往小樓走去。百桃堂本就是眾目睽睽之所,麻煩日日不斷,今日又扯上了當朝禦史中丞大人,眉娘眼中的倦意又要添上三分了,她一直刻意避免和官府往來,避到今日終是避不過去了。
施試眉走人小樓悅客堂,裡頭負手站著的正是剛才進門的那位男子,背影頎長而微顯瘦弱,書卷氣甚濃。試眉倚門淺笑:“中丞大人,我百桃堂氣度如何?大人貴為從三品重臣,人我百桃堂,施試眉甚感榮幸。”
“堂堂正氣。”負手背她而立的男子答道,聲音清越,沒有她想像的低沉,卻顯得頗為年輕,比他的氣質要稍微“脆”了一些。
施試眉揮手要紅荑敬茶,慢慢走到悅客堂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大人微服到此,可是我百桃堂有什麼違法犯忌、窩藏逃犯、欠繳官稅或是殺人放火的事兒?”她盈盈淺笑,“若是有,大人不妨直說。”
舊衣男子緩緩回身,施試眉低眉的瞬間已經看清,這男子容貌文秀如女子,看似文弱纖瘦,但全身透著一股正烈之氣。她很少見正氣的人物,自詡正氣的人往往鄙夷青樓.而真正正氣的人往往死得很早,有這等正氣的人……她並不特別欣賞,但是她有敬意。如果有酒,她會自斟一杯以慶倖自己見到了聖人。
“百桃堂並未犯法。”那舊衣男子抱拳以禮,居然自己泰然在椅子上坐下。這讓她有點吃驚,她並未邀坐,她也從來不喜歡和人對坐。只聽他道:“聿修聽聞百桃堂內試眉姑娘芳名遠播,今日私服而來井非為了公事,只是想見姑娘一面而已。”
施試眉驚訝,她倦倦地支頷,定定地看著這個自稱“聿修”的朝官 他整襟正坐.毫不回避地讓她這麼看著,只是目光並不與她交匯。
過了一陣子,施試眉悠悠地歎了口氣,“若是十年之前,有如此男子說要見我,我會高興的。”言下似有遺撼,她又道:“即便不是出於真心想見。”
聿修微微一笑,還未說話,試眉回眸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不是為了公事,施試眉也就懶稱‘大人’二字。在聿公子眼中只怕是紅顏如白骨、傾城如糞土,施試眉縱然貌若天仙,公子也是當做無鹽。”她淡淡一笑,“何況如今人老珠黃,早已不施脂粉,公子猶言聞名而來,不是讓施試眉徒生傷感?”
聿修這才看了她一眼,他方才一直沒有正眼看她,“不錯,姑娘所言甚是.聿修所言不實,有此向姑娘道歉了。”
施試眉以衣袖輕拂落於衣裳上的檀香飛灰,似作不聞,也似她聽見了只是倦於回答。由此人三兩句話她就清楚,這是個性情謹慎、極度認真的男人。她不欣賞這種人,有些怕了這些人的認真。有些事太認真的話,特別容易受傷害。她也認真過,不過如今早已忘了對一件事或一個人認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聿修因私事造訪,以官職相邀,實是形勢所迫、逼於無奈。”聿修繼續道,“在下有一友人,重傷垂危,他傾慕姑娘芳名多年,臨死之前想見姑娘一面以圓多年夙願。不知姑娘是否允可?”
施試眉悠悠一歎,看了他一眼,“我若說不答應,聿修公子可會綁了我去?”她開著玩笑,聽聞到別人的生死癡情,她依然玩笑,而且玩笑得有點惡意。
聿修淡淡地道:“姑娘若是不願意,聿修不會強求。但是……”他的態度一直都很認真,明知施試眉在玩笑,他仍答得認真,“恐怕會有他人下手,當真綁了姑娘前去。”
施試眉盈盈淺笑,“如此說,我還是跟隨聿修公子前去,比較安全了?”她緩緩負袖站起,在堂內轉了一圈,抬頭看窗外空中的烏雲,好似快要下雨了。
“那個人……”她輕聲說,“是十年前……見過我的吧?”
她的語調悠悠,聿修謹慎的眼神微微浮動了一下,“我不知道。”
施試眉仿佛沒有聽見他的回答,微微歎了一聲“仍然叫我姑娘的,也只有十年前的故人了。”
聿修閉上了眼睛,仍然不答。
突然他聽到她笑了,“你好像很不喜歡聽歎氣。”
聿修微微整起了眉頭,他淡淡地答:“每個人都有些不喜歡的事情。”
施試眉回身看了一眼聿修手腕上的癡情環,沒再說什麼,只是自髮髻上拔下木梳梳了幾下散發,“錦繡鴛鴦衾,富貴芙蓉鳥。只道是暖被井榻睡鴛鴦,碧蓮塘裡長並蒂,怎知它玉簪橫裡打芙蓉,相思林裡一場空。你怨我清淚長流不知功名利祿那個消磨多少風骨,我哭你薄情到底終是金玉滿堂那個勝我十分音容。又或是、我一生情赴你生死火,淚淚為君傷奈何。終古是癡情女子負心漢,縱金環能鎖千鐘血,亦不見綠柳樓頭總空空?”她漫聲這麼隨意地唱著。紅荑端了茶上來,聽到後有些錯愕,眉娘……已經好多年沒有唱過曲了。
紅荑把茶端到門口,正好聽見那位中丞大人淡淡地贊了一句:“試眉姑娘好才華,自度之曲、出口成章。”
“大人請用茶。”紅荑把茶水端了過去,心下對這位無甚表情的男子有了些許好感——他似乎聽得懂眉娘的曲,至少他知道眉娘的才華,不像那些附庸風雅的士大夫們,只看得到眉娘的倦意。
施試眉只是那麼倦倦地笑著,“聿修公子也好才華,施試眉似是輸了公子一等。”
紅荑愕然不解,這兩個人在悅客堂裡鬥法不成?她知道眉娘自負成性,一世傲骨,能讓眉娘說出“輸了”二字.可真是千難萬難。
聿修淡淡地回答:“不,姑娘所言確是,只是……”他微微一頓,“只是聿修……”
“叫我眉娘吧。”施試眉打斷了他的話,仍是那樣倦倦地笑,“我隨你去見人。”
聿修看了她一眼.眼神甚是奇異,“如此……謝過姑娘了。”
紅荑自是渾然不解,不知這兩個人在打什麼啞謎。原來,剛才施試眉於不經意之間突然唱出“終古是癡情女子負心漢,縱金環能鎖千鐘血,亦不見綠柳樓頭總空空?”那是她串唱了癡情環的寓意聿修居然一點神色不變,這讓她有些開始欣賞起這個人來了。人有痛苦之事自是難免,但只能於不使掛懷之時全然不掛懷,那就需要極清醒的神志和極強韌的毅力。
施試眉自認做不到,她只是個很普通的女人,普通得甚至覺得沉浸在傷感裡很有情調.她也不討厭傷感的感覺.偶爾也會就著那感覺下酒,自悲自樂。她看得破癡情,卻做不到無情,因為她更是個很纏綿的女人。而這個男子,他顯然毫無情調,他不能欣賞和享受傷感,因為他太認真。他不可能豁達,但是他用無上的毅力和忍耐,用他的清醒和理智非常“笨拙”地處理他過往的傷痕。
真是個……天真的男人。施試眉釋然淺笑,她不怕隨著他走,這個人對於他所做的任何事都會負擔責任,只要他說了要她跟著他走,他就會認真謹慎地保護她周全——除非他死!她看得很清楚,聿修——就是這樣的人。
***
百桃堂外,施試眉隨聿修上了馬車。
“城郊流杯亭”他簡單地說。
車夫的目光仍留在施試眉身上沒有轉回來。百桃堂的眉娘呀,見了她才知什麼是見則傾城的女人,即使是不懂什麼叫“繾倦”的販夫走卒也是一樣。
惟一絲毫不為她所動的,就只有身邊這個男子。
他可能覺得她很有才華,但是並不覺得她美。施試眉知道,有種人特別死心眼,也許一世只認定一個東西是好的,當那個東西碎了以後,世上再沒有東西比它更好了。她懂得這種感情,她也曾經那樣想過。
“聿修公子,你我既已同車,就不必如此拘謹。”她綰了綰頭髮,“我是青樓女子,不慣和人一板一眼地說話,公子的朋友可是蘭陵人士?”
“不是。”聿修只回答兩個字,看著不斷後退的路面街道。
“燕州人士?”
“不是。”
“幽雲人士?”
“不是。”
施試眉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那果然……是他。”她沒再問,緩緩地呵出一口氣,像吐盡了十年的繁華榮辱,最後淡成了柳絲不及的飛灰輕塵。
他又是微微一震。
她微微一笑,他果然對歎息很敏感,“聿修公子,做人有時不必做得如此緊張。”她理著自個衣袖上的鑲邊,“太緊張的話,什麼都放不下、忘不了,會很痛苦的。”
聿修不答。他不是喜歡說話的人,而且他自認沒有施試眉的好口才。
“這環兒很漂亮。”施試眉意有所指地淡淡讚美道,“把它扣在你手上的人想必很美。”
聿修還是不答。他的私事,從不對任何人開口。
她並不生氣,自說自話:“我在五年之前見過這環兒的主人,是個很溫柔的女子。我曾說過這環兒往往帶著不幸,她性子太順和,戴著這淒厲的東西是要犯沖的。”微略掠了掠散落的髮絲,她用施試眉特有的縈煙似的味兒問:“她死了嗎?”
聿修白皙的臉上緩緩泛起一層紅暈,她看得懂,那意思是說,她再自言自語下去,他就不再容忍,就要讓她閉嘴了。但是她還是說了下去:“如果不是死了的話,這環兒是不可能從她腕上褪下來的……”
她還沒說完,一隻手已按在了她的肩上,聿修側過頭不看她,一個字一個字冷冷地說:“試眉姑娘,請自重。”
施試眉只當沒聽見,接下去絮絮地說:“她還那麼年輕,比我小了幾歲,是個全然不懂得人世苦楚的傻姑娘,有一身好武功、一腔溫柔、一身白衣,就以為……”
“不要說了!”聿修按在她肩頭的手緩緩施加了一分力量,“試眉姑娘,我已經聽夠了。”
“就以為一定可以……為人所愛。”施試眉眉頭也不皺一下,聿修在她肩頭這一壓,可能連一頭馬都要嘶鳴,她卻全然當做什麼都沒有。頓了一頓,她甚至盈盈淺笑,“聿修公子你說是不是?”
她不痛嗎?聿修冷冷地看著手下笑意如煙的女子,“你說得太多了。”
施試眉揚了楊眉,她很少這麼揚眉,這一揚卻有幾分銳氣,讓她整個人一亮,“這些事即使我不說,公子也不會忘記的,不是麼?”
她這一亮眼的銳氣和著她的倦意撲面而來,聿修居然覺得無言以對,只有閉嘴默然。
“施試眉向來不懂得看人臉色。”她倦倦地說,“聿修公子。”她反手握住他按在她肩上的手,“生而為人,必歷經七傷六苦,七情六欲。最可怕和最令人討厭的,是自己不能放過自己,自己不能面對慘澹的過往。你會覺得痛苦,覺得我惹人討厭,是因為你不能面對那個‘令她死去的自己’。”她一手挽起散落的長髮,淡淡地吐出一口氣,“放下吧,她已經死了,你再折磨你自己,她也不會知道的。”
聿修按在她肩上的手緩緩鬆開,她先行放手,自袖中取出鏡子逕自梳頭,就似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你不痛嗎?”他就似沒有聽見她剛才說的一大段話,冷冷地問。
她的髮髻重理了一半,聞言漫不經心地回答:“施試眉曾經歷盡大內三十六酷刑,也從未喊過一聲痛。”
大內三十六酷刑?聿修皺眉,“為什麼?”
“為什麼?”她詫異,“什麼為什麼?”問完了之後恍然,她淺笑,“因為我把大理寺管牢房的衙役從百桃堂裡攆了出去。”
“他做了什麼?”
“他調戲我堂子裡的姑娘,我百桃堂只待客人,不伺候禽獸。”施試眉綰好了左半邊的髮髻,對著鏡子照了照,“結果隔天就找了我去大理寺大牢,關了個三天三夜。”
居然有這等事情!他沉下了臉,冷冷地問:“是哪個衙役?什麼名字?”
“忘了。”施試眉盈盈地笑了,“你心疼了?”
“大宋之下,並非沒有王法。”聿修避開她的目光,“我掌管律法,豈容宵小之輩欺淩無罪之人?”
“你太認真了。”施試眉歎息,“若人人像你一般事事當真,件件區分責任正義、衡量有否道理,這世上自盡的人可就多了。你就不能寬容一點,別對別人、對自己都那麼嚴苛,會快樂很多的。”她綰好了髮髻,收起小銅鏡,“別試圖逼著自己做聖人,你會逼死自己,要不然就會逼死別人。”
她是意有所指,聿修不知是否聽進人去了,又冷冷地問:“你是不懂得叫痛的嗎?”
施試眉坐定了看著他,“叫痛的話,會有人來救我嗎?”
聿修沉默。
“何況我有個更重要的理由。”她笑,“我特別死要面子。”
聿修又沉默了一陣,然後說:“我特別討厭喜歡教訓人的女人。”
“是嗎?”施試眉又歎了口氣,“那可真不好。”
談談說說之間,馬車已然出了城,來到了城郊流杯亭。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0:04
第二章 江南舊客
流杯亭內,有人正在吹簫。
簫聲微弱,若斷若續,顯然吹簫人中氣不足,但他還是堅持吹下去。
吹的是一首《醉落魄》。
亭內還有幾個人陪著他,卻無人敢打攪他吹簫。
施試眉緩緩走下馬車,這個人的簫聲她記得。
十年之前,這個人的簫曾經讓她在風雨之中苦等一月有餘,他曾經帶著她遊遍江南名山大川,他吹簫她唱曲,那五個月歡樂的時光……縱然是神仙也沒有她快樂吧?只是五個月之後他告訴她他的孩子出世了,他必須回去陪伴家中的妻兒。在她千萬分愕然的目光中他對她說對不起,此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她連表示憤怒的機會都沒有,這個人就已經從她面前消失了。
是他……
聿修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這個要他“凡事別那麼當真”的女人,她似乎有點困惑惘然,隨即卻又淺淺一笑,扶雲水袖一般往亭子裡走去了。她沒有一點遲疑,一點都沒有,這讓他微微震動了一下。
亭中站著兩位中年人,一位夫人,和一個大約九歲的孩童。
這亭子裡倚躺著的是江南第一簫客,韓筠。身為江南幾位極得人心的武林大儒之一,有誰會猜到他重傷彌留之際最後一個要求,竟是想一見開封第一名妓?他近十年來潔身自好,人品多為人稱讚,若是被人知曉他這最後的心願,恐怕他的一世清名將毀於一旦。韓家家人在確定韓筠已然無救之後,急趕開封,拜託聿修代為邀請。只因韓家人都知道聿修與韓筠有過一面之緣,而他又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再合適不過了。
這就是“百桃堂內第一人”?韓家夫人自從施試眉從馬車上下來,就一直盯著她,直至她緩步走進亭子。那衣裳、雲鬢、淺笑、容貌……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女子有股異於常人的美,不是她所想像的煙花女子。
“試眉……”依靠在亭柱上的韓筠緩緩放下長簫,怔怔地看著這十年不見的俏佳人,“你……還是老樣子。”
施試眉伸過手去握住他的簫管,“韓大哥。”她一點沒有哀傷淒然的神色,“好久不見了。”
“試眉……對不起……”韓筠掙著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對不起……十年了,我一直想說……”
“你是對不起我。”施試眉笑了笑,“我恨過你,”她把簫管從韓筠手裡拔了出來,“你騙了我,我恨過你,我們就扯平了好不好?你要對得起的從來就不是我,而是你的夫人你的孩子,所以就算你覺得對不起我,你也是沒有錯的。”她把那簫管反手“啪”的一聲搭到了韓夫人手裡,“韓大哥,對不起試眉的人不少,試眉辜負的人也很多。人生一世誰能真不傷人、害人、騙人?但為何我們猶能自知自負地活著卻不覺得自己該死?”她倦倦一笑,“因為至少我們對得起對應該對得起的人,不是嗎?”
她這樣說,韓筠為之精神一震,韓家幾個人都有些動容,本來對這女子滿懷敵意,此刻卻無端消除了一半。
“試眉……”韓筠陡然掙扎起來抓住她的手,“韓筠此生只欠你一個,十年來百桃堂內第一人芳名滿江湖,試眉你不知我有多慚愧多怨恨自己……”他咳出了一口血,“咳咳,如果有來生……韓筠為你……”他沒說下去,一口氣哽在咽喉裡說不出來,眼見就要就此而去。
施試眉至此也不禁花容失色,“韓大哥!”
韓夫人變色哀呼一聲:“筠郎!”
“爹爹!”韓筠的孩子也撲了過來。
但一隻手比他們快了數倍,聿修一手點正韓筠頸後“大椎穴”,那是人身死穴之一。
韓夫人尖叫一聲:“你幹什麼?你還我筠郎命來!”就要撲上去和聿修拼命。
施試眉眼見不對一把從背後抱住了她,“韓夫人使不得!”
韓夫人武功卻不弱,一把把施試眉甩開了去,但這稍微一頓,她自己也已經清醒,聿修是在救人,而不是在殺死韓筠。
施試眉被她一手摔了出去撞在流杯亭的亭柱上,她整了整衣裳,姿態美好地站了起來,綰了綰頭髮,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
聿修為韓筠注入真氣,卻沒有閉眼。他的武功修為號稱朝內第一,在江湖上只怕也是數一數二,只是他並非江湖人物所以少有人知,以他來為韓筠注人真氣自然遊刃有餘。過了一陣子,他的指尖離開韓筠的後頸,默不作聲,負手而立。
“咳咳……”韓筠一陣急咳,突然吐出了一口沾滿粘液的紫血,呼吸大為暢通,已然無救的內傷似乎痊癒了一半。他喘息著驚愕之極地看著聿修,他和聿修曾有一面之緣,那是兩年前聿修江湖追凶時的偶然相遇,他全然不知這位冷面嚴肅的朝官有這樣驚人的內功修為。他這內傷據說只有歸隱江湖多年的幾位前輩高人才能治癒,聿修這一指雖然不能治癒他的傷,但卻保住了他的命。
“筠郎!”韓夫人撲過來放聲大哭,孩子也撲過來放聲大哭,兩位中年人過來為韓筠把脈,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施試眉拂了拂衣袖,悠悠歎了口氣,居然轉身,施施然出亭而去。
***
“試眉姑娘。”聿修跟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緩步往外走。
“什麼事?”施試眉挽發嫣然。
“你不留下?”聿修唇邊一點笑意。
“我留下?”施試眉倦然掃了他一眼,“我留下做什麼?”
“你愛過他的,不是麼?”聿修淡淡地道。
“愛過,不過我是個忘性很大的人。”施試眉舉袖遮住天光看了一下天色,“我不能永遠抓住一些東西不放,我會忘記的。”
“能忘的話,何嘗不是一種幸運?”聿修居然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施試眉又掃了他一眼,問:“不討厭我了?”
“討厭過,不過忘記了。”聿修淡淡地答。
她忍不住笑了,把袖中的木梳插上髮髻,“孺子可教。”轉眼間她又想起了一些什麼,“對了,你一早知道韓大哥的傷不是無救,對不對?”
“不錯。”聿修回答。
“那為何不先救他?平白讓人擔心了一陣。”她和他已經遠離了流杯亭,聽不見裡頭喜極而泣的聲音。 “他若有救的話,你會來嗎?”聿修淡淡地答。
施試眉倒是怔了一下,失笑嫣然,“我本以為你是不會用心機的男人,原來你也是個深藏不露的角色。”她淺笑,“認真的男人不等於笨,我可要好好記住了。”
聿修不答,只唇邊掛著絲微笑。
“你和韓大哥是什麼交情?怎會為了他這樣盡心盡力?”她和他往官道去找馬車回城內,邊走邊問道。
“一面之緣。”聿修回答。
“你一定要人問一句才會答一句嗎?”她輕笑,“像你這樣的男人,若是有姑娘喜歡上你,當真是前世的冤孽了。”
聿修突然停了下來,施試眉有些意外,“怎麼了?”
“喜歡上我,真的是件不幸的事?”他突然很認真地問。
她怔然,隨即盈盈淺笑,“那當然。你既不懂得溫柔體貼,又寡言少語,表情又木訥,你心裡想的事兒,多數人都是看不出來的。”她笑得有些俏皮,“喜歡上一個木雕石砌的人偶,無論有多傷心多失落多想念,或者多為你擔心為你牽掛,你也一點都感受不到啊。既猜不透你的想法,又無法讓你感動,惟一的結果……”她看了一眼他腕上的癡情環,“只能是這樣了。”
“我不是……”聿修默然。
“你不是不會被感動,你只是沒有說,對不對?”施試眉笑了,“就是這樣沒有說出口,所以愛上你真的很不幸。”她站在道邊和他一起看著開封城外的夕陽,“女人是很脆弱的,從某些方面來說。你不能要求她們能夠完全瞭解你的心,相愛是兩個人的事,需要兩個人一起努力,只要有一個人不願努力下去,另一個人無論怎樣堅持都沒有用。”她悠悠歎了口氣。
“你很喜歡歎氣。”聿修淡淡地道。
“而你很不喜歡歎息。”施試眉低笑,“澹月是個喜歡歎氣的女人吧?”
她所說的“澹月”正是給聿修扣上癡情環的女子。聿修默然,過了一陣子,他說:“嗯。”
“喜歡歎氣的女人也許都很多情。”施試眉說,“熱情、容易受傷,還有些偏激和自以為是。”摸了一下髮髻,她很喜歡整理她的頭髮,“我年輕的時候也曾是那樣的女人,能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嗎?也許我可以告訴你,她在給你扣上金環的時候,是不是恨你的。”
“你年輕的時候?”聿修頓了一頓,他居然當真說了,“她……她……”他有些不知該從何說起,施試眉及時幫他加了一句,“她很愛你。”
“……她在江湖上追蹤了我半年,從我去辦案的平鄉一路追蹤到了開封。”聿修終於接了下去,“她每日都在我府邸門前等我,只求每日見我一面,我……我……”他遲疑了一下,“我很不忍。”
施試眉安靜地聽著,聞言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我讓她入府暫住,直至她對我死心離開。”聿修回答。
施試眉“嗯”了一聲,“然後呢?”
“後來……”聿修默然了一陣,“她在我府內住了三個月,剛開始她很溫順,但……”
“但後來她埋怨你無情。”施試眉笑了笑。
“不錯……”聿修長吸了一口氣,“有一日我從朝裡回來,她在我面前舉刃自盡。我扶起她的時候,她在我手上扣下金環。”
“她說了什麼?她——必然說了些什麼吧?”施試眉又在歎息。
“她說……愛上我是件不幸的事。”聿修緩緩地說,閉嘴之後神色肅然,夕陽之光如此璀璨,映出了這名端肅男子身上罕有的落莫和如水的寂寥。
施試眉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聿修,奇異的目光讓他不自然地側過頭去,“怎麼?”
“你真是個害死人不賠命的男人。”她歎息:“你知道你自己愛不愛她嗎?”
聿修閉嘴默然。
“你不愛她。”施試眉道,“你給了她憐憫,她卻當做了愛情。你……為什麼要讓她人府呢?”她眼中的倦色濃了三分,“你若更無情一點,對她來說才是幸運。澹月是個很癡很單純的女子,她不能容忍她得不到你的注意,她以為你們是相愛的,所以才會埋怨你,才會對你絕望,你……”她搖了搖頭,“你該死。”
聿修臉色有些白,但仍舊默然。
“但她是不恨你的。”施試眉慢慢地說,“她說愛上你是件不幸的事,她只怪她自己,並沒有恨你。”她倦倦的眼色看著如血的夕陽,“就像我對韓筠一樣,也許有些時候是相互怨恨的,但是因為曾經真的愛他,所以無論他對我如何,我都會原諒他。”她抬頭看了聿修一眼,“我想澹月和我一樣,不管你是如何對她,她都不會真的恨你,因為她那麼認真地……喜歡你。”
“是我逼死了她?”聿修有絲苦笑。
“不,是她自己逼死了自己。”施試眉眼中倦色更濃,“她可以不死的,只是她太脆弱。”
一陣長久的沉默,聿修長長吐出一口氣,“試眉姑娘,今日多謝你了。”
“叫我眉娘吧,‘姑娘’二字早已不適合我了。”施試眉盈盈一笑,“年輕的女孩才稱姑娘,我是風塵樓裡年老色衰的姑婆,看見了姑娘們都覺得自己老了。”
“眉娘……”聿修不善言辭,頓了一頓,“我並不覺得你老,眉娘芳齡?”
“二十六了。”施試眉挽了挽額邊散發,“換了是好人家的女兒,早已兒女成群。”她抿嘴笑,“我是沒那個福氣。”
“二十六怎能算老?”聿修淡淡地道,“我有個朋友,今年也二十六了,還是一樣四處胡鬧不做正經事,看著比十六的孩子還小。”他說的自然是開封第一大少爺聖香。
施試眉已然笑了,“我怎能和聖香少爺比?”
聿修有些詫異,“你認識聖香?”
施試眉嫣然,“聖香少爺常到我們那裡畫畫。”
“畫畫?他經常跑到百桃堂畫畫?”這檔子事聿修也是第一次聽說,詫然之餘有些好笑,“趙丞相要是知道了他那寶貝公子居然經常上青樓畫畫,恐怕聖香又要下江湖遠行了。”
“那可不,聖香少爺的美人圖畫得真不錯,”施試眉說起聖香就吃吃地笑,“聿修公子若是有閑,不如去百桃堂邊巷子裡張望,那裡有攤‘十美圖’畫譜,是聖香少爺沒事畫了送給巷子裡沒錢讀書的肖相公賣錢的,生意興隆啊。”
“聖香做事,總令我羨慕。”聿修淡淡一笑,“他是個囫圇界裡的自在人,不是人人都有他那福氣。”
施試眉又歎了口氣,“那可不是?我們只是俗人,聖香少爺……”她微微一笑,“他是真無情真灑脫,常人不能做到的。話說多了,馬車也來了。聿修公子我們回城吧。”她舉手略略一揮,遠遠的那馬車不知怎麼就看見了,徑直往這邊奔來。
她……在夕陽下的影子也是倦人的吧?聿修看著她獨立於夕陽之下長裙衣袂微飄的身姿,那略帶黯淡之色的灰紫長裙,金褐色的湘繡團花,雖說是青樓女子總帶嫵媚之態,但這個女子……說她嫵媚,卻又帶了孤獨遙望的寂寥倦色。她和大多數女人都不同,說她俗氣普通,她分明顯得清拔孤傲;說她清高,她又厭厭倦倦顯得她也只是個女人。她不特別張揚,只在她自己的那個地方特別的傲——她是解人的,也許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女子能比她更解人。看得破人心、看得破世情,這就是施試眉的傲,只是這傲,傲得是多少痛苦的沉澱和多少知音難求的寂寞?
她能解天下人,但誰又能解她?
馬車轉眼即到,施試眉逕自登車,居然還哼著小曲,就似她今日是出來遊玩一般。
“眉娘。”聿修突然開口叫了她一聲。
“嗯?”施試眉已登車而上,不禁撩開簾子訝然道:“什麼事?”
聿修有些遲疑,但終是遞給她一方帕子,“你……”他到底是不善言辭,頓了一頓,只能捋開她的衣袖,把帕子按在她手肘的傷口上。
那是她被韓夫人摔出去的時候撞的,她是個從不叫痛的女人,她只當做沒有發生,傷口藏在衣袖裡誰也瞧不見,“我自個都不知道傷在哪裡。”她一笑嫣然,“有中丞大人給我療傷,眉娘榮幸之極。”
“回去時記得上藥。”他謹慎交待。
“知道、知道,上車了,再晚城門關了,朝裡若傳聿修大人和我這百桃堂的青樓女子在外留宿可就不好了。”她拉著他上車,“快上來。”
他從不喜歡被人碰觸,但不知為何雖身不由己地被她拉了上去,竟一點沒有感覺到不悅。看著她神色自若的樣子,不知為何就忍不住想要多聽她說話,想要多瞭解她一點。試眉啊試眉,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
日暮回府的時候,那經常上青樓畫畫的開封第一大少爺聖香少爺正在府裡等他,面前各色零食的殘骸已經鋪了一桌,見他才回來,聖香白了他一眼,“聿修大人上哪裡辦案去了?現在已經什麼時辰了?人家的爹生日,請帖早發了,你也收下了,居然到現在才回來?這下好了,等我現在拉你去我家,壽宴已經吃了一半。”他拿著雙夾五香豆干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說怎麼辦?”
聿修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若真想吃壽宴就不會來了,上我這找了藉口逃離你家裡多少達官貴人?丞相的壽辰我早遞了帖子說今日有事不能過去,我不信你不知道。”
聖香笑吟吟地坐在聿修常坐的椅子上,“你如果能不這麼瞭解我,我會更喜歡你的。”邊說邊把葡萄一一剝皮,考驗自己剝皮不沾濕手指,單憑指尖若有若無的一點真力來剝皮,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我一點也不瞭解你。”聿修進門就拿起府裡總管給他整理好的文書來看,“聽說你最近常去百桃堂?”他不太贊成地說,“若是給丞相知道了……”
“哇——”聖香一聲慘叫,玲瓏剔透的一雙黑眸睜得老大,“聿修你都快成神了,神出鬼沒,連我去百桃堂你也知道?你太可怕了!”他一邊慘叫一邊拍案,湊近了聿修,突然之間,“咦?”他動了動他可愛的鼻子,“香味?”
聿修微微一震,有些不太自然地避開了聖香的接近。他從來都不喜歡人靠近,不管是多麼熟的朋友都一樣,即使是聖香這麼喜歡“動手動腳”的人,他也幾乎從不讓他近身。
“等一下!”聖香大少爺認真起來想要從某一個人身上嗅出一點什麼可是神仙也難逃的,聿修一閃,他就如影隨形地跟上,反正聖香大少爺自認輕功天下無雙——最近練的,所以他絕不輕易放棄。
聿修被他一撲,有些意外,聖香的輕身功夫大有長進,這一撲居然罩了他身前三方退路。他不想和聖香動手,臉上閃過一層慍色,“聖香!”
但聖香可沒想過他會突然住手,他本算好了聿修後退至門口,他就要繞道門口去攔住他,結果聿修突然停住,擋住了他本來以為有的空當,聖香只得拔空倒退,以免和聿修撞在一起。
聿修臉色一變,聖香臨空倒退的身法固然應變神速,但是他的身後是大堂掛了開封地圖的木牆,那牆上不下數十枚固定地圖的鐵釘——聖香若是一下撞了上去,這愛惜容貌怕痛怕死的大少爺背上可能就要成馬蜂窩了,他一想到聖香的哀號和長期叫苦連天的埋怨以及那些永遠說不完的閒話就頭痛。他掠身過去,一撈一抱,把這胡鬧的大少爺在變成馬蜂“背”之前給截了下來,冷冷地說:“少胡鬧了。”
聖香陡然落在聿修懷裡,他從六歲起就有“聿修抱”的夙願,二十年來一直沒有成功過,他才不管此刻突然被他一把截住是為了什麼。笑眯眯的,雙手摟住聿修不放,嗅了嗅聿修身上,“果然是你香。”
聿修的脾氣遠沒有容隱冷靜,被他這麼一抱極為不耐,“放手!”
“是你先抱我的。”聖香還是笑眯眯地在他身上嗅嗅,“真奇怪,你身上有股女人的味道,難道你剛才出去私會?”他放開聿修,這人鐵石心腸木偶一個,抱起來一點不舒服,還是通微或者容隱好,通微是香的、容隱是寵他的,抱起來比較好玩。
“我是為了救你。”聿修簡單地解釋,不想再和這位大少爺胡攪蠻纏下去,一則說不過他,二則可能自己會氣死,“你若只是不想回府,就好好在這裡坐,不要胡鬧。”
“我哪有在胡鬧?”聖香瞪大眼睛,“我說的是事實,是事實!你身上明明就有女人的味道,是雪玉堂衣裳的紅蓼香……你真的和女人私會去了?”他一拍手,指著聿修的鼻子,“你肯定和女人私會去了。”
聿修被他這麼一指一時答不上話,只好皺眉低頭看自己的文書,全作充耳不聞。
“讓我來猜一猜。”聖香笑吟吟地指著他衣角的少許胭脂,“這是百桃堂特製的‘落葉黃’,色澤和街上賣的都不一樣。”從袖子裡翻出摺扇在指間轉了轉,他用摺扇指著聿修手背上淡淡的一痕紅色,“這是長指甲緊握的痕跡吧?你和百桃堂的哪位姑娘幽會去了?嗯……不是紅荑、就是眉娘!”
“聖香少爺不猜則矣,逢猜必中。”聿修淡淡地諷刺,“如無把握,你是斷不會說出口的。”贊歸贊,他依然看他的公文,也不回答是紅荑還是眉娘。
聖香縮了縮脖子,“你在贊我還是罵我?”
“贊你。”聿修簡單地回答兩個字,讓聖香沒趣地揮揮袖子,“不好玩,我明兒上百桃堂問問不就知道了?有啥要神秘的?還是你覺得青樓女子……”
“青樓女子也是人,”聿修冷冷地打斷他,“而且多半過得比我們更實在更懂人情。”
聖香歪著頭笑吟吟地看著他,“你今天見的一定是眉娘。”
聿修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百桃堂內第一人,如何?”聖香眨眨眼。
“她很好。”對於聿修來說,如此回答,已經是極限了。聖香咬著唇笑,想著明日畫張眉娘的圖畫賣給聿修,不知他買是不買?如果不買的話也要乘他不注意裱糊在他書房裡。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0:24
第三章 夜火
和聿修一段偶遇轉瞬也過去數十日了。自那日分開之後就沒再見過面,施試眉在百桃堂羽觴樓樓頂自斟自酌,一個人喝酒。
月色清明、清寒、清碎。
自羽觴樓頭望下,百桃堂內燈火處處,暗暗的笑聲宴語隱隱傳來,不知今日多少男兒迷醉在溫柔女子的情懷中?她拿著眉筆自個給自個畫眉,對著杯中的影兒,畫了自個瞧著,隨即又用羅帕沽濕了酒抹了去,依然是素眉不掃。
畫與誰看呢?
又曾畫過與誰看呢?
那些看過她春山眉的人,又都在哪裡呢?
倦倦地笑了,偶然想起來數十日前那認真的男人。她想,假如畫與他看的話,就算是分離十年二十年,他也不會忘記的吧?認真得什麼都不能忘記、什麼都堅持堅忍地做著的男人,他活得好累。
“分攜如昨,人生到處萍漂泊,偶然相聚還離索,多愁多病,須信從來錯。”她把羅帕纏繞在指上,漫聲唱與自己聽,“樽前笑休辭卻,天涯同是傷淪落,故山猶負平生約……”
“不望峨媚,不須長羨歸飛鶴。”有人緩緩介面。
施試眉訝然,這羽觴樓頭素來只有她一人能上,她不喜人打攪,一向遣散陪在身邊的姑娘們,有時都無人知曉她在這裡飲酒,這個人居然似乎在這裡已經站了不少時候了。她抿嘴嫣然一笑,“是你?我還以為今生今世絕不可能再見聿修大人一面了。”她剛才唱的《醉落魄》,是想起了韓筠為她吹的曲兒,最後一句是“西望峨媚,長羨歸飛鶴。”那是有些黯然神傷,身世淒涼而感慨出世成仙的人的超脫了。她隨口唱,這端正認真的男人居然知道她唱的哪一曲,居然還接了口,讓她十分的意外。
“今日無事……”聿修解釋了半句,便沒再說下去。
施試眉倒是笑了,“中丞大人無事,夜闖青樓煙花之地,不怕讓人參上一本,說你品行不端,好色成性?”她身前只一桌一椅,無處請聿修坐,所以她站了起來,自斟一杯,“大人請。”
“聿修不為公事而來,眉娘不必稱大人。”聿修自個來了卻有些尷尬,接了酒杯,那酒杯上猶沽著施試眉的幽香,他拿在手裡,飲也不是,不飲也不是。
施試眉卻似就為了刁難他,笑吟吟地站著看他,微微挽了挽散落的髮絲,“你是來看我的嗎?”
聿修閉嘴不答。
“你不說話,人家怎麼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她盈盈地笑,“你不說話,我可要亂猜了。”轉了個身,她打開酒壺淺呷了一口,“你不是喜歡上我了吧?”
聿修微微一震,還是閉嘴不答。
施試眉橫掃了他一眼,小小地吐了口氣,道:“敗給你了,是路過我這裡,見了什麼不尋常的事跟了進來吧?和你調情,當真是天下最無趣的事。”她用羅帕給自己扇了扇風,“說吧,你見了什麼怪事讓你追進來?”
“一團煙火。”聿修臉上的紅暈這才緩緩散去,幸好夜色深沉,施試眉也瞧不見,“我瞧見百桃堂內有一團煙火繞了幾圈,那煙火顏色偏白,不像遊戲之物。”他望了足下所站的羽觴樓一眼,“就在這閣樓四周。”
施試眉歎了口氣,“我還當你是誠心來看我的,果然是個鐵面冷心的木頭人。”她埋怨了一句,隨之一笑,“你上了來,見了我一個人喝酒,就沒一下驚擾了我,是麼?”
聿修閉嘴。
“什麼都不說沒有人會感激你的。”她盈盈淺笑,“你的體貼,也只到這種程度,要欣賞還真不容易啊。”她純是調笑,斜眼瞥著他手裡的酒杯,“為什麼不喝?嫌我髒麼?”
聿修頓了一頓,只得舉杯一飲而盡。那杯上一縷淡淡幽香,非關胭脂花粉,卻是一絲連綿如縷的倦意,飲了下去使他心中一陣不可名狀的騷動,讓他想一口氣自心底深處呵了出來。不知這異樣的煩躁是什麼樣的感覺,他握著酒杯沉默,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隻手輕輕拿走了他手裡的酒杯,她渾不在意地自斟,舉杯看著杯中的月影,“你看見的煙花,真的是在這羽觴樓四周?”
談及正事,聿修比讓他飲酒要機敏百倍,舉袖指向羽觴樓四角,“正東、偏南、西北角,還有二樓欄桿之上,都有煙花似的白光緩緩移過,那樣子不像活人所為。”
“那莫不是百桃堂見鬼了?”施試眉玩笑,“我就說我常一個人在這裡等著,怎也不見個鬼影?今日終於有幸能見見真鬼是什麼樣子。”
“不是鬼。”聿修說。
“你怎麼知道?”施試眉巧笑,“你見過鬼?”
“見過。”他答。
她不禁錯愕了一下,吐了吐舌頭,喝了口酒,“這人世怪事多了,居然當真有鬼。”頓了一頓,她理了理衣裳,“你到樓頂之前,這閣樓裡的東西都查過了吧?”她抿嘴笑,她瞭解聿修,“可有什麼異常?”
聿修搖頭,突然說了一句:“眉娘……”
“什麼?”沒想過他會自己開口,施試眉回眸淺笑,“有事?”
“你……”他又沉默了一陣,要他說幾句不是關於朝局政事、奇案律法的言語當真很難,“你不必羨慕蘇先生。”
她怔了一下,真的訝然了。所謂“蘇先生”,是她剛才唱的曲兒裡的典故,也正是隨鶴西去的仙人,他想說什麼?想說她不必羨慕神仙境界?“為什麼?”
他不善言辭,只是沉默。
他總要她去猜測他在想什麼嗎?施試眉又歎息:“你這樣不說話我會很累的。”她挽了挽頭髮,“我老了,不是心思細膩溫柔體貼的小姑娘,你不說話,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不必羨慕任何人。”他終於加了一句。
她又愕然了一下,終於有些了然地啞然失笑,“這是……你覺得?”
聿修不答,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說:“你比他好。”
施試眉當真要笑了,這個嚴謹端莊一點玩笑都不會開的男人,認真得像要告訴她什麼驚世駭俗的真理,說了半天,就是為了這句話?她本來很想笑,但他說得如此認真,這讓她的笑意到了唇邊卻沒有湧出來。與他四目交視,他的眼清正堅定,絕無絲毫虛偽或者討好的陰影,那麼不可動搖的認真,她漸漸失卻了笑意,歎了一聲。
他立刻皺起了眉,他果然不喜歡人歎氣。施試眉稍稍走近了兩步,伸指去撫平他的眉。歎息的倦意還未散盡,她在月下分明是一抹麗色,但人眼來竟是寂寞如古的孤獨。見她伸指而來,他知道這是逾矩,他應該避開,但她眼中有那麼重的倦色,他居然沒有避開。
她撫平了他的眉,他縱然閉嘴沉默千萬年,她也一定聽見了他的心跳聲。如果說剛才喝酒的時候他只是心亂,此時此刻……縱然是真的木頭人也知道什麼叫作心動,何況聿修只是默然,他並不笨。
他長得這麼文秀,像極靦腆的書生。施試眉的指尖並沒有立即離開他的眉。他的呼吸明顯因為她這一指紊亂,他的心跳她聽見了,這個不解風情的鐵面冷心的男子因她而失常,她自然比誰都清楚。這樣的溫熱和心跳,她不是第一次聽見、也不是第二次聽見,抬起頭看著他自持的眼睛,“你……喜歡我嗎?”她低聲問。
有幾人能夠抵禦施試眉這低眉悄聲的詢問?何況聿修他……已為她失常,不是嗎?
但是他居然還是沒有說話。
施試眉的指尖緩緩離開他的眉,“你……真是個無情郎君。”她看著聿修的右手,他握起了拳頭,如果剛才她近一步投懷送抱,可能下一步,就是被他一拳打昏在地。微微以指尖籠住額頭,就似她微微有些頭痛,有些嬌怯,有些疲憊,“方才我若是再近一步,你會怎樣?”
“我不知道。”聿修握拳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他說不清為什麼握拳,或許……只是太緊張了。他幾乎從來沒有感覺過如此緊張,即使是面對大敵面對皇上的時候,他都能坦然自若。
她籠住了額頭,以俏然的眼神看著他,隨之抿嘴嫣然,“喜歡我嗎?”
“我不知道。”他沒有騙她。
她笑了,放下了手,幾縷散發隨著她的手指散了下來,“認真的男人真可怕。”停了一下,她緩緩打開酒壺,把裡頭的酒水映著月色倒灑在羽觴樓頭,流動的酒閃閃映著燈光月色,她望在眼裡不知是什麼神色,“別對我認真,我受不起。”
聿修默然以對,過了一陣子他說:“還是先下樓安全,這樓裡不知是否真有變故……”他一句話說了一半,突然之間“彭”的一聲爆響,羽觴樓樓宇震動,天搖地晃,一連串刺耳的爆破聲,整個樓宇開始傾斜崩塌,砂石飛揚、火光四射。
施試眉驀然回首,聿修應變神速地飛身斜抱起她脫身而起,在羽觴樓整個傾塌之前疾撲樓前畫眉閣,心中靈光一閃:他看見的那“白色煙火”,十有八九是纏繞在羽觴樓外的火藥引線。不敢把火藥藏於樓內怕人發現,就乘夜色綁於樓外,拉長引線遙遙點火,所以藥線緩緩燃燒上去,他遠遠一瞥就如白色煙花閃了幾閃。思慮之間他已然落在畫眉閣上,百桃堂的眾多姑娘紛紛逃出門外,驚怒交集地看著百桃堂內最高的樓閣被火藥所毀,一時間恐懼、震驚、錯愕,女人們的尖叫、客人們的奔逃四下驚起,夜裡一片輝煌的百桃堂頓時一片紊亂。
“眉娘!眉娘!”在奔逃的客人群中久居百桃堂的姑娘們花容失色,紛紛大喊,施試眉喜歡在羽觴樓上一個人飲酒,誰都知道,這樓塌了下來被炸毀了,眉娘呢?難道眉娘也也……
“眉娘!”紅荑奔在最前面,直奔到距離羽觴樓最近的畫眉閣,本已經臉色慘白眼角含淚,卻見到畫眉閣前一個男子橫抱著一位紫衣長髮的女子,施試眉不但毫髮無傷,甚至笑臉盈盈,手裡還拿著她那壺酒。酒在樓頭一時沒有倒完,她倚在聿修懷裡自斟一杯,向紅荑敬了敬,笑靨如花。
眉娘她……很自信。紅荑怔怔地看著她倚在聿修懷裡的笑顏,她相信這個人一定會保護她周全,所以她全然不在乎身後倒塌的樓宇有多麼危險。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她笑得這麼明麗,明麗得讓她整個人一亮,連那風塵多年的倦色都一時照沒了。困惑地看著懷抱著眉娘的男子,他身形頎長清正,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他誰也沒有看,眼裡只有眉娘。
這是……什麼關係?他不是朝廷大臣、傳聞最六親不認鐵石心腸的聿修大人麼?是眉娘的恩客?是情人?是……什麼?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陣散亂的馬蹄聲,官府的人倒來得出奇的快,刹那間人手和馬匹俱到,來人居然是開封府尹。他疾馬而至,定是事先收到了什麼消息,到了羽觴樓前,不禁一陣錯愕。
聿修正把施試眉從懷裡放下來,陡然一抬頭正好與開封府尹目光相觸,見他驚愕交集百般不信的表情,他默然。
“聿大人,這是怎麼回事?”開封府尹李大人驚愕之後滿臉不悅,“本府接到匿名刀帖,說今日要百桃堂眉娘性命,本府接到刀帖立即趕來,請問聿大人為何在此?”他大為不滿,前陣子他的侄兒大理寺主簿因為貪財好色才被聿修手下的諫官參了一本,看在聿修嚴正清廉的分上自是無人敢說他的禦史台參奏得不對,但萬萬沒想到這貌似嚴謹的“中丞大人”居然深更半夜身在百桃堂,還和開封第一名妓樓擋抱抱混在一起,這……這成何體統?
“嘩”的一聲,聿修右手自袖中抖出一張薄箋,他負手而立,淡淡地問:“府尹大人收到的可是這一種刀帖?”
李大人一怔。聿修抖袖一送,那張紙平平飛至他手上,展開一看,正是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樣的刀帖,上面血紅幾個大字:“百桃堂眉娘”。名字上兩道刀痕破紙,看起來驚目驚心,“聿大人也收到了這種刀帖?”他的嗓門立刻就緩和起來,輕咳了兩聲,“那個……本府失禮。是聿大人先到一步保住了眉娘的性命?”
聿修不答,冷冷地說:“府尹大人,兇手飛寄刀帖於府尹,府尹大人以為,兇手當真是要眉娘的性命?再如何自負的賊人也不會如此愚蠢,一早把自己的目標說與官府知曉。”他緩步從畫眉閣前走向官府的兵馬列隊,淡淡地道:“眉娘是開封第一名妓,羽觴樓不僅是百桃堂第一高閣,也是開封西城第一高閣。府尹大人和我是掌握開封要案的職官,府尹想,這飛刀帖真正的用意是什麼呢?”
李大人一省,失聲驚呼:“調虎離山!聲東擊西!”
“不錯!”聿修冷冷地說,“所以我禦史台無一兵一卒在此,我要他們今夜嚴陣待命,一旦城中他處有變,立即前往處理。”他的臉色霜寒,一字一字地道,“今夜,必有要案!”
開封府尹臉色陰晴不定,過了一陣子,一揮手,“打道回府,留下十個衙役整理此地殘骸,詢問情況,其他人與我速速回府。”他調轉馬頭,一拱手,“聿大人,此地暫且拜託你了,本府要回去坐鎮開封。”
聿修頷首,“此地災況已過,我亦不會久留。若是當真有變,我與府尹大人再通消息。”
“有勞了。”李大人拱手而去,“聿大人不愧是本朝第一清正,本府方才失言,在此賠罪。”他調馬而去,立刻回開封府等候情況變化。
他原來當真是辦案來的?紅荑目中的疑惑變成了失望,她走過去輕輕拉了拉施試眉,低聲喚道:“眉娘。”
施試眉打開了酒壺蓋子,將壺內的殘酒一飲而盡,嫣然一笑,“看來眉娘今夜稱呼‘中丞大人’本是對的,你果然是辦案而來。”挽了挽髮絲,她淺笑盈盈,“只是騙了我當真以為……你是來看我的。”
聿修不答,過了一陣子他口齒微動,似是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一,是不想打草驚蛇讓賊人發覺你已經看穿了他調虎離山之計;二,是想留下等候百桃堂的變故和保護我的安全;三,是當真不想驚擾了我喝酒。對不對?”施試眉問,“中丞大人用心良苦,我不會怪你的。”
“我只猜到賊人會在百桃堂製造事端,未曾想到會炸樓,否則……”他又沉默,緩緩搖頭。
“否則你就不會瞞我?”施試眉淡淡一笑,“認真的男人不等於笨,也不等於不會騙人,眉娘受教了。”她掠了掠頭髮,帶著紅荑緩步往前走,“此地事端已了,眉娘自信可以自保,大人還有要事,不妨先走了吧?這裡的磚石瓦礫百桃堂會處理,一切損失與人無關。”
她和袖而去,紅荑陪在她身後。她紫灰色裙裙下金褐色的沿花在遍佈瓦礫的地上緩緩拖曳,長袖垂了下來,“噹啷”一聲酒壺丟在了地上,拂袖而去。
四周圍觀的姑娘們竊竊私語,都看著聿修,歎息之聲四起。
他緩緩握起了拳頭,她何以什麼都能看破?何以被傷害了之後依然有如此出神的倦意?她為何能如此筆直地離開?她不在乎他騙了她?
不……他知道她沒有那麼冷漠。
她是個纏綿的女人,她自己說的。
喜歡歎氣的女人熱情、容易受傷、有些偏激和自以為是,她又是那樣說的。
她不是沒有受傷,只是施試眉的傲,不容許她在他面前露出半點失望,即使也許那失望並不太多,但她必然昂著頭拂袖離開。
她從不示弱,從不喊痛,所以仿佛特別地堅強。
一身傲骨、害你一世。眉娘眉娘,我懂了。聿修長長吸了口氣,其實你並不是超凡脫俗的仙子,你只是……那麼自負、那麼自負地不容許自己低頭而已。
站了這麼一陣,他早已聽得仔細,百丈之內再沒有潛伏的賊人,百桃堂應該是安全的。默然對著百桃堂眾位女子一拱手,他飄身而去。
“眉娘。”紅荑跟著她回悅客堂,低聲說:“那位中丞大人……”
施試眉坐了下來,緩緩拔下綰發的釵環,“他是忠於職守的好人。”
“但是他傷了你的心。”紅荑低低地說。
施試眉以木梳慢慢梳著她光滑柔軟的長髮,“誰讓我真信他是來看我的?”她玩笑地自嘲,“太寂寞了,想找個人陪……是我老了,不是他的錯。”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0:58
第四章 癡情金環
“大人,羽觴樓炸毀的時候,東城發生凶案!”當聿修回到禦史台的時候,手下匆匆遞過卷宗,“我們已經依照大人的指示事先封了城門,除非兇手能飛天遁地否則不可能逃出開封府。焦漢和湯虎已經先過去發生凶案的柳家胡同看情況,大人……”
“我們立刻就去!”聿修一手奪過卷宗,“嘩”的一聲拂袖走在前面,“通知了府尹大人沒有?”
“正有人過去傳話……但按規定這出奇的案子是咱們管的。”
“我要借府尹大人三批人手。”聿修邊走邊吩咐,“一批速查開封今日離開客棧的客人,一批調查開封城內三十三處破廟荒寺,一批與我傳令皇城侍衛二司,加派人手守衛城門。”他如此慎重絕非小題大做,手中卷宗是剛剛草擬,墨汁未幹,但兇手殺人之法殘忍異常,居然將人十字分屍!柳家胡同十三口人全部分屍而死,人體筋骨糾結,哪裡是如此容易分的?何況僅在羽觴樓爆破的一柱香時間內連殺十三人!這兇手是怎樣的臂力怎樣的殘忍?十三人中有老有小,滅人滿門,這兇手調虎離山殺人乾淨俐落,絕非尋常之輩。縱然是聿修,他也自度絕無可能在片刻之間將十三人十字分屍,那必然是一門極其惡毒、經過久練的邪門武功。這等可怖的兇手如果讓他輕易逃脫,莫說大宋律法威嚴掃地,連大宋朝官也會讓人無法信任。要擒此凶越快越好,此人機智狡詐,時間一久也許連線索都會湮滅。
“是!
聿修下令完畢,一望月色,他不等禦史中丞專用的轎子,逕自掠身而去。
***
柳家胡同。
還未走進去已經聞到濃郁的血腥味,開封府和禦史台的不少衙役都在那兒,對著裡頭遮遮掩掩,不是掩著鼻子,就是掩著眼睛,沒幾個人敢正眼瞧那地上的東西。李大人慘白著臉站在一邊,見了聿修如見救星,快步迎了上來,“凶徒殘暴異常,仵作還在驗屍,已嚇昏了兩個新手,這……這……”
聿修淡淡地道:“我來。”
李大人愕然,“你驗屍?”
聿修不答,逕自往巷子裡走,旁邊的衙役看著他過來紛紛讓路,很快讓出一條道出來。
巷子裡血流滿地,鮮血此時業已半凝呈現黑色,聿修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屍,那屍體邊的仵作滿頭大汗雙手發抖。饒是他做這行十多年也未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死者表情驚駭異常,被分離的屍體四下散落,場面甚是恐怖。
“大人您怎麼進來了?這怎麼是您進來的地方?”那仵作發覺聿修站在身後,嚇了一跳,“這裡有我就好,莫嚇著了大人。”
聿修撩起衣裳蹲了下來,只淡淡地問道:“是十三人的屍體,可有數錯?”
“還不清楚,人頭共是十三個。”
“錯了一隻手。”聿修眼也不眨地看著仵作的工作,他正在把碎屍整合成一具具完整的屍體,聽了聿修這一句,仵作一怔,“什麼?”
“這只手不是這個人的。”聿修指著其中一個女子的手臂,“雖然是從同一件衣裳上被撕裂開的,但這一隻手不是這位姑娘的。”
仵作有些不服氣,“大人從哪裡看出這只手不是這位姑娘的?”
“傷口。”聿修回答,“你看見她肩頭的傷口嗎?被斬斷得如此乾淨,斬她肩頭的兇器,必是厚重長刃的利器,比如說開封府的鍘刀。而這只手臂。”他淡淡地道,“你看清楚了麼?”
那仵作其實本不敢老盯著那死人看,聽聿修這麼說便勉為其難地多看了兩眼,突然醒悟,“鐵銹!”
“不錯,鐵銹。”聿修淡淡地說,“斬斷這只手臂的兇器帶有濃重的鐵銹,是一柄鈍器。你若再看清楚,這手臂和肩頭的部位雖合,但這肩頭被斷只有一刀,而這只手臂被斷,兇手卻砍了三刀之多。”
仵作陡然起了一身冷汗,對聿修泛起了一層敬意,“大人明察。”他突然呆了一呆,“可是……如果這只手臂不是這位姑娘的,那麼這只手又是誰的?這位姑娘的手又在哪裡?”
聿修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嘿了一聲,他沒有回答,彈了彈衣裳站了起來,平靜地道:“李大人,看來這兇手比你我估計的要狡詐,這裡不是殺人第一地點。”
他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李大人道:“這裡血流成河,若不是在此殺人,焉有如此痕跡?”
“這些人不是方才死的。”聿修淡淡地道,“恐怕是昨日便已死了。”
“可是……”
“這些血也不是這些人的血,”聿修打斷李大人的驚問,冷冷地道,“如果當真是方才殺人分屍,這些血當真是這些人的血,人要流如此多血,必要是活著分屍方有可能,死人是不會流血的。”
仵作連連點頭,他對聿修的眼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羽觴樓爆破只有一炷香時間,沒有人能在如此兩頭有通道的地方將十三人活活分屍,這些人並無被捆綁的痕跡,難道在兇手殺人之際不喊不叫也不會跑?”聿修淡淡地道,“那除非是被迷昏了。假若是被迷昏了,兇手何必把人搬到這隨時會被人發現的地方來殺人?他不怕被人撞破?此其一。”
李大人啞口無言,“還有其二?”
“其二。”聿修指著地上的屍體,“這些人是被死後分屍,根本不可能流這麼多血。”
“死後分屍?”大家同聲驚呼。
“傷口太乾淨了,出血太少血脈清晰,那至少證明刀切下去的時候人非但已死,而且血液都將近凝固。”聿修淡淡地道,“這仵作可以做證。”
李大人看向仵作,仵作連連點頭,“的確是死後分屍。”只是他還沒說,中丞大人就自己瞧破了。
“既然是死後分屍,這些血便可能不是人血。聿修抬起頭仔細看著柳家巷子的結構,“還有其三,雖然屍體並不完整,但是屍斑經過移動並不消除,可見已經死亡十二個時辰以上,自然不是方才所殺。”他道,“我本不信有人能如此殺人。”
仵作汗顏,這許多東西他不是不知,但被死人一嚇,居然慌慌張張什麼也沒想起來,倒是聿修毫不畏懼,看得仔細。
“如此說來也就解釋得通,羽觴樓爆破是為了聲東擊西調虎離山,爭取移屍的時間。”李大人沉吟,“可是鬧出如此驚悚的案件,鬧得沸沸揚揚,兇手的目的是什麼?”
“李大人。”聿修負手沉吟,緩緩地道,“這也許不是一個案子。”
“不是一個案子?什麼意思?”李大人畢竟辦案多年,陡然醒悟,“你說這是兩個案子?”
“不錯!”聿修冷冷地道,“殺人與分屍是兩個案子,人是昨日所殺,屍體卻是今日所分。這殺人兇手和分屍的魔鬼,也許不是一個人。”
李大人一拳擊在掌心,“有理!昨日第一兇手殺死柳家十三口,棄屍的時候被第二人發現。那第二人利用兇手所丟棄的屍體分屍、寄出刀帖,乘羽觴樓爆破之際移屍柳家巷子,弄出血跡,如此說來便於理可通。”擊掌之後,他拈須沉吟:“只是不知這第二人如此作為又是所為何事?”
“大約是靈機一動,為了掩飾這一隻斷臂吧?”聿修冷言肅面,“碎屍只是為了掩飾混於其中的斷臂,即使官府追查,也可以輕易嫁禍於第一兇手。”他望瞭望夜色,“殺人兇手自然下手狠辣,這移屍之人才是真正狡詐可怖的角色。”
“看來這一隻斷臂倒是破案的線索。”李大人喃喃自語,“但這殺人兇手和柳家有何仇何怨?如此滅人滿門,手段好生殘忍。”
“這殺人兇手所使之物甚是奇特,當是一柄長刃剪刀。”聿修自巷子裡走了出來,仵作理好屍體已經開始搬運離開,眾衙役開始清掃場所。只有聿修就似全然沒見過方才可怖的場景,依舊負手淡淡說話,讓李大人不得不佩服他冷酷的鐵面,只聽他說:“致命之傷都是當胸一刺,傷口都呈菱形,刃下剪斷胸中血脈氣管,令人血湧氣絕而死。”
“聿大人明察秋毫,”李大人歎了一聲,“方才仵作也判斷致命之傷是剪刀所傷,本府也覺奇怪,但聽聿大人方才一番分析,本府已然心中有底了。”他拈須微笑,“天下百工,擅用長刃剪刀之人,惟有——”
“剪枝花農!”聿修與他相視一眼,終於淡淡一笑,“李大人機敏。”
李大人朗聲大笑,“來人啊!給我查清這柳家花農所在何處!”
“是!”
***
柳家巷子的血案第二天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整個開封一片惶恐,沉浸在殺人分屍魔鬼的陰影裡,百桃堂那倒塌的羽觴樓反而不再引人注意。百桃堂生意照開,客人依舊不斷,只是談論的不再是人生苦痛,而多是昨日那十三具屍體。
施試眉依舊坐於三樓樓頂,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客人們,她又在歎氣,有種不祥的感覺,似乎自昨夜以後她十年平靜寂寞的生活就要改變了。雖然昨夜那十三個死人與她沒有絲毫關係,但憑她閱事多矣的直覺,她覺得有事會發生。
正當她覺得不祥的時候,百桃堂外慢慢走人一位客人。
她霍然站了起來。
那客人一走進來就直直地盯著她看,堂裡的姑娘巧笑嫣然問:“公子可有相熟的姑娘?可要我幫忙叫喚?”
來人好一份瀟灑,衣袖一拂,朗朗地道:“百桃堂內第一人,試眉試眉,與我別後你好自在!”
他中氣十足,這朗聲一笑百桃堂裡裡外外都聽見了,姑娘們頓時紛紛往這裡注目,竊竊私語。這位一笑驚人的男子眉目俊朗挺拔,一股男子意氣溢於眉目之間,就似萬裡青巒一雪峰,讓人一見而生傾倒之心。
施試眉扶欄而立,顯得極是吃驚。過了一陣子她才吐了口氣,“是你。我以為採蓮舟一別以後,這輩子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堂內的議論頓時大了幾倍,連紅荑都愕然,她從未聽眉娘說過與誰有過這樣一段情緣。眉娘不是喜歡隱諱往事的女人,飲了酒就會喃喃細數她這一生諸多愛恨,但卻從未提及這男子一字,可見在眉娘心中他……也許是個不一樣的禁忌,是個不同的男人。她吃驚過後又有些欣喜,這個人至少看起來比昨日的中丞大人要能解風情多了。聿修大人……也許是個好人,但卻絕然不是可以讓女人寄情的男子,他太理智清醒,除了職責,心裡像容不下任何東西。
樓下的男子一笑,“十年風月都如酒,何必多言採蓮舟?南某人答應過你什麼,難道時日久了試眉你自己忘了?”他說著,自堂下一個倒躍上了二樓回廊之外,接著左足在百桃堂花燈的垂絲上一纏一個借力,片刻之間已然人在三樓回欄之外,並與欄內的施試眉隔著堂內空間相望。她在東頭欄內,他在西頭欄外。
堂下一陣寂靜,又陡然轟然一片喝彩,姑娘們望著這人的目光都不相同了。此人風采盎然武功高強,誠然是最易傾倒女人心的男人,尤其他疊聲喚著“試眉試眉”時,那種豪情真讓人為之心魂俱醉。
施試眉也似癡了,過了好一陣,她展顏微微一笑,怔怔看著對面意氣飛揚的男子,那一刹那真好似時光倒流十年,回到她初見這名男子的時候。他那時的瀟灑,與此時一模一樣。連那看著她的火熱眼神都和當年一樣,突然無端地眼圈一熱,一滴眼淚溢出眼眶,她已多年沒有哭過,此刻卻流下了一滴眼淚,難道十年斟酒獨飲,畢竟還有人是記著她的嗎?答應過她的事……也有人會當真?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記住任何承諾,何況都已過了十年。
一隻手拭去了她流下的眼淚,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對面欄桿躍了過來,不帶一點風聲,“十年前的你可是從來不哭的。”他低低地笑,“試眉試眉,你的傲骨、你的風度在哪裡?”
她已然無法掩飾她的酸楚,眼淚落下,緊緊握住他的手,微微閉上眼睛,“歌……”她喃喃地說,“東風無盡時,北雁總相思。一舟南歌子……”
“採蓮酬西施。”那人一手攬著她的腰自欄外翻人了欄內,“一首打油詩,你還記得。”
施試眉微笑,柔聲說:“你不也記得?”
那人揚眉,眼神好亮,“關於你的事,南某人是不會忘的。”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吻了她的額角,一笑道:“只怕你忘了我。”
施試眉閉目,她自不在乎這一吻,但是深愛而以為永生不會相見的人吻的,也讓她臉頰紅暈,睜開眼睛正想說句什麼,眼角餘光一掃,陡然與一道視線交觸而過。
樓下圍觀的眾人之中,聿修背門而立,他抿唇肅容,和大家一起抬著頭看著三樓旖旎的場面——百桃堂眉娘被等候多年的情人擁抱印下深情一吻。他為什麼又來了?這時可不是晚上無事,他應該是有職責在身的吧?總跑她百桃堂縱然他有千萬條理由也難逃旁人悠悠之口,難道又是為了辦案?要問她昨日的事?她有些歉然,昨夜他陪她喝酒的時候,有那麼一刹她心存挑逗,也許是因為她太寂寞。她挑得聿修的心亂,她自己知道,可是她今日卻在這裡和情人擁吻……不過聿修理智過人,他應該是能夠理解的吧?
“試眉?”這名抱著她的男子叫做“南歌”,當是江湖隱士高人之一。十年前她身為採蓮舟歌妓曾與南歌相會於西湖,那時候他瀟灑不羈,她明豔過人,正值韓筠離她而去的傷心之際,是他一陣朗笑淡了她的心傷。一夜情緣也曾許下終身之諾,他第二日就離開,她也從未相信過他要伴她終老的承諾。但十年之後他居然真的來了,怎能不讓她辛酸茹苦一時併發?他是灑脫浪子逍遙自在,而她這十年過得何其艱難、何其寂寥,又有誰知道?“在想什麼?”他發現她的分神,掃了一眼人群中的聿修,哈哈一笑,低聲問:“你的新客?”
她微微一震,歎了一聲。
“我要趕走他嗎?”南歌抱著她退了幾步從欄桿上離開,不再讓人看見他們兩個的纏綿。
“不,能見你一面我已經很滿足,他是……不相干的人。”施試眉抬頭柔聲道,“是個查案子的朝官,為了昨夜羽觴樓的事。”
南歌微微一笑,“那麼就饒過他一次,下次再這麼看著我的女人,我打得他滿地找牙!”
他的武功可能不弱於你……她不知為何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頓了一頓,她輕聲問:“他……怎麼惹了你?”
“他看起來很不滿意我們兩個在一起。”南歌笑了笑,“我不好說他嫉妒我,但他顯然……”他在施試眉頰邊輕輕一吻,“顯然很關心你。”
她的心頭又是微微一震,一陣犯罪感油然而生,聿修聿修,那麼認真的男人,她也許鑄成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大錯。她不該挑逗他,不該因為他那麼清醒理智就放縱自己挑逗他心動,她也許是因為好勝、也許是因為寂寞,可是他……總是太認真了。他也許會像對待澹月那件事那樣牢牢記著永遠不能釋懷,然後勉強自己冷漠對待。對於自己的感情而言,他絕對是個冥頑不靈的笨蛋。
“你的心亂了。”南歌低低地笑,“為了誰?”
***
聿修今日不是來查案的,他一大清早再次去了柳家巷子,回來的時候不知不覺繞了路回來,自百桃堂外走過的時候便聽見南歌那一聲朗笑。聽他那一聲“試眉試眉”,不知為何心頭一震,他跟著人群走人堂內,抬頭看見她和他隔欄的對視,還有她那一滴眼淚。
說不清看見南歌把施試眉一把抱起走人三樓回廊深處的時候,他心裡是什麼滋味,他只是不能收回目光,就這麼站著看著。心頭清明知道自己應該走,這裡發生的事全然不幹他任何事,但是就是仿佛生了根似的站著,耳邊微微響起一句俏然的笑語:“你喜歡我嗎?”
眉娘眉娘,原來你也有讓你不能拒絕的男人。他突然覺得嘴裡微微發苦,既然你沒有忘了他,為什麼你要請我喝酒?為什麼你要問我喜不喜歡你?為什麼當我騙了你的時候,你眼裡的神色是受傷?一切只是因為你好勝容不得漠視嗎?
“他是不相干的人。”她說的話,不幸的是他耳力頗佳,偏偏就是聽見了。
他長長吸了一口氣,默然轉身準備出門,心裡一片煩躁,說不清是怨是怒,只想遠遠離開這個地方,越快越好,最好永遠不必踏人此地一步。
“中丞大人……”紅荑看著他轉身就走,昨夜原本有些怨他無情,但此刻卻有一分歉然,見他打算離開,她追上一步,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聿修回頭,淡淡地問:“什麼事?”
紅荑反而自己呆了一呆,過了一陣才低聲問:“你是來找眉娘的嗎?”
聿修閉嘴默然,緩緩吐出一口氣,“我不知道。”
紅荑一征,心裡陡然生起一陣憐惜,這個冰冷理智的男人其實也許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冷漠,也許其實他……她還沒理清自己的思緒,突然見聿修的神色變了。
他突然牢牢盯著她背後的一樣東西,那一雙冷靜清澈的眼睛驟然犀利,紅荑被他駭了一跳,驀然回頭,卻見背後並沒有什麼出奇的東西,茫然再看了聿修一眼,才知他盯著她背後二樓的一面八卦銅鏡。
那鏡子是辟邪用的裝飾,有什麼好看的?紅荑茫然看著那面鏡子,有什麼值得聿修炯炯地盯著它看?銅鏡裡映出眉娘在三樓的房門,那是因為它和三樓的八卦鏡對應,掛銅鏡的時候就已設定好的。之所以兩鏡相對,是眉娘一時興起,因為這樣她一出門就可以從三樓的銅鏡瞧見底樓的大門,如此而已,“有什麼不對的麼?”她小心翼翼地問。
聿修肅然不答,仿佛在考慮著什麼極嚴重的問題,過了好一陣子,他掉頭而去,居然沒有回答紅荑的問題。
怎麼了?他看見了什麼?紅荑茫然看著那面鏡子,怎麼看也沒有看出什麼異樣的地方。
***
回到禦史台,湯虎匆匆走了過來,“大人,柳家的花農今兒早上擊鼓自首了。”
“什麼?”聿修眉頭一揚,“情況如何?”
湯虎抹著滿臉大汗,顯然他一早也忙得辛苦,“他被丟在巷子裡的屍首給嚇傻了,說是死人要向他索命才會自己把自己弄成了那恐怖的樣子。李大人審過後暫時把他關押在開封府大牢,可能明兒送咱這裡討論。”
“他怎麼說?”聿修目光閃動緊緊地追問,“那些屍首原本是在哪裡?”
“他給嚇得不輕,有點瘋瘋傻傻。事情可能是這樣的。”湯虎定了定神,“這花農名叫王三,喜歡賭錢,柳家那院子本是他祖傳的房產,結果他上個月賭輸了大筆銀子,不得不把院子給了贏家做抵,自個還要在人家眼下當差。這也就罷了,但贏了錢的柳家以詐賭為生,全家老小都是一把手的老千,這王三在柳家越幹越是不服,總覺得自己給人騙了。正巧柳家夫人那日早晨買了草菇做菜,草菇裡可能混有毒菇,一家人吃了全驚厥昏迷。這王三就一時火上心頭……”湯虎比劃了一個往下刺的動作,聳了聳肩,“如此了。”
聿修冷然,“屍體他原是丟在何處?”
湯虎再抹了一把汗,他這大人心比石堅比冰寒,無論聽到什麼慘事也沒見他動過容吃過驚,當真是天生的沒心沒肺,“丟在西城郊外,說是乘夜裡用牛車拉去的,統統倒人山谷裡了。”
“西城郊外……”聿修喃喃自語,“我去看看。”
“大人不必去看了,焦漢已經去過了。”湯虎苦笑,“那地方長滿了籐條荊棘,連鬼都下不去,王三前天晚上慌了才把屍體往裡丟,肯定全給籐葛纏在半山腰,自然容易被人發覺。”他從懷裡摸出個紙包, “但從那附近的地方撿到了一個稀奇的東西。”
聿修一手把湯虎欲解開那紙袋的手按住,臉色慎重嚴酷得近乎慘白,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先莫開,以理猜測,這紙包之中當是——”
“聿大人!”跑得滿身大汗的焦漢從門口沖了進來,大口小口地喘氣,“李大人那裡的消息,前夜至今,客棧退房三百六十六人,全都有理有據而且案發時大多已經離開開封。破廟從昨夜就絕對無人靠近,咱們的人守著絕對沒錯。至於城門那裡,侍衛軍說沒有可疑的人進出。因為昨夜兩件事鬧得沸沸揚揚,老百姓也很警戒外人,今天報上來許多可疑人物我都一一問過了,雖然偷雞摸狗的小賊不少,但是絕不是昨夜的要犯。”
聿修點頭,“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焦漢呼了一口氣,大喜:“能得大人一句讚美,焦漢再辛苦也值得。”他和湯虎都對聿修敬若明神,雖然聿修為人冷淡嚴苛,不善言談,但他卻自有一股清正之氣。嚴謹認真的風格也許一開始令人厭倦,但是時日一久大家就知道這種認真也許比風流倜儻、瀟灑快活的文人狂士更加難得。
“大人,你說你猜到這紙包裡是什麼東西?”湯虎小心翼翼地問,言下大為不信,聿修再思慮緊密,也不可能猜到他半途撿回來的可能和案件無關的東西吧?
聿修仍是點頭,頓了一頓,他淡淡地道:“是一支金絲發簪,簪上三朵小花,銀白花蕊,長約三寸,手工精巧異常,是不是?”
他此言一出,湯虎和焦漢膛目結舌,愕然了好一陣子,“大人你莫非能成仙?這等東西……怎麼能猜出來?”湯虎撕開紙包,果然那裡面一支金絲發簪,三朵小花銀白花蕊,小花都是以極細的金絲結成,模樣秀麗可愛,誠然是一件精品。
聿修左手握住右手的衣袖,臉上好一陣冷漠,才淡淡地道:“這是一件極惡毒的暗器。別的暗器致人死命,它卻要人嘗盡世上每一分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它不會殺人,但它讓人活得慘酷無比。”
“這發簪?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湯虎和焦漢頓時毛骨悚然,看不出這小小發簪,竟有如此威力?
“白骨癡情配。”聿修臉色霜寒之極,冷冷地道:“一支發簪、兩個金環,癡情女子負心漢!傳說這是遭人遺棄的女子所制,用來懲戒負心之人的機關暗器,平時這發簪金環精緻可愛,猶勝普通首飾,但一旦機關發動聽聞三尺之內無人能逃。這金簪倒也罷了,但那癡情雙環一旦套上手腕,非死——不能脫下。”
“那就是說如果女人把這環兒套上了哪個男人的手,那男人就不得不聽她的話,永遠不能背叛她了?”湯虎摸了摸頭,“總覺得不太對頭,如果有人把這東西扣在了皇上身上,豈不是……”他陡然警覺說了大不敬的話,立刻禁聲閉嘴。
“不錯!”聿修卻贊道,“白骨癡情配名列江湖第二暗器,金簪制敵、金環鎖命,無論你是什麼人一旦沾上一點兒,就永生永世逃不離暗器主人的掌握。它自然不只是女人拿來制男人的東西,三十年前江湖為爭奪這三物曾發動一場大戰,死傷無數。”他呼出了一口氣,“不祥之物。”
“這麼有名的東西怎麼會丟在西城城郊?”焦漢臉色有些變,“和柳家巷子的死人又有什麼關係?”
聿修搖頭,臉色近乎淒厲的慘澹,過了一陣子他說,“惟一確定的,是癡情配的主人一定已經死了,否則……這東西豈能落在我們手中?”
“大人,有句話不知能不能問?”湯虎又摸了摸頭。
“說。”
湯虎有些尷尬,“那個……大人是怎麼猜到紙包裡是金簪?”
“因為我今日看見了和它相配的東西。”聿修冷冷地道,“雙環俱現,金簪又豈能離遠?”他猛一跺腳,“我要去查清一件事,如果今夜我沒有回來,你們——好自為之!”
“大人?”湯虎焦漢雙雙愕然,卻見聿修甩袖而去,頭也不回。
聿修幾乎從來不焦躁,他總是比誰都理智清醒,這一次——卻似乎失常了。湯虎和焦漢面面相覷,心中都油然而生一種不詳的預感,大人他當真沒事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1:23
第五章 傷人自傷
他今日在銅鏡裡看見的,是南歌關門的手。
那手挽著眉娘的長髮,他不知為何看得驚人地仔細——那長髮之下、衣袖之間的一圈金光!銅鏡原本模糊,但那金環之彩太過熟悉,怎能認不出來?聿修快步往百桃堂走去,右腕上隱藏的金絲環仿佛分外地沉重,好似一顆心都被它壓抑得刺痛沉重。
羽觴樓爆破、柳家巷移屍、那隱藏的魔鬼沒有離開開封、也沒有住入客棧,憑空消失了?除非他躲人開封市井之間、人群之中。白骨癡情配半年前出現開封,澹月將它扣在自己腕上,第二環半年之後出現在南歌腕上。隨後金簪出現、那一隻混在屍體中的斷臂……他的眉頭越蹙越緊。他沒有證據,但是他已經可以瞭解這歌舞昇平的開封發生了些什麼。
眉娘……他往百桃堂去的時候,理智雖然清醒迷霧已經解開,但他卻沒有一點解脫放鬆的感覺,每走近一步只覺得煩惱更盛,那理不清的煩亂哽得他有些換不過氣來。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煩亂,縱然案件的真相也許他已經明瞭,但為何他的心境卻是——他如果不明了那有多好?
“中丞大人?”百桃堂的姑娘這幾日簡直是日日見到聿修,倒也見怪不怪了,只嫣然一笑,“找眉娘?她和南公子喝酒去了,你稍等一下好麼?”
聿修抿唇,“他們在哪裡喝酒?”
那姑娘一呆,“在畫眉閣,可是你……”她還沒說完就見聿修拂袖人內堂,駭得她急急讓路,閃過一邊,還有些錯愕:這裡可是青樓,眉娘和南公子喝酒,按規矩你也要等人出來,這麼往裡直闖,難道他要和南公子打架不成?眉娘她可是南公子的人,你怎麼能硬搶呢?呆了一陣,她自己揮了揮手帕啞然失笑——進去的可是中丞大人,他是不可能來爭風吃醋的,肯定又是為了辦案、辦案!
***
畫眉閣。
聿修不理一路上紛紛驚訝錯愕的姑娘們,徑直往畫眉閣闖,到了門口“格拉”一聲猛地拉開了門,鐵青著一張臉站在門口。
裡頭施試眉手持眉筆正自畫眉,南歌手裡拿著一杯酒,頗為意外地看著聿修破門而人。
施試眉放下眉筆,訝然看著臉色鐵青的聿修,怔了一怔,她才問:“你來做什麼?”言下怔忡,眼見他破門而人,她只是心頭一震,居然沒有大驚大怒,仿佛下意識中就早已知道他會來。
南歌上下打量著這位“中丞大人”,見他臉色難看之極,但容貌卻文秀如女子,好似靦腆而易怒的白面書生。南歌拱手一禮,“中丞大人。”他俊朗的眉目一揚,“破門而人所為何事?難道朝廷命官手握職權,便可以擅闖民居擾人飲酒?這就是當朝從三品的風範?”
聿修不答,冷冷地和南歌對視,過了一陣,他看向施試眉。
“你想說什麼?”施試眉緩緩站起,“可是要我回避?”
聿修依舊閉嘴,但她知道他就是這個意思。伸指籠住額頭的散發,她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他的事,我想聽。”
聿修本來鐵青的臉色更加鐵青,緩緩移過目光盯著南歌的眼睛。
他破門而人,顯然是含怒而來,卻居然不說話,就這麼牢牢盯著南歌看。
他這麼看人顯然讓南歌也很意外,南歌放下手裡的酒杯,“你做什麼?”
施試眉看著聿修的臉色,從今早就有的不樣的預感逐漸浮現,一陣涼意一分一分自指尖蔓延上心頭。聿修他不是無事生非的人,如果沒有一千兩百分的理由,他萬萬不會破門而人,更不會有如此難看的臉色。她五指籠著額頭,憑著她多年的閱歷,也許發生什麼事她已經知道了。
聿修不答,在南歌酒杯放下桌面的一瞬間,“啪”的一聲,一記耳光打上了南歌的臉頰。
南歌猝不及防,俊朗的臉上頓時多了一記掌痕。他一時並沒有震怒,而是陡然用深沉了十分的目光看著聿修——剛才正是聿修出手如電,賞了他一記耳光。
這白面書生居然有如此身手!如果南歌剛才有備,聿修這一耳光未必就打得中,但無論如何,這一掌的發掌、截位、發力、收手、回位每一個環節都流利乾淨得無可挑剔。這位“中丞大人”居然是一位身手絕佳的高手,南歌的酒杯剛剛放到桌上還未離手,突然用力一握,“啪”的一聲酒杯連同酒水爆裂在他掌心。他目光深沉地看著聿修,嘴邊一絲耐人尋味的笑,“中丞大人好一記耳光。南某人失敬。”他嘴邊笑著,眼神深湛變幻,冷若寒冰地看著聿修的眼睛。
聿修臉色本就霜寒之極,兩人目光相對,幾可聞冰稜破裂之聲,“這一掌是我替眉娘打你。”他冷冷地道。
施試眉的目光從聿修身上移到了南歌身上,她坐了下來,拿過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酒,悠悠地歎了一聲。
南歌冷笑一聲,“眉娘與我十年相思、兩情相悅,你替眉娘打我?”他昂首而笑,“你不覺得荒唐嗎?你是眉娘什麼人?”
聿修“嘩”的一聲摔袖負手,他幾乎從來沒有如此震怒過,犀利冷酷之極地看著南歌,“荒唐?好!我當與你先談私情、再論公理!南公子,你與眉娘當真兩情相悅、十年相思?我問你,這十年眉娘苦守開封,你人在何處?”
南歌冷冷地道:“在下遊歷江湖,踏遍名山大川,為事留難困於南疆十年。一朝脫困在下便立即北上,十年相思乃是身不由己。”
“是嗎?”聿修淡淡地譏諷,“我也不問你何事受困,你只需告訴我你受困之處水土如何?何時下雨?何時起風?土色為何?草木為何?你是一人受困還是多人同居?你所食何物?當地是何俚語?有何種蚊蟲?你是困於房中還是洞穴?若是房屋,是何形狀;若是洞穴,是何種巖石?”
他這一連串問了出來,南歌為之語塞,臉色由寒而白,冷笑道:“在下未曾留心這許多,不及中丞大人心細如發。”
聿修譏諷之色愈顯,冷冷地道:“你若是真心喜愛眉娘,你可知她最恨何事?”
“眉娘傲骨錚錚,最恨人欺騙於她。”南歌斜眼以對,“在下聽說昨夜大人……嘿嘿,正人君子騙起人來比常人更加厲害。”
“眉娘確是傲骨錚錚!”聿修一字一字嚴勝霜雪、冷若寒冰,“她最恨一人飲酒,而不是遭人欺騙。”
此言一出,施試眉全身一震,臉色變得蒼白。只聽聿修一字一字繼續往下說:“她最恨一人飲酒,最恨人人離她而去,最恨她能解世上千萬人之苦而無人能解她,最恨眾人皆醉我獨醒,終世無人是知己!她不想一人飲酒,所以她寧願自欺欺人,相信我昨夜是來看她、也相信你今日是來愛她。”
南歌臉上變色,聿修冷冷地看著他,“她不怕遭人欺騙,只因她已被人騙慣,她只求一時一刻的相守,被騙也好、自欺也罷,她不想一人飲酒。你懂嗎?縱然被騙千萬次,但她看得破人情冷暖,雖然受傷卻不自傷,她還是一樣能笑著活下去,她並不怕再次被欺騙,這才是眉娘的傲骨。你真的懂嗎?”
施試眉籠住額頭的手軟了下來,掩住了她的眼睛,她沒說什麼,輕輕吸了吸鼻子,她又歎了口氣。
南歌臉上變色再變色,“你……”
“她能坦然面對所有的傷痛,所以她才是這百桃堂的眉娘。”聿修淡淡地譏諷,“南公子,你敢再說一次你愛她麼?”
南歌臉上的神色變幻莫測,過了一陣他只是冷笑了一聲並不回答。
“我替眉娘打你,”聿修一字一字冷冷地道,“打你利用她的癡情,她能原諒你騙她,我不能原諒。”
“你是眉娘什麼人?”南歌只能這麼冷笑,“你用什麼身份來打我?可笑!”
“朋友。”聿修淡淡地道,“同飲一杯酒的朋友。”
“哼!”南歌驟然大笑,“可在眉娘心中你是個‘不相干的人’,再沒什麼比這個更可笑了。”
“她當我是什麼與我毫不相干。”聿修冷然,“我當她是朋友,就會替她打你,你讓她受一分苦,我要你賠她一分,如此而已。”
施試眉手背之下有水滴緩緩落於桌面,聿修……她的手緊緊地抓著衣角,抓得那麼用力以至整個手掌慘白,聿修啊……
“天下竟有如此自以為是蠻不講理的朋友。”南歌被聿修盯得退了一步。
聿修並不放過他,淡淡地道:“你要論私情,我就與你論私情。”他踏上了兩步,目光犀利如隼,“此外還有公理未論!”
“什麼公理?”南歌目中光彩閃爍,變幻不定。
“柳家巷子十三口的血案。”聿修盯著他,緩緩又踏上了一步。
“可笑!兇手不是已經自首了?與我有什麼關係?”南歌不再後退,冷冷反問。
“我不和你論殺人之罪,我和你論分屍之罪。”聿修冷冷一笑,指著窗口廢墟,“還有這羽觴樓倒塌、眉娘幾乎喪命的大罪。”
施試眉驀然抬頭,她臉上淚痕未幹,以手背抹去,她站了起來盯著南歌。
“你幹什麼?”南歌面對她的目光終有些不安,避開了她的目光,“就憑他胡言亂語你就相信是我做的?證據在哪裡?”
施試眉緩緩搖頭,“我不要證據。”她掠了掠頭髮,“說實話,眉娘——並不怕你騙我。”她的目中有憐憫之色,“眉娘早已無物可騙,你騙我幾日溫存又如何呢?我並不是貞節女子要考慮臉面清白,財帛金銀——除卻百桃堂眉娘一無所有。”她望著南歌緩緩搖頭,“所以我是不怕你騙我的。”
南歌沉默,“試眉……”
“但你總不能害死我,對不對?”施試眉眼有淒涼之色,“施試眉自認並不該死。”
南歌閉起眼睛,突然大叫一聲,激憤地道:“單憑他一句話你就相信是我做的?試眉你太不公平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死,從來沒有!”
“我不要證據。”她低聲道,“我知道是你。”
“不是我……”南歌眼中有淚,退了兩步靠在牆上,以手蒙面,“我不知道你真在樓頂,我不是存心的。”他頹然放開手,“我以為……我以為你絕對不會在那沒有人的空樓裡,我真的不是存心的。”
施試眉倦然搖頭,拉過椅子坐了下去,她已不想再聽。
“不只是炸毀羽觴樓。”聿修冷面冷眼,“還有你毀人屍身、丟棄殘肢,南公子,你能告訴我昨夜羽觴樓炸毀之時你身在何處?”
南歌默然,過了一陣子笑了起來,“我自認做得天衣無縫,中丞大人。”他狠狠地盯著他,“昨夜羽觴樓炸毀之時我在柳家巷子裡用馬車倒下了一車死人,潑下了兩桶豬血。”他冷冷地問,“你怎麼知道是我?我有哪裡做得不對惹你懷疑?”
“分屍之人必是腕力臂力極好的武林高手,”聿修冷冷地道,“明眼人一見而知。近日人城的高手並不多。這幾日行蹤詭異必然遭人懷疑,所以你不住客棧,我查你不到。但人並不能長期混跡人群之中,你這等人才豈能久留市井之間,必要有自由出人的安身之所且不能惹人懷疑。開封之中留居之所,陌生人不會引起懷疑的,若非客棧,就是青樓。”他目中銳氣直逼南歌眉目,“因為你出不了城!所以你才混跡青樓,而眉娘——正好成了你利用的靶子。”
“留宿青樓的人多不勝數,怎知是我?”南歌冷笑,“中丞大人辦案難道全憑運氣?”
“的確是運氣。”聿修淡淡地道,“你出現的時機好生巧合,但讓我起疑是你,的確是運氣。”他看著南歌的左袖,“你藏著件東西,對不對?”
南歌眼瞳收縮,“你的確好生了得,居然連這個都一清二楚。”他捋起左袖,腕上一圈金環。
施試眉微微一震,“癡情環!”
“早晨你摟著眉娘的時候這環兒滑了出來,卻讓我自銅鏡裡瞧見了。”聿修慢慢地說,“這讓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南歌笑了笑,“你的眼力倒好,這東西也非人人認得。”
聿修充耳不聞他的嘲笑,一句話就似把南歌推到了冰水之中,他冷冷地道:“那一截不是柳家的斷臂。”
南歌不笑了,他寒著臉站在那裡,“那又如何?”
“癡情環非死難解,那是因為它一旦扣攏就隨腕骨縮小,再也不能拆開。”聿修淡淡地道,“但若是斷臂呢?砍斷手臂、再怎麼樣的手環都能脫下來了吧?”他緩緩拉開右手的衣袖,“何況我很清楚,白骨癡情配一簪兩環,一個生環、一個死環。這一個是染有劇毒的死環,你那一個必然就是能解這癡情環劇毒的生環——它裡頭有解藥,對不對?南公子為這環中解藥,可謂煞費苦心。”
他這手腕金環一露,南歌為之膛目,好半晌才慘然一笑,“若非你身有此環,怎能猜中白骨癡情配的奧秘……”一手蒙面,他啞然道,“原本拿著這死環的姑娘呢?”
“她死了。”聿修默然。
“她是我……她是我妹子。”南歌坐倒在椅子上,蒙住了自己的臉,“白骨癡情配原是三十年前武林大禍的源頭,後來當年的武林盟主收下這禍亂江湖的暗器,傳於自己的子孫,也就是我妹妹。我妹妹從小拿著它當玩具。十年前我得爺爺允許行走江湖,遇到眉娘之後我又遇到了另一位女子。”他啞聲說, “我與她相愛甚深,把癡情金簪送給她做了定情之物,卻不想她用金簪刺傷於我,乘我昏迷之際奪走癡情生環,要我跟隨她一生一世。”他搖了搖頭,“我好不服氣,但她把金環扣在腕上,我得不到解藥就不能離開她。”
一陣沉默,施試眉沒有介面,聿修更不會答話。南歌沉默了一陣接下去說:“我就這麼跟了她十年……”
“難為你了。”施試眉歎了口氣,悠悠地道:“那是她不好。”
“我恨她。”南歌側過臉去,緊緊地咬著下唇。
“你殺了她?”聿修問。
“不……沒有。”南歌低聲道,“我乘她不備奪了過路樵夫的柴刀砍了她的手……她居然不閃避……讓我砍了三刀,我恨她人骨。”
“卻下不了手殺她。”施試眉倦倦地笑,支頷對著南歌,這個方才風采盎然,此刻頹廢之極的男人。
“不錯。”他默然。
“我明白。”她說,“無論她怎麼對你,她是愛你的,你也是愛她的。”
“眉娘,我對不起你。”南歌捂面搖頭,“我早已不是當年的我了……”
“我又何嘗是當年的試眉?”施試眉的手落在了南歌肩上,她柔聲道:“別說對不起。”
南歌緩緩抬頭,只見她側頭微笑,“吃過了苦,才知道什麼是珍貴。你是天之驕子,也許要比常人更多吃幾分苦。別以為自己一生都已毀了,只要你願意的話,你還是風采盎然的南公子,只要你懂得今日的錯、記得你吃過的苦……”她握住他的手,“記得被你騙被你害的眉娘,你就能重新做人,也許做得比從前更好。”
南歌捂面而哭。施試眉目光流轉,輕輕一歎,摸了摸南歌的頭髮,轉頭對著聿修微微地一笑,輕聲說:“今日……多謝。”
聿修避開她的目光不答,只問:“被你砍斷手臂的女子身在何處?”
“跌下山崖,那裡本來有許多籐葛,卻沒有攔住她。”南歌啞聲說,“我也是在那時見到了有人往山谷棄屍,突然之間鬼迷心竅,不僅想要掩飾我砍下的手臂,而且……我……”他呻吟一聲,“我那時的確狂性大發,我好痛苦,等我冷靜下來的時候,已經用家傳劍法將倒下山谷的死人十字分屍,我不是存心的……”
“痛苦不是殘人屍身的藉口。”聿修冷冷地道,“每個人都有痛苦,若是痛苦就可傷人無罪,可以以殘忍的手段炸人樓宇、毀人屍身,讓開封百姓人人自危,那麼南公子,難道你視大宋王法為無物?”他一字一字地說,“因為自己痛苦就想要別人痛苦、因為自己恐懼也希望大家跟著你一起恐懼,日後午夜夢回,想想你自己做了些什麼,不會覺得自己可怖麼?”
南歌汗流夾背,“你不要再說了!”他掩耳,突然大叫一聲,“澹月呢?她是怎麼死的?”
“自盡死的。”聿修道。
南歌笑,好慘澹地笑,“她是為你死的,對不對?把死環扣在你手上,卻沒有發動機關,她一定死得很痛苦,到死都還愛你!你居然說得如此簡單,中丞大人你好無情啊。”他不知是在為自己哭還是為妹子哭,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瘋瘋癲癲。
“你不該如此刺激他的。”施試眉回視聿修的眼睛,“你會逼瘋他。”
聿修伸過手去扣住南歌的手腕,淡淡地道:“我說的是事實。”
“太認真了只會逼死自己,或者逼死別人。”她慢慢地說,“有時候,應該放縱自己憐憫一些。”
聿修默然,拉起南歌打算掉頭而去,施試眉及時喊了一聲:“站住。”
他站住,背對著她等她說話。
“你想帶他去哪裡?”
“開封府大堂。”
“他沒有殺人。”
“他是要犯,以恐怖手段毀人屍體、財物,讓開封百姓人心浮動,你說他當不當罰?”聿修冷冷地道。
施試眉默然,“你……去吧。”
聿修帶南歌走,走了兩步,他又冷冷地補了一句:“我會盡力定他的罪。”走了第三步,他出門,“但我沒有證據。僅憑推斷,主審三堂並非只有聿修一人。”
她沒有回答,聿修帶著南歌走了。
倚門而立,她知道聿修的意思、知道他的為人:他會盡他的職責,但是他沒有證據。
他不會縱容,但是他也不會強人以罪。
其實他並不是沒有證據,南歌已經認了,她是人證她聽見了,但是他並沒有要求她去作證。因為他知道她多情,知道她做不到。
“你若是真心喜愛眉娘,你可知她最恨何事?”
“她最恨一人飲酒,而不是遭人欺騙!”
“她最恨一人飲酒,最恨人人離她而去,最恨她能解世上千萬人之苦而無人能解她,最恨眾人皆醉我獨醒,終世無人是知己!她不想一人飲酒,所以她寧願自欺欺人,相信我昨夜是來看她、也相信你今日是來愛她。”
“她不怕遭人欺騙,只因她已被人騙慣,她只求一時一刻的相守,被騙也好、自欺也罷,她不想一人飲酒。你懂嗎?縱然被騙千萬次,但她看得破人情冷暖,雖然受傷卻不自傷,她還是一樣能笑著活下去,她並不怕再次被欺騙,這才是眉娘的傲骨,你真的懂嗎?”
“她當我是什麼與我毫不相干。我當她是朋友,就會替她打你,你讓她受一分苦,我要你賠她一分,如此而已。”
施試眉低眉清倦地望著自己手端的杯中酒,認真的……不善言辭的聿修啊。她真的有些想哭,卻哭不出來,苦澀到了唇邊變成了笑意。眉娘何德何能,能得你這一番言語,此生無憾。眉娘是多情女子、棲身青樓,與當朝中丞大人能有多少同心共情之誼?若非查案你萬不會踏人此地,若非形勢所逼、我知你這一番話永不會說。眉娘害你動情受苦,眉娘情人千萬舊侶難數,你卻依然為我如此……杯中的酒液映出持杯人俏然的容顏,她舉杯一飲而盡。我對不起你,今生所負之人多矣,最對不起的——是你。
***
聿修拉著南歌走出百桃堂,堂內姑娘人人側目訝然,聿修居然不是來找眉娘,而是來找南歌?南公子居然臉有淚痕,和今天早上風采盎然的模樣大不相同,一時間議論紛紛。
“中丞大人果然還是來辦案的。”方才指路的姑娘歎了口氣,“這幾日百桃堂是怎麼了?”
紅荑悄悄走人畫眉閣,卻見施試眉手持銅鏡逕自畫眉,桌上酒杯迸裂酒水滿地,她只作不見,畫了眉彈杯漫聲低唱:“舊月眉頭故曲樓,杯酒能解幾多憂。袖裡相思人不寐,負盡千愁與萬愁……”
窗外夕陽如情如怨,一紅任憑孤鳥四散,殘倦如血。
聿修扣著南歌走出門口,街道上人來人往他便不好再抓著南歌的手腕脈門不放,緩緩鬆手,“南公子,你是跟我回開封府大堂,還是要和我動手?”
南歌被晚風一吹,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聿修鬆手他便重重地收手向後,“中丞大人。”他舉袖一拭淚痕,長長吸入一口氣,“我信得過你,但不信大宋朝廷。南某人發誓此生絕不再受制於人,在你面前認罪是敬你,但要我屈居人牢、受官府權貴審判……”他緩緩吐出吸人的那口氣,“我不如死在自己掌下。”
聿修聽著,也並不動容,“我若要拿你人罪,你就要自盡,你可是這個意思?”
南歌沉默了一陣,陡然朗朗而笑,“如此吧。”他豪情突起,“你我一場定生死,我若敗在你手下,我便自盡,留書與你認罪伏法。若是僥倖南某人勝了,”他目光炯炯盯著聿修,“你予我重新做人的機會,如何?”
“你隨我去開封府,也不一定會死。”聿修漠然了一陣,蕭索地說。
“南某人的尊嚴,已容不得再一次屈膝於人。”南歌一聲長嘯震得路人紛紛掩耳駭然,走避不及,“要我再受他人之辱,南某人寧願拔劍反擊逆生死忤王法,以求自尊。”他目光驟亮地盯著聿修,“你不想我在堂上拔劍殺人吧?”
聿修沉默,過了好一陣子,他移過目光不看南歌,那一刻聿修看起來極是蕭索,“好。”
南歌拱手為禮,“不論生死,南某人今生敬服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眉娘。”他退開兩步轉身,“十日之後,月下大理寺,南某人靜候生死。”
聿修不答,也不看他。
南歌轉身離開,走出去十來步後站定,“眉娘……”
“我會看著。”聿修截口回答。
“她……”南歌慢慢地道,“一生命苦,你——敢愛她嗎?”他驀然回首,看著聿修,“她的傲骨只有你能解,她的酒也只有你和她同杯,你敢愛她嗎?你若能愛她,也許她這一生不會命苦到底,也許她……”
“我不敢。”聿修淡淡地打斷他,目光和語氣仿佛由蕭索而接近了黯淡,由黯淡又近了隱痛之色,但他即使在說出“我不敢”三字的時候,依然是漠然無情的。
南歌意外而又仿佛能夠明瞭地看著他,“你也會怕?”
“我也是人,自然會怕。”聿修轉過身負袖,準備要離開,“聿某為人,苛求甚多,身邊友人同僚為聿某牽累,因聿某而死者不計其數。”說完他就這麼走了。
南歌過了一陣才懂他的話,嚴苛認真的聿修,一切以公理為重,因此而遭他冷遇的友人必定不少。而禦史中丞諸事繁雜危險,在追凶查案的過程中因他而死的同僚必也不少,甚至連澹月都因他的冷漠而死。他自知性情嚴苛人情淡薄,怕再次傷人傷己,所以他不敢愛,他怕傷害眉娘。
南歌不是特別瞭解聿修的心情,也不能理解這種“不敢”算不算一種犧牲,但聿修這種疾惡如仇的性子所產生的結果豈非比他的發狂碎屍更為偏激?為人豈能長期緊繃如此?人心如弦,當舒當緩、當緊當直,若是一意孤行因公理而冷情意,那弦是會斷的。
所以施試眉歎息說:“別試圖逼著自己做聖人,你會逼死自己,要不然就逼死別人。”
聿修知道。
只是他做不到。
南歌並非能完全瞭解,但是他隱約感覺到了聿修表面上雖冷漠,但也許骨子裡積存的是自己與自己掙扎不休的痛苦。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1:44
第六章 花冠之爭
那日聿修與南歌離開就誰也沒有回來過。施試眉坦然自若,她從未覺得有誰是必須回來的,他們都不是守著女人不放的無用男子,他們都有自己的事,若能在事了閒暇之餘記起她來和她飲一杯酒,她就會覺得很愜意了。
她所求的一向不多,只是連這偶然的一杯酒她也從來不曾喝到過,除了那一夜她強迫聿修喝下的那一杯。
“眉娘,六朝樓賈媽媽來了。”紅荑進來傳話,臉色不太好,“還有金水畫舫的何姑。”
六朝樓和金水畫舫都是開封有名的青樓。百桃堂勝在清譽,算是開封最清高的青樓,有身份地位的客人進了百桃堂也不覺狠瑣;而六朝樓勝在姑娘們貌美,六朝樓的女子容色可號稱中原腹地第一等;金水畫舫不僅有技藝絕佳的歌舞女子,而且還勝在水上鮮魚佳餚為一時一絕。百桃堂的姑娘解人風雅,但六朝樓和金水畫舫卻一直對百桃堂虎視耽耽,視為眼中之釘肉中之刺,有百桃堂在,無疑稱得六朝樓和金水畫舫的格調都低了一等。
施試眉一怔,賈媽媽和何姑對她向來冷嘲熱諷沒好臉色看,今日居然登門造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悅客堂待客。”
六朝樓的賈媽媽和金水畫舫的何姑素來明爭暗鬥,今日一道前來自是有要事,她們兩個上一次見到施試眉還是五年前的事。在悅客堂坐著,見這裡的姑娘笑臉迎人言語溫柔,沒有一點媚色,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
“兩位別來無恙。”門口屏風之後走出一位女子,一頭烏髮斜綰髮髻,上插一支翡翠步搖,依舊紫灰衣裙色澤微黯,竟和五年前沒有什麼變化。
賈媽媽見了施試眉向來一股子嫉妒,同是青樓女子,她勞碌一世賠盡笑臉都沒有這女子的好名聲。都是撕下臉面做生意的人,憑什麼施試眉就比人清高一等?何姑更是怨恨,她只比施試眉大上五歲,看起來卻仿佛已經是兩代人了,青樓女子原本紅顏易老,憑什麼施試眉能夠獨得蒼天眷顧?見了她出來,賈媽媽立刻笑得熱絡,“眉娘還是這般模樣,真是羨慕煞人。”這一句話捧了施試眉損了何姑,端的是笑裡藏刀挑撥離間。
何姑臉色本來不好,聽了這一句就更黑,冷冷地道:“眉娘你這裡的生意一直都不錯,聽說外邊的人都傳,來了開封必要先進百桃堂,你真有本事。”她就不提六朝樓,氣煞賈媽媽。
施試眉嫣然一笑,只作聽不懂這兩個人明爭暗鬥,“兩位光臨百桃堂是眉娘的榮幸,過會兒留下吃飯,我還要請教金水畫舫的廚藝,百桃堂的廚子比之金水畫舫是遠遠不如。”看了賈媽媽一眼,她又道,“六朝樓美色錦繡,賈媽媽也跟著年輕了不少。”
好歹她兩句話圓了場子,賈媽媽和何姑勉強才可以同坐下去,紅荑適時敬茶以免這兩人同仇敵愾不成自個先打了起來。
“眉娘,你可知道城南新開了個‘臨江仙’的窯子?”賈媽媽說起其他青樓時話語極是難聽,鐵青著一張老臉,“搶了咱們的生意也就算了,‘臨江仙’裡頭有位姑娘,居然自稱‘宮城妃’,自命是貌比當今皇上的貴妃、才氣勝過你百桃堂、歌舞廚藝勝過她金水舫,這幾日自吹自擂招搖過市,也不知多不要臉。”
施試眉眨了眨眼,盈盈淺笑,“這幾日我這裡多事,樓子也炸了人也乏了,真不知道有這事。‘臨江仙’啊,這名字還算風雅。”
何姑見她只拿著帕子揮了幾下扇風,似乎滿不在乎,不禁臉上變色,“‘臨江仙’那姑娘不但誇下海口自稱仙子貴妃,而且臨江仙一力宣導什麼開封花冠之會,要咱們三家和她比較誰才是開封第一青樓,誰才是開封樓頭第一人。這幾日青樓酒館議論紛紛,咱們再沒有出聲,人家就要當咱們是被嚇怕了不敢答話了,眉娘你當真不在乎?”施試眉自負得很,賈媽媽和何姑都很清楚,否則也不會匆匆找了她商量。何況開封第一名妓雖未言明,但誰不知是百桃堂眉娘?臨江仙這挑釁分明是沖著她來的。
“我在乎。”施試眉說,“但人老了,時事變了總會一代新人換舊人,別人家的姑娘出色,眉娘再不服也不能說人家不出色啊。這煙花風塵本是吃的青春年華,無論誰風光了幾時,終也有無人理睬的時候,人世無情、最無情莫過青樓,最可憐莫過青樓女子……賈媽媽、何姑,你們比眉娘過得久,難道真不明白?”言下笑靨如花。
賈媽媽和何姑黯然,她們自然比誰都明白這個理,但是,“眉娘,這事關你我三家的名聲臉面,也關係我們樓子裡姑娘的臉面,若是當真不理,難道就任憑人欺負到我們頭上?”
施試眉不語,眼中少見淒涼之色,緩緩地道:“你們的意思……是想應會,然後挑選一位姑娘和那位‘宮城妃’比一比?”
賈媽媽和何姑搖頭,“不,我們想請眉娘親自去。”
施試眉倦然歎息,“眉娘已經老了。”
“你哪裡老了?”何姑大怒,“你的模樣比你二十的時候絲毫不差,你要說老了,把我們這些姑婆往哪裡放?我已瞧過了那位宮城妃,開封之中除了你眉娘,無人能比她的容貌!”她口不擇言說了出來,自覺丟了自己的面子,黑著臉轉過頭去。
“算老婆子求你了,”賈媽媽放下茶杯,“今日你不答應,我就不走。這開封的花冠必要你爭了回來,否則天下就被那臨江仙挖了一塊去。要說輸,我六朝樓寧願輸給你百桃堂,也不願輸給那橫鼻子橫眼目中無人的臨江仙。”
望著這兩人憤憤不平的臉色,不猜也知道受了臨江仙不少的氣,估計是鬧得過分了。施試眉苦笑,拿著木梳輕輕梳自己的斜髻,“看來……我不答應也是不成了。開封花冠大會,要比試的是什麼?”
賈媽媽見她答應了大喜,“也沒比試什麼,就是什麼字畫文章,什麼歌舞技藝,什麼花拳繡腿,什麼眼光見識之類,我看眉娘你樣樣比她強。”
“字畫文章、歌舞技藝、花拳繡腿?”施試眉苦笑,“眉娘只會唱曲,舞藝不佳,更不會什麼花拳繡腿,若是輸了如何是好?”
賈媽媽和何姑面面相覷,過了一陣何姑輕咳了一聲,“若眉娘都輸了,我那金水畫舫就不打算再開下去了。”
“老婆子也是,要受臨江仙的氣,六朝樓寧願關門。”
施試眉若有所思,輕輕地間:“你們是不是和臨江仙作了什麼賭?”
賈媽媽臉色尷尬,“老婆子和她賭,她那位姑娘絕對不是開封第一人,否則六朝樓就叫臨江仙主子,老婆子就當她孫子。”
施試眉點額苦笑,“想何姑也差不多?她惹了你們惱,然後讓你們做下衝動的承諾。如此看來,人家是勝算在握才會如此……”她吐了口氣,“看來是不能不贏了?”
賈媽媽和何姑都有些尷尬,施試眉站了起來,慢慢繞著悅客堂走了一圈,“字畫文章、歌舞技藝、花拳繡腿、眼光見識,看來我要去找一個人。”
“誰?”兩個人同聲問。
施試眉搖了搖頭,突然道:“紅荑,備轎!”
紅荑應了一聲,她知道她要去找誰,開封之中此時能幫得了她的,也只有他了。
***
九竹巷。
中丞府 聿修正在寫摺子,說明前幾日柳家胡同的案子詳情。
“大人,外面有一位姑娘求見。”中丞府的管家來報,神色有點詭秘。
“姑娘?”聿修微微一怔,他哪裡認識什麼會來拜訪他的姑娘?“請進。”
進來的人衣袂卓然,正是施試眉。他怔了好一會兒,心頭本來很平靜,卻突然紊亂了起來,“眉娘?”
施試眉歎了口氣,“打攪了你的正事。”她理了理衣裳,自個尋了個椅子坐了下來。
“不妨事的。”聿修推開面前的文案,“出了什麼事?”他心裡亂得很,施試眉一靠過來,他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事情也許很荒唐,但是……”施試眉簡單地把開封花冠的事說了一遍,“眉娘不善字畫,更不懂花拳繡腿,中丞大人……”
“不要叫我中丞大人。”聿修突然開口打斷她。
施試眉一怔,接了下去:“聿公子的書法武功名揚朝內,所以我想請你……教我……”她越說越輕微,因為聿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她自然懂那眼裡的火熱,但是她並不想挾聿修對她的感情來要求他幫她,一句話說了一半,突然覺得在他如此眼神下她無顏以對,她對不起這個男子。她挑撥他來愛他,被他保護被他牽掛,卻不能為他付出任何東西,何顏來要求他放下公事幫她去爭奪“開封第一名妓”這樣荒唐的稱號?說了一半之後,她低頭靜了一陣,突然站起身來,“眉娘打攪了。”她無顏在這裡待下去,從不後悔自己所作所為,平生第一次悔了自己為什麼會來?為什麼就理所當然地以為……他一定要幫她?
一隻手緩緩握住她的手腕,拉住她匆匆的去勢,讓她停了下來。
那手的手指修長微瘦,指節腕骨都很小,腕上套著一緣金環相映瘦削秀氣的腕骨,看起來有種奇異的美感。施試眉緩緩低頭,看著聿修拉住她的手。
他仍然沒有說什麼,只是這麼握著她的手不放。
但那感覺卻比千言萬語更令她難以再離開一步,他總是這麼沉默,一言不發。做起正事來機敏睿智,觀察力極強,但是對於正經事以外的東西,他卻常常沉默以對。沉默是代表他不想說、不會說、不能說還是不知如何說?他到底在期盼什麼、等待什麼、希望什麼?他不說——又有誰會知道?就像他現在握住她的手,她就不知道他是想要她留下,還是只想握住她的手,或是有話要說,又或者是——他辦案的一種手段?想到最後都要笑了出來,身子微微前傾,她做了一個要走的趨勢。
他的手指緩緩放鬆,讓她走。
他依然什麼都沒有說。
“聿——修……”她本要說“聿公子”,但話到嘴邊忘了形,慢慢轉過身來,望向仍然坐在椅子上的聿修。見他避開她的目光、見他緩緩收回右手、見他堅毅堅忍地抿唇沉默,試眉心中突然有一種憐惜,而後有千萬種憐惜湧了上來,糾纏著數不清的歉然和愧疚,這樣的他她怎麼能忍心挑逗?怎麼能忍心捨他而去?怎麼忍心對他不好?她回過身慢慢走到他面前,慢慢低下頭,雙手攬住他的頸項,慢慢地把自己的唇送到他面前,慢慢地吻了他。
他的吻生澀已極,說明他此生沒有吻過任何人,他笨拙得很,縱然她教他如何吻得纏綿他依然不懂,但是……但是她卻吻到……兩顆淚珠自臉頰滑落。她沒有想過吻一個人會吻到哭泣,沒有想過僵硬默然的他的唇也如此柔軟,柔軟之餘……卻充滿了苦澀的滋味。為什麼如此悲哀?為什麼如此苦澀?聿修聿修,你的心中除卻公理正義,其他的部分究竟是什麼?每一次沉默、每一次不答,你的心裡又究竟在想些什麼?是不想對人說、還是不能對人說?於是,她非但吻了他的唇,還解開了他的衣扣,她想對這個吻起來苦澀已極的人好……她除卻這一身姣好,什麼也不能給他。
“啪”的一聲!
聿修握住了她解開他衣扣的手,接著用力一摔,她整個人跌倒於地。
“你嫌我髒嗎?”她自嘲,覺得自己好可笑。
聿修緩緩抓住了被她解開的衣扣,他搖頭,再用力搖了搖頭,他握著衣扣的手微微在顫抖,但他還是不說話。
“還是你要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愛?”施試眉低低地自嘲,“我是……多情的女人,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她一手按住了臉,不知為何話說得好苦,“我是可以愛你的,只要你不嫌棄我。”
“你覺得對我不起。”聿修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微微有些不穩,微微有些啞,“眉娘你……你不必如此。”他側過頭去避開她的目光,“你並沒有欠我什麼,不必以身相抵。”
施試眉掠了掠一頭散亂的頭髮,緩緩坐了起來,“我是情願的。”眼望聿修,她澀然一笑,“眉娘自視甚高,今生從未對哪個男子投懷送抱,更從未……親手解過哪個男子的衣扣,”她說得旖旎,但語調很是淒涼,“連眉娘的衣扣也從未親手解過,你……明白嗎?”
他閉目,緊緊抓住那解開的衣扣,他又不是懵懂的孩子,怎能不明白?“眉娘,你不明白。”他低聲緩緩地說,“你不明白,不敢的不是你,有錯的也不是你,我並沒有……我並沒有看你不起,也沒有懷疑……懷疑你的誠心。”他的眉頭緊蹙,終於顯出了痛苦之色,“不敢的是我,是我不敢愛你,不是你……不是你不好。”
施試眉淒然地看著他,她終於明白澹月的傷楚,這個男人害怕被愛,他不信自己能夠給人幸福。也許是天生的固執和認真曾經傷害了許多人,也許是澹月的死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也許是她那一句“愛上你是不幸”讓他根深蒂固地認同,他不敢愛人也害怕被愛,所以縱然心動、縱然心中有多少火熱都不能傾吐,所以即使擁吻得如此激烈,嘗在唇中的滋味也是苦澀,所以吻到哭泣……所以……他愛得多深,就會有多痛苦。
“對不起……”她很少哭,但今夜的淚難停,“我不該請你喝那杯酒。”都是她的罪孽,為什麼要挑逗這個男人?為什麼那麼任性、那麼任性地要證明自己誰都可以征服?為什麼那一夜她希望被他所愛?為什麼明知他不懂灑脫卻還是逼他飲下同杯酒?其實在那個時候她就該知道自己在玩火、在玩他人苦痛之火啊。
聿修眼有淒涼之色,緩緩搖頭,他終是一手撐住額頭,不敢看她的眼淚,“有錯的是我,不是你;不敢的是我,也不是你。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我幫你……扣好衣裳。”施試眉的長髮披散而下,她綰發的簪子跌在了地上,看起來甚是狼狽,是聿修剛才那一推摔的。
聿修微微一震,“衣扣我可以自己扣。”他低聲說。
“讓我來,我只能為你做這個。”施試眉一個一個為他扣好衣扣,宛如賢慧的妻子。聿修如受酷刑,蒼白著臉不言不動,他甚至不敢看她的長髮。
片刻之間衣扣已然扣好,兩個人卻都覺恍若隔世。她扣好了他的衣扣,看著他的臉,“聿修……聿公子……中丞大人,”她連變了三種稱呼,長長地換了幾口氣,伸手綰住自己的長髮,“我該走了。
“且慢。”聿修低聲道,“你能等我片刻嗎?”
施試眉勉強一笑,“當然。”
他鋪出一張高麗貢紙,換了一支小狼毫,微沽墨汁,略略思索了一下抖腕寫道——
碧雲流水水似愁, 明月為妝妝還休。
何人觴解杯中酒, 近日塵煙總上頭。
倦眼多怨眉未描, 錦衾尚覺人偏瘦。
一朝怨盡情歸盡, 萬傾金樽灑翠樓。
他的字素來峻峭挺拔,這一首七律寫得卻頗為秀麗婉轉,筆力柔和不見鋒芒,寫完了微微一頓,“這個……你帶回去臨帖。”他極勉強地淡淡一笑,“聿修不善詩詞,這一首七律好生勉強,你若是不喜就自己改了。”
這是他寫給她的?為她寫的?施試眉揭過紙張怔怔地看著。他絕非詩情畫意的男子,卻仿著女子的口氣為她寫了這一首七律……是給她花冠大會的時候用的麼?
“還有我剛才摔你在地的手法,你還記得嗎?”他淡淡地苦笑,臉色甚是蒼白。
她全然怔住,難道從剛才開始他就是故意讓她吻,就為了他這一摔讓她刻骨銘心?她當然記得,怎麼能不記得?在最溫柔的時候他給了她最慘澹的冷遇,也是為了她好?她用右手握住左手,緩緩仿著聿修方才那一摔的手法:握手、扣脈、擰轉、拉起——然後向前一推一摔!連跌在地上的悲哀和疼痛她都清清楚楚地記得。
“手指向左移過來半寸,”他指點她扣脈的位置,翻過自己的手腕,“這裡。”
她依言模仿,練習七八次後已經大體掌握了這一摔的訣竅。聿修微微一笑,“你學會了這一摔,無論對方有什麼花拳繡腿你都足以把她摔倒在地了。”
施試眉盈盈一笑,她讓自己忘記方才發生的一切,“這是什麼絕招?中丞大人的獨門絕技?”一邊說著她一邊小心翼翼收起聿修為她寫的字帖。
聿修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平時冷淡的臉色,但微笑還在,“這只是一招簡單的近身擒拿,但練得好的話足以抵禦一般的武館武師了,除非和你比賽的姑娘是一位高手,否則你不會輸的。”
施試眉笑笑,“我是不是該改稱你‘中丞師父’?”
聿修淡淡一笑,“學武易學精難,要吃許多苦頭,你還是不學得好。”
她收起了東西抖了抖衣袖就要離開,回首嫣然,“你會去看花冠大會麼?”,“不會。”他回答。
“連哄我一句都不肯。”她歎了口氣,隨之一笑而去。
聿修繃直的身體直到她離開多時以後才緩緩放鬆,右手握住被她重新扣好的衣扣,他的心本已被她撩亂,從今夜以後恐怕只會更亂,而沒有平息的時候。
他突然很想問,當容隱愛上姑射的時候,當他又決定為了大宋放棄姑射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像他如今這樣紊亂嗎?也許不,容隱和他雖然都為人嚴肅,但是對於下決斷而言,容隱比他乾淨俐落多了。容隱不會像他這樣煩躁糾纏,他也許認定了一個道理就做下去,雖然很痛苦但是他不會迷惘。可是他不一樣,他是個會把事情反復想很多遍的人,從某方面來說他是謹慎細緻,從另一方面來說,他是拖泥帶水。
他從前一直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今夜他突然明白一個問題:他比容隱脆弱。
他也許……比大多數人都脆弱,而她知道,所以她沒有強迫他愛她,她甚至向他道歉。
他是個自卑的人嗎?脆弱的人嗎?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突然排山倒海般湧來,讓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自卑脆弱到不敢去愛的人,聿修……是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2:08
第七章 往事虛無皆似夢
過了三天,臨江仙居然當真浩浩蕩蕩地在城南掛出了“天上人間”的長幅,擺出了花冠大會的排場,好事之徒一早簇擁了整個會場,臨江仙的眾多姑娘穿梭往來,捧著花束見人即贈,氣氛大是熱鬧。
六朝樓、金水畫舫一早來了,賈媽媽和何姑一邊坐著,黑著張臉,身邊的姑娘也來了不少,雖然她們都把寶押在眉娘身上,但卻不能只做孤注一擲的賭博,過會兒上臺比試的姑娘並不止眉娘一個。
百桃堂卻還沒有來。
“兩位媽媽好。”遙遙一位紅衣女子盈盈而來,大約二十三四,正是臨江仙的主事,自稱“丹姑娘”。“來得真早,只是那好清高的百桃堂怎麼不見蹤影?”她吃吃地笑,“莫不是她拋下了你們兩位,不想出來丟人現眼,所以索性躲在房裡不出來了?”
這位臨江仙的“丹姑娘”誠然是個厲害角色,賈媽媽和何姑都是見世面的人,只嘿嘿笑了兩聲,“丹姑娘好。”
“我家姑娘就要上臺了,眉娘若是不來,可真辜負了她好一番準備。”丹姑娘遺憾似的輕歎,“我原以為眉娘是好清貴的女人,輸也會輸得光明磊落,不會這樣做縮頭烏龜讓人笑話的,可能我高估了她。”
賈媽媽和何姑又嘿嘿笑了兩聲,眉娘究竟來是不來,她們也沒什麼底。施試眉有傲骨,但不是在這事情上傲,若是她厭了倦了不來,那也並非什麼出奇的事,何況她若不來,和臨江仙打賭的是六朝樓和金水畫舫,又與她百桃堂何干?
此時一陣弦聲傳來,柔如細水,臺上臨江仙眾位姑娘一一現身作禮,容眼姣麗。隨後鼓聲低沉,一位面罩輕紗的女子慢慢上臺,雖不見容貌,但那身段經風一吹纖腰素裹,已讓人目眩神迷。
這位就是臨江仙引以為傲的“宮城妃”,花名“行雲”的姑娘。
她的容貌是不常給人看的,若非她的技藝歌舞不足以令人迷醉,她不會不解面紗。客人們見到她的容貌的也不多,但傳言極盛,這位“行雲”果真是位才貌雙備出奇出塵的奇女子。她一出現,台下便議論紛紛。
接著六朝樓的姑娘上臺,金水畫舫的姑娘上臺,但在行雲映照之下,都顯黯然失色。還未比較起什麼容貌,單憑她臺上一站的風標清致,就要讓慣於媚笑的其他女子自慚形穢了。
金水畫舫的頭牌如水首先彈奏一曲琵琶,琵琶聲如碎玉清冰,入耳舒暢已極。一曲彈畢,台下喝彩聲大作,何姑面有得色。如水是畫舫裡最出色的姑娘,那一手琵琶出自名師,聲水相映,為之傾倒的客人無數。
丹姑娘只是笑笑,只見臨江仙一位黃衣女子抱琴而出,垂首低眉一撥弦,琴聲一動竟令人心魂一顫。一曲《白頭吟》彈畢,場下一片寂靜,場內多少青樓女子掩面而哭,一曲之下竟能動人如此。何姑一面擦拭眼淚,一邊心灰意冷,連這不知姓名的女子都有如此技藝,說要將那位行雲比下去,縱然是眉娘也是希望渺茫了。
臺上依然在比試,臨江仙的姑娘果然各有絕藝,把六朝樓和金水畫舫的女子比了下去,終了丹姑娘上臺嫣然一笑,“本以為開封大名鼎鼎的眉娘會蒙幸參與,結果她居然未來,行雲姑娘無人可相較量,但也不能就此收場,大家聽行雲唱一首曲子如何?”
台下轟然叫好,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城南的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行雲臉罩面紗,雙手都握著鼓錘,臨江仙推上十來面大小不一的大鼓,最大有四尺來寬,最小的也有臉盆大小,以鼓架架高豎立於行雲身後。大家越看越奇,女子唱曲多是彈琴吹簫做些秀氣風雅的事,這位姑娘如此纖細雅致,居然要擊鼓唱曲?一時間大家屏息靜觀,千萬雙眼睛牢牢盯著這雙手低垂握著鼓錘的素腰女子。
突然,行雲驀然抬頭,一個翻身倒躍,雙手鼓錘擊在左右角最大的兩面鼓上,“咚”的一聲兩聲震響傳出去老遠。她這一躍自背對鼓群到飛身直撲鼓群面前,雙臂分擊左右平舉,遠遠看來就似一隻白鶴展翅飛向大鼓,那一躍猶如仙子臨空,卻又豪情四溢,鼓聲連綿之中台下震聲歡呼,縱然是極不屑青樓女子的道學先生也都為之嘆服。
隨之鼓聲連綿不絕,她面紗激蕩在眾多鼓前趨近忽退,那步法身形猶如舞蹈,擊鼓聲聲衣袖蹁躚如白鷗飛鶴,接著一聲清調,只見她在如此激烈的跳躍中猶能拔聲而唱——
“電轉雷驚,自歎浮生,四十二年。試思量往事,虛無似夢,悲歡萬狀,合散如煙。苦海無邊,愛河無底,流浪看成百漏船。何人解,問無常火裡,鐵打身堅!”唱到最後一個“堅”字,她“咚”的一聲霍然擊鼓,震天激越。
原本開唱的時候還讚歎聲議論紛紛,唱到此處居然場下逐漸寂靜,悄然無聲。只聽她這一首陸遊的《大聖樂》,如此這般唱來,已然無人能再說多一字,場內場外無數人的眼裡只有這女子的鼓和她的《大聖樂》。
“須臾便是華顛。好收拾形體歸自然,又何須著意,求田問捨,生須宦達,死要名傳。壽天窮通,是非榮辱,此事由來都在天!從今去,任東西南北,做個飛仙!”行雲的聲音清拔,震聲起來催人魂魄,這一句“做個飛仙”之後她雙棄鼓錘,雙袖長拂,“咚咚咚”一連串的跌撞聲,那一排鼓群全悉轟然倒下,一陣煙塵四起,緩緩散去之後臺上卓立的是那蒙面女子,仿佛纖腰細細,不禁風吹一般。
賈媽媽和何姑瞠目結舌,震驚了好一陣不能思考,如此女子,普通青樓怎能比擬?眉娘不來是對的,如此女子、根本無人可以和她比較那一唱的風采,她不屬於人間,根本就是天上的人物。
正在丹姑娘嘴角含笑,場內被驚到寂靜,行雲還垂首站在臺上的時候,但聽有人歎了口氣,“如此《大聖樂》,如此女子,我見猶憐、何況其他……”
這聲音繾綣、拖曳而有點如煙似縷得遠,正是眉娘的聲音。
賈媽媽和何姑陡然瞪大了眼睛,她來了?在哪裡?一早來了為什麼不上臺?她在哪裡?目光在人群裡搜索了半天,居然沒瞧見百桃堂一個女子。
丹姑娘也是怔了一怔,只見台前最前面的地方,一個書生打扮頭戴斗笠的男子揭開斗笠,斗笠下的人斜髻素面,一點胭脂不染,清眉倦目,怎麼不是施試眉?她在搞什麼?居然這樣來?
“好清標的姑娘,眉娘已經十多年沒見過這樣清標的人物了。”施試眉望著臺上垂首的女子,充滿讚歎之意,回望賈媽媽和何姑的時候微微一笑,居然俏然吐了吐舌頭。
她這一出現,場下頓時大亂,圍觀者好奇之極。行雲的容貌未現,單憑一曲大聖樂已經驚倒四座,施試眉男裝而來,這一露面又是倦意、又是俏然,雖然沒有行雲震起驚人的犀利,但施試眉獨有的那種倦已然悄悄暈染開來,讓人忍不住要多看她兩眼。
“原來眉娘還是來了。”丹姑娘詫異之後,盈盈一笑,“眉娘若是自信能勝過行雲這一首曲子,不妨上臺一試。”她極有信心,不可能有人能唱過行雲這一曲,絕無可能。
施試眉搖頭,綰好散落的長髮,“行雲姑娘風骨清標,眉娘遠遠不及。”她也嫣然一笑,“聽此一曲就知江山代有才人出,眉娘縱使年輕十年容顏最盛的時候,也遠遠不如這一首《大聖樂》。”
丹姑娘臉有得色,“眉娘都已認輸,這開封第一人想必非臨江仙莫屬了。”
施試眉只是淺笑,依舊病懨懨有些認真又有些不認真,嫣然道:“但正如丹姑娘所說,眉娘自負人才,縱然是輸了,也必輸得光明磊落。這台,眉娘還是要登的。”
她此言一出,台下又是連聲歡呼叫好,今日能見兩位女子的絕藝,兩位都是當世奇女子,怎能不大聲叫好,以求一飽眼福?
丹姑娘皺起了眉頭,很快展顏一笑,“如此甚好,我也很想見傳說許久的眉娘歌舞,眉娘臺上請。”
施試眉棄去那男子的斗笠,也不換衣裳,就穿著那一身男子的儒衫登臺。
行雲垂首自她身邊走過,施試眉對她嫣然一笑,但行雲垂首只作不見,逕自下臺。
望了一眼臺上倒塌的大鼓,她歪著頭想了想,笑吟吟地回首,對丹姑娘說:“我可以借用這臺上的大鼓麼?”
丹姑娘皺眉,“可以。”就算她唱了一曲和行雲一模一樣的曲子,那也是落人之後。
“幫我把它扶起來,然後借我一幅四尺闊八尺長的白紙,以及文房四寶如何?”施試眉微笑,“眉娘不才,惟寫一幅字畫贈與行雲姑娘。”
寫字?丹姑娘指揮人找來筆墨,有些不屑,這東西太過俗套無趣,還當眉娘有什麼出奇的把戲。
很快臺上立起最大的那面鼓,一幅白卷定於鼓面,筆墨放在台邊,讓眉娘往上揮毫。
白紙獵獵,比人還高,如此大的一張紙,要能在上題字作畫需要一定的技藝,但也不能說難過方才行雲的擊鼓。大家免不了有些失望,但也心知要勝過那曲大聖樂實是不太可能,無論是誰都不太可能。
施試眉負手執筆,抬頭望著那比人高的白紙,輕輕地歎了一聲。
她歎得如此輕,即使站在她身邊也未必聽見,但那股子惘然孤清已然可見,讓人微起憐惜之心,必敗的比試,眉娘能夠坦然登臺,足見她的風骨。
她開始在白紙上行書。
“碧雲……”她寫了兩個字,台下本有人看得笑眯眯極是興致盎然興高采烈,突然“咦”了一聲,然後又“哎呀”叫了一聲。
那混在人群裡看戲看得眉開眼笑的自然是開封第一消息靈通,有熱鬧便湊,有好戲便追的聖香大少爺。這開封花冠的事他怎能不知道?怎能不看?就算丞相用十條鎖鏈把他鎖在家裡,聖香大少爺還是有本事悄悄溜出來,何況他爹根本不知道開封城裡在胡鬧這些東西。原本拿著金邊摺扇擋著陽光踮著腳尖擠在人群裡張望的聖香突然間“咦”了一聲,是因為他認出了這手字。施試眉自然寫得不錯,否則她怎敢登臺?這字風骨宛然,雖然做秀麗之態但隱約可見構架嚴謹,連細枝末節都不落一點敗筆,尤其那運墨的濃度,列字的習慣……這在別人也許瞧不出來,但在聖香大少爺眼裡活脫脫就是聿修的字嘛。那僵屍木頭人什麼時候收了徒弟?眉娘居然學得聿修的書法。天啊天啊,這兩個人乘他不注意的時候做了些什麼?他居然不知道眉娘已經和聿修深交到了這地步!他和那僵屍木偶認識了二十年,除了六歲那年他燒了爹的奏摺聿修幫他寫了一份以外,他可沒見過聿修給誰寫字——除了給皇上寫摺子。何況這字能寫得如此相似,必然這一整首詩都是聿修寫過的,聿修居然寫這麼噁心肉麻的打油詩,這太恐怖了。聖香邊想邊齜牙咧嘴,如果不是明知不是他的對手,他很想回去揍他一頓,什麼時候和眉娘好上了居然不說。
此刻眉娘已經寫完了聿修給她的那首詩。台下能識書法的自然覺得她寫得不錯,但大部分不識書法的只覺無聊,便在此時,施試眉慢慢開口,緩緩地抬頭看著八尺白紙上寥寥的幾行字,輕聲吟道:“碧雲流水水似愁,明月為妝妝還休。何人觴解杯中酒,近日塵煙總上頭。倦眼多怨眉未描,錦衾尚覺人偏瘦。一朝怨盡情歸盡,萬傾金樽灑翠樓。”
吟聲如漫,她其實一點沒有比試的意思,她只是在抒懷,在自省。
她的聲音如此動情,讓人心頭為之微顫,但仍然不解她的意思,突然她眉頭一揚、銳氣一顯,揮毫繼續往下寫——
百年雷驚浮生歎, 雙鼓長擊大聖喉。
往事虛無皆似夢, 悲歡合散總成憂。
苦海難尋回頭路, 人生未必百漏舟。
無常火中練身骨, 有意情多哀眼眸。
求田問捨須臾苦, 達宦留名片刻濁。
生死榮辱由天管, 愛恨何須哭青樓。
我為雲卿破白紙, 清身何懼窪中臭!
這一長篇寫下來,八尺白卷上墨汁淋漓暢快,開頭她還端謹著聿修的章法構架字句秀麗,寫著寫著便飛湍直下秉羽流離,最後一字寫完“啪”的一聲摔筆老遠,她自己退了兩步自賞,頗有自得自負之態。
台下的目光都不及她直落而下的筆快,等她刹那寫完摔筆負袖才看清紙上的句子,頓時讀書之人為之驚歎、不讀書之人為之膛目。但見她儒衫負袖,一身男裝,清朗傲然之態溢於後背直頸,錚錚然好一個眉娘。
丹姑娘臉色微變,蒙面的行雲微微一顫,卻聽施試眉回身一笑,“這幅字送與行雲,什麼開封花冠大會。”她眉目之間的銳氣拔為清氣,“眉娘只見行雲風標清致,未見什麼開封之中能枕千人臂嘗萬人唇的媚骨,也未見什麼能給姑婆帶來潑天錢財的頭牌。她目注行雲嫣然一笑,“如若有人逼你伺候什麼豬狗不如的畜生,你告知我眉娘,我必為你拍案。”
此時場中又是一陣寂靜,不是被施試眉的口出狂言震住,而是被她的風骨震住,青樓女子……此刻誰敢言瞧不起青樓女子?好一個眉娘,好一卷長書!
“哇——”聖香在人群中讚歎,“早知道眉娘這麼帥,不如一早我來追,給僵屍木偶搶了去真是太可惜了。”突然目光一掃,“咦”?他提著一袋瓜子往人群那邊擠,他還以為那木頭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來看這種大會的,結果他站在那麼遠的地方是什麼意思?“聿修,聿木頭,聿僵屍!聿呆頭鵝……”聖香與人群走的相反方向,走三步退四步,卻與遙遙場邊獨立的那個人越來越遠,突然聿修竟掉頭而去,居然走了。
他為什麼走了?聖香揉了揉眼睛,他眼花了?他的眼力太好以至於好過了頭眼花了?他居然好像看見——聿修流了淚。
那個木頭僵屍也會流淚?認識了他二十年從來沒見他哭過,不會吧?聖香乾笑,那也太恐怖了。
正在他背對看臺只對著聿修張望的時候,突然身後箭身破空之聲。從臨江仙的姑娘群裡面飛出一支長箭激射臺上眉娘,行雲驀然抬頭,蒙面紗巾一陣激蕩。
哦!聖香急急轉身,他每次見險都欲救不及。第一,他每次都在東張西望;第二,每次他手裡都要拎好多東西;第三,他每次都鑽在最擁擠的人群裡,根本脫身不及。
丹姑娘臉帶冷笑,眼見眉娘是萬萬避不過這一箭的,陡然間她眼前一花,臺上突然多了一個人。那人舊布衣裳,身材頎長微瘦,一手摟住施試眉的腰,另一隻手抓住了那只箭。此刻就算眼睛再花的人都看見,是從臨江仙的人群中射出了一支箭意欲致施試眉於死地,若非這個人突然出現在臺上,施試眉早被一箭自背後穿入,血濺三尺了。
“英雄救美……”聖香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臺上本來已經走掉的聿修。好快的身法!從聽到弓弦聲到警覺到返回到飛身接箭,雖然聿修臉上依然是那張僵屍臉沒什麼表情,但是聖香估算他也是用盡全力了,如果那箭距離眉娘再近一點,就算聿修再神通廣大十倍也沒用。當然如果他沒用的話聖香大少爺就一定是有用的,他和聿修這木頭大大不同。聖香一邊往嘴裡塞瓜子,一邊幸災樂禍地看著臺上,禦史中丞大人飛身救美、救的是開封第一名妓,這下中丞大人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非但大失朝官體面,而且還證明他和青樓女子有私情,聖香“撲哧”一笑,吐出兩片瓜子殼,這下糟了,他前幾天裱糊在聿修書房裡的那張眉娘的畫像可能也要變成他威嚴掃地的證據了。
“聿修……”施試眉根本沒時間震驚那支箭,她只吃驚聿修為什麼會來?這讓她忘了稱呼“中丞大人”。眉娘在他懷裡怔怔地看著他,眼角眉梢都是困惑,低聲問:“你不是說不會來嗎?”
聿修抿唇默然,不知該說些什麼,說不來的是他,真的沒想過要來;來的人也是他,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這裡。
這傻瓜男子。施試眉根本無法埋怨這個男子,對他原本都是歉然,自前幾日開始卻已都是憐惜,如今已幾乎憐惜到心痛。他實在太認真太頑固也太笨了,分明早已愛著她,分明他會為她牽掛,會擔心她、會看著她,但他就是不敢坦然愛她。他自卑,她清楚,他自卑自己嚴苛自卑自己不溫柔體貼,他也脆弱,因為他從來都沒有愛過。他的不敢是因為太重視,他害怕她會像澹月那般被他冷遇致死,他害怕和他在一起的人都會被他強求要做個聖人、完人而被他傷害。他的心結她無法幫他解,若沒有這樣死心眼一般的認真他就不是聿修,他就不會這樣痛苦了。
他不答,試眉只得歎息。平生沒遇到過這麼傻的男人,有時候她會覺得這是一種天真,是聿修對感情太單純,天真的笨蛋,但是卻讓她不捨讓她失笑讓她憐惜。傾慕過很多風采迷人的男子,也愛過很多次,但沒有一個男人是讓她如此不捨、不忍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會傾慕她的人都是比她更會調情的男人,只有他是個笨蛋。
這一問一默只是片刻,聿修放開施試眉的腰,目光冷冷地落在臨江仙那位抱琴的黃衣女子身上。他雖然不說話,但是那目光讓人不能對視,那黃衣女子退開一步就想躲到別人身後去。
“青天白日之下行兇,你視大宋王法為何物?”聿修冷冷地問。
大家的目光齊齊轉到那黃衣女子身上,眼尖的人就看見她懷抱的瑤琴上斷了一根弦,那是因她把箭搭在琴弦上射出來,琴弦不如弓弦箭出弦斷。聽了聿修這句話,再看見他手裡那支箭,圍觀的人群紛紛變色走避,這一場花冠大會難道竟要以血腥收場?
丹姑娘俏臉煞白生寒,冷冷地道:“閣下何人?擾我會場?”她居然不走不避,也不害怕心虛。
“開封重地,大宋朝威所在,縱容手下當街殺人,這位姑娘你也忒心狠手辣目無王法了。”聿修盯著丹姑娘,目中光彩微微一閃,“姑娘身帶如此多武功才藝過人的女子,聿某敢問姑娘是芙蓉莊令花會什麼人?芙蓉莊女子縱使有心介人京城設立分舵,又豈能以如此手段排除異己、揚名立威?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此時臨江仙的女子均已悄悄走到了丹姑娘身後,會場眾人逃之夭夭,賈媽媽和何姑被嚇得呆了,被樓裡的姑娘架到遠遠的茶樓裡坐著,頓時方才人頭攢動的會場寥寥無人。
“你是什麼人?既然知道芙蓉莊令花會,閣下膽敢阻攔,膽子不小。”丹姑娘臉現鄙夷之色,她身後的女子林林總總數十個,怎怕了他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路人?
“他是當朝從三品的禦史中丞大人,掌管這大宋朝的朝官法紀、疑案要案、參彈官宦、諫議朝事。穿紅衣服的姑娘啊,你也真沒眼光,你看我們家聿修那張橫豎都像鐵面清官的臉,還認不出他是大大有分量的人物?”正巧湊到熱鬧的聖香笑吟吟地一邊找了張凳子坐下,拍了拍衣裳等著看好戲。
芙蓉莊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邪門組織,人會的都是女子,聽說都是些遭到蹂躪虐待而憤世嫉俗的女人,其中“令花會”分部領導青樓女子,在江南一帶頗為有名。
丹姑娘一怔,瞪大眼睛看著聿修,她久在江南,江湖高手見多了,卻沒見過高官,從聿修身上橫豎看不出他是位怎樣顯赫的大人物,“禦史中丞?”她回頭問身後的女子,“那是什麼官?”
“少爺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聖香翻白眼,“他就是專門抓你這種不知死活的女人的官,你知道這點就夠了,其他都不重要。”他笑眯眯地“啪”的一聲打開扇子給自己扇了幾下,“聿木頭,拿下這妖女,本少爺重重有賞。”
聿修不與他胡鬧,淡淡地道:“聖香你很清閒。”
聖香用力點頭,笑吟吟地說:“我每天都很清閒。”
聿修不再和他說話,這大少爺胡攪蠻纏一流,只轉過頭看著丹姑娘道:“姑娘是打算退出開封,還是打算隨我開封府走一趟?”
“要命令本姑娘,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丹姑娘才不理他什麼規矩王法,什麼三品朝官,就算是一品她也不知是什麼玩意兒,她柳眉倒豎喝道:“這些人阻攔本會辦事,統統給我殺了!”
“喂!我只是幫忙解說,關我什麼事……”聖香嚇了一跳從椅子上跳起來,丹姑娘一聲令下那些美貌女子紛紛出手,一時間暗器長箭甚至什麼棋子香囊都飛了出來,他見情況不妙,“聿僵屍我很忙要走了,下次有空再見。”在他胡說八道的時候一個女子對他射出一支袖箭,聖香嘻嘻一笑,在袖箭堪堪沾上他的衣角的時候一溜煙揚長而去,逃之夭夭。
他居然……比袖箭還快!那女子呆了一呆,他有如此輕功速度,如果留下來助陣豈非大敵?卻居然走了?是因為相信己方數十人都不能把那位什麼中丞大人奈何?
施試眉被聿修擋在身後,她知道此時情況危急,也不是她所能掌握的,所以她閉嘴,不給聿修造成任何麻煩。滿天暗器四射,她依偎在這個男子身後,感覺他的呼吸他的溫熱,居然在一片呼嘯聲中清晰地聽到他的心跳,他仍然心亂,心跳和那天夜裡一樣紊亂,雖然他面對大敵、雖然他那麼冷漠。
“我不會有事,別想著我在你身邊,否則你會輸的。”她低低地笑,“你若是輸了,可比我做不成開封第一名妓還沒面子。”
她在眾多兵刃的交擊裡對他調笑,居然讓他莫名地安心。他默然不語,奪過一支長劍架開許多女子的合圍。她依附在他背後輕輕地笑,居然讓他覺得很愉快。他一貫做事很專心,打鬥的時候也很專心,但嗅著施試眉淡淡的發香幽香,在稍微失神也許就會受傷的合圍裡,他的心情比方才看她寫字的時候平靜,“寫得很好。”他突然說。
施試眉一怔,嫣然一笑道:“這是什麼時候你居然說這些?”他一直都看著她寫嗎?“我好開心你居然來了。”她低低地笑。
“書法似人唯心,你自己的字比學我的瀟灑,下一段寫得雖不嚴謹,但很率性灑脫。”聿修居然和她談書法,有絲淡淡的微笑,“你還是寫自己得好。”
他如果常能這樣和她說兩句真心話多好?施試眉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我很任性,也許老了以後寫狂草。”她玩笑。
“你不是常說已經老了嗎?”聿修應了一聲,“當”的一聲架開丹姑娘的袖中刀。
她訝然,忍不住好笑,“你也會玩笑?”
聿修轉了個身點中一個女子腰間穴道,奪過兩把同時向他砍來的短刀,刀柄回撞,“哎呀”兩聲地上多倒了兩人。他淡淡地答:“不會。”
施試眉揚了揚眉,真不知該如何說他,只覺很是好笑,“你真是個笨男人。”她環住他的頸項,在他頸邊低笑,無意中手指掠過他的衣扣。聿修心頭微微一蕩,手裡的勁道一個沒拿准,突然一刀突破他的防衛直刺胸口。
他陡然翻腕夾住刀刃,聿修為人嚴謹練功自勤,所以功力精湛遠勝常人,這一下若是讓他發力推了出去,那拿刀的女子非被刀柄撞正胸口重傷不可,但在他力道將發未發的時候目光掃過臺上的八尺白卷, “我為雲卿破白紙,清身何懼窪中臭!”試眉那最後一句猶然在紙,而這一刀刺來的女子便是行雲,這女子擊鼓的姿態他也看在眼內,絕非淫蕩愚昧的女子,這一下推了出去,她可能此生都不能擊鼓了。就這麼微一遲疑,那柄刀堪堪劃到了他雙目之間。
“行雲姑娘!”施試眉想也未想雙手一把攔在刀刃前,要傷聿修,先洞穿她的一雙手掌。行雲是練武之人,要一刀刺穿她這一雙手有何困難?但行雲卻微微一頓,沒有刺下去。
有這麼一頓就足夠了,聿修右腕急揚一擋,他本是拼著右腕不要也不能讓施試眉雙手俱毀。但這一揚只聽“丁”的一聲,那一刀砍在腕上居然沒有傷及皮肉,施試眉和聿修都是一怔,同時醒悟—癡情環!
就在行雲一刀無功的時候丹姑娘已知聿修的確武功高強,若不是他手下容情絕不傷人,自己這些人早已死了兩次有餘了,“行雲,走人!”她大喝一聲帶頭先走,開封既有如此人物,芙蓉莊認栽撤走。
這些女子武功未必絕高,但走得極快,片刻間退得乾乾淨淨,一個不剩。
剛才那一刀差點沒嚇死施試眉,若是行雲再快一點狠一點,這一刀不但可以洞穿施試眉一雙手,還可以洞穿聿修的額頭!
“你沒事吧?”兩個人同聲問。
發覺兩個人異口同聲,施試眉盈盈一笑,“我沒事,你呢?”
“我……”聿修面對的敵人何止千百?這幾個女子不算什麼,他還從來沒有在對敵中吃虧受傷。一句話說到一半,突然“卡”的一聲微響。他陡然一怔,幾乎立即知道了是怎麼回事,“眉娘你走。”他冷冷地道,一掌把施試眉摔出去十丈有餘,他自己卻一躍而起,“從今以後,你我再不見面!”
施試眉愕然不解,“砰”的一聲她撞上了臺上那一面大鼓,鼓上的白卷獵獵作響,白紙黑字依然猶在,方才的那一場熱鬧卻已風吹雲散。
聿修躍身而起,片刻間便消失在試眉視線之內。試眉感到後腦一陣劇痛,鮮血順後頸而下,他傷了她。方才那麼多敵人沒有傷到她,他這一摔卻傷了她,她嘴邊猶帶淺笑,不知道他為什麼又摔了她一次,惟一清醒知道的,是她又被拋棄了一次,又被喜愛她的、她喜愛的男人……拋棄了一次。
眉娘的傲骨,是她可以坦然面對所有的傷痛。一點也沒錯,這世上惟有你最懂我,可是聿修啊聿修,你怎麼能因為懂我,就能毫不忌諱地傷害我?畢竟我眉娘……只是豁達,只是不怕,只是我看得開……並不是受了傷就不會痛、就不會淒涼。
你不敢愛我,我沒有逼你;你來救我、看我寫字,我很高興;我其實沒有要求誰要癡心癡情地負擔我一生一世,我只是希望喝酒的時候能有個人陪我,只是偶爾,不是一生一世!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離開我?為什麼每個人都有他種種種種的理由、堂而皇之地離我而去?只因為我是不一樣的眉娘,所以你們都理所當然地以為,我比別人堅強?
她幾乎從來不哭,但跌坐在這大鼓之下,身邊的白紙被風撕下了一半,上邊“碧雲流水水似愁……”那首詩就像在嘲笑她一次又一次的癡情心碎。淚水無聲自流,後腦的血蜿蜒流到了手背上,施試眉輕聲念到:“碧雲流水水似愁,明月為妝妝還休。何人觴解杯中酒,近日塵煙總上頭。倦眼多怨眉未描,錦衾尚覺人偏瘦……”
她一邊笑,一邊用五指籠住了額頭。眉娘啊眉娘,你自負人才傲骨,到頭來除了這一首又一首斷腸詩句,這一生你又得到了什麼?什麼“人生何處萍漂泊”、什麼“東風無盡時,北雁總相思”、什麼“碧雲流水”……
“往事虛無皆似夢,悲歡合散總成優。”她望著自己寫的句子,不知是該為自己大哭一場、還是大笑一場。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2:28
第八章 月下之約
如此?”窗外不請自來的客人卻是多日不見的南歌。
施試眉淡淡一笑,抬目見南歌手中握劍,“歌……我記得你不喜歡帶兵器。”
她答非所問,但南歌知道她的意思,提劍橫窗給她看,“我今夜有約。”
“和誰?”她問。
“中丞大人。”南歌扣指彈劍,發出“嗡”的一聲響,“試眉,只要你說一聲你想要,今夜我會幫你留下他。”他這次沒有笑,橫劍在施試眉眼前,一字一字地說:“只要你說你要他。”
“我要他,他不要我。”施試眉懨懨地低笑,“我又沒有你的好身手,難道你能幫我一輩子抓住他?”她悄然看了南歌一眼,嫣然一笑,“你最清楚被人綁住的感受了,對不對?”
“他愛你,”南歌“錚”的一聲扣劍回手,他也歎了口氣,“只不過他想得太多。他是個瀟灑不起來的木頭,人要能愛,需要一點衝動莽撞,他不給自己莽撞的機會。”
“他什麼都好當真,容不得莽撞,不做沒把握的事。他也是個笨蛋,沒有愛過所以沒信心他自己能夠愛人,”施試眉蕭索地望著南歌身後滿園的秋草,“他很少失敗所以其實很脆弱,我甚至不敢逼他愛我,雖然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愛。我怕他會被我逼到崩潰,我也害怕……害怕他終究介意我是經歷過那麼多男人的女人,他的認真讓我也跟著他認真,真得好怕會傷害他。”她以手支額,苦苦地道,“我懂他的苦,我也不敢逼他,為什麼他還是……還是那麼絕決地離開我?說永不再見?我……我……難道當真是你們覺得拋棄了也不怕我傷心的女人麼?”
她說得那麼黯淡,南歌無言以對她的無聲淚,慘然了片刻,他只能握住她的肩頭,“我不管他心裡怎麼想,今夜——就算不能留下他,我也會代你問他為什麼。”
施試眉回身背對南歌,她以衣袖一把揮去眼淚,嫣然一笑,“那你可不能死,要不然我找誰問去?”
試眉從來不哭、從不叫苦,今日若不是為了他,她怎能如此失態?南歌不能再說什麼,今夜無論是為了什麼,他都絕不能輸!
***
今日是第十日之約。
皓月當空,清風萬裡,穿林過隙,沙然微響。
月下大理寺。
廟堂森嚴,白日裡是人來人往戒備森嚴,夜裡卻少了許多防衛,有誰會深夜來這大理寺?除非是要竊取文案卷宗的賊子,而卷宗卻並不在這大堂。
當南歌持劍而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大理寺屋簷上一人獨坐。
舊衣皂白,衣袂當風。
聿修獨坐大理寺飛簷上,居然手裡端著一杯酒。
他坐在飛簷上喝酒,淡淡的,一口又一口。
他沒帶兵刃,身邊有個酒壺。
南歌眉頭揚起,朗朗笑道:“中丞大人好興致。”他躍起落上飛簷之顛,與聿修相隔三尺,劍穗風中激蕩飄揚,“但不知這月下獨酌的興致,是從何處學來?”
聿修不答。明月當空,他的臉色霜寒如月,也許比月更蕭煞。
“為什麼棄她而去?”南歌持劍斜斜舉起,拇指推起劍身,劍刃映出聿修的眉眼。南歌一字一字地問:“為什麼棄她而去?你雖然不敢愛她,但是你會看著她。這可是你親口說的,難道你以為你不肯與她相愛,當你棄她而去的時候她就不會傷心?”
聿修不看他的眼睛,也不看他的劍,只淡淡地道:“今夜只分生死,不談其他。”
“我南某人要談,那就非談不可。”南歌那持劍斜舉的起勢不變,穩若泰山紋絲不動,可見他這劍上功力深湛,絕非普通江湖高手,“試眉她從沒有要求你伴她陪她一世,她只是希望你能陪她喝這一杯月下酒。這世上多少人想和她同杯,而她只允你一人,因為她認這世上只有你能解她。她對人的要求素來不高,你何苦如此傷她?”他冷冷地道,“她有一句話問你、也問我,你想不想聽?”
聿修默然,良久才問:“什麼話?”
“她問……她難道當真是我們覺得拋棄了也不怕她傷心的女人嗎?”南歌眼有淒然之色,“她……不是會說這種話的女人,你……你何苦逼她如此?我騙她害她,她也不曾如此傷心。她不敢逼你愛她,你卻要逼她傷心致死?你對得起試眉麼?”
聿修臉色寒白猶勝南歌手中劍,他依舊默然,只抬頭望著天上月,不知在想些什麼。
“回去向她解釋清楚,不要無端離她而去。你要相信試眉她是無論你怎樣都會原諒你的女人,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只要你坦白告訴她,她絕不會阻攔你。”南歌緩緩地道,“你若是因為害怕感情所以逃開她,南某人不敬,上次那一個耳光,南某人要還給你。”
南歌是認真的,瀟灑的人一旦認真比什麼都可怕。聿修居然似是自嘲地笑笑,舉杯緩緩喝了一口酒。
南歌眉頭一揚,“你若能愛她、你若能愛她——”他將手中劍擲向聿修,負手而立,“南某人束手就擒,尊嚴性命皆悉不要了。”
聿修終於看了他一眼,當真笑了,笑意盎然。
“你笑什麼?”南歌眉頭聳動,冷冷地問。
“我羨慕你。”聿修喃喃自語,“噹啷”一聲他摔了手中的酒杯,翻手倒持南歌的長劍,劍柄向外,“今夜只論生死,不談其他。勝了你之後,會告訴你為什麼。”
南歌詫然看著他,接劍在手,“你若是輸了呢?”
聿修緩緩站起,步履平緩地在大理寺屋簷上走了幾步,背對南歌,“我是不會輸的。”
“是嗎?”南歌冷笑,“中丞大人好自負,無怪目中無人不當別人的傷痛是一回事!無怪我妹子為你而死,無怪試眉為你而傷。”他手握劍柄“卡”的一聲脫開劍身機簧,劍鞘“噹啷”一聲順著傾斜的屋簷直下地面,南歌反手握劍橫於身前,冷冷地說:“此劍連斬柳家十三具屍體,南某人下手從不容情,中丞大人好自為之。”
聿修淡淡地道:“承教了。”
兩人對立大理寺屋簷之上,清風徐來衣袂獵獵飄蕩。
一個不忿妹子之死、試眉之傷,要在對立的男子身上找回公道。
另一個淡淡地說:“我是不會輸的。”
誰勝?誰敗?
是愛?還是不愛?是不能愛,還是不能不愛?
又或者是不敢愛的卑怯到了極處僅為逃避的絕志?
聿修不說,誰也不知道。
“霍”的一聲響,先發動的是南歌。他一劍光耀千水百年般地刺了出去,劍光淩厲逼人眉眼,單是那銳氣就讓人神為之奪,目為之眩。
有人緩緩推開了大理寺的堂門,反手扣門,就倚在門上癡癡地看著屋簷上兩個男子。
南歌告訴她今夜大理寺月下之約,她在畫眉閣輾轉反思,還是不能不來。幸好聖香有興,帶著她翻牆而人,但此刻那大少爺又不知何處去了。
她不想見任何人受傷,也不想見任何人敗,他們都是在武學上那麼自負之極的男人,誰敗了那一生的自負都要碎成對方腳下的瓦礫。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想見這場比武,但這是南歌的尊嚴、是聿修的職責,更是為了她糾纏不清的較量。
施試眉苦笑,如此苦澀、如此悲哀,如果可以的話不妨那刀劍都刺人她的身體,她一死一了百了,就不必誰為了誰流淚,誰為了誰的辜負而心碎神傷。
屋簷上的兩人自然都看見了她進來,南歌抖腕輕轉,長劍削向聿修肋下氣門,“你看清楚了沒有?試眉為你憔悴多少?你捫心自問,日後午夜夢回的時候不會覺得自己很可惡嗎?”他冷笑,把當日聿修數落他的話一一回敬。
聿修的回答是雙指並點,“當”的一聲把他的長劍蕩了出去。
南歌陡然長笑一聲:“中丞大人,南某人新創了八招劍術今夜要請中丞大人指教一二。”他“刷”的一劍如流水,堪堪劃及聿修的衣角。這一劍和他方才瀟灑俐落的路數全然不同,這一劍削得快、順、險,居然帶有三分倦意,聿修驟不及防,連退三步“哧”的一聲衣袖被南歌一劍劃破,只聽南歌冷冷地說:“碧雲流水水似愁。”
施試眉身子一震,臉色蒼白地望著南歌瀟灑來去的身影。這男子騙她害她,卻也能為她如此,今生今世也不枉了。他要用聿修寫給她的詩刺傷聿修,一劍一招,句句都是諷刺,劍劍都是冷笑。
聿修本來臉色霜白,此刻更加寒色近乎淒厲。他連退三步,仿佛南歌這一劍的確給了他極大的震撼,居然一時沒有反擊。
他沒有反擊,南歌第二劍便刺了出去,這一劍直刺他雙眉之間,劍光映月光於聿修眉目,南歌他又冷冷地道:“明月為妝妝還休。”
聿修對他這自創八式仿佛全然不知如何抵抗,閃身急退,他再退三尺。
施試眉陡然變色!聿修已經退到屋簷邊緣,再退一步就要跌下去了。她自始而終沒有恨過聿修,只是滿懷傷感、滿懷憐惜、滿懷歉意,若不是她逗他心動、若不是她投懷送抱,也許……也許他根本不會如此絕決。他怕情愛,她明知,卻依然吻他、解他衣扣,到最終逼得他說出要與她“不再相見”的絕志,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她自作自受……眼中盈滿淚水.,她不要見任何人受傷,絕不要!“歌,住手,不要再打了!”她淒然叫道,“施試眉誰也不要了,你不必替我恨他,他沒有錯,錯的是我。我……我……我誘他愛我,他沒有錯,他只是……只是不願多情而已。”
南歌臉上的冷笑更盛,“你聽到了麼?試眉就是這樣的女人,所以她總是被騙被傷害。不管你怎樣對她,她總能替你著想,她才是舉世僅有的大傻瓜大笨蛋,天生讓人欺負的笨女人。”他說得自己聲音沙啞,“當年我若留下愛她,她和我都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可恨我當年輕浮,知道她是這樣的女人所以從不把她放在心上,我好悔!”
聿修眼中似是浮起一層閃光,他抿唇僵直,一連十三指擋開了南歌的“何人觴解杯中酒”。但南歌手腕乍抖劍光流轉急刺聿修左右太陽穴,這一劍攻其必救發出“嗡”然劍鳴,聿修如果閃避就一定被他一劍逼下屋簷,而高手相爭,一人落簷便是勝負已分。南歌冷冷地道:“近日塵煙總上頭!”
施試眉失聲驚呼,臉色慘白。
但見簷上陡然人影一陣搖晃,南歌驟然倒退,聿修負手冷冷立於簷邊。
南歌額上有血,絲絲滑落左眉,他也不擦。
“好一招死裡求生。”
原來方才南歌一劍刺來,聿修不閃不避一指點南歌左眼。他的指風遠比南歌的劍快,南歌驟然倒退便是閃逼他的指風。這一招死裡求生,如果南歌的劍再快一點,聿修不免在指力未發的時候被一劍刺穿了腦袋。
好自負!施試眉悲哀地望著簷上的決鬥,看聿修這一指就知他好認真,他是誠心要勝這一場比試。
“這一招不像中丞大人的路數,叫什麼名字?”南歌緩了一緩,揮劍再擊,冷笑。
“倦眼多怨眉未描。”聿修緩緩地說,“你再接我一招‘錦衾尚覺人偏瘦’。”他終於開了口,看著南歌,“你會自創,我難道不會?”
南歌目中乍現激賞之色,長笑道:“如此才是男兒本色,遇逆奮起,受激能發,有情有怒才是活人。”他一劍抖灑不盡劍花,繁複得讓人眼花繚亂地推了過去,劍出時全然不知他要攻何處,但是劍到中途突然化為一道流星,直取聿修心口。這一劍當真有讓人見繁華一逝如電的滄桑,南歌長吟:“一朝怨盡情歸盡——”
但他一劍刺到聿修心口的時候聿修突然不見,劍上刺中的是聿修的外衣。他居然施金蟬脫殼之計,南歌一劍誤中便知不妙,只聽身後淡淡地道:“萬傾金樽灑翠樓。”腳下的屋瓦突然紛紛下滑,南歌措手不及倉促拔身而起,但離屋簷已遠,他一旦下落就是地面,一旦跌落屋簷就是輸了,情急之下,他大喝一聲擲劍出手直射屋上聿修。
這一擲純是他不甘敗落的慍怒,他並非敗在武功上,卻是敗在機智。聿修褪衣換位,踢下屋瓦讓他滑落屋簷,南歌雖知輸了就是輸了,但畢竟一身據傲容不得他就此甘心。這一擲純是洩憤,聿修是何等人物,豈能被他如此射中?這一劍倉促出手恐怕連小貓小狗都未必射得中。
但他還未落下就愕然聽見“噗”的一聲,劍人聿修左肩。還是他及時向右急閃這一劍才沒有當胸而人。
簷下施試眉慘然色變,奔到近處,“帶我上去!”她對他急喝。
南歌一落下地,帶著施試眉拔身上屋,卻見屋頂刹那之間已經多了一個人。
一個錦衣華服容顏玲瓏漂亮的大少爺,他正點住聿修傷口周圍的穴道。
“聖香!”施試眉不理南歌直奔了過去,“他怎麼樣?”她沒哭,雖然心焦如焚卻還強持鎮定。
聿修被聖香扶著坐下,臉色霜白,見她奔了過來全身一震,低頭只當不見。
南歌一躍而來,“你是存心傷在我劍下不成?那一劍瞎子都閃得過去,你是故意的嗎?”他怒目瞪著聿修,聿修更加只作不聞。
“停,暫停!不要吵了。”聖香在聿修身上按來按去檢查他還有哪裡受傷,“聖香少爺我身體虛弱,你們兩個再吵我馬上在這裡昏倒,讓你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南歌不知他是誰,眉頭驟揚還待再說,施試眉卻已聽話閉嘴。
“哧”的一聲,聖香一把撕開了聿修的右邊衣袖,南歌和施試眉一見都為之震然失色。
“嘖嘖噴,真了不起,傷成這樣還敢來這裡打架,果然是不知道痛的僵屍木頭。”聖香嘖嘖稱奇,“聿木頭,這次你破戒了,恭喜。”他說的破戒是五聖之中惟一沒有被岐陽治過傷的聿修終於也有這一天。
南歌看著聿修的右腕,臉色蒼白喃喃地說:“癡情環……”
施試眉掩口,她終於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為什麼他那天不顧而去,為什麼他口出決裂之言,為什麼今夜南歌冷嘲熱諷他始終不答,為什麼他避開她的目光!他並不是……並不是逃避她,而是不想連累她。
聿修的右腕一片血肉模糊,自腕而肩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而且可怖的是傷口之間金絲隱隱可見,那華麗精緻的癡情環竟似都化成了條條啃食傷口的蠕蟲,深人到肌膚血肉之間。一隻手臂被深深紮人數十條金絲焉能不痛?何況這金絲上有劇毒。
那日行雲斬在癡情環上的一刀震開了癡情環的機關,所以他不得不倉促離開。他不知道這金環發動之後是什麼後果,所以他斷言不再相見……都是為了她好,是怕傷了她,怕她擔心難過。施試眉握著他的左手,淚珠紛紛而下,而她居然怪他不顧而去、居然自傷自憐以為自己是最苦的一個。
“金環上的毒我有解藥。”南歌轉開他的“生環”,他那朵小花花蕊藏著解藥。遞給聿修之後,瞪了他一眼,南歌歎了口氣,“你明知我有解藥,身受重傷為何不說?難道怕南某人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不成?南某豈是這種人。”
“你不會乘人之危,你會逼我和眉娘在一起。”聿修低頭淡淡地說,“更何況你有傲骨,聿修亦有自負,求人之言哀人之事不說也罷。”
南歌為之氣結,此人當真冥頑不靈頑固不化,受傷中毒依然這般任性,“逼你與試眉一起難道還是委屈了你?中丞大人你也忒瞧不起人了,試眉她……”
“他不是瞧不起我,只是不想連累我。”施試眉攏住方才賓士散亂的長髮,輕聲道:“癡情環劇毒能解,但金絲難除。他……他……”說到此處她竟然哽聲說不下去,只得急急吸了兩口氣,掩住她暗自哭啞的聲音。
“眉娘你清身自潔,為眉娘傾倒之人無數,眉娘所愛之人亦多……”聿修緩緩地說,“何苦守著我一個殘廢之人?你……”他終是抬頭看了她一眼,“你要相信,像你這般的女子,必有人能解你愛你,蒼天不會讓你一生命苦的。”
施試眉的目光落在聿修的手臂上,澀然一笑,“就為了你這一條手臂,你捨我而去?”她雙手抓住聿修的肩膀,不管他肩上傷口血流不止,“施試眉是這樣在乎軀體容貌的女人嗎?”
“眉娘……”聿修的語氣終於激動了起來,“正是因為你不是,所以我……”他又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所以我才不能和你在一起。聿修為人嚴苛……”
“我喜歡你嚴苛,你嚴苛才能逼我認真,因為你那麼認真,所以我才能當真憐你愛你。”施試眉顫聲道,“和你在一起我不能逢場作戲,你太當真所以我不能騙你,你明白嗎?”
聿修神色慘白,“我不解風情不懂溫柔體貼,更不能長伴你左右。”他長吸一口氣,“聿修公務繁忙,查案追凶危機重重,也許、也許哪一天……”
“你不是說你是不會輸的嗎?”施試眉淺笑,“我不要你長伴左右,只要你一年能看我一次、陪我喝一杯酒,我就滿足了。”她倦然地輕笑,“施試眉不求相守、只求你……一句話而已。”
“你會怨我冷落你,就像她一樣。”聿修低聲道,神色黯然。
“傻瓜。”施試眉低聲喝了一聲,逼他看著她,“你看清楚,眉娘不是澹月。我早說過了她會死是因為她脆弱,你那麼認真地記著你的錯,難道因為她死了所以就再沒有人可以愛你?因為你認定了我愛你就要像她那樣死麼?”她舉掌輕輕一記落在他臉頰上,“我打你小看了我眉娘。”
“我……”他終於無話可說,閉嘴默然。
“我告訴你,你不是不解風情、更不是不懂溫柔體貼。”施試眉盈盈淺笑,“你為我寫詩、教我書法,難道不是風情?我上臺比試,你來看我,難道不是體貼?更不必說你怕誤我一生,想要這樣離開我,這些難道就不是體貼?至於溫柔……”她悄悄地在他耳邊咬耳朵,輕輕地道:“我吻你、解你衣扣的時候……,”
聿修身子一震,他本易臉紅,聽後頓時紅暈滿臉,轉過頭去。
南歌本來聽得征怔,見他臉上一紅,不禁一呆,隨之大笑,“我當你是正人君子聖人下凡,原來你……”他本要朗聲大笑,卻突然被人一把蒙住了嘴,耳邊有人笑眯眯地道:“你不怕聿木頭死而復活一掌劈死你,你就笑吧。他最要面子了,你再笑三聲我保管你從南歌變成哀歌。”
一把蒙住他的口的人是從背後閃過來的,正是剛才那衣裳華貴容顏漂亮的少年公子。南歌心下一驚立時住嘴,這閃身一蒙,輕、快、准,簡直就像道鬼影,看不出此人一身紈絝子弟的脾性,卻有如此身手,“你……”他發聲想問他是何人,蒙在嘴上的手不耐煩地按住,只聽他說:“別吵!”
南歌何嘗被人這樣死死按住口不放?只能瞪著一雙眼睛看著地下月兒映出背後扣住自己的人的影子,臉頰上感覺這人手掌柔軟溫熱,帶著一絲八寶桂花糕的香味,心下只覺啼笑皆非,荒唐之極。
此刻聿修已然被施試眉說得無話可說,他本就不善言辭,何況她豁達脫俗,許多他牢牢介意看不開的東西於她卻全不在乎,再說下去只有越說越顯得他頑固不化、笨拙可笑而已。
“兩位哭完了?”聖香笑眯眯地問。
聿修不答,他巴不得聖香立即消失,從來沒在這裡出現過,最好更加從來不知道他任何事情。他不知道這件事會讓聖香笑他多久,但他已經有很不好的感覺。
“哭完了。”施試眉並不介意,嫣然一笑,“這柄劍可以拔出來了嗎?血已經不流了,再插在肩上不好。”
“現在拔出來肯定到處流血,本少爺這身衣服是新做的,弄髒了像聿木頭這樣的窮光蛋一定沒錢賠我。”聖香沒商量地揮揮左手,“不拔。”
“我賠你如何?”施試眉微笑,“你要多少衣裳,百桃堂十倍贈送。”
南歌到現在還被聖香捂著嘴,哭笑不得,他活了三十多歲,還是頭一次看見有人這樣討價還價的,口齒一動他想說“我來拔”,卻又被聖香按回嘴裡,只得不做聲。他自然並非不能甩開聖香,但既然不是敵人,他便不想下辣手。
“不要。”聖香搖頭,“本少爺從不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更不敲詐勒索……”
“你想堵住人家的嘴到什麼時候?”聿修打斷他的胡說八道,反手握住劍柄,他可以自己拔劍。
“啊?”聖香笑眯眯地放開南歌,“我忘了還有一個人。”突然看見聿修自己要拔劍,大叫一聲,“不要拔。”他說到就到快如閃電,一把抓住聿修的手,“大夫就要來了,讓他拔免得你拔錯了讓他唉唉叫地罵你。”
“你叫了岐陽?”聿修冷冷地道,“你分明就是故意。”
“故意什麼?”聖香笑吟吟。
分明就是故意找人來一起看他的笑話!聿修瞪了他一眼,不答。
施試眉有些憂心地望著他右手的傷和左肩的傷,“痛嗎?”
聿修搖頭。
“如果不是痛死,他就當不痛。”聖香插嘴,“我記得小時候聿木頭被馬蜂蜇了滿頭包,馬蜂死了一地,我爹問他痛不痛,他也是說不痛的。”
“馬蜂?”施試眉挑眉,好笑地看著聿修,“他捅了馬蜂窩?”
“呃……”聖香乾笑,“捅了馬蜂窩的是本少爺。”他捅了馬蜂窩拿走了蜂蜜,馬蜂快要追到他的時候聿修救了他,被馬蜂蜇得很慘,但那蜂蜜還不是他們幾個人一起吃了。
施試眉嫣然,“的確很像聖香少爺做的事。”
南歌看著這三個人圍在一起,居然微微有些感動,這大概就是一種叫作溫馨的感覺,若沒有這蒙住他的口的少爺公子胡說八道,此地淒哀的氣氛也不會這麼容易變好。彈去衣上的塵埃,“南某人敗在中丞大人手下,甘願認罪伏法,這就去大理寺大牢等候發落。”他雖然一劍重傷聿修,但是他先一步離開屋簷,南歌傲然自負,絕不狡辯勝負,一句話說完,他掉頭而去。
“喂喂喂!回來!”聖香在他背後喊。
南歌充耳不聞,揚長而去。
“這也是個笨蛋。”聖香喃喃自語,“殺屍體算是什麼大罪?要說殺屍體是大罪一條,頭一個該殺的就是伍子胥,但你看他在戲臺上進進出出這許多年,也沒人說他的不是……你一劍刺傷朝廷命官才是殺頭的大罪,蠢才!”他在說伍子胥鞭屍三百的典故。
施試眉聞言微動,聿修及時說了一句:“他不會有事的。”望著南歌遠去的背影,聿修的唇角淡淡一絲微笑,“這一劍是意外,他不是存心傷我,我自不會多說。”
“難為你了。”施試眉低聲道,言語惘然。
“不……”聿修仍不習慣她靠得如此近,她聽到他的心跳,輕輕一笑,“現在你敢愛我嗎?”
“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說,“你可以笑我頑固愚笨。”
“你真的很笨。”施試眉歎了口氣,輕輕為他掠開一絲散發,“我告訴你,早在你喝下那杯酒的時候,你就已經愛我了。”她凝望著他的眼,“愛一個人,沒有什麼敢不敢,只有敢說和不敢說。你……喜歡我嗎?我只要你一句話。”
聿修沉默了好一陣,沉默到施試眉以為他又要說“我不知道”的時候,他說:“嗯。”
“撲哧”一聲聖香笑到嗆到,咳個不停,他賴在這裡做電燈泡就是想聽聿修親口說一句“我愛你”,結果他居然應了一聲“嗯”。“咳咳……笑死我了。”
施試眉跟著訝然,隨之也忍不住笑出聲,“呵呵,你啊!”
聿修閉嘴沉默,他大概會被這兩個人笑到死了。
“樓上在開會嗎?笑得這麼高興?”有人在屋簷那邊露了一個頭,極度不滿地瞪著笑到嗆到的聖香,“叫人來救命也不搭個梯子,你當人人都能像你這樣跳上來?聖香你的心臟下次再出問題休想叫我救你。”
這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找了梯子爬上來的人正是太醫院的岐陽太醫,是聖香少爺的狐朋狗友,亦是他狼狽為奸的闖禍援兵。
聖香蠻不在乎地隨口接話:“因為不用叫你就會救我了,幹嗎要叫你那麼麻煩?”他笑眯眯地招手,“快來看聿修的女朋友,我告訴過你很美的。”
岐陽瞧了施試眉幾眼,贊同地點頭,“果然很美,不比容容的老婆差。”
這兩人就在那邊對施試眉評頭論足,聿修寒著臉,早知他們是這種德性。
施試眉終於忍耐不住嫣然一笑,“到底哪一位是大夫?聿修的傷還治不治?”
“他不怕痛就讓他多痛一會兒,”岐陽笑嘻嘻地說,“誰叫他從前好神氣地以為一輩子都不需要我救?活該!”
“你們四個究竟要在那上面坐到什麼時候?”寂靜深沉的夜裡終於緩緩傳來另一個人的冷冷話語,“下來!天都要亮了。”
聖香歡呼一聲:“容容!”
大理寺堂門外一個人站在那裡似乎已經很久了,冷冷地看著屋頂四人,“在大理寺如此胡鬧,你們當滿朝文武是聾子不成?”來人容顏冷峻滿頭白髮,正是曾任大宋樞密院樞密使的容隱。
聿修見了容隱,微微掙扎著站起來,對著他一點頭。
他在道謝,容隱在此,姑射居然不見,必然是用她的烏木琴震昏了大理寺守衛,否則焉能如此安靜?
“事了了就下來,聿修你也跟著胡鬧不成?”容隱的冷峻不同於聿修的冷淡,他自有一股霸氣,那種登高望遠的恢弘,不同於聿修於細微處見大局的謹慎。
聖香吐吐舌頭,正想回身去抱聿修,卻見聿修一攬施試眉的腰,飄然落地,一點沒有重傷的樣子。他皺皺鼻子,頗覺得沒有面子,逕自跟著一躍而下,屋頂上岐陽哇哇叫聖香沒有良心不帶他下去。聖香揮揮手,“你不是還有梯子?快點下來,不然守衛醒了抓了你去坐牢,聖香少爺我可是不管的。”
說話之間,先下去的幾個人已經蹤影不見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3:10
第九章 解環之法
當夜幾個人回了中丞府,讓岐陽好好看聿修的傷。
那肩頭一劍拔出來上了藥基本上沒什麼事,讓岐陽頭痛的是,他也完全不明白那些金絲是怎麼從手腕那裡紮人整條手臂的。
“這東西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岐陽研究了半天沒有結果,只能問聿修,“是爆炸了以後變成這樣的?”
聿修點頭,“金絲斷裂化為碎屑射出,這機關極是惡毒,射眼、射耳、射喉、射臉,存心要人眼瞎、耳聾、口啞、毀容。”
“你把金環籠在袖內,運真力挺袖如鐵,金環斷裂雖然爆炸卻不能透袖而過,全部倒射在右臂上,所以才得脫大難。”容隱淡然道,“毀去一條手臂,換得大半條性命,的確是上上之策。”
聿修淡淡地道:“容隱確是容隱,瞞不過你的眼睛。”
施試眉一邊聽著,她並不認識聿修的這許多朋友,但看來都來頭甚大,尤其這位滿頭白髮的“容隱”公子,言談舉止有點將之風,她閱人多矣,此人絕非尋常人物,有他在旁,或許這癡情之環並非無法可解,“容公子,”她直視容隱的眼睛,“聿修他可會殘廢?”
甚少有女人敢直視容隱的眼睛,他看了這位負有盛名的青樓女子一眼,“施姑娘?”
施試眉倒是一怔,這一輩子沒人叫過她“施姑娘”,不禁訝然而笑,“叫我眉娘。”她淺淺一笑,“容公子只需答我的問題,他可會殘廢?眉娘是什麼人,與他的傷勢毫無關係,不知也罷。”
屋內幾個人都是一怔,聖香忍不住先笑了,岐陽幸災樂禍地看著容隱,姑射抱琴微笑,連聿修也有些意外——這倒是平生第一遭有人這樣對容隱說話,好一個不卑不亢的女人。
“他在金環爆發之前就該斷臂。”容隱並不顯得錯愕,淡淡地說,“這支手臂十分血肉之中五分為金絲斷屑所傷,既非中毒又非內傷,和普通刀傷針傷又是不同,縱然是第一等的大夫也未必治得,既然如此,不如斷臂。”
“公子權衡利弊,擅下決斷眼界開闊。”施試眉緩緩將發攏於耳後,“是否斷臂,只要聿修贊同,眉娘絕不阻攔。”她隨之嫣然一笑,“若他斷臂,眉娘做他右臂便是。聿修書法惟傳眉娘,我代他寫字為他舉杯飲酒,豈不風雅?”
眾人愕然,容隱終於微微一笑,看了聿修一眼,“好一個風雅。”
“早知道眉娘這麼好,一早不如我來追,可惜、可惜。”歎氣的是聖香少爺,一邊歎氣一邊嗑瓜子——聿修家裡自然是沒有瓜子的,那瓜子就一直在聖香少爺袋裡。
“那麼,斷臂就是。”聿修眼睛也不多眨一下,就像斬斷一條手臂就像踩死一隻螞蟻那般輕鬆。
“慢著慢著,有沒搞錯?大夫還沒說話,你們先決定要砍手?”岐陽瞪眼,“你們哪個耳朵聽見大夫說要砍手的?不要聽容容那野蠻法子,我們是文明人,手臂怎麼能隨便亂砍的?”
“那以你之見?”聿修淡淡地問。
岐陽瞠目結舌,他根本就沒想好怎麼治,數十條金絲刺人手臂裡,除了要拔出來之外他一時之間什麼也沒想到,首先他就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頭髮一樣的金絲能刺人手臂這麼深?除非它是自己爬進去的,否則他絕不相信這麼精巧的手環之內所藏的火藥能把這麼軟的東西射人手臂。“你能不能用內力把它們逼出來?”
聿修再次搖頭,“這金環之絲非但逼不出來,而且它還會移動。”
“移動?”眾人都是微震,“怎麼可能?”
“循血移動,若不是我以真力封住肩井穴,早已經侵人我半身經脈了。”聿修看著大家震驚,依然沒什麼表情。
“容容……”岐陽表情怪異地看著容隱,“普通的金絲……會動嗎?”
容隱搖頭,會循血移動的金絲,他從未聽聞。
聖香吃瓜子的手停住了,“難道它其實並不是金絲?”
此言一出大家面面相覷,都是神色驚疑,這看起來摸起來都和普通金絲無異的東西,若不是金絲,那是什麼?
“這些如果不是金絲……”岐陽又問,“是全部都會移動,還是部分會移動?”
聿修感覺了一下,“全部。”
“聽起來感覺像蟲子。”聖香毛骨悚然,“不會這癡情環裡有些‘金絲’其實是不是金絲,而是些看起來很像金絲的蟲子?天啊,聿木頭你每天把好多蟲子帶在身上,恐怖死了!”
很像金絲的蟲子?聿修倒是點頭,“如此也有道理,癡情環扣上手腕就隨腕骨縮小,如果說這其中有許多是看似金絲的怪蟲,那就說得過去。”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噁心死了!”聖香最怕髒、第二怕醜、第三怕累、第四怕蟲子,聞言閃身躲得遠遠的,“岐陽你快弄死它們,本少爺不幹了。”
“我已經試過了,這些怪東西刀槍不人,刀尖劃上去還有金屬聲,還不知道是不是蟲子。”岐陽苦笑,“誰能告訴我這是些什麼鬼東西?我連聽也沒有聽說過。”
施試眉一聽到“蟲子”兩個字就似想起了什麼,此刻又聽到“鬼”這個字,“啊”的一聲叫了起來,一拍手,“我想起來了!”
“什麼?”大家異口同聲地問。
“我聽哪位客人說過,南荒沼澤之地有一種怪蟲,狀如金絲,長年沉眠。許多當地苗人拿它做裝飾,可經多年不壞與金絲無異。但惟一不好的是這些蟲子蘇醒的時候喜食血液,一旦鑽人人或者牲口體內會循血鑽自心臟,將人或牲口慢慢啃心而死,過程歷經數十年。”施試眉眉頭聳動,“那種怪蟲危險又華麗,經常首尾相連曲卷成環沉在水底,當地人稱為‘鬼驅蟲’,說是戴上了就如被鬼所驅,活不成、死不了。”
“鬼驅蟲?”容隱緩緩頷首,“倒是未曾和癡情環聯繫在一起,但聽起來和癡情環的傳說大體相同。容某也有所聞‘鬼驅蟲’的傳聞,那是涼山一帶的白苗才有的異物。”
“我知道如何解除‘鬼驅蟲’之附。”施試眉嫣然一笑,“這下不要緊了,讓我來。”她對聿修柔聲說,“給我一個晚上時間,我一定能把這些怪東西從你身上趕走。”
“你知道如何解除?”容隱詫然。
施試眉盈盈淺笑,“我百桃堂一位姑娘就為她心愛的人解除了這‘鬼驅蟲’之附,雖然她是誤打誤撞解開的,但畢竟是一種法子。”她拂了拂頭髮,泰然自若地微微一笑,“眉娘所言,句句屬實,難道你們信不過眉娘的為人?今夜以後,還一個完好無缺的聿修給你們。”
“我當然不是不信你,可是聿木頭是很死板的,你如果要和他提前人洞房只怕會被他一拳打昏。”聖香離得遠遠地說。
施試眉抿嘴嫣然,“聖香少爺想歪了,眉娘的法子不是那樣。”她俏然笑吟吟地看著大家,這一笑讓人眼前一亮,因為她的興奮她的紅暈而讓人不得不相信她確有解除之法。
但畢竟這屋裡的人都不是常人,雖然不得不信她有解除之法,但人人心裡都有懷疑,這法子必然有問題,否則她為何不說?
眾人之中,最瞭解施試眉的就是聿修,他沒說什麼,只把原來桌上的一個東西默然放人了袖裡,淡淡地道:“晚上就晚上吧,如果不成的話,我們再等待岐陽的法子。”
***
夜裡。
月明如水,清風徐來。
聿修和施試眉兩人獨處一室。
桌上數盤菜肴,已然羹殘盤空,用過了晚飯。
施試眉舉著酒杯熏然微醉地站在窗口望月,像是甚是得意地一口一口地喝著酒。
聿修坐在桌邊,等了一陣終於忍不住開口:“眉娘?”
施試眉回身嫣然,“嗯?”
“你真的知道驅除鬼驅蟲的方法?”聿修眉頭微蹙,施試眉性子孤傲倦然,還有些小女子的俏,她絕非守規矩的女人,會做出什麼事來,實在讓他猜之不透。
她盈盈一笑,整個容顏都似亮了幾亮,斟了一杯酒,走到聿修的面前湊上他的唇,“今天晚上你聽我的話,就一定會沒事的。”她柔聲說,“相信我,我不會害你。
聿修微微一閃要避開那杯酒,他終不能適應這樣旖旎的氣氛,但施試眉閃到他身後,他若後移就要撞人她懷裡,只得默然喝了那杯酒。
“為什麼每次喝酒都要我逼你?”施試眉輕歎了一聲,言下甚是惘然。
聿修皺了一下眉頭,“我不常喝酒,飲酒並非好事。”他背後的施試眉緩緩俯下身從背後摟住他,道:“就算你今夜陪我,喝得開心一點,好不好?”
背後暖玉溫香,施試眉的繾綣隨著她的長髮散落在他身前,聿修微微一震,想起那夜她來求他幫忙,那一個吻到落淚的吻,那一頭被他打散的長髮, “你……”他低聲問,突然施試眉自頸後摟到身前的手緩緩解開了他一個衣扣,這讓他心神震盪,一把抓住衣領,“你做什麼?”
施試眉吃吃地笑,在他耳邊輕輕地道:“你好像……要被人強暴的小姑娘。
聿修臉上一陣紅暈,他不會應付這種場面,“眉娘!不要這樣。”
“我只是想看你右手的傷,你多心了。”她吃吃地笑,像是很開心。
“那你直說便是,何必……何必如此。”聿修被她摟著一動也不敢動。
“我喜歡看你害羞,你其實好靦腆好靦腆……”施試眉說要看他的傷,人卻伏在他背上不動,在他耳邊悄悄地道:“是個好天真、好單純的傻瓜。”她從他背後輕輕一旋倒人他懷裡,看著他的眼睛。
聿修縱然破過千百奇案,抓過無數兇手,參奏過無數朝官,也不知該如何應付懷裡這個似笑非笑看著他的女人,他不自然地避開她的目光,“你起來。”
施試眉的回應是摟住他的頸項吻住他的唇。
你做什麼……聿修心跳的聲音她一定聽見了,他依然笨拙不能回應她的纏綿。當她再解下他一個衣扣的時候,他居然一下擋住她的手,微微有些沙啞地說:“不要這樣。”
她笑了出來,上一次的吻吻到哭泣,這一次吻到她笑了出來,“你啊……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以為自己遇上了一個聖人,現在知道你只是一個傻瓜。”
若不是眉娘的話,聿修一早把粘在他身上的女人摔了出去。突然眼前一花微微一陣眩暈,他陡然警覺知道她在搗什麼鬼,“你讓我喝了什麼?”
“讓你休息的藥,睡一下,不會傷害你身體的。”施試眉放開他,攏了攏髮絲,“你那麼小心謹慎,要讓你喝一杯迷藥睡一下,還真不容易。”她笑臉盈盈地看著他,“幸好你一點不懂得女人。”
眉娘?聿修困惑之極地看著她,她究竟想做什麼?那杯酒裡的藥力強勁,他眼裡的施試眉漸漸模糊,只聽到她低笑的最後一句:“放心,我不是下了迷藥要強暴你,呵呵……”
好不容易讓他睡著了。施試眉歎了口氣,要纏他到藥力發作真不簡單,她真怕這男人突然瞧破了她在做什麼,幸好他對女人青澀得連吻都緊張,否則聿修豈是這麼容易迷倒的?情不自禁地一笑,他也只是對著她的時候才卸下他的鐵面讓人看見他的青澀,若不是他愛她,聿修怎能被美人計騙倒?吻了吻睡著的聿修的臉頰,施試眉歎了口氣,輕輕地道:“對不起,明天就會好了,你醒著必不肯讓我這麼做,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因為驅除鬼驅蟲的方法是——以身代之。
她百桃堂的那位姑娘代她的情人受這鬼驅蟲之苦,然後投井自盡,那是她開堂十年來發生過的最悲哀的事,所以她才能把鬼驅蟲記得如此清楚,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但在她心裡依然清晰得猶如昨日。那位姑娘投井那日早晨的盛裝微笑,她今夜終於真真切切地明瞭了,那不是悲哀,或許竟是一種幸福。
一種這世上獨有我能救你的幸福。
是愛人的驕傲。
她拔下燭臺上的蠟燭,把燭臺的尖刺對準自己的手腕,鬼驅蟲喜食鮮血,只要有更多更好的活血,它們就會趨之若鶩。聿修手臂已然一片模糊,這些蟲又被他封在肩頭以下,所以她要用鮮血把它們誘過來,應該是很容易的吧?尖刺劃人手腕,鮮血湧出,她好奇地把傷口壓在聿修血肉模糊的右臂上,鮮血浸潤他的傷口,過了一陣,幾絲金絲似的東西一寸一寸從聿修的傷口拔了出來,漸漸地伸到她的傷口上。
有點恐怖,她吐了吐舌頭,笑意盎然,但並不痛。
有她的鮮血做誘,聿修右臂上許多金絲紛紛往外移動,雖然移動緩慢,但是大約一炷香時間這些蟲子就能從聿修身上轉移到她身上。鬼驅蟲刀劍難傷,而且身子甚長,一頭纏上了她的傷口,身子的大部分還在聿修身上,可惜不能把它們全身引出來殺死。
“你在……做什麼?”出乎她意料之外,只是片刻,聿修已然清醒,他是何等功力?怎能被施試眉區區迷藥輕易迷倒?眼眸微微睜開,人目就是施試眉誘蟲的情景,頓時目中犀利且淩厲的光暴射在她臉上。
天——啊——施試眉滿面好玩的笑意立即僵住,在他震怒的目光下十多年來第一次不知道如何是好,咬住嘴唇,“你醒了?”
聿修一下收起右臂,冷冷地問:“這就是你驅蟲的方法?”
她低頭不語。
“嚓”的一聲輕響,施試眉震驚抬頭,只見聿修滿面震怒冷然的神色,大概一輩子都沒這麼憤怒過。接著他的右臂便鮮血爆出,與肩頭分離,“砰”的一聲落地,血濺三尺!
“聿修!”她拍案而起,震驚、後悔、憤怒、心痛種種情緒陡然在腦中爆炸!雙目瞪著他流血不止的傷口,張開了口卻說不出一句話,接著她便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胸口衣襟上血跡宛然。
他居然為了不讓那些蟲纏上她的傷口震怒之下自行斷臂。施試眉唇邊血絲蜿蜒而下,落上了衣裳,她不知想哭還是想笑,輕輕咳了兩聲,眼淚潛然而下,唇邊卻是微笑。
她居然吐了血。聿修根本沒感覺到痛,他只被這個女人任性的做法激怒得火冒三丈,眼見她望著他的傷口落淚微笑,見她不能自持地噴出一口鮮血,聿修眼裡的憤怒逐漸化為了憐憫,他當然明白她是為了他好,只是他不能容忍這種犧牲。如果我好了你卻傷了,那不是和沒好一樣?你只是不會武功的弱女子,何必代我受這份苦?他顫抖地伸左手去觸摸她的臉頰,拭去她的眼淚,為她把脈。她沒事,只是一時太激動急痛攻心所以吐血,輕輕撫摸她的散發,他低聲道:“下次……下次如果再這樣,我一定會被你氣死。”
“我……我不敢了……”施試眉淚珠盈然看著他由憤怒而憐憫的眼神,吸了口氣,她連碰也不敢碰他,怕觸動他的傷口。又吸了口氣,她終於像全然不知所措的女人一樣哭了起來,“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斷臂?又不是沒有希望,你太過分了。”
他不答,輕輕搭著她的肩,居然淡淡歎了口氣。
“咯”的一聲房門被推開,聖香第一個沖了進來,眼見房內血濺三尺,猛地一呆,看著遍身血跡相擁而立的兩個人,他站在門邊沒過來。
容隱進來封住聿修斷臂的傷口大穴,臉色冷峻一言不發,也不知他是喜是怒。
“我的天啊——”岐陽哭笑不得,這果然是驅蟲的好辦法,手都砍了,還怕什麼蟲子。
忙亂了一陣,好歹把兩個人搞定。
“聿木頭你一早身上帶了這東西是什麼意思?”聖香眼尖,看見地上丟著一柄玉刀,那是不知哪裡的百姓送給聿修偵破奇案的謝禮,聿修一直把它當做鎮紙放在書桌上。這玉刀是裝飾之物絕對不可能用來傷人,但在聿修真力之下斷臂如切豆腐。他既然帶著這東西,說明他一早打算斷臂。
“我不信眉娘能有什麼正當的法子驅除鬼驅蟲。”聿修簡單明瞭地回答。
施試眉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他還是最瞭解她。
“什麼叫做兩個笨蛋加起來等於一千個白癡,這句話說的最有道理了。”岐陽包紮好聿修的傷口, “自己的手臂自己砍,聿木頭你好狠,下手不留情。”
“天時已晚,聿修傷勢不輕,讓施姑娘照顧他就好,我們走吧。”容隱自來不說什麼,淡淡地道,“他們需要休息。”
岐陽點頭,帶頭先走。
聖香最後一個離開房間,突然他微微一頓,“眉娘……”
施試眉微微一怔,“什麼?”
“你為雲卿破白紙,清身何懼窪中臭。清眸倦目為君死,流水高山萬戶侯。”聖香回頭看了施試眉一眼,一笑而去。
施試眉怔然,聿修微微一笑,低聲說:“聖香就是聖香。”
她怔了半晌,終於歎了口氣,“為什麼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你們居然都明白?”
“只是因為我們都關心你。”
他說得如此簡單,施試眉蹲在他身前,怔怔看著他,伸指去撫平他微蹙的眉頭,“痛嗎?”
“不痛。”聿修答得乾淨俐落。‘ 她溫顏微笑,“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了。”
“你為雲卿破白紙,清身何懼窪中臭。清眸倦目為君死,流水高山萬戶侯。”聖香一笑而去,寥寥二十八字,說穿了施試眉代聿修受鬼驅蟲之苦的心事。她孤清自負,一世被人辜負良多,雖然豁達,但難免留下陰影。越是深愛,就越怕再次被辜負,所以她寧願借此機會代聿修死,好過將來萬一聿修離她而去,她又要承擔心碎神傷的慘痛。高山流水知音難求,她願此刻為懂她的聿修死。聿修身為朝官官階顯貴,若日後高升,她的身份更是配他不起,所以與其他日分離,不如此刻她死。只要他日後身登高位富貴榮華之時能想她一二,那就足夠了。就是施試眉自己也未必完全明白自己這份心情,但非但聿修看穿了之後震怒,連聖香也看破了,如此提醒她不必妄自菲薄。
眉娘自是眉娘,聿修願為她斷臂,她該自負值得的。
她不需害怕也不必自卑,她該自負她絕對有資格獲得幸福。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3:50
第十章 人間一聚
開封依舊是開封。
百桃堂依舊是百桃堂。
客人依舊來來往往,姑娘們依舊溫婉可人。
施試眉依然三樓倚欄眺望,只不過她身邊多了獨臂沉默的男子。
“為什麼辭官了?”她支頷看著樓下熱熱鬧鬧來來往往的場面。
“聿修獨臂,不宜辦事。”聿修淡淡地答,還是很寡言少語。
“我當你會做官做一輩子。”她盈盈地笑,“辭了官有什麼打算?
他搖頭、抿唇,雖然相貌文秀,但神色甚是堅毅挺拔。
“你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她開玩笑,“莫非想在我百桃堂長住?
聿修不答,眼望著樓下。
施試眉只好歎了一聲:“還是打算行走江湖,丈三尺劍、管不平事?”
聿修搖頭,終是開口答了一聲,“我不會使劍。”
她轉過頭對著旁邊吐了吐舌頭,這人還是老模樣,不知道什麼叫做玩笑。吐完了舌頭她若無其事地轉回來嫣然一笑,“還是打算回家種田?”
“聿修無家可回,也沒有地可以種。”他回答。
“那你難道要做綠林大盜搶劫為生嗎?”她一把木梳緩緩插上髮髻,流目瞪了他一眼,“在我身邊站了一天了,究竟想說什麼?
聿修又沉默。
她鼓著氣瞪他,終於好氣又好笑罷了,“聿木頭。”她低低地學聖香罵了一句,這人就是這種德性,有時讓人覺得很是好笑。這樣的沉默已經好多次了,自從他決定辭官就常來陪她飲酒,有時候她覺得他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但怎麼等也等不出他想說什麼。
“下一任禦史是位不錯的人才,聿修既已殘廢,諸多不便,朝中微言既眾,也無留戀之人,我也無心為官……”聿修此刻才回答她“為什麼辭官”的問題,像是他想了很久。
“那你是為什麼為官的?為江山?為百姓?為榮華富貴?”施試眉淺笑。
“我忘了。”聿修淡淡地道。
“忘了?”她怎麼也想不到他會這樣答,而且還是這麼認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不是為朋友麼?”她微微一笑,“因為十五歲那年眼見開封強豪欺淩同住道觀的朋友,你不忿世道不公,才求做官以持公義。”
聿修沒什麼表情,還是淡淡地說:“我忘了。”
這故事是聖香告訴她的,其中自然有加油添醋胡說八道的成分,但至少當真有過這麼一回事吧?他從來不說他有過什麼樣的壯舉,十多年為官,只一聲“我忘了”,其中隱含了多少聿修不說的感慨,她很明白,卻只是一笑。
“我下個月要去江南山莊。”他突然說。
“哦?”她淺笑。
“大概一個月回來。”
“哦。”
“你一個人……”
“我等你。”
***
江南山莊。
江南山莊莊主江南豐負手在大堂內等著,他手頭上一件殺人怪事無法處理,本想請“白髮”和姑射夫妻商量,但他們卻說要上滬州採茶,請了朋友代為處理。他不知這位“白髮”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人物,如果是全不相干的人,這件事分明危險,連累到不相關的人更是不好。這位朋友名叫“聿修”,江湖上並無這號人物,必是初涉江湖的年輕人,這種事讓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處理,也大是不便。因此他在這裡等,等著婉言謝絕此人的幫助。
“莊主,聿公子來訪。”江南山莊的手下進來通報。
“請。”江南豐頷首。
一位青衫男子緩步而人,那身衣裳已經洗得泛白髮舊,右袖飄拂,居然只有左臂。
此人容貌文秀,身材瘦削,頗似體弱多病的白面書生。
江南豐眉頭一皺,但容隱既然皆悉託付此人,此人必有些過人之處,倒也不好小覷了人家,“聿公子路上辛苦。”
青衫男子點了點頭,卻不作答。
這讓江南豐頗覺尷尬,他是江南山莊莊主,隱然是當今武林盟主,此人居然就點了點頭,似乎完全不知他是什麼人物。輕咳了一聲,他的涵養甚好,拱手一禮,“給聿公子看茶。”
書童上茶,青衫男子又點了點頭,依然不語。
此人莫非是個啞子?正當江南豐暗自揣測的時候,突聞門外一聲熟悉的笑聲:“江兄可是有客?韓某不速而來,不知是否讓主人為難,哈哈哈。”
“哪裡,韓老弟多日不見,身體可好?”江南豐笑道,迎到門口。來人正是江南第一簫客韓筠,他與強敵決鬥,幾個月前聽聞傷重難治,如今竟然痊癒登門,怎不讓江南豐大喜?
一身白色儒衫的韓筠手持長簫,仙風道骨地進門,含笑道:“小弟傷勢已愈,讓江兄擔心了。”他並未看清堂內所坐何人,逕自找了個地方撩開衣裳下擺坐下。他與江南豐年齡相差十餘歲,但卻是生死之交的過命交情,因而病癒登門絕不與他客氣。
青衫男子一邊坐著,連一眼也未往那邊看,也未曾開口。
“書童看茶。”江南豐撫掌笑道,“韓老弟傷勢痊癒可喜可賀,今日等江某事情一了,還待一盡地主之誼。”
韓筠擱簫於桌上,“江兄客氣,今日有何要事……”他偶然向旁邊看了一眼。
“宋家莊義莊命案一事……”江南豐正在回答,突然見韓筠目視身旁,漸漸地滿面驚愕震動之色,根本全然沒有在聽他的話,“韓老弟?”他心中一奇,隨著韓筠的目光望去,見他盯著身邊那位青衫男子,難道江南第一簫客居然認識這位元年輕人?如與韓筠是舊況,那這位年輕人當非尋常人物。韓筠為人君子風度,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韓筠風聞甚好但知交極少,若非當世豪傑,他是不會輕易深交的。
“聿公子?”韓筠怎會想到在這裡遇到聿修?當日聿修一指救命之後拂袖而去,他死裡逃生連人影都不見,卻居然數月之後在江南山莊見到他,世事之奇,真是匪夷所思。
青衫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是點了點頭,默然不答。
“韓老弟認識聿公子?”江南豐大奇,這人居然還是點了點頭,一點驚喜都沒有。反倒是韓筠驚喜之色溢於言表,只聽韓筠失聲道,“聿公子怎會在此處?是為了查案?”
青衫男子又點了點頭,他自踏入此地一句話未說過,點了四次頭,把准武林盟主詫異了個十足十,“韓老弟,他是何人?”
“他是……”韓筠正待說明聿修是何人,卻聽一個聲音淡淡地道:“聿修此時一介布衣,往事不提也罷。”,聲音清越,正是聿修終於開口說了句話。
“他是韓某的救命恩人,韓某之傷正是聿兄所救。”韓筠多年老江湖,臨時改口,正色道,“當日聿兄即時離去,救命之恩,韓某此時謝過了。”他一禮到地,滿面真摯尊敬之色。
此人居然得韓筠如此敬意?竟還是韓筠救命恩人?江南豐驚詫萬分,隨之微微一笑,“看來白髮所托,必非常人啊!江某對聿公子失禮了。”
聿修眉頭一蹙,他本來沒有好耐性,這些人敬來敬去,到現在一字未提案件如何,“江莊主,宋家莊義莊殺人一事究竟如何?”他冷冷地問。
江南豐一怔,此人端肅冷銳非常,一問仿佛整個堂內的氣氛都肅然下來,讓人不得不答,“宋家莊義莊本是死者棺木停放之所,十日之前宋家老爺屍體失蹤,隨後宋家五口被人用繩索勒死,屍體一一出現在義莊。眾人傳說是宋家鬧鬼,死者殺人,這自然是無稽之談,但……”他說了一半,聿修淡淡地道:“聿某要往宋家義莊一行,傳言易誤,不利判斷。”
“一切案件巨細都在此處。”江南豐取出宋家莊的飛鴿傳書。
聿修接過,“追凶查案,不臨現場便是紙上談兵;不求旁證,一人之言便是道聼塗説。”他淡淡地道,不給江南豐一點面子,掉頭而去。
“聿……”江南豐愕然。
數日之後,宋家命案真相大白。
聿修說:“確是死者殺人。”案情甚是離奇,宋家六人皆悉未死,死的是莊內替身。至於為何宋家全家要製造如此離奇的命案,卻是因為多年仇家找上門來,宋家為求活命,居然想出這麼個金蟬脫殼的法子,自己殺死自己,裝神弄鬼。既讓仇家以為仇人已死,又讓人不敢輕易接近宋家。
此案一破,聿修在江湖中名聲遠播。好奇之人問他何以知道宋家六人未死?他回答:“宋家老爺棺內有較新血跡,死人不會流血,夫人子女把活人送人棺材,定有所謀。”宋家老爺萬沒想過被棺材釘劃破所流的一滴鮮血,卻成了揭穿真相的疑點。亦有人問怎知不是宋家五人聯合害死老爺,而被冤魂索命?聿修淡淡一笑說,“若是聯手害死,為何不釘棺材?”就此“為何不釘棺材”就傳成江湖一句笑話。的確那宋家六人只在“老爺”的棺材上釘了四枚半截的棺材釘。此事開局甚是驚悚,但結局頗為可笑。只要有人不為鬼怪的傳言所迷,其實並不難查明真相。“為何不釘棺材”便成了嘲笑人做惡事掩飾不到家的笑話。
但在聿修而言,有名也好、無名也好,宋家如何、他的仇家如何,甚至別人對他如何好奇敬佩,他都充耳不聞。
他本非江湖中人,更不欲理江湖中事,既已脫下官袍,惟一掛念在乎之事,只有那開封百桃堂樓頭的倦然女子。
他有一句話要對她說,離開她將近一月,路上風塵漂泊,他更加明白自己的心情。
他是事事當真不懂灑脫的男子,所以要說的這句話對他而言非常重要,他已為此考慮過許久了。
***
施試眉對著銅鏡畫眉,長眉淡掃之後看起來特別婉約。她歎了口氣,以羅帕沾濕了酒正想抹去,突然手腕被另一隻手握住,她睜大眼睛看鏡裡,終於盈盈一笑,“回來了?夜闖人家閨房,你不怕……又被我下了迷藥迷昏,然後被我解了衣扣?”她玩笑道,“畫眉只為邀君悅,你既然來了,我也就不必抹去了。”
握住她的手的人自然是風塵僕僕回來的聿修,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施試眉,突然說:“今夜……我不怕你解我衣扣。”
這傻瓜還是什麼都當真。施試眉嫣然一笑,“怎麼?出去了一趟變風流了?聿大聖人終於懂得……”
“嫁給我吧。”聿修不聽她信口漫談,凝視著她的眼睛,緩緩地道。
“什麼?”施試眉愕然,她一輩子沒想過有人會對她這樣說。
她是青樓女子,這一生都是,無論她如何自負如何清高,她也脫不去這世間給予的烙印。從沒想過有一日能嫁人,自從踏人青樓的那一日她便知她今生無此福分,可是他……說了什麼?“我只求你一年陪我喝幾次酒……”她輕笑,輕笑如夢,“沒有要你娶我。”
“你嫌棄我是殘廢之人?”聿修冷冷地問。
“當然不!”施試眉一震,“你當眉娘是什麼人?”
“你是這世間惟一敢解我衣扣的女人。”他明知她會這樣反問,所以他淡淡地答。
她忍不住又笑了,“你……你要我以身相許,賠你的清白嗎?”
“嫁給我吧。”他沒答她荒謬的問題,仍那麼認真地說。
“我若說不嫁呢?”施試眉巧笑倩兮,盈盈地看著他不懂調情的眼睛。
“我等到你答應。”
“那你等一輩子好了。”施試眉笑吟吟地看他,逗他真是件開心的事。
聿修臉現堅毅之色,淡淡地道:“好。”
“娶我好不好?”她眨眨眼帶笑問他,悄悄依偎在他懷裡。
聿修一怔,她在逗他,但他在未反應過來之前已然點了點頭。
居然連應一聲也沒有?施試眉笑著已然擁緊他整個人,這個笨拙的僵屍木偶啊!她這一世的風流婉轉都葬送在他身上了,最解風情的女人遇上了這不解風情的笨蛋,“你說你今夜不怕我解你衣扣?”她嫣然靠在他懷裡的時候已經解開了他三個衣扣。
聿修微微一震,滿臉紅暈,他仍是不習慣地攔住施試眉的手,“我……”
“你是一個千年不遇萬年難得的大傻瓜。”她不再逗他,親了親他的面頰,這冤家可能要她嫁與他幾年才肯讓她多碰一根手指,她是否真該在洞房之前給他立個貞節牌坊?這主意如果告訴聖香,他必然是要叫好的。
聿修自然不知懷裡的俏佳人打的什麼主意,微微一頓,他擁著施試眉,平生第一次對著她的唇,極笨地吻了下去。
一全書完一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5 00:14:17
後記
除了聿修和施試眉那兩首詩寫得我吐血之外,這本書是寫得很愉快的。
喜歡行雲的擊鼓和施試眉的書法,聿修這木頭娶到這樣的女人當真是三生有幸,應該多謝我法外施恩,原本要把他配給一隻狗狗精,但寫下去發現實在太不配了。
太宗年間的禦史中丞是不是從三品我也不太記得,隱約在哪裡看見的,大家如果發現寫錯了的話……包涵、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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