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籐萍 -【香初上舞‧再上(九功舞終回)】《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1:12     標題: 籐萍 -【香初上舞‧再上(九功舞終回)】《全文完》

籐萍 - 香初上舞‧再上(九功舞終回)

少俠畢秋寒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
就是被丞相公子聖香粘上並帶他行走江湖。
一個病弱公子,出門還要帶上寵物,
偏偏值此多事之秋,江湖紛爭迭起,
帶聖香上路絕對是禍不是福。
但是甩又甩不掉,拋又拋不開,
況且這位公子似乎也不是毫無用處,
只不過為什麼他追查的線索漸漸朝聖香靠攏?
難道這紈絝弟子身上真是別有隱情?
更有不可思議的身世之謎隱藏其中?
香初上舞——九功舞終極BOSS聖香正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2:51

序一

      籐來了
  ——為籐作樹

  我在最近才曉得上網,到上周才由網友告訴我:有關“溫裡安”有兩萬多個網路。

  坦白說,我不管閉關、出關、破關、過關,都算是個忙人。不忙寫作,也忙讀書。不忙辦文社,也忙交朋友。不打坐,就旅行。忙公事,忙私事,忙公司事,也忙私人公事。相關網站,能常去流覽的,不過二三耳。

  不過,上網後令我最不後悔的事,就是交了許多朋友,其中最值得交的一位賞心悅目的同道,最任俠述情的女子,就是籐萍。

  籐萍是位名作家,她已出版了的幾十部作品,從我讀過的《鎖琴卷》、  《鎖檀經》到《姑洗徵舞》、  《太簇角舞》、  《祀風師樂舞》和《鈞天舞》,無不反映了這位女作家日後在中文文壇上必定有令人驚豔的成就,更顯示了她對寫作各類相關題材、形式與技巧的用心之深,以及消化糅合圓融之妙。她對文字真是情到深處,她對寫作才是大愛無言。才情對她而言是揮灑即就的,反而並不出奇,但難得的是她那一種別人擬摹不來的俠意奇情。

  坦白說,我在上網之前,還未讀過籐萍的作品,只知道“小樓”論壇上有位同志叫“籐”。

  開始的時候,她只是一位和大夥兒一起上來為我登壇鼓掌的網友而己。不過,很快地,我發現她的跟帖有怒劍有狂花,但都以一種小橋流水的理性方式敘述出來,說服力極強;她的發帖也有滑稽有突梯,但常在文理中透悟了枯榮與無常,是個有耐力有底氣的寫手,而且善於情知交糅,更難得的是:她性任俠。大凡哪個論壇“遇襲”,朋友遭受到不公平的對待與非難時,她必挺身出戰,就像一位飛躍馳騁而不需蛛絲的網上奇女子!

  在網上,“籐來了”,就好比是一位女俠出現:有她在,或及時趕到,  即能生起一種平定大局、安定人心的信服力。雖然,我認為她那麼年輕。愛玩,正是光彩花哨的年齡,這樣的寄望和孚眾對她而言,是不是太超載了一些?但還是為她的任俠情懷非常欣喜。

  於是,我為了我的好奇,真的發願去看了籐的大作,從而知道她就是女作家籐萍,而且知曉她年輕而多才,還真的是法律系的高材生,以她的所學、所知和所寫、所長的去濟世助人,或與知音共鳴。

  我跟她是俠道相逢,網上相惜,總算,不枉我忙裡搶閑,到網上一行,慕其容而折其眉,倦裡聞箏,燈下看劍,識籐而知樹,寄萍而逐流,俠女寫俠情,閱之人生一大快事,不虛此行也。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3:26

序二

  待省容華心已困


  我一直喜歡那個叫籐的女孩兒。

  2004年的廣州,擁擁堵堵。我們見面的那天陽光很強,流花的椅子上,她告訴我說,她喜歡老人。

  後來又重新各處一城時,她在QQ裡發給了我一句她小說裡要用的歌詞:  “請你為我霜華如舊。”

  我本能地覺得有點半通不通,可半通不通中卻也另有會意。她給我的印象是在網路與現實的交疊中亂七八糟的重合。網路裡,她是那個叫籐的女孩,寫過很多書、有個我很喜歡的書名:  《鎖檀經》一把一種木本植物自有的香氣印入經卷不說,還要鎖到泛黃,鎖到記憶都模糊時,再翻出來像新的一樣的讀。人世太過平常,又如此反復難測,哪個女生沒有一點點蕙心呢?欣喜的是她終於找到一種方式,鎖一點檀香而入故紙荒經,將之保存下來。

  而現實中,她是一個喜歡宣稱自己平凡的女子。常常覺得:這種自稱平凡其實是某種變態的標誌。廣州的煙霧灰灰,她在這裡讀大學讀了兩年,四周如她般年紀的女子一個個都在張紅顫豔地笑著。急速的,誇張的人流在中大外面洶如潮湧,那時她躲進字碼的空間裡耽紅謎綠,寫竟了,書總有完時,在螢幕前一睜眼,回到現實時,可能如一場煙花散盡,灰滯滯的生活中,她眼無所寄,只開口說:我喜歡老人。

  老人是一種安然,她年輕而厭倦的眼裡,閃起一點渴念暮色的安然。

  籐有時說話是很有趣的,記得有一次她說起某女友的男朋友:  “身高一米六,氣焰卻足有一丈六”,印象很深刻,覺得形容很到位,人好似被她一句話就拖到眼前了似的。

  她在廣州兩年了還不會坐地鐵。今年五月,我、籐,還有一位外地來的朋友在廣州小聚,我因為急著趕車先走了。回來後她電郵裡告訴我,拖著那位朋友在烈日下走了三個小時也沒找到我跟她說可以坐坐的那個人民公園。她用了“傳說中的”四個字來形容:  “傳說中的人民公園”。我一下感覺到我這個正常人在一個路癡眼裡形象的高大——我所常駐足小憩,離我跟他們分手地方也不過十來分鐘步程的一個地方,在她印象中竟具有這種神話般的傳奇性。跟這樣的女孩子相識,真長咱們男兒的自尊心呀!呵呵。

  她也常說起她版子裡那些小女生的嘰嘰喳喳。在那裡,她是“籐姐”,一個一聽就很有一種久泡江湖、像《十面埋伏》裡的宋丹丹式的威風。她也常常潛水,神秘莫測一因為一年中起碼要宣揚十餘次潛水避居、不聞世事。我還沒看過她寫的武俠小說,不過,就這一點而言,她已足具有一代高手行動不依規則的江湖風範了。還有,聽她說有次她們幾個女生約好廣州版聚,愣是把天河的地鐵站弄戍了個現實版的古墓迷城,幾個女孩握著或欠費或沒電的手機,在那個只有兩三個出口的地鐵地下城裡找呀找,找了一兩個小時,最後驚喜地發現:啊!莫愁前路無知己,縱是天涯也相逢!然後熱淚握手,愴然相見,恍如隔世。這種能把必然的一見都化做小概率事件來驚喜的本領,確實已有足夠能力做好武俠小說中的經典場景一一呵呵。

  不好,我嘮叨得太多了,這只是—個小序。我只是要給讀者們介紹一下我眼裡的“籐”。

  結尾時,最後總結一句:她其實是個跟現實、時代與社會都很有那麼點脫節的女子。常聽她驚歎比她小兩三歲的那些小女生的想法,  “這些小女生!”迅速把自己劃入了跟  我一樣“高齡”的行列,讓我大有一種“李代桃僵”的知遇之感,所以我才會聽令寫序。

  記得她有一個網名叫“爐煙酒暈”,我很喜歡,還特意用這四個字敷衍成過一首詞。合不合仄先不管它了,抄在這裡大家看看吧,畢竟她要送我書的,先貼個我送過她的東西在這兒,以示不必感恩,不打算領情。

  那是在網路深宵,時光在身邊劈裡啪啦地溜走,而我們浪費得毫不可惜時:

  記得當年殘酒暈,

  鬢欺皙頰,

  容易歸來悶。

  小字書成溪茶韻,

  霜瓷裂得冰雪紋。

  如今憔悴誰相問?

  舊酒新壚,

  倦眼爐煙襯。

  待省容華心已困,

  尺素裂箋終寸燼。

  好不好不去管它吧,聊錄在此,記彼此蜉蝣生中,萬維網際、相逢一鍵的日子吧。

  小椴

  2004年9月14日

  籐注:那個“外地來的朋友”同為路癡的某人叫做“相信意外”,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時未寒”,望天——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3:49

楔子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定都開封。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梁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裡雪。迥戍危烽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

  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權

  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甯、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官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

  是禦史台禦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4:25

第十二回 殺氣空高萬裡情

      武當道觀。

  容隱依然潛伏在道觀頂上,觀下除去被困在火中的一百一十三名黑衣人,剩餘五十九人仍在與武當道觀內的道士和傷勢漸愈從君山撤下來的烏合之眾激戰。

  形勢一時難分優劣,這五十九人武功紛雜,顯然也是師承不同的臨時之軍。此時喊殺聲震天,兩邊武功陣勢半斤八兩,居然戰了個平手。但稍微再僵持一陣,必有死傷。容隱潛伏觀頂,有些人雖然知道他在上邊,卻無暇兼顧,倒也一時沒人詳想那許多。

  容隱之所以按兵不動,是因為他不信李陵宴深夜來襲只有這一百七十二名烏合之眾。這些人數量雖多,但是如果遇上了南歌、畢秋寒之類的高手卻不堪一擊,有何用處?李陵宴聰明狡黠,決然不會用這種沒有效率的法子。他指揮這些人上山大鬧一場,必有所圖!也許是聲東擊西,也許是虛張聲勢。他必須有冷靜的態度和頭腦,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抓住黑夜之中也許只有一瞬的破綻。

  “好厲害的人才。”武當道觀之外樹林之中,一個人充滿讚歎地呵出一口暖氣,“兩百條人命危在旦夕,他居然眼睜睜地看著一聲不吭,好狠的‘白髮’。”

  “他占住那地形,會誤了我們的事。”另一個有些含糊的聲音說,這個聲音非常軟。宛鬱月旦的聲音已經很輕柔,但這個人的聲音軟到幾乎無法分辨的地步。聽聲音的來源,卻是在地上。

  漆黑的林子裡站著一個人。

  布衣長袍,灰色軟鞋,一張下巴尖尖近乎嬌柔的娃娃臉,正是李陵宴。

  他身邊是一張奇怪的軟榻,榻上躺著一個人。

  躺著的男子年約三十五,有一股子濃郁的書卷氣。他的眼睫微抬,眼睛裡微微的血絲讓那雙眼睛顯得並不清澈明亮,宛然有一種含血的清俊。

  他便是唐天書,葉先愁的義子,樂山翁寶藏的主人,大概也是天下最富有的男人。

  他卻甘心屈居李陵宴之下。

  “那證明他不負盛名,和那些隨便離開道房的老道不一樣。”李陵宴含笑,“他現在是一條盤起來的蛇,只要我們有一點動靜,他立刻就會看見的。”

  “既然是蛇,就會有七寸。”唐天書含糊地說,

  “複真觀就是他的七寸。”

  “嗯,他潛伏在觀上,致命的是他看不見複真觀裡面的變化。”李陵宴輕輕歎了口氣,  “那可是……  那可是天書你的安排。”

  “陵宴你不是打算橫掃武當山嗎?”唐天書聲音並不大,說話的內容卻很駭人,  “不殺‘白髮’,不能取武當山。他潛伏在那裡,對我們‘陣馴’的計畫影響太大了。”他慢慢地說:  “他最好死,否則日後必是我唐天書的大敵。”

  “你莫忘了他們還有一個聿修。”李陵宴低聲笑道,“‘白髮’觀大局、聿修定小節,這兩個人一個雄才大略、一個明察秋毫,要打贏這一場仗,必先要將這兩個人拆開。”

  “話說到這裡,墮月使也該到觀頂了吧?”唐天書含糊地說,“當然……如果我們墮月、懷月雙使都不能把他從上面趕下來,我對他的評價會更高一些的。”

  李陵宴笑笑,改了話題:“我只怕……”

  就在他說話之間,一個人影疾掠而來,落在了李陵宴身前,滿臉慍色,“陵宴你居然拿我作餌,誘走畢秋寒!你不怕我一旦落在他們手中,就變成了你的累贅嗎?萬一他們殺了我怎麼辦?”

  唐天書歎了口氣。李陵宴要說的話被打斷,他也歎了口氣,柔聲說:“我信得過大哥的武功,不過如果大哥萬一失手,我會立刻放棄今晚的計畫的。”

  “李侍禦你不必說了,在陵宴心中你比武當山重要,今夜只是他當真信得過你的能力。”唐天書和李陵宴說話時溫言細語,小心翼翼地看李陵宴的眼色,和李侍禦說話卻不假辭色,  “陵宴哪一日能放得下你們,哪一日他就算是我心服的主子。”

  “你這對陵宴搖尾乞憐的廢人,說話之前最好看清楚你自己是什麼身份!”若是換了平時,李侍禦必然拔劍相向,今夜他卻只是臉色鐵青地頂了一句。

  “你這麼莽撞地沖過來,觀頂的人想必已經看見了。”唐天書的聲音含糊卻出奇地透出一股寒意來,“如果不是陵宴把你當做寶,你已在我手中死過十七次了。”

  李侍禦臉色變了變,唐天書說話向來坦白,他很少虛言欺詐,因為那對他來說根本不必要。他既然如此說,決然是事實。看了李陵宴一眼,卻見他只在一邊站著微笑。李侍禦重重地“哼”了一聲,“有朝一日必殺了你這目中無人的癱狗!”正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縱然是剛剛從畢秋寒劍下脫身,仍然不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事的李侍禦,也感覺到了一股目光停滯在他們三人身上。

  那目光一開始並不特別冰冷,也不特別惹人注意。但停留越久,那股森然的寒意就越清晰,仿佛身邊的空氣都局促不安起來。李侍禦猛然回頭,只見遙遙武當複真觀頂一個人緩緩站了起來。

  青衣白髮,衣袂飄飄,那人正看著這裡,負手站著,遙遙夜空下如銅澆鐵鑄的神像一般。

  “那是……誰?”

  李陵宴的目光慢慢對上容隱的目光,

  “‘白髮’——”

  這就是終結姑射那種清雲流觴仙子風度的男人李侍禦凝視著夜中矗立的影子,一股強烈的敵意自心底燒了出來。

  突然之間,那男人足下站立的屋瓦爆裂,一記刀光、一記劍光自瓦底迅然無聲地砍向男人的雙腿。

  李侍禦目光一亮,那是墮月刀、懷月劍!正是李陵宴身邊的“四裂月”之二。

  他興奮的情緒剛剛提升起了一點,就乍然看見墮月、懷月兩人刀劍齊空。隨即背後“啪啪”兩聲,兩人剛剛從瓦底探出的身體被各踏上了一腳,身不由己地從屋頂的大洞跌了下去。但墮月、懷月畢竟是李成樓一手自孩童調教出來的一流人才,刀劍落空之後兩人默契對擊一掌,阻住下跌的勢頭變為橫飛,分東西從複真觀頂層的兩邊欄桿斜飛了出來,落身在屋頂上。

  但顯然——暗襲已經失敗。

  但值得欣慰的是,暗襲之所以失敗並不全是因為容隱——容隱只是冷冷地閃開站在一邊而已,在他們身上各踏一腳的人白衣飄飄,卻是南歌。

  他們回來了。

  聿修對容隱低聲說了些什麼,南歌臨空一踏就把爆起突襲的兩人踩了下去,宛鬱月旦卻在呼籲大家滅火救人。

  墮月、懷月眼見形勢不利,頓時飄身逃離。容隱也不追,依然目光炯炯地掃視著黑暗中的武當道觀。

  這下李陵宴歎了口氣,突然“謔‘’的一聲振了一下衣袖。

  這這一聲微響出來,突然黑暗中四周響起了輕微騷動的聲音。容隱的耳力何等了得,  目光一掃之後長吸了一口氣,沉聲說:“果然是圍殲之計,李陵宴今夜傾巢而出,打算橫掃武當山!”他說的聲音不大,無意影響觀下激戰人群的信心,“這第一陣是毒蟲陣。”

  “他調虎離山、虛張聲勢,都是為了他在觀外佈陣,牽引我們的視線。”南歌也看著漆黑的武當,“武當山夜晚無燈,佈陣之人只需足踏‘春風十裡獨步’,便無人能夠發現。”

  聿修卻臉色肅然地搖了搖頭,“不是。”他只說這兩個字,卻不解釋。

  “李陵宴不會冒此風險。”容隱一字一字地說,“這些毒蟲……如果聿修方才所見不差,乃是撲光之蟲,都是給我們的火光引來的。他只需在山下丟下幾籮筐毒蟲,然後到道觀來等就可以。如果這些毒蟲還被人馴化能聽指揮,那就更加可怕……這是第一陣,至於第二陣,如果我是李陵宴,我當在你們應付毒蟲之際再布。這就是李陵宴的聰明之處,他並不事前動手,卻依舊可以用層層陷阱困死武當。”

  “敵勞我逸,只攻不守。”聿修淡淡地說,“李陵宴深諳兵法之道。”

  南歌深吸一口氣,低聲說:“幸好我們占住了陣眼。”

  聿修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容隱是什麼人才?即使事先不知李陵宴有橫掃武當之心,也深知這複真觀頂是兵家必爭之地。人只有在這裡才能縱觀全域,隨時救援應變。李陵宴若要陣外佈陣,在此一目了然,想必失去此有利陣眼也帶給他不少麻煩。

  “開始了。”容隱突然提聲喝道,“大家小心飛來的毒蟲,請速入火圈之中!”

  此時林野深處傳來絲絲纖細的哨聲,空中突然“嗡嗡嗡”一陣蜜蜂振翅聲。刹那之間滿天都是猶如黃蜂大小的黑色小蟲,細看卻是翅有鬼臉的細小蛾子,劈頭蓋臉地往激戰雙方飛來。一時間大罵紛起,李陵宴敵我不分,他竟將那一百七十二名手下全部放棄,一起推入了毒蟲的範圍之內。幸而宛鬱月旦方才呼籲滅火救人,火圈剛被壓制,打開了一個缺口。這時人人迫不及待地;中入火圈之中,黑色蛾子撲到火邊便被大火燒焦,但是來勢不絕猶如下雨一般,煞是驚人。大家餘悸猶存、面面相覷,都覺今日若無火圈,只怕早已被這恐怖蛾子爬得滿身了,頓時冷汗直冒。

  複真觀頂也有少數蛾子撲上,但數目遠遠少於火圈之外。

  南歌握碎瓦片,閉上眼睛,聽聲辨位,把飛上來的少數蛾子紛紛擊落。聿修凝目看著漆黑的樹林,“箭陣!”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容隱聽見了樹林裡有人群走動的聲音,微微變色,“這是請君入甕之計,糟糕!”

  聿修微一沉吟,決然道:“大家入觀!”

  “入觀亦是死路!”容隱沉聲說,“只有我們入彀越來越深而已,要阻止李陵宴於陣外佈陣,必要反攻一擊致命。否則就算避入觀中,他在外放起火來可就當真無一倖免了……你去還是我去?”他問聿修。

  李陵宴設毒蟲之計,  目的不在這些毒蟲能夠毒死群雄幾人,用意只在把眾人逼入火圈。他的第二陣陣外長箭,對準了火圈裡面萬箭齊發。裡頭卻被火勢阻攔看不見外邊,裡頭的人還不死傷慘重?就算退入複真觀也是一樣,只不過把大家聚在一起,方便李陵宴再次佈陣而已。

  “我去!”南歌突然說,“只要把李陵宴拖入陣中,就不怕他的什麼毒蟲長箭!”

  “我只怕這也是他各個擊破的誘敵之計,”聿修眉頭緊蹙,“但他陣勢快成,這樣吧,南兄你不擒李陵宴,你抓李侍禦!”

  “好——”南歌於觀上一閃而去,他要抓李侍禦,卻反方向掠入了後山黑暗之中。

  聿修微微一笑,南歌江湖經驗豐富,雖然沒有推測運籌之才,卻有伶俐小巧的應變之能,實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這時容隱聽箭陣快成不能再等,運一口氣森然道:“李陵宴箭陣在外,大家俯身在地,以地下屍身附體擋箭!他弓箭手長箭發一處,我便殺他一人。”

  此言一出,林中深處的李陵宴低聲讚歎了一句:“好人才,我很喜歡呢。”

  唐天書卻微微變色,“他出言恐嚇,會動搖我們的軍心……”

  “‘四裂月’。”李陵宴慢慢地說。昔日李成樓身邊的劍童侍女,悲月、墮月、懷月、洗月四人都踏上前一步。這四人都年約三十五,當年被李成樓收留時都是十多歲的童子,如今卻也將入中年了。雖然年紀稍大,卻依然是男俊女美,風采各不相同。悲月、墮月為李成樓的劍童,悲月冷峻、墮月清逸;懷月、洗月為侍女,懷月華麗、洗月清白。四人一站,當真是風采卓然、搶眼至極。

  “武功比不過人家……拆房子……你們總會吧?”李陵宴柔聲說。

  “尊會主令。”四人行禮而去。

  這就是所謂攻魏救趙、釜底抽薪之計。唐天書微變的臉色又變了一變,沒說什麼。

  李陵宴目注四人潛入複真觀,就在那四人堪堪隱沒的瞬間,他低聲喝道:“放箭!  ”這一聲音量不大,卻傳得很遠,連困在火中的眾人都聽見了。刹那之間劍如飛蝗,夾帶著之前圍在火邊的黑色蛾子,撕裂火圈一起撲了進去。

  “嗖”的一聲重物破空聲,箭陣中兩處慘叫聲起,已有兩人傷在聿修和容隱擲出的屋瓦之下!這時火圈之中截住長箭的眾人,有些把引了火的長箭反擲出來,一時間插得遍地火點。有些高手聽聲辨位,反擲出去力道強勁,慘叫聲起,也傷了不少箭手。

  但此時“轟隆”一聲,複真觀底一層木屑爆裂紛飛,主樑搖晃,整個被人毀去了一層!

  這整個複真觀若是傾倒下來,必然壓倒觀前的火圈中人!觀頂聿修、容隱悚然變色,聿修輕喝——聲:“我下去!”他徑直從屋頂被破開的缺口穿下。

  容隱站穩之後冷然凝視著李陵宴這一邊,冷冷地道:“此時火圈之外的毒蟲已經不多,各位可還安好?”

  圈中傳出傅觀的聲音:“僥倖無妨,都是皮肉之傷。”

  “李陵宴身在武當道觀外三丈六分處的杏木之下,各位如自信不懼毒蟲,當可借箭殺之!”容隱開口往往能振奮眾人士氣,眾人頓時雄心驟起,火圈中不少人影沖出,往弓箭手處撲去。一時間呼戰聲起,慘叫聲、弓弦聲混在一處,有些人奪了弓箭反射李陵宴,刹那之間也是箭如飛蝗,霍霍滿天。

  “圈中可有傷重之人?”容隱又問。

  宛鬱月旦的聲音回答:“共有五人,四人傷勢雖重並無性命之險,但清和道長為救傷者被毒蟲所傷,昏迷不醒。”

  “你能擴大火圈,將傷弱之人引入正殿嗎?”容隱森然問。

  宛鬱月旦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能。”

  “守衛傷者一事交由你。”容隱令下如山,絕不猶豫,隨即手下屋瓦分射,幫助擊傷周圍的弓箭手,他依然在屋頂觀望。

  這時火圈之中突然延伸出一條纖細的火龍,“謔”的一聲纏繞在武當正殿的前柱上,接著另一條火龍跟著纏繞在大門之前另一根前柱上,火圈的一口被撲滅。一些人背負著傷者,由兩條火龍架成的通道中徐徐往正殿內走去。烈火在旁,空中飛舞的蛾子靠近即被燒死。驟然有暗器射來,欲斷那纏繞柱上的引火繩索,卻聽宛鬱月旦一聲輕叱,  “叮”的一聲,暗器被什麼東西撞擊,跌了下來。那引火的繩索是從宛鬱月旦腰間延伸開去的,大約是他的機關之一。一雙伸縮自如的帶子纏上正殿柱子,拉開了一條烈火通道。但是宛鬱月旦必須走在眾人之後,否則通道無法完整。這給了旁邊箭手充分攻擊的機會,但無論長箭怎樣射出,宛鬱月旦從不回頭。那些長箭就如遇到鬼神一般,在他身周紛紛跌落,竟一箭也傷不了他。

  大家很快走入了正殿,關上門窗以防毒蟲,傷者暫時是安全的。

  就在這時,  只聽李陵宴身邊  “嗯——”“啊——”的兩聲異響,容隱微微一震。那第一聲是有人繞了個圈子欺近李陵宴身邊,突然被什麼東西偷襲受了傷的悶哼;第二聲卻是那人忍痛向李陵宴劈了一掌,李陵宴合掌回擊,“啊”的一聲退了一步。

  接著那人欺身再近,出手如風地幸口向李陵宴的脈門。容隱眉心一跳,太冒險了!  便在那李陵宴可能被一把抓住的驚心動魄的刹那之間,李侍禦出劍如雪,驟襲來人背後。但他的劍未及來人背後,來人身上驟然炸開一片鮮血,撲在李陵宴身上不動了。

  那人當然是南歌。容隱眉頭緊蹙,李陵宴用什麼東西傷了南歌?南歌的武功應該算江湖第一等,居然三招之內就中計倒下……他一團思緒尚未理清,驟然感到一陣疲憊,心中警鈴大響——今夜焦慮緊張,姑射不在身邊,單憑聖香那一口淺淺的呼吸支持不了他如今高度緊張的神志!這下……如何是好?

  突然底層搖晃漸止,李陵宴那白衣“四裂月”花開蝴蝶一般從四門分開退走,其中兩人步履搖晃,顯然受了傷。容隱心中一涼——聿修呢?他心下乍然清晰異常,聿修必然為頂住這複真觀不倒,被困在觀底了!

  這時候李陵宴已然笑了,他手裡拿著一條細細的東西遙遙對著容隱晃了晃,似在小小地炫耀什麼。容隱的心微微沉了下去,那是一條琴弦。李陵宴合掌退步,引誘南歌欺身去擒他,他暗中拉了這一條幾乎難以辨別的纖細琴弦在身前。南歌向李陵宴疾撲過來,無論哪一個地方靠上這琴弦,不被割裂血肉才怪!若是這琴弦塗有劇毒……那就……

  “潑油!”李陵宴一笑之後,終於提高聲音說。

  林木黑暗中一桶桶豬油、菜油驟然潑上了武當道觀酌外牆屋頂,李陵宴手持一張小小的弓。那弓上搭的不是弓箭而是火摺子,只聽他自言自語:“武當山居然敢留你們……”說著他慢慢把目標對準了外牆被潑滿油的武當正殿,柔聲說:“這是你們自己辛苦挑選的死地……所以應該很滿足了。”

  弦開——

  弓滿——

  李陵宴今夜就是要把武當一把火燒個精光!因為武當山留宿了從君山逃逸的眾人。

  容隱臉色蒼白森寒,他居然會步步為人所逼、逼到這種絕境!眉峰一蹙驟揚!他自複真觀頂飄然落地,從地上拾起一張弓箭,臉色冷然地直立在李陵宴箭路之前。

  他也開弓。

  箭尖若簇,寒光閃閃直逼李陵宴眉睫。

  那一股殺氣居然刹那間震懾全場。

  李陵宴手中的弓僵住了——他開弓的殺氣被容隱氣勢所奪——銳氣盡失!

  而容隱箭尖那一點光彩越閃爍越晶亮,他要射李陵宴眉心那一點!

  他想……逃。

  李陵宴被容隱的殺氣罩住的時候,心底渾然升起了一種閃避鋒芒的欲望,但他不能閃。

  他這一點火,點不出去就再也點不出去了。

  他最大的錯誤是沒有在容隱開弓之前就引火!他太好奇,所以把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他稍微露出破綻,容隱就會一箭射出來,而他卻沒有信心把手中的火摺子射出去!容隱之所以不射,是因為他在等待聖香和畢秋寒回來反包抄!

  容隱這一箭如果射失,那麼等李陵宴再聚集了殺氣就可以再點火。

  所以他不射。

  他就用殺氣逼迫李陵宴止步、僵持、不敢輕舉妄動。

  他忍耐著沒有露出疲倦的神色,這樣的對峙太消耗他的生氣。他之所以儘量避免和人動手,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他不知能掩飾到幾時不被李陵宴看破。

  而李陵宴卻在估算聖香與畢秋寒為何不在陣中。

  “點火!”聲音卻發自李陵宴身後的樹叢下。

  “呼”地有一根火把亮起。

  那人就在唐天書身邊,敲了他一個響頭,歎了口氣說:“聽說你是軍師?實在太笨了,李陵宴既然遇到麻煩,你就該趕快逃才對。叫這麼大聲,嫌死得不夠快嗎?”

  容隱的氣勢突然緩和了下來。

  李陵宴輕輕歎了口氣,“好可惜……只差最後一  點點。”

  他身後的唐天書已經被一個人抓住了,此外李侍禦卻不見了。

  抓住唐天書的人是畢秋寒、握住火把的人是聖香,聖香另一隻手正在為南歌止血—一他撲向李陵宴的時候,竟是頸項邊的血管被割開,如果沒及時發現,鐵定性命難保。

  聖香笑眯眯地對容隱揮手,“容容,我們回來了。”

  容隱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回來就好。”

  “李陵宴你會為這傢伙自殺嗎?”聖香指指畢秋寒手裡的唐天書。

  李陵宴柔聲說:“不會。”

  “你還是趕快走吧。”聖香吐了吐舌頭,“像你這種全身長滿刺的傢伙,我可不敢抓你,也不敢和你動手。反正今天你已經輸了,我們要收拾傷兵敗將,你要回去捲土重來,不如我們早點散了,以免浪費時間如何?”

  李陵宴笑得一雙杏眼彎彎,“久聞聖香少爺大名,果然名不虛傳。”

  “早走、不送。”聖香笑吟吟地給他揮手,“等我下次有把握抓你的時候,可就不會對你這麼客氣了。”

  “下次我會給你留一條命的。”李陵宴很是溫柔地說。

  “啊,客氣客氣,我就笑納了。”聖香擺了擺袖子,不高興地說,“你還不走?”

  李陵宴瞥了唐天書一眼,突然一笑,“下次我當救你。”說著他往黑暗林木深處掠去。掠去的刹那,身後隨上四道白影,去也去得頗有聲勢。

  容隱這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收弓,站好。

  這時連畢秋寒都看出他臉上的倦色,“白大俠受傷了?”

  聖香把南歌往畢秋寒手裡一塞,“這傢伙交給你。”說著他拉過容隱,邊往復真觀裡走去,邊問:“聿木頭呢?”

  “可能被困在第一層……”容隱進了複真觀尚未說完,就見聿修獨手支撐著傾斜的樑柱,滿臉堅毅之色,看見聖香和容隱進來,淡淡一笑。

  “你放手吧,這道觀倒下也無妨,外邊的人都已撤走了。”容隱淡淡地說。

  聿修收手,一雙眼睛凝視著容隱,“受傷了?”

  容隱搖了搖頭,困倦之意不斷上湧,“我可能會突然睡去,不過不要緊……”說話之間他已經有些神志模糊,突然唇上泛起一層溫暖潤澤之意。他驀地睜大眼睛,只見聖香那雙滿含笑意的眼睛正在他眼前,還眨了眨,結結實實地親了他一口。

  這下連聿修都怔了一怔,本來無甚表情的臉上驀然僵住。

  聖香親了容隱一口之後放開他,看著容隱和聿修瞠目結舌的表情,突然忍不住笑出來,  “我親了容容一口,哈哈哈……容容被我……”他占到了天大的便宜,笑得直不起腰,  “哎呀,你們的表情……給外面的人看見了一定笑死了……哈哈哈,哎呀,容容被我強吻……我要告訴他們……”他笑得嗆到,  “咳咳咳,實在太好笑了。”

  “聖香!”容隱驚愕過一陣便即淡然,他知道聖香是為他好,這個弱點絕不能傳揚出去,但看聖香小人得志地笑成那樣,也不免心下不悅,“事情過去了,便不要再說了。”

  聿修這才回過神來,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李陵宴走了?”

  “被我趕走了。”聖香得意洋洋地說。

  如果沒有容隱那一箭的殺氣牽引了全域的注意,  唐天書會那麼容易被畢秋寒手到擒來?更不必說李陵宴會屈居在聖香的小小威脅之下,令他失去信心的不是唐天書被俘,而是容隱一擊必殺的氣勢。但容隱自不在意究竟算是誰的功勞,冷冷一笑,“你和畢秋寒幹什麼去了?”

  “我們私會去了,本來打算私奔,但是最後還是決定回來拿錢。結果卻發現後院起火,不得不回來救火。”聖吞笑嘻嘻地胡說八道。

  容隱深沉地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總是很不老實。”

  “我哪有?我比容容老實多了,我哪裡病哪裡痛都是立刻說的,  哪裡像容容非要弄死自己才開心……”聖香不怕死地揭他瘡疤。

  “我出去了。”聿修不再理他們,逕自負手出去了。

  唐天書被畢秋寒以劍刃架住脖子,他全身軟軟地不能反抗,但神態很是鎮定,並不驚慌失措。

  “你是個癱子?”畢秋寒冷冷地問。

  “你有眼睛的,何必問我。”唐天書含笑回答。

  這位就是葉先愁的義子,尋找到樂山寶藏的唐天書。畢秋寒看了他好一陣,一字一字地說:“我聽說不能動武的人身上總有些機關。”

  唐天書微笑地眨眨眼,  “我身上如果有機關,就不會這麼輕易讓你抓住了。我保證我身上什麼都沒有,連一條鐵線都沒有。”

  “我不信你如此信任李陵宴,跟在他身邊不做任何防備。”畢秋寒用劍刃架住唐天書的脖子,他並不隨便動手去檢查唐天書是否真的全身癱瘓。此人和李陵宴一般狡詐多智,絕非輕易能制得住的角色,身上究竟有什麼機關暗器實屬難說。

  “秋寒,你把南公子送回房間去休息。他流血過多,傷勢並不嚴重,休息兩三天就無妨了。”一個人緩步向這邊走來,聲音溫和舒服得讓人疲憊盡消,“這位唐公子我來和他談談。”畢秋寒對宛鬱月旦凜然而生一股敬意,點了點頭,便逕自離開。

  “小兄弟便是碧落宮宛郁宮主?”唐天書卻開口先問。

  宛鬱月旦微微一笑,答非所問:“唐公子所練的是‘秋水為神玉為骨’……傳聞功成可以開山辟道,殺人於百步之外、化骨為無形的‘化骨神功’?”

  唐天書一笑,“小兄弟身罹‘視滅’之症,這一雙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東西了吧?”

  宛鬱月旦微笑,“看不見不打緊,只要還聽得見、聞得見,唐公子呼吸綿密之處,這一身‘玉骨’奇草之香還是分辨得出的。”他手上不知何時拿著一枚小小的銀針,含笑著說:  “聽說‘化骨神功’刀劍不傷穴道易位,惟有在大功將成之前全身化骨為玉,癱瘓難動。此時猶如破繭為蝶最是兇險,若在印堂受激則前功盡棄終身癱瘓,不知傳言是否屬實。”他竟然聽聲辨位,緩緩拿那銀針去刺唐天書的印堂。

  唐天書大駭,他不帶護衛輕易被擒,純是對自己一身奇功極有信心。“化骨神功”刀劍不傷穴道易位,他本不當畢秋寒的長劍是一回事,但對宛鬱月旦這有氣無力的一枚銀針畏如蛇蠍。這年輕人微笑如花,溫言細語,卻下手如此狠辣猶勝老江湖!“等等!你不想知道‘視滅’要如何化解嗎?”

  宛鬱月旦充耳不聞,那一枚小小的銀針懸在唐天書印堂之上,只差那麼似有若無的一線,  “不想。但你若不想三十年苦功毀於一旦,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唐天書脫口而出,他自負聰明行事但用計謀,極少與人動手,此言一出他自己懊惱已極,這便證明他全然處於宛鬱月旦下風。

  “樂山翁的寶藏之中是否藏有一種名叫‘麻賢’的奇藥?”

  唐天書這下是真的怔住了,突然之間他哈哈大笑起來,“原來——”

  宛鬱月旦的針尖直接刺到了他印堂的肌膚裡,刺入一絲,“有還是沒有?”

  “原來碧落宮宮主行走江湖——不是為了江湖道義,二不是為了遊山玩水,卻居然是為了——女人。”唐天書突然明白自己獲得了優勢,笑容頓時溫和了許多,“有。”

  宛鬱月旦笑得比他更溫柔,“你錯了。”

  他錯了嗎?唐天書含笑,所謂“麻賢”,是一種天下罕見的奇藥,傳說可以起死回生,但僅限於服藥主人是女子才有這起死回生之效;另有一種奇藥叫作“麻妃”,卻是男子服下才能起死回生的怪藥。這兩種藥物都是傳說之物,世上是否真有,長久以來頗具爭議。

  “江湖道義我要、遊山玩水我要、麻賢我也要,你明白嗎?”宛鬱月旦說得很輕柔,但那一股霸氣終於伶伶俐俐地流露出一點點,“我是一個非常、非常霸道貪心的人。快樂我也要、道義我也要、幸福我也要……我什麼都要,你知道嗎?如果可以爭取的話,為了我所愛的人……我什麼都要。”

  唐天書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沒見過這樣的人。

  這是一種極具野心的人。

  他要的不是權勢,不是金錢,而是幸福。他見過許多欲望很淺淡,很容易就放棄所有的人,有些人只需要稍加誘惑,他們便會陷入自我滿足的悲情陷阱中,自傷自憐過一世。但是宛鬱月旦不同!

  他什麼都要,而且他放手去爭取——甚至不擇手段。

  他是個溫柔的人,卻溫柔得非常霸道。

  他懂得如何遵從自己的心,如何對自己好。

  話說回來就是他是個自私的人,卻也是個自私得非常有勇氣的人。

  這世上……敢於放手去果斷地追求自己幸福的人並不多,而且他……即使不擇手段,也並不傷害別人。

  這就是一個賢能英明的王者所能為自己做到的極限嗎?唐天書竟然刹那間想起了李陵宴。

  陵宴和他比起來是個笨蛋。

  李陵宴什麼都沒有追求過,他甚至不愛女人。

  他所有的愛都給了他的家人:李侍禦、李雙鯉、李夫人和李成樓。

  他自己什麼都沒有得到過,除了縱容他所愛的人的欲望,他沒有任何欲望。

  其實和李陵宴比起來,或者李陵宴更像個好人,而宛鬱月旦更像個壞人,但他們惟一不同的是,陵宴除了考慮他所在乎的那幾個人,他不在乎別人的死活,而宛鬱月旦卻是在乎的。

  唐天書那一刹那是羨慕宛鬱月旦的,作為一個王者能夠為自己做到這種極限,很是讓人佩服,“麻賢在我房裡。”他居然回答了。

  宛鬱月旦的針尖緩緩離開了唐天書的印堂,“我感激你。”

  “不,我欣賞你。”唐天書和宛鬱月旦刹那間竟然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你是一個很坦白的人。”

  宛鬱月旦凝視了他一陣,終於微微一笑,“我也不是一個一直都很坦白的人,直到遇見了一個天底下最不坦白的人,我終於明白人應該如何做,才能讓自己快樂。”他甚至笑得很柔和,  “只有自己先快樂起來,才能讓愛你的人快樂,對不對?”

  唐天書居然被他感染,也跟著微微一笑。無論如何,宛鬱月旦總是一個讓人感覺到非常放鬆,也非常舒服的人,“那是因為你不必背負什麼,所以才有坦白的資格。”他含蓄地說。

  宛鬱月旦歪著頭想了想,承認:“我承認自私是需要資格的,只是我既然沒有背負什麼,就必須及時自私一下,否則我一輩子都要後悔的。”他一雙眼睛烏黑透亮,“我不想只讓別人快樂,我自己也要快樂起來。”

  “我一向瞧不起所謂的俠義道,他們都太做作太噁心……但今天就憑你的坦白,我把麻賢送給你。”唐天書一字一字地說,“它在我房間書架第三排第九本書裡,它是一片薄薄的樹葉。你最後若能到達那裡,那東西就是你的。”

  “你在慫恿我調遣兵力攻打祭血會?”宛鬱月旦有些似笑非笑。

  “如果你能打到那裡,我想必早已死了。”唐天書含笑,“所以必須事先送你,以免食言。”

  “多謝你了。”宛鬱月旦微笑,“你死了我會為你掉眼淚的。”

  “兩個人說什麼說得要掉眼淚?真噁心。”旁邊突然插進一句話,聖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宛鬱月旦的身後。非但唐天書沒有發覺,連宛鬱月旦也沒有發覺。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宛鬱月旦“啊”地叫了一聲,笑道:“我給你嚇了一跳。”

  聖香看了唐天書兩眼,贊道:“你是唐天書?一副很聰明的模樣,這樣好了。”他拍拍手掌突發奇想,“我們來下棋好不好?阿宛、你、我,還有容容和聿木頭,我們來下棋,看看誰最聰明。”

  唐天書瞠目結舌,“下棋?”他是畢秋寒這邊的俘虜啊,怎麼聖香要拉他去下棋?

  “我們不虐待戰俘,來來來,反正很無聊啊,別人都在修房子。”聖香所謂的“別人”正是辛辛苦苦滅火的武當道土們,“我們來下棋,本少爺一定比你聰明,你信不信?”

  這個人沒有是非之分嗎?唐天書荒唐可笑地看了宛鬱月旦一眼,見他見怪不怪地微微一笑,“聖香說要下棋就下棋吧,只是五個人怎麼下棋?”

  “五個人……呃……那就打牌吧。”聖香眼珠子發亮,“我們打牌好不好?”

  “打牌?”唐天書愕然。

  “容容、聿木頭肯定不肯打牌,阿宛你要陪我,還有,你唐天書是俘虜不得有意見,三缺一還有一個……”聖香一拍手,“叫銅頭陀來打牌,他肯定會。”

  “聖香,我看不見……”宛鬱月旦對於“打牌”這等事還是有少許遲疑,“你找別人好不好?”

  “不好,反正你很聰明,肯定有辦法知道是什麼牌,不知道也可以摸嘛。”聖香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我們要賭錢,你和他最有錢,怎麼能不打?”

  哦——敢情聖香硬生生拉了宛鬱月旦和唐天書打牌,就是因為他們很有錢?

  宛郁月旦和唐天書面面相覷時,聖香已經興高采烈地找銅頭陀去了。

  “我看不見也就算了,你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他根本是存心敲詐。”宛鬱月旦喃喃自語。

  “他就是天底下最不坦白的人嗎?”唐天書苦笑,“我看他坦白得很。”

  這一場奇異的賭局立刻傳遍了整個武當。

  清靜道長被人引走至今未歸,清和道長雖然解了毒卻還昏迷不醒,無人來開口說不得在武當山上開賭局。加上容隱和聿修各自閉門充耳不聞,一場大戰之後放鬆下來的眾人只有越發好奇的份。

  最後的結果就是那一桌子麻將旁邊密密麻麻圍著幾圈人在看。

  “唐公子,你要翻牌還是吃牌?”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唐天書旁邊站了兩個賭性奇大的瘦小老頭,專門為他動手拿牌。

  唐天書瞄了賭局一眼,“翻牌。”

  “宛郁公子,你打錯了。這三個牌一萬、三萬、五萬叫作三劍客,隨便中間靠一個就成了,你把一萬打出去,現在來了二萬顯然就打錯了。”宛鬱月旦旁邊也有師傅在指點。

  宛鬱月旦不以為忤,含笑,“我對賭錢不太在行。”

  “那是因為他太有錢了,有錢到不知道沒錢的痛苦”聖香插口,“他只需要負責輸就可以,如果本少爺贏了,請大家下山去喝酒。”

  “好啊!”不少人紛紛笑了起來,“那我還是站在聖香這一邊。”

  “八條——碰!”銅頭陀聚精會神、無比認真地看著自己手裡的牌,掀出一對牌。

  聖香敲敲銅頭陀的手背,無辜地說:“銅頭陀,你把八萬拿出來碰什麼八條?賠錢!”

  “啊——”銅頭陀懊惱地猛抓頭皮,“我看錯了。在這裡。”他要拿出另一對牌。

  “不可以,賠錢——”聖香大樂,“一局一兩銀子,我看你窮得很,很快就要賣掉月牙鏟了。放心,到時候我幫你找個行情好的當鋪。”

  周圍轟然大笑。

  房裡。

  容隱盤膝調息,自死而復生之後他的精神一直不好。聿修雖在隔壁,卻是在替他護法。

  容隱稍微調息了一陣就停了下來,聽著外邊的笑聲,“聖香在幹什麼?”

  聿修難得微笑,“他在做土匪頭子,在武當山聚賭,還呼朋引伴說過會兒要下山去喝酒。”

  “他心臟不好,最好不要喝酒。”容隱淡淡地說。

  “自從遇到岐陽之後,看似好得多了,這麼多天看來身體一直都不錯。”聿修也淡淡地道,“他總是有辦法讓大家都高興得很。”

  “那是他的本事。”容隱閉上眼睛,“明天我們離開武當,李陵宴的事最好早早解決。我看今天畢秋寒和聖香回來臉色有異,他定是知道了一些什麼。”

  “他如知道真相,容隱你會殺了他嗎?”聿修淡淡地問。

  容隱不答,過了一陣森然地說:“會。”

  “嗯。”隔壁的聿修淡淡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對於容隱而言,沒有什麼比全域更加重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4:47

第十三回 清夜恩情四座同

      武當山一場混戰了結。李陵宴脫身而去,留下重傷的弓箭手、黑衣人等等居然多達兩百五十三人。清和道長醒來之後口叫苦連天,這許多傷患必要把武當山吃垮了。幸好宛鬱月旦留下三錠共計三十兩黃金,否則武當可能連傷藥都買不起。經過詢問這些弓箭手,瞭解到居然是李陵宴挾持了荊州的兵屯指揮,強迫正在囤糧的少許兵馬前來佈陣。而黑衣人多是些想要發財的江湖二流混混,竟然還有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純粹是被人騙來的。

  這些人必然也要治好了傷之後好好遣返,李陵宴調用人手的方法之多令人震驚,他居然並不在祭血會中訓練人手,而是事到臨頭欺詐脅迫指揮了一大群不知所謂的人前來。這些人對李陵宴並不瞭解,應付他們毫無意義。

  聿修做完了這裡的事,他還要往西回江陵府與正在養傷的其他人會合,南歌和他同去與南浦相會。容隱卻選擇和聖香一路,因而與聿修分道揚鑣。

  畢秋寒自然也和聖香一路。自那夜聖香說出“同歸於盡”四字,他就沒一刻安寧過。真凶乃是太祖皇上,他自然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但聖香卻決定如果頂罪不成便同歸於盡。他不明白為什麼像聖香這樣的人會選擇這樣決裂的結果,他只知道這是萬萬不對的。

  他的本性不容有人含冤受苦,所以短短幾日他夜不成眠已經憔悴許多。

  清和道長幾人本欲當眾說出聖香爹娘便是殺害四大高手的兇手主謀,但聖香和畢秋寒卻救了大夥一次,這讓他們反而尷尬不好說穿。這幾日見了聖香也是勉強點頭,不知該從何說起。銅頭陀肚裡空空毫無彎轉,經過那夜賭局,他除卻知道輸得除了一條底褲一無所有,就再沒記得其他——雖然聖香沒有強要他的月牙鏟拿去當鋪,卻聲明他身上的衣著兵器全是聖香大少爺借給他的。如果他不聽話,聖香少爺可就要立刻要回來了。這種玩笑對直腸直肚的銅頭陀來說卻很管用,自此他對聖香少爺畏如蛇蠍。

  唐天書那晚上沒輸也沒贏,那夜輸的只有銅頭陀和宛鬱月旦兩個,所有的錢都進聖香少爺的腰包裡去了。宛郁月旦自然不在乎輸了十兩銀子,在他而言十兩銀子和十個銅板有什麼差別可能也不大清楚。銅頭陀輸了十五兩銀子,宛鬱月旦本想賠給他十五兩銀子,但銅頭陀卻滿臉憤懣,正義凜然地說不要。賭錢就是賭錢,被賭友賠付賭資無疑比什麼都丟臉。聽他如此說,宛鬱月旦只好作罷,但銅頭陀卻當真輸得什麼都沒了。

  唐天書極是高明,不輸不贏誰也沒得罪,也沒看出他究竟是運氣好還是故意做手腳,總之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是沒輸沒贏。那天打了通宵麻將,今天一早他落在楊震手中,究竟楊震會如何“善待”他別人不知。但聖香卻記得交代傅觀過兩天把他從楊震那裡偷回來,看看究竟是否還活著。此人和李陵宴設計設伏害死不少人,對他恨之入骨的人不知多少,但他那樂山寶藏卻救了他的命。他自己顯然也很清楚覬覦他寶藏的人有多少,因此“老神在在,有恃無恐”。

  聖香今日呼朋引伴下山喝酒去了。

  他是那種生活在人群裡被眾星捧月的人,特別有活力和煽動性,定力弱的人被他一呼一喝往往身不由己就跟著他去了。

  他去,宛鬱月旦也去。無論宛郁月旦的本性如何比聖香霸道,但性格上來說宛鬱月旦就是屬於那種很容易被聖香煽動的人。因為他好奇,他喜歡看聖香胡鬧。

  容隱卻是那種極不容易被煽動的人,因此他不去。

  他要留著看畢秋寒。

  畢秋寒這幾日有些避開眾人,他憔悴了許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得了相思病,但容隱知道他有些事想說卻又不敢說。

  畢秋寒藏不住心事。他、聖香和宛鬱月旦都不一樣,那兩個人是十成十的笑面虎,笑裡藏刀皮笑肉不笑他們都行,但畢秋寒不行。無論他比宛鬱月旦和聖香多多少江湖經驗,他就是那種受不了別人痛苦的俠士。換句話說,他其實是很軟弱的,他害怕別人不幸。

  容隱的性格裡也有俠性。只是他不糾纏在單個人是否得到公義,他算大局,只要一局之中得到公義的人比受到損害的人多許多,他就算這件事是正確的。這是一種泛俠,畢秋寒是一種窄俠。所以容隱能夠瞭解畢秋寒的感覺,知道不義而不能拯救,就像看著人死一樣,也許看的人比死的人還要痛苦。“畢秋寒,”容隱的自負江湖聞名,他也很少敬稱人的名號,“聖香和你說了什麼?”

  畢秋寒沉吟搖頭,並不回答。

  容隱沒再問,只拿他一雙森然的眼睛看著畢秋寒,看得畢秋寒本來煩亂的心情越發煩躁。看了一陣,容隱撂下一句話負手回房裡去,他說:“也許有一日我當親手殺了你。”

  畢秋寒聽了臉色更加蒼白。

  但他卻依然沉默,沒有說什麼。

  武當山下。

  聖香他們喝酒的酒館。

  一桌子人正喝得酒酣耳熱,到這份上沒醉的沒幾個,其中一個是乾杯不倒的宛鬱月旦,另一個是乖乖不喝酒的聖香少爺——他只喝湯、不喝酒,比誰都乖巧。

  在眾人口角歪斜用平日不敢說出口的污言穢語一起破口大駡的時候,酒館外傳來了一陣馬蹄聲。一匹輕巧高挑的駿馬,  馬頸上掛了個小小的鈴鐺,居然還丁東作響。聽這種聲勢,人人都知進來的是位女客。

  但當她進來的時候,依然人人為之屏息寂然——

  好一個溫柔俏麗的女子,一身繡著鯉魚紅線的白衣白裙,牽著匹生著梅花點兒的白馬,春風暮色裡一站都讓人心曠神怡。

  “秀色孤山望眼明,一池春水上風輕。”傅觀居然喃喃地做起詩來,“好女子、好女子。”說著他自飲了一杯酒。

  聖香只瞅著人家衣袖上的鯉魚,悄悄地問宛鬱月旦:“這丫頭莫非就是小畢的心上人、李陵宴的妹子李雙鯉?”

  宛鬱月旦“嗯”了一聲,開口問道:“這位姑娘可是姓……”

  他還沒說完,聖香“砰”地一拍桌子,大喝一聲:“畢秋寒!”

  那位女子嚇了一跳,倏然倒退,臉色蒼白地看著聖香。看見他生得玲瓏可愛,她的懼色稍微減退了一些,依然一股子怯生生嬌嫩嫩,“你……你……”見她如此驚慌,當是畢秋寒的心上人李雙鯉沒錯了。

  聖香惋惜地搖了搖頭,“一朵被寵壞的花,這就是小畢的心上人?可惜、可惜。”他笑眯眯地對人家招呼,“我是畢秋寒的朋友,正在這裡喝酒。”

  這時宛鬱月旦才有機會把話說完,“姑娘可是姓李?”

  “我是李雙鯉……你是……誰?”李雙鯉和她兩位哥哥毫無相似之處,李侍禦俊朗自私野心勃勃,李陵宴聰明伶俐狡猾多變,李雙鯉卻容貌嬌美性情軟弱——讓聖香來評價就是花瓶一個,除了擺著漂亮一無是處的大小姐。自此聖香得出一個結論:李成樓想必很好色,這三個兒女肯定不是一個娘生的。

  宛鬱月旦對著美女說話,微笑得更加溫和柔弱,“我姓宛鬱,也是秋寒的朋友,李姑娘不必緊張,我們只是恰巧在此飲酒。李姑娘是來找秋寒的吧?不如過會兒和我們一起上武當山,我們熟悉路途,比較方便。”

  李雙鯉眼見宛鬱月旦言語得體溫柔,人長得一派善良無害,臉上微微一紅,低聲應了一聲:“我是來找秋寒的……多謝公子。”

  聖香不滿地敲敲桌子,“喂喂,我也是公子,你為什麼不謝我?剛才是我先發現你……”

  他也不看在他說話之間李雙鯉又被他嚇到臉色蒼白,宛鬱月旦拉了他一把,打斷他說話,微笑道:“李姑娘請先吃些東西,賬記在我們這裡。”

  “喂!她不謝我,我為什麼要請她吃飯?”聖香一拳往宛鬱月旦身上揍去,“你很會拿本少爺的銀子做你的人情啊!”

  宛郁月旦依然微笑,“我手肘的刀片會彈出來割傷你的手腕……”他一句話沒說完,聖香已經以比出拳還快的速度收手,不高興地白了他一眼,“算你狠!本少爺以後必有一天扒光你的衣服,拆掉你身上  所有的機關,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這麼神氣!”

  “啊……那等我洗澡的時候再說吧。”宛鬱月旦好有耐心地回答。

  “行!  下次你洗澡的時候本少爺在門外放火!不,本少爺拆掉澡房叫大家來看!”

  “哈哈哈……”兩個人的鬥嘴讓半醉半醒的眾人哈哈狂笑,有些笑得嗆到了,拼命咳嗽,有些還提著酒水往嘴裡灌,不要錢的酒喝起來真是——爽啊!

  李雙鯉怯生生地點了兩個小菜,悄悄好奇地看著樓上胡說八道的眾人。她沒見過這樣的江湖人,英姿颯爽的男人、風流瀟灑的男人,甚至像陵宴這樣很容易討女人歡心的男人她都見過,但是像樓上這樣猶如紈絝子弟滿口胡說八道的男人,還有那位長得一派溫柔極有禮貌,卻與旁邊那位公子針鋒相對一句不讓的奇怪的男人……她跟隨畢秋寒有一年多了,秋寒特別認真執著,謹守禮儀不苟言笑。她傾慕他的俠肝義膽、他的凜然正氣,甚至他面對困難的英武和勇氣,但是……秋寒卻是那種不懂人心,也不會體貼人的傻瓜。陡然間一陣寂寞惘然浮上心來,她面對著一桌小菜食之無味,怔怔地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喂,阿宛你麻煩大了。”聖香有趣地支頜看著李雙鯉:“這丫頭好像對你很有意思。我警告你,小畢是個傻瓜,你不要欺負他,搶走他的心上人。這丫頭年紀輕輕不懂得人心的可怕……她最多和你一樣大,只有十八歲吧?不許欺騙小姑娘的感情,否則我就告訴別人你身上有幅張果老的藏寶圖,讓你被人追殺到死。”

  宛鬱月旦眼角溫柔的皺紋微微舒展開,“我告訴過你,我已經喜歡過別的姑娘了。”

  “喜歡過嘛……那就是說還可以再喜歡。”聖香神秘兮兮地湊在宛鬱月旦耳邊,“你不要告訴我你是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的情聖,我會把今天晚上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的。”

  “呃……”宛鬱月旦眨眨眼,“你吐吧。”

  這次倒是聖香怔了怔,“你什麼意思?”

  “我就是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的情聖。”宛鬱月旦居然不怕死地說,還很狡猾地微笑。

  這下聖香袖中摺扇翻出,敲向宛鬱月旦的頭,“這種事也好說得那麼大聲,男人不花心很丟臉的。”他手中摺扇敲到宛鬱月旦頭上時堪堪收住,“叮”的一聲微響,宛鬱月旦肩上有絲什麼東西激發出來,絲毫之差就要擊上聖香的摺扇。聖香得意洋洋地“啪‘’的一聲開扇,”本少爺這把扇子共值三十兩銀子,被你打壞了你要賠我一把一模一樣的。還有這是人家的地盤,你亂扔東西砸壞牆壁,過會兒老闆問罪起來,你留下洗碗,本少爺概不負責。“

  宛鬱月旦溫文爾雅地含笑,“我會抵賴。”

  聖香睜著圓圓的眼睛驚奇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爆笑,“咳咳……好狠的一招!阿宛你越來越得我的真傳。”

  兩人在樓上無限度地鬥嘴胡扯,聖香固然穩占上風,宛鬱月旦也毫不遜色,其他人自管自地喝酒,少有人理睬這兩個少年人究竟在胡扯些什麼。倒是樓下靜坐的李雙鯉怔怔地聽著樓上的鬥嘴,俏臉微紅,偶爾微笑,想必從小到大連想也沒想過有人會拿這些話題鬥嘴。

  這時酒店門口“喀啦”一聲,又有客人登門。

  這人進來的時候仿佛在五月天捲進了一場風雪,兩邊門“喀啦”一聲開了又關。來人約莫四旬,一襲長衣在孤瘦的肩頭上搖擺,就似寬闊的肩膀上只掛了那件長衣。

  他一進來,人人側目,如此氣勢即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也很少見到。聖香“啊”了一聲,  “好帥的——眉毛啊!”

  旁人凝目看去,此人的眉毛當真如劍上挑,濃黑犀利之極,所謂“劍眉”再沒有比這個眉毛更加貼切的了。聖香的眉毛玲瓏可愛清清楚楚,宛鬱月旦的眉毛淡了一些如毛筆輕輕一掃,只有此人的劍眉凜凜地透出一股孤橫獨尊的威勢,讓人一見好似自己都在他那眼下矮了三截。

  他一進來逕自找了個地方坐,雖然這店內人數眾多而且有個如李雙鯉這樣的美人兒,但他看了一眼就如同看到山巒白水一樣,絲毫不以為奇。

  帥哥加酷哥啊!聖香在心裡讚歎,換了是容容,他雖然也不會理這濟濟一堂的人,但是容容定要擺一副“我看見你了,但是因為你們都很無聊,所以我不和你們一般見識”的模樣。此人雖然年紀大一點,但是這種充滿威嚴的淡漠並不是存心耍酷,所以才是真的酷。而且雖然看起來定是上一輩的人,但此人只見威嚴,絲毫不見老態,“這位——大哥。”聖香本想叫“大叔”,但臨時改口,“不知如何稱呼?”

  來人方自喝了一口酒,聞言答道:“屈指良。”

  這三個字一出,滿座頓時“啊”的一聲,不少人紛紛站了起來,“‘楚神鐵馬’屈指良,一人出關萬人當!”

  “他是誰啊?”在一片駭然的聲音中,只有聖香少爺很無辜地問,接著他撞了撞宛鬱月旦,“介紹。”

  “‘楚神鐵馬’屈指良。”宛鬱月旦也有些興奮,“和當今武林尊皇武帝分庭抗禮、號稱無敵的‘楚神鐵馬’,當年成名的時候他方和我一般年紀,差不多也有二三十年不知所終了。江湖上本以為他死了或是歸隱塵世,卻想不到居然在這裡見到。”

  “喂,既然這個人已經退隱很久了,你怎麼知道他是真的假的?”聖香好奇地對屈指良張望,“而且居然幾十年了還這麼有名,可見冒充他有許多好處。”

  “屈指良橫肩鐵骨,身材高大,卻又和西域人不同,所以不易冒充。”宛鬱月旦微微一笑,“你聽他‘楚神鐵馬’的名號,就知道他大概長什麼樣子了。我雖然沒見過,卻也知道大概不會錯的。”

  屈指良坐在遠遠的牆邊喝酒,他只點了一壺淡酒,就著店裡的蘿蔔乾,慢慢地喝。

  看他的樣子,似乎雖然名震四海但並不快樂。

  過不多時,一個頭戴蒙面紗的人走進酒店,坐在了屈指良面前。

  原來屈指良出現在這家小店是在等人。

  這蒙面人看身形似乎也很年輕,他坐下之後並不吃東西,而是仿佛和屈指良談什麼事情。

  李雙鯉低下頭,她是一個很敏感的人,不知為何那邊坐著的兩個人讓她有一股森寒的感覺。雖然是在五月天,卻當真好似有雪花在那邊滾動一般。

  “‘袞雪神功’。”樓上的傅觀突然低聲說。

  頓時聽見的人都一陣駭然。所謂“袞雪”,乃是三國時曹操在一條大河石上的題字,意為此河猶如“滾雪”,不加三點意示水已夠多,不必再加。後世“袞雪神功‘’取其大河長下滾滾不可阻擋之意,表示此功一成天下無可阻擋,與”秋水為神玉為骨“的”化骨神功“並列為傳說中的兩大奇功。如今竟有人練成,豈非驚世駭俗?難怪可與屈指良同坐一桌。

  “修煉‘袞雪神功’,要身入冰窖兩年方成,其間不吃任何熱食、不近任何火源、不出冰窖一步,引寒氣入體化為己身精髓練成火熱之功,一般人早在入窖三個月內就凍餓而死。”傅觀喃喃自語,“傳說這兩大奇功一出,就是‘天妖’之相,人間大禍。”

  “這兩個武功高得一塌糊塗的人在武當山下商量些什麼?”聖香詫異地盯著那蒙面人的背影,“還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

  “此人在酒店門口才帶上蒙面斗笠。”宛鬱月旦微微一笑,“我聽見了。”

  “不如我們把他的面紗揭下來看看裡面是誰!”聖香說做就做,話未說完身形已經閃到了屈指良那一桌,出手如電地去搶人家頭上戴的面紗。

  “錚”的一聲脆響,聖香的手指堪堪觸及蒙面人的面紗,屈指良手腕一翻,一柄形狀古樸的長劍已經指在聖香眉心。

  好快的出手!

  聖香那突如其來的一撲已經極快,屈指良要先看見他過來,判斷攻擊的不是自己,然後瞬間決定露出背後和左肋的空門挑劍出手。而且這一指渾無絲毫急躁之感,渾然天成就好像他練習過千百次,就是要這樣一下指在聖香的眉心一般。

  他的劍並未出鞘,但是手指微推劍刃已經開簧。以他手上的勁力不必使用劍刃,就足可把聖香的腦袋一下洞穿了。

  而其實他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只是他的劍鞘並沒有直接點在聖香的眉心,而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紙片。

  那紙片是打開的摺扇。

  在那刹那之間聖香袖中扇開,擋在了自己額前,救了自己一命。

  “好功夫。”屈指良突然冷冷地說,接著手腕一挫收劍。

  聖香的摺扇緩緩從眼前挪開,眨了眨眼睛,仿佛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嚇死我了……”這瞬間的生死攸關,全然由功力決定生死,他還沒有經歷過。每每以為實力不能決定所有的事,技巧和聰明比實力更加重要,可是屈指良長劍一抬的時候他第一次極震撼地知道——當擁有的是絕對實力的時候,沒有任何空隙可以施展聰明。屈指良身上一股不容置疑令人窒息的威嚴,透過那長劍,霎時間穿透了他整個人。

  那就是所謂接近武林至尊的威儀,一種千百次戰鬥、千百次死裡逃生之後淬煉出來的信心和力量。所謂“‘楚神鐵馬’屈指良,一人出關萬人當”,他徹底地瞭解了。

  如此人物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來到武當?聖香腦子一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本少爺受到驚嚇,今天晚上就吃到這裡,我們回去了好不好?”

  旁人、自然紛紛同意,酒意早已超過了三四分,人人都有些不分東西南北。

  “好濃重的殺氣。”

  當聖香他們回來的時候,宛鬱月旦緩緩地說。

  回到武當道觀的時候,正好觀裡的人晚飯也吃完了。聖香“嘩”的一手推開大門,另一隻手閃電般一把抓住在門邊躲躲閃閃的李雙鯉,笑眯眯地走進門來,“小畢——你心上人來找你了。”

  此言一出,李雙鯉臉色大紅。畢秋寒正在幫道士們收拾餐具,聞聲轉頭,正巧和李雙鯉四目相對,一時怔住。

  容隱不出來吃飯當然也不幫忙做任何事情,但聖香嗅著那空氣裡的氣氛也知道畢秋寒必然和容隱之間發生了些什麼。以他聰明無比的腦袋一想,就知道必然是容容死性不改跑去威脅人家,把忠厚老實的畢秋寒給唬得不知所措。正當他笑吟吟地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陡然畢秋寒淩厲的目光看向聖香,“你把她帶上這裡來幹什麼?”

  聖香一愣,莫名其妙,“我把她帶上這裡來……”

  “你明知道這裡危險,李陵宴那瘋子不知道會不會再來燒山,她又不是你聖香少爺神通廣大,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讓我……你讓我……”說到這裡他驚覺失態了,重重一拍桌子,他不知接下去該說什麼。畢秋寒平生難得如此狼狽,臉色不由煞白。

  換了是平時伶牙俐齒死人都能說活的聖香,必然反咬一口說她明明是李陵宴的妹子,我們拿了她做人質,料想武當山只有更安全沒有更危險的份。但現在聖香卻知道畢秋寒打從知道了真相之後夜不成眠,容隱對他施壓,他顯然良心和正義不能兼顧,已經深受煎熬,驟然見到了他越發想保護的人才會大受刺激。因此聖香難得閉嘴做一次受氣包,不與他一般見識。

  李雙鯉聽了卻眼圈一紅,走過去拉住畢秋寒的袖子,怯生生地低頭說:“我在這裡的話,陵宴他……不敢怎麼樣的。他答應過我……絕不傷你……”

  饒是她的聲音猶如蚊子,卻也人人聽見了。畢秋寒本來情緒就很不穩定,這下他臉色大變,“謔”地甩開李雙鯉,冷笑道:“姓畢的拿李陵宴無可奈何,還要承蒙你事先說情要他手下饒我一命!畢秋寒謝過你李姑娘大恩大德,受之有愧!我就是拿李陵宴沒有辦法,也不會卑鄙到要你來做人質,你把畢秋寒當做什麼東西?一條乞你憐惜留一條命的老狗嗎?”

  “小畢!”聖香截斷他口不擇言的怒駡,“你要清楚你罵的是李姑娘!”

  畢秋寒的火氣微微挫了一下,臉色沉鬱地閉嘴不言。

  “秋……秋寒……”李雙鯉被他嚇得臉色蒼白,不知道他為什麼發火,看著畢秋寒的目光驚疑不定。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畢秋寒猛地回身,不想看見李雙鯉。

  “我本來……本來就什麼都不懂……誰也不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陵宴不肯、你也不肯……”李雙鯉眼淚奪眶而出,“我都……我都不知道你們這些男人整日在忙些什麼。”

  “李姑娘你莫生氣,讓小畢生氣的是我,不是你。”聖香靜靜地說,“阿宛,你帶她去休息,我和小畢有話要說。”

  過了一陣,李雙鯉被宛鬱月旦溫文爾雅地帶走。

  “你不必為了我煩惱。”聖香站在空無一人的廳堂中心,一雙眼睛澄澈地看著畢秋寒,“聖香……向來是很怕死的,那天我……”他默然了一陣,低聲說,“只是太激動了。”

  “你也根本什麼都不懂!  ”畢秋寒冷冷地說,“就算你殺得了李陵宴、唐天書、冷琢玉和南歌……那又怎麼樣呢?那又怎麼樣呢?知道當年那件事的人、想要知道真相的人那麼多,難道你要一個一個斬盡殺絕不成?聖香啊聖香,做錯事的人就應當受罰,這是大宋皇室遺下的冤孽,怎能要我們給它擦屁股?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不能幫你隱瞞真相欺騙世人——太祖他既然敢下令殺人,就該知道有這麼一天!難道他以為他貴為天子,便可以為所欲為……”

  “小畢!”聖香低聲叱道,“那是因為你有正義感,你從骨子裡討厭騙人和殺人這種事……可是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我爹和容容他們重要。而對於他們來說……百姓——是比他們自己重要的。按照容容的演算法,兩三個人的幸福比不過兩三幹人的幸福,所以不管是否正義,犧牲兩三個人的幸福就是對的。”

  他近乎茫然地看著畢秋寒,也看著畢秋寒背後的牆壁,“我是……沒有正義感的,但是既然容容這樣相信,他甚至願意為這種理念放棄姑射選擇死。他看得那麼嚴重,所以我……怎麼能不重視?”

  聖香的眼神此刻寂滅得近乎淒然,畢秋寒突然覺得心頭澎湃的熱血冷卻了下來,變得有些微涼,“你……”

  “所以……無論你說什麼都沒有用,即使會傷害我爹或者容容,拼了命我也會隱瞞……”聖香說,“他們都是把江山百姓看得比天還重要的男人,我知道為了那些他們都願意死。”沉默了一陣,他補了一句:“我不會憐惜他們,你也不用憐惜我。”

  “我自然不會憐惜你——我定要昭告天下!”畢秋寒凜然地看著聖香,“殺人者死!”

  武當山的鐘如果聽見了畢秋寒這凜然鏗鏘的“殺人者死”會為之震鳴,殺人之人如果聽見了會渾身一顫。但聖香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然後低柔地歎了口氣。

  不知為何,聖香那低柔的歎息讓他心頭一顫,那憑著快被聖香的眼神熄滅的熱血說出來的“殺人者死”四字,幾乎就要淹沒在聖香這一聲歎息裡。畢秋寒看著他寂然轉身,蕭索地準備走開,突然脫口而出:“我給你十日時間,如果你依然決定嫁禍趙丞相,自己頂罪或者殺人,我便昭告天下真凶是誰!”

  聖香回首一個淡笑,不置可否,緩步走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5:07

第十四回 今霄風月知誰共

      夜裡。

  畢秋寒獨坐房中依然寂寂無眠。

  太祖下令殺人的事,還有李雙鯉擅自來到武當、聖香為顧全局嫁禍趙普……每一件都讓他心亂如麻。

  “篤、篤”兩聲。

  深夜時分,有人敲他的門?畢秋寒居然沒有聽見來人接近的腳步聲,是誰?他尚未更衣,便站起來打開門窗,眼前陡然一個人。

  來人舊衣頎高,一副肩骨寬闊橫直,面貌清雋雙眉如劍,畢秋寒一驚之下陡見來人舉起手中古劍。他一見那劍刻著“燭房”二字,脫口而出:“燭房劍!‘楚神鐵馬’屈指良!”

  來人果然正是聖香在武當山下遇見的屈指良。但見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畢秋寒身上,“出來。”他簡單地說。

  前輩如此說,畢秋寒毫無疑惑,緊跟著掠出廂房,和他往武當後山而去。

  “楚神鐵馬”屈指良少說也二十年不現江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房外?又為何要召喚自己?畢秋寒心中滿腹疑惑,但那燭房劍絕無疑問,以屈指良的武功絕不可能讓人奪了劍去,那就是他本人了?正當他疑惑之間,屈指良已經停了下來。

  他停身之處是武當天柱峰後一處樹林密佈的僻靜之地,畢秋寒越發驚疑,不知這位威勢名聲盛極一時的人要和自己說些什麼。

  “‘七賢蝶夢’第一賢,畢秋寒!”屈指良緩緩地招呼,聲調很是淡漠。

  “晚輩是,前輩可是‘楚神鐵馬’屈指良屈前輩?”畢秋寒拱手行禮,“久聞前輩英姿颯爽武功高強,前輩身為江湖傳奇,晚輩早已心慕許久,今日一見是晚輩的榮幸。”

  屈指良並沒有回身。

  他甚至都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陣,他才說:“見到我並不是什麼榮幸的事。”

  “怎麼會呢?”畢秋寒雖然驚疑,但對屈指良依然充滿敬意,“前輩名滿天下俠義為懷,堪稱江湖楷模。前輩十九歲便號稱無敵,二十歲連敗三十三位名家歸隱江湖,平生不好錢財不沾女色,乃是後輩心中的神人。”

  屈指良充耳不聞,“聽說你在調查李成樓、南碧碧幾個人的血案?”

  畢秋寒一怔,“是……難道前輩知道什麼線索?”

  “都是我殺的。”屈指良介面淡漠地說。

  “什麼……”畢秋寒陡然怔住,呆呆地看著屈指良,“什麼——”

  “李成樓、南碧碧、葉先愁、冷於秋四人都是我殺的。”屈指良冷冷地說。

  “什麼……為什麼?”畢秋寒整個人懵了。喃喃自語,“怎麼可能……以前輩的武功名望,為什麼……為什麼要殺他們四個?”他猛地抬起頭來大聲說:“他們不是被太祖皇帝下令害死的嗎?”

  屈指良威震江湖幾十年的臉微微地有些震撼,“你知道了?”

  “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下手的人居然是……”畢秋寒痛心疾首地低頭握拳,痛苦得全身發抖,“前輩的武功名望江湖罕有,何必甘為皇上的殺人之刀……何必……”

  “何必?”屈指良並沒有冷笑,他只是負手依然用那仿佛發生什麼都決不會動容的淡漠語氣說,“畢秋寒你還很年輕,而且你並不聰明。”

  “前輩可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如有苦衷為何不……”畢秋寒根本沒聽見他剛才的那句話。

  “你不聰明,我為何要告訴你真相——你還沒有想通嗎?”屈指良燭房劍一推,畢秋寒毫無防備驟然被他用劍抵住胸口,“真正聰明的人……你知道南碧碧是怎麼死的嗎?他見了我之後橫劍自刎——既然不可能逃生,那就不如自行了斷。”

  殺人滅口?畢秋寒腦中方才電光火石地一轉,燭房劍上排山倒海的壓力當胸而來,他無論如何不肯相信這位他心中敬畏的江湖奇人會這樣。整個臉上都是不能置信的表情,竟也絲毫沒有加以防備。

  他如此狀態,屈指良只要再加一把力就可以把他當場震死。但屈指良驟然收劍,緩緩脫劍出鞘,“如此殺你,諒你不服,拔劍吧。”

  畢秋寒死裡逃生,滿身冷汗,方才如果屈指良轉念稍微晚了一點,他便要被那驚世駭俗的真力震破心臟橫屍當場!屈指良分明是來殺人滅口,卻又行的是江湖規矩光明磊落,既不隱姓埋名也不施加暗算。畢秋寒拔劍在手,心中一振,無論如何,有機會和屈指良一戰,不知是多少江湖男兒的夙願!面對此人他心中迷惘雖多,卻可放在一邊。在武學造詣上屈指良誠然要高出他很多,但一股躍躍欲試的雄心壓倒了他心中更多的關於屈指良的疑團。

  “嗖”的一聲輕響,對於屈指良來說不可能露出破綻,因此畢秋寒搶先動手,一劍削向屈指良傲人的劍眉,引誘他出現破綻。這一劍號稱“眉間黃”,聽說是碧落宮宮主夫人所創。莫看他一劍挑眉,卻劍罩雙目、雙耳、人中和咽喉幾處要害,端的是狠辣一劍。

  屈指良微微側頭,讓畢秋寒的劍尖以毫釐之差在眉尾劃過。在他一側頭的時候,畢秋寒已經感覺寒風微掠。低頭一看屈指良的燭房劍乃是古劍,長得出奇,雖然自己手中劍先行出手,但屈指良後發先至,已經一劍抵上自己的小腹。一驚之下畢秋寒扣指在屈指良劍上一彈,一個大翻身閃開他這一記直刺。

  “哈”的一聲吐氣,他出拳如鞭,一記馬步,扎扎實實的一拳擊中屈指良的左肘。

  “我已經二十七年沒有見過能和我打到這個程度的人了。”屈指良的手肘被他擊中也麻了一麻,只能用右手還擊。突然間雄心驟起,他暴喝一聲,同樣一拳擊出。

  畢秋寒雙眉聳動,這就是屈指良名震江湖的“楚神拳”!他劍刃連續震動,劍柄、劍刃、劍尖一連幾處撞擊屈指良右手幾處大穴。

  好功夫!這一劍多穴的功夫他也是苦練到十八歲才練得成。屈指良一聲長笑,左手恢復知覺,一記橫掃空手抓住畢秋寒的劍。“喀啦”一聲,畢秋寒劍刃碎裂。他右手拳毫不容情,筆直往畢秋寒喉頭擊去。

  這一下要是擊中了,畢秋寒必然喉結碎裂而亡。

  畢秋寒大駭,右手劍碎,他以左手劈了出去。

  “啪”的一聲如中敗革,他的左掌截住了屈指良的右拳。屈指良拳力沉實,一股沉重的壓力直傳入畢秋寒手臂。“哇”的一聲,畢秋寒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能一拳之下讓他重傷如此的人,世上能有幾個?

  畢秋寒第一口血吐了出來再也忍耐不住,第二口鮮血又奪口而出,眼見刹那之間他就要吐血而死。屈指良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再不容情,左手劍當頭高舉,便要一劍砍下來。

  “住手!”樹林那邊驟然傳出一聲急叱,一個人影箭一般直掠了過來。

  “聖香……”畢秋寒心中一喜,不知為何,他明知聖香的立場和屈指良一樣都在掩飾當年的真相,但臨死前見他來了,他依然心中一喜。那一喜就如看見初春新花綻放的一瞬,讓他雖然瀕死,卻依然欣喜若狂。

  但燭房劍當頭砍了下來。

  “啪”的一聲響,聖香手中摺扇硬生生架住了屈指良一劍,“你是什麼人?”

  他居然不知道屈指良是當年的殺手?畢秋寒的愕然一閃而過,聖香架住那一劍定晴一看,也愕然叫道:“屈指良?!”

  屈指良一言不發,他若不是要求光明磊落不肯把畢秋寒一下打死,今夜絕不會讓聖香發現他夜半殺人。此刻既然被撞破,除卻連殺兩人別無選擇!“謔”的一聲,他那劍身古樸厚實的劍刃,居然被他內力逼得如軟劍擊空發出風聲。以屈指良的武功成就,這一劍直劈淩厲之極。一股做了虧心事被撞破的狂怒隱然欲發,激得他眉發俱張面目猙獰。

  “等——”聖香似有一肚子話要說,卻被屈指良劍風逼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摺扇方才硬架一招,扇骨已有裂紋,萬萬不能再來一次。但畢秋寒人在屈指良拳掌之間身負重傷,他卻不能不救!猛一咬牙,他一低頭從屈指良劍下穿了過去,直撲屈指良懷裡,不爭什麼求勝之機,只爭能夠大叫一聲:“救命啊——”

  屈指良對敵千萬從沒見過這種接招方式,不出手應敵卻拼命找個時機大叫救命。聖香猛地撲入他懷裡出乎他意料之外,此人武功不弱卻行事亂七八糟。他微微一忿,“啪”的一聲甩下外衣。這一甩不管聖香撲入他懷裡有什麼詭計,都讓他一衣蕩開了去。

  聖香只求他這一甩,刹那之間屈指良甩衣,聖香順勢撲了出去一把抱起畢秋寒,一個翻滾遠遠離開屈指良身側。

  原來如此。屈指良一個不察,欲殺兩個人的目標雙雙落空,心下微微一震,後生可畏的感覺刹那自心頭掠過。他性子雖然孤傲,但經歷過太多大風大浪早已淡漠,聖香應變神速讓他微覺詫異,但第二劍依然順手砍下。

  畢秋寒瞪大眼睛看著那一劍自聖香身後砍來,聖香抱著他喘息,“呃……”的輕微吐氣讓畢秋寒悚然一驚——聖香撐身欲起,卻臉色蒼白滿頭冷汗,頓了一頓。

  聖香的心臟——

  那感覺刹那間如一劍劃過畢秋寒的胸口——不跳了嗎?霎時間他有一種聖香已經死去的錯覺,仿佛等待了漫長的時間才等到那輕輕的一跳。那種怪異的感覺讓他全身發冷,是他的錯覺嗎?為什麼他覺得聖香的心跳仿佛特別慢……

  聖香一撐沒有起身,屈指良劍眉微皺,他為什麼不閃?

  剛才那一撲一滾生死就在刹那之間,過度緊張終於誘發聖香的心臟宿疾,他撲在畢秋寒身上急促地喘息,腦子裡短暫的一片空白。

  “謔——”劍風猶然在耳,而那劍刃已經堪堪觸及了聖香的衣襟,遠處一聲沉聲乍喝:“聖香!”

  容容?聖香大叫救命本就是叫給容隱聽的,生死之際心頭一驚,他現在不能昏倒……耳邊卻聽劍刃已經在後,就是他有一千條計策也一條都施展不出來——正在他心頭輪轉了無數念頭卻一個念頭也沒有用的時候,突然“嚓”的一聲骨肉摩擦的刺耳輕響,他驀然睜開眼睛——只見他身下的畢秋寒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點點溫熱的鮮血自他背後滴落下來。

  那不是他的血。

  聖香全身一震,他沒有回頭。

  “聖香……”背後的人伏身在他背上代他受了這一劍,那人原本被他抱著滾了出去,卻在生死之際替他擋了一劍,“他是殺死李成樓的……真凶……”

  頸邊一陣溫熱,聖香知道是血流了下來,畢秋寒的頭也垂了下來。

  “你不是……最討厭我嗎?”刹那間聖香的眼裡沒有悲傷也沒有眼淚,只有一片寂寞如死的空白,“你不是還要威脅我不可以隱瞞真相嗎?你怎麼可以死?你怎麼可以死?”

  “我答應過……”畢秋寒仿佛微笑了一下,也可能是苦笑了一下,“我答應過做你的……保鏢……畢秋寒說過的話絕不……食言……”他猶堅持到說出“絕不食言”四字,才長長吐出最後一口氣,閉目而死。

  聖香的眼裡沒有眼淚。

  他從來不哭。

  他也沒動,仿佛過了好久好久,他才喃喃地說:“傻瓜……我是開玩笑……唬你的……”

  屈指良一劍之下,畢秋寒心肺頸骨都被他古劍震碎。但他也沒有再下一劍,就握著劍靜靜地看著身前緩緩坐起來的聖香。

  畢秋寒還在他背上,聖香背對著屈指良,月下他身上和地上畢秋寒的血越來越多,只聽他靜靜地說:“你其實不用殺他,因為他早就知道……是太祖皇帝下令暗殺李、南、冷、葉四家,而且他不知道下手的人是你。”

  屈指良淡淡地“哦”了一聲,“這是太祖與我的約定,他怎會知道?”

  “我告訴他的。”聖香寂然回答。

  “你?”屈指良劍眉微微一立,“你怎會知道?”

  聖香不答,過了一陣答非所問:“屈指良……宮中秘史,太祖有位絕頂高手為他排除異己潛伏殺人。太祖討潞州殺李筠、李重進,因事牽連國舅杜審肇暗殺姚恕、令其著官服投屍於河,貶泰和軍節度使石熙載,以及後來連殺李、南、冷、葉四家……你都出了不少力吧?”聖香繼續低聲說:“屈指良啊屈指良,你究竟欠了太祖什麼,可以為他殺人放火,不要顏面,不要自尊,連這種夜半殺人背後偷襲的事——都做得出來?你不是威震四海、學武之人無不高山仰止的武學奇人嗎?為了什麼?”

  屈指良臉色變了,他沒有說話。

  “為了什麼?”聖香背負著畢秋寒,緩緩閉目問。

  “你知道得太多了。”屈指良淡淡地說,“知道太多的人總是死得很快的。”

  “為了什麼?”聖香驟然閉目乍喝一聲,“為了上玄嗎?他說一句話你就可以來殺畢秋寒?趙家究竟掌握了你什麼秘密,要你這一生一世聽令服從甚至老子兒子兒子老子死了兩代還沒有完結?”

  他這驟然一喝,屈指良真的變了顏色,“你……”

  “你不要以為這世上有什麼事當真可以瞞天過海!”聖香胸口氣息起伏,他抓住胸口的衣襟,“武當山下和你吃飯說話的是什麼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本少爺看他看了二十多年了!雖然一直都看他不順眼,但是就算趙上玄穿上十層八層人皮,練成七八十種神功本少爺還是一眼看得出來!你回去問他——問他本少爺知道了他祖宗的混帳事、本少爺還是他嫡親的叔叔——你回去問他是不是要連我都殺?”

  屈指良悚然看著地上遍身鮮血閉目的聖香,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地上這個人泣血的憤怒和痛心疾首的悲哀……比蒼穹還重的痛……那樣的聖香的影子和另一個人重疊,同樣比重生一次更痛的痛,同樣是不會哭的人……

  “屈指良。”旁邊淡淡傳來一個聲音,“我姓容,單名一個隱字,告訴上玄,我還沒有死。”

  那是一個氣度森然的人,屈指良“嘿”了一聲提劍倒退兩步,這世上還是第一次有人以毋庸置疑的命令口氣和他說話——即使是太祖也不敢!

  容隱在聖香身邊單膝跪下,扶起畢秋寒放在地上,他沒有伸手去扶聖香,淡淡地說:“起來!”

  聖香閉著眼睛急劇地喘息,一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雖然站得不好看,卻牢牢地站住了沒有倒下。

  屈指良就看到這裡,“鏗”的一聲扣劍就走。

  “容容……每個人要守衛自己以為最重要的東西的時候,就一定要殺人嗎?”聖香慢慢地問,“我看到了屈指良和上玄在一起,可是我沒有想過事情會是這樣……”

  “是我的錯,我來遲一步。”容隱出口認錯。

  “沒有是誰的錯,我從不那樣想。”聖香慢慢地搖頭,輕聲說,“人……要不為死人而活,原來是那麼、那麼的難。”

  “想哭就哭吧。”容隱背過身去,“沒有人會看見的。”

  “為什麼要哭呢?”聖香依然慢慢地搖頭,低聲說,“小畢是為了我死的,那麼我就該活得高興些,不是嗎?”

  容隱沒有回答。

  “我的出生……我的活著……有那麼多值得哭的事,所以我才要活得快樂,不是嗎?”聖香慢慢地說,“所以——我是不能哭的。”

  “聖香。”容隱背著他淡淡地說,“你要把事情看得這麼通透淺淡,我沒有話說,只是你不會哭,也就不知道高興到哭的滋味。”

  聖香默然。

  “走吧。”容隱抱起畢秋寒的屍體,“燕王爺自盡之後,上玄想必很傷心,他不是存心要和我們過不去,只是他不能放下他爹要他登基做皇帝的遺願……

  所以召集他爹的舊部在準備謀反吧?謀反此事,茲事體大,也非一朝一夕能成,我們當先取李陵宴,再談上玄。“

  聖香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容隱懷裡蒼白的畢秋寒。那雙澄澈烏黑完美無缺的眼睛,大大地映出畢秋寒身上的血跡,看不出悲喜的清澈,是一種無以言喻的冰涼。“不,容容。”他低聲說,“你想過沒有,屈指良才是殺死李成樓的真正兇手。以李陵宴的聰明,屈指良出現在武當山,今夜小畢身死,他難道就猜不出是誰殺了小畢?小畢近來也沒有做什麼招惹恩怨的事,他只是在查李成樓身死的疑案而已。”

  “你是說……不宜和李陵宴正面衝突,我們聯吳抗魏——聯合李陵宴和上玄為敵?”容隱微微一驚,聖香的確聰明,“只要李陵宴知道兩點,他就會和我們合作。”如果能夠聯李抗趙,那麼就是一石二鳥,同時應對了兩個敵人。

  “第一,殺死李成樓的是屈指良;第二,屈指良是上玄的人。”聖香慢慢地說,“或者還要加一點:上玄是燕王爺的兒子,屈指良的武功江湖之中近乎無可匹敵。”

  “上玄……”

  聖香很快地介面:“他和配天不知道怎麼樣了。”

  容配天是容隱的親妹,上玄的心上人。兩年前容隱身任大宋樞密院樞密使的時候,容配天與上玄自京城私奔,自此下落不明。而後宮廷政變,容隱助太宗逼死意欲謀反的燕王爺,上玄身處仇人妹子與亡父之間,不知做何選擇。

  容隱淡淡地說:“那是她選的路,即使不快樂也不能後悔。”

  “你只是假裝不擔心,不是真的不擔心,對嗎?”聖香笑了笑。

  “我只擔心趙德昭死後,上玄究竟有幾分誠心要做皇帝。”容隱答非所問,淡淡地道,“如果只是不甘怨恨——那不妨恨我,不必牽連江山百姓一起下地獄。”

  “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聖香低聲說,“所以特別容易偏頗,我只想阻止他做出讓他後悔一生的事,還有……造反這檔子事太容易被人利用,我很擔心——因為他也是一個很容易被騙的單純的男人。”

  “回去吧。”容隱沒有回答聖香的低語,淡淡地說,“諸事繁雜,一時怎麼都理不清楚的。你沒事吧?  ”

  聖香抬起頭,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已經從寂滅變回正常,粲然一笑,“沒事。”

  但容隱卻看見他抓住胸口的手依然未曾鬆開,有心疾的人不該憤怒焦慮,所以趙普一直都順著他胡鬧。未想自出江湖以來,讓他擔心憂慮計畫煩惱的事不可勝數……他卻依然那樣笑,那樣胡鬧,“你瘦了。”容隱淡淡地說。

  聖香愕然,挑起眉毛看容隱的眼睛,過了好半晌才大笑出來,“你要請本少爺吃飯嗎?”

  容隱皺了皺眉頭,“回去吧,露水對你的身體不好。”

  “是是是,容大人下令我怎敢不從?對了容容,你告訴上玄你還沒死,你不怕他到京裡宣揚告你一狀,說你欺君犯上?”

  “我不妨欺君,他不可謀反。”容隱淡淡地說。

  “他會恨你的。”

  暗夜之中,兩個人抱著畢秋寒的屍體離開,不願想到眼前令人悲傷的事,那就盡扯一些過去的、將來的……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5:28

第十五回 為君恃此淩蒼蒼

    李雙鯉在房裡,她並沒有睡著。

  夜裡突然起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似乎發生了什麼驚人的事。她聽到許多男男女女的聲音,有哭聲、有驚駭聲,有人在大叫“屈指良”,也有很多人在叫“畢大俠”、“秋寒”。最恐怖的是她聽見了有人說:“他為什麼會死?”“為什麼屈指良要殺畢秋寒?”她遲疑了很久,終於決定開門。

  拉開門的時候,門外一個人正端著盤子準備敲門,她顫聲問:“秋寒呢?我要找秋寒。他在哪裡?他在外面是不是?”

  宛鬱月旦攔住她,“李姑娘。”李雙鯉盯著他衣裳上的血,渾身打了一個冷戰,“我要找秋寒。”

  “他死了。”宛鬱月旦微笑得很淒迷,“兩個時辰之前。”

  “你騙我!你們……你們全部都騙我!他好端端的怎麼會死?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死?”李雙鯉臉色慘白地抓住床柱,“陵宴答應我不傷害他的,陵宴不殺他,他怎麼可能會死?”

  “他死了。”宛鬱月旦僵硬的微笑裡依然是這三個字。

  “他死了……他死了,我要怎麼辦?”李雙鯉突然大叫出來,“他不可能撇下我不管的!”

  “秋寒……是我碧落宮的人。”宛鬱月旦慢慢地說,“李姑娘,你日後若有什麼困難或者需要,告訴我。宛鬱月旦當盡所能。”

  “我不要!”李雙鯉連退三步,“我只要秋寒,我什麼都不要!”

  “噹啷”一聲,她倒退的時候把放在床邊桌上的一杯茶打翻了,怔了一怔,她舉起袖子“哐啷”一下掀翻了宛鬱月旦端著的壓驚湯藥和簡單的夜宵,“我不要吃!”

  宛鬱月旦站了起來,摸索著拾起地上那些砸破的碗,一地狼藉他並不在意,但李雙鯉還是看見他的手指被鋒利的瓷片割破,流血了。“小心地上的碎瓷片。”他並沒有生氣,收拾了碎片站起來,“我會叫人來掃地。”

  李雙鯉又怔了一怔,“你……你不生氣嗎?”

  宛鬱月旦不答,過一會兒他很僵硬地微笑了一下,“因為我也吃不下。”

  看著他指尖流出的鮮血,李雙鯉一時錯覺那是他故意尋找的痛苦,歉疚和悲哀同時泛上心頭,她的眼淚潸然而下,“我能不能……能不能看看秋寒?”

  “不能。”宛鬱月旦斷然拒絕。

  “為什麼……”李雙鯉怔怔地看著這個似乎很溫柔又似乎很霸道的人,為什麼不讓她見秋寒最後一面?

  “因為看見了,也只有哭得更傷心而已。”宛鬱月旦開門出去,又帶上了門。

  “怎麼樣?”李雙鯉的美貌的確比較容易引人關切,宛鬱月旦出來的時候有許多人間。

  “很傷心吧。”宛鬱月旦說的雖然是人盡皆知的事,聽者卻都一陣惻然。他沒有多理睬身周許多人,默默站了一會兒,往聖香房裡走去。

  聖香背靠著床後的牆壁,屈膝坐在床上。

  他手上拈著一片方才回來時折下的樹葉,正在吹著什麼。

  宛鬱月旦開門的時候頓了一頓,仿佛在等房內幽異的曲調散去,才柔聲說:“我要回去了。”

  聖香咬住那片樹葉,“是嗎?”

  “我想……我還是把江湖想像得太簡單了。”宛鬱月旦的語調雖然溫柔,卻有一種異常的空洞,“秋寒不該死。”

  “不關你的事,屈指良的武功太高,聿修或者還可以和他過招,可是聿修都不在。”聖香平靜地說,“是我的話不行,你更不行。”

  “屈指良——大概就是那種只憑實力決生死的高手。”宛鬱月旦輕聲說,“看見這種人,就知道江湖上為什麼總有人喜歡爭天下第一,沒有任何花哨可言的絕對權力,生殺予奪……”他說到“生殺予奪”四字時擲地有聲,宛鬱月旦溫柔的語調裡冷冷地露出一絲嘲諷,剝去體貼溫柔之後露出的赫然是一種茹血的冷笑。

  “我碧落宮——必報此仇!”他輕聲說,負袖轉身,關上了門。

  聖香沒有挽留,靜靜握著那片樹葉坐著。

  “可怕的年輕人。”容隱的聲音。向自窗外,冷冷地說,“屈指良實在該連他一起殺了。”

  聖香笑笑,“他是個很有野心的人,不僅有野心……也有欲望,懂得享受,敢說也敢做……我其實——很羨慕他。”

  “什麼都想要的年輕人,可怕的是他有能力、不驕矜、能隱忍、很謙虛,而且本性不壞。”容隱淡淡地說,  “這樣的人能做出什麼樣的事,誰也不知道。”

  “我卻很期待他能做些什麼……”聖香又笑了笑,“做些什麼給我看。”

  容隱凝視著聖香,似乎在估量他說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終了他改了話題:“你打算如何聯李抗趙?”

  “我一個人去。”聖香想也沒想地說,“我一個人去才有誠意。”

  “你不怕李陵宴殺你?”容隱森然問。

  “他還要利用我殺屈指良——不管是為了真報仇,還是為了他散佈出去的那些為父報仇的藉口,他非殺屈指良不可。”聖香倦倦地說,“他能和屈指良相抗嗎?不能——不能的話他就要拉攏我,因為我才是……當今丞相的兒子啊……”他說到這笑了起來,“容容,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怕我不明白?”

  容隱不答,冷冷地看著笑著的聖香,“這有什麼好笑的?”

  聖香吐了吐舌頭,笑眯眯地說:“我哪有笑?所以我說我去才會有用,何況李陵宴家裡肯定設了不少陷阱,等著火冒三丈的外頭那些偉大的劍客俠士,為了少麻煩本少爺還是自己一個去。你嘛……”

  “我去找上玄。”容隱冷冷地說。

  聖香一副贊他聰明了得的樣子,笑吟吟地說:“就是就是,你告訴他如果他不聽話要造反,你就不把妹子嫁給他。”

  容隱充耳不聞他這句話,淡淡地道:“那麼明兒一早我們各自上路,無論你我事情成與不成,八月十五你我京城相見。”

  “去聿修老婆的百桃堂吧。”聖香一笑,“那裡比較安全,就此說定,不見不散。你可不要變成鬼魂回來,降靈會氣活過來的。”

  “不見不散!”容隱一個拱手,負手而去。

  武當往南是一片不見邊際的崇山峻嶺,武陵山、雪峰山、苗嶺、梵淨山、雷公山等等都在這一路。而最南的一座高山叫大明山。大明山下有個小小的城鎮,叫赴水。赴水之所以叫赴水,是因為它的左邊便是紅水河。

  紅水河自苗嶺而下,經過大明山,向東為珠江入海。南下的人要上大明山,往往要經過紅水河。

  紅水河上橫著一條船。那船本來是要渡河的,但是撐船的顯然完全不通此道,把船弄到了河心就再也弄不動了,任由船在水裡漂泊。結果就是橫七豎八地晃蕩。但船裡的人也並不著急,居然開了個爐灶在船頭煮東西吃,甚會享受。

  清香嫋嫋。

  一縷白煙在船頭飄蕩,凝聚不散,倒也好看。

  時候是午後兩個時辰,南方的陽光並不大,何況此時已然進秋,有些涼意。

  河邊遠遠地有個人在走,背著個籮筐看起來像個老頭,近了才認出那是一個一身苗裝的少女。膚色偏黑,當是經常暴曬陽光所致,雜草結就的帽下一張面孔還算乾淨整齊。走著走著,她突然抬頭往船這邊看了一眼,眼神甚是詫異。

  “你瞪著我的船幹什麼?要搶劫嗎?”一個聲音在她耳邊笑眯眯地說。

  苗裝少女微微一怔,她為人似乎極是冷靜,雖然吃了一驚,卻沒有變色,“那是你的船?”

  站在她背後的是一位身穿漢服、腰懸玉佩的少年人,怪不得那船在江上漂泊,原來主人早上了岸。但見這少年人眉目玲瓏眼神靈動,一副笑吟吟的模樣甚是惹人好奇。苗裝少女上下多看了他一眼,“你的藥要熬糊了。”

  “我在煎藥。”少年人皺著眉頭,“它實在太難聞了,糊了就糊了吧。算了,麻煩死了,我不吃了。”

  苗裝少女這才微微地有些詫異,“煎藥?藥不是這麼煎的。”

  “我只見過煎蛋,沒見過煎藥。”少年人皺著眉頭,“管它呢,大概差不多。”

  苗裝少女此時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煎藥和煎蛋……你也能混在一起?”她動了動鼻子,“你這藥裡有丹參、赤芍、川芎、紅花、降香……你這麼隨便煮……主治婦人月經不調……”她大概覺得極是好笑,抿起了嘴忍住不笑,但那模樣已是笑了出來,“藥是不能亂煮的。”

  少年人乾笑一聲,  “我又沒煮過,怎麼知道還會煮錯?幸好本少爺已經決定不吃,阿彌陀佛,好事做得多就是有好報。”

  “你有病嗎?”苗裝少女被他逗笑了,神情沒有先前那麼冷漠,“我的醫術還不差,要不要我幫你把脈?”

  “要啊要啊要啊,本少爺身體虛弱,病得很嚴重啊,只差一點點就要死了。”少年人拼命點頭,“我頭痛胃痛手痛腳痛全身上下到處都痛,哎呀,累死我了。”他說著在河邊的地上隨便坐了下來,“不過重要的不是本少爺有病,而是本少爺發現那邊村裡有個老頭和本少爺是一樣的毛病。本少爺一時善心大發,想煎個藥回去給他,看看能不能救回他的老命。不過幸好本少爺及時決定不吃自己煮的東西,要不會死人的。”

  苗裝少女淡淡一笑,“那你很善良。”

  “當然,本少爺當然很善良。”少年人嘻嘻地笑,用袖子扇了扇自己,“漂亮的小姑娘,小生有緣知道你的芳名嗎?”說著他有模有樣地作了一個大揖。

  “我姓潘,叫玉兒,並不是本地苗人。”苗裝少女淡淡地說,“我和你一樣,是個漢人。”

  “啊,那我可以叫你小玉。”少年人大喜,“我叫聖香,小玉你幫我去治病。”他認識了人之後徑直把別人當朋友,一把拉住潘玉兒的手,“來來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是很了不起的很節省建築材料的事,看你聞藥的本事就知道你很了不起……”

  潘玉兒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猝不及防已經被他拖了十幾步,“放手!”她出來采藥,家裡的藥爐裡還在煉丹,怎能和他去救人?何況這人莫名其妙,根本就不知道是誰!

  “你不和我去救人嗎?”聖香轉過頭來已是一臉泫然欲泣,“那老頭家裡有七八個兒孫,他死了兒孫沒人照看會很可憐的。你忍心嗎?算了,我知道你一定不忍心。為了避免你晚上後悔睡不著,你還是和我一起去救人。”說著他拖起潘玉兒就走。

  這人怎麼這樣……潘玉兒哭笑不得,她是這附近有名的女大夫,出了名的脾氣古怪難請下山。這裡的人都像神仙般敬畏她,今天卻被個連煎蛋和煎藥都分不清楚的大少爺拖去治病1

  沒過多久,她已被聖香拉到了大明山腳下的一處村落。這村子背山臨江,路途難走,因而人口不多。

  聖香一回來就引起一陣歡呼,村裡的孩子們都笑嘻嘻地奔出來看他,“聖香哥哥這麼快就回來了?”

  “阿普金爺爺在哪裡?”聖香笑眯眯地問。

  “在房間裡休息。”

  聖香拉著潘玉兒進了阿普金的大門,片刻之後潘玉兒已然認命地在阿普金家裡煎藥。聖香想要纏死一個人的時候,往往獵物是不可能逃脫的。

  “丹參、赤芍、川芎、紅花、降香、黨參、玉竹。”她起了藥爐煎藥,聖香嗅了嗅,“我的藥裡面還有柏子仁、何首烏、酸棗仁、五味子、菖蒲和細辛。”

  “他只是心臟衰弱,沒有失眠和心跳失常。”潘玉兒解釋,“你的鼻子可也好得很。”

  “本少爺的鼻子一向有許多人羨慕。”聖香摸摸鼻子,“這下好了,阿普金老頭欠我人情,我問他事情,他就不好意思不回答我了,哈哈哈。”他小人得志地竊笑。

  “你想問他什麼?”潘玉兒詫異。

  “他說這附近有很胖很胖的大灰兔子。”聖香強調,“我很想要一隻,但是小氣的老頭不告訴我在哪裡有。”

  很胖的灰兔子?潘玉兒閉起眼睛,不想和這少爺生氣,“藥煎好了,我要回去了。”

  “你要回去哪裡?”聖香隨口問,“青竹紅牆那裡嗎?”

  “嗯——”潘玉兒陡然退步,“你——”

  聖香支著下巴饒感興趣地看著她,“我猜在這個地方這麼厲害的漢人大概都是李陵宴的鄰居,你別害怕,我不是神仙。”他居然在那裡解釋,“我只是順口猜一下,不小心猜中了而已。”

  “你找李公子什麼事?”潘玉兒冷冷地問。

  “嗯……你不知道本少爺的美名,可見你也不知道李公子的大名。”聖香笑嘻嘻地看著她,“我去找他串門聊天、吃飯喝茶是好事,你放心,我不會騙你的。”

  青竹紅牆是祭血會在大明山的據點,也是李陵宴的老家。這地點是容隱、聿修和清靜老道推算出來的,至於怎麼算出來的,聖香懶得知道。反正容容說的大概就不可能會錯,他就這麼來了。潘玉兒顯然不知道江湖上的任何事情,李陵宴在她心中說不定不僅不是一個壞人,還是一個情人。聖香想到這裡就咬著嘴唇“哧哧”地笑,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潘玉兒並不是一個多麼有閱歷的女人,但是她很聰明——她知道聖香故意嚇了她一跳的目的是讓她回山給李陵宴示警,這樣他就可以跟在她後面順利地找到青竹紅牆的所在。所以她不走,她端了條椅子坐了下來,就坐在聖香對面。

  “李公子並不是一個壞人。”她很聰明,當她發現聖香也很聰明的時候,她選擇動之以情。

  “我沒說他是一個壞人。”聖香笑眯眯地說。

  潘玉兒淡淡一笑,“也許吧,但是我感覺到你身上有一種……所謂俠義道的味道。”她說得很誠懇,“李公子並不是一個壞人。”

  “俠義道和我是朋友,說不定傳染了些臭氣給我,你不必當真。”聖香眨眨眼,托著下巴,“你打算說李陵宴的故事給我聽嗎?說吧,只是不要再說‘李公子並不是一個壞人’  ,你別誣賴我說他是壞蛋。”

  “李公於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潘玉兒誠懇地說,“我是李公子的大夫,沒有人比我瞭解他的痛苦。他自十歲起生有一種怪病,感覺不到痛感,無論刀劍加身都不會覺得痛楚。這些年來逐漸轉變為手足麻木失去觸覺,這種麻木如果蔓延到了胸腹之間,他便會因為呼吸困難死去……那會是非常痛苦的,死的時候比什麼都清醒。所以他比誰都珍惜現在,親人如有所求,他有求必應,他自己從來不求任何東西,這樣的人……絕對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種壞人!”

  聖香眨了眨眼睛,吐了吐舌頭,“你見過不溫柔的李公子嗎?”

  潘玉兒一怔,“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你見過不是在病床前盡孝的,或者不是對親人們有求必應的李公子嗎?”聖香笑眯眯地問。

  “沒有……你這樣問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說明人有許多面,好人還是壞人有時候誰也說不清楚,我不喜歡把人分成好人還是壞人。”聖香做了個鬼臉,“就像本少爺雖然很善良,也不一定就是個好人一樣。”

  “你……不是李公子的敵人?”潘玉兒蹙起眉兒。

  “不是,我是來和他聊天吃飯、喝茶下棋的。”聖香一本正經地說。

  當潘玉兒和聖香在阿普金家聊天的時候,李陵宴已經很快接到聖香抵達大明山的消息,柳戒翠一別頭,“我去殺了他。”

  “等等。”李陵宴並不阻攔,舉起左手食指。一個月白衣裳的男子幽魂般出現,“墮月,你和戒翠一起去。”李陵宴含笑,“他今日才來,已經比我想像的有耐心許多。只可惜,他不帶那些想殺李陵宴揚名立萬的英雄豪傑一起來……”他歎了口氣,“戒翠,你殺了他,帶了他的心一起回來,娘已經兩三天沒有新鮮人心吃,我怕她會受不了。”

  “我只管殺人,挖心的事你叫墮月。”柳戒翠冷冷地說。

  “尊會主令。”年約三十五的俊美男子是李陵宴“四裂月”侍者之墮月。

  柳戒翠性子火辣,說走就走,一甩袖子人已經搶了出去。墮月對李陵宴一禮,如影隨形跟了出去。

  青竹小院竹影之間一個修剪花木的人影緩緩直起背來,那是一位髮髻蓬鬆衣裳迤邐的女子,算起年紀也已三十出頭,但看容貌依然二十三四一般,“會主,你當真以為柳戒翠殺得了聖香?”她低聲問,聲音如明珠嬌水,一聽就恍惚整個人都沉了進去,要死在那種嬌柔的深情中。

  “殺不了。”李陵宴又歎了口氣,“懷月,叫你不要剪它,你怎麼不聽話?花草高興怎麼長,就該讓它怎麼長。”

  那蓬雲霧鬢的懷月低聲說:“我喜歡剪。”頓了一頓,她又說,“殺不了,所以你讓墮月跟著去?”

  “有一個人兩個月前就已經在大明山上,我卻一直找不到他。”李陵宴慢慢地說,“你知道嗎?”

  “玉崔嵬?”懷月手握剪刀從花叢裡走出來,她是那種特別嬌柔的女人,從花裡出來華麗得猶如仙子。

  “嗯……”李陵宴慢吞吞地說,“洗月火燒秉燭寺,雖然沒傷了秉燭寺多少人,但是很傷秉燭寺的威望,是不是?玉崔嵬在漢水臨陣倒戈,連累了不少寺眾死傷,聽說寺裡對他很不滿意,他必須做件能夠服眾的事兒,對不對?”

  “他要來殺你嗎?”懷月眼也不眨一下。

  “不知道。”李陵宴笑笑,“我只知道如果聖香遇到危險,他說不定會出來救人。”他柔聲說,“玉崔嵬的弱點,就在他實在太迷戀‘被當做平常人的感覺。這一點除了聖香很少有人能夠做到,尤其他又那麼美,很容易讓人起邪念的。”

  “你讓墮月去保護柳戒翠?”懷月低低地歎了口氣,“我不喜歡那個女人。”

  “但是她卻很有用。”李陵宴微笑。

  “她是一個很好利用的傻瓜,對不對?”懷月很溫柔地歎了口氣,繼續彎下腰,修剪她看中的花叢。

  “她不傻。”李陵宴居然很惋惜地跟著歎了口氣,“只不過……愛錯壞人而已。”

  聖香和潘玉兒坐了大半天,最後潘玉兒著實磨不過他,還是不得不起身回青竹紅牆。她只擅醫術不懂武功,否則也不會對著聖香束手無策。聖香笑眯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走,她心下懊惱卻無可奈何。

  走入大明山山間,聖香從來沒有在荒山野嶺晃蕩的經驗,拉著潘玉兒稀奇地問東問西。這是什麼樹、那是什麼花、這是什麼石頭……潘玉兒全然弄不懂這個人,分明是敵人,卻自居比朋友還親近。

  繞過一片小叢林,聖香指著樹下一棵怪草問她:“這是什麼草?長得這麼奇怪。”

  那是一棵短短的孤花,像竹筍一樣從地下冒出來,只有一片葉碩大肥厚,那花怪模怪樣,居然有黃白紫三色。

  “那是莪術。”潘玉兒回答,“是一種藥草。”

  “是不是可以起死回生?”聖香笑眯眯地問,“長得這麼奇怪,一定是一種很了不起的藥,我們把它拔回去好不好?”說著他饒有興致地蹲在地上看那棵莪術。

  “它只是用來行血止痛,清心化鬱。”潘玉兒被他吵得頭痛,淡淡地說,“比如說你心跳太慢,吃了它也許就會好些,吃不死你,也不能救你的命。”

  “不許詛咒我!”聖香不高興地跳起來,“本少爺要活到七老八十變成千年人瑞試試看,不許詛咒我。”

  “很可惜你沒有那個機會,現在你就要死了。”人影一閃,一個綠衣緊裝的女子攔在聖香面前。相貌煞是俏麗,可惜一股殺氣讓她全無一點女子的溫柔之態。隨在她身後的是一個月白衣裳的男子,對著潘玉兒點了點頭,“潘姑娘辛苦了。”

  “喂喂喂,”聖香皺眉對著潘玉兒,“你居然帶本少爺進圈套?”

  潘玉兒臉上微微一紅,“我沒有。”

  “她只是帶著你在山上亂轉而已,在我這裡沒有圈套,受死吧!”柳戒翠絕非什麼要分是非黑白的女人,她傾心李陵宴,就視聖香為仇敵,“刷”的一劍當面刺來,“陵宴的爹是你爹娘所殺的吧,聽說看你的模樣就知道你是笑姬的兒子。我先殺了你,給陵宴報仇!”

  聖香的寶貝摺扇在武當被弄壞了,但他半路上買了一把新的。這下從袖裡揮出來的扇子錦繡燦爛,居然比之前那一把還要奢侈,金邊也就罷了,上面還白紙黑字寫著“千歲風流”四字,讓人看了忍不住要暗罵他招搖過市。摺扇一揮,聖香蕩開柳戒翠這當面一刺,笑吟吟地說:“我這新買的扇子漂亮吧?”

  柳戒翠充耳不聞,厲聲喝道:“潘玉兒你給我立刻回山,墮月你我聯手,十招之內要聖香的狗命!”

  說著她連人帶劍撲了過來,雙手抱劍直插聖香胸口,來勢淩厲,勁風逼人。這一撲叫作“殉國”,是柳戒翠揚名江湖的必殺術。聖香轉身就跑,喃喃自語:“出門不利,這世上到處都是瘋子。”他輕功了得,這轉身就跑世上要追得上的真沒幾個。

  但柳戒翠卻追了上來,非但追了上來,那縱身一撲疾勢仍在,反而因為距離拉長撲得更加淩厲。聖香回身一看,真的吃了一驚——那是蕭靖靖的“春風十裡獨步”,玉崔嵬騙了蕭靖靖的感情,也騙了她的武功。這輕功一出,即使是聖香大少爺也躲不過去。當下他側身急閃,避入小叢林的一株烏桕後。

  “喀啦”一聲,柳戒翠臉露冷笑,那一人粗的烏桕在她雙手合力一插之下,戛然破裂木屑紛飛。她來勢不停,竟然還是追了過來。此時墮月橫抄聖香身後,無聲無息平劍橫掃,要把聖香攔腰、劈胸來一個十字切!

  危急之際,前後勁風震起衣發,聖香未料到柳戒翠一介女流居然能力劈大樹。躲入樹林卻弄得他自己出路為樹木阻攔,閃避無路。他本來為人甚懶,能不鬥力絕不和人硬拼,能逃則逃,不能逃就拖了別人上,他躲別人身後。此時聖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臉色微變抬頭一看——那棵被柳戒翠劈爛的大樹正緩緩地、很要命地當頭倒了下來,刹那之間容不得他再想什麼妙計。他大喝一聲,右手持扇硬接柳戒翠當面劈來的一劍,同時左手“啪”的一聲,硬生生掰下樹林裡不知哪一棵樹的樹枝,向後疾掠。

  “噗”的一聲,聖香右手上的扇很精巧地貼住柳戒翠長劍的平鋒。一咬牙用力一扭,他以扇側托平鋒,硬生生把柳戒翠傾力一劈頂在身前!但聞背後“啪”的一聲脆響,他掰下來的不知道什麼樹的樹枝自然不敵墮月的劍刃,一接之下立刻斷裂。但是聖香計議得當,他這左手一掠出手的是剛猛之勁,樹枝驟然斷裂,夾帶勢頭猛地往墮月頭臉飛去。聖香甩手把手中半截樹枝隨之擲向劍刃,然後趁來劍劍勢受挫的時候空手一把抓住——這可是他拼盡全力的最後一股猛勁——用力一折,那精鋼長劍被他左手一把扭鹹彎曲。隨之聖香一個大側身,右手猛然一松把全力下壓的柳戒翠引了過來。左手血肉嵌入彎曲的劍刃,他卻不放手,把持劍不放的墮月拉了過來,不顧手上鮮血直流皮開肉綻,驀然收手撒開摺扇——

  柳戒翠凝聚畢生功力的一劍,便筆直往墮月胸口插下!

  潘玉兒一邊看得眼花繚亂,只這一幕看清楚了,忍不住失聲驚叫。

  這時柳戒翠厲聲道:“左掌!”她直出右掌連人帶劍撲了過去,這殉國劍劍勢剛猛,如果聖香再多架一會兒,也必然是架不住的,她本人也收不回來。墮月伸出左掌相抵,兩個人掌風憑空相接“砰”地大響,各自倒飛出去跌在地上,喘息不已。驚魂稍定抬頭一看,那恐怖的聖香卻已經蹤影不見了!

  柳戒翠喘息未定,驚恐之極地與墮月面面相覷。

  她平生殺人無數,殉國劍下被劈成兩半的江湖高手不知凡幾,但這一劍數度受阻,最後失控差點誤殺友人之險,卻是平生未遇!

  墮月雖然面對李陵宴極少說話,此時臉色微變雙目大睜,顯然也是餘悸猶存。

  好一個聖香!他的真實武功不要說兩人聯手,就是單打獨鬥他也未必是柳戒翠之敵,但是他臨陣機變敏捷,能利用的皆悉利用。雖說是錦衣玉食的富貴公子,卻有一股狠勁——他拼得左手重傷引得兩人劍勢衝突,這先下賭注自傷再傷敵的一招,並非意志軟弱之人能夠做到。

  但看他臨危這一逃就知道為什麼聖香是李陵宴之敵了——他實在太敏捷了,敏捷得近乎狡黠,猶如一隻嗅到危機的野兔,生死之際千變萬化。

  “玉兒!  ”柳戒翠過了許久才回過一口氣來,“他從哪裡逃了?”

  潘玉兒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我沒看見,我只看見劍光一閃,樹就倒了。”

  “他已拼盡全力,我不信他能憑空消朱。”墮月突然開口一字一字地說,“除非有人接應……”

  “我們回山……告訴陵宴,這山裡可能還有敵人……”柳戒翠。嵩了幾口氣站起身來,  “快走。”

  聖香當然不是憑空消失的。

  他把兩個人拖到一起,讓柳戒翠和墮月劍勢衝突的時候,的確已經拼盡全力,但他瞧得准,讓自己在震出去的時候撞在竹子上,竹枝彎曲把他反彈出去上了旁邊樹的樹梢。

  柳戒翠和墮月不察他就在頭頂,反而急速地離開。

  “我本以為——玉崔嵬會救你的。”一個聲音在旁邊輕輕地說。

  聖香半死不活地半掛在樹上,“可是本少爺卻知道你喜歡伏擊,喜歡躲在旁邊等機會。李陵宴啊李陵宴,你是那種喜歡攪渾水,然後等機會的漁翁……”他一輩子沒受過這種被劍割得滿手鮮血的“重傷”,自覺已經快要死了,“痛死了……”

  “沒有人救你,很遺憾我就要殺死你了。”李陵宴並沒有躲在遠處,他就站在聖香被反彈上的那棵樹背後,不是故意的,的確是湊巧,“我很期望能夠殺你,死裡逃生的奇跡剛才發生了一次,你已經很累了吧?”他慢慢地舉起手中很普通的弓箭,小小的箭尖對準聖香的背心。

  “救命啊——”聖香卻扯起嗓子喊起來,“殺人了——救命啊——”

  李陵宴微微一笑,緩緩地開弓——他的手指沒有痛感,因此他的弓往往比常人拉得更剛猛,“沒有人會救你的。”

  “你幹嗎要殺我?你嫉妒本少爺的風流倜儻?”聖香喊了一半,突然改口問。

  “你、‘白髮’、‘天眼’、江南豐、清靜道長……還有碧落宮宛鬱歿如、宛鬱月旦,都是我很期待能殺的人。”李陵宴含笑,“何況——我聽說你是殺死我爹的兇手的兒子。”他話說到此處,弓已經開滿,“我答應過雙鯉不殺畢秋寒,他在你身邊死了——難道是他知道了你什麼秘密被殺人滅口?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殺了你給畢秋寒報仇。”

  “你很愛家人,孝順父母、疼愛妹子,還對你沒用的大哥很好。”聖香笑眯眯地說。

  “我只不過像看守著肉骨頭的狗,拼命地保護屬於我自己的一點點東西而已。”李陵宴柔聲說,“無論是誰傷害到屬於我的東西,我都要咬人的。”他的目光分外明淨,他並不是騙人,一字一字說出來的時候,溫柔清晰得像對情人的低語,“我只有這一點點野心,你怎麼能不成全我?”

  聖香凝視著他的眼睛。李陵宴的眼睛清晰而好看,聖香的眼睛帶著一抹琉璃似的寂滅的光彩。這兩雙眼睛對視的時候,仿佛寶石觸及了寶石,閃爍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是為了不想讓他們為你難過吧?”聖香突然說。

  李陵宴扣弦的手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你一直都很聰明,從你煽動玉崔嵬反叛開始,我就知道你很懂得如何看破人心。”他柔聲說,“只不過難道你還想說動我反叛我自己嗎?”

  聖香些吐舌頭,“我很想,但是如果本少爺連李陵宴都能說動,那簡直可以直接擺個攤子,上街專門給人說情去了,保管生意興隆,上面還掛個招牌‘說動李陵宴後悔自殺的金口玉牙’。”他邊說邊比畫,表情逼真得像他真的開了個攤鋪一樣。

  李陵宴笑了,“你很有趣。”他說到“趣”這個字的時候手指一松,一支長箭滿弦射出,“謔”的一聲輕響,自下疾射聖香的後背。

  聖香真是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眼睜睜地看著箭來,“救命——”他除了大叫救命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

  “啪”的一聲,一隻白生生的手臨空而來,抓住了這支要命的箭,一個人歎了口氣,“你為什麼不閃?”

  李陵宴露出微笑,“你畢竟是關心他的。”他收弓、攬箭、徐徐而立。

  來人一身蓑衣,頭上還戴著樹枝編就的草圈,看起來就像個野人。但看那蓑衣野草下露出的晶瑩漂亮的肌膚,還有那胸口墜淚一般的珍珠墜子,此人容貌依然殘懶豔麗,正是玉崔嵬。

  他仿佛在旁邊已經看了很久了。

  直到聖香真的勢危,他才不得不出來。

  “我這裡好痛,痛得我全身都沒力氣了。”聖香苦著臉舉起他重傷的左手,“我快要死了。”

  李陵宴歪著頭看他的左手,“但是它已經不流血了。”

  “呃?”聖香自以為重傷,眼睛睜開一條縫偷看左手,那手上傷勢雖然嚴重,卻已經收口結疤,根本不流血了,“啊?好了?我還以為要流血流到死,可是還是很痛,痛痛痛痛。”他握著左手嗷嗷叫,“我快要痛死了。”

  “那一點小傷不會死的。”玉崔嵬站在聖香身邊,柔聲說,“若不是為了你,李陵宴就是在我面前殺一千一萬個人,我也不會在乎的。”他話裡的柔情讓聖香頭皮一炸,想也沒想地像趕蒼蠅一樣揮手,“去去去,本少爺不要你這種好心,  我還怕被你身後那些仰慕你的男男女女分屍。”

  玉崔嵬笑了,回頭看著李陵宴,他也並沒有什麼憤怒的殺氣,只柔聲說:“好久不見了,最近還好嗎?”聽他這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多年不見的好友;那話裡的深情和對聖香說的一模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對舊情人說話。

  李陵宴的袖袍在風裡飄拂,“不太好,但也不太壞。”

  “壞得想要我殺你嗎?”玉崔嵬笑得盈盈脈脈,“陵宴你什麼都好,就是心太軟了。像你這樣的人也能成為梟雄,真的是很奇怪的事。上山以來我有六次機會可以殺你,都沒有動手,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陵宴歎息:“我居然有六次機會讓你動手,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你很喜歡死。”玉崔嵬柔聲說,“我何必讓你死得那麼如意、那麼舒服?那樣我不會開心的。”他一字一字地說:“我要在這大明山看著你自己死,就算有別人要殺你,我也會救你的。”

  “沒錯沒錯。”聖香在旁邊拍手笑,“我也是這麼覺得,小宴很喜歡死。”他笑吟吟地看著李陵宴,“有人曾經對我說,如果想要死的時候,大家都不會傷心,一個好辦法就是讓自己成為壞人。小宴啊小宴,你是一個很會騙人的男人,但是騙不過我們。”

  玉崔嵬柔聲細語:“你只不過是個很大手筆的、很會騙人的男人而已。”他下面加了一句,“我喜歡。”

  李陵宴看了聖香一陣,又看了玉崔嵬一陣,“是嗎?”他很狡猾地抵賴,“我不知道。”他柔聲說,“我說過我只是拼命保護肉骨頭的狗而已……”

  “小宴啊。”聖香給人起別名的惡劣習慣沒改,只聽他說,“你想代替他們承擔所有的罪過然後死。想報仇的人是你嗎?想稱霸江湖的人是你嗎?要挖人心的人是你嗎?甚至小畢死了,真正想要報仇的人是你嗎?因為你知道你會很痛苦地死,所以你……縱容他們的欲望、你替他們殺人、你替他們稱霸江湖、你替他們挖心、你甚至還想替你妹子殺我給畢秋寒報仇!”他慢慢呵出一口長氣,“小宴啊,因為很短暫,所以你縱容。借此成為一個壞人,然後沒有牽掛也沒有遺憾更沒有人傷心地去死——你是一個好人,做的卻是大壞蛋的事。”

  李陵宴默然,過了一會兒笑了笑。“聖香果然很懂人心……不過大壞蛋就是大壞蛋。”他柔聲說,很親切很和氣地說,“你可以同情我。”

  “我一直都很同情你。”聖香眼中炯炯閃爍著琉璃般的光彩,“如果你所愛的人的欲望簡單些、平凡些,或許你就是個人人稱道的聖人。”

  “這世上的事沒有什麼可以在發生以後說‘可惜’。”李陵宴微笑,“你不一定懂……人在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的時候,總會做出一些奇怪的事來。”

  “我懂的。”聖香凝視著他,“而且……我的很多朋友都是懂的。在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的時候……我有一個朋友,他愛著這世上最清雅的女人,當他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的時候,他選擇了為朝廷勞悴而死。我並不覺得他很偉大,只是人在將死的時候,做的都是自己認為最重要、最想要完成的事……當進行選擇的時候,無疑是最痛苦的時候。我也——選擇過——”他看著李陵宴,“我上大明山並不是為了殺你或是抓你,只是希望你也知道,這世上並不只有你一個人……我是——能夠瞭解的。”

  “我也能夠瞭解。”玉崔嵬一邊含笑,“陵宴和我都很自私,只關心自己的心情。”

  聖香笑彎眉,“如果小宴重視的人也那麼關心百姓的話,他一樣也會很關心的。”他惋惜地歎了口氣,“所以我說我很同情小宴。”

  “那又怎麼樣呢?”李陵宴微笑,  “大壞蛋就是大壞蛋。”

  “曾經有人對我說過一句話。”聖香慢慢地說,“我一直都很想告訴你……因為我覺得我們是相同的人……”

  “他說什麼?”李陵宴有趣地眨眨眼。

  “他說——不要為別人——而決定了自己一生的事。”聖香低聲說。

  李陵宴的身子又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

  “人可以不為死人活著,卻免不了要為活人活著。”聖香慢慢地說,“這是誰也逃不了的桎梏。可是……不要以為一廂情願縱容別人,為別人辛苦,為別人好,就是會讓人獲得幸福的手段。人和人之間並不是因為索取和付出而糾纏不清……人和人之所以喜歡在一起……是因為在一起會歡喜會快樂……會愛著人和被人愛著……如果你不歡喜不快樂,如果你只有付出而沒有獲得,如果你為別人吃了太多苦……”他慢慢地抬起頭看著李陵宴,  “那麼你們在一起就是不幸福的。幸福快樂是一種大家的東西,只有你一個人付出、只有你一個人不快樂,你說他們會快樂嗎?你為李家人付出了那麼多,殺了那麼多的人,你們……快樂了嗎?”

  “你很會說話。”李陵宴微笑。

  聖香也微微一笑,“你的臉色好白。”說著他繼續往下說:“我只是想問你能不能做回你自己……人的壽命有長有短,要真正死而無憾、不去害怕它——只有在你活著的時候能坦然能無憾,就像小畢一樣。他雖然突然死去了,可是我相信他死得並不悲傷。他這一輩子都遵從自己的心,做的都是他想做的事,他是一個真正的君子。能死得坦然,並不需要人人恨你……不是嗎?”

  “你是在羨慕畢秋寒嗎?”李陵宴飛快地反問了一句。

  “是。”聖香凝視著他,“因為我和你一樣是不坦白的人。”

  李陵宴沒有回答,玉崔嵬也沒有說話。

  一時間三個人間的氣氛詭異地靜。

  過了足足一刻鐘,李陵宴緩緩舉起手中小弓,搭上一支短短的木箭對準聖香的心口——開、弓。

  聖香並沒有動也不想躲。

  玉崔嵬一邊看著,一言不發。

  李陵宴的箭搭了很久,沒有射出去。

  聖吞併不看箭,他看李陵宴的眼睛。

  李陵宴並不看聖香,他看自己的手。

  只有玉崔嵬看著箭尖,那眼色蒼豔。

  “你……能做你自己嗎?”聖香終於開口問。

  那聲音在暮色濃重的山林裡像幽異的遊鬼。

  李陵宴搭箭凝思了很久,“不、能。”

  聖香默然,過了一會兒,“自由……確是人生中最奢侈的事。”他喃喃說了一句,“果然……對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李陵宴說出“不能”之後一臉笑意依然,“什麼事?”

  “你猜到殺死你爹的兇手是誰了嗎?”聖香低低地問。

  李陵宴眼睛也不眨一下,“嗯。”

  “誰?”聖香問。

  “屈指良。”李陵宴依然眼也不眨一下地說。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聖香一宇一字地說,“他現在是燕王爺世子趙上玄的人。”

  “你是什麼意思?”李陵宴好看的眼角微微上揚。

  “你我合作,殺屈指良、滅燕王黨。”聖香低聲說,一字一字重逾千鈞。

  李陵宴望了一眼手中的木箭,“聯吳抗魏?我有什麼好處?”

  “不與我合作,你殺不了屈指良。”聖香說。

  “你想為畢秋寒報仇?”李陵宴慢慢地說,“我明白了……合作——可以。”他突然之間一口答應,“不過我有兩個小小的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把唐天書還給祭血會,此人足智多謀,也是想事情的一把好手。”李陵宴說,然後笑笑,“第二……我只和你聖香合作,其餘之人我統統不計在內。”

  “別人的命……不如聖香?”聖香歎了口氣。

  “這世上花鳥魚蟲、走獸猛禽,每一種生物都是可愛的。”李陵宴慢慢地說,“就是人最無用……它實在太多了……”

  聖香又歎了口氣,“你只要和我合作殺屈指良就好,至於其他,還是少想為妙。”

  李陵宴粲然一笑。“和你聖香合作,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和你李大魔頭合作,表示本少爺要拋棄好不容易得來的大好名聲。”聖香翻了個白眼給他,“人家說起來說不定以為本少爺被你拉攏,也成了魔頭爪子……你以為和你合作很光榮嗎?”

  “我只聽說江湖上新出了一位少年,胡鬧的本事天下第一,並沒有聽說聖香少爺有什麼大好名聲。”

  李陵宴含笑,轉頭向玉崔嵬眨眨眼,“玉兄呢?聖香和本會合作,你是不是也考慮加入本會,以免你秉燭寺的朋友找你麻煩?”

  李陵宴果然是拉攏人的一把好手,居然立刻用祭血會的威勢要把玉崔嵬收為己用。玉崔嵬柔聲說:“……如果陵宴你讓我住進你房裡的話,我會考慮。”

  玉崔嵬要住進李陵宴房裡?李陵宴是不沾女色的人,怎麼可能在床上放個妖媚萬狀的玉崔嵬?但是他偏偏就是微笑了,一口答應:“我求之不得。”

  “陵宴果然是懂事的好孩子。”玉崔嵬柔聲說,伸手去擰李陵宴的臉,“人家心儀你好久了。”

  看他這打情罵俏的模樣,誰會想到他本來是來殺李陵宴的?聖香在一邊咬著嘴唇笑,“你們入洞房的那天,不要忘了請本少爺鬧洞房。”

  玉崔嵬笑吟吟地拋個媚眼給他,“不會忘了你的。”

  這句話暖昧之極,聖香聽了大笑,李陵宴毫不在乎,“只是我那裡還有個亂吃飛醋的癡情女子在。”

  “我殺了她便是。”玉崔嵬柔聲說,“我會讓你知道誰對你最好。”

  聖香笑得嗆到,“哈哈……咳咳……大玉你騙起人來,死鬼都給你迷活了……哈哈哈……哎呀,我的手好痛,你不要讓我笑,你幹嗎說得那麼認真……不小心小宴真信了你,你拿什麼賠他的琉璃心?”

  “我就是這樣……所以愛我的人很多。”玉崔嵬繼續用柔情得不可思議、縹緲得不信他他就會碎去的氣息笑吟吟地說。“我會讓你知道……我才是最愛你的。”他對著李陵宴說。

  “我會讓你看到我死的。”李陵宴學著他的口氣柔聲說,“我……決不會騙你……相信我……”

  兩個大男人用柔情無限的目光對視,雖然說著那麼煽情的言語,流轉著那麼溫柔的眼神,但事實上的生死驚險,也只有當事人才知道——李陵宴敢把玉崔嵬這樣的美人蛇放在自己房裡朝夕相處、玉崔嵬敢深入虎穴住在李陵宴房裡,這本來就是各自生死的賭注。

  “你們再說下去,本少爺的雞皮疙瘩要把腳背埋起來了。”聖香笑到喘不過氣來,“一不小心日久生情,你們可不要怪本少爺沒有阻止你們,實在太變態——你們兩個——”

  “天色晚了,兩位既然和本會合作結盟,那請到我的青竹紅牆內休息。”李陵宴斯斯文文地收起小弓和木箭,在前面引路。

  他既然答應了合作,就對背後毫不設防——他相信聖香和玉崔嵬。

  所有的幫派首領都必備的氣質:用人不疑。

  聖香不知道玉崔嵬怎麼想,反正他大少爺心裡是暗自稱讚,小宴這人除了變態些,其實是個不錯的人才。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6:30

第十六回 一生大笑能幾回

      當聖香少爺和玉崔嵬施施然跟著李陵宴走入青竹紅牆裡面的時候,柳戒翠那張臉頓時驚異難看到了極點,一閃身擋在李陵宴面前,厲聲道:“陵宴!你帶這兩個禍害回來幹什麼?”

  “這兩位是新近和本會結盟的盟友,地位和你柳姑娘相當,你們可以親近親近。”李陵宴對著她一張怒顏溫言細語。

  玉崔嵬卻說:“這就是陵宴你說的喜歡亂吃飛醋的女人嗎?”

  柳戒翠對玉崔嵬怒目相向,“刷”的一聲拔劍,卻是礙於李陵宴在身邊不敢刺出去,“你再說一次試試!”

  “你就是那個陵宴很討厭的亂吃飛醋的女人。”玉崔嵬柔聲說,“不要這麼瞪眼睛,這麼瞪眼睛很容易長皺紋。女人要溫柔一點才討人喜歡,怪不得陵宴不喜歡你。”

  他說來雖然渾若無事,卻句句把柳戒翠氣得七竅生煙。“刷”的一聲,她忍無可忍一劍“傾國”直刺玉崔嵬胸口。

  玉崔嵬優雅地一揚蓑衣,裡頭依然穿著他喜歡的飄蕩迤邐的寬大長袍。蓑衣脫下擋劍,玉崔嵬的身手和聖香可不是一個層次,手腕底兩枚銳刺併發,“嗖嗖”兩聲。

  柳戒翠回劍擋開兩枚形狀古怪的銳利尖刺,不料擋開之後兩枚銳刺竟又繞個圈子倒飛回來,力道減弱,攻擊方向卻更加不可捉摸。

  玉崔嵬舉起右手動了動五指,笑著對李陵宴說:“我殺了她如何?”

  “你殺了她,她手下的姑娘們就不聽話了。”李陵宴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這樣吧,你打她一個半死,她以後就不敢和你作對了,她手下的小姑娘也不敢和我為難。”

  “這可是你替她求的情,像她這種惡狠狠凶巴巴的女人,我最討厭了。”玉崔嵬舉掌隔空劈了過去,他的“劈空掌”功力煞是了得,“啪”的一聲,柳戒翠被他一掌打得飛跌出去,滿口鮮血地撞在牆壁上,看來正好給玉崔嵬打死了一半。

  玉崔嵬拍了拍手,“成功。”

  聖香笑吟吟地看看他,又看看李陵宴,“這樣對人家會遭報應的。”

  “我們早就遭到報應了。”玉崔嵬含笑,“不是嗎?所以也不妨多殺幾個。”

  “本少爺並不喜歡地上這個女人,但是你們也別做得太過分,讓本少爺看不過眼把這個鬼地方宣揚出去,順便吹噓唐天書的樂山寶藏就在李陵宴你手裡到時你們可就完蛋大吉了,整日被那些尋寶的人給煩死。”聖香笑眯眯地說,“啊——我不妨吹噓這地上的女人是個舉世無雙的大美女,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我就不信沒有人來動你祭血會,哈哈哈!”他越想越高興,又加了一句,“還可以說這裡有苗家最不可思議的美酒黃金,甚至可以讓人移情別戀的神奇藥物……”

  李陵宴和玉崔嵬面面相覷。李陵宴輕咳一聲,“這個……我倒真的怕了你。”

  聖香大為得意,“所以說本少爺是得罪不得的,只有和本少爺結盟才是聰明又快樂的選擇。”

  玉崔嵬又和李陵宴面面相覷,這下只有相視苦笑的份。

  “我要吃黃鱔煲。”聖香在大廳裡東張西望之後,突然冒出一句話。

  “黃鱔煲?”李陵宴怔了一下。

  “我要吃黃鱔煲!”聖香宣佈。

  “大明山上沒有黃鱔……”李陵宴自負聰明,玉崔嵬也不笨,他們兩個卻茫然不解為什麼聖香突然要吃黃鱔煲?黃鱔是低賤的魚,李陵宴根本不吃那個。

  “那我們去捉好不好?我剛才在山裡亂轉的時候,看見有很多池塘,很多魚很多水的。走啦走啦,我們去抓黃鱔。”聖香一把拉住李陵宴的手,“抓回來了我們吃黃鱔煲,走了走了。”

  “什麼……”李陵宴手上沒有感覺,被聖香一把拉住開始還渾然不知,他從沒想過有人要、也沒有想過有人敢這樣來拉他的手,“現在去抓黃鱔?”

  祭血會的人打賭第一次看見李陵宴這種怪異的表情,聖香拖著他往外走,“我不管,我要抓黃鱔!”

  玉崔嵬輕咳一聲,“呃……現在這個時候倒是抓黃鱔的好時機,聽說月亮出來的時候黃鱔就會跟著出來。”

  聖香一聽大樂,“好啊好啊,大玉你和小宴跟我一起去。”他左手抓玉崔嵬,右手抓李陵宴,又警告,“大玉我手上很痛,你不要亂動。”

  李陵宴又說:“你要吃黃鱔,我叫廚房裡的師傅跟著你去抓……”

  “我不要!”聖香瞪眼,“本少爺是相國公子,除了大玉和小宴不和任何人去抓黃鱔!你如果不和我去,我就告訴別人和你大玉偷情,還和他住在一起!”

  李陵宴終於作了一個歷史性的決定:“我還真有些怕了你。”

  聖香勝利!歡呼一聲,聖香拉著兩個人往門外奔去,一溜煙消失在月色初起的夜色裡。

  祭血會的眾人臉色怪異地站在大堂裡,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世上除了聖香少爺,大概再沒有第二個人想過要和李陵宴與玉崔嵬這種大魔頭去抓黃鱔。不過想到他還和宛鬱月旦與唐天書坐下來打麻將,也就知道這件事也不是特別離譜。更何況聖香少爺做過的離譜的事情多了,這種小事對他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月色明朗。

  大明山不愧是大明山,在月下清明爽朗異常。

  “我記得那裡有個水塘的,喏,就在那裡。”聖香帶著兩個江湖上聞風喪膽的大魔頭在樹林裡東張西望找泥塘,過了一會兒聖香宣佈找到目標。

  李陵宴當然不是因為聖香荒謬的威脅出來的,讓他決定出來的是他想借機看深一層聖香和玉崔嵬的秉性。而玉崔嵬就是純粹的湊熱鬧,這抓黃鱔他年幼之時經常玩,著實沒有想到闖過江湖、殺過害過不計其數的人之後,還有抓黃鱔的時候。

  “來啊來啊,我記得我十三歲的時候和容容、配天還有聿乖乖一起抓黃鱔、捅馬蜂窩,一整個晚上都不回家。我爹叫人打著燈籠到處找,我就和容容他們在隔壁院子裡吃蜜糖烤黃鱔,還從野地裡拔些野草回來吃,很好玩的。”聖香抓黃鱔是不挽褲腳的,“撲通”一聲,他帶著他那身價值連城的錦衣玉袍跳進泥塘裡,對著站在旁邊的兩個人招手,“來啊來啊。”

  玉崔嵬笑了起來,“你這麼一跳,泥塘裡本來探頭出來的黃鱔都躲起來了,要到哪裡找它去?”他一身睡衣似的長袍於夜色裡蕩漾,背後那只巨大的蛾子獵獵飛揚,隱約間像真的一樣。

  “反正那邊還有一個泥糖,我們在這裡一跳,黃鱔們就跑到那裡去了。”聖香笑眯眯地舉起泥手指著隔壁的小泥塘,  “我們比賽抓黃鱔好不好?賭彩是故事一個,抓得最多的人可以叫抓得比他少的人講故事。”

  “我已經老到不會聽故事,也不會講故事的年紀了。”玉崔嵬抿嘴笑。

  聖香眨眨眼,  “比如說小宴贏了,就可以問我我娘的故事啊……大玉贏了就可以……嗯,我告訴他一個聖香少爺的秘密。”

  “看來這個彩頭很誘惑。”李陵宴慢慢地說,“如果我贏了,豈不是可以要玉崔嵬說一說秉燭寺的故事給我聽?”

  玉崔嵬這下子呵呵直笑,“要在抓黃鱔這種事上贏過我,可不是說一說就能做得到的。”

  “是嗎?”李陵宴小心翼翼地揚起眼看玉崔嵬的眼睛,他的眼睛又明又亮,還有些狡黠之色,“那麼我們就賭了。”

  “一、二、三!比賽開始!”聖香從泥塘裡拔身而起,往另外一邊泥塘裡撲去。“撲通”一聲,他又像石頭一樣重重砸進泥塘,嚇得月色裡的黃鱔紛紛逃竄。

  李陵宴和玉崔嵬皺眉,這等場面簡直就是在考驗他們的眼力和暗器功夫。刹那之間泥塘表面上逃竄的黃鱔有十多條被李陵宴和玉崔嵬身邊的樹葉釘在泥上。但此後黃鱔躲入草底泥中,卻是抓不到了。

  玉崔嵬抓黃鱔的本事了得,自然不覺得為難。他從旁邊折下樹枝樹皮編制網兜,開始從泥中水底撈黃鱔。撕下一片衣襟打成布包,他抓住了就往裡倒,抓得也不慢。

  李陵宴卻是真的平生沒玩過抓黃鱔這種把戲,說實話他也不太清楚這泥裡跑來跑去的東西到底哪些才是黃鱔。但他的眼力和耐性極好,從衣袖邊上拆下一條絲線,前頭綁上一塊小石子,他出手極快,只要有東西在被聖香翻得亂七八糟的泥塘裡一動,他就擲出石塊。那小石子帶著絲線在那些東西上繞了幾圈,被他手一提就抓了回來。他也學著玉崔嵬撕下一塊衣裳做布袋,丟在裡面。

  只有聖香少爺在泥水裡不知道找些什麼,似乎摸了半天什麼也沒有抓到。

  過了足足一頓飯時間,聖香宣佈:“時間到。”

  玉崔嵬立刻說:“我抓了四十三條。”

  李陵宴把布袋往地上一丟,“我沒數過。”

  聖香渾身濕淋淋亂七八糟地從泥塘裡爬起來,好奇地解開李陵宴的布袋,“小宴你還真的抓得到啊?我還以為你抓不到幾條,看來厲害的人做什麼都厲害……哇!  ”他陡然被李陵宴布袋裡的東西嚇了一跳,“小宴你抓的是什麼啊?銀環蛇你也丟在布袋裡?還有青蛙……癩蛤蟆……居然還有泥鰍……石頭……雜草……我們比賽抓的是黃鱔,不是比賽撿東西口巴?天啊——你居然還撿了大玉的腰帶?”聖香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不止,“大玉你的腰帶什麼時候掉了?”

  玉崔嵬把衣裳撕下來做布袋,那腰帶他就不要了,怎知道會被李陵宴撿了去,說來他也很不可思議,回頭柔聲道:“你撿我的腰帶做什麼?”

  李陵宴歎了口氣,“這裡這麼黑,我就是神仙也看不見,何況我也不知道我拿在手裡的是什麼東西。我到底抓了幾條黃鱔?”他手上近乎沒有觸覺,東西握在手裡只感覺到重量,卻感覺不到形狀。

  “二十二條,和你撿的垃圾一樣多。”聖香很遺憾地告訴他,“你輸了。”

  “我輸了。”李陵宴很有風度,輸了也並不害羞生氣,“聖香你的呢?”“本少爺抓了六十六條!  ”聖香得意洋洋地宣佈。

  “在哪裡?”李陵宴和玉崔嵬都有些不信,脫口問。

  “這裡。”聖香指著泥塘中間的一個小坑,“你們過來看。”

  他簡單一句“你們過來看”就讓李陵宴、玉崔嵬進退兩難,怎麼過去看?像聖香一樣“撲通”一聲跳進泥塘?李陵宴想了想,無可奈何地以“春風十裡獨步”躡空蹈虛走了過去,他這門輕功遠遠不如李侍禦或者玉崔嵬練得好。只因他足下沒有感覺,根本做不到將自己全身的重量均勻分散在足尖所及的地方周圍。玉崔嵬卻瀟灑得多,寬大的衣襟一蕩一抖就飄身過去,他連“春風十裡獨步”都不用。

  聖香用小石頭在泥塘中間做了一個小槽,黃鱔放在裡面跑不掉,裡頭大大小小的黃鱔游來遊去疊在一起,看起來甚是愜意的模樣,只不過裡面的小黃鱔非常多,占了一大半以上。聖香得意地解釋:“我找到了幾個黃鱔窩。”

  “這麼小的……也算?”玉崔嵬和李陵宴面面相覷,“這麼一點點的黃鱔?”

  “我們只算數目,可沒說大小。”聖香笑眯眯地說,“我贏了。”

  這小子奸詐成性!玉崔嵬眼見聖香把石頭抽掉放走裡面的黃鱔,搖了搖頭,“我這裡四十三條加上陵宴的二十二條,還有六十多條黃鱔怎麼辦?”

  “放走啊,留下幾條來吃,其他的都放走。”聖香理所當然地說,“我們來烤黃鱔吧,帶回去做黃鱔煲太麻煩了,我好餓啊。”他把玉崔嵬抓到的黃鱔全部放掉,提著李陵宴“撿到”的那一袋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幹的地方走去,“起火起火,還要講故事。”

  起火這檔子事,李陵宴不會,聖香也不會,幸好玉崔嵬會。當下生起火堆,架起木架削好木叉,三個人圍著秋夜裡火光融融的篝火坐著。縱然這三人秉性不同經歷不同,卻都至少一樣覺得天空很高,星星很美好。

  “小宴你講故事。”聖香把李陵宴布袋裡的銀環蛇拉出來洗乾淨,剝了皮插在木叉上燒烤,“我要聽你小時候的故事。”

  聖香的要求總是那麼稀奇古怪。李陵宴揚起眼睫毛偷看了他一眼,“我小時候……我小時候的故事很悶的,都在讀書練武,要為爹報仇,什麼故事也沒有。”

  “真是可憐的小孩。”聖香嘖噴稱奇,“你就沒有反叛過嗎?一直都這麼乖?你有沒有從家裡逃走過?”

  “逃走?”李陵宴眨眨眼睛,他的下巴很嬌柔,慶色非常協調,平時看著雖然是張娃娃臉,卻有一種天真的憂鬱氣質,“為什麼要逃走?”

  “逃出去玩啊。”聖香說,“你沒有朋友嗎?你大哥也不陪你玩?”

  “大哥?”李陵宴思考,“我倒一直沒注意大哥在做什麼……小妹子有陪我玩,不過她總要我幫她做娃娃、放風箏什麼的,無聊得很。”

  “我要是小時候認識你,肯定會好好帶你去玩的。”聖香很同情地看著他,“我五歲就很會玩了。”

  “你小時候玩什麼?”李陵宴感興趣地看著聖香。

  “很多啊。玩沙子,玩泥巴,抓蝴蝶啊,抓蜻蜓啊,偷看爹的奏摺啊,把師傅關在房間裡我自己跑出去玩啊。大一點就和容容他們出去爬樹捉鳥;養小狗小貓;穿女孩子的衣服出去騙人啊;假裝去慕容將軍家做賣身丫頭,然後被我爹買回來啊;逛燈會把所有的燈謎都猜破,然後被老闆追殺……”聖香越說越多,越說越高興,“和街上的小乞丐打架,成立‘京城笸籮街小丐幫’,我做幫主;還有去遇仙樓騙吃騙喝……沒有銀子就把聿木頭當在那裡替人家寫訴狀,很好玩的。再大一點認識了岐陽啊、六音啊,他們就更好玩了,我跟著六音學跳舞,這麼扭啊扭啊扭的……”他跳起來帶著滿身泥扭了幾下,哈哈大笑,“六音說我跳得像只被賣鴨攤老闆砸昏頭的不知死活的鴨子!”

  “哈哈哈哈……”李陵宴和玉崔嵬大笑起來,因為聖香那模樣果然像只呆頭鵝,“你小時候很快活啊。”

  “本少爺一直都是這麼快活的。”聖香把烤好的蛇肉毫不客氣地往自己嘴裡塞,“哇!好香……可惜沒有鹽。”

  “我小時候很少出家門。”李陵宴搖頭,“所以沒有故事可以說。”

  “大玉呢?大玉小時候的故事?”聖香把吃空的木叉遞給玉崔嵬,示意他“裝肉”。

  “我小時候?”玉崔嵬含笑,“我小時候的故事可多了,不知道聖香要聽哪一件?”

  “說你臉上的傷疤。”聖香咬著玉崔嵬給他裝好的熟黃鱔肉,含含糊糊地說。

  “被油潑的。”玉崔嵬簡單一句話說完了。

  “為什麼被油潑?”聖香又嘖嘖稱奇,“大玉你到現在還這麼年輕漂亮,小時候一定可愛得不得了,居然有人拿油潑你?真是暴殄天物。”

  “因為我搶了饅頭鋪老闆的豆沙包。”玉崔嵬又簡單一句話說完了。

  “看不出大玉你小時候那麼窮,如果你小時候遇到我,我肯定拉你一起去遇仙樓騙吃騙喝,把聿修當在那裡就是了。”聖香無限同情地說。

  “聿修?”玉崔嵬一直在注意他說的“容容”和“聿乖乖”、“聿木頭”到底是誰。

  “是啊,‘天眼’聿修。”聖香不當一回事地應了一聲。

  “那容容又是什麼人?”

  “‘白髮’啊。”聖香又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李陵宴眼睛裡光彩微微一亮一閃,似乎聖香和這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讓他震動了一下,“難怪。”

  “難怪他們和本少爺這麼好。”聖香幫他接下去,“本少爺認識的好東西可多了,我還認識一個死了一千多年的鬼魂,下次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鬼魂?”李陵宴好看的睫毛和憂鬱的眼神一併揚了起來,“如果這世上真有鬼魂的話,我很想問問我爹,人死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感覺。”

  “你爹長什麼樣?”聖香問。

  “我忘了。”李陵宴乾淨俐落地答。

  聖香不可思議地白了他一眼,轉頭對玉崔嵬說話:“大玉,你老婆是不是很美很美?”

  玉崔嵬一怔,“我老婆?”

  “阿宛的姐姐啊,阿宛那麼溫柔漂亮,他姐姐想必和他穿女裝差不多。”

  “他姐姐叫做宛郁成碧。”玉崔嵬抬起頭看月亮,“你想聽她的故事?”

  “我最喜歡聽愛情故事。”聖香笑眯眯地說。

  “她喜歡我,嫁給了我,然後得罪了我的許多情人,最後不知道為什麼她就被那些人合夥整死了。”

  玉崔嵬說,“那天我不在寺裡,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玉你很愛她口巴?”聖香問。

  “愛她?”玉崔嵬咬著嘴唇笑了起來,“我愛過的人太多了。”

  “當初為什麼決定娶她?”李陵宴居然插了一口,“在娶她的時候你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對不對?”

  “因為我還沒有娶過老婆,想娶一個試試看。”玉崔嵬居然學著聖吞的口氣狡猾地說,“就像現在我打算嫁一個試試看。”

  “大玉,你也是這麼自以為是死要面子的人。”聖香歎了口氣,“阿宛的姐姐真可憐。”

  可憐嗎?玉崔嵬默然。她是什麼都不懂的溫柔女子,一廂情願地嫁過來,遭人淩辱而死……當他從外面趕回來看見她的時候,她說:  “至少今天晚上你再也不用出去……我很慶倖……你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忘記我……”她死了,死得很高興。可是讓他留下了一段很不愉快的回憶,這讓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很排斥被人碰觸。

  “這世上沒有‘可憐’這一回事。”李陵宴慢慢地說,“那是自己騙自己的藉口……”

  “小宴宴意有所指啊,到底在說誰呢……”聖香說,“你是在騙取本少爺的同情嗎?”

  那天晚上的篝火烤黃鱔大會,一直到天明才結束。

  等到李陵宴的“四裂月”看見李陵宴滿身泥巴和聖香、玉崔嵬一起回來的時候,那四張堪稱為看遍世態炎涼的臉兒,也一時歪曲成狸貓的模樣了。

  柳戒翠脖子上架著洗月和懷月的兩手巴短劍,臉色慘澹地看著李陵宴回來,她還滿身血跡地在地上躺了一夜也等了一夜,等來的就是這三個嘻嘻哈哈的泥人。一般的男人回來。入目的是李陵宴全然不把她當做一回事的笑臉,“哇”的一聲,——口鮮血吐了出來,她性子好強,一言不發,只鐵青著臉惡狠狠地瞪著李陵宴和玉崔嵬。那種恨意如果可以殺人,那兩個人已經被碎屍萬段十幾次了。

  李陵宴眼裡根本沒她,逕自走過去柔聲問懷月:“大哥回來沒有?”

  懷月華麗的衣袖自柳戒翠臉頰上拂過,她收起了左手的短劍,“回來是回來了,不過大公子很生氣。”

  “生氣什麼?”李陵宴含笑,他明明知道是為什麼。

  “生氣會主和聖香結盟,大公子說要殺了聖香公子。”懷月並不隱瞞,依然用她嬌柔無限的聲音說,“凡是武當山下來的人他都很討厭。”

  “是嗎?”李陵宴看了聖香一眼,微笑道,  “大哥要殺你,你在我這裡要小心了。”

  “你的意思就是說和你結盟的本少爺我住在你的地盤裡,還要隨時注意自己的安全了。”聖香白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看不起沒有用的人。”李陵宴柔聲說,“我去更衣。”

  柳戒翠看著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的李陵宴,突然一字一宇地對著李陵宴的背影說:“李陵宴!我終有一日要殺了你!”

  李陵宴充耳不聞,施施然而去。

  李陵宴一走,他的“四裂月”跟著他一起走。柳戒翠就像塊沒有人要的破布被丟棄在地上,等她撐起身,嗜血一般地盯著李陵宴離開的方向時,終於有一雙手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扶起她來的人正是把她打趴下的人。

  玉崔嵬非但把她扶了起來,還從懷裡取出一塊潔白柔軟的帕子給她擦去了唇邊的血污。經過昨夜三個人的篝火烤黃鱔大會,只有他的衣裳還是那麼乾淨整齊,只聽他柔聲說:“我很喜歡你的殺氣。”

  柳戒翠一把甩開玉崔嵬,“萬惡的人妖!本姑娘不要你假惺惺……你給我走!”

  玉崔嵬又一把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我打傷你,我給你賠罪還不可以嗎?”他雙指之間夾著一枚扁圓可愛的藥丸,“吃下去,你的傷很快就會好的。”

  柳戒翠掙扎了一下無力再掙扎,那枚藥丸直接下肚。她厲聲說:“你給我吃了什麼毒藥?”

  “毀容駝背、會變得又矮又胖又老又醜的毒藥。”玉崔嵬溫柔多情地微笑,  “很好吃的。”

  “我遲早殺了你!”柳戒翠提一口氣,本來渙散的真力突然有少許可以凝聚,她跟踉蹌蹌地走了。

  “這樣凶巴巴惡狠狠的老女人你最討厭了,幹嗎這麼麻煩,打她個半死還救她?”聖香兩隻手臂抱胸一邊看戲,搖頭,“而且這女人不知好歹,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也不會分。”

  玉崔嵬微微一笑,“我高興。”

  “是怕她搶走你的陵宴嗎?”聖香笑了起來,“還是想多一個想要李陵宴死的同道?”

  玉崔嵬狡黠地眨眨眼,“你說呢?”

  “是覺得她被人騙得很慘吧?”聖香歎了口氣,“要打碎一個人的白日夢還不是普通的殘忍,大玉你硬是了得!”

  玉崔嵬凝視了聖香好一陣,突然大笑起來,“這世上有了聖香少爺,果真是有趣多了!”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我要去我家陵宴的床上休息,如果有人要殺你的話,你最好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走了。

  很少看到玉崔嵬走得這樣痛快,這樣有男人味。

  聖香無聲地一笑,看了一眼自己受傷未痊癒的手掌。這江湖便是因為有像小畢這樣的好人和大玉這樣的壞人,所以才變得很動人。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6:51

本文最後由 為了一口餓 於 2026-3-17 00:10 編輯

第十七回 玉白蘭芳難相顧

      遠在京城裡。

  趙普深夜站在聖香書房之前,撫摸著聖香二十多年來玩過的各種玩意兒。放飛鳥的鳥籠、一疊色彩繽紛的美人圖、各種顏色的鈴鐺,還有養在書房裡的烏龜和壁虎。書桌上一本《大唐後宮豔史》還翻在楊貴妃那一頁,書已經被聖香“蹂躪”得不成書形。這書平時要被趙普看到了,必要大怒地丟出門去一把火燒了。但這時候他只用手撫著那仿佛還帶著聖香味道的書本,潸然淚下。

  遠遠的地方不知道誰在吹笛子。

  一股無限淒涼的感覺泛上心頭,沒有聖香的丞相府死一般沉寂。

  聽說小雲昨夜裡想少爺還哭了。

  被聖香抱走的那只胖兔子不知道被誰送了回來。

  說也奇怪,它開始吃草了,然後慢慢地瘦了下來。雖然不是很快,但是一天一天瘦了下來。小雲相信它也在想念聖香少爺。

  他究竟……要什麼時候才回來呢?

  秋深了,那傻孩子……懂得照顧自己的身體嗎?

  這幾日聽說畢秋寒死了。趙普心裡有一種非常深沉的不安,不安得就像被暴風雨吹起的波濤一般,徹心透骨的冰涼。

  聖香的那只兔子自然是被容隱從武當山帶回來的。

  它瘦了是因為它愛上了武當山道觀廚房裡養的那只大灰貓。

  被容隱強行帶回來以後見不到日日想見的心上貓,它自暴自棄開始吃草,然後因為少吃了許多脂肪,所以就瘦了下來。

  這種複雜的內情常人自然無法理解,一律解釋為思念聖吞少爺所致。其實聖香少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大胖灰兔那為愛情發熱的腦袋早就已經忘記了。

  容隱暫住在百桃堂,借用百桃堂尋找上玄的蹤跡、觀察京城的局勢和照看趙普的安危。

  施試眉主管收集消息,警惕著江湖上的風吹草動。

  容隱、聿修他們究竟在為著什麼事如此謹慎,做妻子的雖然不知,但她們都是聰慧的女子,知道在什麼時候應該沉默和體貼。

  沒過幾日,江湖上就傳出了一樁駭人聽聞的消息。

  李陵宴繼火燒秉燭寺之後火燒碧落宮,碧落宮老宮主宛鬱歿如戰死。宛鬱月旦一反先父淡泊甯定與世無爭的性情,揚言畢秋寒與宛鬱歿如兩人之仇必報。

  從此與“楚神鐵馬”屈大俠及祭血會李陵宴兩面為敵,碧落宮今日身受一分,將來必報以十分!繼而宛鬱月旦手腕酷厲,碧落宮遭到火焚之後不到一日,他正好趕回宮中,當下炸平洛水堤壩水淹功成撤退的祭血會幫眾,下令截殺回歸之人。李陵宴雖然火燒碧落宮,但宛鬱月旦還以顏色,祭血會除卻少數高手,無一自路途生還。

  武當山上那溫柔纖弱的少年人,輕聲細語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人如沐春風。除了極少真正瞭解他的幾個人,認識他的人都駭然失色,不解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碧落宮雖然受到重創,卻反而聲威大震,讓人聞之變色心驚。

  李陵宴收到消息之後小心翼翼地看了殺出一條血路回來的悲月一眼,“很丟臉,是不是?”

  “錚”的一聲,悲月聞言之後翻手拔劍刎頸,但那一聲卻是李陵宴一掌擊在他劍刃之上,把他的劍擊入劍鞘。只聽李陵宴慢吞吞地說了一句:“不能活著回來的人丟盡祭血會的臉,死了很好,你辛苦了。”

  悲月握劍的手緩了一緩,沒說什麼,側過頭去。

  “你想說什麼?”李陵宴柔聲問。

  “他是一個勁敵。”悲月似極漠然,也似故作漠然地說,“還是早早殺了比較好。”他說的“他”,自然是宛鬱月旦。

  “我知道……”李陵宴的目光流轉,  “我的勁敵——不止他一個。”

  “你……”悲月難得脫口說出一個“你”字,頓了一頓,他淡淡地說,“人人都恨你,這世上的人都是勁敵,對會主來說是很有趣的事嗎?”

  李陵宴笑了,“哦?”

  悲月的淡漠逐漸變成了冷漠,“沒有什麼,我懂了。”他循規蹈矩地行禮,轉身離開。

  你懂了什麼?懂了為什麼李陵宴是一個大壞蛋?李陵宴笑得更愉快,那愉快裡有一種快意的刻骨的淒涼,因為我是一個拿著成千上萬的人命在玩遊戲的混蛋……

  我到底是在追求什麼呢?像聖香所說的,追求一份不奢求回報的愛、一種只有成全的付出、一種平靜的死……李陵宴垂下目光看自己的足尖,還是那種——不斷背叛自己的心所產生的悲壯的快意?我不知道。

  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的話,我將會是一個好人嗎?

  我不知道。

  會主在追求一場棋逢對手的聖戰。

  悲月看得很清楚。

  說到“勁敵”二字的時候,李陵宴眼裡亮起了一種從未見過的光彩,對於……時日無多並且有勇氣等待到最後一天的李陵宴來說,那顆從未為自己活躍過的心在渴望一種能夠進發他整個生命光彩的盛會——為了能夠有那以生命靈魂相撞擊的一戰,他不惜人命與道義!

  這種期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武當山無功而返的那一夜——那白髮男子含箭未發,從聖香獨上大明山,甚至從宛鬱月旦下令炸堤的那一刻開始——從知道屈指良是殺父兇手開始——每相逢一個敵手,李陵宴目中的光彩就多亮麗一分、多期待一分。

  會主需要那一種對等智慧與能力的相峙、尋求一種無需言語就能相通的知己、能夠接下他全部的燦爛和燃燒、能夠為他的盛情一舞在目中留下影像、能夠刻骨銘心的恨——能夠讓他一笑而死的“勁、敵”!從遇到這些人的時候開始,會主就不是為了李家的其他人,而是為了自己活著。

  悲月甚至希望這些人能夠在李陵宴的手段之下活得久些,只要這些人活著,李陵宴就會活得比任何時候都燦爛、都耀眼。

  那就是所謂——棋逢對手的聖戰。一場彼此為彼此燒盡所有的盛火。

  宛鬱月旦如此反應,能夠理解的人沒有幾個。

  李陵宴當然是其中一個,聖香是其中一個,容隱也是其中一個。

  當碧落宮接連受辱的時候,必須要一種重振聲勢的氣勢,那是凝聚人心不減銳氣、鞏固信心和尊嚴的必要手段。身為碧落宮宮主,如果連這一點都擔負不起,碧落宮只怕現在已經散了。

  只是這局勢很明顯,宛鬱月旦既然開口說碧落宮此後兩面為敵,聖香卻選擇和李陵宴合作,江湖此後便是三足鼎立之勢。屈指良是眾矢之的,卻行跡詭異武功高強,背後尚有燕王遺黨;李陵宴實力最強;碧落宮勝在精銳超群。

  而聖香想要借李陵宴殺屈指良之東風以制止上玄的叛亂,宛鬱月旦卻要殺李陵宴。

  難道有一日他們竟要刀劍相向?

  宛鬱月旦並不是軟心腸的人,他看局勢一貫清楚。

  他也從來不感情用事,雖然他的確是個敏感體貼、他想的話就能變成任何人知己的人。

  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他絕不會為對方是聖香而一皺眉頭。即使他也會悲傷。

  知道宛鬱月旦所作所為的時候,玉崔嵬一身單衣站在李陵宴房內看著月亮。

  聖香現在在想些什麼呢?

  如果有一天和阿宛刀劍相向,聖香也會悲傷嗎?

  聖香……也會悲傷嗎?

  阿宛為了他碧落宮的將來而戰,聖香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涉險,又是為了什麼而戰?

  李陵宴呢?

  他又是為了什麼而戰?

  “想什麼呢?那麼美的眼睛。”慢吞吞略帶調笑的語氣從背後傳來,李陵宴回來了。

  玉崔嵬團扇輕搖,俏生生地從窗前背過身來,

  “當然是想你。”

  “我?”李陵宴歎了口氣,“我有這麼讓你著迷?”

  “你當然有,你是一個……很盡情的男人。”玉崔嵬柔聲說。

  “很盡情的男人?”李陵宴好看的眼角微微上挑,“我不覺得我很好色。”

  “很盡情的男人——就是會拼盡自己所有、不求結果只求過程的男人。”玉崔嵬的團扇對著李陵宴扇出一股輕風,“會‘傾盡一生情’去死的男人,我喜歡。”

  他說完,李陵宴看著他線條完美的唇,突然上前一步強力握住他的脖子,托起他的頭,目中掠過了一絲兇惡之色。

  “放手!”玉崔嵬團扇一敲李陵宴的手腕,“被人看見了弱點的感覺很糟糕?你大概從來不知道弱點被人牢牢掌握,永世不得翻身的感覺……而我已經這樣過了快要一輩子了……你憑什麼對我發火……”他豔麗的眼簾掠起一層冷笑之色,“你把你自己和你所有的一切,都用來和聖香、”白髮“、屈指良、宛鬱月旦一戰——為了那個,你可以讓你身邊的所有東西都毀掉,所有人都死!你只求成全你自己,而沒有顧慮陪在你身邊的那些人的感覺,那些人的命!你是一個自私自利為了你自己不惜犧牲一切的男人,不必偽裝你好委屈,為了你的家人你在不斷地犧牲——那都是藉口而已,你根本沒有那麼愛他們!你沒有!”

  “你——”李陵宴的手腕根本沒有感覺,玉崔嵬那團扇一敲換了任何人都該鬆手,只有他沒有鬆手。手指上的勁力大得驚人,刹那之間玉崔嵬臉色由白轉青。“你住在我這裡,就該老老實實地等到我死!其他——你為了什麼在打抱不平?根本沒有人稀罕你打抱不平!他們根本不稀罕我去愛——他們也根本不稀罕我到底為他們犧牲了什麼——他們只要無論他們闖了什麼禍都有我給他們收拾、給他們避難就好,我到底想怎麼樣,他們根本就不關心!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愛還是不愛,我只知道除了他們我什麼都沒有。所以我老老實實地做我的好兒子、好弟弟、好哥哥——可是二十多年還是沒有人在乎我……我要為我自己熱熱鬧鬧地活一次,讓我自己死在我挑選的人手裡——那很過分嗎?很過分嗎?”他低吼一聲,“你根本就不懂!”

  玉崔嵬猛然掙開他的手指,喑啞地嗆咳了幾聲,“我為什麼要懂?我只要覺得你很可笑很可憐,我就會很開心——”

  “你再說一次!”

  “我說……你很可憐,你真的很可憐!”玉崔嵬陡然大笑起來,“怪不得聖香一直都很同情你……哈哈哈……”

  李陵宴鬼魅一般欺近玉崔嵬身邊,當頭一掌就要劈下。

  但玉崔嵬卻頭微微一側,昏了過去——他方才被李陵宴扣住脖子,又大笑了一陣,氣息根本舒緩不及。

  他昏過去的時候“砰”的一聲跌在地上,領口的衣扣散開,露出李陵宴剛才握出來的青紫指痕,以及——一些看得出很久遠卻依然很清晰的傷疤。

  那些……是什麼東西傷的?李陵宴的眼力何等好,那些是鏟子、鋤頭、火鉗、剪刀……還有簪子——燒紅的簪子紮進去的傷痕。誰傷的?都是些家裡常用的東西,還有簪子——是他娘嗎?  是……他的親娘嗎?

  不知為何,李陵宴那一掌沒有劈下去。

  這世上被親人傷害得很徹底的人,並不止他一個。這世上被蒼天待遇不公、被世人詛咒的人,也不止他一個。甚至這世上活得可笑可憐,卻不知道為什麼還活著不肯去死的人……也不止他一個。

  “很可憐的人……”李陵宴喃喃自語,慢慢半蹲下來看著地上玉崔嵬的臉。

  這個人已經三十多歲了,卻依然像他當年稱豔江湖時那樣嫵媚。

  玉崔嵬昏了一陣,以他的武功很快就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看見李陵宴睜著一雙眼睛看著他,不禁也驀然一呆。

  李陵宴怔怔地看著他的臉,陪著他坐在地上,一直沒有移開目光。

  玉崔嵬掠了掠頭髮,驟然閃電般出手托住李陵宴的下巴,在他唇上強吻了一下,“你看著我做什麼?”

  李陵宴驚醒,“啪”地給了玉崔嵬一記耳光,怒道:“你幹什麼……”

  玉崔嵬冷笑,“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人,你看不起就出去!”他這句話純粹是氣話,卻不想李陵宴當真掉頭就走,還“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李陵宴居然被他氣昏了頭?玉崔嵬呆了一呆,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

  聽著房內傳出來的笑聲,李陵宴自看見他頸上傷疤時動盪不安的心就越發煩躁,被他吻過的唇猶如火燒般熱。明知玉崔嵬存心戲弄,卻仍不免心頭狂跳——無論他如何聰明了得,這卻是他第一次被人吻,也是第一次接觸類似女人的生物。

  玉崔嵬是個亦男亦女的人妖,他高興的話,甚至可以為你生孩子。突然之間,李陵宴居然想起了不知道多久前江湖流傳的猥褻的笑話,待在門外的庭院之中,不知不覺過了很久。

  他甚至沒有發現有個人一直坐在他屋頂上,他和玉崔嵬爭吵的一字一句那個人都聽見了,也幾乎全部看見了。

  李陵宴……聖香坐在這裡純粹是惡作劇,卻不想看見了這一幕。

  夜色之中聖香悄然離開。

  李陵宴是一個很盡情的男人。

  他若被玉崔嵬所吸引,那將是他這麼不幸的一生中最不幸的事。

  大玉喜歡的人不是他,甚至也不是宛郁成碧。

  等聖香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婉約溫柔的少女面孔,那少女長髮披肩不梳髮髻,一身淡黃衣裳,十分秀雅祥和的模樣。她和劉妓都長得纖秀,但她有股淡淡的稚氣,看起來分外安然,沒有絲毫侵略感。

  看見聖香睜開眼睛,黃衣少女笑了,說話都很溫柔,聲如其人,“不要動。”

  聖香大感興趣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喃喃自語:“我聽說江湖大俠受重傷以後醒來都是會看見美女的,傳說果然是真的,阿彌陀佛……”

  黃衣少女“撲哧”一笑,“我可不是會救英雄好漢的江湖俠女,我是被你救出來的落難女子。”她指了指身邊的小丫頭,“不記得了嗎?她是唐兒,我是唐兒的小姐。”

  聖香恍然,“原來你就是躺在船裡差點害死大玉和本少爺的那個死丫頭!”

  唐兒卻有些不滿了,“我家姑娘……”她一句話沒說完,黃衣少女在她肩上輕輕敲了一下,“不許對聖香少爺無禮。”

  唐兒有些委屈,“本來姑娘就是……”

  “上玄——上玄啊——”聖香突然大叫起來。

  坐在一邊的上玄嚇了一跳,陡然趕了過來,“怎麼了?”

  聖香如願以償地看到他緊張的表情,笑吟吟地指了指黃衣少女,“她是誰?”

  上玄一滯,聖香胡鬧搗蛋整人的脾氣死也不改,“這位姑娘複姓聞人,單名一個暖字。”

  “聞人暖?”聖香對黃衣少女吐了吐舌頭,“死丫頭!”

  唐兒一臉憤憤不平,聞人暖卻不以為忤,也對聖香小小地吐了吐舌頭。

  這時其實距離聖香力竭昏厥之後不久,眾人撤離了河岸,清理了一片草地,搭了幾個窩棚,聖香就躺在其中一個芭蕉葉窩棚之下。黃衣少女聞人暖按住聖香不讓他動,手指按到他胸口一個地方,再按到另一個地方,沉吟了起來。

  上玄有些緊張,“聞人姑娘,聖香他……”

  聞人暖笑得十分溫暖祥和,“我也不是大夫,只是他心口這裡的血不是從這裡流出來,而是從這裡……”她的手指從聖香胸口左邊一個地方移到右邊另一個地方,“這裡流入身體,太累了就會昏倒  的。”

  聖香怔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聞人暖,卻見她的手指點在自己胸口。“而我的血也不是從這裡出來,”她點向肺脈,“而是從這裡出來。”

  上玄輕咳了一聲,“聖香,聞人姑娘也是心脈不好,她身上還有些藥,你也吃一點吧?”

  聖香瞪大眼睛,“話可以亂說,飯不能亂吃,飯都不能亂吃,那藥當然就更……”看著上玄漸漸變冷的臉色,他算算現在自己處於劣勢,咕噥了一聲沒說下去。

  聞人暖將一枚藥丸放在聖香眼前,聖香乖乖吃了下去,聞人暖看著他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覺得他很好笑,這麼大的人了還怕吃藥,而且似乎對需要吃藥十分不滿的樣子。

  上玄凝視著聖香,一直到看到他臉色變得好些才轉身走開。聖香看著聞人暖,聞人暖看著聖香,突然兩人相視一笑,都笑得十分愉快。唐兒滿腹疑惑地看著她家姑娘,姑娘的病按公子說,那可是會死的。公子放手讓姑娘出來遊山玩水,是因為大夫說姑娘活不過幾個月了。聖香少爺如果和姑娘是一樣的病,那豈不是也……也是會病死的……那……那……有什麼好笑的?

  “再躺半個時辰,然後喝一點魚湯,到晚上大概就沒事了。”聞人暖微笑著說,說著站了起來,“唐兒,我們到那邊采蘑菇。”

  “姑娘啊,那裡哪有什麼蘑菇?就算采了蘑菇怎麼知道有沒有毒啊?要是有毒,公子豈不是要剝了我的皮……也不好端端坐著……”唐兒一邊埋怨一邊跟著聞人暖往樹林那邊走。

  聖香半坐起來看聞人暖慢慢走開的背影,展顏一笑,左心口的血液由肺脈流出,隨時都可能死掉的丫頭啊。這時有人走到他身邊,聖香一抬頭,笑吟吟地看著金丹道長關切地看著他。

  “施主……”金丹道長開口。

  “停!”聖香打住,斬釘截鐵地道,“本少爺叫聖香,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金丹道長只得輕咳一聲,改口:“聖香,身體可  好些了?”

  聖香笑眯眯地看著他,“好了。”說著他伸了個懶腰,跳起身來的時候看見玉崔嵬一個人坐在高高的樹梢上,不知道想些什麼,伸手招呼:“大玉,本少爺起床了,走啦走啦。”

  玉崔嵬回過神來,目光有些奇異,幽幽地說:“翻過這兩座山就是大明山了,真快。”

  聖香招手笑,“快下來,本少爺有件好事告訴你。”

  玉崔嵬含笑下來,風度翩翩,“什麼事?”

  聖香悄聲說:“等咱們到了蒼梧,本少爺送你一件翠鳥毛兒織錦裙,穿出來嚇死這些老狐狸。”

  他這一傾身,雖然是滿身泥土青草的味道,玉崔嵬還能從他身上聞到根深蒂固的淡淡糕點甜香,可以想像這位少爺平日的奢侈生活。他仰天大笑,“只要你送我,難道我還不敢穿?”

  “啪”的一聲,聖香把濕淋淋的摺扇打開,揮著糊成一團的一行墨漬,他笑眯眯地一摺扇敲在玉崔嵬肩頭,“就這麼說定了,本少爺是你救命恩人,滴水之恩就要湧泉相報,救命之恩天下最大,所以以後本少爺要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不得有意見。”

  旁人只見他倆嘀嘀咕咕,玉崔嵬一聲長笑,聖香滿臉得意,怎知是在商量這種好事,不免都是一肚子好奇。經過鱷魚河一段的驚險,大家對聖香油然生一股敬佩之意,臨危不懼捨身救人,這位少爺公子的確有讓人傾心的地方,然而玉崔嵬涉險救人也讓大家十分傾慕。原本不大服氣的一些老人漸漸被這些年輕人感染,開始對玉崔嵬的領袖地位有些心服,微微點頭。

  聞人暖看聖香精力旺盛地拉著玉崔嵬嘀嘀咕咕的身影,搖了搖頭。這位少爺真是……讓她佩服得很。托腮看著聖香的背影,她和唐兒遙遙坐在距離人群幾丈外的地方,靜靜地看著眾人,嘴角帶著溫暖的微笑。

  眾人再休息了一會兒,緩緩往北走,到了天色漸暗的時候已經翻過兩座大山,到了大明山底。這個時候薑臣明的殘兵已經退去多日,眾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祭血會風流雲散,李夫人落入姜臣明之手,李侍禦落入宛鬱月旦之手,已然一敗塗地。但玉崔嵬含笑望著山頂,祭血會的確已經不復存在,但是冷琢玉人呢?唐天書和他龐大的寶藏又在何處?

  在山下農戶家中借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各位老人就要四散離去,回家的回家,回門派的回門派,隱居的隱居。聖香一重返人間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關起門來快快樂樂地泡熱水。

  玉崔嵬已經洗過澡,從當地漢人那裡買來了大批衣裳,供牢獄逃生的眾人穿著。他自己穿了身半舊的淡藍長衫,一頭烏髮直垂下背,猶自滴著水珠。

  上玄也已經換了衣裳,看了玉崔嵬一眼。他自然不會忘記初見此人的時候,他也是這麼一身新浴的清香,長髮披散,睡袍飛揚,手裡一柄團扇,眉目之間  軟玉溫香含情脈脈,仿若一朵嬌花。而現在看來,容顏依舊豔麗,那股香氣和含情媚態卻已經淡得多了,隱約透出一絲挺拔之氣,只是眉宇間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人一路上已經改變很多,算是聖香的功勞嗎?

  上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救出來的老人們換了衣服,用了餐,休息了一陣以後個個看起來神采奕奕。他雖然不喜歡這些老江湖,大家也都對他無甚好感,但他的心境卻隨著眾人一步一步走出險境變得溫暖起來。

  有人在吹簫,聞人暖手持竹簫遙遙坐在遠處的山石上吹奏,一曲《金縷曲》,曲調婉轉優雅,讓疲憊的眾人感受到了一分軟語溫情的慰藉。這位小姑娘不知道是哪裡出身,跟著一大群江湖人物不驚不詫,還似乎樂在其中。

  一夜平靜無事地過去,第二天早上農家的山雞嗚叫,天亮了。

  突然村外起了一陣喧嘩之聲,有十來個人罵罵咧咧地走進農家,當頭一人肚如酒甕頭似酒甕的蓋,挺胸腆肚站在村口空地上叫:“快都給我起來!大爺聽說這裡收容了許多可疑人,恐怕是幾天前叛軍的遺黨,把人給我統統交出來,否則大爺把你們統統當遺黨抓起來!”此人卻是當地的縣尉,姓石,名大頭,帶了幾名弓手出來巡視,聽聞這裡有大批可疑人物,又多是老頭,便大搖大擺地過來了。

  村裡的保頭連忙趕出來迎接,解釋說是誤入山林的老人,在這裡休息。這位縣尉石大人常常到村裡抓鄉兵,村裡本來壯丁就稀少,經過幾次徵兵,村裡田地荒蕪無人打理,年輕人全充了鄉兵,為了買當鄉兵的弓箭還要賣糧,村裡已餓死了兩個老人。這位保頭對這位石大人恨在心底怕在心頭,只是無可奈何。

  “哪有這許多老頭都誤入山林?你們這座山裡難道還有寶?肯定是賊黨!”石大頭懶洋洋地說,“快把人給我叫出來,本官要帶回縣衙好好拷問。”

  正當他呼喝叫喚之際,突然聽遠處有人冷冷地說:“大宋國法欽定,不足千戶之鄉,只得弓手十人,且縣尉外出不得帶離弓手十中之三。這位石大人身後十二人,可見這不足千人的紅水縣至少有弓手四十。石大人,你可知多納弓手作威作福,一則違法濫權,二則多支國庫錢糧,三則擾民生事,條條都是大罪嗎?”

  石大頭一呆,這開口之人遠在十丈之外,說話卻清晰如在耳邊,條條說中他的痛腳,一呆之後繼而大怒,“誰在那裡胡說八道?本官清正廉明,驍勇善戰,紅水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刁民給我拿下!”

  開口說話的自是上玄,石大頭手下的弓手頓時彎弓搭箭團團將他圍住,上玄負手站在圈中,只當圍住他的人是山水草木,他完全不放在眼裡。石大頭正想下令放箭,突然身後有人喝道:“且慢!”

  這喝止的聲音語調有些怪異,卻不失雍容風度,上玄倏地一怔,驀然回身,只見樹林中緩步走出一個人,來人布衣白履,渾身上下分分寸寸透的全是文雅淡定之氣,半張臉上“刺配”字樣清晰可見!

  “則寧!”上玄脫口驚呼,來人是當朝秦王爺之子,曾犯大罪被皇上刺配涿州,三年之後獲大赦堅持不返的則寧!他怎麼會在這裡?

  則寧顯然也有些驚訝,自從聽說上玄離京、燕王爺自盡之後他就沒再聽過上玄的消息。這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甚好,此刻異地相逢,卻是一官一寇,面面相覷,竟不知從何說起。怔了一會兒,上玄才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傳聞此地出現大批北漢殘軍。”則寧手掌一起,指間掛著一塊虎型玉佩,“叛軍作亂,死傷三百餘人。”

  上玄眼見虎符,陡然冷笑了一聲,“失敬、失敬,原來你終於肯回來,皇上立刻委了你當廣東路安撫使,到這裡鎮壓叛軍來了。”他傲然退了一步,一摔袖子,  “我本是逆臣之後,你要抓就抓,我不在乎,只是你就依靠這種官抓人——幾年不見,則寧你  的手腕氣度未免敗落得讓人恥笑。”

  “我並未說你是叛軍。”則寧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他看人的時候一貫清貴,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得清清楚楚,“你幾時聽到我說要抓人了?”

  他這麼淡淡一問,上玄頓時語塞,石大人卻急了起來,“趙大人,這群人照我說肯定是叛軍!把他們抓起來好好拷問就能知道大批叛軍的下落……”

  則寧仍是淡淡一句話堵住石大頭的嘴:“你也幾時聽到我說要抓人了?”

  石大頭頓時張口結舌,遠處“哇”的一聲笑,一個人奔了過來往則寧身上撲去,“好多年不見,枉費我以前跑到涿州去叫你回來,你居然——升、官、了!  ”

  則寧猝不及防被聖香一把抱住——他的武功在幾年前一件大事中自行廢去,此刻他是沒有半點武功的,聖香飛身來抱他還真的躲不開。聖香一抱成功,笑眯眯地看著則寧的臉,“你回來幹什麼?”

  則寧一甩袖技巧地推開章魚似的聖香,“丞相怎能讓你出江湖胡鬧!早點回家去,丞相聽說你在大明山失蹤,已經憂心成病。”

  聖香頻頻點頭,“我這就回家、立刻回家!對了對了,你是不是來找叛軍?”他神秘兮兮地對著則甯勾勾手指,“我告訴你一件好事。”

  則寧反而淡淡退了一步,“什麼事?”

  “我又不會吃了你!”聖香眉開眼笑,“那,你先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把好事告訴你。”

  則寧不答,他不答聖香就當他默認,興致勃勃地說:“送我一匹涿州的大馬,好不好?我要一匹北方大馬,爹不肯讓我騎馬……”

  聖香還沒說完,則寧打斷他:“不可能的。”

  聖香頓時洩氣,不甘心地扯著則寧的衣袖,“為什麼?”

  “我不許。”樹林中有人沉聲說。

  聖香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回頭看樹林裡有人坐在一匹他羨慕的“高頭大馬”上,從樹林裡慢慢走出來。此人目光端正,眉宇開闊,膚色黝黑,卻是趙普第二子趙祥。

  “二哥……”聖香的聲勢居然弱了,輕輕地叫了一聲。

  趙祥點了點頭,“跟我回家!”

  聖香睜大眼睛看著上玄,再看著則寧,最後直視趙祥的眼睛,過了一會兒低下頭來,“哦……”

  則寧是來探查大明山叛軍真相,而趙祥卻是趙普千裡傳書招來——要把聖香找回家去的令使。畢秋寒已死,不會再查先皇秘史,聖香的任務已經完成。至於江湖風雲變化,究竟是哪家天下已全然不關聖香的事,趙普要他回家!

  江湖事千頭萬緒,身後老人會掀起怎樣的江湖風浪誰也不知道,李陵宴和劉妓又將會怎麼行動?但趙祥在此,這一切突然已和聖香全然無關了。關於“北方大馬”的笑容突然消失,則寧凝視著突然呆住的聖香,不知為何,失神的聖香給人一種虛幻的錯覺,又過了一會兒,聖香輕輕地說:“大明山後,高山環繞的盆地有莫去山莊,我猜那是南漢劉氏的老巢……則寧你……交給你了。”他沒再說什麼,也沒提起他剛才興高采烈強要的條件,低頭站在趙祥面前,像做錯事的孩子。

  則寧點了點頭,聖香突然又說:“這裡的老人都不是壞人。”

  則寧又點了點頭,“回家去吧,丞相和容隱都在等你。”

  聖香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又回頭,“不要難為他們。  ”

  則寧淡淡地道:“我是那樣的人?”

  聖香語塞,最後淡淡一笑,“我走了。”

  他和趙祥同乘一匹馬,趙祥一提馬韁,那匹馬帶著聖香,奔回奢華燦爛的紅塵中去。

  上玄凝視著則寧,  “你何苦逼他回去?這裡的事他還沒有做完,他的心還在這裡。”

  則寧同樣凝視著上玄,“我只知道這裡很危險,既然祭血會已毀,北漢叛軍也避起了風頭,他最好回家。”

  上玄冷冷地看著他,“他的事還沒有做完。”

  “我會替他做。”則寧淡淡地答,接著說,“你最好也回去,這裡的事現在由我做,你也回家。”

  上玄頓了一下,則寧眼色淡定地看天,久久也不發一言。

  過了一會兒上玄掉頭就走。

  則甯在半個時辰後清點了暫住村裡的老人名號,打聽莫去山莊的所在。他對這些人究竟是什麼風雲人物絲毫不感興趣,一律按照一人十兩銀子打發回家。

  玉崔嵬卻在第二天一早,則寧還沒有到的時候就已經離去,房裡空空無人。到詢問聞人暖主婢的時候,她回答她家住洛水,家主人姓宛郁,她的未婚夫婿叫宛鬱月旦。

  一時轟轟烈烈的相聚,就這樣索然寥落地分手,各人步上各人的路途。

  聖香可以面對天下人笑,惟一不能面對的也許就是兩位因為他而怒走天涯的哥哥。趙普是對他太偏心了,偏心得趙祥十幾年來沒有進過家門一步,他始終沒有原諒趙普。即使這次他聽令來找聖香回家,他也沒有對聖香有半點溫和的表情,一派公事公辦的威嚴肅穆。

  所以趙祥叫他“回家”,聖香立刻就上馬回家,一句話不敢多說。

  馬匹賓士,從莽莽大山,奔向遠在數千裡外的汴京城。

  (第二部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7:20

第十八回 天有不測之風雲

      “聖香呢?”第二天,祭血會的人焦頭爛額地四處找聖香,“又跑到哪裡去了?”

  “不在房裡。”

  “也不在大廳裡。”

  “不在賦柳堂。”

  “找到了……找到了,他在佛堂裡!他在佛堂裡念經!”找到的人上氣不接下氣滿身大汗地奔過來,“終於找到了。”

  “我這就去通知大公子。”找聖香已經找到快發瘋的人有氣無力地說,每天一大早都要上演這種追逐大遊戲。李侍禦天天被聖香整得暴跳如雷,天天要追殺聖香,結果是每天一大早大家都發瘋一樣找聖香。

  祭血會的佛堂是李成樓的夫人居住的地方,聖香居然連那個地方都鑽得進去,不得不佩服他好奇心旺盛。

  尋常人不經許可不能進佛堂,幾人只能站在門外看他。

  聖香找了床被子墊在底下,手裡掛著串佛珠和一位背影蒼老的中年婦人一起喃喃念經,那婦人念的是:“迦葉菩薩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贊《大涅架經》……“

  聖香念的是:“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眾人面面相覷,聖香念的算哪門子經?突聞一聲驚叫:“我的被子!”祭血會夜裡值勤的一個手下臉色大變,看著墊在聖香屁股下的被子,“我老婆給我繡的被子!”

  “我的碧玉珊瑚珠!”慘叫聲未絕,另一個人尖叫起來,“我的寶貝!”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聖香假裝沒聽見,一本正經地念。

  “你給我從裡面出來!”李侍禦聞訊趕來,氣得全身發抖,揮劍指著他厲聲說,“那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快給我從裡面出來受死!”

  “南無阿彌陀佛……哪裡有人會特地出去受死……南無阿彌陀佛……不出去……”聖香小小聲地念叨,繼續一本正經地念。

  “你如果敢傷了娘一根毫髮,我一定殺了你!”李侍禦持劍在外。

  “原來這位不說話只會念經的夫人是你娘?”聖香大樂轉過頭來,忘記自己在念經,“她念的我都聽不懂,好有學問的。”

  嗯?門外眾人迷茫地面面相覷,他跑到裡面去不是為了抓住夫人威脅李侍禦不要追殺他?李侍禦一呆,“胡說八道!你半夜鑽進佛堂幹什麼?”

  “本少爺昨天晚上聽見大玉和小宴談情說愛,覺得苗頭不好,來佛堂念念經去去晦氣,順便請佛祖保佑他們兩個能有幸福快樂的生活……”聖香笑嘻嘻地說,“真的。”

  李侍禦氣得全身發抖,“你這個……”他的劍顫抖,怒氣只差一絲就爆發,不顧一切闖進佛堂要將聖香碎屍萬段。

  “侍禦。”那背對著門口的夫人漠然開口,“你不要進來。”

  “……是。”李侍禦對李夫人居然有深刻的畏懼和敬意,雖然快要氣炸了肺,卻忍了下來。

  聖香這下可就得意了,閑閑地揮手,“就算你進來也奈何不了本少爺,這幾天你追殺本少爺二十八次,一次掉進河裡、一次被本少爺鎖在柴房、一次殺進廚房打翻晚飯、一次撞到牆上、一次誤傷路人甲、一次拆掉那邊的花園、一次……”他居然那麼好記性,慢慢地在佛堂裡數李侍禦追殺他的種種後果,“我奉勸你還是算了的好,本少爺已經對你手下留情二十八次,諸葛亮抓那個誰不也只抓了七次?你也太難搞定了……”

  “聖、香!”李侍禦真的滿胸膛的血都要被他氣得噴出來,握劍的手不斷發抖,在他說完之前終於忍耐不住,大吼一聲,拔劍沖入佛堂,“你去死!”

  “大公子!”眾人忍不住同聲驚呼,“這佛堂千萬不能進……”

  “砰”的一聲,剛踏進佛堂一步的李侍禦被一股袖風摔了出來,胸口衣襟破裂見血,看似如果不是李侍禦應變及時,一顆心就要活生生被人挖了出來。眾人臉色慘白地看著屋裡,那正在拜佛的枯槁婦人身邊留著點點血跡,竟然是她!她居然對自己兒子下如此重手!  “夫人……”

  聖香睜大眼睛看著李侍禦胸口的爪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會吧……為什麼我昨天……”

  “你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坐息。”枯槁李夫人漠然地說,“進來了也就進來了,我不喜人打擾。”

  原來李成樓娶了個變態老婆,怪不得他要換個新的。李夫人如果知道聖香這樣想,十顆心也給她挖了出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陡然整個大明山青竹紅牆都似震動起來,山下仿佛有什麼烏雲聚集,  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呐喊聲,“嗚——咚咚咚——”

  “那是什麼?”李侍禦支劍站起,臉色蒼白,“什麼東西……”

  祭血會各人都駭然地面面相覷,有人喃喃自語:“地震了?”

  “胡說!大明山從不地震!我們在山頂啊!怎麼可能……”

  “還是牛群?”有人僥倖地問。

  “這裡是山區,哪裡來的牛群馬群?你以為是你蒙古草原野牛野馬亂跑亂沖嗎?”李侍禦厲聲喝道。

  “是戰鼓!”聖香驀然從佛堂裡沖了出來,“這是戰鼓!不會錯的!為什麼……”他一掠身上了佛堂頂,遙遙一望,只見山下兵馬雲集,騰起濃重的一層煙塵,團團圍住了山。各路兵馬各有長車大鼓,鼓手震天動地般敲,四面八方的呼喊凝聚成一片嗡嗡然的“嗚嗚”聲,聞之令人變色心驚!

  “這是哪裡來的兵馬?朝廷在南方絕無如此兵馬!不是與遼對戰嗎?軍隊都應調集北方,南方荒蠻之地怎麼可能……”李侍禦臉色大變,“陵宴呢?陵宴人呢?”

  “我說——你不要一遇到事情就開始找你們家陵宴。”聖香的眼色變得幽邃,隨即淡定,“我明白了”

  “會主來了!”

  聖香一抬頭,李陵宴猶如白羽一掠而來。他目光一掃先看了那依然在佛堂裡念經的婦人,“大哥你請了娘出來。”接著他微微閉上眼睛,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然平靜一笑,“聖香少爺,這不是你的新遊戲吧?  ”

  聖香正在拍他身上不小心沾到的灰燼,聞言抬頭指了指山下成千上萬的兵馬,“你沒看見嗎?那些鎧甲。”

  “漢甲?”李陵宴喃喃自語。

  “不錯,漢甲……”聖香展顏一笑,“麻煩大了,這是北漢殘兵,不是朝廷軍隊。”

  “北漢應在河北,為何南下大明山?”李侍禦暴躁地問。

  “大明山位處極南,山高河多水深,宜於藏匿這  近萬兵馬。當然,他們這樣出兵圍山擊鼓,目的只有一個。”李陵宴小心翼翼地看了聖香一眼,然後說,“逼降。”

  “那是小宴你太招搖了,惹得有人強行拉你入夥造反。”聖香歎了口氣,“當然……”他沒說下去,眼神淡淡泛著一層琉璃之色。這北漢殘兵為何會突然來到大明山?為何圍山逼降?除卻祭血會近年風頭太盛近乎無所不能,引起人覬覦之心——屈指良、上玄、謀反、他、容隱——他不能不懷疑這是一種必然的反擊。上玄謀反已是確定之事,他孤身一人僅有少許燕王心腹,如何謀反?他有兵力嗎?北漢殘兵尚有近萬,複國之心昭然若揭,只缺了一個藉口與首腦。

  如果上玄借北漢殘兵以謀反、如果上玄答應只復仇不為帝、如果上玄的身份為北漢殘兵所利用——那麼毋庸置疑是一拍即合的事。此外,李陵宴風頭太盛樹大招風,加上他又四處查找殺父之仇的真相,無論是為屈指良還是為皇上的名聲,燕王黨都不能容他,如不能收為己用便當場殺之!這就是圍山逼降的真相。祭血會這股勢力誰都想借用,容隱必然知道漢兵南下,他既然沒有說,說不定他也希望兩邊來一場大戰以使雙方各自削弱。這兩邊都是動亂之源,如能漁翁得利再好不過。容隱的想法當然沒有錯,可是……聖香望著山下的兵馬,上玄、李陵宴……他不希望任何人死,可是局勢變化如此,居然讓他一時之間也笑不出來了。

  李陵宴誠然是個自負的人,絕不容屈居人下。如果山下真是上玄,如果定要攻山,必然死傷慘重。容隱啊……他抬起頭看著天,這是我的主意,一石二鳥讓上玄與李陵宴兩敗俱傷,也是你的默許,可是我事到臨頭……他轉過頭對著李陵宴眨了眨眼,“小宴,你敢不敢和我去抓人?”

  李陵宴好看的眼睛微微掠起一層微妙的色彩,“抓人?”

  “擒賊先擒王不是嗎?”聖香嘻嘻一笑做了個鬼臉,“抓住他們的王,下面的軍隊就不敢上來了,很好玩的。”

  “嗯?”李陵宴有點嬌柔的下巴微微一抬,“來得及嗎?”

  “來得及、來得及,本少爺出馬萬事大吉,也就是不管怎麼樣都大大地來得及。只是我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山下那個傢伙練了不知道什麼邪魔歪道的武功,我需要幾個幫手。”聖香笑眯眯地掰手指,“比如說小宴不怕痛,可以沖上去給本少爺擋刀。大玉很漂亮,可以試試美人計。只可惜欠個武功高強抓人的。”

  李侍禦忍不住冷笑,“那你呢?”

  “本少爺肩負告訴你哪一個是頭頭的重任,當然還有逃跑的重任。”聖香的扇子“啪”地打開,“何況他是要來找你,又不是找我。本少爺沒逃之天天已經是大智大勇,你要讚美我對不對?”

  李侍禦“嘿”了一聲,轉過頭去看著山下圍山的大軍,不理他。

  “圍山逼降至少也拖個兩三天,漢兵至少要再往山上推進十裡,才能斷我們的水源。如要下山抓人,也許……”李陵宴閉目一沉吟,“山下的人是誰?”

  “可能是一個練成了‘袞雪神功’的老妖怪。”聖香笑眯眯的。

  “‘四裂月’留下,大哥留下。”李陵宴嘴邊露出一絲笑意,“祭血會最善放火,若我沒有回來,此地失守,你們和這些屋子……”他乾淨的唇角微微平拉笑開,“不妨用了剩下的那三百多桶油。”隨即對聖香一笑,“我們走。”

  “喂喂,大玉啊——大玉——”聖香一邊被李陵宴提著後領像抓貓一樣往前掠,一邊大吼大叫,“快出來——”

  “‘袞雪神功’,當真是值得期待的對手。”李陵宴充耳不聞他的大嚷大叫,逕自提著他往山下掠去。他雖然手上足上感覺不靈,輕功身法還是頗為了得的。

  “放開我的領子。”聖香警告。

  李陵宴唇線平拉的古怪笑意還沒有平息,“今天以後,祭血會的天空將是熊熊大火……”

  “喂,你沒有想過——投降嗎?”聖香把摺扇一翻,避開李陵宴抓住他領子的手,“輸了投降難道不比輸了自殺要好得多?”

  “投降……”李陵宴依然那樣笑著,“或是自殺都是棋終以後的事,  現在我們應該想的是——過程!”

  極快的速度引起風在耳邊疾掠而過,聖香喃喃自語:“你根本是個渴望戰鬥的瘋子。”

  “我還活著……”李陵宴望著山下兵騎森森的千軍萬馬,如果人真的可以這樣殘忍,不為了誰而活著、不管誰的死活,那該是多麼令人羨慕的事。

  大明山下。

  上玄對著火堆,獨自坐在軍帳中。

  容隱未死……

  那傢伙果然是厲害角色!一句未死便已分了他報仇之心。雖然爹的所作所為他並不贊同,但是都是為了他好。趙德昭一輩子的期望,只是他這個兒子能達成他未完成的心願。他被皇上和容隱聯手逼死……那是他的爹……

  更震驚的消息是聖香居然是太祖的兒子、自己的叔叔!他不能想像那個叫苦連天嘮嘮叨叨貪玩愛美的大少爺居然是叔叔!而且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為什麼還能那麼快樂?不是……很悲哀的事嗎?悲哀得讓人無法呼吸,不是嗎?借北漢之兵這主意並不是他想出來的,卻是北漢殘兵得知消息,薑臣明回頭過來找他,要助他一臂之力。目的……上玄淡淡地舒了口氣,目的自然是複國,借他大宋太祖嫡孫的身份和趙德昭燕王黨的實力。他不甘被利用,但是一身踏入這亂七八糟是非黑白混淆不清的世界,誰又知道明天、下一步、下一個敵人究竟是怎麼樣的呢?此時他感受到了爹和容隱甚至皇上的辛苦,當年……他們天天都這樣過,皇權兵勢啊——是會把人逼瘋的東西。

  配天……離開了他,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說。那一天她走的背影,時時會讓他在夢中驚醒,不能入眠。她始終不信奉他的所作所為,她說他一定會後悔。

  大軍進發到了大明山下,祭血會如果不降便是大戰。他的心情並不好,這世上總有太多事發生。畢秋寒要查太祖秘史,他其實根本不在乎太祖皇帝年輕時到底做了些什麼,那和他有什麼關係呢?薑臣明下令屈指良殺畢秋寒,他無話可說。然後李陵宴也追查太祖秘史,所以他要麼降、要麼死……一點也不錯,知道這些只有讓他心情越來越孤寂、越來越冷漠而已。

  這一年來他甚至經常偷偷地懷念那幾年在京城和容隱針鋒相對、和聖香吵架,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用管的日子。那時候看誰都不順眼,以為自己才是天,現在才後悔已經……沒有東西可以選擇,也沒有人可以在乎,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

  屈指良是一個絕對的高手,他相信即使是聿修也打不過他。但他不知道屈指良心裡在想些什麼,他其實不是卑鄙小人,但總不得不聽命於薑臣明,做一些卑鄙的事情。不知不覺之間,他失去了一切。

  門外遙遙地響起一陣“嗚嗚”之聲,有敵來襲!他的眼瞳微微一亮,隨即黯淡,即使是打架也根本用不上他。

  門外的嘈雜聲越來越響,顯然來人很是了得,他聽著。

  “站住!祭血會果然剽悍,居然膽敢這樣闖下山來……”

  “看劍!”

  “啪!”

  “騙你的!”先前說“看劍”的那個人笑嘻嘻地說。

  上玄突然一怔,整個人都愣住了——聖香?是聖香!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和李陵宴在一起?這不是天底下最荒謬可笑的事嗎?聖香居然和要追查他生父醜事、找他報仇的人並肩作戰?

  “這裡是前鋒軍帳。”這時說話的人聲清晰,微微有些天真。上玄不知道是誰,但十有八九便是李陵宴!

  “那裡看看。”

  “我若是漢軍,主帥早巳逃了。”

  “和小宴合作抓人,感覺不錯。時間——剛剛好。”

  聖香的腦子裡永遠沒有煩惱,像從來不懂得什麼是悲傷一樣,上玄坐著聽著。無端端地,他居然羨慕起來,能夠縱心去玩其實……真是一件令人羨慕的事。

  “砰”、“啪啦”、“喀”、“當”的兵器和軍帳倒塌的聲音不斷,上玄悚然一驚,這時才醒悟他們要找的人便是自己!他們要擒賊先擒王!薑臣明不在軍中,坐鎮此地逼降的首腦便是他自己!“謔”地撩衣而起,他一握拳,心下泛起一層近乎荒謬的期待:聖香——知道軍帳裡的人是他嗎?

  “這裡!”軍帳外一聲輕叱,前門後門兩個門簾同時撕裂,兩個人同時闖了進來。

  上玄沒動。

  只聽從前門闖進來的人歎了口氣,“果然是你啊。  ”

  果然是你就果然是你,加上一個“啊”,這句話怎麼聽起來就這麼彆扭。上玄一見聖香就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一聲,“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聖香笑顏燦爛,像見了兩百年不見的超級好友,“嗨——”舉手揮了兩揮。

  他清瘦了。上玄打量了一下聖香,兩年不見,聖香一點沒變,只是清瘦了,但不見憔悴。“你來了很好,”上玄冷冷地說,“非常好。”“叮”的一聲,他面前的火堆突然熄滅,一股寒氣彌漫整個軍帳。前後門簾都在微微搖晃,外面未散的熱風和軍帳裡流轉的冷風激起強烈的漩渦令人衣袂皆飄,獵獵作響!

  “‘袞雪神功’!”

  李陵宴和聖香的反應是:聖香往前沖、李陵宴往後退。

  “竟然和仇人合作,為了我嗎?”上玄的寒氣發散在臉前竟然是灼熱的,“我早就知道你是這種……無所事事不分青紅皂白的白癡!”

  “本少爺聰明絕頂英名神武英俊瀟灑人見人愛!誰是白癡?”聖香沖上去摺扇點著上玄的胸口,“你才是興師動眾干擾本少爺聊天下棋的掃興鬼!”

  “你根本是非不分,數典忘祖!身上有祖宗血海深仇完全不當一回事……”上玄一把抓住聖香的摺扇,一拳往他臉上揍去,“我很早以前就看你不順眼……”

  “本少爺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聖香閃身避開那一拳,抓住上玄的衣襟回敬一拳,“別人怎麼想是別人家的事……”

  “可惡!你怎麼能知道——我爹被容隱逼死時我的感受!你又怎麼知道我為了復仇……這兩年來放棄了什麼!”上玄厲聲喝道,“‘袞雪’!”右手合掌往聖香胸口推去。

  “本少爺不知道你有什麼感受——本少爺只是不允許——讓你們這千軍萬馬在漂亮的大明山下製造出更多有你那種感受的人!”聖香毫不遜色地叫回去,

  “本少爺只是同情心旺盛而已!”他“砰”的一拳打正上玄胸口,上玄那一掌“袞雪”也正正往聖香胸口擊去!

  “嘿!”在聖香一拳擊中上玄的時候,李陵宴已然繞到上玄背後,溫和地一笑,雙手抓住了上玄的雙臂。

  “‘袞雪’!”上玄厲聲一喝中,“喀啦”一聲,李陵宴抓住上玄右手的那一隻手臂應聲骨折。但上玄的動作已經受制變形,那“袞雪”一擊自聖香身側掠過。轟然聲中,軍帳應聲爆裂倒下,聖香嚇了一跳,一跳跳到上玄背後,“好可怕。”

  李陵宴未傷的右手已繞了過來,合抱住上玄,輕輕一笑,“抓住。”

  “我豈是那麼容易……”上玄身上的“袞雪”寒冰熱毒之氣根本還未散發,周身氣旋流轉,陡然覺得被李陵宴纏住的部分微微麻癢,“你居然——”

  李陵宴柔聲說:“下毒。”

  “卑鄙無恥……”上玄滿頭冷汗,一半是因為中毒,更多是因為“袞雪”之力在體內盤旋。但李陵宴要下毒必是絕毒,他一口氣爆發不出來。

  “嗨!  ”李陵宴點中了他身上五六處穴道,笑道,“成功!”

  “其實小宴的武功並不怎麼樣,”聖香對他一記打破軍帳的“袞雪”還心有餘悸,躲在李陵宴身後對上玄探出頭來,“但是他不怕痛,所以你震斷他手臂他還是可以抓住你的。”

  上玄咬牙切齒,“這種事不必……告訴我……”

  “本少爺故意氣你的,你從以前就是個感情用事的呆子。”聖香笑眯眯地說,“放心放心,有本少爺在,小宴絕對殺不了你,包在我身上。”

  “你這該死的……”上玄恨恨地說。

  “我有說不殺嗎?”李陵宴柔聲說,“他又不是我的朋友。”

  “他是我朋友的朋友,所以你放心,本少爺絕對不會讓你殺了他的,雖然我知道你很想。”聖香笑嘻嘻地說。

  “我斷了一隻手啊。”李陵宴小心翼翼地揚起眼看聖香。

  “第一,那是你的手;第二,你又不會痛;第三,不是我打的。關本少爺什麼事?”聖香翻白眼,“總之……”

  “且慢!”李陵宴驟然一驚,“有一點熱。”他懷裡牢牢抓住的人陡然體溫上升,熱得竟然如燒開水的鐵壺一般。上玄閉目驅毒,  “袞雪”之力發動起來全身猶如蒸籠,饒是李陵宴手上感覺早失,竟也感覺“有一點熱”,“他體內的‘袞雪’還沒有發作出來,這麼運功會出事的吧?”李陵宴微微抬了抬下巴,“死不服輸的人。”

  “不行!必須讓他發一掌出來,把‘袞雪’之功散發出去。否則他死了,我就和你拼命!”聖香變色喝道,“解藥呢?”

  “現在給了他解藥,我們兩個可就攔不住他了!”李陵宴皺眉,“若是他死了,事情倒也麻煩。事到如今只有祈禱他這妖功練不到家,不會逼死自己……”

  “這樣當然不行——”聖香眼見上玄全身散發出來的汗水顏色已經由微黑轉為正常,但上玄臉上咬牙切齒的神色一點未減,此時是死是活當然只在刹那之間,他一咬牙,  “本少爺身體虛弱,你可不要打死了我……”說著一手對上上玄的手掌,“發力!”

  “你可不要見了閻羅……後悔……”上玄已經控制不住那長江大河一般的掌力,沙啞的喝聲中雙掌對接,在他體內數度盤旋不能發洩的掌力全數發出!

  “砰——乓——咚”——一連數聲震響,他這一掌的可開山劈石的驚人掌力夾帶著出奇的熱毒,悉數壓入與他相接的那只手掌。全身的壓力一消,他頓時站了起來。

  “砰”的一聲,是一隻手插入兩個人之間的聲音。“乓”的一聲,是插進來的人另一隻手和聖香手掌相接,把聖香整個人抵上倒塌的木架。“咚”的一聲,是上玄掌力爆發,兩個人都被震得橫摔出去,撞斷了殘餘的木柱。

  倒塌的軍帳裡沒有鬼,所以插一手進來的人正是李陵宴。在上玄掌力爆發的一刹那,他插了進來與聖香合力,兩個人硬接一記“袞雪”!上玄翻身站起,“刷”的一聲抄起地上一支木棍,一下抵在李陵宴的喉頭,“死的是你!”

  “哦——”在那木棍堪堪到達李陵宴喉頭的時候,上玄鼻中陡然聞到淡淡的一點幽香。上玄眼前一花,一柄團扇攔在他木棍之前把他撥了開去。來人長髮初洗披下,身上一件寬袍長衣,站在聖香、李陵宴面前露齒輕輕一笑,“我說人家救了你的命,你這樣不太好。”

  上玄剛才一記木棍只是受制之後潛意識的反應,定了定神先失聲叫道:“聖香!”

  聖香和李陵宴都躺在地上,聞言聖香有氣無力地舉起手,“我還沒死。”

  李陵宴慢慢地坐了起來,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好厲害的……”他還沒說完,“哇”地噴了一口血出來,皺起眉頭又整了整衣服,才接下去說,“好厲害的淩厲之勁。”

  “我說上玄,你欠了本少爺救命之恩,對不對?”聖香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嘴皮子還在動,“欠人家人情就要暫時聽人家的話——不要攻山……好不好?”

  他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他和李陵宴稀奇古怪的抓人之法,上玄怎麼會中毒強行逼毒?上玄咬牙道:“人情?”

  “當然是人情。”聖香半死不活地躺在那裡,“剛才你中毒的時候,小宴要殺你一百次也殺了。”

  “他不殺我,只是想逼我退兵,難道他還安了什麼好心不成?”上玄冷笑。

  “咳咳……那你打死本少爺算不算欠我人情……”

  “聖香!”上玄臉色一變往前迫了一步,那突如其來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團扇一揮,示意他停步。

  “咳咳……咳咳……我快要死了,我臨死的心願是天下太平實現大同、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上玄你收兵不要打仗、我們回開封去吃喝玩樂……哎呀!”那個“臨死”的人說漏了嘴,自己醒悟爬了起來,“臨死”的人還會有心願回開封吃喝玩樂?他說漏了嘴還若無其事,對上玄招了招手,笑顏燦爛道:“活回來了。”

  原來剛才一掌之間,李陵宴臨空插入,他當然不是好心要救聖香和上玄。只是聖香關係他殺屈指良的計畫,上玄關係這圍山兵馬能不能合適退走的大事,這兩個卻是不能死的。沒有把握他也不會插入,李陵宴借物轉勁的本事了得,上玄那一掌的驚世駭俗的掌力大部分給他轉入了地下,  留在身上的只有十之一二。但那十之一二也夠他受的,礙於手足無知,他的武功成就不比李侍禦高,這一擊硬接真是考驗他身上的真實功力了。

  挑戰“袞雪神功”本是他下山的目的,如今硬接成功,李陵宴的嘴角泛起一絲深沉的微笑,事實證明技巧比實力更重要。

  就在玉崔嵬及時趕到接了上玄一木棍、聖香只是飛摔出去毫髮無傷、李陵宴硬接“袞雪神功”成功、上玄心頭尚自一片混亂的時候,突然平板的地面“喀啦”碎裂——李陵宴把“袞雪”之力引入地下,此時地面龜裂發出了一陣深沉的“嗚嗚”之聲。

  “那是什麼?”聖香第一個警覺大聲問。

  “不知道……地震?”李陵宴被玉崔嵬扶了起來,各人都驚疑不定地看著足下突然龜裂的乾旱平地。

  “這是……”玉崔嵬臉色一變,  “大家小心……”

  “這……”上玄還怔怔地看著越裂越開的地面,“這是……”

  一股寒氣撲了上來,聖吞陡然醒悟,大叫一聲:“這是地下河!”

  但也在他省悟的刹那之間,這一片的平地龜裂,地下河水暴湧而出。北漢軍一片駭叫,隨即河水暴湧三尺。片刻之間,紮營十裡的兵馬被整整沖走了十分之一。當然,這也包括聖香、上玄、李陵宴和玉崔嵬!

  上玄的“袞雪”主力震裂了底下地下河的巖壁,這一下真是神仙難料。不管是北漢還是朝廷,不管是什麼祭血會還是大明山,不管是要報仇還是救人,不管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全部都淹入了滔滔河水之中,逕自往大明山下紅水河中沖去了。

  紅水河。

  不知何處的溶洞之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四個男子。

  “嗯……”一個長髮寬袍的殘豔男子首先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坐了起來,“這是哪裡……啊——”他陡然看見幽深黑暗的溶洞之中一雙眼睛熠熠發光,正從隧道深處一寸一寸地往這裡移動,手下一摸,身邊三個人仍未清醒,幾個人卻是在水裡被他過分寬闊的衣袍和衣帶纏在了一起,絲毫動彈不得!

  那是什麼東西?絕對不是人的眼睛!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那東西慢慢移了過來,那雙發光的眼睛抵到了第一個人身上,發出“嘶——”的一聲。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7:45

第十九回 人有旦夕禍福

      那是什麼?當先醒過來的是玉崔嵬,他經歷過的生死之交比任何人都多,對於這等情形適應得最快。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並不太驚慌,一揮手兩把飛刀“謔謔”兩聲疾射那東西一雙約莫有鴿蛋那麼大的眼睛,反手一摸靠自己最近的一個人,真力一震那人的天靈蓋,那人應手而醒,“啊”了一聲,卻是上玄。

  “錚錚”兩聲,那東西一低頭,兩把飛刀撞擊在它的鱗甲上雙雙跌落。玉崔嵬臉色微微一變,他這刀上帶了迴旋之勁,那怪物究竟是什麼?竟然輕易卸去了他本該有三次迴旋的真力。

  “那是什麼?”上玄卻是真正的養尊處優,睜開眼睛見滿目漆黑,只對著一雙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眼睛,便猛地往後一退,卻撞在另一個人身上。

  “噓——別說話。”玉崔巍手裡扣著另外一把飛刀,眼睛看著那怪物,經過這一段時間他已經約莫估計清楚:那大概是一條蛇或者鱷魚之類的東西,巨大的身軀堵在溶洞之中,若不殺了這東西,只怕四人都要成了它口中之食。他心裡飛快地打算盤,反手再一拍,第三個人吐出一口氣,“咦”了一聲,聽那音調就是聖香。

  “哇!那是什麼東西?”溶洞之中有短暫的安靜,聖香一醒卻嚷得比誰都大聲,他躲在上玄身後不看那雙跟睛,猛推著上玄,“你快把它打死!那是什麼啊?”

  “我若發勁只怕整個溶洞都震塌了。”上玄說,聽他的聲音就知道他眉頭緊皺,“就算殺了這傢伙,屍體一樣堵在洞中,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哪邊才是出路?”

  “噗”的一聲微響,正在兩個人吵吵嚷嚷的時候,突然溶洞中響起一陣怪異的聲音,讓人一怔之後才聽出是那怪物叫了一聲,經溶洞傳音迴旋成了不清不楚的一片。上玄凝目一看,那東西已經瞎了一隻眼睛——玉崔嵬不聲不響下手卻既快又狠。

  “出口在我們後面。”突然李陵宴的聲音響了起來。,稍微有點虛弱卻很清醒,“這傢伙守著的是裡面,別殺它。”

  “你不殺它,它也要吃你。”玉崔嵬手裡的是最後一把飛刀,“聽聲音出口在咱們後面,算它走運,走!”他手扣著飛刀拉起最靠近自己的一個,一步一步緩緩倒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那怪物。

  這溶洞裡充滿著到人膝蓋的水,稍微一走動就嘩啦作響,那瞎了一隻眼睛的怪物竟然一時沒有狂暴,而用它剩下的那只眼睛歪著頭看著玉崔嵬,那目光讓人渾身發毛,不知這黑暗水洞裡潛藏的怪物究竟要如何回報傷了它一隻眼睛的人。

  玉崔嵬退一步,它就進一步,依然那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上玄的嘴唇微微一動,剛想說什麼,聖香捏了他一把,傳音:“不要說話。”

  這怪物絕對不是普通的蛇或者鱷魚!此刻它和玉崔嵬只要有一點火花立刻就會爆發,到時候——不知究竟會如何。

  “你們先走。”玉崔嵬放開了他拉住的那個人——那是李陵宴——手中的飛刀反手射出。“撲通”一聲,飛刀入水聲從背後遙遠的地方傳來,“我背後至少三十丈都是一樣的直線水路,你們先走。”他說得很平淡,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我們等你。”李陵宴沒多說什麼,領先帶頭往外走。

  上玄的嘴唇又微微一動,聖香一把拉住他的手,一言不發地跟著李陵宴往外走。

  三個人迅速地從玉崔嵬背後離開,只剩下他一個人在無邊的黑暗中和獨目怪物對峙著。

  背後的水洞一片死寂——寂靜得比死更可怕。

  三個人默默地在水道中走著,足足走了兩炷香時間眼前才遙遙地看見光亮,似乎出口就在前面。此時離剛才的位置已經很遠,上玄突然說:  “為什麼不留下來和他一起?”

  “如果這種程度就死,那就不是他了。”李陵宴笑笑,“他可是生存力最強的人。”

  “大玉會有大玉的打算。”聖香說,“你該相信他的。”

  上玄沉默。

  此時遙遠的溶洞深處傳來一陣使整個巖壁顫抖的聲音,一種讓人全身發麻的怪異的嘶吼聲順著巖壁傳來,接著是一陣仿佛裡面攪了湯鍋一樣的混濁巨響,聽起來就似那溶洞深處所有的東西都被攪碎了一樣。

  李陵宴繼續往前走,上玄留在原地,聖香左邊看看右邊看看,歎了口氣只好留在上玄身邊陪他等人。

  “上玄啊,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其實是個好人?”他歎氣,“要做梟雄就要學小宴,你看人家拿得起放得下,多瀟灑。”

  上玄緊緊閉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等到裡面的聲響漸漸平息,他才冷冷地說:“我只想知道他會不會出來。”

  “嗒”的一聲輕響,聖香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我明白。”

  前面的李陵宴已經走到了光亮之處,隱約成了那裡的一個小黑點。上玄突然冷冷地說:“你不去跟著他?他如果一個人走了震塌洞口怎麼辦?”李陵宴一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落井下石也不稀奇。要知道錯過此時此刻,以後要殺他們三人可就萬萬沒這麼容易了。

  “小宴不會。”聖香眨眨眼。

  “為什麼?”上玄冷笑。

  “不會就是不會。”聖香笑笑,“這種事情好人是不會懂的,只有壞人才懂。”

  “你——”上玄忍著聖香的胡說八道,閉嘴不理他。千萬不能上他的當,和他爭辯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

  上玄真是不適合鉤心鬥角,聖香翹著嘴角笑,他看不穿此時局勢的微妙——李陵宴受了不輕的傷,這裡是什麼鬼地方也不清楚,上玄武功高強,玉崔嵬經驗豐富,他怎麼可能害死這兩個還有利用價值的人,讓自己一個人面對困境?何況他對玉崔嵬多多少少也有那麼一點同病相憐的感覺……至於聖香大少爺,那可是他對抗燕王黨、殺屈指良的砝碼,自然更是萬萬不能死的。換了是其他人,也許可能現在就搶著絕對優勢下手害死勁敵,但是李陵宴不會。

  因為他是李陵宴。

  又過了一陣,溶洞深處沒有傳來任何聲音,似乎剛才那一陣亂響之後一切都死了。

  “他還在那裡,洞口可能有什麼問題……”聖香凝視著遠處的李陵宴,“過去看看。”說著他帶頭膛水過去,把上玄撂在原地。

  上玄往後望了一眼,沒有看見有人走出來,心裡不免想玉崔嵬是不是就這麼和怪物同歸於盡了,腳下一頓,也往出口掠去。

  李陵宴抬頭看著約莫在頭頂十丈處的出口,這地底下是個肚大口小的甕子,四壁出奇的光滑,似乎是長年被強勁水柱;中擊而鹹的垂直洞穴。一流的輕功高手平掠個四五丈已是極限,何況上縱十丈?聽聞武當有一門“雲梯縱”的輕功身法可以上拔十丈,但這門功夫他卻不會。四面八方光滑圓溜,就算是“壁虎功”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爬上三丈。出口雖然不遠,卻上不去。

  聖香的聲音傳來:“你幹嗎不上去?”

  李陵宴小心而好看地斂了斂眼睛,“要怎麼上去?”

  聖香往上張望了一下,  “如果……”

  “有十丈長的繩子就好了……”李陵宴介面。

  聖香挑眉,  “果然小宴和本少爺一樣聰明,可惜就算我們四個人全身衣服都脫光撕破,也沒有十丈那麼長。”

  這甕子洞口跳是跳不上去的,爬自然也爬不上去,但如果有條十來丈長的繩子,系塊石頭在上面,往上一擲——雖然跳不上去,但以他們的腕力,石頭丟個十丈不成問題,而只要在半空稍微有個借力的地方,像玉崔嵬這樣輕功造詣的人要爬上去輕而易舉——可惜,就是沒有繩子。

  “嗒”的一聲輕響,上玄掠了過來,“怎麼?”聖香五指往他頭上一壓,笑眯眯地說:“烏龜蓋頂,死定了。”

  上玄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後的黑暗處已有人笑,“有繩子。”

  聖香歡呼一聲轉身,“大玉!”

  只見淡淡的洞頂陽光映著底下幽深漣漪的水面,光影跌宕之間玉崔嵬一足踩在隧道洞壁一塊凸出的石頭上,居然除了一身水漬,不沾一滴血,也沒破一塊皮,好像剛才洞裡翻江倒海一樣的異動和他全然無關,比被聖香壓頭的上玄神態還要從容得多。他指指裡頭,“裡面那條怪物,大概也有三四丈長,抽筋剝皮拼拼湊湊,就有繩子。”

  聖香縮了縮脖子,推了上玄一把,“你去剝皮。”

  上玄居然沒生氣,默不作聲往溶洞深處大步走去,竟然真的要去剝皮。

  聖香怔了一下,玉崔嵬已然一笑,“走吧。”

  回到他們剛剛遇到怪物的地方,這裡依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裡彌漫的血腥味和混濁的泥土味證實剛才可怕的東西已經死了。不知道玉崔嵬是怎麼殺了這龐然大物的,只聽讓人發麻的“吱”的挖掘聲,玉崔嵬一刀把那怪物的眼睛挖了出來,那眼睛還能發出少許微光,幾個人頓時看清楚了那是一隻巨大的鱷魚。

  大得難以想像的巨型鱷魚,交錯的獠牙和細長的嘴,模樣和常見的鱷魚不大相同。聖香咋舌,要是給這東西咬上一口,半個人都扁了。它瞎掉的一隻眼睛裡有一寸飛刀柄露在外面,但上玄、李陵宴一眼看出,那是玉崔嵬連發數把飛刀擊在同一個地方,後一把飛刀把前一把往前撞沒入鱷魚頭中,直至貫穿這怪鱷魚的大腦,才讓它斃命。玉崔嵬下手既快且狠,聖香佩服之極,正當他佩服之際,上玄拔出隨身攜帶的錯金刀,抓住鱷魚前爪用力一拉,他本想割皮做繩子,卻不想一拉以後,鱷魚身後露出微光,似乎後面也有出路。

  四人相視一眼,拖開堵住洞穴的鱷魚,往微光摸索過去。

  鱷魚身後的隧道更短,只有十五六丈就到了盡頭,洞口居然很平坦。聖香一頭鑽出去的時候只聽那邊一聲尖叫,“撲通”一聲,一個籃子丟到聖香面前,一個紅衣女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花園裡。

  花園?

  聖香眨眨眼,眼前和隧道那邊漆黑腥臭宛如在酒甕裡泡鹹魚一樣的風光大不相同。

  身後上玄第二個鑽了出來,見狀也怔了一下。

  玉崔嵬分明在李陵宴身後,不知怎麼卻比他快一步出來,一見眼前的景況輕輕一笑,團扇一拂,好似他濕淋淋的衣服還會飄一般。

  眼前竟然是片荷塘,他們鑽出來的地方是座假山洞口,荷塘外雕樑畫棟,亭臺樓閣若隱若現,竟然仿佛一腳踏進了什麼王公貴族的府邸。那紅衣女子女婢打扮,突然看見一個人從荷塘假山濕淋淋地鑽7出來,難怪丟下花籃轉身就逃。

  “這家人竟然在荷花塘裡養怪物一樣的大鱷魚。”聖香喃喃地說,顯然隧道裡那頭巨大無比的鬼東西就是這家人養的,否則那邊洞口離地十丈,洞口又小,就算它長翅膀也飛不出去。他們幾人被洪水從那邊洞口;中了下來,和大鱷魚親親熱熱共處一室,殺了它鑽了過來,莫怪那小女婢宛如見鬼。

  李陵宴小心翼翼地看著面前純秀淡雅的荷花,垂下眼瞼,心平氣和地說:“這地方好得很。”

  上玄口齒一動,這地方分明詭秘古怪得很,有哪家善良之輩會在花園裡養這種鱷魚?卻聽玉崔嵬俯身折了片荷花瓣下來,深深呵了口氣,  “這果然是個好地方。”

  上玄凝目去看他折的花瓣,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來,聖香一手搭上他的肩,笑眯眯地說:“荷塘大得很。  ”

  上玄皺眉不答,這荷塘大得很,比他燕王府後花園那一片還大,四周為怕鱷魚爬出還設了極高的白石欄桿,橋樑什麼的也都雕刻鑲嵌得十分精緻。

  “這荷塘比御花園裡那個還大,還有這些房子閣子園子……”聖香指著周圍的亭臺樓閣,“我看見的十八處。”

  上玄的眉頭蹙得更緊,“好大的排場!”

  聖香用力往下按了下肩,使勁點頭,“這裡的主人很有錢。”

  上玄點了點頭,李陵宴還閉著眼睛仿佛在享受荷花香,玉崔嵬柔聲說:“那條鱷魚說明這位很有錢的主人不喜歡有訪客。”

  聖香笑吟吟地點頭,那神態仿佛玉崔嵬便是他多年知心密友,“本少爺雖然不知道這能說明什麼,但至少咱們絕對是不受歡迎的——壞、人。”

  正在說話之間,對面橋樑那邊花木拂動,緩緩地走過一個人,往這邊掠了一眼,突然看見了站在荷塘假山上的不速之客,怔了一怔,踏上橋樑,娉娉婷婷  地走了過來。

  他們這麼鑽出來主人必然要有反應,但先站出來的是這樣一位女子,倒是出乎四人的意料,頓時四個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這位緩步走過來的女子身上。

  她很年輕,十七八歲,一身淡青色長裙,裙外罩著幾層輕紗,甚是樸素,質地卻是上乘。髮髻綰得很高,插著數枚玉簪,那玉簪雕得極是複雜,以玉崔嵬的眼力和鑒別力竟也一時看不出那是什麼。女子眼角有淡淡一點褐色痣痕,相貌甚是高貴清雅,比同齡少女多了一份安然之態——只是人說墮淚痣為不祥之相,映得她的容色微微有點憔悴。

  看著這樣的女子,玉崔嵬眉心微蹙,上玄心頭微微一震,他在宮中多年,如此雍容清雅的女子他也不曾見過,刹那間襲上心頭的卻是一股不祥之感。李陵宴睜開了眼睛,對著緩步而來的青衣少女很好看也很清晰地一笑。只有聖香“嘩”的一聲叫了起來:“你好有錢啊!”

  那青衣少女並不特別吃驚,但也宛然笑了,掃了四位不速之客一眼,“恕我冒昧,四位公子是如何如此……到達此地?”

  聖香搶話:“我們號稱‘紅水河四大才子’  ,家住大明山,剛才結伴遊山玩水做詩聯句的時候遇到上游小堤壩決口,河水暴漲把我們都沖進了這裡。”他指指身後的隧道,  “等我們醒過來就在裡面了,怎麼進來的也不知道。”

  青衣少女微笑,“進了裡面也是不那麼容易能出來的。”

  “你說裡面的大鱷魚?”聖香眨眨眼,指著玉崔嵬,“他打死的。”

  上玄吃了一驚,聖香扯謊說他們是“紅水河四大才子”,卻又輕易說出他們打死鱷魚,豈不是更加惹人懷疑?

  青衣少女微笑看了玉崔嵬一眼,“公子容顏俊美,不想武功高強,但能到此地之人,又有哪位不是高人之中的高人,妾身失敬了。”說著她盈盈行禮,舉手平袖,“貴客臨門,這邊請。”

  這位青衣少女說話打扮顯然不是此地主人就是此地主人的重要親眷,四人對她的態度都有些意外,本以為一場大戰避免不了,卻不想主人平靜舒緩,氣度祥和。

  這位姑娘究竟是什麼人?

  正當幾人過了橋樑剛剛走上青石板鋪成的小道,剛才那位紅衣女婢引著一群衣著古怪的僕人遠遠沖了過來,那群僕人數目不下百人,手裡持劍持弓,有些人還拿著些奇怪的兵器,大聲呼喝著沖了過來。

  那青衣少女一聲輕叱:“站住!”

  紅衣女婢和那些僕人頓時刹住狂奔撲來的勢頭,只聽青衣少女和顏悅色地揮了揮衣袖,“這四位公子是我貴客,大家散去,不要驚了客人。”

  “是!”僕人齊聲得令,轉身往來處奔去。

  聖香和上玄互看了一眼,聖香眨眨眼睛,上玄眉頭皺得更深,玉崔嵬似乎渾然不覺,李陵宴也只是更加小心地斂了斂眼角。

  大明山下。

  山洪突發,淹沒了北漢軍隊,幾位重要人物在大水裡失去了蹤影。剩下的北漢軍隊在接下來的三天之內散去了十之五六,薑臣明聞訊急急趕來坐鎮大局,收拾殘兵,憑藉屈指良之力,在第四天橫掃青竹紅牆。北漢軍隊付出了三百來條人命的代價,祭血會的總壇卻燃起了熊熊大火,“四裂月”戰死兩人,李侍禦下落不明,屈指良卻俘獲了李陵宴的母親李夫人。

  雖說似乎掃蕩了祭血會的主力,但姜臣明自己心裡清楚,李陵宴的實力他沒有得到一半,李侍禦和懷月、悲月逃了,這幾個人手下的重要角色如杏杏之流也逃了,他沒能控制祭血會,除了抓到李夫人,他在青竹紅牆的烈火中付出了三百多人命,一無所獲。

  他本打算悄悄逼降祭血會,收為己用,以大明山為基地,掉頭逃避大宋對北漢舊地的打擊,重整旗鼓,然後以上玄為旗號揭竿而起。被迫攻山使他計畫全盤錯亂,此事隨著逃離的眾人傳揚出去,大宋朝有什麼反應尚不知曉,但碧落宮得知屈指良人在大明山,近日精銳潛下,似乎暗藏屈指良左右。這讓他不敢再輕易使用手裡這一枚重棋,若是當真讓碧落宮約戰或者伏擊成功,他便失去了一份絕無僅有的強大助力,在上玄生死不明的情況下,他越發珍惜屈指良。於是薑臣明決定七日之內離開大明山,由明轉暗,把蛇尾巴盤了起來,潛伏避敵。

  薑臣明一路由明轉暗,宛鬱月旦手下的碧落宮聲勢卻越來越大。首先他手下暗兵似乎無處不在,屈指良行蹤所至,他似乎瞭若指掌;其次他並不單單只是關心屈指良,聽說李夫人給屈指良帶走了,李侍禦和悲月卻落入宛鬱月旦手裡。江湖這幾日雖然面上平靜,但誰都知道,李陵宴如果不死,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但關鍵時候,李陵宴在哪裡呢?

  隨水而去的四個人都還活著嗎?

  大多數人都希望李陵宴這惡魔就此死了算了,關於這夥掃蕩祭血會的奇兵究竟是什麼來歷、為何要剿滅祭血會,大家好奇得很。究竟有哪些人糾纏其中江湖上並不清楚,只知道泰山北斗“楚神鐵馬”屈指良在大明山出現過,不免許多功勞都記在屈指良頭上,大家歌功頌德說屈大俠果然便是拯救江湖於水火之中的屈大俠。

  江湖上只有極少數人在想:他們還活著嗎?

  容隱是最早知道出了什麼事的,畢竟北漢殘軍暗中南下,在大明山鷸蚌相爭他是默許的。當大明山火起、薑臣明潛伏,他就知道自己決斷無誤,北漢軍果然和祭血會兩敗俱傷,祭血會主力被;中散,薑臣明揭竿未成已經事情敗露,又複惹禍上身。但聖香、上玄和李陵宴一起失蹤,卻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沒說後悔。只是有整整兩天沒有說話。

  宛鬱月旦是第二個收到消息的,看過了之後他微微一笑,碧落宮座下第一人碧漣漪拱手問他是否相信,宛郁月旦支頜說:“如果我也掉下水,你信我會死嗎?”於是碧漣漪大笑,宛鬱月旦含笑。

  在這神秘花園留住了五六天,李陵宴的內傷已經大好,其餘三個人早巳神完氣足地把這裡溜達了個遍,此地似乎是環山之中的一小塊盆地,盆地即是山莊,雖然樓閣林立花園處處十分華麗,但並沒有路途出去。也就是說,除了翻越這些幾百上千丈的懸崖峭壁,留在這裡的人只能永遠留在這裡,所以這裡叫“莫去山莊”。在建造這座府邸的時候,堵死了所有能出去的路,甚至把本來平緩的山坡硬生生鑿成絕壁,把某些山間小道用巨石壘起,再往縫隙裡添土種樹,數十年下來,那些樹和籐蔓早已長滿石壁,完全不可能推倒。

  此地必然有古怪,但最大的問題還是出不去,從原來的隧道回去似乎不難,但當他們想要從那個十丈高的洞口丟繩索爬上去的時候,卻發現那頭死掉的鱷魚泡在水裡發了脹,堵死了那個隧道,洞口狹小,推也推不動這數百斤上千斤的怪物,要想出去,至少要等個十天半個月等它腐爛被蟲子給吃了。一想到要從那麼噁心的地方出去,聖香叫苦連天,說寧願在這裡住一輩子。

  那位青衣少女自稱姓劉,單名妓,這座府邸是她爹生前蓋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出去。又說二十年來誤入此地的人多達十四位,多數都是砍柴的苗民,其中位老死於此,兩位病故,還有四位還在這裡生活,從來沒有人出去過。

  劉姓女子身邊還有兩位敬她如神明的老頭老太,一位口叫蒲世東,一位口叫蘇青娥。這兩位可就沒有劉妓大方素雅,對聖香一行隱隱約約充滿敵意。

  這一日已是留住的第七天,風和日麗,流動在莫去山莊的風中帶著股說不出的花香,園子裡的幾種鮮花一起開了。

  園中傳來琵琶之聲,時日也已漸漸入秋,雖然在南方,但早晚也能感到寒意了,琵琶聲遠遠傳來,猶如臨水傳波,十分動聽。

  “不知道是誰在彈琵琶?”聖香在花園裡捉了一隻蝸牛,正拿去給玉崔嵬獻寶,半途聽到了琵琶聲,滿臉的讚歎之色。

  玉崔嵬一身樸素白袍,那一身浴袍已損毀不能再穿,穿著正經衣服紮起發冠的玉崔嵬看起來卻很正氣,一點不露嫵媚之色,此時不認識他的人看了他定然覺得這位公子雖然年紀稍微大了點,卻不失成熟可靠,瀟灑俊逸。聞言,玉崔嵬笑了,“亡國之音。”

  聖香把蝸牛丟在桌上,和玉崔嵬一同聽了一會兒琵琶,突然說:“喂,大玉,有件事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

  他沒說什麼事,玉崔嵬卻含笑緩緩移過目光看著他,“哦?”

  聖香歎了口氣,“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

  玉崔嵬又笑了,柔聲說:“你不愛我看我就不看。”他轉過臉,靜了一會兒,突然用一種一本正經的語氣說話,“對劉妓,得不防。”

  聖香從沒聽他正經說過一句話,他正經起來語調很低沉,詞句卻很簡短,入耳讓人渾身一凜。聽了玉崔嵬這七個字,聖香笑笑,手裡的扇子“嚓”地打開了一點,再合上,  “這裡有成百上千人,沒有一片菜地,二十多年還是三十多年沒出去過怎麼吃飯?絕對是騙人的。”望著他捉來的蝸牛,聖香緩緩歎了口氣,喃喃地說:“我在懷疑一件事……大玉,這是《子夜歌》……”

  玉崔嵬微微一笑,“你也聽出來了?  《子夜歌》。”遠處的琵琶依然彈奏著《子夜歌》的曲調,只聽玉崔嵬含笑說:“《子夜歌》是李煜四年前寫的,如果這地方真的與世隔絕,怎麼可能會彈?此地不僅和外面有聯繫,而且聯繫密切,連流行的詩詞歌賦都很熟悉。”

  聖香眨了眨眼睛,望著蝸牛慢慢地說:“這個我不懷疑,劉妓必定有問題,我只是想,她姓劉,他也姓劉……”

  玉崔嵬突然一震,“你說——”

  聖香截口喝道:“打住!”

  玉崔嵬立時住嘴,雖然不至於駭然,臉上的神色還是吃了一驚,隨即笑了,大笑,“我們先遇上了兵,後遇上了鬼。”

  聖香瞪了他一眼,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大玉,這件事不管真的假的,不准讓上玄知道。”

  玉崔嵬柔聲說:“我要是偏偏不聽呢?”

  聖香說:“你不聽本少爺就去跳河。”

  玉崔嵬又複柔柔地歎了口氣,“我還真有些怕你跳河”

  聖香做鬼臉,“如果本少爺死了,你會覺得很損失很損朱的。”

  玉崔嵬笑而不答,聖香溜眼看見帶來的那只蝸牛已經爬進了玉崔嵬桌上的茶壺,嘴裡卻說:“這裡的老鼠洞就留給你找了,找不到我們就在這裡白頭偕老,死在一起。”說著揮揮手瀟灑地走掉了。

  玉崔嵬看著他走掉的背影,揚了揚眉頭,聖香說“她姓劉,他也姓劉”———南漢後主劉銥也姓劉,這裡正是南漢劉銥的地盤,如果劉妓是劉銥之女,在脫離大宋管轄的深山之中蓋這樣一個山莊,行蹤詭秘、暗中留意中原各路消息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道劉妓把他們四人軟禁在這裡是不想他們走漏風聲,還是知道了他們的身份,打算留人在此以供日後利用?不管是什麼,如果劉妓真是南漢劉銥之女,絕不可能放四個闖入自己禁地的外人走。

  這件事,  當真過於複雜了,如果劉妓是劉銥之女,那豈不是南漢公主?這裡說不定真的不僅是“像”王公貴族的府邸,它根本就“是”王公貴族的府邸。玉崔嵬輕輕一笑,揭開桌上的茶壺,他拿出了那只蝸牛,小心地把它放回窗外的大花園裡去了。

  聖香一路聽著那《子夜歌》的琵琶聲走到他自己的客房門口,抬起頭來,喃喃地念:“人生愁恨何能  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李煜《子夜歌》的曲調還在琵琶聲裡歎息,很旖旎,充滿懷念和思慕。聖香縱身上屋頂,坐在那裡看花園。

  秋日溫暖的陽光下,花園裡寂靜繁華,鮮花一朵又一朵,盛放著夏日最後的氣息。

  他看了花園很久,琵琶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懷抱琵琶的老女婢走向洗衣房,她有一頭白髮。

  她在懷念誰?思慕什麼?當年南漢國破的時候,她也許正當徐娘未老,也許,有過許多故事,也有過許多風流。

  但南漢國破,劉銥稱降於太祖,也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南漢、北漢、燕王、先皇、爹、娘、上玄、屈指良、百姓、兵馬、皇帝、公主……聖香的呼吸隨著思緒急促了起來,他的眼睛定定地睜得很大,看著花園裡馥鬱開放的鮮花,臉色在片刻間變得蒼白,右手握住胸口的衣襟,慢慢地握緊。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你不舒服?”身後傳來柔聲詢問,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聖香全身一震,本能地往側一閃,他避開了那一搭。

  轉過身來,面前是青衣的劉妓,聖香看了她一眼,有一刹那毫無表情,然後一笑。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那之後的片刻氣氛奇異,空氣中仿佛彌漫著許多無言的東西,就著那琵琶未散的魂魄,這屋頂似乎突然脫離了真實的夏末秋初,在那片刻之間渾然成了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臉色仍然很蒼白,卻不讓人觸摸,那一笑,便笑得能和你有十萬八千裡那麼遠。劉妓的口齒一動想說什麼,聖香突然對著她吐吐舌頭,拉開臉皮做了個大鬼臉,掠身而過在她頭頂上拍了一下,從屋頂上躍下,拔了根狗尾草,笑眯眯地闖入上玄的房間去了。

  看著他掠下拔草而去的身影,劉妓白皙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片紅暈,伸指撫臉,她還沒說什麼,身後掠上兩個人影,一個蒼老的聲音沉聲說:“好身法!”

  劉妓定了定神,點頭微笑,“不愧是和  ‘天眼’、‘白髮’稱兄道弟的人。”

  她身後的灰衣老嫗卻說:“公主小心,聽從京城傳回的消息,此人狡猾多智,行事不合常理,公主年幼,務必小心提防此人。”

  劉妓點了點頭,眸色很清,神色有點鬱鬱,卻說:“方才我見他臉色蒼白,看來傳聞這位丞相公子身懷宿疾倒是不假,這幾日咱們在茶水中下的蒲琺已經開始生效了。”

  在她身後說話的老翁蒲世東說:“無論身懷何等宿疾,服下蒲琺三日之內定會發作,京城傳來消息說大宋皇上對此人頗為寵愛,如果我們能拿下此人,對公主複國無疑有利。”

  老嫗蘇青娥臉色並不輕鬆,拄著拐杖緩緩地說:“薑臣明已經遣使到達,又想和咱們談婚事。上天有眼讓這四個人跌入暗河自行送上門來,如不能好好利用,豈非辜負了蒼天一番美意?”

  劉妓輕輕歎了口氣,“蘇婆婆說的是。”

  聖香拔了根草闖入上玄的房間,上玄正負手抬頭看著屋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突然間人影一晃,聖香已在他眼前,笑眯眯地拿狗尾草去插他的鼻子。

  上玄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東西,“謔”的一聲甩袖丟在地上,“你有完沒完?”

  聖香跟著他抬頭看屋樑,當沒有看見他盛怒的表情,無辜地指著屋樑,“有什麼好看的?”

  上玄“哼”了一聲,不去理他,心裡對聖香種種慍怒未消。但他這兩年滄桑歷盡,無論多少抑鬱憤恨他全都壓在心底,如今被迫和聖香一同曆難,他更不願多話。

  那屋樑上刻著山水紋路,十分婉轉精細,線條流暢。聖香抬頭看的時候心裡突然泛起一個念頭,上玄也依然皺眉看著那屋樑,良久之後兩人面面相覷,彼此之間做作怪異的氣氛陡然淡了。上玄緊皺的眉頭放鬆了一點,突然冷笑,“我說這地方不可能沒有出口!  ”

  那屋樑的山水紋路刻的便是整個山谷的山水,但山水圖上清楚刻的幾條河水在山莊裡卻沒有看見。此地身處極南潮濕之地,河流眾多:溶洞奇峰多不勝數,要在群山之中挖掘隧道通向外面,需要大批人力,但如果本有地底暗河,經由暗河出入,卻既隱秘也不花力氣。聖香和上玄都是從暗河跌下來的,自是再清楚不過:如果山水圖所畫無差,這山莊裡的暗河必是出口。

  “是誰在這些木頭上刻上這麼無聊的花紋……”聖香喃喃地念,心裡卻很清楚:大概是建造山莊的工匠被迫老死於此,山谷久住,地形早已熟悉,又複長日無聊,建造樓閣極盡繁複精巧,順手把看慣熟悉的山莊地圖給刻上去當圖畫了。他一句話說了一半,突然歎了口氣,轉了話題:“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上玄不答。

  “配天怎麼樣了?”

  “她走了。”

  聖香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長長地吐了出來,“你後悔嗎?”

  上玄“嘿”了一聲,  “該後悔的人不是我。”

  聖香看著他,那眼神很奇異,上玄沒見過他用這種眼神看人,只聽聖香慢慢地說:“我不相信——你不後悔——”

  這句話說出來讓上玄愕然,卻仿佛舒解了他心裡鬱結的一些什麼,聽起來像被呵護溫暖了一下。上玄立刻冷笑了一聲,“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回不去了,不管是我,還是他。”

  上玄嘴裡的“他”自然是容隱。聖香似乎是無可奈何地淡淡笑了笑,“他說——你可以恨他,甚至你可以去宮裡上奏他詐死,他不妨欺君,你不可造反。”沒等上玄說什麼,聖香很快補了一句,“我想……如果你可以不反,他寧願……抵命。”

  上玄在聽,只聽聖香頓了一頓又說下去:“你該知道容容那種人,如果你想要的只是報仇,他會抵命一—不會等你用無辜百姓的血去換他的血。”上玄口齒一動要說什麼,聖香立刻搶話,“如果你想要的不只是報仇,如果你真的變成薑臣明還是其他什麼人複國的棋子——”聖香的眼神變得更加奇異,閃爍著浩瀚深邃的光,語氣很平靜,說的也很簡短,“他會殺了你。”

  上玄剛才想說什麼,現在卻沉默了。聖香在他屋裡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也用方才那種奇異的眼神望著地面,沒再說什麼。

  足足過了一頓飯時間,上玄突然問:“這幾年,你們……好嗎?”

  他問得很艱澀,聖香笑了,雙手托腮笑顏燦爛地看著他,“則寧和還齡回來了,容容詐死娶了姑射,岐陽把神歆帶到他那邊去了,通微娶了個女妖怪,聿修——啊!”他突然大叫起來,抓住上玄的手搖晃,“你死也想不到,聿修啊,那個我以為他連女人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木頭,娶了百桃堂的老、板、娘!他現在是百桃堂那個開封第一大妓院的大老闆,哈哈哈哈……”

  上玄真是大吃一驚,忍不住笑了一下。聖香看見他嘴角一動,立刻打蛇隨棍上,笑眯眯地說:“六音終於追到皇眷,聽說最近美得不得了,  自稱‘天下第一美人’。不過本少爺有項本事絕對不輸給他,你知道是什麼嗎?”

  上玄脫口而出:  “什麼?”脫口之後立刻後悔,但聖香已經笑吟吟、無比神氣得意地“啪”的一聲打開摺扇,“本少爺是‘天下第一媒人’,童叟無欺,天下第一!”

  上玄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聖香打開摺扇笑眯眯地扇著扇著。一陣涼風微微拂過,上玄才驚覺自己已經多年沒有這樣笑過了。笑容突然滯住,聖香用心良苦,他豈能不明白?  “皇上是你殺父仇人,你不恨他?”他問。

  “我不為死人活著。”聖香笑顏燦爛,近乎無瑕。

  上玄默然,過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造反……嘿……不過是這兩年一場無稽可笑的大夢,真的想做皇帝的人,不是我。”

  “本少爺就知道你是這種單純好騙的笨蛋,沒有本少爺罩著,一定要吃虧。”聖香瞪眼,“啪”的一記摺扇打在上玄頭頂,卻“噗”的一聲從中斷裂——金邊摺扇為上玄“袞雪”所震,一下就斷。聖香“啊”的一聲慘叫,拿著斷掉的摺扇頻頻敲打上玄的頭,“你這什麼鬼功夫?不會打人只會震破河水,震塌溶洞,弄斷我扇子,快賠本少爺扇子!銀子本少爺多得是,不要!你做一把賠給我!不行!我不管你會不會做,  總而言之你弄壞的就是要做一把賠給我……”

  聖香輕功了得,上玄東躲西閃幾次差點給他一下敲到,圍著屋裡轉了幾圈,不知上玄許諾了聖香什麼東西,那大少爺終於心滿意足地坐下,開始漫無天地地說這幾年上玄不知道的許多瑣事……

  “告訴你,聿木頭那老婆本少爺十分欣賞,你知道嗎?她居然想到給聿木頭立貞節牌坊,因為聿木頭不好意思和她洞房花燭,哇哈哈哈……笑死我了……”

  上玄屋裡聖香的笑聲不斷,開始上玄還只是聽,沒說什麼,到最後不知不覺已經開口:“你呢?這幾年來,難道你沒有成婚?”

  “像本少爺這樣冰雪聰明善良威武英俊瀟灑人見人愛的大人物,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找人成婚……”

  喧嘩聲在下午結束,聖香和上玄說完這幾年的悲歡喜樂,回他自己的房間。

  他開門,深吸一口氣,反手關門。

  關門的時候他的手指已是微微顫抖,背倚著房門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關上窗戶,他的衣袖掠過桌面,桌上多了一截樹枝。聖香剝下樹皮,倒下茶水清洗乾淨,猶豫再三,他強迫自己把那段樹皮嚼碎吃了下去。

  這截樹枝是聖香折狗尾草的時候一同折下的合歡樹枝,合歡皮能安神解鬱,活血化淤,常為養心益氣之用。聖香坐在屋頂上看花園的時候已經很不舒服,他的藥在渡漢水的時候隨船一起沉了,岐陽遠在十萬八千裡之外,此時此刻,除了他自己無人可以依靠。

  身周危險重重,李陵宴和玉崔嵬陰晴難測,劉妓不懷好意,他除了硬生生咽下這種樹皮,還能怎樣?如果可以不吃,殺了他的頭他也不會吃,只是現在沒有時機給他生病,更沒有人給他撒嬌推搪。

  咽下滿口苦澀生青的樹皮,聖香站起身來打開窗戶,望著滿院鮮花,良久沒有動過一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8:07

第二十回 天不教人客夢安

      在聖香病發的時候,李陵宴也感覺到事情不妙,這天早上他突然無法呼吸了。就在他喝完早晨那一壺茶不久,他的手足麻痺,麻痺的感覺從手腕到肩頭直到胸,  片刻之間他呼吸困難,撲倒在自己的客房之中。雖然瀕臨窒息,李陵宴卻心下雪亮:劉妓必然是在他們的飲食裡面下了什麼東西,這東西居然連玉崔嵬和他都沒有認出來——必然不是普通毒物,必然是一種奇毒。

  正當他神志出奇地清醒,卻要窒息而死的時候,突然看見房門開了,一襲青衣閃了進來。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高貴淡雅的劉妓。她一臉鎮定,似乎對李陵宴病發倒地絲毫不覺得奇怪,但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對死並不太在乎的李陵宴覺得奇怪了起來——她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然後摟住他的脖子,對著他的嘴吹了一口氣進去。他無法呼吸,劉妓幫他呼吸,為他渡氣。

  為什麼?

  但讓李陵宴更加奇怪甚至讓他變色的事情在這間房裡發生了——在那之後劉妓解了他的衣服,喂了他春藥,爬上了他的床。她把她的處子之身,莫名其妙地、強迫地給了李陵宴。

  兩個時辰之後,蒲琺的藥性過去,李陵宴能夠說話能動彈的時候,劉妓還在他身邊。她睜著眼睛,依然用她那雙尊貴淡雅的眼睛看著床頂上的雕花,肌膚柔若春水,衣裳委地,神色卻很平靜。

  “為什麼?”李陵宴緩緩拉過錦衾溫柔地覆蓋在她身上,他與她不過一面之緣,話都沒有說過,為什麼突然有一天她給他下了毒藥,再下了春藥,與他大白天地度過魚水之歡?他並沒有特別變色,也沒有特別覺得占了便宜,問話的聲音和他昨天一樣柔和小心。

  “你知道嗎?你中了蒲琺,剛才如果我想殺你,一百條命我都要了。”劉妓沒看李陵宴,目光仍然看著屋頂,聲音也一如既往,仿佛不染人間煙火,“你是江湖上的說殺人不眨眼,要殺專殺人滿門的李陵宴,是不是?”

  李陵宴笑了,“公主過獎了。”

  劉妓緩緩眨了眨眼睛,“你也知道我是公主?”

  李陵宴天真而帶點稚氣的眼神特別好看,“公主身處極南之地,手下兵衛過百,又姓劉,愛聽《子夜歌》,我若不知道是公主,怎能算是李陵宴?”他微笑地看著劉妓,居然一點不安的樣子都沒有。

  劉妓緩緩轉過頭凝視著他的眼睛,“你真的很聰明。”頓了一頓,她說,“你這麼聰明,卻要問我為什麼……世上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因為——我是一個快死的人吧?”李陵宴小心翼翼地看著劉妓的眼角,他覺得她眼角微微翹起的那一根睫毛特別好看。

  劉妓凝視了他很久,慢慢伸手去摸他散落垂下的長髮,“也……算是一個理由。”

  “今天的事,蒲公公和蘇婆婆不知道吧?”李陵宴的聲音更加小心,“今天你心情不好?”他並不排斥劉妓躺在他床上,這個女人很美,但主要的是她在高貴之下,有一股妖氣。

  他喜歡這股清雅雍容的妖氣,有一絲邪質的惡念,像他的同類。

  劉妓的手指挑到了李陵宴的鼻樑上,“真的沒有感覺?”她問。

  李陵宴微笑著搖頭,“沒有。”

  她輕輕歎了口氣,手指在李陵宴臉上緩緩劃過,突然說起了大事:“你知道薑臣明為什麼南下?除了河東那地方他待不下去,他最希望的就是和我聯手——劉繼長降了大宋,趙炅把他接了去,薑臣明雖然殘兵在手,卻師出無名。他想要我的‘劉’姓,或者趙德昭的‘趙’姓做旗號,複大漢國也罷,是篡位也好,他野心勃勃……不甘居於河東、不甘居於人下……我是劉繼長的宗親,都姓劉,都是大漢劉氏血脈,是前朝的皇親國戚……薑臣明從幾年前就想娶我為妻,聯我南漢與北漢殘兵之力,舉複國旗求王位。”她說得很認真,並沒有什麼特別鄙夷的意思。

  李陵宴也很認真在聽,似乎在代她盤算,“這麼說漢軍已經南下,你也將要嫁於薑臣明瞭?”

  劉妓點了點頭,反問:“我能不嫁嗎?”

  李陵宴微笑搖頭,“不能。”

  劉妓也微笑了,“薑臣明不能容我偏安此地,我若不嫁,這裡就和你的青竹紅牆一樣被夷為平地。何況既是為了複國,我又怎能不嫁……”她喃喃地說,“但我不想賠上所有……”

  李陵宴伏下身輕輕吻了她一下,“所以你就來了?”

  劉妓顯得很溫順,卻笑了笑說:“我來你這裡,不是因為我看中了你。”

  李陵宴“嗯”了一聲,“說不定是因為你看不中我……”

  劉妓笑了,一雙線條明晰、晶瑩完美的眼睛看著李陵宴,“既然我不能嫁給我看中的人,身子也要給一個我不討厭卻又不會傷害我的人。”她嘴上說得嬌柔多情,心裡另有盤算。

  李陵宴微笑,“哦?”

  劉妓看了他一眼,“你只會被人傷害,不會傷害別人。”

  她的語調淡淡的,篤定得很,李陵宴聽得笑了,不置可否,卻問:“你看中的人是誰?”

  劉妓不答,目光極是複雜,分不出是悲是喜,是承認還是否認。

  “聖香嗎?”李陵宴卻輕聲問,語調飄忽。

  她輕歎了口氣,從床上坐了起來,理了理長髮,幽幽地說:“你真不笨。那春藥本來不是為你準備的。聖香和你一樣中了蒲琺……我本來以為會找到機會,要聖香留個孩子給我……可是他在別人房裡扯了一個半時辰的閒話,明明已經病發了,我想不通他怎麼能和平時一樣……”她的臉色很沉鬱,語調幽幽,“這樣的男人就算喂下春藥也未必有用。”

  “可是你喜歡他。”李陵宴笑笑。

  “我——”劉妓呵出了心底最柔軟的一口氣,輕聲說,“我喜歡的是他不笑的時候的眼神……像琉璃一樣……他太堅強了,堅強到讓人忍不住想讓他哭,

  想看看他心碎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模樣……“她蹙眉凝神細思,慢慢地說:”我真的愛他,愛到很想傷害他……“

  李陵宴歎了口氣,微笑說:“你只要殺了某些人,他就會心碎的。”

  劉妓眼色一亮,“誰?”

  “比如說——‘白髮’容隱,‘天眼’聿修,又或者他旁邊的那位上玄公子。”李陵宴笑得比誰都溫柔善良,“你放心,我會幫你,只要你讓我出去,我一定會幫你的。”他低下頭吻了劉妓,吻得居然特別仔細溫柔,“只要是你的心願,我都會幫你的。”

  這個時候,聖香剛剛吃下了合歡樹皮,上玄坐在房裡心潮起伏,回想這幾年的顛沛流離,而玉崔嵬卻遇到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出去找莫去山莊中所謂的“出去的路”,一不小心就讓眼力奇好的他找到了一個地洞,以為是出口,高高興興一進去,卻被地洞裡的東西嚇了一跳,嚇了一大跳。

  劉妓住處的古井之下是一個地牢!

  玉崔嵬拂袖從井口飄然而下,在黑暗潮濕的地道裡走了十來丈,眼前漸漸露出了燭火。以他極佳的眼力看去,那隧道盡頭不是出口,卻是鋼筋鐵骨錚錚亮的鐵牢;甚至是人影重重,關滿了人的地牢!他走進去幾步,只聽第一間鐵牢裡的人厲聲喝道:“姓劉的妖女!就算你來一千次一萬次,我薛衛明絕不可能淪為你劉家走狗!姓劉的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你爺爺活著設‘生地獄’,害人無數,荒淫昏庸,除了喝酒哪知民生疾苦?你爹只知太監是好東西,連新科狀元都拖進宮去淨身,笑話鬧了好幾年,軍裡將士連弓都拉不起,滅於宋軍蹄下那是罪有應得!嶺南此地就是淪為化外野民自生自滅,也絕不認你劉妓為主!”

  第一間鐵牢裡握著欄桿渾身鐵鐐震得叮噹作響的大漢宛若北方男子,肌肉糾結身材魁梧,與尋常南方人有所不同。但聽他聲聲怒駡,卻似乎在嶺南一帶居住很久了。玉崔嵬不知南漢劉氏數十年來暴虐荒唐惹得民怨沸騰,更不知道這位大漢口口聲聲罵的是些什麼舊賬,一目掠去,這裡數十間鐵牢關押了三十來個人,老幼不等,男女皆有,不知道是哪路人馬。這麼一頓,第一間鐵牢裡的大漢已經發現來的不是劉妓,立刻靜了下來。第三間鐵牢裡坐的是位黑衣道人,沉聲問道:“你可是劉家新來的牢頭?”

  牢頭?玉崔嵬拂了拂衣袖,更見飄逸瀟灑俊秀之態,拱了拱手,“在下姓玉,誤入此地,不知諸位為何被關押此地?”言下斯文穩重,不見一點妖媚輕佻。

  黑衣道人盤膝而坐,低沉地道:“貧道金丹,這位施主姓薛,綽號‘蛇鞭十九手’。”

  玉崔嵬突然一怔,眼角一跳,心頭一涼,難怪這些人看見他的半張鬼臉仍然不知道他是“鬼面人妖”玉崔嵬,“金丹道長?”

  黑衣道人點頭,伸指一點他鐵牢的對牆。玉崔嵬順勢望去,只見一柄金質小劍釘在石牆上深入半尺,足見那一擲功力深厚,果然是金丹道長的“小金劍”。這位金丹道長是武當清靜道長的師兄清和掌門的嫡傳大弟子,清和死前曾留下遺言和信物,武當掌門之位傳於金丹。但當年武當掌門大會上時年二十八歲的金丹道人沒有出現,掌門之位不得不由清靜代掌。這一代就代了二十年,人人都以為金丹在苗疆采藥失蹤,多半已經死了,卻不料他竟被關在這裡!金丹道長算來現在也四十八了,玉崔嵬成名只在十年之前,難怪金丹不知他的惡名。玉崔嵬“嗒”地退了一步,  目光移向鐵牢深處,“蛇鞭十九手”薛衛明更是二十多年前風雲嶺南的人物,看來這些人被關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劉妓把這些威名顯赫的武林人物關在這裡幹什麼?玉崔嵬衣袖一飄對著自己拂了拂,露齒一笑,其實她也正在用同樣的把戲,軟禁自己一行四人。如能控制這些威風八面影響重大的人物,就等於無形中獲得了這些人物背後強大的勢力——比如說,劉妓關住了聖香,日後與宋軍正面衝突之時,即使不能讓當朝丞相俯首稱臣,至少也讓趙普心神大亂——如她想入侵中原腹地,以金丹道人為把柄,武當一脈基於道義,又豈能與她放手為敵呢?  這女子年紀小小,貌似秀雅,卻是一肚子陰謀算計,儼然有梟雄之才。思考之間,玉崔嵬突然袖中刀出,“喀嚓”一聲,他兩把飛刀左右切斷金丹道長和薛衛明鐵牢的大鎖,“錚錚”大鎖落地,玉崔嵬轉身拂袖而去,他一掠蹁躚如蝶,竟然不再理地牢裡這一群怪人。

  “玉兄弟!”薛衛明脫身出來一陣狂喜,看見玉崔嵬轉身而去卻是愕然:如果此人存心救人,為何不救到底?如果此人無心救人,為何要放他和金丹道長出來?

  金丹道長開鐵門出來,忍下被禁閉多年重獲自由的喜悅,拾起地上那兩把飛刀,臉色稍微有些沉重,“好功夫!可惜,不是正派功夫。”

  薛衛明無暇和他談論來人的武功是正是邪,在他持刀重砍之下,數十間鐵牢被依次打開,這些和他們一道被關押了十年二十年不等的人,終於得見天日,重獲自由。

  玉崔嵬掉頭離去,他心裡還有個疑問:這裡關押著這麼多重要人物,為什麼井口卻沒有守衛呢?是因為有守衛太顯眼反而暴露了地牢,是劉妓太自信這地方不會被人發現,還是另有原因?他很快就發現了原因,還發現了這麼多人被關在一起的原因:這地方是個進得來出不去的地方。

  在他剛才進來的平淡無奇的那塊土地上,現在已爬滿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甲蟲,不管那是什麼蟲,必定不會是好東西。最主要的是它們比蛇更可怕,蛇會爬,甲蟲不但會爬,還會飛——這才是最讓人防不勝防的。玉崔嵬駐足停住,這些蟲只在出口前五尺和整個古井井壁的範圍裡來回爬動,形狀恐怖,觀之讓人作嘔。

  他可不想做什麼大俠,更沒想過要救什麼人,但他不想死在這裡。

  背後眾人的腳步聲臨近,驚呼聲起,大家都看到了在出口遊走的怪蟲。

  怎麼辦?

  上玄在房裡坐到暮色漸重,才推開門出來散心。他習慣在夕陽西下時出來走走,因為從前則寧多半在這個時候來和他商量事情。順著記憶中雕花的圖樣,他緩步往可能藏有暗河的地方走去,若有枯井或是池塘,不妨一試。正當他走到劉妓住的靖華園外,突然看見大批侍僕紛紛往園裡趕去,個個懸帶兵器,表情十分緊張。

  那是在幹什麼?上玄閃身掠上靖華園內大樹之頂,皺眉看見那一群侍僕把一罐罐詭異的小蟲往古井裡傾倒,古井底下人聲鼎沸,顯然關有!

  池塘養鱷,古井藏蟲,這劉妓貌似高貴秀雅,所作所為卻頗讓人膽寒。上玄折下一節樹枝往前彈去,那樹枝半空打了個折角從另一個角度撞向裝蟲的陶罐,一名侍僕手中的陶罐突然碎裂,那黑色古怪的甲蟲爬遍他全身。慘叫聲中眾人驚恐閃避,四下張望,有人往樹枝飛來的方向追去。沒過多久那侍僕只剩下一具血骷髏,猶自顫動。

  上玄臉上變色:好恐怖的蟲子!正當他變色之示,古井底下刀光一閃,一把飛刀自底下掠起打了個症子,“嘩”的一聲帶起兩顆人頭!兩個陶罐轟然碎裂,那剛剛濺血的屍體上立刻叮滿了黑色小蟲。周圍的侍僕在慘叫聲中紛紛閃避。那飛刀要了兩條人命,猶自雪亮光寒的斜掠五尺,  “叮”的一聲入地三寸,足見出手主人心狠手辣、功力深厚!

  這赫然是玉崔嵬的飛刀!上玄臉色再變——他人在下麵?他和玉崔嵬素不相識,此人放蕩妖嬈詭異神秘,他對玉崔嵬毫無好感,要救人嗎?

  此時玉崔嵬在底下卻到了危急的時刻。

  他已發現這些蟲子怕寒鐵,如果躲回鐵牢,勢必安全。但是人一旦回到鐵牢,要出來只怕難若登天,外面往裡頭倒蟲子的守衛正是要把他們逼回鐵牢然後甕中捉鼈,順勢重新鎖門。但要是硬不回去,外面下來的蟲子越來越多,已經有許多突破了五尺距離,直接飛進地牢見人就撲。地牢裡的許多人也許二十年前都是好漢,奈何給關了這許多年,身體都很虛弱,有些還給廢了武功,有些武功也荒廢了不少,雖然刀劍齊揮,卻擋不住紛紛飛入的蟲子。不到一頓飯時間,裡面慘叫聲起,一個黃衣老人已經倒地,被蟲子爬了滿身。

  “咄!  ”金丹道人果然不愧名門之後,眼見勢  急,仗劍沖在前面,劍發一招“雷火煉獄”,把數十隻毒蟲劈落劍下。薛衛明長鞭出手不斷抽打古井兩壁爬動的毒蟲,每一鞭出手毒蟲紛紛墜地,威力亦是不小。玉崔嵬並沒有搶在前面做俠士,他只在人群裡閃避,以他的輕功身法,毒蟲自然難以近身,只是如此下去絕非長久之策。所以權衡利弊之下,玉崔嵬剛才便微微一笑,飛刀出手,一下要了地上兩條人命。

  古井裡的毒蟲一下子回頭反齧,少了不少,金丹道人喘了口氣,“施主好辣的手!”

  薛衛明卻不以為忤,“玉兄弟好身手!”  身後還有一位老人緩緩地道:“若不把上頭的人殺個精光,這一次只怕是逃不過這些畜墨的毒口。”

  玉崔嵬拱了拱手,風度翩翩地道:“畜墨?前輩知道這是什麼毒蟲?”

  那位灰衣老人冷冷地道:“吃屍體的毒蟲,三十只畜墨兩天能吃下一個人,這裡少說也有三幹只!”

  玉崔嵬面不改色,依舊俊朗秀逸地含笑道:“既然咱們還不是屍體,  料想這些蟲子還奈何不了咱們。”他的衣袖再度一抬,眾人眼前一亮,頭頂又響起兩聲慘叫,古井裡的畜墨又少了一些。眾人面面相覷,金丹道人眉頭微微一皺,只覺這位年輕人未免過於狠辣,殺人不眨眼。但薛衛明卻佩服不已,深覺玉崔嵬果斷幹練,十分了得。他大步走過去拍著玉崔嵬的肩頭,贊道:“好!說話說得豪氣,殺人也殺得豪氣!玉兄弟如此武功,想必是江湖道上了不起的英雄少年,薛老哥佩服、佩服!”

  英雄少年?玉崔嵬含笑振了振衣袖,“可惜我的飛刀全部發完了,等上面的畜墨吃完死人,咱們怎麼辦?”

  一言說畢,眾人為之沉默,大家的兵器不是寒鐵打造不能驅蟲,也沒有比較沉重的暗器能夠倒上飛旋,又何況上面既然死了四人,定然要加強防備,要再故伎重施,已不可能了。

  怎麼辦?

  眾人沉默,玉崔嵬心下卻是毫無顧忌:若是殺不了上頭的人,萬一毒蟲下來了他就殺旁邊的人,反正地牢裡人數眾多,就算有幾千蟲子也有吃飽的時候。

  他心下安定,談笑自若。旁邊豪邁的薛衛明萬萬想不到他激賞的“英雄少年”心裡算定的是這種主意,仍自憂心如焚。

  古井下兩次飛刀傷人,井口的侍僕紛紛閃避一邊,不敢再往裡面倒蟲。上玄暫且在一邊觀望,不久一個灰衣老者拄杖走來,低聲詢問了一下情況,臉現冷笑,喝了一聲:“底下的人聽著!不管是誰想從我‘獄王牢’裡救人,都趁早給我回鐵牢裡去。若是三下仍然不聽號令,莫怪我打通河水,活活淹了這口古井!”

  此言一出,井底下起了一陣騷動。上玄卻是冷冷一笑——這話證明:地下暗河就在這裡,暗道就算不在劉妓屋內,也在靖華園中!這時只聽井底下有人心氣平和地說話:  “蒲世東,淹死了我等諸人,你不怕你南漢軍揮師中原,將少了許多籌碼?”開口的是金丹道長。

  上玄雖然不認識,卻也知道底下關的必是重要人物。他只是奇怪玉崔嵬怎麼會也在下面。

  灰衣老者蒲世東冷笑,“我主只需你們衣物在手便足以牽制大局,你們的死活自便,老夫悉聽尊便。”

  這時井底下有人幽幽地說:“蒲老先生,我等寧為尊嚴而死,不願苟且偷生,你放水吧。”開口的正是玉崔嵬。

  上玄大為詫異:這人雖不見得貪生怕死,但絕不是這種剛烈之輩,這話從玉崔嵬嘴裡說出來再奇怪不過。他心裡斷定玉崔嵬另有所圖。

  此刻蒲世東一怔,失笑說:“原來是玉公子在下面,你是我家姑娘貴客,我豈敢如此冒犯?”話雖如此說,上玄看得清他臉現狠毒之色,微微比畫了下手勢,有人領命離開。

  井底眾人一聽玉崔嵬絕話說出口,不免紛紛變色,有些人驚恐之色溢於言表,但薛衛明卻仰天大笑,“玉兄弟不愧是英雄少年,生死視如等閒但求我一口正氣存!好!好!好!”金丹道長本來覺得玉崔嵬心狠手辣不甚喜歡,此時聽他一言,心下也不免讚賞他的硬氣。底下的人雖然喧嘩,暫時卻想不出什麼逃生的妙計。

  此時古井壁響起了一陣紮紮巨響,一塊陳舊的石板被移開,強大的河水果然從石板後瘋狂湧入——蒲世東方才說得客氣,下手殺人卻毫不容情!

  “啊——,‘古井之下驚呼慘叫連連,眼看那裡就將變成人間地獄。

  上玄身形一動,正打算出手救人,突然身後一隻手伸過來捂住他的嘴,有人笑吟吟地悄聲說:“等一等。”

  上玄被這一隻手捂得差點從樹上掉下去,聞到淡淡的糕點香氣,驚魂一定才知道是聖香。這位少爺公子回去換了身衣服,不知從哪裡又弄了把新的金邊摺扇,也不知何時坐在他身後一同看戲,滿臉的興致盎然。而此時地底洪水似乎已經淹沒了人身,驚呼之聲反而不見了。“聖香,你見死不救?”

  聖香敲了下他的頭,“呆頭豬!我叫你救人你才救人,否則你會壞了大玉的好事!”

  正當說話之際,井底的洪水已經淹沒整個古井,漫上井口的洪水帶上來的竟先是黑壓壓的一大片蟲子,蟲子浮在水上仍拼命掙扎。但像有一排氣浪在底下突然發作,驚天的巨浪從水下泛起,帶著無數掙扎的蟲子潑向井外,蒲世東大驚後退,只見水花激蕩之中,幾人從水裡脫身而出,其中一人氣定神閑,正是玉崔嵬。

  這時聖香指著方才發出灌水聲的地方,推了一把上玄,喝道:“‘袞雪神功’,斬!”

  上玄拔身揮掌,掌緣帶起一陣酷寒熾熱,轟然斬在古井西南角。他這突如其來現身一斬,讓蒲世東和玉崔嵬都是一怔,只聽地底再次發出轟然聲響,裂開了幾道縫隙,隨著大水激蕩,地表泥土崩裂,露出了距離表面不到三尺的一個水道,正是這水道之水不斷流入枯井。

  但枯井裡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隨著河水上浮,紛紛  爬上了地面,卻沒有一個被水淹死。無人被淹死,但那些吃人的蟲子被水沖得七零八落,看來卻是活不久了。

  蒲世東沒想到一招之失竟然形勢急轉直下,臉色嚴酷,揮手發起了急哨示警。這時一個錦衣少年笑吟吟且慢吞吞地從東邊一棵大樹上爬下來,手裡還拿著吃了一半的樹上摘的果子,指著蒲世東對玉崔嵬笑,“本少爺活了這麼久沒見過這麼笨的老頭,他以為人是秤砣,被水一淹就沉在底下不會動了?這麼大一個井往裡灌水人當然是浮起來——呆、頭、大、笨、  豬!”

  人在水裡就算不會水大半也是浮起來,何況井下都是經驗豐富身懷武功的高人。閉住呼吸片刻也不是什麼難事,倒是那些畜墨比水輕多了,紛紛浮在水上,密密麻麻幾層,受玉崔嵬、金丹道長、薛衛明幾人合力一掀一震隨著浪花被掀翻出來,絲毫傷不了人。蒲世東開口說要灌水,玉崔嵬正想不到怎麼脫身,聞言心裡大笑,說的一番大義凜然純是為了讓他早點灌水,以免後悔。

  金丹道長幾人沖上井口,腳踏實地之後第一件驚愕的事是親眼見了上玄掌劈泥土,竟能震裂三尺土層,“‘袞雪神功’!”幾人脫口而出,驚疑不定地看著上玄。玉崔嵬和聖香想的卻比眾人都快一步,兩人站定人群東西兩角,壓著剛剛出水的一群老弱病殘一步一步往人群中間聚集。雖然玉崔嵬反將了蒲世東一軍,這裡卻畢竟是南漢後主的遺老遺少,勢力非同小可,救出了地牢裡的人等於和劉妓當眾翻臉為敵,  此情此景除了“殺出去”三個字,已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暗河在這裡,離開莫去山莊的路一定是有的,說不定就在身後屋裡的某一個角落。只是面對成百上千的侍僕和弓箭,面對蒲世東和蘇青娥,這條路卻是如此遙遠,好像遙不可及。聖香和玉崔嵬隔著古井底下出來的數十個人遙遙背對,上玄擋在蒲世東面前,三人把其他人護在中間,儼然是一層防禦。

  蒲世東冷冷地笑了,  “年輕人,我奉勸一句,想救人性命是好事,但把自己也搭了進去,那就不是好事,是豬!”剛才聖香嘲笑他是呆頭大笨豬,他此時反嘲回去,出了心頭一口惡氣,“給我射!  ”他一聲令下,四周弓箭手箭如雨發,“嗖嗖”自四面八方而來。

  從古井裡逃出來的有三十二人,其中老者十人,女子三人,被廢去武功的九人,其餘諸人就算身體完好,武功二十年沒練都已荒廢不少,而且悉數身體虛弱。金丹道長和薛衛明還算壯年倒也罷了,大多數人卻是不堪再受激戰之苦。聖香自出門至今第一次遇上了除了打毫無轉圜機會的場面,他身後擋著的幾人裡有三人被廢去右手,還有兩位老嫗,可以說毫無抵抗之力,能不能倖免於難全看聖香一身武功造詣如何了!

  箭如雨發,“嗖嗖”射來。聖香金邊摺扇彈、點、掠、撞、斬、推、擋,“啪啪啪”疾聲連響,他竟以摺扇連撥帶擋,猶如連撥急雨狂珠,把射來的五十五支長箭封止於三尺之外!玉崔嵬劈空掌連發,十掌之後非但長箭給他震落,連箭手都給他殺了一半;而上玄平推一掌,他身前三十箭手連人帶弓飛跌出去,生死不明。金丹道長手持小金劍圈內守衛,和薛衛明相顧駭然:二十年未出江湖,江湖上後浪推前浪,這些年輕人的才智武功,實在駭人聽聞。

  箭雨過後,蒲世東眼見形勢不妙,揮手喝道:“給我沖散人群,不能讓他們結陣!  ”隨著他的呼喝,靖華園內竟有十來匹高頭大馬往人群沖來,集結的人群頓時被馬群沖散。眾人紛紛閃避狂奔的馬蹄,頃刻之間半圓的陣形散亂,隨著人群的散亂,數十位頭戴牛皮面具的怪人手持長刀,閃入人群,開始了勢如瘋虎的屠殺。

  “啊——”的慘叫聲起,一名黃衣人被砍死在兩個牛皮人刀下,鮮血橫濺三尺,十分駭人。聖香架開對著某個老太婆砍去的一刀,身後一陣微風,有人踢來一腳,他架開之後飛起一腳踢中身前人的手腕,身前人長刀脫手往身後人胸前插去。只聽前後都有人“呵”地低呼一聲,聖香已然一笑脫身而去。薛衛明長鞭多年未練,早已生疏,突然一鞭失控,往自己頭上打來。正當他失手要將自己打個腦漿進裂時,鞭子驀地被人從半途扯住,有個錦衣公子在閃避刀劍之時居然扯住他鞭子,在他鞭稍打了個死結,然後笑眯眯地斜身掠走。薛衛明本來愕然,揮鞭之後立刻省悟:鞭頭打結重量集中,他揮舞起來更容易控制些,不免對聖香升起大大的好感。金丹道長的小金劍僅有五寸,多年未使,與長刀短兵相接只覺太險。突然一刀對著他的頭顱當頭砍下,金丹道長橫劍去架,“錚”的一聲劍短刀長,長刀砍到了金丹道長額前,形勢危險之極。驟地人影一閃,金丹道長手上壓力頓輕,卻是上玄一手拾起那柄長刀,伸手一推讓那刀柄撞在刀手胸口,那刀手頓時狂噴鮮血,不知死活。

  靖華園內戰得天翻地覆,屍橫遍地,滿天俱是傷者的哀呼呻吟。蒲世東和蘇青娥見了圍攻的形勢,都是老眉一皺,倏然一取玉崔嵬,一取上玄,雙雙加入激戰。

  而這個時候,劉妓正在李陵宴房中,與他春宵一度,軟語溫存。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8:31

第二十一回 欲托朱弦寫悲壯

      蒲世東手持的也是二尺長刀,和四周的刀手一般無二。一刀迅雷霹靂般往玉崔嵬頸項劈去,玉崔嵬仰身後退,蒲世東刀上真力勃發,“嚓”的一聲,玉崔嵬臉上笑意頓時一變——那刀離他衣襟一寸,竟然撕裂他衣袖一尺來長!  “死刀!”玉崔嵬疾聲震喝。

  死刀!蒲世東這一刀號稱“刀斬無常死”,聽聞只需一點刀意入體,便能傷及五臟六腑,即使表面無傷也能殺人無形。薛衛明聞聲變色,聖香卻不知道死刀是什麼玩意兒,沒啥面子地拉拉他的衣袖,“那是什麼?”

  “死刀以刀意傷人,無論是誰,務必離他刀刃一尺以上,否則傷人無救!”薛衛明振聲大吼,正在零零散散動手的二十來人聽聞死刀已是臉色大變,此時紛紛後撤,自行圍成了新的圈子。

  玉崔嵬一發覺蒲世東居然身懷死刀絕技,人本能地要往後閃避,卻又突然發現身後老弱病殘聚集成圈,顯然全無招架之力。他若閃開,身後這一群必有數人傷在死刀之下,不知為何從來不把別人性命當一回事的玉崔嵬竟然滯了一下。這一滯,蒲世東瞧出破綻,明晃晃的長刀已經到了玉崔嵬胸口。玉崔嵬側身急閃,不科蒲世東這一刀貼身疾轉,隨他側閃之勢,突然往他身後一個黃衣女子砍去——這一刀,才是蒲世東全身功力所聚,他要殺人立威!那黃衣女子也非泛泛之輩,出劍招架,看她出劍的架勢卻是峨嵋弟子。但看蒲世東這一刀“死魂斬”刀到半空掠起一層淡淡黑氣,黃衣女子劍到半途竟而憑空“喀啦”斷裂,蒲世東陡然一聲冷笑,半截斷劍隨著他內力激發倒射,“嗖”的一聲和他的“死魂斬”一起堪堪到了黃衣女子胸口!

  正當這要殺人濺血的瞬間,蒲世東驟然渾身起了一陣顫抖,“哇”的一口鮮血先於他的“死魂斬”噴到黃衣女子胸前。黃衣女子大駭避開,那一招“死魂斬”到她身前已經乏力,竟被她的斷劍架開,堪堪死裡逃生。蒲世東噴出一口鮮血,撲出一步之後狂怒回頭——身後玉崔嵬飄然後退,一身儒衫乾乾淨淨,沒染上一滴血,就好像剛才趁機偷襲以一招“獨不見”擊破蒲世東護身真氣,傷及蒲世東的人不是他。薛衛明大聲贊好,玉崔嵬面上湧起一層輕笑,黃衣女子死不死他不在乎,但蒲世東借他殺人,他玉崔嵬是什麼人物!豈是能讓人輕易利用的?

  蒲世東受點輕傷,凝刀不發,惡狠狠地盯著玉崔嵬。

  玉崔嵬眼角微微挑起,含一絲殘笑,也是全神貫注等待蒲世東的反擊。

  這兩個人當真交上手,下一擊必有人命喪當場!

  而蘇青娥撲向上玄,她的兵刃卻是半截長槍。大宋“楊家槍”赫赫有名,不知她這半截槍又是什麼名堂。上玄眼現久已不見的倡狂之氣,揮袖一卷,蘇青娥那半截槍已在他長袖之中。上玄左手畫圓合圍,四平八穩地一拗,蘇青娥的半截槍已然被他拗彎作廢。

  但這老太婆卻剽悍得很,半截槍被奪,她居然從袖底抖出了半截鐵索,索頭雙勾,帶著一溜烏光往上玄雙目“刷”的一聲抖去。

  半截槍、半截索,這都是尋常兵器之一半。金丹道長沉聲道:“紫衣門下!”

  原來嶺南有紫衣門,擅使十八般兵器。紫衣門的門規是以敗在自己手下的敵人兵器為兵器,截去一半以示區別,能使的兵刃越多,證明武功越高。蘇青娥由槍換索,再由索換劍,由劍換刀,一眨眼換了四種兵刃,全悉毀在上玄一招之下!但上玄“袞雪”之功極耗精力,纏綿激戰這麼久,當蘇青娥第五種兵器半截棍出手之後,上玄一掌前劈只是讓棍身裂隙,已無法將它一下劈斷了。

  形勢漸漸地在起著微妙的變化,從勢均力敵,變得對聖香那一邊不利。

  玉崔嵬和上玄被蒲世東與蘇青娥纏住,維護眾人安危的重任突然全部落在聖香頭上,金丹道長和薛衛明竭力自保,但三人已有難以兼顧的感覺。

  這個時候,如果有李陵宴在,想必情勢會大大不同……奮戰之中的三人不自覺都曾這麼想過。

  “啪”的一聲,聖香開扇截斷一個牛皮人大腿經脈,倒躍幫助一位白髮老者架開身後一刀,又隨即拉了打到昏頭的一個青衣中年人一把,  以免他殺錯友人。掠了他一眼聖香才發現他是個和尚,只不過長期沒有剃髮,身上的衣服卻是僧衣。劉妓收羅的各種勢力的人物真不少,這點和李陵宴大不相同。李陵宴驅使會眾是以財利誘莽夫、以才智服下屬、以復仇聚人心,加之毫不忌諱的欺詐威脅,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之氣勢。而劉妓沒有李陵宴操縱人心的本事,她卻從小處著手,  自己不行便從外借力,借這數十位江湖元老、名人、俠士的昔日威名,給自己:壯勢。小宴一直沒有出現——他怎麼可能沒有出現?聖香刹那之間想到:李陵宴和劉妓——他們可以互補!他們可以合作——他們會合作——

  如果這兩人一拍即合,要殺屈指良或者在嶺南重建南漢小國,並非難若登天。胸口突然再次煩悶起來,聖香急促地喘息,握緊扇柄擋開身前流閃的長刀,冷汗自他額頭流下沁濕了髮絲——李陵宴真的和劉妓合作了嗎?這一旦合作,便不僅僅是江湖恩怨,而是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了……李陵宴啊李陵宴,你為何總要和天下蒼生為敵?為什麼總是堅持要走不歸之路……越走越決裂,越走越不回頭——那當真是你所追求的東西嗎?

  “當”的一聲,突然耳畔響起金鐵交嗚之聲,聖香悚然一驚,才知道金丹道長替他架了一刀,露出笑臉謝了一聲,後躍之時足踝一軟,差點跌倒。

  聖香……上玄在和蘇青娥的激戰中驟然看見,心下一驚!他知道聖香已是強弩之末,本來他練功根基就不扎實,加上心疾在身,更是不堪久戰,要是聖香出了什麼事……他居然渾身冒起了一陣寒氣,聖香會出事嗎?他不能想像聖香如果出了事,天地將會變成什麼樣子……皇上、丞相、容隱、聿修、則寧、通微、岐陽、六音他們——會怎麼樣?稍一疏神,突然肩頭一陣劇痛,他極快地反手扣住紮入他肩肉的長矛。蘇青娥換了半截長矛,剛才一招“浮雲探日”,矛頭紮入了上玄肩頭,這矛頭還有倒勾,她仰天大笑,回力猛拉,硬生生要從上玄肩頭扯下一塊肉來。

  聖香……玉崔嵬站的角度正好看見聖香那一下踉蹌,心神微微一震。蒲世東與他苦苦對峙良久,玉崔嵬臨敵經驗豐富老到,他找不到絲毫破綻。玉崔嵬比他年輕許多,長期對峙下去必是蒲世東先支持不住,正在懊惱,突然見玉崔嵬眼眸一動,蘊勢已久的“無常斬”隨他一聲大喝發了出去。

  死刀一擊快逾閃電,玉崔嵬回神之際那刀尖已經觸及了他胸口,一股陰鬱混濁的殺氣透膚而入,他身後尚有全無抵抗能力的十來人——“砰”的一聲轟然

  大響,玉崔嵬挺胸硬受死刀一擊,隨即右手長袖拂出,在蒲世東胸口輕輕地點了一下。

  “你……”蒲世東一擊得手,正在狂喜,突然面容抽搐,絲絲黑血緩緩從七竅溢出,“噹啷”一聲長刀落地,他竟就如此“撲通”倒地死去。看似他贏了,卻受不起玉崔嵬長袖一拂。薛衛明趕了過來,失聲問:“玉兄弟,傷得如何?”

  玉崔嵬整理了一下被刀砍裂的衣襟,轉過身來,那胸口肌膚雪白細膩,居然連一點傷口都沒有。他悠悠地說:  “你說呢?”

  這是什麼武功能硬受蒲世東死刀一擊,竟毫髮無損?薛衛明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那邊招式已經漸漸散亂的聖香笑眯眯地說:“大玉是個很神奇的人……薛大頭,你該相信你看‘英雄少年’的眼光,所有的‘英雄少年’和‘邪派魔頭’對打的結果都是不會死的。”他分明喘氣喘得辛苦,笑容卻比平時還燦爛。

  蒲世東一死,蘇青娥臉色大變,上玄“喀啦”一下握斷那根長矛,她一聲尖嘯,居然飄身疾退,掠入草叢消失不見了。蘇青娥一退,周圍七零八落的牛皮刀手也紛紛退去,片刻前嘈雜的戰場一下子安靜下來,甚至寂靜如死。

  聖香立刻跌坐在地上,一迭聲叫了起來:“本少爺頭痛心痛胃痛手痛腳痛……還有眼睛痛!”

  上玄肩頭的傷口血流如注,正以左手按住右肩,鮮血猶自從他指縫流下,聞聲忍不住哼了一聲:“怎麼會眼睛痛?”

  聖香對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本少爺看見那麼多刀在眼前晃來晃去,看得太久眼睛太累,當然眼睛會痛!還有耳朵痛!  聽了太久‘當當當當’的聲音。鼻子也痛,眉毛也痛,總而言之我全身上下哪裡都痛。本少爺體弱多病,你們再不快點來救我,我會死的……”他坐在地上“唉唉”口叫。

  金丹道長快步過來,無暇理會聖香的慘叫,為上玄拔去矛頭,包紮傷口。手邊無藥,只得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幸好只是皮肉之傷,大不了是暫時廢了上玄右臂,並不嚴重。薛衛明滿身血汗合流,也是一屁股坐在地下,喘著粗氣。聖香邊叫邊溜了一眼人數:地牢這一群保住性命的約莫二十人,但都已臉色慘白,似乎吹口氣就會死掉。眼珠子轉了兩轉,他指著被上玄打開一個口子的暗河河道,“我們逃走吧。”

  一個被砍了兩刀的灰衣老者道:“從這裡逃走?”

  上玄“哼”了一聲:“不想走的可以留下。”他從小養尊處優,在薑臣明軍中也是頤指氣使,一旦擺脫了那種頹廢茫然的心境,舊時的驕氣自然而然冒了出來。

  此言一出,眾人不免覺得此人武功雖高,卻是盛氣淩人,毫無禮數,不如姓玉的年輕人知書達理,看玉崔嵬的目光由佩服更多了幾分欣賞。聖香笑眯眯地看著眾老頭對玉崔嵬青睞有加,他現在知道大玉不僅對年輕少男少女很有辦法,對這些一把年紀的老頭老太也很有辦法,可見被人稱為魅惑江湖的大色魔,的確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這時玉崔嵬已經溫文爾雅地行禮,回答老前輩的疑問:“莫去山莊身處盆地,別無出路,我們猜測想要出去只能憑藉山莊底下的暗河,但底下究竟有多少危險,難以估計。”

  灰衣老者仰頭閉目思索了一陣,“眾位以為如何?”他睜開眼睛環視各位地牢難友,沉聲道:“老夫寧可死在這暗河之中,也絕不重回鐵牢生涯!”

  此言一出,被關押在地牢中的眾人都泛起了一層激動之色,連連點頭。聖香好奇地拉了薛衛明一下,才知道這位灰衣老頭大大有名,居然是二十三年前江湖施棋閣軍師諸葛智。聽到這名字聖香差點嗆了一口氣,  自己和自己打賭這名字絕對是他變成“軍師”後自己改的,看這老頭嚴肅的模樣,真看不出他有“諸葛”那般的“智”。但施棋閣在二十三年前卻是威震蜀川的一方霸主,現在雖然式微,影響仍在,這位諸葛智絕非泛泛之輩。經過一陣吵吵嚷嚷,一群封閉多年的老頭老太終於決定跟著聖香一行由暗河逃生。

  玉崔嵬一副玉樹臨風、俊逸瀟灑的模樣,玩了會兒走到聖香身邊笑,“原來做江湖大俠就是這種滋味。”

  聖香笑吟吟地看著他,“你如果換回你那身睡衣,這些老頭說不定會全去自殺。”

  玉崔嵬背著那群對他讚賞有加的人群,對著聖香媚眼如絲,語氣輕飄飄軟綿綿地說:“蘇老太婆怎麼撤了?”

  聖香眼看著上玄站在人群中卻沒人理睬他,他也不理睬別人,正在連連搖頭,聞言嘻嘻一笑,“蒲世東一死,照著剛才那樣打下去,除了兩敗俱傷、全部死光之外哪裡有什麼好結果?”

  玉崔嵬含笑,“可是她留下這個大洞突然撤走,明明就是逼人跳河。”

  聖香對他做鬼臉,“這條地下大河難跳得很,既然是出入通道,一路上的麻煩肯定和大玉的情人差不多多。”

  玉崔嵬不以為忤,還似乎眉開眼笑愉快得很,“我不怕麻煩。”

  “我怕”聖香舉手叫,高挑眉挑釁一樣看他。

  玉崔嵬橫掃了他一眼,突然微微一笑,“你怕什麼?”

  聖香笑嘻嘻地說:“我怕你不耐煩起來把後面的太婆太公全部殺了鋪路,然後慢慢地走出去。”他雖然在笑,但這句話卻不是在開玩笑。

  玉崔嵬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角在笑,最後終於大笑起來,“是嗎?”

  聖香掠了他一眼,突然淡淡一笑,“如果到最後只有一個人出去,那一個人,不一定是你。”

  玉崔嵬眼眸一動,看不遠處上玄的背影,居然冷笑了一聲,“也不一定是你,是嗎?”

  聖香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再拍了一下,笑了起來,“總之咱們一定要完整無缺地逃掉,姓劉的小丫頭不能再仗著這群太公太婆的餘威嚇唬人,她就不成氣候。”他答非所問,玲瓏剔透的眼睛在笑,眉開眼笑。

  接著下來二十來人,一個接一個下到了暗河道中,這裡的河道明顯經過修整,兩壁凸出的部分被削去,比較寬敞。二十幾人膛水走著,時時攀援,走了一陣河邊出現一片空地,空地上有許多新的洞穴,再前面的暗河變得深而湍急,已經不能行走。眾人面面相覷,只得往岸邊的某一個山洞鑽了進去。鑽過山洞,眼前赫然是三具骷髏,不知是如何死去的,眾人急急繞了出來,選擇另一個洞穴。

  如此折騰了一會兒,聖香一行終於穿過一個狹小的土洞,離開了暗河道。那是一個多年沒人走過的小洞,每個人穿過去的時候身上都擦滿泥土,鑽過去的時候誰也沒抱希望,但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片草地。

  草地!那就證明離開了暗河,這裡是哪裡?是繞到了莫去山莊的其他地方,還是真的出了山谷?二十多人不約而同地深深吸了口氣,跌坐在這鮮嫩青翠的草地上,半晌說不出話來。抬頭看著天空漸漸浮出的星星,自出鐵牢到現在不過兩個時辰,卻好像過了一輩子。

  “大家都很疲憊,需要休息……”金丹道長起身對玉崔嵬說。

  玉崔嵬點了點頭,和藹地揚聲讓大家都坐下休息調息。

  聖香坐在地上笑眼看他:經過地牢一事,這些老頭老太真的把他當成了拯救蒼生的大俠,一切以他馬首是瞻。

  上玄不理睬玉崔嵬當他玉樹臨風的俊美俠客,坐在聖香身邊,突然問:“身體怎麼樣?”

  聖香懶懶地靠著石頭坐著,“我頭痛腳痛手痛胃痛眼睛痛鼻子痛眉毛痛……”

  上玄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微微勾起一個冷笑的表情,“人家又不把你當救星,你操心那麼多,值得嗎?”聖香的身體還算健康,半日苦戰不可能讓他變成這樣,定然是勞心勞力,以致心力交瘁。

  聖香“嘩”的一聲叫了起來:  “大俠本來就不是我,要不是大玉莫名其妙跳進那口古井,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掰指頭算,“人是大玉放出來的,蟲子是他想辦法弄死的,蒲世東是他殺的,他這麼英俊瀟灑武功高強,當然是英雄。你以為像你和我躲在旁邊看熱鬧,沖出去打架也不知道是救人還是救自己,像我們這樣難道才是英雄?”他對上玄連瞪十七八眼,就像他妄想霸佔玉崔嵬“大俠”的名頭,而他正義的聖

  香大少萬萬不能容許一樣。

  “他是在救人?他不是一直都在救他自己嗎?”上玄“嘿嘿”冷笑了兩聲,“他哪有半點當真在替這些老頭打算?”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聖香對上玄翻白眼,“說不定其實大玉打心底是個大俠料子,只是他一來沒機會二來沒想過,說不定這一次他就會變成名垂千古的大俠。而我——體弱多病的聖香少爺,只要跟在這種大俠後面就一定會被救,一定不會死,一定可以隨時睡覺休息。”他很認真地看著上玄,越說越篤定玉崔嵬會是個拯救蒼生於水火之中的大俠,一副對玉崔嵬充滿信心、充滿敬仰、充滿崇拜的模樣。

  上玄“哼”了一聲,“是嗎?”

  聖香做鬼臉,“你敢說一定不是?”

  上玄斷然說:“當然!”

  兩人在旁邊一本正經地爭吵,另一邊和玉“大俠”商量過後的金丹道長緩步走了過來,對兩人拱手,“貧道金丹,多謝兩位仗義相助,這位是……”

  他先對著上玄行禮,上玄看起來比聖香年長。

  上玄“嘿”一聲,“趙上玄。”

  金丹道長暗忖這位年輕人盛氣淩人十分狂傲,另一位年輕人卻又滿臉驕稚,雖然的確武功高強,卻不見得成熟穩重,“這位是……”

  聖香舉手報名:“聖香。”

  薛衛明大步走過來,“兩位都是好朋友,薛某身受活命大恩,無以為報,  日後三位如有所需,薛某拋頭灑血絕不含糊!”他“喀啦”一聲拉斷他的蛇鞭,“以此為誓!如有推脫,當如此鞭。”

  上玄眉頭一皺,聖香卻連連點頭,一本正經地說:“以後本少爺叫你洗碗掃地、養貓養狗、唱歌跳舞都是可以的。”

  薛衛明一呆,聖香一臉正經,像根本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這時玉崔嵬“儒雅”的聲音傳了過來:“聖香公子喜歡開玩笑,薛大哥不必介意。”

  隨著金丹道長和薛衛明的介紹,不少人紛紛上來互報姓名,除了施棋閣諸葛智,還有峨嵋派大弟子大苦師太,少林寺藏經閣一重禪師及兩名弟子,還有“無影鬼婆”韓如瑟的七個徒弟,更有一些奇奇怪怪至今仍然威名顯赫的人物。其中武功被廢仍能從半日激戰中活下來的有七人,這七人現在各自打坐一言不發,非但不說感激,還有一層陰鬱之氣。

  但無論如何,這些人如能重返武林,絕對是件驚天霹靂般的大事!天色漸漸變暗,這片草地濕氣濃郁,玉崔嵬出去轉了一圈,周圍都是深山老林,人跡罕至,此地似乎是一個湖泊乾涸之後留下的空地,處在樹林的最低處。一些還能走動的人出去尋找野味,聖香靠著石頭一直沒起來,眼望著玉崔嵬燃起的一堆篝火,上玄懷疑他心疾發作,只是強撐著不說。聖香卻說說笑笑中氣十足,除了臉色壞些,並沒有什麼異常。

  很快有人打回來野味,大家燒烤起來吃,死裡逃生體力耗盡之後,面對熟食眾人都是狼吞虎嚥。吃飽之後,經過一陣沉重的安靜,天色已晚,能入睡的人都入睡了。上玄盤膝而坐,看了一陣聖香的睡臉。這人嬉皮笑臉胡說八道,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以至於心力交瘁?

  玉崔嵬也沒睡,他坐在一塊高起半個人身的石頭上,目光一直落在諸葛智身上。良久,玉崔嵬對著陷入調息、已入渾然忘我之境的諸葛智緩緩舉起手掌,白玉般的手掌微微前傾,他做了一個要劈的動作,但下落得很慢。

  一寸、兩寸、三寸……他的手掌緩緩下沉,一分一分迫近了諸葛智的頭頂心……他這掌式下沉十分輕悄,沒有半點風聲,竟而也沒有半分殺氣。

  上玄突然一驚:玉崔嵬想幹什麼?

  突然玉崔嵬立掌下切,那一切快如閃電,分明就是想把諸葛智立斃掌下!

  一隻手無聲無息地擋在玉崔嵬掌下,上玄閃身救人,低聲傳音:“你幹什麼?”

  上玄那“袞雪”內勁著實驚人,玉崔嵬猝不及防被他一擋反震,微笑,“是聖香要你防我殺人?”

  上玄一怔,聖香是為何事心力交瘁?他突然有些瞭解,玉崔嵬非但沒有半分為這些人打算,他居然還想殺人。聖香看破了他有殺人之心,只怕時時防範的就是化身“英雄少年”的玉崔嵬!“鬼面人妖”陰晴不定詭異狠毒的性情,果然不是江湖謬傳,委實可怕!正當他一滯之間,玉崔嵬含笑道:“此人不是愚笨之輩,又有領袖之能,深得人心。此人不殺,咱們一行人人心渙散,還未走回中原,必定不歡而散。”

  他指了指被廢去武功的七人,“你看到那些人了?他們至今不相信咱們是真來救人,懷疑是劉妓收買人心的苦肉計。那些人是諸葛智的心腹,諸葛智不除,這些人不會全聽我的。”

  上玄直視他的眼睛,冷冷地問:“你的意思是說,你殺人是為了齊人心,還是做好事了?”

  玉崔嵬衣袖一飄,“我平生殺人想殺就殺,從不屑假口什麼理由,如果不是做好事,何必偷偷摸摸?”

  “這些人我一個都不喜歡,但既然我看見了,你就一個都別想殺。”上玄的狂氣森然怒漲,“我不管他是什麼居心你是什麼好意,大宋國法欽定殺人償命,你要是殺了一個,我就殺了你給他們抵命。”

  玉崔嵬倒是一怔,失笑道:“倒都威脅起我來了,我是為了大家好……”他又揮了揮衣袖,給自己扇了扇風,“江湖陰險涼薄,你還天真。”

  “那不叫天真,那叫性格。”不遠處有人插口,聖香還閉著眼睛睡覺,卻傳音笑嘻嘻地說:“大玉剛才如果真下了決心殺人,就算你救人救得再快一點,人都已殺了。”

  上玄“哼”了一聲:“還不知道在什麼鬼地方,就打算排除異己,果然是奸邪小人!”他拂袖回去,在原地坐下。

  聖香就閉目躺在他身前,  閑閑地說:  “我想過了,這地方不大對勁,地勢太低樹林又多,又潮濕,明天早上太陽出來的時候說不定會有瘴氣。而且這口湖在這麼濕的地方竟然幹了,根據本少爺聰明的推論,惟一的可能是湖底有個洞,更可能的就是湖底的洞和地下暗河連通,否則不可能幹掉。”他突然坐了起來,笑吟吟地繼續說,“本少爺說了這麼多,其實只想說明一點,既然暗河還在這湖底,我們坐在這湖邊——那麼我們在地洞裡轉來轉去轉了這麼久,其實根本還沒有逃離劉妓小丫頭的手心,說不定和她只隔了這麼一層三尺厚的草皮而已。”

  玉崔嵬微微一震,上玄目光閃起一片異彩,此時只聽“阿彌陀佛”,身邊靜坐無言的一重禪師突然口宣佛號,對聖香遙遙傳音:“貧僧半日之中,總算聽到了一句務實懇切之言。”

  這和尚一開口,卻是嚇了三人一跳——要知道他們都用傳音說話,旁人絕不可能聽見。一重禪師卻有佛門順風耳之功,竟把每一句話都聽在耳內,最讓人驚愕的是他竟一言不發,對玉崔嵬掌劈諸葛智似乎無動於衷。

  聖香看了一重禪師一眼,笑吟吟地繼續說:“所以殺人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距離逃跑成功還很遙遠。”他跳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落葉,不滿意地看著自己一身髒亂的錦衣,走過去重重地拍玉崔嵬的肩,像對著好兄弟,“我知道這很難為大玉,但是現在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好好睡覺,第二件事是想辦法對付明天早上可能有的瘴氣,第三件事是要早早從這裡逃掉,第四件事是要讓大家繼續把大玉當大俠……”

  上玄又“哼”了一聲,滿臉的不以為然。

  一重禪師微微一笑,“群龍之中,不可無首。小兄弟見識過人,玲瓏剔透,玉施主梟雄之才,心狠手辣,老衲都是佩服。”

  這位老和尚只說佩服,不說贊同,狡猾得很。聖香大大地白了他一眼,“那諸葛智和大玉,老和尚支持哪個?”

  少林一重禪師,手握藏經閣鑰匙,何等尊貴的禪門至尊!卻在聖香直截了當的追問下和藹一笑,坦白地說:“玉施主。”

  聖香大喜,奔過去抓住他的手,“那就成了。”

  一重禪師微笑,“小施主一意求全,用心良苦,老衲佩服得很。”

  聖香一怔,笑眯眯地拉開臉皮對一重禪師做鬼臉,“刁老和尚!”

  一重禪師只怕一輩子沒被人罵過“刁老和尚”四字,不禁莞爾。群龍的確不能無首,但他們這一群人能為首的實在太多,莫說諸葛智,就是他一重禪師也是登高一呼、回應無數的人物。然而群龍之首畢竟只有一個,玉崔嵬掌管秉燭寺日久,霸氣濃重武功高強,如眾人不能忍他讓他為主,必定在逃離劉妓手掌之前,大家先起內訌殺得血流成河。為求眾人齊心協力,聖香一口咬定堅持玉崔嵬這位“大俠”的地位,用心良苦,也只有一重禪師看得出來。

  上玄聽後默然:這等盤算形式,實讓人耗盡心機,之後還能開開心心地笑出來,聖香心頭負荷之重,為全域考慮之多,委實難以想像……就算換了容隱在此,也不過如此——不!他乍然驚醒,換了容隱在此絕不容玉崔嵬為首,他說不定先殺了玉崔嵬!除了聖香,誰有膽魄讓“鬼面人妖”為首。誰能在屢屢看穿他有殺人之心的同時,依然相信玉崔嵬也許並不會傷人?

  所以一重說“佩服得很”……而他自己除了鄙夷憤怒。卻從沒有靜下心來為身邊的微妙局勢考慮一二……突然之間。他竟也興起了一絲絲“佩服得很”的情緒,那情緒消退之後留下的卻是從未有過的擔心憂慮:身負父仇皇恩、在家國江湖中周旋、居江湖數大勢力夾縫之中、深涉亂臣賊子之間的聖香——他究竟能在這波瀾起伏千頭萬緒的複雜世界中,平衡多久呢?世事負荷在他身上是如此之重,能自由迴旋的餘地是如此之小,前景看來是如此黯淡,好玩成性貪吃懶做喜歡叫苦連天的聖香,究竟要被這世事逼到何等地步,才是蒼天對他的終結?到他不能笑、到他哭、到——死——

  夜半之中,星空熠熠生輝。上玄想起數年前開封城內依稀相似的星光,憶起那時候聖香無憂無慮整人成性的笑意,突然之間覺出一種深入骨髓難以言表的痛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7 00:09:01

第二十二回 滄江白日漁樵路

      第二天清晨,湖底隨陽光的熾熱漸漸升起一層迷離的綠色霧氣。那果然是一種瘴,醒來的眾人紛紛搶佔上風,往山林深處進發。劉妓的追兵居然並沒有找到他們,一路上無驚無險。走了半天,突然看到一條大河,數十人在河邊休息,捕魚喝水,休息了約莫一個時辰,河上傳來了船舶的聲音。

  一艘約莫可以乘坐百人的大船緩緩往這邊河中駛來,船上四角懸著碧色輕容紗布,墜著蝴蝶玉佩,銀質鈴鐺。風吹來,輕容紗布、玉佩、鈴鐺搖曳生姿叮噹作響,十分秀雅可愛。

  這顯然是一艘少女乘坐的船隻,而且是哪家名門閨秀出門遠行。

  河邊已有人揚劍求救,那艘船似乎是看見了,緩緩往岸邊駛來。

  臨近才分外覺得那船奢華秀雅,既不盛氣淩人,亦不庸俗滑稽,船頭站著一位青衣小婢,好奇地看著岸邊狼狽不堪的眾人,滿臉的疑惑之色。金丹道長揚聲自報姓名,說是遊玩山水落難,詢問船主人可否搭救。那小婢“撲哧”一笑,似乎覺得這一大群人鬧得滿身污穢灰頭土臉,甚是好笑,當下指揮大船靠岸,讓眾人登船。

  這青衣小婢天真可愛,似乎不通世務,言笑宴宴,只打聽“老道長你是哪個道觀的、大和尚你怎麼留頭髮”之類的瑣事。看著玉崔嵬似乎有點害怕他的小半邊毀去的面容,縮在上玄身後偷眼看聖香,又似乎覺得聖香長得玲瓏可愛,她很是喜歡。等一群人都上了船,大船緩緩駛離岸邊,玉崔嵬對著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氣度越發溫柔,含笑問:“得蒙搭救,不知姑娘芳名?”

  青衣小婢多看了他兩眼,似乎看著看著也就忘了他半邊臉的恐怖,答道:“我叫唐兒,這是我家姑娘的船,我們正在玩兒。”

  眾位落難的老江湖面面相覷,都是各覺尷尬,行走江湖多年,竟然被無知少女遊玩的船隻所救,這位小丫頭一派天真,似乎不知何為“世事險惡”,仿佛自幼生長在無憂無慮的神仙地方。

  “我等可要當面謝過你家姑娘?”玉崔嵬文質彬彬地行禮,心裡卻甚是奇怪:這麼一艘大船,船上的人沒幾個,只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算是什麼名堂?但看這陣勢又不像作偽。

  唐兒搖搖頭,“姑娘生病了在休息。”

  金丹道長咳嗽了一聲,“如此,唐兒姑娘可否搭乘我們到上游大明山?到了大明山我等立即下船,不敢耽誤姑娘……行程。”他差點脫口而出“不敢耽誤姑娘玩兒”。

  唐兒卻是滿不在乎,嘻嘻一笑,“我和姑娘也沒什麼主意,不過到處走走看看,人家說江南的山水很美呢,我們從家裡出來一路遊山玩水,的確是和家裡不一樣。老道長,你們如果肯替姑娘劃船,去到哪裡都可以。”

  “劃船?”金丹道長一怔,“你這船上沒有船夫?”

  唐兒點點頭,“本來是有的,但是幾天前我們沒錢啦,船夫都跑了,剩下兩個老船夫,那是姑娘答應了以後把船送他,他們才留下的。”

  眾人再度面面相覷,只覺得天下怪事以此為最。

  聖香卻沒聽他們打聽船主人的來歷,逕自跑去船尾看河水,興致勃勃地看河裡的魚群在船後跟遊,突然從口袋裡摸了塊鵝卵石丟下水,嚇得魚群四散逃竄,他在船上竊笑。天下除了聖香,再沒有人在逃難的時候還有心情在河灘上撿鵝卵石偷偷塞在衣袋裡。上玄遙遙看見,哭笑不得,突然覺得對這個傢伙的擔心全屬多餘,世上再沒有人比聖香活得更瀟灑快活了。

  接著在金丹道長等人的協助下,大船掉轉船頭,緩緩逆流而上,駛向大明山。

  劃船這種苦差聖香是殺了頭也不做的,在大家劃船的劃船,打坐的打坐的時候,他打算找小丫頭唐兒問問這船上有沒地方可以洗澡。他聖香大少爺一天沒洗澡可是天大的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正在他找澡房的時候,突然聽見船甲板上有人失聲喊:“鱷魚!”

  聖香一怔,一溜煙奔上船頭,只見大船劃到了一個水流稍微平緩的河段,隨著大船緩緩駛來,河中間許多褐色或黝黑的影子緩緩向大船靠攏。這些影子露出眼睛和鼻子,看起來像鱷魚,卻比尋常鱷魚大了好幾倍,聖香嚇了一跳:這些傢伙和莫去山莊荷塘裡養的那只相差無幾,陡然寒毛直立——莫非,這就是劉妓放手為之一賭的“追兵”?她明知附近河流鱷魚成群,所以任憑眾人跳入暗河,喂鱷魚去了?

  正在他雜七雜八的念頭一起湧上來的時候,那些鱷魚緩緩在大船周圍靠攏,粗略地算算,一共十一頭之多。唐兒嚇得面如土色,剛才大船順水而下的時候她連一條鱷魚都沒看見,不想一掉頭,落入了鱷魚的圈套。

  河水緩緩漫過鱷魚的鼻子,這些鱷魚身長都在三丈以上,嘴巴尖細長約三尺,獠牙交錯,觀之十分可怖。隨著鱷魚的逼近,船頭上一片寂靜,死一般寂靜之後不久,突然“砰”的一聲,船身猛地一搖晃,卻是一條鱷魚一甩頭撞了船身一下,那一撞差點沒把船底撞出一個洞來。眾人相顧駭然,不知如何應付。玉崔嵬眉頭一蹙:他的飛刀已經用完,要再殺鱷魚可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正在這相持的時候,河裡突然躍起一條大魚,一條鱷魚一張嘴,“啪”的一聲若無其事地把魚吞下去。隨著這一吞,鱷魚群騷動起來,先有一條大鱷魚張開大嘴,張嘴曬了會太陽,突然“啪”的一聲沖起五尺來高,硬生生咬下了船頭掛著的漁網。這一頭剛剛下落,“嘩啦”一聲竟有另一頭大鱷魚沖上六尺,咬住船側的槳桿架子,一步一步爬了上來。

  船頭眾人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玉崔嵬揮手一記“獨不見”劈空出手,掌力擊在鱷魚頭上,鱷魚頓了一下,居然毫髮無損,再一步爬上了甲板。眾人駭然變色:玉崔嵬這一擊能傷及蒲世東,居然傷不了鱷魚分毫!隨著一頭大鱷魚爬上甲板,船身受著數頭大鱷魚的不斷衝擊,喀喀作響,突然“嘩啦”一聲水聲,另一頭身長四丈的鱷魚:中上船頭,由於兩頭鱷魚極其沉重,整艘大船往下沉了兩尺,堪堪處在眾多鱷魚大口之間。

  此時大船離岸邊也有七八丈之遙,要上岸逃生大家卻都已沒了那分氣力。聖香悄然站到玉崔嵬身後,低聲說:“我們拉繩子搭橋逃命。”  玉崔嵬悄悄柔聲低歎:“那危險得很,我捨不得。”

  聖香瞪眼,“本少爺還捨不得自己喂鱷魚,幫我打繩子!”

  玉崔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就在那兩條大鱷魚爬近一步的時候,玉崔嵬和聖香扯下船上四角紮的輕容紗布、玉佩繩索等等,快速結成一條長繩。

  把繩子的一端綁在桅桿上,聖香拿著繩頭一下縱身到上玄身前,叱道:“上玄!”

  上玄應聲把聖香整個從船頭擲了出去,聖香一層身法縱身飛掠如展翅的燕,借力橫渡八丈寬的河流,

  堪堪落在了對岸第一棵大樹上。落下之時樹頭枝葉竟只是下沉、一晃,隨即靜止,幾乎悄無聲息。船頭這邊不禁喝彩,聖香輕功之佳讓眾人全然忘了大鱷魚在旁。聖香隨即扯著繩頭打結,正當他忙著打結的時候,兩頭大鱷魚張開大口,猛然往人群裡一竄,一重禪師口宣佛號,雙袖齊揚,把大鱷魚擋在三步之外。

  聖香繩索結好,玉崔嵬喝道:“大家過河!”隨著他的振聲疾喝,三條人影紛紛上繩,快速橫渡河面,掠向岸邊大樹。但大鱷魚似乎也知道眾人要逃,看准一人緩緩爬去,突然前沖,那人猝不及防,被一撞跌入河中。玉崔嵬警覺一抓,救之不及,只見人在河水中沒頂,隨即再不浮起。眾人為之膽寒,紛紛上繩逃命,上玄抓著武功全失的人過河,來來回回送了幾人過去,玉崔嵬仍在船頭,那大鱷魚走近一步,他就劈出一掌。

  僵持片刻,船上眾人已紛紛到了岸邊樹上,船頭只剩下玉崔嵬和上玄兩人。上玄抓起那位唐兒上繩而去,眼看著玉崔嵬也要上繩,唐兒掙扎著大喊大叫:“我家姑娘還在房裡!”

  眼看大船已殘破不堪的樣子,玉崔嵬聞聲往船艙裡走去,片刻之後他人影一晃,懷抱著一位淡黃衣裳的少女從船艙出來。陡然眼前一黑,一頭大鱷魚把他堵在艙口,一雙小眼睛對著他。

  那一刻玉崔嵬全身發寒,他清晰地感覺到,這是一種狩獵的眼神!

  它陰沉、潮濕、冰冷、步態醜陋,它在轉動不知名的念頭,理智而冷靜地判斷和分析著。

  玉崔嵬退了一步,他開始後悔為什麼要救手裡這位少女,然後打算把她丟向大鱷魚嘴裡,用以逃生。

  岸邊樹上的人清清楚楚看見他被鱷魚堵在艙裡,船在下沉,更多的鱷魚爬上了船頭,紛紛擠向艙口。

  唐兒驚惶失措,抓著上玄的衣袖搖晃,“我家姑娘……我家姑娘……”

  上玄放下唐兒,剛剛作勢要起身,突然那邊船身劇烈搖晃下沉,又一條大鱷魚爬上船頭,船頭下沉船尾翹起,眼看就要沉沒。那系在桅桿上的繩索因為桅桿傾斜脫開,樹頭眾人紛紛失色,正在大家變色驚呼之際,“呼‘’的一聲人影一閃,有人在河面大鱷魚背上一點,一躍而上船頭。此人去勢疾若閃電,卻飄然如風吹片羽,往桅桿桿頭一站,衣袂飄飄。

  這冒險踏著鱷魚躍上船頭的人正是聖香,上玄臉色一變:聖香輕功身法甚好,但是赤手空拳要如何面對七八條大鱷魚?又何況這傢伙天生博愛得很,二十多年來別說鱷魚,連螞蟻也沒踩死過一隻。但是繩索已斷,他又不能像聖香一樣踏鱷渡河,除了大叫一聲“聖香”,空餘心急如焚,眉深如鎖。

  玉崔嵬微微一怔,聖香果然……他知道聖香聰明,但卻不信如此聰明的人仍然保持著如此純粹的心境……分明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分明早就看穿他時時都有殺別人保自身的心,為什麼還能不假思索地沖過來救人?這孩子……信善,他不信大善,他信小善,所以聖香不分大是大非,所以他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這樣的大玉也許真的會是個大俠。玉崔嵬不否認自己覺得聖香這種心境很可笑,但是就在他看見聖香踏鱷渡河的一瞬間,他的眼眶真的熱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在他身處險境的時候有人真心實意地來救他,不是為了美色,不是想要權力,不是為了利用,而只是想救他而已。

  就在他一怔之間,艙門口那頭大鱷魚突然張嘴沖了過來,玉崔嵬本能地往後退,突然腳下碰到一個軟軟的東西。他反應敏捷,一躍而起落到房間另一邊,果然身後一條大鱷魚從後艙門爬入,與前門的那條鱷魚把他逼到了房間的一角。

  聖香從桅桿往下看,甲板上爬滿了鱷魚,看得他毛骨悚然,大喊大叫:“大玉你還活著嗎?”

  玉崔嵬在艙裡輕笑,“還活著。”

  聖香精神一振,“你能不能從裡面出來?”

  玉崔嵬看著爬到他面前不足一尺的兩條鱷魚,考慮著,“也許可以。”

  聖香說:“你出來,我把它們都趕下河去,然後咱們劃船靠岸。”

  玉崔嵬“嘿”了一聲,要把這些大傢伙都趕下河去談何容易,除非……只聽船外“撲通”一聲,有人跳河的聲音,同時岸邊眾人驚呼起來:“聖香!”他陡然色變,聖香真的跳下河去了?為了引開這些鱷魚?刹那間他的目光轉為酷厲,一條大鱷魚“呵”的一聲瞬間張開大口咬他手臂,玉崔嵬一聲冷笑把懷裡的黃衣少女往桌上一拋,左手閃電般抓住鱷魚上顎,右手抵住下顎,拼起全身功力用力一張,“喀啦”一聲,那頭大鱷魚被他從中撕裂,血流滿地,痛苦掙扎翻滾。另一隻大鱷魚見狀退縮了一下,玉崔嵬抱起那黃衣少女沖出艙口,只見甲板上的鱷魚只剩一隻,其餘的都跟著聖香跳下水去了。玉崔嵬一腳踢下那只鱷魚,撐起長竿一點,船隻在他腕力之下向岸邊靠去。

  放眼望去,河裡鱷魚處處,卻不知聖香人在哪裡。

  “聖香人呢?”他不等船靠岸,抱著少女一躍上岸。

  上玄臉色蒼白,搖了搖頭。

  金丹道長低聲道:“自從他跳下去,就不見人影,只怕……”他一句話沒說完,上玄已縱身跳入河裡,“撲通”一聲,也躍入鱷魚群中了。

  玉崔嵬人在岸邊,回首看著上玄跳入大河,那理所當然的一跳仿佛重現了聖香那一掠而來,突然心頭起了一陣激動。他已太多年沒感受過如此心潮澎湃的滋味,加上剛才力撕巨鱷,陡然覺得全身發軟,晃了一晃,手裡的黃衣少女差點跌落在地上。樹上眾人紛紛跳下大樹,關心地向他奔來。就在大家心頭都鬆動的時候,  “嘩啦”一聲水響,河邊水裡突然冒起一頭龐然大鱷魚,張口約莫有一人來高,帶著淋漓的水花往脫力的玉崔嵬身上咬去。

  玉崔嵬駭然轉身,利齒在前,他實在已經無力招架,惟一能做的是把懷裡的少女往奔來的人群擲去。他睜大眼睛看自己這一輩子的結果:想過死在女人懷裡、想過死在爛泥堆裡、想過死在某位俠客的刀劍之下、想過稱霸秉燭寺到老、想過被叛徒出賣、想過死在李陵宴手下,想過各種各樣的結局,就是從來沒想過他會死在鱷魚嘴裡。

  這難道就是——報應?他心頭只覺得詫異,並不覺得怨恨,甚至嘴角帶起了一絲微笑,含笑對上鱷魚的利齒。

  “大玉你瘋了?”身邊驟然乍起一聲輕叱,一個人幾乎跟著大鱷魚從水裡“嘩啦”冒起,猛然撲過來推倒不躲不閃的玉崔嵬,抓著他險之又險地避開鱷魚那臨空一咬,滾過幾尺外。兩個人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大鱷魚一咬落空,緩緩退回河裡。

  玉崔嵬臉色蒼白,一雙眼睛近乎失神地看著聖吞。他根本沒看那差點吃了他的鱷魚,他只是睜大眼睛看聖香,就像見了鬼一樣。聖香按著胸口喘息,“你幹嗎不躲?”

  玉崔嵬突然回過神來,一把推開聖香,近乎有些老羞成怒,“誰讓你救我……”

  聖香一手撐地,河水順著他錦繡的衣袖浸濕了沙土,他才像見了鬼一樣回瞪玉崔嵬,“你又沒通知我說你要自殺,否則我當然不會救你……咳咳……”他咳嗽起來,咕噥了一聲,“而且……”

  玉崔嵬反問:“而且?”

  “而且——我救不了第一個,至少不想有第二個。”聖香用衣袖掩口咳嗽,咳了好一陣——他剛才嗆到水了。

  第一個?誰?玉崔嵬緩緩站起來看著已經趕來的人群,突然問:“你在說——畢秋寒?”

  聖香臉色蒼白,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正在這時,上玄也從河中起來,鱷魚在河裡卻不大咬人,也許感覺到這群人不好對付,緩緩退去。

  “聖香,聖香……”上玄濕淋淋地奔到聖香身邊,臉色竟然有些驚恐,“你……你沒事吧?”

  聖香有氣無力地往他身上靠,微微閉上眼睛推了他一下,低聲說:“你去找……岐陽……來救我……”

  上玄一把抓住他的手,聖香的手無力地下滑,眾人臉色大變,“聖香!”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