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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平野 -【傻女勝利】《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0:45     標題: 平野 -【傻女勝利】《全文完》

平野 - 傻女勝利

她不獨立、不聰明;走路老是不小心「跌跤」。  
她生活閑散,過日子的方式就是單純的誇過每一秒。  
對未來,她沒有任何目標和計畫。  
像她這樣一個女孩,實在很好騙上手,  
偏他就是舍不的得騙、不忍騙,  
那麽……幹脆就「愛」上了吧?  
嗟!這是什麽跟什麽的「愛情論調」!多沒浪漫細胞、實用價值。  
可是……企管系的天下愛上創系以來最笨的女學生卻是一件不爭的事實。  
這緣由……三天三夜也不保證能說得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1:20

楔子

  女孩像個木偶似的坐在角落,背靠著牆,頭低垂著,短短的發在耳邊劃出一道扇似的弧線,蘋果似的紅潤臉蛋隱在發後,長長的睫被淚水給浸得濕濕的,緊閉的眼裏還不斷有淚滑出。

  男孩坐在桌前,修長的手翻動著厚厚的數學參考書,像完全沒意識到屋裏有個快被淚水溺斃的淚娃娃。

  時間在這其中穿過,這個午後,這間鬥室,就只有風吹動窗外大樹的沙沙聲,搭著翻動書本的聲音,以及女孩細細的哽咽。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透藍的天已滲入昏黃,男孩捏捏鼻梁,輕歎口氣,將書本合上,轉動旋轉椅,雙手環胸的看著角落的女孩。

  女孩無聲的掉著淚,兩手不斷揉著眼,那模樣看來委實讓人心憐。

  男孩的眼中透著一絲無奈。

  「阿妙,過來。」

  女孩乖巧的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身前。男孩看著女孩紅通通的鼻,看著她被淚水洗得紅嫩嫩的唇,再看她湖似的眼,心便軟了。

  「怎麽了?」他問。

  女孩搖搖頭。男孩這才發現女孩垂在頸項間的發微亂,發尾垂著一個要掉不掉的小天使發夾——那是他送她的生日禮物,身上的連身粉色洋裝也沾了些灰塵,裙擺邊似乎還帶著些暗色的汙漬。

  男孩眉一皺,伸手去拉女孩的裙擺,及膝裙一撩,圓潤潤的膝蓋便呈在光下;雖然窗外透進的光己帶些橙黃,但仍能照出女孩膝上的傷,那幹涸的血混著沙泥的模樣,顯得十分怵目驚心。

  男孩倏地站起身,原本平靜的聲音裏添了明顯的怒火:「你剛來的時候怎麽不說呢?」不等女孩回笞,他直接將女孩推進椅裏,大步走到門邊,拉開門提高聲音喊:「媽!」

  「怎麽了?」女人的聲音由遠而近,站在門口,她望望兒子,再望向呆坐在椅上的小淚娃娃。「阿諺,你又欺負阿妙了?」

  男孩搖頭,手不耐的指向女孩的膝。「她又跌傷了。」

  女人視線朝下一移,嘴裏禁不住一呼:「又跌傷了!?」

  回頭往客廳拿醫藥箱,女人嘴裏不自覺的喃喃:「怎麽一天到晚跌跤呢?」隨後又揚高聲音道:「阿妙,邬媽媽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走路要看路啊,別一天到晚發呆,都已經是十一歲的大女孩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呢。」

  抱著醫藥箱走進房裏,她蹲在女孩跟前替她擦藥,嘴裏還叨叨絮絮的念著:「要小心點哪,瞧你一會兒不是磨傷了手,就是撞傷了腳,女孩子弄得到處都是傷,以後怎麽嫁人呢?」

  阿妙一句話也沒說,連痛也不喊一聲,只是整個身子繃得緊緊的,眼底也浮著水霧。

  「好了,」將傷口清理好,上了藥後,女人擡起頭對她笑笑。「阿妙今天晚上要留在邬媽媽家吃飯嗎?阿諺上國中後,你就少來了,以前還一天到晚粘著阿諺的,現在兩個人不同校了,你——」

  「媽,」一直站在一旁的邬諺開口道:「我等等就送阿妙回家,你知道方媽媽不喜歡阿妙在別人家吃飯的。」

  「我們也不是別人,是隔壁鄰居嘛。」女人喃喃。

  「我……」女孩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我還是回家吃飯,媽媽交代過了,要我一放學就回家……」

  女人看看兒子,再看看顯然心事重重的女孩。「好吧,」她站起身,「那你們聊聊,等邬爸爸回來,再讓他送你回去好了。」

  「我會送她。」男孩的語氣透著執拗。開玩笑!阿妙是他的小跟班,當然要由他來保護。

  女人噗哧一聲笑出。「好,好,由你送,不過讓爸爸跟也沒關系呀。」她拍了拍小女孩的頭,「阿妙,讓你邬伯伯跟沒關系吧?」

  女孩點點頭,試探的對女人笑笑。

  女人看著阿妙那張宛如花兒帶著露珠似的臉蛋,一時克制不住的將她攬進自己懷裏,緊緊抱住。「阿妙好可愛喔,邬媽媽真希望你是我家的小孩。」一面說著,頰還在她頭上磨著。

  「媽,你放開她!」男孩不耐的扯扯母親,「我跟阿妙有話要說,你先出去啦。」

  男孩那副小大人樣讓女人不知該氣該笑,「你唷,」她戳戳自己小孩的頭,「怎麽一上國中後就那麽老氣橫秋的,我是你媽,不是你妹耶。」

  男孩二話不說,直接將母親推出門;關上門後,他在女孩面前盤腿坐下,小臉上是一副若有所思。

  爸爸說進了國中就是大人了,不像小學時還是孩子,所以他忙著念書,忙著適應學校生活,對于阿妙,他反倒沒那麽注意;在他心裏,國一的他跟小學五年級的阿妙,已經有著十分漫長的距離,尤其是在穿上不同的制服後,兩人簡直就像分屬不同的世界。

  但阿妙從小就是他的小跟班,這是永遠不會變的,他邬諺是她方葵妙的老大,這是社區裏的小孩都知道的事,他沒想到——

  眼移向女孩貼著紗布的膝蓋,他眉一皺、唇一抿,聲音裏帶著怒氣:「是誰欺負你?」

  女孩搖搖頭。要她怎麽說呢?要她說那些推倒她的人?或是說伸腳絆她的人?還是那些笑她、罵她的人?

  說不完的,她知道。

  「好吧,那麽這次又是爲了什麽?」男孩覺得自己上國中後真的成熟了些,沒有硬逼著阿妙領他去找欺負她的人,反倒去探究事情的原因,爲此,他有些沾沾自喜。

  女孩還是不說話,原本止住的淚,這當口又嘩啦嘩啦的掉了。

  「別又哭了!」男孩一拍額,就是因爲女孩遇到什麽事都能哭,所以一開始他才沒理她,想說等她哭完就沒事了,哪知道——

  「阿諺……」女孩突地撲進他懷裏,「我不要去學校了!你幫我跟媽媽說,讓我不用去學校,好不好?」

  男孩受力往後一倒,後腦勺碰的一聲撞上地板,眼前金星亂冒,頭也昏昏然,往這種狀況下,他仍能清楚的感覺到阿妙的身體緊緊貼著他的,他從不知道阿妙是軟軟香香的,那種感覺,讓人覺得好——

  惡心!

  「走開,別抱著我!」男孩扒開身上的水蛭,這種情形要是讓學校的同學看到,絕對會被笑到畢業,「你幹嘛又不去學校了?」

  「我討厭學校。」女孩跪坐在地上,頭低垂著,眼淚一滴一滴的掉,「我那麽笨,什麽也學不會,爲什麽還要到學校去?」

  這個問題,男孩沒辦法回答。

  阿妙從小就很笨拙,學事情又慢,老師和學校同學都不大喜歡她,有些人甚至會暗暗欺負她。從前邬諺和她同校時還好,今年邬諺上國中,沒人罩她,她的日子便益發難過了。

  「不去學校,你只會更笨,」男孩說得直接,「你還想更笨嗎?再笨下去,連我都要討厭你了。」

  女孩小小的身子一僵!她不想被阿諺討厭,如果連阿諺都討厭她了,她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可她也不想去學校啊,想到那些人的模樣,她的淚掉得更凶了。

  「她……她們不讓我進教室。」她突然衝口而出:「她們說豬不能進教室,」她一面哭一面說,聲音模糊不清:「她們說我是豬,說我像豬一樣又笨又胖又愛吃,我不是豬……嗚……我不是……」

  「這些家夥!」男孩氣極了,「你沒打她們嗎?我不是教你了嗎?人家欺負你,我又不在時,你就打她們、咬她們,她們怕了你後就不敢欺負你了!」

  「我有啊,我咬我們班長,結果被老師看到,老師說要跟媽媽說,所以……所以……」她又哭了,「所以我才不敢回家……」

  原來是爲了這個原因,男孩總算明白了。

  「那傷呢?又是怎麽來的?」

  「被人推的。」她早習慣了。她怕的是母親,這次考試又考差,母親已經很生她的氣,今天又發生這件事,她好怕母親會真的將她送走,她不要,她不要離開這裏,不要離開唯一待她好的邬家人……

  敲門聲突兀的響起,男孩起身開門,見到門外高大的身影,松口氣的喚:「爸,你回來了。」要對付方媽媽,得要老爸出馬才行。

  「邬、邬爸爸——」女孩發出像打嗝似的聲音。

  「阿妙!」斯文俊秀的男人衝向女孩,將她一把抱起,「我的小棉花糖今天好嗎?」

  男孩露出十足惡心的表情,女孩卻咯咯的笑了。

  「你的小棉花糖不敢回家啦。」男孩只說女孩在學校跟同學發生爭執,沒說出女孩被欺負的事。如果他是阿妙,打死他都不想讓家人知道他被人罵成又笨又肥的豬。見到阿妙投向他的感謝眼神,他知道自己做對了。

  「小事情,不過是打架嘛,」男人點點女孩紅通通的鼻,「阿諺打的架不知是你的幾倍呢,我們也沒怎麽罰過他。」

  男孩發出不表贊同的聲響,男人充耳不聞。「來,」他將女孩放下地,拉起她濕濕的小手,「邬爸爸帶你回家,有邬爸爸在,你媽不會罵你的。」

  母親從來就不會罵她,只會用冷冷的眼神對她。

  「你別怕,」男孩牽起女孩另一只手,「有事你就躲到我身後,我會保護你的;別忘了,我可是你認的老大。」

  女孩怯怯的笑了,小小的身子走在兩人之間,安靜的不發一語。

  出了門,走沒幾步,就到自己家門前,女孩掩不住恐懼的吞吞口水,跟著身旁兩人往前行。

  「阿……阿諺……」離屋子就剩兩步,女孩突地開口了。

  「嗯?」男孩目不斜視。

  「我……我好怕啊,」她的聲音抖著,「我的眼皮一直跳、一直跳,邬媽媽說那就表示要發生壞事了,怎麽辦?我——」

  「笨阿妙!」男孩打斷她,「會發生什麽壞事?頂多你媽不准你過來找我,或者叫你一天到晚坐在書桌前念書,除此之外,還會發生什麽!」

  「對啊,還會發生什麽……」女孩也這麽自我安慰,「等媽媽不生氣了,我讓她帶我去參加你們學校的校慶好不好?」她故意挑了輕松的話題來說。

  「呃……」男孩頓了一頓,「好吧。」終究是答應了,就算被同學笑他還跟小孩子混在一起,他也認了。

  「真的?」女孩的聲音聽來很興奮。

  「嗯,」男孩點點頭,一手有些粗魯的揉揉她頭頂,「誰叫我要收你當跟班,這下只好認了。」

  女孩笑了。「你說的喔,那你要帶我去逛園遊會,還要……」

  「好好好。」男孩半敷衍的應。

  默默聽著兩個孩子對話的男人也笑了;這夜,三個人一起走在無星無月的夜裏,一切是如此平常,沒有人可以預想到,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而下一次再見到彼此,已經是遙遠的十年後……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1:45

第一章

  下午三點,邬諺背著暗綠色背袋,穿一件簡單的T恤,外罩格子長襯衫,模樣看來和任何一個大學男生一樣,可走在路上卻引得不少人回頭看他。

  並不是因爲他長得很帥,身高一七五的邬諺,帶一付細邊眼鏡,長得稱不上英俊,卻有一種專屬于優秀人士的氣質。或許因爲今年大四的他被稱爲企管系難得一見的天才,或許因爲早在進大學時,他就在自家公司裏兼差學習,總之,他看來就是和一般的大學生不同,像是突然被放到企業會議上,也絲毫不顯突兀的樣。

  午後的冬陽暖得讓人想閉上眼來段小歇,邬諺走在街道上,心情是近日來難得的愉悅;走進通往家門的巷子,他繞過停在隔壁大門前的貨車,視線自然的投向搬著木箱雜物等,來往于車子與房子間的搬家工人。

  有人要搬來嗎?一面掏鑰匙開門,他一面這麽想著。

  「我回來了。」低頭換上室內拖鞋時,他習慣性的揚聲。

  「回來啦?」邬家的女主人一面系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今天好象比較早喔?」

  「系上的會議臨時取消了,」邬諺走向母親,耳邊聽到由客廳傳來的聲浪,他揚起眉,「有客人?」

  「嗯,」邬媽媽掩不住興奮的說:「你快去看看是誰來了,我去做幾道好吃的,今晚要好好慶祝一下。」說著便鑽回廚房。

  邬諺往客廳行去,面向著他的是應該要在公司裏的父親,只見到側面的是個有些面熟的中年男子,另外還有個背對著他的人影,看來個兒不高,被沙發遮著,邬諺只看到半顆卷卷的頭,想來是個女人。

  「阿諺,」邬爸爸臉紅通通的,「過來過來!你來看看誰搬回來了!」

  搬回來?邬諺走進客廳,那背對著他的人兒站起身,轉過身對著他。

  果然是個女生,留著約到頸間的蓬蓬卷發,人生得圓圓潤潤,穿一件粉色連身洋裝。

  邬諺看著她,總覺得有些熟悉,像在哪兒見過似的,想了好久才想出來,這女孩長得像小時候鉛筆上畫著的,頂著卷發、赤著圓圓胖胖的身子、背上背著一對顯然尺寸太小的翅膀,臉上帶著蠢蠢笑容的小天使。

  因著腦中的想象,他眼中添了隱隱笑意。

  「阿諺,你不記得了嗎?」等了好一會兒不見兒子有任何反應,邬爸爸出聲提醒:「你們從小玩到大的啊,後來人家突然搬走,你還氣了好一陣子呢。」

  從小!「你是——」那雙湖似的眼掀起他的記憶,「阿妙?」他想起來了,「你是阿妙對吧?」

  方葵妙濃濃短短的睫揚起,她情不自禁的拉住邬諺的衣袖,「阿諺,好久不見了。」

  「是很久了,有……近十年了吧?」邬諺的態度愉悅而輕松。

  「嗯,」方葵妙的頭急點,卷卷的發也跟著跳著,「快十年了……」她激動的眼底微現淚意,「阿諺,我——」

  「你還是那麽愛哭啊,」邬諺待她就像久不見的普通朋友,「怎麽?這幾年過得還好嗎?」

  「很好,我——」方葵妙急于將梗在喉中的話吐出。

  「阿諺,」這次打斷她的是一旁的邬爸爸,「來見見吳叔叔。」

  「吳叔叔好。」邬諺伸出手與男人一握。

  「吳叔叔是阿妙的繼父,她們這次搬回來,就是你吳叔叔的主意,咱們跟吳叔叔未來還會有更多的合作,像……」邬爸爸不出自覺的談起生意事來。

  方葵妙極有耐性的站在一旁;若說她這十年真有什麽改變,就是她學會了等待。這十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等,等母親來看她、等被允許回家過節、等由可怕的寄宿學校中解脫、等——再次見到阿諺及邬爸爸、邬媽媽。

  「哎,」邬爸爸終于注意到乖巧站在一旁的方葵妙,「我怎麽把阿妙給忘了。阿諺,阿妙就要轉到你們系上去了,你要多照顧她。」

  「真的?」邬諺的語氣裏帶著恰如其分的禮貌。

  「嗯,阿諺,我——」

  「真抱歉,」邬諺突地低頭看表,「我有一份資料四點前要傳到公司去,得先上樓整理一下。」

  「你去吧,」邬爸爸十分以自己的兒子爲榮,「早點忙完,早點下來陪阿妙。」

  邬諺點點頭便往樓梯走去。

  「阿諺!」看著他的背影,方葵妙禁不住出聲喊他。

  她有話要跟他說呀,說她好想好想他,說她這十年過得如何的痛苦、難熬,說她一直期待他會來救她——就像從前每一次她被欺負時一樣。

  她要說她回來了,她又能天天跟在他身後了,她要說她從沒有一刻忘過他,不管在任何——

  「嗯?」邬諺眼帶詢問的回頭看她。

  方葵妙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鼓起勇氣張開口:「我——」終究說不出。「沒事。」她泄氣道。

  邬諺微微一笑,轉身朝樓上走去。方葵妙站在樓梯口,眼神粘在他身後,而這一切,全落在客廳裏兩個老男人眼中。

  阿諺變了好多。

  夜晚,冷冷的月光下,方葵妙站在窗前,眼望著對面暗沈沈的窗,心思便飄到那窗的主人身上。

  那夜,也是這樣的一個冷冷夜裏,邬爸爸和邬諺將她送回家後,見媽媽像沒生氣的樣子,便先回去了,事後她才知道,媽媽不是不生氣,她是失望了,對她這個既笨又總是惹麻煩的孩子徹底失望。

  于是她連跟邬家人道別都來不及,就被媽媽打包送到國外,一個人被丟在人生地不熟的寄宿學校裏近十年,直到媽媽再婚,在新爸爸的堅持下,她才得以回國。

  在那段漫長的歲月裏,她最常記挂的就是邬諺。邬諺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她得以撐過那段時間的主因;當她知道能見到長大後的邬諺時,心裏不知有多興奮,她不斷想著他長大後的模樣,在心中描繪著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一定會是個十分爽朗的青年吧?有些調皮,但仍是討人喜歡的,就像小時候的他一樣——

  不一樣。

  根本就不一樣。

  邬諺的變化好大,他長高了這很正常;他臉上多了一付眼鏡——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最主要的是,他那雙鳳眼,搭上挺鼻及薄薄的唇,看來好冷血;他再也不像那個從前總是護著她的阿諺,反而像那些習慣以鼻孔瞄她的品學兼優。

  怎麽會這樣呢?

  想到能見到他,她好興奮,可阿諺見到她卻似乎並沒多大感覺,跟她說話也全是禮貌性的對談,不像從前——

  十年,果然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呢,什麽都變了,什麽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阿諺,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還記得要帶我去園遊會玩嗎?

  我想,你是不記得了……

  望著對面那扇溶在暗裏的窗,她的歎息幽幽響起。

  邬諺的生活是很忙碌的,要趕論文報告,要負責系學會的雜事,偶爾還得代替跷班的副教授們給學弟妹們上課,沒課時還得到自家公司報到,處在這種情況下,會忘記方葵妙的存在似乎也是件正常的事。

  直到那日——

  抱著要交給二年級的財管講義,邬諺走進企管B大樓的某教室,將講義交給班代,他靠著窗旁的柱子,視線自然的投向對面。

  下課時間,同學自然的聚成各種團體,因此正中那個孤獨的身影便顯得份外引人注目。

  邬諺皺起眉,跟班代交代幾聲後,起步走向對面教室,手肘靠著窗台,他揚聲喊:「阿妙!」

  小小的身影一震!方葵妙擡起頭,望向他的眼神帶著不敢置信。「阿——阿諺!」她張開嘴,結結巴巴的喊。

  「你……你怎會在這?你來找我的嗎?」她衝到窗邊,雙眼亮閃閃的。

  邬諺看看她那雙像星星似的眼,再看看她蓬蓬卷卷的發,一股無法克制的笑意便竄上喉頭。她看來好象一只胖胖的小鳥,頭上頂著自己細心織造的巢,圓圓的眼像看著母鳥似的看著他,那種純粹的依賴是他許久不曾看到的。

  「你下堂有沒有課?」他心情很好的問。

  「沒——沒有。」方葵妙搖著頭。

  「沒有你還待在這幹嘛?」邬諺的大手往她額頭一推,「走!我請你吃飯,順便問問你轉進我們系上有什麽感覺。」

  「好,我——我去拿東西——」方葵妙興奮得連話都講不清了,她原本以爲阿諺已經忘記她的存在,畢竟從上次見面後已經過了兩個月,她以爲他們大概就這樣了吧,就是一對曾熟悉過但如今卻陌生的青梅竹馬……

  「不用拿啦。」他拉住方葵妙,接著擡頭對四周一群呈呆滯狀態的男女笑問:「學弟,你們中午有要出去吃飯嗎?」

  離邬諺最近的男生本能的搖搖頭。

  「好,那她的東西就請你幫忙看一下喽。」他指指方葵妙位子上的粉色背包。

  男孩又本能的點頭。

  「這下沒問題了吧?阿妙,走吧。」邬諺對她伸出手。

  「我——」她指指門口,「我馬上——」

  「從這出來就好啦!」他拍拍窗台,「過來,我抱你。」

  四周傳來驚愕的吸氣聲,邬諺誰也不理,手掌朝上,耐心等待著。

  方葵妙怯怯的將手放上。

  邬諺一手握著她的,一手順勢扶住她的腰,一使力,便將她拉過窗台。

  腳踏到地時,方葵妙仍有些暈眩,那短短的幾秒鍾,她像飛起來了一樣,到現在飛翔的感覺還留在她骨髓裏,讓她茫茫然不知自己站在哪。

  「醒醒啊,」邬諺笑著推推她的頭,「沒暈機吧?」

  方葵妙羞澀的笑了笑。

  一把抓住她垂在身側的手,邬諺一面拉著她往前跑,一面回頭道:「快點,我們要遲到了!」

  方葵妙跟在他身後,望著他的背影,她知道自己錯了,阿諺沒有變,他還是從前那個爽朗的他,生就一張冷血面容並不是他的錯呀,她怎能因爲這樣就覺得阿諺變了呢?瞧他現在不是將她從那些不友善的人中拯救出來了嗎?就像從前一樣……

  喧鬧的學生餐廳裏,有一個角落是安靜得彷佛處在另一個時空中。

  在人擠人、吆喝聲不斷的學生餐廳裏,每張桌子全擠滿了人,尚有許多端著餐盤的人正四處尋找位子,只要有人由椅上站起,馬上有人遞補而上;在這樣的環境裏,竟會有一張僅坐了四個人的八人桌,而且還沒有人敢靠近這張桌子,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

  正坐在這張桌上的方葵妙,就覺得十分疑惑。

  她一面將炒面送進嘴,一面偷觑著四周的人。沒有人往這看一眼,沒有人試圖往這走近一步,就好象這張桌子根本不在學生餐廳裏似的。

  她又將視線移向對面正在用餐的兩人。

  坐在她正對面的是個很美麗的女子,一頭黑如沈墨的長發棲在背上,薄瓷似的白膚透著自然的紅暈,臉上戴著一付小小的黑框眼鏡,讓她整個人透著一股濃濃的書卷味。

  女子身旁是個長發男子,他將長發結成松松的馬尾,體型高瘦的他看來和善可親,笑起來的模樣就像鄰家男孩。

  阿諺說女孩的名字叫杭尚伶,男孩的名字叫舒人傑,是他的朋友,算來是她的學長學姐。介紹完,大夥兒點了東西吃後,就一直沒人說話,她也不敢開口說些什麽,便一面吃飯,一面東看西看,一面胡思亂想。

  「你吃飯還是很不專心。」身旁突然傳來帶笑男聲,方葵妙有些回不過神來,偏過頭,見邬諺已經將自己那盤燴飯吃完,正靠在椅背上與她說話,她忙將梗在喉中的面團吞下。「呃……我——我習慣了。」

  「那你在班上還好嗎?在國內念書還習慣吧?」他繼續問道。

  「呃……」方葵妙遲疑了會兒,接著將眼移向盤中的炒面,象正專心研究食物的成分,「還好。」她說得模糊。

  看來是真有些問題了,邬諺的手指在桌上輕點著。「OK,」他象對兄弟似的拍拍她的肩,「有事來找我,不然找他們也行。」他指指對面兩人。

  「幹嘛?要我幫忙照顧女朋友,不怕被我接收了?」舒人傑打趣道。

  「什麽女朋友!」邬諺一拳打在他肩上,「是青梅竹馬的小妹妹啦,人家在國外住了快十年,回來難免有點適應不良,你幫忙照顧一下會怎樣!」

  「算你欠我一次。」舒人傑站起身,自然將自己的餐盤及杭尚伶的餐盤收好,然後低頭問:「今天天氣冷,喝熱奶茶好不好?」

  杭尚伶點點頭。

  現在才知道他們是一對,方葵妙總算明白爲什麽他們幾乎沒有交談,可其中的氣氛仍是和諧而溫柔的。

  「天哪,」邬諺受不了的搓著雙臂。「你這眼中只有女人的家夥!」

  「嫉妒啊?」舒人傑拿起餐盤,「你也趕快去找一個吧,免得一天到晚擠在我們之間當超大的電燈泡。」

  「我才不象你自找麻煩,」他應了一聲喉,便轉頭問方葵妙:「阿妙,你要喝點什麽嗎?」

  「我——」她略縣慌亂的回答:「我喝熱紅茶好了。」

  「OK。」說著起身追舒人傑去了。

  四周好象一下安靜了下來,方葵妙由睫下看了對面的杭尚伶一眼,恰好與她眼神相觸,她忙尴尬的低下頭,專心對付起眼前猶剩大半盤的炒面。

  然而在努力將食物送進口的同時,她仍能清楚感覺到杭尚伶的視線,在僵持了好一會兒後,她才鼓起勇氣擡起頭,詢問的望向那宛如畫似的女子。

  「我在想……」杭尚伶的聲音輕輕柔柔的:「邬諺爲什麽要對你這麽好?」

  「大概是因爲我們從小就在一塊,直到我十一歲出了國,」方葵妙不好意思的抓抓頭,「他只是照顧一下從前的玩伴罷了。」沒別的了,她可不能胡思亂想。

  杭尚伶的頭輕搖了搖,那長長的黑發便如絲似的擺了擺。「邬諺不會毫無理由的對一個人好,他對你好,那必然是爲了某些原因,是爲了什麽呢?」她聲音轉成自語似的呢喃:「你身上有什麽是他想要的呢?」

  「我——我不懂。」方葵妙結巴道。「你們不是朋友嗎?怎麽——」

  「我們是朋友,也是同伴,但若我不是杭尚伶,舒人傑不是舒人傑,邬諺也不會跟我們交上朋友。」她揚起唇,那笑美得如飛舞的櫻雪,「所以,別太信任他呀,」她青蔥似的手輕輕點了下方葵妙的額,「那男人是不做無利可圖的事的。」

  方葵妙的頭晃了晃,思緒好似也爲了這一晃而混亂起來。杭尚伶的話是什麽意思呢?她說的人真是邬諺嗎?怎麽與她印象裏的差了那麽多?

  「你……爲什麽告訴我這些?」她有些害怕的看著杭尚伶。

  「爲什麽呀?」美麗的女子輕點著自己的唇,「大概是因爲……」她伸長身子靠近她,「你很可愛吧。」說著,唇便貼向方葵妙的唇。

  像是一道雷突地擊向腦門,方葵妙的腦袋霎時空白成一片。

  「尚伶,」舒人傑像火車頭似的衝了過來,一把將兩個女人分開,一手將方葵妙推向跟在他身後的邬諺,一手將杭尚伶抓回自己懷中。

  「你、你、你——」他急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眸中的詭魅淡去,她無辜的看著那急得臉紅脖子粗的男人,「我怎麽啦?」

  「你、你又——」

  「誰叫她讓人有機可乘。」杭尚伶說得更理直氣壯了。

  一旁看戲的邬諺忍不住笑出聲,他轉開頭不去看那對冤家,兩手扶著方葵妙的肩,忍笑解釋道:「阿妙,尚伶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有點怪癖,其實習慣了也就好了。」

  「習慣個頭!」舒人傑還是氣呼呼的。

  「換個方向想,」邬諺理也不理一旁亂吠的狗,「這表示她很喜歡你呀,自從她和笨傑在一起後,幾乎都沒再發作了——」

  「邬諺,」那個窩在人家懷中的始作俑者開口了:「她好象昏了耶。」

  邬諺側頭細看她,又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啊,真的。」他說得事不關己。

  「怎麽辦?」三個人中較正常的那個開口了。

  「帶她回教室上課好了,下午那堂國際財管可不能跷。」邬諺將那個僵住的娃娃夾在身側。「還好她個兒不高,就是稍微重了點。」

  舒人傑攬著杭尚伶跟在邬諺身後走,接著又像想到什麽似的問:「她呢?下午沒課啊?」他下巴往前一指。

  邬諺聳肩。「我不知道。」

  耳邊一直有嗡嗡的聲音在響,方葵妙手揮了揮,像在驅趕擾人安眠的蚊子,但那聲音仍舊持續不斷,像非把她擾醒不可。

  方葵妙頭在枕上磨了磨,終究受不了的眯緊眼,擡手揉揉酸澀的眼皮後,才不甚甘願的將眼張開。

  視界帶著初醒的朦胧,她眨了眨,眼前的講台愈來愈清晰,那一直皺著眉看她的禿頭老人神情也愈來愈清楚。方葵妙倏地坐直身,頭本能的往左右張望。

  天!她在課堂上睡著了嗎?

  擡起手抹抹嘴角,她低頭看著空無一物的桌面,左手探進抽屜裏翻找著。

  這堂是什麽課?她怎麽會睡著的呢?她記得中午和阿諺去吃飯,然後阿諺和朋友離開,留她和她所見過最美麗的女子在一起,那人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杭尚伶——

  「啊!」記憶回籠,方葵妙驚叫出聲。

  她、她、她被——

  「噓,小聲點,老師在瞪你了。」陌生中帶著熟悉的女聲由耳邊傳來,方葵妙頭往旁邊一轉,恰好迎上杭尚伶盈盈含笑的臉。

  「你、你、你——」嘴裏結結巴巴的,身子不自覺的往旁邊挪,原本撐著椅緣的手一錯,重心一斜,方葵妙圓圓的身子像顆球似的由椅上滾落地。

  于是教室裏響起桌椅碰撞的聲響,方葵妙的世界像整個倒了過來,她跌坐在地上,桌椅也掀倒了一地。

  「你——你這個同學是來鬧場的是吧?!」已經忍耐很久的教授終于發飙了,「上課給我光明正大的打瞌睡!醒來還給我——」

  下課钤聲好巧不巧選在這時響起,老教授氣呼呼的瞪著還攤在地上一臉茫然的方葵妙,僵持許久,老教授撂下狠話:「班代,把她的學號給我記下來,叫她期中考不用來考了!」說完課本一抓,頭也不回的走出教室。

  現——現在是什麽情形?

  方葵妙看著老教授離去的背影,然後又小心翼翼的看向四周,那些看著她的人沒一個是她認識的,被陌生人環視的恐懼讓她咬住下唇,圓圓的眼泛起紅來。

  「餵!這家夥哪來的?」旁邊一個男生蹲下身,用手指戳戳她光潔的額頭。

  「對啊,從哪冒出來的?」另一個男生則用手戳她卷卷的發。

  「我——我——」方葵妙嘴張了張,吐出的聲音細細的,又帶著哽咽。

  「你們別亂逗她喔,她哭起來很嚇人的。」左前方傳出個男聲。

  「餵!邬諺,你從哪拐來這麽一個洋娃娃?」蹲在方葵妙身邊的男孩頭也不擡,手再戳向她玫瑰花似的臉頰,「哈哈!她的臉戳起來好象麻薯!」男孩樂了。

  「嘿!」邬諺將課本收進包包裏,「別說我沒警告你——」跟在他話後響起的是震天似的哭聲。

  邬諺攤攤手,擺出一副「我早說過了」的模樣。

  將包包甩上背,邬諺撥開以掌捂住耳朵的衆人,直接將坐在地上的方葵妙抱起,兩手箍著她腰間,像舉著個娃娃似的。「別哭啦,阿妙。」說著語尾化作一聲歎息。

  「我——我——」方葵妙以兩手手背揉著眼。「我也不想哭啊……」

  是啊,她也不想哭,可想想她遇到了什麽?先是莫名其妙初吻被個女生奪走,然後又不知怎地醒在一個搞不清是哪的地方,接著從椅上跌下,還被不認識的男生戳來戳去,她——她怎能不哭?

  邬諺將她放在椅上。「你還是沒變,超愛哭的。」

  由淚眼中看著邬諺無奈的表情,那隔著許久才見到的熟悉模樣,讓方葵妙哭得更大聲了。

  「好啦,別哭了。」邬諺將手伸進她鳥窩似的卷卷發中,半帶粗魯的揉了兩下,「人家也沒有惡意,誰叫你天生長得一副讓人喜歡欺負的模樣。」

  到底是她那雙八字眉的錯?還是她圓圓的臉頰惹的禍?總之方葵妙就是生就一張讓人很想欺負的臉,讓人見了她要不是想戳她兩下,就是想掐她肥肥嫩嫩的雙頰。

  倒也不是討厭她,甚至可以說是喜歡她才這麽做,不過這種心態連欺負她的人都不怎麽了解,更何況是被欺負的人呢?

  方葵妙抽抽鼻,勉強止住眼淚。「阿——阿諺,我怎麽會在這?」她一面打嗝一面模糊不清的問。

  「你昏了,我就把你帶來了。」邬諺回得簡捷。

  「這——這裏是你的教室喔?」鼻水一直要從鼻裏跑出來,方葵妙努力的吸著鼻子,旁邊有人好心的遞了張面紙過來,她伸手接過,然後感激的對那人笑笑。

  圓圓粉粉的臉因哭泣而泛紅,眼底還帶淚,可笑起來的模樣卻如此可愛,那遞面紙的人一呆,幾乎又要克制不住的伸手去捏淚娃娃的頰。

  「嗯,所以這些人都是你的學長學姐喔。」邬諺比比環在四周的一堆人。

  「學長好、學姐好。」方葵妙乖乖的點頭打招呼,天生如孩童似的稚嫩嗓音,讓一群人都興起想把她拐回家欺負的念頭。

  邬諺怎會不了解這種心情?他隱在鏡後的眼冷肅一掃,便掃回一堆剛探出的狼頭,手在方葵妙頭上拍拍,很溫柔的開口:

  「阿妙,你剛那堂有沒有課啊?沒去上沒關系吧?」

  「剛那堂……」方葵妙呆呆的重複,接著思緒一轉,嘴裏發出哀叫:「完了!那教授每堂必點,三次點名不到直接死當,我、我、我——」她跳下桌,「我要趕快回去看看,說不定——說不定有人好心幫我代點。」雖然機會渺茫……

  小小圓圓的身子像火車頭似的往外衝去,邬諺站在那,不疾不徐的將拿在手上的外套穿上,再將背包背上肩,一切完成後,他倚著桌子,兩手環胸,像在等待什麽似的看著門口。

  沒三秒,小火車頭哭喪著臉出現在門前。

  「阿諺,我不知道要怎麽回企B……」自轉學後就只知道怎麽從校門口到上課教室的方葵妙,處在這從沒來過的企管系A大樓,能找得到路回來求救已經算厲害了。

  穿過衆人走向她,邬諺像帶著孩子似的抓起她的手,「走吧。」他說,一面走還一面可以聽到他正細心詢問:「你們下堂課在哪間教室?」

  一直在一旁看戲的杭尚伶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嘴裏不禁喃喃:「這簡直是雞來找黃鼠狼帶路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2:06

第二章

  背著粉藍色背包,方葵妙拖著腳步,像只負累過重的鳥兒一步一步慢慢往管理學院走去。

  她討厭上學。

  這樣的想法從小到大一直沒變過。要不是因爲邬諺在這,要不是因爲吳叔叔堅持,她根本不想念什麽大學。

  她最想做的,就是嫁個真心愛她的人,然後幸福快樂的過一輩子。

  腦中突然浮起邬諺的臉,方葵妙臉一紅,小小肥肥的手掌不好意思的揮了揮。哎,她跟邬諺是不可能的啦,還是別作白日夢的好。

  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方葵妙一直沒意識到那些跟著她的目光,她習慣性的低著頭往企B大樓走去。

  待會兒要上的是什麽課啊?一面踩著階梯往上走,她一面想著今天的課表,統計還是行管?是在哪間教室——

  「嘿,同學!」

  等等還是把記事本拿出來看好了,要是又像上回一樣走錯教室,那可就糗了——

  「餵,同學!」

  真搞不懂爲什麽非得一直這樣到處找教室——

  「那個一面走路一面發呆,背著藍色包包,鳥窩頭上還粘了兩片落葉的企管系二年乙班的同學!」

  方葵妙停下腳步,茫茫然的回頭。

  二年乙班?不就是她念的班級嗎?

  「沒錯!就是你!」來人三兩下跨過剩下的階梯,「方葵妙,你要去××教室吧?我跟你一起去。」

  「呃……你是?」方葵妙看著這個笑容可掬的女子,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卻又想不起在那兒看過……

  「小姐,我是你們班班代啦!」看來性格開朗的女子一伸手就往方葵妙的卷卷頭裏戳,「真拿你沒辦法,你多少也記一下班上同學的臉吧。」

  方葵妙不好意思的笑笑。

  並不是她不記,而是她總記不住,這種話說出去人家大概也以爲是借口,所以她就只是笑。

  班代暗暗的撇撇嘴。要不是受衆人所托,她才不想理方葵妙咧,她那種呆呆蠢蠢的氣質,叫她看了不知怎地肚裏就燃起一把火,手就忍不住想要往她身上捏——

  將已經擡起的右手縮回,班代看看兀自低頭往前行的方葵妙,在臉上挂上笑,和顔悅色的問:「方葵妙,你跟邬學長是什麽關系啊?」

  阿妙有些受寵若驚的擡起頭。從她轉進這間知名的私立大學,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主動跟她說話呢。

  「我……我們是鄰居。」雖然班代是因爲阿諺的關系才來跟她說話,可她還是很開心。

  「就只是這樣?」邬學長有必要這樣照顧一個普通鄰居嗎?

  「那你跟杭學姐和舒學長又是什麽關系?」班代又問。

  「他們是阿諺的朋友,我昨天才第一次見到他們。」方葵妙老實的答。

  「阿——」班代嘴張得可以塞下一顆蘋果,「你——你叫邬學長阿——?」那個諺字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呃……不能那樣叫嗎?」方葵妙小心翼翼的看著表情怪異的班代。

  「可——可以!」看來這方葵妙絕不是簡單人物,腦中念頭一轉,班代態度愈發親切:「葵妙,我可以這樣叫你吧?」

  阿妙點點頭,圓圓的眼亮閃閃的。

  「葵妙,你很安靜耶,你不喜歡說話啊?」班代開始閑聊。

  「我——」阿妙羞澀的低下頭,「我不太會說話,而且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班代抓抓頭。「你是從國外回來的嘛,跟同學聊聊國外的事也不錯啊。」

  「我……」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笑了笑,搖搖頭。

  「其實班上同學都對你很好奇,」頂著國外回來的光環,偏在課堂上總是一問三不知,做起事來又總是笨手笨腳,從沒見過比她還遲鈍蠢笨的學生。「對了,這個禮拜六我們要跟A校資管系的聯誼,你要不要一起來?跟大家多培養培養感情嘛。」聯誼活動中總得多幾個陪襯的角色……

  「這可不行。」不知從哪竄出一個聲音:「周六我們要到邬諺家,沒有阿妙在就不好玩了。」

  阿妙呆呆的擡起頭,認出眼前是誰,她眼驚嚇的大張!「杭——」

  「會——會長!」班代忙行禮。

  長長的黑發綁成俏麗的馬尾,穿一件黑色大外套配牛仔褲,杭尚伶聲音帶點鼻音,鼻頭也有些發紅。「阿妙,」她親熱的趨近方葵妙,「早安啊。」

  嘴裏招呼一打,兩手也自然的往她軟軟的頰一揉,手從她颚一擡,嘴又要朝她的唇移近——

  「你這女癖不好的家夥!」一雙大掌拉住她的領子將她扯回,舒人傑氣呼呼的說:「你給我聽好,下次你再隨便亂親人,我就——我就——」

  杭尚伶斜眼睨他。「就怎樣?」

  「就——就——」舒人傑視線移轉著,像在尋找什麽,最後眼對上那個不知何時已畏縮在角落裏的方葵妙。「你要親她一下,我就親她十下!」他的食指狠狠往那無辜的小人兒處一指。

  阿妙機伶伶的一顫!

  杭尚伶嘴一扁。「算你狠。」她哼道。

  「你還說你跟他們不熟!」

  班代不知何時摸到方葵妙身旁,拇指與食指彎成鉗狀,狠狠往她腰腹間一捏。

  阿妙吃痛的倒吸口氣,八字眉下的圓圓眼浮起水霧,「我是真的跟他們不熟啊……」那細細的童音裏滿是委屈。

  「不熟?不熟會長怎會對你這麽親熱!」班代嘶聲道。

  「嗯……這個問題該問尚伶。」

  身後傳出悅耳的男中音,班代不加思索的回頭,「不關你的事,你別插——」「嘴」字還沒出口,原本不耐煩的嘴臉馬上被目瞪口呆的模樣取代。「邬……邬學長!」

  認出眼前那張臉,班代不自覺的往旁邊橫移了一步,聲音裏不知怎地竟隱隱帶著懼意。

  一手撫著下颔,邬諺原本帶著探究意味的唇化成了笑。「我是什麽牛鬼蛇神嗎?瞧你嚇的。」

  「不、不——」班代結結巴巴的,「學長當然不是牛鬼蛇神,學長是、是、是——」連續說了三個是,卻「是」不出個結果來。

  方葵妙驚訝的看著這幅情景。

  她伸出手輕扯了扯邬諺的衣袖,邬諺眼帶詢問的看她,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微微一笑,彎下腰將耳湊近阿妙嘴邊。

  「阿諺,」她稚嫩的聲音一鑽進耳,就像勾起了某種酥酥癢癢的感覺,「我們班代爲什麽這麽怕你啊?」她將一只手放在嘴邊,紅紅的唇靠得益發的近,吐出的氣息輕輕落在邬諺的耳廓,「是不是因爲你做了什麽壞事啊?」

  邬諺揚起唇,也學她的模樣將嘴貼近她耳,「我不知道耶,你去問問你們班代吧,我也想知道她爲什麽怕我。」

  阿妙點點頭,轉個身差點就要依樣畫葫蘆的將嘴也偎到班代耳邊去,是她那雙瞪著她和阿諺的大眼讓她止住身子。見班代像不太和善的樣,阿妙只得將問題咽下肚去,嘴動了動,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化成一朵試探的笑。

  班代的眉像因她的蠢笑而皺得更緊。

  適時響起的鍾聲軟化了似乎有些僵的局勢,邬諺低頭問身前的小人兒:「這堂有課嗎?」

  小人兒的頭乖巧的點了點。

  大手習慣性的鑽進她深棕色的卷發裏揉了揉,邬諺帶笑道:「那還不快去上課。」

  「喔。」呆呆的應了聲,方葵妙轉身跟著班代往上課教室走,她圓潤潤的臉半垂著,八字眉微擰,看來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班——班代,」在瞄了身旁的人好幾次後,她終于鼓起勇氣開口了:「你剛叫杭學姐會長,她是什麽會長啊?」

  班代受不了的眼朝上一翻!「拜托!你該不會連自己系上的系會長是誰也不認得吧?」

  「杭——杭學姐是我們的系會長啊?」她的聲音裏帶著對特權階級的崇敬。

  「沒錯,杭學姐是會長,舒學長是副會長,這種基本常識麻煩你稍微記一下好嗎?」她的語氣實在稱不上客氣。

  方葵妙早習慣這樣的對待,傻傻的笑了笑,又沈回自己的思緒之中。

  良久,方葵妙才又開口:

  「那阿諺是什麽啊?」瞧班代那麽怕他,阿諺該不會是學聯會會長之類的人物吧?

  「……總務股長。」

  「啊?」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沒聽錯,邬學長是咱們企管系的總務股長。」班代的聲音不知怎地竟帶點抖顫。

  總務股長?

  方葵妙的頭疑惑的微偏,總務股長有這麽可怕嗎?

  嗯……真讓人搞不懂呢……

  周六,陰了幾天的天難得放晴,方葵妙穿一件桃紅色的毛衣及深色短裙,棕色的卷卷頭上戴了頂黃色毛線帽,背著個鵝黃色的小包包,坐在門前石階上,雙手撐著下颚,圓圓的眼呆楞楞的瞧著空空的巷路。

  時間是早上九點,剛吃過早餐的她正等著班上同學來接她,目的地是市中心某間咖啡館,爲的是和A校資管系聯誼。

  不擅與人相處的她原不打算參加這活動的,但邬諺卻一再鼓勵她,于是原本打算粘著邬諺的她只得打消主意,乖乖的和班上女生去參加聯誼。

  換了個姿勢將頭枕在臂上,她空著的另一只手輕輕撫著腳邊小草略微粗糙的葉面。

  不知是什麽原因,原本眼中像沒她這個人存在的班上同學,最近突然對她很好,常主動與她攀談不說,在課堂與日常生活中,也常照顧總是不小心做錯事的她。這樣的對待,讓習慣于被忽略或欺負的方葵妙覺得受寵若驚,慢慢的,也覺得上學似乎並不是件那麽恐怖的事了。

  這一切或許該感謝阿諺吧?

  那些對她好的人像對邬諺充滿了好奇,常問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或者請她在阿諺面前說說他們的好話。聽到這樣的請求,她總是忍不住覺得好笑。

  她與阿諺的關系,頂多只能說是青梅竹馬,這樣的她能影響阿諺什麽嗎?不過,她真不能理解爲何同學們對邬諺總像抱著種戒慎恐懼的心理,阿諺很可怕嗎?爲何他們對他,比對身爲系會長的杭學姐還畏懼……

  「方葵妙!」

  破空而來的一聲呼喊打斷她的揣想,方葵妙站起身,一面拍拍屁股,一面往門前跑去。「班代,你早啊。」看著熟悉的面孔,她先微笑道早。

  「不早了,」班代往機車後座一比,「快上來吧,我們快遲到了。」

  將安全帽往頭上一壓,她急急跳上車,不待她坐穩,小綿羊機車便呼的一聲往前衝,方葵妙忙抱住班代的細腰,腦袋裏本能的浮起自己肉肉的水桶腰……唉,平平都是腰,怎麽會差那麽多呢?

  小綿羊在車陣中穿梭了近二十分鍾,終于來到相約的地點。看著咖啡館外停得滿滿的各型機車,聽著厚重玻璃門也擋不住的喧囂之聲,方葵妙心底浮起畏懼之意,走在班代身後,她不自覺的伸手拉向班代的衣角。

  「你做什麽啊?」班代身子一動,擺脫她,推開玻璃門,迳自開朗的揮手朝內招呼:「嘿,人都到齊了嗎?」

  方葵妙怯怯的跟在她身後朝咖啡廳裏走,聽著大夥嬉笑玩鬧的聲音,她愈加後悔來參加這樣的活動。明明就是不習慣與人相處的性子,幹嘛特地到這種場合來折磨自己?

  「餵,有新面孔喔。」前方一群男子一面與班代招呼一面頗感興趣的看向她身後。

  「我們班的轉學生啦。」班代淡淡的介紹,在大夥空出的位子坐下後,她轉移話題似的問:「待會兒有什麽計畫?去KTV嗎?」

  方葵妙默默的在班代身旁坐下,左右都是自己班上同學,處在相識的人中,她總算松了口氣。原想就這麽安安靜靜的窩在這,偏偏一群男生不願放過她,沒去回答班代的問題,反湊近她問:

  「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一見陌生人,腦裏便空白一片,方葵妙不好意思的對眼前幾張臉孔笑笑,圓圓潤潤的臉搭上青澀的笑容,讓男孩頓覺眼前一亮,于是幾個人便愈發積極起來。

  「同學,你長得粉可愛呢。」

  「同學,你怎麽都不說話?」

  「同學——」

  問題此起彼落的響起,不習慣成爲大家的焦點,方葵妙頰上透起紅暈,看來像極了鮮嫩的桃子,她試著張開嘴:「我——」

  輕輕嫩嫩的聲音又帶點因緊張而引起的沙啞,一入耳便讓人身體軟酥酥的,恨不得聽她再多說幾句。

  「我不太會說話,所以……」她小小聲的說。

  「沒關系,同學……」

  一群男孩忙著獻殷勤,看他們的模樣,還以爲他們已經幾世沒見過女人,或是遇著了什麽世所難見的天仙美人。

  其實方葵妙生得並不算頂美,只是她那種怕生的、帶些害怕的模樣,是這些男孩沒見過的,于是便愈發想逗弄她;可這樣的態度卻讓其它女孩子不開心了,原是找方葵妙來當陪襯的,怎麽現在卻反倒主客易位了呢?大家交換幾個眼神後,終于由班代發難了——

  「方葵妙!」班代端著杯子的右手使力朝桌面一放,喧鬧的空間突地便安靜了下來。方葵妙望向身旁的女子,圓圓的眼裏透著疑惑。

  原本冷凝的臉化成了春花,班代好聲好氣道:「方葵妙,你可不可以去幫我買個東西?」

  方葵妙的唇漾出燦爛的笑。「可以,你需要什麽嗎?」她總算可以離開這兒了——雖然也許只是短短的幾分鍾。

  「我頭有點痛……」班代輕壓了壓右邊的太陽穴,「你去幫我買個止痛藥好嗎?真不好意思。」

  「沒關系、沒關系!」阿妙一面搖著手,一面站起身,「我現在就去幫你買喔,你等等,我馬上回來。」

  原本還想慢慢四處晃晃,拖到不行再回來,可班代是身體不舒服呢,一想到此,阿妙忙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說一聲:「你忍耐一下喔,我真的馬上就回來了。」

  記得剛看到附近有間藥局……

  「謝謝你,阿妙,麻煩你了。」班代咧出虛僞的甜笑。

  阿妙楞了一下,隨後那張蘋果似的臉上揚起羞澀的笑,她舉起手不好意思的抓抓頭,那模樣看來有些呆,卻又可愛得讓人想一把抱住。

  一直到她已經轉身離開了?那笑像還留在空氣之中,氣氛裏似乎多了股溫溫潤潤的甜,讓人不知不覺笑意便也上了臉。

  「餵,你們覺不覺得她好象……好象……」有人低頭苦思,努力要想出方葵妙讓他想起了什麽。

  「像包子!」突然有個聲音冒出。「像熱呼呼的肉包子!」

  是了,那女孩像極了白白圓圓、在冬夜裏散著熱氣的肉包子,讓人直想將手偎上去感受那股溫暖,更想大嘴一張,一口吃下……

  圓圓的肉包子在街上找著藥局。

  她手上捏著皮包,頭左右轉著、尋著。

  明明記得在來的路上有看到呀……

  偏偏街上什麽樣的招牌都有,就是少了藥局的,方葵妙看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八字眉因擔心而揪得死緊。

  順著人行道一路往下走,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尋找藥局,一直到整個人撞上了某種硬物,因反彈跌坐在地,她都還有些茫茫然的搞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擡手揉揉鼻子,她透過因疼痛而泛起的水霧朝前望,視界裏是兩雙大腳,她順著裏著藍色牛仔褲的四只腿朝上看,恰恰對上兩張俯下身望著她的臉。

  左邊的是張圓臉,頂著一頭暗金色短發,微彎的鼻上勾著兩個銀色的鼻環,寬扁的唇抿著,略凸的眼像評估著什麽似的,由方葵妙圓潤的小腿,直到她覆著亂發的黃色毛線帽。

  右邊是張長臉,蓄著長發,帶著紅色墨鏡,他蹲下身,一張臉直湊到方葵妙跟前,倏地嘴一咧,露出黃黃的大板牙。

  「小姐,泥走路粉不小心喔!」大板牙操著台灣國語。

  「對、對不起!」發覺自己還坐在地上呆楞楞的瞪著眼前兩人,她忙站起身,「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對不起!」

  「要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解決的話,這世上就不需要警察了啦!」大板牙吊兒郎當的說。

  「那……那要怎麽辦?」方葵妙擔心的問。

  「嗯……」大板牙撫著下颚,「你撞傷了偶家老大,多多少少也得賠點醫藥費吧?」

  「你……受傷了嗎?」一聽到大板牙這麽說,方葵妙忙看向一直沒開口的凸眼金魚,「很嚴重嗎?要不要叫救護車?」

  看著那雙圓圓眼裏的關心,凸眼金魚差點忍不住笑出聲!這家夥倒有趣了,似乎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被趁機勒索了。

  單手覆住心窩,凸眼金魚半彎著身子,眉眼揪成一團,「好……好痛……」他半呻吟的說。

  大板牙看到老大拙劣的演技,差點噗哧一聲笑出,偏一旁的方葵妙就被這麽拙劣的演技給拐得團團轉,她急得上前扶住凸眼金魚,「你還好吧?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凸眼金魚沒想到她會就這麽衝上來,被她攙扶著,看到她粉粉嫩嫩的頰,聞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香氣,他有些動心了。

  大約是身旁從未出現她這種清純自然派的,原只想撈點小錢的凸眼金魚改變主意,與大板牙交換個眼神,他努努嘴,示意他去開車過來。

  原本捂著心窩的手突地勾向方葵妙的臂膀,方葵妙一驚,擡頭望向這個應該是受了傷的男人。

  看到他眼裏明顯的惡意,她爲時已晚的掙紮起來,雙手握成拳胡亂揮著,兩只腿也胡亂踢著,最後幹脆嘴一張,狠狠朝箍著她的手臂咬下去。

  凸眼金魚手一松,嘴裏低聲詛咒,方葵妙不敢回頭,疾步跑了起來。

  才跑了兩步,就被人從後揪住了黃色小背包,讓她的小胖腿空劃了好幾下,卻怎麽也跑不離身後的壞人。

  從眼角瞄到一輛廂型車呼的一聲停在身側,方葵妙掙紮得更急了,在這瞬間,所有曾在新聞裏看過的可怕事件全閃過她腦裏:強暴、綁架、棄屍……

  不、不、不!她還不想死啊!她好不容易才又見到阿諺,她不要又離開他,她不要——

  喉嚨因恐懼而緊縮,眼淚也不知不覺滑下頰畔,方葵妙努力的想喊出聲,然而從喉裏擠出的,卻是細如蚊蚋的哀鳴:「救命……」

  誰來救救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2:27

第三章

  「對不起。」

  努力要將懷裏不斷扭動的毛毛蟲塞進車裏,凸眼金魚一開始並沒注意到那有禮的詢問。

  「對不起。」

  直到帶著禮貌及堅持的嗓音第二次從身後傳來,凸眼金魚才停下動作,凶惡而不耐的回頭以台語喝道:

  「衝啥?」

  察覺男人的視線落在懷中少女身上,見他張口欲言,凸眼金魚先發制人的開口,話中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我勸你別多管閑事。」

  邬諺無奈的一歎,「我也不想多管閑事啊……」

  看著方葵妙因淚濡濕的雙眼,看著她在認出他後,那雙眼裏迸出的,混合了希望與信任的光芒,邬諺的歎息更深更長了。

  他從來就不是個會管閑事、會見義勇爲的人,他奉行的是獨善其身,可不是兼善天下,偏偏身旁卻冒出個方葵妙……

  凸眼金魚沒時間理他,瞪著坐在駕駛座上的大板牙,沒好氣的喊:「啊你是不會下來幫忙喔?」

  被捂著嘴的方葵妙趁他這一松懈,貝齒往他指上一咬,凸眼金魚一受疼,本能地挪開手,嘴上禁锢一松,她含著淚意的聲音便竄出喉:

  「阿諺……」

  那滿是委屈的童聲一鑽進耳,再怎麽冷硬的心也軟了——何況邬諺的心本來就不那麽冷。

  「別哭啦。」只見他右腳往凸眼金魚的陉骨一踢,右手一拉一帶,方葵妙便毫無阻力的移到他懷中。

  無視那一面跳腳一面咒罵的男人,邬諺低頭替方葵妙抹去滿臉的淚和鼻水,「你哭起來好醜。」他一面逗她,一面掐她軟軟肥肥的頰。

  阿妙忍不住笑出聲,可一面笑,淚還是止不住的直往下掉。

  「到底是要哭還是要笑啊?」邬諺沒辦法的搖頭。

  「阿——阿諺,你怎麽會在這?」方葵妙詢問的聲音裏還帶著哽咽。

  「我跟班上同學約在前面的快餐店,」要不是見到是她,他也不需特意停下來,「你呢?聯誼怎會聯到這裏來?」

  「我們約在前面那間咖啡館,」總算控制住情緒,方葵妙低聲解釋:「班代她頭痛,所以我出來幫她——」

  「你們聊夠了沒!」一直站在一旁,卻完全被忽略的凸眼金魚忍無可忍的低喝。

  幾乎忘記那人存在的方葵妙被嚇得人一顫,看她眨著眼,手輕拍胸口的模樣,邬諺的唇角添了絲趣意。他手往她額頭一戳,「你呀,膽子實在有夠小的。」

  阿妙摸摸額頭,菱形嘴兒微嘟。

  「×的!」凸眼金魚與大板牙充滿威嚇意味的走向前,「你是混哪的?敢惹到你×頭上,你是不想活了是吧?」

  「怎……怎麽辦?」方葵妙抓著邬諺衣角的手抖著,「阿諺,我我們要跟他們打架嗎?」

  「嗯……」他像考慮著什麽似的撫著下颚,「幹脆把你還給他們好了。」他不喜歡做無謂的事,更討厭毫無理由的動用拳腳。

  聽他這麽一說,方葵妙眉一垂,眼裏又泛出淚水。

  她一哭,邬諺倒笑了,將嘴湊到她耳邊,一面緊抓住她汗濕的手,一面低聲道:「記得跟緊我,不准跌倒,否則罰你三天不能吃糖。」

  方葵妙驚訝的擡頭看他。

  沒想到他還記得……

  邬諺帶著她往後退了一步,他細框眼鏡後的眼開始遊移,一會兒往凸眼金魚與大板牙身後移去,一會兒又深怕被發現似的快速移回。

  凸眼金魚被他搞得疑心病起,一雙微凸的眼珠死命往眼角移,就怕身後真有什麽,在這瞬間,邬諺右手往凸眼金魚身後一指,眼裏滿是驚異——「啊!」

  「什麽?什麽?」本能的回過身,凸眼金魚與大板牙張大著眼四處尋著特異之處。

  人行道上仍舊只有小貓兩三只,附近的店家仍舊是熟悉的那幾間,冷風呼的一聲吹過,枯黃的落葉沿著地面飛舞,一切是如此平常,實在看不出有什麽疽得——

  「啊!」這回換凸眼金魚叫了,他再轉過身,果然見到那原該站在身前的兩人朝前奔去的背影。

  「該死!」舉起手使力往還茫茫然搞不清狀況的大板牙頭上一拍,他氣得咬牙切齒!「人跑了你是沒看到啊!還不快追!」

  被拖著在大同小異的巷子裏鑽來鑽去,方葵妙的頭早昏得搞不清自己在哪,只能跟在邬諺身後拚了命的跑,直到兩人都喘不過氣來,腳也早就毫無知覺,邬諺才停下來,拉著她躲到巷底幾個大酒箱後。

  額貼著粗糙的木箱,方葵妙近乎貪婪的吸著甜美的空氣,直到呼吸漸趨平緩,才感覺到身旁貼靠著她的身子,那散發著熱氣、並帶著喘息的男體。

  她從未與一個男人靠得這麽近。

  近得可以呼吸到他的氣味,甚至可以聽到他的心跳。

  她臉有些泛紅,心也莫名的跳快了兩拍——但這人是邬諺呀,不是別人,是她最好、最好的也幾乎是唯一的——朋友,她怎能……

  心中升起些微的罪惡感,她偷偷由睫下觑他,他閉著眼,臉上微泌著汗,唇角卻隱隱帶著笑意。

  「你在想什麽?」她好奇的問。

  他在想什麽?他在想自從阿妙離開後,他就不曾再嘗過這樣的滋味了。逼不得已的將別人的事攬上身,無端耗費體力的在街上跑,這種毫無利益可言的事,他已經許久不曾做過了……

  他輕笑。

  「我想起從前我也常這樣拉著你跑,還威嚇你不准跌倒,否則就不給你糖吃。你跑得很慢,邁著小胖腿的模樣總讓我想起……」

  方葵妙看著他難得的陷入回憶中,眼裏便不自覺的滲入情意。她好懷念這樣的感覺呀,自從她回來後,阿諺雖然很照顧她,可她總覺得兩人間像隔著歲月化成的距離,他待她的好,總讓她覺得像是一種制式的應酬。

  然而在這一瞬間,藩籬像消失了,他們像又回到從前,回到那無話不談、兩小無猜的年代……

  「哎,」邬諺伸個懶腰,落下的右手自然的搭著她的肩,「這樣的事偶爾來上一回,倒也滿有趣的。」他半自語的說。

  突然被圈在他懷裏,方葵妙的臉不受控制的紅了紅,她努力克制自己,別讓想法往另一個方向飄;另一個較親密、較不適合他們的方向……

  阿諺不會喜歡上她這種女生的,所以她也不能喜歡上他,她只要能跟他做朋友就好了,做一輩子也不分開的朋友。

  巷口隱隱傳來搜尋他們的男人暴戾的喝聲,膽子很小的她卻難得的不見懼怕。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只要在邬諺身邊,她總能比較不去害怕些什麽。

  那或許是種信賴吧?信任他能保護她,不管往哪種情況下,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只要有他在,她就不怕。

  但爲何偏偏在這時候他就不在呢?

  方葵妙顫抖的貼靠在牆邊,圓眼怯怯的看著圍堵著她的幾個女生。

  這群人中,只有班代的臉孔是她較爲熟悉的,偏班代的臉是其中最猙獰的。

  她做了什麽?是不是因爲她那天沒把頭痛藥買回去,所以班代生氣了?可邬諺說不用了,他說只要她不在,班代就不會頭疼。是他說錯了嗎?

  「對不起……」總之先認錯就是,她習慣性的開口。

  「對不起什麽?」班代冷笑著。

  「呃……你的頭還在疼嗎?那天——」話還來不及說完,班代便擡手狠狠賞她一巴掌。

  「你可真不簡單,」她咬牙道:「平常裝作一副蠢蠢笨笨、人獸不欺的模樣,背地裏做的卻全是些陰險狡詐的事,你到底在邬學長面前說了我什麽?!枉費我這麽照顧你,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嗎?」

  方葵妙捂著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該說什麽?當她什麽也聽不懂時。

  「我……」頰熱辣辣的燒著,她忍痛張口:「我沒做什麽呀……」

  班代一聽,手一揚,幾乎又要賞她一個鍋貼。

  是身旁的人拉住她。「別衝動,小心她又跑去跟邬學長打小報告。」

  「我怕她呀!」班代將那人的手甩開,「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寒假的工讀鐵定沒指望了,我還怕邬學長什麽!」

  方葵妙腦袋一片混沌。邬諺做了什麽嗎?跟寒假的工讀又有什麽關系呢?最重要的是:跟她又有什麽關系?

  「跟你說吧,」有人好心說明了:「班代剛接到系學會的消息,她申請的寒假工讀沒過。」

  「那……」跟她有什麽關系?

  她知道布告欄上貼了各企業提供的工讀機會,也知道許多人將能進大企業工讀當作未來的跳板,但這一切又怎會跟她扯上關系?

  「邬學長可以左右工讀申請的結果,若不是你跟他說了什麽,憑我的成績,怎麽可能過不了!」班代氣憤道。

  「阿諺?」總務股長權力有這麽大?

  「你不知道嗎?邬學長和杭學姐他們跟各大企業的關系都不錯,杭學姐又不喜歡管事,所以系學會裏真正管事的其實是邬學長。」旁邊有人解釋。

  「阿諺這麽厲害啊?」她雙眼驚訝的睜大。

  「這不是重點!」班代不耐的說:「重點是你跟邬學長說了什麽!」

  「我——」方葵妙疑惑的看著班代,「我爲什麽要跟阿諺說什麽?」

  「因爲——」班代說不出話來。

  怎能說是因爲她自己心虛?因爲她一直暗地裏欺負方葵妙,反正那笨蛋笨到連自己被欺負了都不知道。她根本不怕方葵妙發現,她怕的是那教人摸不著底的邬學長!

  所以工讀申請沒過,她第一個就想到是邬學長搞的鬼,可她又沒膽跟邬學長鬧,只好找方葵妙出氣……

  「誰知道你這種陰險的人懷著什麽心思!」她別過頭去。

  方葵妙咬住下唇。

  她爲什麽得爲自己沒做過的事負責?她又哪裏陰險了?心底浮起一絲不甘,她張開口想爲自己辯解,可她又能說什麽呢?她一向就沒有那種勇氣跟人爭,于是嘴一閉,滿口的委屈又全吞下肚去。

  「對不起……」她還是只能說這三個字,手捂著臉頰,她低著頭,熱燙的淚輕悄無聲的滑落,「對不起……」

  她到底是在爲了什麽道歉?她不懂,一直就不懂。

  「你知道錯就好。」一見她掉淚,班代似乎滿意了,「工讀的事我不跟你計較,可你再敢在背地裏做什麽,小心我再賞你兩巴掌!」

  方葵妙小小的身子一縮!

  「還有,今天的事你要敢在邬學長面前說一個字,我就讓你好看!」

  放完話,已將滿懷怨氣發泄完畢的班代,這才仰高著臉離去。

  縮在牆角裏的方葵妙抹了抹眼角的淚,吸吸鼻、揉揉眼,她跟自己說:她不能哭,邬媽媽在等她回家一起做蛋糕,等會兒要讓邬媽媽看到她這模樣,她一定會擔心的。

  反正也不是頭一回被欺負,有什麽好哭的呢?

  只是,她原以爲會跟班代成爲朋友,她是真的那麽以爲……

  「餵,你有沒有發現自己多了個崇拜者?」

  系辦裏,杭尚伶坐在沙發椅上,一面啜著瓷杯裏的紅茶,一面閑聊似的說。

  邬諺握著筆的手不斷在紙上動著,連頭也沒擡,像完全沒聽到對方的發言。

  「啧啧,她那雙眼啊,簡直就黏在你身上,只要你一出現,她就再也看不到別人了。」她的話裏透著些許醋味。

  「工讀的申請單呢?」邬諺問。

  「我處理好了,」她揮揮手,「餵,你到底在想什麽啊?真的是單純的照顧青梅竹馬嗎?你有那麽好心?」

  「怎麽處理?該不會又是用抽的吧?」企管系有個習慣將工作遊戲化的會長,平時不碰工作,一到無聊時就會開始亂搞。

  「不然該怎麽做?」她反問,「運氣好的就有工讀機會,運氣不好的就沒有。哎,人生就是這樣,我只是讓他們提早看到人生的現實面,」她聳聳肩,「餵,你別轉移話題,到底阿妙身上有什麽是你想要的?」她湊近他,「你跟我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校慶園遊會的事呢?系上這次要搞什麽?」他仍舊頭也不擡。

  「隨便、隨便,改天找些人來開會,表決一下就好了。哎,你別管那些啦,再不說,以後那些要我蓋章的東西我都不蓋了。」幹脆施以威脅。

  邬諺總算擡起頭,「你的印章在我這。」簡單回完,又將注意力移回手上的文件中。

  「啊?」她都忘了,「那……那你再不說,我就不當會長了。」她賭氣道。

  當初說好了各取所需,杭尚伶爲名,邬諺爲權,所以她在幕前當會長,他在幕後當實際的操控者,這下撒手不玩,杭尚伶雖然有所損失,但對討厭麻煩的邬諺來說,更是多了件煩人事。

  碰的一聲將筆放下,他雙手抱胸靠向椅背,一雙眼帶著警告與忍耐的自鏡片後看著杭尚伶。

  「你想知道什麽?」

  眼靈活的一轉,她直接問道:「你跟阿妙到底是什麽關系?」

  「青梅竹馬的關系。」

  「我才不信你會只爲了這個原因就這麽照顧她,邬諺會做無利可圖的事?鬼才相信。」她翻白眼。

  他笑了,「意思是你得變成鬼才會相信我說的話喽?」他站起身,極有禮貌的問:「需要我幫忙嗎?」

  「謝了,我還不想那麽快去跟閻羅王作伴。」見邬諺開始收拾桌上的物品,她開口問:「怎麽?要走啦?」

  「有你在這,我看今天也做不成什麽事,」將背包甩到肩上,他一面朝門口走一面道:「還不如到公司晃晃,企劃課的人找了我好幾天了。」

  「嗟!沒看過比你更不像學生的人,當學生就是要好好混嘛,要工作還怕以後沒機會?」她對著他的背影喊。

  邬諺手擺了擺,像道別,更像毫不在意。

  公司裏的事比他預計的還快解決,所以沒課時常拖到晚餐時間才回到家的邬諺,今天難得的在下午三點多時,已走在通往家門的小路上。

  大約是陽光太暖和,又或許是杭尚伶的話真勾起了什麽,方葵妙的影子不知怎地就飄進了他的腦袋。

  說他沒注意到阿妙的情感,那是假的,他感覺得到她喜歡他、崇拜他,不只是對一個兒時玩伴的喜歡,而是對異性的喜歡與心動。

  不可諱言的,她的目光讓他的男性虛榮膨脹了不少,有時處在她的目光中,他甚至會覺得自己像只昂首闊步的公雞,然而……

  他與阿妙不合適。

  反正只要阿妙不說破,他們仍舊可以維持現在這樣的關系,而依阿妙膽小懦弱的性格,是不太可能有勇氣說破的。

  比較起來,會帶來麻煩的,應該是兩家的家長吧?

  推開家門,他站在門口聽著由廚房傳出的對話,心裏不禁浮起這樣的想法。

  透過隔開廚房與客廳的布幕,他可以隱約看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看得出她們手上都端著東西,前頭那個一面撥開簾子走出,一面還回頭對身後的小矮個唠叨:

  「舒服點了嗎?哎,你也真是的,都長這麽大了,還像小時候一樣這麽容易跌倒。跌倒也就算了,還什麽地方不好撞,偏撞在臉上,漂漂亮亮的一張臉給撞得都腫了,邬媽媽看了心裏都替你覺得心疼。」

  端著小西點,方葵妙也不回話,只傻傻的笑。

  「怎麽了?」邬諺走上前接過她手上的盤子,一雙眼打量著她的臉,或許是因爲方葵妙皮膚白細,襯著紅腫的左頰,更顯得份外驚心。

  「說是沒注意到路上有個洞,絆了一跤,臉又恰好撞到路邊停放的車子。」邬媽媽將盛著餅幹的圓盤放在客廳桌上,嘴裏替方葵妙答著。

  「撞得也實在夠准了。」邬爸爸拿了塊剛烤好的餅幹入口,一面咀嚼,一面模糊不清的說。

  「阿妙是比別人遲鈍了些,從前我和她母親去寄宿學校看她時,就常見她一身傷,全是不小心跌的。」方葵妙的繼父啜口茶後,也針對這事發表意見。

  「她呀,小時候就常……」

  任三個年近半百的長輩去回憶往日時光,邬諺將手上的盤子隨手一放,再伸手將方葵妙拉近自己,他壓低聲音問:「怎麽回事?」

  低頭看著地板繁複的花紋,她棕色的卷卷鳥窩頭輕搖了搖。

  邬諺雙手環胸,表情嚴肅的瞪著她的頭頂。

  「好吧,我換個方式問,你跌倒撞到車子後,有沒有狠狠踹車子兩腳?」

  卷卷鳥窩頭同樣否定的擺了擺。

  歎口氣,邬諺擡起她下颚,俯下身看著她泛紅的眼,「還記得我從前跟你說的嗎?別人打你,你就打他,打不贏就跑,幹嘛要乖乖站在那挨打呢?」

  方葵妙咬著下唇,像要說什麽,又不知該怎麽說。

  「別人打你一拳,你就還他一腳,這才公平嘛。」邬諺習慣性的揉揉她的頭頂,「喏,把手握成拳。」

  雖然不明所以,方葵妙仍縮起手指。

  「看好,」邬諺舉起她小小的拳頭往自己頰上一揮,「就這樣,人家打腫你的臉,你就打掉他一顆牙,」將她白白嫩嫩、饅頭似的拳頭貼在頰畔,他原本帶著三分戲谑的眼神轉爲認真,「要試著反抗,好嗎?別總是逆來順受,別人不會因爲你乖、你聽話就不欺負你,事實上,他們只可能變本加厲。」

  方葵妙黑黝黝的眼看著他許久,然後才點點頭,貼著他頰的拳松開成掌,再將另一只空著的手掌也貼上他的頰,很認真、很認真的對他說,「阿諺,謝謝你。」

  「謝我教你打人嗎?」他故意打趣。

  「謝謝你關心我。」她頭微傾,像有將唇貼上他額的衝動,接著不知怎地臉一紅,松開了覆著他頰的手,一旋身背對著他,逃避的端起放在櫃上的盤子,像是對著盤上的小西點開口:「你要吃餅幹嗎?是我跟邬媽媽一起烤的喔,雖然有些焦,但……」

  看著她耳廓上那抹上了胭脂似的紅,邬諺承認自己有些失望。他原以爲她會吻他,並不是因爲他對阿妙懷著什麽男女之間的情愫,畢竟阿妙是個長得十分可愛的女生,只要是男人都會爲了錯過這個機會而失望的。

  所以他有那樣的感覺一點也不奇怪。

  從她身後伸手拿了塊餅幹入口,他一面吃,一面想。

  坐在沙發椅上的三人並沒有聽到邬諺和方葵妙在談什麽,但那親昵中帶著些許暖昧的景象可全入了他們的眼,互相交換喜悅的眼神,他們以茶代酒,互相幹了一杯。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2:47

第四章

  方葵妙愈來愈覺得自己奇怪。

  趴在桌上,她看著光滑的桌面裏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思不知不覺便往這幾日困擾著她的問題轉。

  她本來就喜歡邬諺,打從小時候就喜歡粘在他身後當跟屁蟲,現在仍是如此,然而最近不知怎麽搞的,她心裏像産生了一種新的東西,一種無以名之的情緒,讓她在纏粘著他的同時,又有想逃避他的衝動。

  想看他,又怕看他;想靠近他,又怕靠近他!她到底是怎麽搞的?怎會變得這麽莫名其妙?

  「哎……」歎口氣,她圓潤的手指無聊的在桌上畫著圈圈。她不喜歡自己這個樣子,也不喜歡那新産生的感覺,所以總是努力將那樣的情緒壓在自己心底,她不想去想,不想去分辨;她不想知道那被壓在心底的是什麽東西,她怕一旦明白了,有些事就會改變,而那或許是她無法承受的……

  將手撐著下颚,她垂著的睫不經意的一擡。

  這才發現所有的人都看著她,這才想起自己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待在系辦裏,與她在一起的,還有系上各班的班代。

  紅著臉低下頭,她縮回由自己的位子裏。

  邬諺收回帶絲好笑的目光,繼續將話題帶回討論的議題裏。

  系辦裏除了幾張辦公桌椅外,還有一張會議桌;這些東西全是系學會裏的人自己搞來的,因爲有個貪圖享受的會長,還有個不喜歡使用次級品的總務股長,使得企管系的系辦成了全校最舒適豪華的地方。

  方葵妙就是坐在邬諺的位子看著大夥聚在會議桌開會,方才要不是她那聲歎息歎得太大聲,根本不會有人朝她望一眼——他們班那個一直惡狠狠瞪著她的班代除外。

  爲什麽沒有任何特殊身分的她會待在這兒呢?原來方葵妙跟邬諺約好了,要一起去挑選送給邬媽媽的生日禮物;方葵妙早到了些,本來是想在系辦外等的,卻被閑閑沒事四處張望的杭尚伶看到,硬是把她給拖進系辦裏來,所以她只好硬著頭皮坐在這等了。

  她知道大家在討論園遊會的事,原本還很認真聽著的她一不小心就開始發呆,一發呆就忘了自己人在哪,所以才會……

  不好意思的敲敲自己的額頭,要自己別老是出糗後,她才又擡起頭來。

  從她的位子恰好能看到邬諺,看著他侃侃而談的模樣,她的嘴角不自覺的揚起,眼眸也顯得亮閃閃的,她的情緒如此昭然若揭,若有人看她一眼,必然會明白她對邬諺抱著什麽樣的心情。

  「……有一份資料——」話說到一半,邬諺的眼與方葵妙的眼對個正著,他突地停頓下來,神情帶了份怔忡,但那樣的失常僅僅持續了一、兩杪,別開視線,他低頭翻著桌上的文件,嘴裏繼續說道:「有一份記錄曆年校慶園遊會的資料——」

  「啊!」杭尚伶突地叫道:「那份資料我好象混在其它要歸檔的資料裏了,」她望向書記,「那堆東西呢?你收到哪了?」

  「呃,」書記指指系辦隔壁,「我把它堆到資料室去了,就放在靠牆的櫃子上……」接觸到邬諺和杭尚伶投射過來的目光,他認命的閉上嘴、站起身,「我現在就去拿。」

  「我——我去拿!」方葵妙右手舉得老高,紅撲撲的臉蛋上盡是燦爛的笑。

  書記樂得有人代跑一趟,「那就麻煩你了,就在隔壁靠牆的櫃子上,藍色的文件夾,側面寫著『園遊會相關紀錄』的就是了。」

  「好。」方葵妙點點頭後便往隔壁資料室跑。能幫上忙對她而言是件很開心的事。走進資料室,她臉上還帶著笑,直到看到立在牆邊怕有她兩人高的文件櫃後,那笑才慢慢消失。

  「在櫃子『上』嗎?」她踮起腳尖、眯著雙眼,努力要看清櫃上那堆得高高的資料夾裏,有沒有自己要找的東西。

  「啊!有了!」看到夾在中間的那份藍色文件夾,她使盡全力的踞腳尖、伸長手,偏還是差了那麽幾寸,于是幹脆整個人貼上櫃子,腳尋著立足點,手也找地方攀著,那模樣從背後看來就像一只粘在櫃上的肥蜘蛛。

  右手努力的伸長再伸長,短短的手指伸得都快痙攣,這才堪堪碰到她的目標物,腳拚命往上一踮,她用手指抓住文件夾,使命拉出,「拿到——」

  跟著她驚喜的呼聲一起響起的,是堆得高高的文件崩落的聲音,接著是熟悉的男聲急促的響起:

  「笨蛋!」

  幾秒鍾內,方葵妙耳邊全是轟隆隆的巨響,她不自覺的拱縮起肩,兩手緊捂著耳,直到四周安靜下來,她才松開手,張開眼。

  一開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橫亘在她視野的,是一整片毛絨絨的藍,她的鼻子就埋在這片藍中,她吸吸鼻,一股熟悉的味道竄進鼻翼,那味道帶著淡淡的松木香氣,是她絕不可能認錯的。

  那是邬諺的味道。

  臉突地熱辣辣的燒起,她終于知道自己在哪了,她在邬諺懷裏。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他的手臂緊環著她,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與他貼在一起——

  天哪!她的腦中燒成一片空白,心狂跳得像要從嘴裏飛出來,而所有與他相觸的部份都像突然間被人放了火似的。

  這是什麽感覺?她怎麽會有這樣的感覺?

  來不及讓她分辨出,方葵妙己被一股力量扯離邬諺的懷抱,有人握著她的肩,力量大得像要捏碎她的肩胛骨,接著開始死命搖晃,像要把她混沌得像布丁似的腦袋晃成碎豆花。

  「發、發、發——」她的聲音抖成一串。「發生什麽事了?」

  「你這笨蛋!你差點就被砸死啦!」邬諺被她嚇得心髒都快停了,要不是他想起他們那身高近一八○的書記有喜歡將文件叠高的習慣,想過來跟她說一聲,她恐怕早埋屍在文件堆裏了。

  想起他進來的那一瞬,正好看到被綁成一大叠的厚重文件朝她那顆茫然不知的笨腦袋落下,邬諺的臉色再次發白,要是他來不及——

  「阿諺,你臉色不太好耶,要不要去保健室躺一躺?」阿妙將手放在他穿著藍色毛衣的臂上,很關心的這麽問。

  「我臉色不好?是誰害得我——」邬諺擡起頭,鏡後的那雙眼燃著火。

  「是誰害得你——」阿妙試探的問。

  瞪著眼前這家夥許久,邬諺深吸口氣,閉上眼再張開後,人又回複平時冷靜的模樣,眼角瞄到那份「園遊會相關紀錄」,邬諺將文件夾拿起,站起身,朝下望著還跪坐在地上的方葵妙,「把、這、裏、收、拾、幹、淨。」他一字一頓的說。

  「我一個人嗎?」看著滿室散落的文件,她小小聲的問。

  已經走到門邊,邬諺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冷冷的由唇間竄出:「要我幫忙嗎?」

  「呃……」方葵妙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不……不用了。」

  收拾一間資料室對她而言並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但她還是做到了——只要不去細看每個資料夾裏到底都放了些什麽的話。

  方葵妙有些心虛的想。

  拍拍身上的灰塵後,她往隔壁的系辦走去。

  邬諺還在生她的氣嗎?習慣性的咬著下唇,方葵妙的神情略顯不安。

  她並不是故意要把資料室搞得一團亂,她只是想好好做件事,卻沒想到自己這麽笨手笨腳,反而給邬諺帶來麻煩。

  或許回家的路上請他吃個冰?也許能消消他的火氣……

  低著頭走到系辦前,她深吸口氣後,將頭擡起,「阿諺——」接下來的話全梗在喉中。看著眼前的景象,她腦中突地一片空白。

  並不是眼前的景象有什麽可怕的地方,事實上,她看到的是一對十分相襯的男女,男孩坐在椅上,女孩站在他身後,手撐著他的肩,身子微向前傾,眼看著桌上的文件,嘴裏不知正說著什麽,想來是很令人開心的話題,因爲女孩臉上帶著笑,男孩唇邊也有隱約的笑意。

  那麽到底是什麽凍住了她的腳步與她的嘴?讓她無法出聲,也無法踏進室裏?

  她不明白,但顯然杭尚伶明白了。

  手將垂落在頰畔的發絲往耳後塞,眼偶然的朝前一望,正好看見呆站在門前的方葵妙,正要出聲招呼的杭尚伶,在看到她臉上的神情後,眼底閃過一絲驚訝,接著是帶笑的了悟,最後滲入了惡作劇似的興奮,修長的身子柔若無骨的靠向邬諺,她舉起手軟軟的對方葵妙招了招:「進來呀,阿妙,你站在門口幹嘛啊?」

  邬諺僅僅擡頭看了方葵妙一眼,便又將注意力移到眼前的文件上。

  方葵妙尴尬的笑笑,抓抓頭,走進系辦。

  「阿諺,我把資料室整理好了。」站在姿態親密的兩人跟前,她怯怯的道。

  邬諺點點頭,「等我一會兒,我快把這東西算好了。」

  他已經不生氣了,畢竟從認識方葵妙以來,她闖的禍太多,連走路都會莫名其妙走到大馬路中間去的人,弄翻一堆文件已經算是小事,他實在也沒什麽必要發火,不,或許該說,他搞不太懂自己爲什麽發火。

  該不會是鈣質攝取不足吧?晚上回家多啃兩條小魚幹好了。

  大約是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緣故,邬諺並不曾感覺到室裏詭異的氣氛,既不曾感覺到杭尚伶一直在他肩上徘徊不去的手,也不曾住意到阿妙那兩條愁雲慘霧的八字眉。

  一直到感覺到身後有股力量推擠著他,他才擡起頭,皺眉往身後一望,「杭尚伶,你幹嘛一直用肋骨擠我?」他語氣不耐道。

  「肋——」差點沒被氣得吐血,杭尚伶原打算一拳朝他頭殼捶去,但見到眼前的方葵妙,她反倒甜甜一笑,將胸再往邬諺背部一貼,暖昧的說,「幹嘛到今天才抗議啊?」

  「是嗎?我說過好多次了吧?」他站起身收拾桌上的東西,「我跟人傑不同,對啃排骨沒啥興趣,起碼也得——阿妙,你在幹嘛啊?」

  他話題轉得太快,讓杭尚伶在楞了三秒後才將視線轉向方葵妙。

  「我——」阿妙打了個嗝,「我在哭。」她哽咽的回答。

  「這我看得出來,問題是你在哭什麽?」邬諺匪夷所思的看著她,她就站在那,沒人靠近她,沒人碰她一下,沒人跟她說一句話,這樣她也能哭?

  「我——我不知道——」她抽抽噎噎的,兩只手也不斷揉著眼,「可是我停不、不、了……」

  邬諺握住她的腕,將她揉著眼的手拉開,看她紅腫的雙眼,紅通通還不斷抽動的鼻子,再加上被她咬得紅紅的唇,語氣就不知不覺的軟了:「你是怎麽了呀?」

  「哈!」杭尚伶迸出一聲笑,接著又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偏那一雙眼早笑彎成月,怎麽也掩飾不了。

  一個莫名其妙的哭,一個莫名其妙的笑,邬諺看看方葵妙,再看看杭尚伶,眉緊得簡直要打成死結。

  女人到底都在想什麽啊?

  杭尚伶拍拍他的肩,「沒關系,這裏交給我就好了,你先出去。」

  他眉依舊皺得死緊。

  「女孩子的事,你不懂的啦,還是我出去,讓你解決?」杭尚伶故意雙手環胸,帶絲睥睨的看著他。

  原來——

  臉微微泛紅,邬諺一語不發的往門口走,他雖然幫阿妙解決過很多事,但這種關于生理狀況引起的心理不適,恐怕不在他的處理範圍內。

  「我在校門口等你。」雖想表現得落落大方,可惜耳根處淡淡的紅暈泄露了他的心思。

  麻煩的家夥總算走了,杭尚伶上前將系辦的門關上,帶著詭笑走向方葵妙,先拉著她在椅上坐下,再拉了椅子坐在她跟前,看著她依舊啜泣不休的樣,輕輕歎氣。

  手撐著颚,她的神情帶絲著迷。

  何謂梨花帶雨?她總算是見識到了。

  小小的一張臉被淚給濡濕了,長長的睫毛也被浸得濕濕的,頰因哭泣而透著紅,小小的唇紅嫩得像初生的花蕾,她從沒見過比阿妙更適合眼淚的女子,平常的她雖也長得頂可愛的,可哭泣時卻透著一股豔,教人見了幾乎要屏住呼吸的豔……

  哎,這叫她怎麽舍得不去欺負她呢?

  趴在桌上,她伸手戳戳方葵妙的額。「你喜歡他對不對?」

  阿妙說不出話來,一面哭,一面點頭。

  她並不想喜歡上邬諺,因爲那似乎注定了會落到一個不好的結局。邬諺怎麽可能會喜歡上她這樣的女生呢?又蠢又笨,什麽事都做不好……

  喜歡上他似乎就意味著:總有一天她得看著他喜歡上別的女孩,看著他心上多了個最重要的人,看著他去疼惜一個人、去爲一個人付出,而這一切,都與她無緣,她只能站在一旁看,連幻想自己會成爲他喜歡的人都不敢……

  她不想要這樣,她不想過那樣的生活!

  「爲什麽呀?」杭尚伶湊上前歪著頭看著她,「你怎麽會喜歡上邬諺呢?」

  阿妙打個嗝,聲音因混著淚而模糊:「我怎麽可能不喜歡上他呢,」她現在才真正明白,「我心裏一直就只有他呀。」

  被送到寄宿學校去,身邊沒一個熟悉的人,那時的她唯一擁有的,就是心裏的回憶,就是那個藏在她心裏的邬諺。

  不管是受了挫折,或是被欺負了,她只能躲在被裏跟她心裏的阿諺說,因爲她沒有其它朋友,沒有其它肯聽她說話的人。

  從還是孩子,到成了少女,甚至一直到現在,邬諺陪著她走過了所有的歲月——雖然他不知道。

  他是她心裏最最重要的存在。

  再見到邬諺後,她原有些不能接受現實中的他與想象中的他的差距,可一旦明白除了外在上的改變外,他其實還是從前的那個他,原本單純的依賴就開始變質,她變得愈來愈喜歡他,甚至想——

  她曾回避自己的情感,甚至命令自己不要去想,要不是今天,要不是看到杭學姐與邬諺那麽親昵,她或許可以欺騙自己一輩子。

  一開始,她只是心裏有些怪怪的感覺,直到那感覺愈來愈深,她才明白她在嫉妒,她嫉妒杭學姐與阿諺看來如此相配——兩個人都身材高瘦,都擁有與別人不同的氣質,他們看來就像同一個世界的人,不像她……永遠都不會像她!

  在終于了解自己情感的同時,也明白她與邬諺是不可能的,這麽一想,眼淚便不受控制的掉了下來,所以才會讓阿諺和杭學姐替她擔心……

  用手將淚擦幹,她擡起頭深深的吸了口氣,「杭——杭學姐,」一開口還是忍不住哽咽,「以——以後阿諺就交給你了,阿諺他人很好很好——」

  「等等!」杭尚伶捂住方葵妙的嘴,「什麽叫邬諺就交給我了?那種家夥送我我都不要!再說,我已經有笨蛋舒人傑那個奴隸了。」

  要不是舒人傑家裏出了事,這陣子都沒辦法到學校來,她也不至于無聊到去趟邬諺和方葵妙的渾水。

  「我說阿妙啊,」她露出個甜美的笑,手往她肩上一搭,像密謀什麽似的說:「我跟邬諺只是朋友,剛也只是逗逗你,我跟他是不可能有什麽的。倒是你,」她貼到她耳邊,「明白自己喜歡他後,你打算怎麽做?」

  阿妙搖搖頭。「我知道我配不上他——」

  「你這麽說就錯了!」要真任她這麽想,她還有戲可看嗎?「談感情哪有配不配不得上這種事,只要你覺得配得上,那就是配得上了。要是他覺得配不上,那你就讓他覺得配得上就好啦!」

  方葵妙簡單的腦袋被她一長串相似的文字「配」成一團漿糊,「如果我?他?」她手比著,「呃,學姐,你可不可以重說一遍?」

  「那不是重點,」杭尚伶揮揮手,「重點是,怎麽讓邬諺喜歡上你。」

  「不可能!」她一聽便本能的回。

  「爲什麽?」杭尚伶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因爲我不是阿諺喜歡的那種女生,他欣賞的是聰明自主的女性,能有相通的話題,有相近的目標——」

  「哈!」杭尚伶嗤之以鼻,「一聽就是沒談過戀愛的人談的高調。」

  她不懂高調是什麽,但——「總之,我跟阿諺喜歡的型剛好相反……」她氣餒的說。

  「你以爲人都會喜歡上自己心中預設的典型嗎?愛情如果真那麽簡單,那就一點也不好玩了。」杭尚伶以指勾起阿妙的下巴,神情狡狯得像一只狐狸。

  從來沒有人跟她提過這樣的話題,阿妙覺得自己混沌的腦袋裏好象多了一些什麽。像個虛心求教的小沙彌,她悄聲問:「意思是說,阿諺也可能喜歡上與他喜歡的型完全相反的人喽?」

  「沒錯!」她嘉許的摸摸阿妙蓬松柔軟的發,「而且可能性還很大。」

  「爲什麽?」方葵妙驚訝的瞪大眼。

  「因爲——」如果不這麽說,你怎麽會乖乖的照我的話做呢?「哎,物極必反嘛!」她胡亂扯個理由。

  「什麽?」她聽不懂。

  「別管爲什麽了,阿妙,」她環住她的肩,「你知道你現在該怎麽做嗎?」

  方葵妙偏著頭,滿臉迷惑。

  「去追求他。」她含笑道。

  「追阿諺?」方葵妙的嘴驚訝得大張,「怎麽追啊?」

  「最主要的,就是要讓他明白你的好,」杭尚伶隨口胡謅:「討好他、送他禮物,或者主動投懷送抱,哎,什麽都可以啦。」只要讓她有戲可看就好了。

  方葵妙想了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才怯怯的開口:「學姐……」

  「嗯?」杭尚伶滿臉興味。

  「只要這麽做阿諺就會喜歡上我嗎?」她很認真、很認真的看著杭尚伶,「只要我對他好、只要我能讓他開心,他就會喜歡上我嗎?」

  「當然——」本要滿口應承,卻在對上她純稚而充滿信賴的眼時,心底浮起了些許的罪惡感,「不是。」這大概是她今天說的第一句實話。

  方葵妙的聲音裏滿是迷惑:「那我該怎麽做?我是說,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男生,」她臉很紅,眼卻亮閃閃的,「我不知道要怎麽做才是對的,要怎麽做,他才會喜歡上我……」

  杭尚伶拍拍她的頭,「你什麽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表達你的心意,而如果什麽都做過後這男人仍不喜歡你——」

  她扮個鬼臉。「那就是他眼光太差,不懂得欣賞你,那樣的男人你還喜歡他幹嘛?」

  方葵妙笑了。「那我希望阿諺是有眼光的男孩子,雖然我懷疑有哪個有眼光的人會喜歡上我……」末了,仍帶著惶惶不安。

  「沒關系,」杭尚伶突然伸手掐住她軟嫩的雙頰,「如果他真的不喜歡你,那我來喜歡你好了!」她笑得很開心。

  方葵妙花了很長的時間思考這句話,最後,她試探的對杭尚伶笑笑,「我是不是該說謝謝?」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3:11

第五章

  邬諺身邊不知道何時多了個小奴仆。

  他知道自己本來有個小跟班,一個只要跟在他身邊便覺得快樂的小傻蛋,如今她像嫌做跟班不夠卑微,所以開始升或是降級做起奴仆來。

  替他提書包、跑腿、買東西不說,在他光明正大耍特權跷課時,還眼巴巴捧著筆記本去替他點名兼抄筆記。

  先別說他們性別不同,光身高就差了二十幾公分,哪個教授會老眼昏花到分不清他和她——雖然他們系上老眼昏花的教授真不少。

  就爲了她做的這些蠢事,系上的人看他的眼光都變了,以前還帶點畏怯,現在是帶著好笑,就連教授們看到他也總要打趣幾句,讓他真不知該氣該笑。

  不知道是誰在暗地裏幫她,還是她真是他肚裏的蛔蟲,常常他前一秒才抓起背包走人,她後一秒已經抱著筆記本溜進教室。

  偏偏她帶著一臉討好交給他的東西——他低頭看著手上的成會筆記,唇畔帶著忍俊不住的笑。通篇錯誤百出不說,仔細一看還能看得出她在抄那些段落時神智不太清醒,除了筆迹歪斜得特別厲害外,旁邊還常帶著匆匆抹去的濕印子。

  對她的種種,邬諺得承認自己有些許的感動,只是他不能任事情這樣發展下去。爲了做這些事,她連自己的課也跷掉不少,他知道高年級的學長姐其實都滿喜歡她,也滿照顧她的,但她的行爲卻讓與她同年級的人看不太過去。再這樣下去可不行,他的目的是要讓她早些適應學校生活,並不是要讓她被同侪排擠,所以他不得不制止阿妙再這麽偷偷溜到他班上了。

  抱著筆記本由教室後門溜進去,方葵妙臉上是掩不住的心虛。這堂課杭尚伶並沒有修,雖然看到了許多熟面孔——這陣子常代阿諺上課的結果,但沒有個熟識的人,心裏總還是懷著不安。

  她挑了最後一排的位子,前面是某個巨人體型的學長,正好可以擋著讓教授看不到她。在椅上坐下,她翻開筆記本,整個人像縮成一顆球,既不敢看向左右,更不敢跟人說話,就怕被人發現她是大二生。

  就因爲如此,她不曾看到自她進來教室後,那所有對著她的含笑目光;事實上整間教室的人都知道她是誰,或許因爲她生得可愛,或許因爲她有一種小動物似的氣質,所以這陣子以來大家總有意無意的幫著她——雖然方葵妙自己並不知道。

  瞧,這會兒坐在她身前的巨人學長不正挺直了身軀替她作掩護嗎?

  習慣在上課五分鍾後才進來的任課教授慢慢踏進教室,他翻開點名簿用著慢吞吞的語調點名。

  「周興雄?」

  「到。」

  「邬諺,不在吧?」他的課邬諺總跷得堂而皇之,他也無所謂,反正邬諺不上課成績也維持得很好,再說,或許他這時是在研究股票基金什麽的,還是別打擾他,畢竟他也有筆錢放在邬諺那呢。

  「……在。」

  腦袋裏正想著獲利頗豐的股利,一開始他並沒有聽見那刻意壓低的聲音,接著又開始懷疑自己聽錯了,擡頭看向半滿的教室,他帶著狐疑的聲音道:「邬諺,在嗎?」

  又是同樣壓低的、像鬼魅似的聲音——「在。」然後一只圓潤潤的手由某個巨型學生背後伸出。

  「邬諺,是你嗎?」老教授推推眼鏡,眨眨老花眼。「你聲音怎麽變了?感冒了嗎?」

  方葵妙緊張的從喉裏擠出咳聲。

  「他感冒好幾天了,老師,」旁邊有人伸出援手,「咳到都快沒聲音了說。」

  「這樣啊,」老教授點點頭,一面低頭找下一個同學的名字,一面自言自語的說:「我還以爲是他們在說的那個小女娃跑到我課堂上來了,哼,要是她敢來,我就把她趕出去,一點都不懂尊師重道——」

  老教授還在碎碎念,躲在人家身後的方葵妙輕輕將屏住的氣慢慢吐出,微擡起頭,眼正好與那個幫她忙的學長對個正著,她忙感激的笑笑,心裏覺得人間真是處處有溫情,常有好心的學長在這種尴尬時候幫她忙。

  原來如此!

  隱在教室外某個角落的邬諺總算明白,爲何到現在還沒人將這件事鬧開。一方面當然是因爲他只挑有把握的課跷,而這些課的教授絕大部份都被歸類爲綿羊級,對阿妙的行爲,有些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有些人的眼則根本是裝飾用。

  另外,大概就是靠這些居心不良的同學從中幫忙了,看著某同學臉上陶陶然的笑,邬諺半帶嘲諷的想。

  確定自己看夠了,他從角落裏走出,穿過教室後門,走到方葵妙身後,雙手環胸的看著她。

  突然有片陰影兜頭罩下,方葵妙眨眨眼後,才慢半拍的擡頭朝上望,看到邬諺帶著鲨魚似的笑出現在她視界,她還不敢相信的揉揉眼,才確定自己真的沒看錯。

  「阿諺!」她驚叫出聲,隨後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伸手將他的身子拉低,她小聲問:「你怎麽會在這?你不是——」

  「這話應該是我來問吧?」意識到除了教授外,整間教室的人大概都伸長耳注意著他們的對話,邬諺將她攤在桌上的筆記本抓進自己手裏,「我們到外面說。」

  「可是——」她遲疑的朝講台望望,「不上課不行……」

  「你還知道不上課不行?」他挑高眉。

  「呃……」方葵妙心虛的移開視線。

  「出來吧,否則被教授抓到就好玩了。」他故意恫嚇她。

  被這一嚇,方葵妙胡亂將桌上的文具往袋子裏一塞,便跟在邬諺身後悄悄溜出了教室。這一切整間教室裏的人都見著了,當然,一直低著頭喃念課文的老教授還是啥事也不知。

  「爲什麽沒去上課?」坐在校園裏某棵高大的椰子樹下,邬諺板著臉問跪坐在他跟前的方葵妙。

  要怎麽說呢?說反正不喜歡上課,與其上自己的,她還甯願上他的,至少還能幫上一點忙?

  說她什麽也不會,就算說要討好他,也只想得出這個笨拙法子?

  可看這情形,她偷偷由睫下觑他,別說討好,恐怕反而要讓他生氣了。

  知道她不可能回答得出什麽好理由,邬諺輕輕一歎。「以後別再那麽做了。」

  「怎麽做?」她裝傻。

  「幫我上課,幫我抄筆記。」如果那堆鬼畫符也能算是筆記的話。

  「我只是想幫忙……」她可憐兮兮的說。

  沒幫倒忙就不錯了!忍住這句話,他拍拍她的頭道:「我跷課是因爲有些課上了也沒用,就算不上課,不看筆記,我也不可能因爲這樣就當掉。倒是你自己,不是有些老師已經放話這學期非當你不可了嗎?」

  方葵妙笑得尴尬,她抓抓卷卷的深棕短發,「我大概是沒辦法了……」

  「加油吧。」知道她常努力的念書,卻又常在考試的那一刻將辛苦塞進的東西忘得一幹二淨,除了祝福她外,他還真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麽。

  她對他笑笑,心裏有種淡淡的幸福感,因爲對她說這句話的人是他,所以就算是簡單的三個字,在她心裏也顯得意義非凡。

  「阿諺……」她的聲音透著不自覺的軟柔。

  「嗯?」閉著眼靠在樹上,他應了聲。

  「我最近很乖吧?」她試探性的問。

  「嗯。」他唇畔多了抹笑,心裏對乖有不同的注解。

  「我幫你做了很多事,幫你買早點、幫你印筆記、幫你送東西給系主任,」她扳著手指很認真的數著,「還幫你拿書包、幫你打掃房間,可是你房間太幹淨了,掃起來一點成就感也沒有。」末了還皺皺鼻子,小小的抱怨一下。

  「是我的錯,」他故意正經道:「我會努力把房間弄髒,好讓你清掃起來多點成就感。」

  方葵妙懷疑的看著他,總覺得自己像被取笑了,可他的模樣卻又再正經不過……

  不管了。

  「阿諺,」她轉回正題:「我最近這麽乖,你有沒有覺得有一點點……一點點……」她結結巴巴的。

  「一點點什麽?」

  喜歡我。「覺得我很重要。」她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下,紅著臉換了比較沒那麽直接的說詞。

  邬諺笑出聲!

  「你是很重要啊。」

  方葵妙眼一亮!

  「我只有你這一個青梅竹馬,所以你當然是很重要的,」彷佛嫌她臉上的失望不夠明顯,他又加了一句道:「而且你不在,誰來幫我買早點、印筆記兼打掃房間呢?」他學著她的口氣。

  所以現在在他心裏,她只是個青梅竹馬兼女傭?方葵妙有些難過。

  「那如果我不幫你做這些事了,你會不會覺得有點不方便,甚至懷念起我的存在?」她鼓起勇氣再接再厲的問。

  邬諺噗哧一聲笑出,「當然——」張開眼看到她滿是期待的小臉,他心一軟,便歎息似的回:「會。」

  方葵妙開心的拍了下手,小小臉蛋上的笑,燦爛如春陽。

  這樣她就滿足啦!只要一直持續下去,阿諺總有一天會發現她對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然後他就會喜歡上她了。

  至少她對邬諺的感覺是如此。

  看著她自得其樂的樣子,邬諺的神情不自覺的多了股寵溺。

  他原本較欣賞有自我主張、心裏有話便直接說出來的直爽女性,如今卻開始覺得,女孩子羞羞怯怯的模樣,倒也挺可愛的……

  「阿妙,你今天還有課嗎?」他突如其來的問。

  「沒有。」方葵妙搖搖頭。

  「那走吧。」他站起身。

  「去哪裏?」她還跪坐著。

  「去幫我媽買那拖了好幾天還是沒買成的生日禮物。」他看著她一臉茫然的樣,忍不住戳戳她的額,「你忘了我媽今晚的生日派對了嗎?」

  經他這一說才想起,方葵妙不好意思的搔搔頭。「我咋晚還記得的,可不知怎麽搞的今天就忘了。」

  「幸好我們兩個中總有一個人記得。」邬諺打趣道。「走吧。」他自然的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起身。

  看著兩人相握的手,阿妙的臉又不受控制的紅起,心也怦怦直跳,直到邬諺已將手抽開,那樣的感覺還無法平息。

  爲什麽一旦意識到自己喜歡他後,一切都不同了呢?他們也曾握過手,可卻不曾帶給她像今天一樣的甜蜜與衝擊。

  就只是因爲發現自己喜歡上他了嗎?好象連空氣也帶著淡淡甜意,好象連陽光也透著幸福的氣味,就像她見到他時,心底油然而生的感覺。

  只是因爲她喜歡他……

  今晚的邬宅十分熱鬧,不管是院子或屋裏都特地裝飾過,來赴宴的人也都穿了正式的禮服,畢竟邬家雖不是什麽赫赫有名的權貴,卻也家産頗豐。若不是邬夫人堅持,這場晚宴原該辦在大飯店的宴會廳,是她不願大肆鋪張,所以就只邀請親近的朋友在自家辦了個小小的派對。

  雖說是個小派對,但來的人也算不少。不太常參加這類場合的方葵妙,難掩緊張的站在邬諺身邊;今天的她是邬諺的女伴,心底雖然很開心,但更多的是畏懼害怕。她多怕在這樣的場合出糗,白己丟臉事小,讓邬諺臉上無光才是她最擔心的。

  所以她就什麽話也不敢說,只挂著僵僵的笑,拘謹的站在一旁。

  好不容易看到熟悉的面孔,方葵妙一直吊在半空中的心總算稍稍落了下來,她迎向前握住杭尚伶的手,幾乎是松口氣的喚:「學姐,你也來了?」

  兩家的長輩在事業上有密切的合作關系,杭尚伶跟邬諺又是同學,于禮她本就該過來一趟,本以爲又是個無聊場合,但看到阿妙在,她的想法便有了改變。

  「阿妙,你今天好可愛喲。」她看著穿粉色小禮服,將卷卷的短發別好,露出圓圓臉蛋的方葵妙,禁不住出聲贊道。

  阿妙因不好意思而紅了紅臉。她並不覺得自己可愛,事實上處在許多高挑纖瘦的女子中,她自覺像只過重的大象。

  「學姐——」開口想將自己別扭、不自在的感覺說出,可一擡頭卻看到邬媽媽在跟她招手,抱歉的對杭尚伶笑笑後,她走向今天晚上的主角。

  「阿妙,」邬媽媽拉著她的手,「你跟阿諺一起過來,我介紹一些朋友給你們認識。」

  于是方葵妙便乖巧的站在邬諺身邊,跟著邬媽媽滿場走。

  邬諺怎會不明白自己母親的用心?

  瞧她在介紹時蓄意制造他和阿妙是一對的假象,待阿妙的態度又像對自己女兒一樣的親密疼惜,經過今晚,恐怕有不少人都會在暗地裏猜測,他和阿妙的婚事是不是近了?

  他尊重母親的意願,不過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對一切詢問,他全是含笑以對——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阿妙則是完全沒察覺周圍洶湧的暗潮,她的心力全花在將見過的臉孔與聽到的人名兜在一起,專注到連一雙八字眉緊黏在一塊,兩只眼也幾乎鬥成了一個,仍不自知。

  邬諺正低頭看著她的神情,忍不住覺得好笑,所以一開始並沒聽見母親有些驕傲的介紹詞,等他明白母親在說些什麽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們家女兒,可是今年的紫芋花小姐呢。」某個貴婦挽著姿態妍麗的女兒,揚高鼻子道,「兩千人中才選一個,你知道這有多了不起嗎?」

  「女孩子光長得漂亮有什麽用,何況我們阿妙生得也不差,」邬媽媽忙補上一句:「我們家阿妙溫柔又貼心,光這一點就比你們那什麽紫芋頭的強多了。」

  「什麽紫芋頭!是花!花!哎,」貴婦擡手壓壓不見一絲紊亂的發髻,「我知道你今天生日,人年紀大了,毛病難免多了點,不只重聽還腦袋糊塗,瞧瞧我女兒的氣質,」貴婦往挂在臂上的嬌美女子一比,「這樣的人才會只有外表而已嗎?我女兒可是×大中國文學系第一名畢業的,這種裏外兼具的美女你要去哪找啊?」

  意識到這場毫無意義的較量將要轉向哪個方向,邬諺警覺的開口:

  「媽——」

  「你閉嘴!」邬媽媽喝道,「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她跟這老同學從年輕鬥到老,場場都是她鬥贏,怎能在這時候輸?偏她也明白阿妙的功課不太好……

  有了!

  「中國文學?」她睥睨的看了老同學一眼,「你不知道現在是國際化的時代嗎?國文念得好有什麽了不起,我們阿妙可是國外留學回來,說起英文來會嚇死人——」

  「媽——」邬諺再度嘗試的張嘴,偏在場人的沒人理他,兩個老的是鬥得正熱,兩個年輕的呢?一個頻頻將媚眼朝他這兒抛,一個早被這樣的狀況嚇傻了。

  「那你就叫她說啊!」貴婦不服氣的說。

  「你叫她說就說啊?」邬媽媽將價值數萬的禮服袖子挽起,「你不知道她們這種喝過洋墨水的說起英文有多溜嗎?一般人可聽不懂,除非你去抓個外國人來——」

  「要外國人還不簡單,」貴婦環顧全場,伸手就將某個身邊跟著翻譯的老外扯到身邊,「喏,」她揚高下巴,「叫她說。」

  「呃!」邬媽媽忘記今天來了許多丈夫的合作對象,其中當然不缺洋鬼子,可輸人不輸陣啊,拉了拉阿妙,她低聲道:「阿妙,邬媽媽今天就全看你了,快說兩句能嚇死他們的英文。」

  「英……英文?」方葵妙結結巴巴的:「我……我不行……」

  「那有不行的道理,」邬媽媽還當她是沒自信,「別擔心,你隨便挑個兩句說說,別怕那凶婆娘,邬媽媽給你靠。」說完還一拍胸脯。

  「隨便說個兩句?」她的聲音裏滿是遲疑。

  「沒錯!」邬媽媽拍拍她。

  這邊邬諺還在跟某國外公司的負責人說明現在的情形,那邊方葵妙已經鼓起勇氣開口道:「媽、媽咕咧夢逗。」

  所有的人皆疑惑的看向她。

  「疑疑吃咕逗……」她愈說愈小聲:「咩哩咕逗……」

  現場一片安靜,然後突地爆出大笑。

  貴婦笑得以手拭淚,「這就是你說的喝過洋墨水的英文?天!還真是嚇死人了。」說著又克制不住的笑了起來。

  邬媽媽脹紅了一張臉,但仍安慰的拍拍阿妙的手,表示自己沒有怪她。

  邬諺則正以英文跟那位國外公司負責人解釋:「這是個誤會……」

  阿妙低著頭縮在那,恨不得地上出現個大洞吞下她。她到底是發了什麽神經?居然當衆說英文?她是嫌今晚過得太平順了嗎?

  無法忍受衆人朝她投來的目光,阿妙咬住下唇忍住淚,小小的拳頭握得緊緊的,「邬——邬媽媽,」她吃力的道:「我有事先……先去處理一下。」

  邬媽媽的聲音透著明顯的憐憫:「去吧,早點回來啊,邬媽媽會等你一起切蛋糕的。」

  方葵妙點點頭,嘴動了動,卻無法開口,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張嘴,恐怕就會當場哭出來,兩手抓著裙裾,她低著頭匆匆行禮後便轉身離去。

  快步往化妝室走,方葵妙還能聽見那紫芋頭小姐高亢而惡意的聲音由身後傳來:「她說的是英文嗎?天!虧她還敢開口……」

  避開人群,方葵妙故意穿過房子的後院,再從屋後的樓梯上到二樓。這兒除了邬家人外不會有人上來,她可以盡興哭個痛快。

  拉開化妝室的木門,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紅紅腫腫的眼,被咬得像要泌出血來的唇,加上蒼白而毫無血色的臉,看來實在淒慘得緊。

  手撐著洗手台,她身子無力的跪下,長長的蓬裙垂在四周像片粉色的海,她卻不曾注意到,只將額靠在臂上,輕聲啜泣。

  隨後哭聲毫無顧忌的放大,直到將心裏的羞愧哭出,她才擤擤鼻擡起頭。

  看自己哭過後的一張臉,看淡淡的妝糊成一團的怪模樣,才剛哭完的她不知怎地又笑了,才笑了兩聲,她突地捂住自己的嘴,圓圓水水的眼驚訝的眨了眨。

  剛在哭時,她就隱隱約約像聽到另一個哭聲,那時還以爲自己過敏,如今——

  她彎下身看洗手台下。

  水水的眼對上另一雙水水的眼,兩雙眼裏都是驚訝,方葵妙將還捂在嘴上的手放下,好奇的看著窩在小小空間裏的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不到八歲,長長的黑發上結著兩個大大的白色蝴蝶結,穿一件綴滿蕾絲的小禮服,同色的小皮鞋,可惜窩在洗手台下讓她的白襪子及皮鞋都沾了些髒汙。

  小女孩的眼濕濕的,鼻紅紅的,她小小肉肉的手捂著自己的嘴,細微的哭聲就這麽從她揩縫間透了出來。

  「嗨……」方葵妙試探的對她招招手,軟柔的聲音壓得輕輕小小的:「你怎麽了?」

  「走開!」小女孩說——以日語。

  「啊,你是日本人嗎?」阿妙的眼閃過一絲驚喜,蹲下身子以同樣的語言跟她對談:「你怎麽會在這呢?是不是迷路了?我帶你下去樓下好嗎?你的爸媽找不到你一定會擔心的。」

  對她的一長串問話小女孩並沒有回答,但可以看出在聽到熟悉的語言時,她明顯松了口氣,一直到阿妙提到父母,她才反應激烈的回:

  「他們才不會!」

  阿妙看著她,然後突地彎身爬進洗手台下,雖然她個子不高,但擠在那狹小的空間裏仍有點勉強。「我好象長大不少,以前躲在這時沒那麽難過的。」她半自語的說。

  「你爲什麽要躲在這?你爸媽也不要你嗎?」小女孩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

  「我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又蠢又笨,媽媽一看到我就不開心,所以每次只要心情不好我就會躲到這兒來。」阿妙環視從前的小小避難所,眼裏流露著些許的感傷。

  小女孩的淚不知何時停了,她坐在阿妙身邊,呆呆的看著這有點莫名其妙的大姐姐,大姐姐像絲毫不以爲意,低頭對她笑笑,什麽也沒有問她。

  「我……」小女孩轉開頭看著自己鞋子上的汙痕,「我媽媽也去世了。」

  或許是阿妙一直沒說什麽,小女孩反而能坦然的訴說自己的心情:「媽媽是爲了生我才死的,所以外公外婆才不喜歡我,不過爸爸很喜歡我喔,」她像捍衛什麽似的說:「他只是不知道要怎麽對我,所以才會……」她的聲音愈來愈小。

  阿妙安撫的拍拍她。

  「你也是日本人嗎?」心情好了許多,小女孩開始好奇了。「這是你家嗎?」

  阿妙搖搖頭。「我住在隔壁,我不是日本人,不過曾在日本讀過書。」像回憶起可怕的學校生活,她的眼中浮起畏懼。

  「在日本讀書不好嗎?」小女孩很擔心的問,「我明年也要上學了,只要一想到要搬到學校住,我就覺得好怕……」

  「要看你念什麽學校,」阿妙苦苦一笑,「偏偏我念的是間很可怕的學校,裏面全是像我這種爲了某些原因被送離父母身邊的小孩。校規嚴得連偷吃零食都算犯了大罪,還得加上那些愛欺負別人的小孩!」她像要甩開回憶似的搖搖頭。

  小女孩的臉一片慘白!

  「對不起,」阿妙不安的咬咬唇,「我忘了你還是個孩子,是不是嚇到你了?」

  小女孩的眼裏同樣帶著不安,「大姐姐,你念的是什麽學校?」

  「白玫瑰學院,世界有名的恐怖學校。」她打個冷顫。

  「明年……」小女孩很困難的說:「我就要被送進那裏了。」

  阿妙明顯受了驚嚇,沈默了好一會兒,她才對小女孩伸出手,「恭喜你,學妹。」她苦笑的說。

  或許是因爲有著相似的背景,及有可能相同的未來,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像忘了樓下的派對,吱吱喳喳的窩在洗手台下聊了起來。她們交換了人生中的點點滴滴,雖然其中一個才在世上活了七年又八個月。

  基本上只要對方對她沒有惡意,方葵妙可以跟任何人融洽相處,眼前的小女孩在很多方面又跟她很相像,所以她幾乎忘了與她說話的是個不到八歲的小女娃。

  小女孩則喜歡阿妙將她當同輩而非小孩子看待,比同齡的小孩還成熟的她,最討厭被人當成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了。

  一個早熟,一個幼稚,恰好配成了一對,當邬諺發現她們時,看到的就是一對聊得很開心的孩子。

  原本還怕她是不是躲在這哭呢,邬諺又好氣又好笑的想。

  「阿諺,」對上那彎下身看著她的男子含笑的眼,方葵妙有些興奮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喚。

  「這是我的新朋友。」臉上還帶著些許哭過的痕迹,方葵妙揚起圓圓的小臉對邬諺介紹:「她是——」

  「英亞集團執行總裁的獨生女,」邬諺以英文道,「我應該沒猜錯吧?冰川小姐,樓下正爲了你的失蹤亂成一團呢。」

  冰川櫻聲音稚嫩,可神情卻顯得冷靜自持,那模樣看來一點也不像是個會躲在洗手台下哭泣的孩子。

  「父親終于發現我不在了?」她以純熟的英文回道。

  今天的場合裏只有她一個小孩子,父親又只顧著與人暢談公事,幾次引不起他的注意,加上處在陌生的國度裏,讓她不覺自憐起來,胡亂走到這兒來,腦裏盡是胡思亂想,一直控制得很好的眼淚不知怎地就流了下來,還好遇到了這個奇怪的大姐姐——

  她看向身旁驚訝的看著她的方葵妙,張口想要解釋,阿妙卻早她一步開口:「你的英文說得好好!」她聲音裏滿是驚歎,「不像我說得怪腔怪調……」

  冰川櫻吐吐舌,「那是因爲我奶奶是英國人,從小被逼著——」

  察覺到她們似乎有繼續長聊下去的行算,邬諺伸手敲了敲洗手台,「對不起,小姐們介意換個地方聊嗎?」他用中文及英文各說了一遍,再跟方葵妙解釋:「冰川小姐的父親在找她,她再不出現,冰川先生恐怕會把屋子給拆了。」

  「啊,」方葵妙捂住嘴,「我忘了,」說著低頭以日語對小女孩道:「我忘了你父親找不到你一定很擔心,我們現在下去好嗎?聽說他快把屋子給拆了,要是他真那麽做,邬媽媽會難過的,今天是她的生日呢。」

  小女孩點點頭,一面從洗手台下鑽出,一面憂慮的說:「父親一定很生我的氣,真怕他會因此提早將我送進那間可怕的學校。」

  阿妙則有些困難的自狹小的空間爬出,「記得我跟你說的嗎?」她沒有站起身,反倒跪在地板上替小女孩整理紊亂的外表,「關于學校的秘密,還有幾個比較善良的老師,這些都能幫助你過得比較好……」

  「我知道。」小女孩深吸口氣,「走吧,我們去見我爸爸。」她鼓起勇氣,但探向方葵妙的小手卻是抖顫的。

  一向都是被保護的方葵妙,難得的遇到一個會需要她的人,握著小女孩的手,她遲疑了會兒後,終于暗暗在心裏下了決心。

  不會出什麽事吧?邬諺望著阿妙臉上難得的堅決,心裏不禁這麽想。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3:30

第六章

  爲了冰川先生女兒走失的事,邬家的派對算是暫時中斷了,大夥兒在樓下找昏了頭,脾氣暴躁的冰川先生還不斷對每個靠近他的人大吼,牽著冰川櫻的手站在樓梯口,方葵妙俯身壓低聲音問:「你爸爸的脾氣好象很不好。」

  小女孩也壓低聲音回:「他只是聲音大了點,其實並沒有那麽生氣……」至少她是這麽希望。

  「我並不這麽認爲……」看著發現她們後便像輛坦克般朝她們衝來的冰川先生,方葵妙畏怯的喃。

  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裏,黑發綠眼的冰川先生劈頭對方葵妙就是一陣大吼。

  「他……他在說什麽啊?」本能的縮向邬諺身側,她拉拉他的袖子,害怕的小聲開口。

  「你還是別知道的好。」聽著那一大串充滿色彩的問候語,邬諺貼著她耳邊道。

  「冰川先生,」邬諺嘗試的以英語道:「請冷靜點,事情並非如你想象……」

  「爹地,你別對大姐姐這麽凶,」冰川櫻則以日文解釋:「是我自己亂跑,跟大姐姐沒關系。」

  「我……」方葵妙同樣以日文道:「我在化妝室發現她,然後……」深綠色的眼瞪向她,阿妙忙閉上嘴,不敢再多說。

  將女兒抱向角落,冰川先生迳自和女兒溝通起來,再也不理滿室互相咬耳朵的閑人。

  「我……應該不會被殺吧?」手緊抓著邬諺的袖子,她看著不斷朝她投來狐疑目光的冰川先生,忍不住緊張的喃念。

  「不會啦,」邬諺安慰的拍拍她,「冰川先生只是有點誤會。」

  「他到底誤會我什麽?」望著屋裏其它人揣測的眼神,她低問。

  「呃……」

  這問題邬媽媽替他回答了,硬是撥開人群擠到方葵妙身邊,邬媽媽緊張的抓住她。

  「阿妙,你沒事吧?你邬爸爸說冰川先生說你誘拐他女兒,這是怎麽回事?」

  「誘拐?」方葵妙嘴大得可以吞下一顆雞蛋,「我沒有啊,我只是……」現在總算明白其它人爲什麽一邊看著她一邊咬耳朵,方葵妙急得手心冒汗,「阿諺,怎麽辦?我要怎麽解釋?」

  天啊!她只是想好好的表現,她只是希望自己在邬諺心中能留下好的印象,怎麽知道先是在派對上出糗,現在又涉嫌誘拐與會客人的女兒,難道她這輩子注定沒辦法做對一件事嗎?

  「邬媽媽,對不起,我毀了你的生日派對……」她歉疚的說。

  「不,」邬媽媽拍拍阿妙的手,「邬媽媽相信你,一定是那個——」她遲疑著該叫那混血兒洋鬼子還是倭寇,最後胡亂揮揮手,「管他是什麽,反正一定是他的錯!」

  方葵妙感動的眼角泛淚,「邬媽媽!」她緊握住婦人的手。

  「阿妙!」邬媽媽也眨眨眼,彷佛想擁住她來個愛的擁抱。

  「天!」邬諺一拍額,眼無奈的朝上翻了翻。只不過是個小小的誤會,瞧她們像演成了人倫悲喜劇似的。

  這邊像在上演八點檔,那邊冰川先生像是跟女兒達成了共識,握著女兒的手,他走向這兒來。

  邬媽媽像捍衛什麽似的挺起胸膛站到阿妙跟前,冰川先生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後,便伸手將她撥到一旁,「方小姐。」他以日語道。

  「冰川先生,」邬諺不著痕迹的將方葵妙護在自己身側,「我想你該明白一切都是誤會了?」他以英語道。

  不耐的點點頭,冰川先生再次對方葵妙道:「方小姐——」

  「是!」阿妙幾乎要舉手喊有。

  深綠色的眸子閃過一絲笑意,冰川先生難得放緩口氣的說:「真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因爲某些原因,我將你誤認成那些對我女兒有惡意的人。」

  「不,沒關系。」方葵妙難掩緊張的回。

  「小女很喜歡你,我們停留在台灣的期間裏,她可以來拜訪你嗎?」他的語氣益發和善。

  「當然可以!我也很喜歡她呀。」阿妙驚喜的笑了。

  「我得謝謝你的陪伴並安慰了她,」冰川先生握住她的手,「你是個很可愛又很善良的女孩子,下次有機會到日本來時,一定要通知我們,讓我們好好招待你。」

  阿妙不好意思的將手抽回。「我也沒做什麽……」她低著頭紅著臉道。

  雖然不懂他們說了些什麽,但看他們相處時的氣氛,邬諺鏡後的眼不知怎地竟微微眯起。

  「冰川先生,」方葵妙看著眼前俊帥如惡魔的男子,掙紮了半晌後才鼓起勇氣開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提……」

  「你是冰川家的朋友,有什麽事可以盡量開口。」冰川先生微微笑道。

  微笑的冰川先生跟發脾氣時的冰川先生幾乎是天壤之別,方葵妙深吸口氣後道:「我知道這或許不關我的事,但可否請你重新考慮將櫻送進白玫瑰學院的事呢?」

  冰川先生臉一冷!

  「你說得對,這的確不關你的事。」

  「但——」方葵妙繼續嘗試道。

  「方小姐,這是我們的家事,況且白玫瑰學院擁有優良的校譽,我不覺得有必要重新考慮這件事。」

  方葵妙退卻了,她低下頭准備道歉,眼卻正好對上冰川櫻認命而蒼白的小臉。

  這就好象看到當年的自己,明明害怕,明明心中有千百個不願,可卻沒有人能救她,沒有人——

  長久的恐懼與忍耐化成了怒氣,方葵妙爆發了:

  「什麽擁有優良校譽的白玫瑰學院!你可曾真的念過那間學校?!你可知道在那裏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

  「我不需要——」

  「你們當然不需要!不需要眼不見爲淨的子女,所以幹脆將他們全丟進惡魔窟裏,反正你們見不到,就當他們在那裏過得和樂而幸福,」她苦澀的一笑,「你可知道滿心怨怼的孩子會怎麽互相折磨?你可知道那學校裏有多少可怕的傳統?」

  冰川先生不說話了,事實上屋子裏所有的人都靜了。

  「一進宿舍,學姐會先給你下馬威,你得一直當她們的奴隸,做她們要你做的所有事情;學校老師信奉的是藤條之下沒有壞學生。你可知道我們最輕微的刑罰?用餐時遲到,要當衆被打耳光;在用餐時間之外吃另任何東西,要罰一個禮拜只准喝開水跟吃白面包。冰川先生,你真這麽恨你的女兒,所以非得把她送進那種地方?」

  毫無聲響的空間裏,只有冰川櫻冒出的一聲哽咽,她以手捂住自己的嘴,可哭聲還是不小心溢了出來。

  「我……」冰川先生說話的聲音顯得十分沙啞。「我沒想到……」他清清喉,「關于白玫瑰學院的事,我會再作調查,很抱歉我方才的態度不太好,但請了解,我並不恨我的女兒,」他頓了頓,「我相信你的父母也不恨你,只是我們太容易被蒙騙,我們沒想到那麽多……」他自責的停下。

  「不,」從來沒發過脾氣,方葵妙被自己激烈的反應給嚇著了,「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她羞愧的低下頭,「真對不起……」

  「阿妙在說什麽?在跟冰川先生吵架嗎?」邬媽媽在兒子耳邊問,偏她的聲音在靜谧的室裏清楚得如同扯開喉嚨大吼。

  方葵妙臉脹的通紅,「邬媽媽,我——」她試圖解釋,又挫敗的停下。

  「不,我想只是誤會,」他今天說這兩個字實在說得夠多了,先安撫過母親後,邬諺以英文對冰川先生說:「希望您跟方小姐之間的誤會已經厘清,或許她言談之間有什麽不得體的地方——」

  冰川先生搖搖手打斷他:「是我的錯。方小姐只是提醒我別做下錯誤的決定,她是一個十分可愛、善良又有勇氣的女孩,若是我年輕些,或許會對她展開追求,我想小櫻應該會非常喜歡方小姐做她的繼母。」他開玩笑道。

  邬諺微微笑著將這一席話譯出。

  方葵妙聽完後充滿了驚喜!

  「阿諺,冰川先生真的說我可愛善良又有勇氣嗎?」很少被人稱贊的她高興得臉都紅了。對著冰川先生,她頻頻點頭道謝。

  「阿諺!」邬媽媽聽了可不太高興,她拉住兒子。「你跟他說,阿妙將來是要做我們邬家的媳婦的,叫他不要亂動歪腦筋。」

  「媽!」邬諺拿她沒辦法的歎。

  這邊的冰川先生透過身旁隨侍的翻譯人員,已經知道邬媽媽說了什麽,他哈哈一笑,伸手拍拍邬諺的肩——

  「原來你跟方小姐是未婚夫妻,真是恭喜你們了!」

  「不,冰川先生——」

  「阿諺,你跟他說——」

  「大姐姐,我爸爸說——」

  一時之間三國語言互相交雜,阿妙早被搞得頭昏眼花站到一旁看戲去了,邬諺一會兒中文,一會兒英文,已經搞得一個頭兩個大,老媽還在一旁不斷鬧場,氣得他大喊一聲:「安靜!」

  「冰川先生,我跟方小姐只是朋友。」他先以英文解釋,接著再以中文道:「媽,你別鬧了,我跟阿妙不是那回事,你別硬要人家當媳婦。」

  「什麽不是那麽回事!我可不想阿妙被搞不清是哪國人的家夥拐走。」邬媽媽突發奇想:「啊,這樣好了,幹脆你跟阿妙先訂婚好了。」

  「媽!」邬諺快發飙了。「阿妙,你跟我媽解釋。」

  「邬媽媽,我跟阿諺……」她聽話的開口:「真的可以先訂婚嗎?」那聲音怯怯的。

  「方葵妙!」

  經過好一陣子雞飛狗跳,打發了一室看飽了熱鬧的客人,邬諺將領帶扯松,一個人默默走向後院。

  他以爲自己已經解釋清楚了,可冰川先生離開時還是一直稱他幸運的小夥子,並且一再交代結婚時務必得邀請他。看來在冰川先生及母親眼中,他和阿妙是已經訂婚了。

  夜愈深便愈顯得冷,邬諺靠在樹上,眼望著天上淡黃的月。

  經過今晚,他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樣的女人,不一定要美麗,但一定得要扮演稱職的女主人;瞧今晚讓阿妙這一鬧,原本可望在今晚談成的幾筆生意,恐怕都得延後了。

  是的,阿妙很有趣,今晚的她也特別可愛,想著她穿那件粉色小禮服的模樣,邬諺的嘴角不自覺的揚起。

  但這並不是他要的。

  爲了達到自己人生的目標,他需要的是個賢內助,而不是可愛卻沒多大用處的妻子,他一向是個明白自己要什麽、並能確切達到目標的人。

  但爲何阿妙那雙湖似的眼還是能擾亂他的思緒呢?

  「阿諺……」熟悉的聲音像害怕什麽似的從身後傳來:「你在生氣嗎?」

  他轉過身,皮笑肉不笑的答:「我爲什麽要生氣?」

  「因、因爲我跟邬媽媽說……」她聲音愈來愈小:「說訂婚的事……」

  邬諺背對著她,沒有說話。

  「阿諺……」

  他知道她靠近了他,知道她小小的手拉著他的衣擺。

  「阿諺……」她又喚,「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困難的將話吐出:「我對你……我……我……」她結巴得令人心急。

  深吸口氣!「我喜歡你。」

  想不到她真的有勇氣說出口,邬諺有些驚訝,心裏還有股不願承認的甜。

  「我好喜歡你,」她聲音抖著,那拉著他衣擺的手也抖著,「真的真的很喜歡。你知道我很笨,我不喜歡讀書,也不知道自己以後到底要幹什麽,可是我現在知道了,阿諺,我想當你的妻子,我想永遠跟著你。」

  聲音裏不知怎地浮現淚意,兩手都抓著他衣擺的她幹脆將他的背當成了毛巾,眼淚鼻涕及心意沾滿了他一身,「阿諺,」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服裏,「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邬諺知道阿妙不適合自己,他真的明白,但卻沒辦法不對她心軟,爲什麽他明明對任何人都硬得起心腸,卻偏偏總是對她心軟?

  他歎了:「你呀,平常這麽畏縮懦弱,爲什麽碰到了感情的事就這麽勇敢?你的勇氣平常到底都藏在哪呀?」

  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慌得松開手,她僵直著身子,慶幸夜深得足以隱藏她簡直要燒起來的雙頰,「我——」她聲音抖著,「我大概喝太多香槟,頭有點昏,我——」

  「這麽說你剛說的都是醉話喽?」他聲音裏微現趣意,「你說喜歡我都是假的?都是在欺騙我?」

  「不,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她急生生的道,說出口才發現自己被捉弄,她有些惱的跺了跺腳,「阿諺,你別欺負我!」

  她聲音細細軟軟的,聽進耳裏份外舒服,邬諺閉上眼低笑,心裏禁不住歎:要不欺負這樣的她真的很難。

  四周除了他的笑聲外只有低徐的風聲,方葵妙有些被身處的情境迷住了,她沈默了半晌後才又開口:「你……不生氣了?」

  「嗯……」他沈吟了會兒。「告訴我,跟你訂婚有什麽好處?」

  「好處?」阿妙眨眨眼,「我會每天叫你起床上學,會……」她很努力想著自己能爲他做什麽,「會幫你整理房間,會……會幫你做所有你叫我做的事。」

  邬諺突地回過身,一雙眼仔細看著她的表情,將她一臉的坦然純真收進眼底,他忍不住搖頭歎息。「你呀,」他戳向她額頭,「還是個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啦!」她挽著他的手撒嬌。

  「小孩子還是早點回家睡覺,」他看看表,「快十二點了,你這時候才回去,家人會不會生氣?」

  「快十二點了?」方葵妙吃驚的低呼,「我得回家了。」嘴裏這麽說,身體卻不動,她咬著唇呆站了許久,才招手要邬諺蹲下身來。

  邬諺在她身前蹲下。

  原以爲她要說什麽,沒想到她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唇貼上他的額。

  「我不是小孩子,」她的臉紅豔豔的,一雙圓眼柔柔水水的,「而且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沒有喝醉。」說完便低著頭跑進屋裏。

  邬諺摸摸額,「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子。」

  月悄悄自雲後探出了臉,照亮了他唇畔的笑,那笑意甜甜,教月也禁不住笑彎了眉。

  「你跟阿妙這下算是訂婚了嗎?」

  走進屋裏,邬諺一推開通往客廳的門便聽見這樣的問話。

  「你還沒走?」邬諺看了她一眼,便迳自走向吧台倒了杯酒。

  「餵,你的優等生形象呢?」杭尚伶跟在他身後。

  「在你面前沒必要拿出來吧?」他啜口酒,「餵,你該走了吧?還是你今晚要在這兒過夜?」

  「我要走了啦。」杭尚伶被他逼往門口走還一面回頭問:「你回退沒回答我的問題,你跟阿妙現在算是訂婚了嗎?」

  邬諺但笑不語。

  當他默認了,杭尚伶賊笑道:「餵,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上阿妙了?還是你另有所圖?快說、快說啦!」

  邬諺打開門。

  「你怎麽會這麽猜?」

  「因爲你答應跟她訂婚啦!」走出門,她理直氣壯的說。

  「你哪只耳朵聽到我答應了?」他沒有正面回答,反給她一個難以捉摸的笑,「再說結婚都可以離婚,何況訂婚?」

  「你——」

  門當著她的面關上。

  杭尚伶氣得擡腳踢了門一下,「你這家夥到底在想什麽?讓我猜到一次會死啊?幹嘛這麽神秘……」

  門裏的人回以低笑:「杭尚伶,別欺負我家的門啊。」

  她氣得又踢了門一下。「討厭的家夥!」她喃喃。

  接下來的日子平凡順遂。

  學校裏開始忙起校慶的各項事務,學生則將精力全投注于園遊會。邬諺與方葵妙自然不例外,只是邬家的公司裏有個新的企劃正緊鑼密鼓的展開,所以邬諺得學校、公司兩頭忙,如此一來,兩人見面的機會便少了,更別提能好好坐下來聊一聊。

  這天,方葵妙拿著一叠文件往系辦走,沒什麽專長的她,在園遊會的准備上只能負責打雜、跑腿的工作,雖然如此,她還是忙得很快樂。

  系辦的門開著,方葵妙在敞開的門上敲了敲後就走進去,看著杭尚伶坐在桌後緊皺著眉、瞪著桌上文件的模樣,她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學姐,」她將手上的紙遞上,「這要請你蓋章。」

  「放著,」杭尚伶低著頭道:「等我把這東西搞懂,邬諺睡醒前我得把這東西搞出來。」

  睡醒?方葵妙環視四周,這才發現邬諺睡在短沙發裏,一雙長腳挂在扶手上,細框眼鏡則危險的垂在手間。

  像是許久沒看到他了,方葵妙放輕步伐走近,在他身邊半跪著,她巡著他臉的眼滿是想念。

  他最近很累吧?一向淺眠的他如今卻睡得很熟,緊閉的眼下是疲憊的痕迹,如果她能替他做什麽就好了,能讓他別這麽忙、這麽累……

  可惜她什麽也不能做。

  輕歎口氣,她取下他懸在指間的眼鏡,將它放到一旁放好。

  「阿——」杭尚伶開口。

  阿妙忙轉過身,食指輕放在唇間。「噓……」她很小聲的說。

  其實很想放大聲音吵醒邬諺,但又怕被修理,杭尚伶沒辦法的壓低音量:「阿妙,你過來。」

  方葵妙疑惑的走近。

  「喏,」杭尚伶將一堆文件交給她,「這是你要的東西,然後,」她又抱起另一堆,「這個麻煩你幫我拿到體育館給活動組的組長好嗎?就是年紀輕輕,頭卻快禿了的那個家夥。」

  方葵妙點點頭,本來要離開了,卻在不放心的看了看邬諺後,靠近杭尚伶低聲道:「學姐,你可不可以幫我傳話給阿諺?」

  「要我傳什麽?肉麻情話我可不傳。」杭尚伶先說了。

  「不是啦,是邬爸爸說今天晚上要加班,他要我告訴阿諺最晚九點前要過去,我怕等會兒就遇不到他了,所以……」

  「我知道了,」杭尚伶先記下,接著突然好奇的問.「阿妙,我知道邬諺最近很忙,所以常見不到人,可你呢?你也在忙什麽嗎?怎麽很少見到你跟在他身邊?」

  方葵妙眨眨眼,她本來不想說的,因爲這是她准備給邬諺的驚喜,可反正邬諺在睡覺,她瞄瞄顯然睡得很熟的男人,然後才貼近杭尚伶道:「學姐,我最近很認真喔。」

  她小小的臉蛋上是掩不住的興奮。「我每天都很努力的念書,雖然念書很痛苦,」她承認,「不過我有把握這次的統計會考得很好喔,我這次一定可以考及格!」

  看著她信心滿滿的樣,再看她眼下不輸邬諺的黑眼圈,杭尚伶拍拍她的頭。「怎麽突然這麽拚啊?」

  阿妙的臉上帶了點羞澀。「學姐,」她說:「我一直在想,要怎樣才可以比較配得上阿諺,如果我成績好一些,平常的表現好一些,那麽別人應該就比較不會說閑話了吧?」

  「說閑話?」杭尚伶皺起眉,「你聽到別人說什麽閑話了嗎?」

  「沒有啦,」阿妙雙手抱著文件,手不能動,只得大力的搖著頭。「沒有什麽閑話,是我自己想讓自己的表現好一點……」

  杭尚伶才不信,「阿妙——」

  「學姐,」方葵妙故意轉開話題:「你也知道我成績不好,下禮拜我們統計要考平時考,教授說那次的成績要當我們這學期的平時成績,他之前曾跟我說過喔,他說只要我平時成績有及格,就不當我,所以,」她很有決心的點頭,「我從上禮拜就一直很努力的念書,我想我這次應該會及格,如果我及格了,邬諺應該會很高興吧?」她偏著頭笑,那笑裏滿是情意。

  杭尚伶搖搖頭,抑住一聲歎,她淡笑道:「那祝你考試順利喽。」

  「謝謝學姐!」方葵妙咧開嘴露出個燦爛的笑,「那我先走了喔。」

  抱著文件往門口走,方葵妙差點撞到門旁的柱子,險險修正行進路線,她喃喃道:「最近可不能撞到東西,一撞到,那些硬塞進腦子裏的一定會全不見了。」

  看著她的背影,杭尚伶慢慢踱到邬諺旁邊,嘴裏半自語的喃:「這樣的女孩子怎麽會喜歡上你?」

  沙發上像是熟睡的人兒傳出了一聲不甚甘願的回答:

  「因爲她笨。」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3:49

第七章

  天色漸暗,邬諺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著萬家燈火,聞著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肚裏便也呼應的打起餓鼓。

  推開家門,擡頭見到漆黑的屋內,這才想到今晚父親與母親有事不在,肚子雖然餓了,但累積了數天的疲累讓他只想好好窩到床上睡上一覺,吃飯的事,就等睡飽後再說吧。

  拖著腳步回到房間,他碰的一聲倒向床,眼才堪堪閉上,神智便已陷入昏迷之中。

  半睡半醒間,一直有種細微的聲音幹擾著他,他隱隱知道是什麽,卻抗拒著不想起床,拉起被子蓋住頭,他試著讓自己入睡。

  這樣的堅持只持續了五分鍾,大聲的吐出一口氣,他將被子掀開,移步下床。

  走到衣櫥前,呼的一聲打開門。

  木制衣櫥裏,各式衣服下,蜷著一只哭泣的小貓,邬諺伸手將貓拎起,順手往床上一丟。

  一百四十八公分的小貓習慣性的鑽進被子裏,嗚嗚的哭聲由被裏悶悶的傳出。

  「又怎麽啦?阿妙。」坐到床邊,邬諺累極的問。

  「阿、阿諺……」小小的圓臉由被裏探出,黑如夜裏湖水的眼,淒淒慘慘的望著他,「我爲什麽這麽笨呢?」

  「你要我怎麽回答?」邬諺的語氣有點不耐煩。

  「我爲什麽這麽笨!」沒有理會邬諺,方葵妙哽咽的聲音裏滿是挫敗。「爲什麽我這麽笨、這麽笨!」她一面說著一面以手握拳,大力的打著自己的頭。

  「你做什麽啊?!」邬諺這時才警覺的抓住她的手,「阿妙,你別鬧了,到底怎麽了?」

  方葵妙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她幾次想將心裏的感覺說出,卻又覺得找不到言語表達,氣得又要拿手打自己,偏手又被邬諺給握住了,滿心的挫折無法發泄,她氣得拿頭撞邬諺的肩。

  邬諺連忙將她整個人壓進懷裏,手壓著她的後腦勺,他安撫的在她耳邊低聲道:「阿妙,別這樣,我在你身邊,什麽事我都可以解決的,你別急、別氣,慢慢說好嗎?」

  阿妙咬他。

  邬諺僅眉微微一皺,低沈的聲音仍舊在她耳邊誘哄、安撫。

  過了好一會兒,方葵妙繃得緊緊的身體才慢慢松懈下來,將頭埋在邬諺頸間,十分混亂的吐露自己的心情。

  邬諺整理過後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她的統計平時考只拿到八分,全班只有一個人成績比她低,那個人考試當天沒到。

  想起那天在系辦裏她所說的話,想起她那天的神情,邬諺輕歎口氣,無法安慰她什麽,只有不斷撫著她柔軟的卷發。

  「爲什麽我已經這麽認真了,還是考不好?」她兀自叨叨絮絮的:「我每天讀好幾個小時的書,我覺得我可以考得很好的,可爲什麽看到考卷時,我還是腦袋一片空白?爲什麽我背下來的東西還是忘光光?我什麽都想不起來,我很努力、很努力的想,卻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她哽咽的喃:「我爲什麽這麽笨?爲什麽就不能聰明一點?」

  「你這樣就很好了,」邬諺低聲道:「你書念得不好,可是你很體貼、很乖、很聽話,雖然常有人會欺負你,可是你不會記仇,你總是很努力的付出一切,就算撞得滿頭包也不在意。你很單純,所以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他像是有感而發,「所以你不要變聰明,就算變聰明了,也請你還是像現在的你一樣好嗎?」他親親她的額,「不要變成自私自利討人厭的家夥……」

  「阿諺,」方葵妙的淚停了,「你怎麽了嗎?」

  像是現在才察覺自己說了什麽,邬諺掩飾的咳了咳:「沒事,只是公司裏有些煩人事,」他將她的頭擡起,用手抹了抹她臉上的淚,「那,去洗洗臉吧。」

  知道自己現一定一臉的眼淚鼻涕,方葵妙不好意思的笑笑,從他懷裏掙開,往化妝室走去,走沒兩步卻又回頭。「阿諺,」她很認真的看著他,「我其實並不想變得聰明,我只想變成你喜歡的人。」

  「傻瓜。」他說。

  望著她走出房門的背影,邬諺原本坐在床邊的身子往後一躺,擡起手壓著心窩,語意不明的喃喃:「不妙,真的不妙了……」

  由浴室裏出來後,方葵妙想起邬媽媽和邬爸爸今晚不在,因爲不知道邬諺吃過了沒,所以她幹脆到廚房弄了三明治,再泡壺花茶,端著食物走進邬諺房間,她看著他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的背影,不知怎地有些不敢喚他。

  食盤放在桌上時撞出了些許聲響,邬諺因此而回過身來;看見他手上拿著的東西,方葵妙驚訝的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你會抽煙。」

  「我不常抽。」邬諺半倚著桌子,手上的煙飄著淡淡的白色煙霧。

  方葵妙走近他,好奇的拿起桌上的煙盒,白色的煙盒上有著燙金的英文字,她將盒子打開,湊上前聞,「惡……」扮個鬼臉,她吐了吐舌。

  邬諺被她逗笑了。

  房間裏沒有開燈,除了窗戶外透進的暈黃光線外,便只有香煙上的那一點火光,方葵妙站在邬諺身側,手玩著煙盒,低頭不語。

  邬諺也不開口,他的臉隱著暗裏,思緒又隱在飄蕩的白色煙霧後,讓人覺得無法捉摸。

  「阿諺,」方葵妙的聲音細細軟軟的,「你心情不好嗎?」

  「不,」邬諺看著冉冉而升的煙,「只是有點累了。」

  「阿諺,」方葵妙看著手上的煙盒,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旁的人說:「你太聰明了,因爲你太聰明了,所以要做的事就很多,很多人都需要你,所以你就會很累。」她以自己的邏輯說著。

  「我其實希望你可以不要那麽聰明,」她小小聲的說:「因爲看你很累,我心裏就會很難過,可是我又沒辦法幫上忙,我好希望可以做些什麽讓你好過一些,偏偏又想不出來自己可以做什麽,所以,」她偏頭看他,「你可不可以幫我想,幫我想想我能爲你做什麽?」

  女人一談感情就好象變得天下無敵。邬諺擡手撐住額,嘴角忍俊不住的揚起,「我真是敗給你了……」

  熄了煙,邬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過來。」他說。

  方葵妙乖巧的走進他分立的兩腿間。

  邬諺抱住她,下颚靠在她肩上,「公司裏的新企畫進行得並不順利,企畫組的幾個老鳥彼此有心結,又覺得我年紀太輕……」他說了些最近讓他覺得心煩的事。

  兩手環在他腰際,方葵妙靜靜的聽,邬諺說的很多話她都聽不懂,不過她覺得她似乎不需要懂,她所要做的,就只是抱著他罷了。

  他說了很多自己原本並不打算說的事,直到耳邊聽到樓下大門開啓的聲音,他才停住。

  「邬爸爸他們回來了。」側耳聽了一會兒後,方葵妙道。

  「嗯,」邬諺站起身,走向房門邊開了燈,燈一亮,好象方才的親密也消失了不少,眼恰好看到桌上的三明治,他隨手拿了塊入口,「我都忘記我餓了。」他半自語的說。

  「阿諺,」這會兒換方葵妙倚在桌邊看他,「你今天爲什麽跟我說這麽多呢?」

  「嗯……大概是因爲你抱起來很舒服吧。」邬諺一面說一面走出房去,「媽,」他朝樓下喊:「有什麽吃的嗎?」

  「抱起來舒服?」方葵妙的八字眉疑惑的糾起,她伸手戳了戳白己的肚子,「是因爲我肉肉多的關系嗎?」

  那麽再把肉肉養多一點應該沒關系吧?

  「邬媽媽,」她跟著邬諺走到樓梯間,「我也要吃……」

  方葵妙這一陣子心情很好。

  好得連走在路上都忍不住想哼歌,而能讓她的心情有這麽大變化的,自然非邬諺莫屬。

  對于自己的腦袋,她已經想開啦,她明白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對于該念的科目,她還是很認真的念,只是對結果,她不再那麽在乎了。

  邬諺公司的事似乎也慢慢步上軌道,所以最近比較少見他忙得昏天暗地的。

  最重要的是,她覺得邬諺對她的態度變了。很難確切的形容其中的變化,並不是他真的將她當情人看,或是他對她做出什麽親密的動作,只是一些很細微的地方,有時甚至只是他看她時的眼神……哎,她不知怎麽說啦,總之,她覺得邬諺——

  或許有一點點……喜歡她。

  一想到此,她不覺停下步伐,站在路中間就這麽傻傻的笑了起來。

  當然這樣的情形很詭異,因而也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方葵妙一點也沒發覺別人的目光,她拎著兩桶油漆呆呆的站了一會兒後,又開始朝目的地前進。

  又是黃昏時候,天邊僅剩半顆火輪子,橙黃的天愈來愈紅,再過不久,便會轉紫、轉藍,最後轉成了暗。

  這樣的黃昏景象,方葵妙最近常常看到,因爲校慶園遊會就要開始了。企管系准備的鬼屋也已經到了完成階段,她常陪邬諺留下來幫忙,所以已經習慣在校園裏看到日落月升。

  唯一讓她比較不習慣的,就是一到黃昏就漸漸多起來的情侶。避開一對草地上相擁的情人,再閃過一對陷于熱吻中的愛侶,她有些尴尬的想。

  繼續往系上走去,她帶著期待的想起即將到來的園遊會。

  不知道邬諺還記不記得,在她還是個孩子時,他曾答應帶她去逛園遊會,後來她就到國外去了,這個約定一直沒有實現。

  不過現在有機會啦,她很開心的想著,或許她等會兒可以問問邬諺,園遊會那天,他——

  突然撞上了什麽打斷了她的思緒,方葵妙退後了兩步才穩住,手上的兩桶紅漆也危險的晃了晃。

  她頭還沒擡起就先本能的道歉,然後才看清自己撞到了誰。「學、學長……」她結結巴巴的,人不自覺的又往後退了兩步。

  「學妹!」來人眼驚喜的亮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你一個女孩子提這個太重了,來,我幫你。」說著不由分說的便將油漆自她手上搶走。

  「呃……不、不用了……」拒絕的話才說出口,手上的東西早不見了,兩個學長一左一右夾包住她,讓她覺得像快被兩座山壓住了似的,她再一次嘗試道:「我可以自己——」

  「這要拿去哪裏?」甲學長直接截斷她的話。

  「系辦。」她不假思索的回,然後才爲時以晚的道:「學長,我可以——」

  甲乙學長迳自跨步往系辦去,方葵妙只得跨步朝前追。

  一行三人的奇怪組合沈默的走在中庭上,甲學長又極爲突兀的開口:「學妹,上次我曾問你的那個,你的回答還是沒變嗎?」

  方葵妙咬住唇,點點頭。

  甲學長猛地停住腳,旋過身,臉看來有點凶狠。「你確定嗎?」

  乙學長忙在一旁當和事老:「學妹,他這個人很好的,只是人看來凶了點,是標准的面惡心善,你別怕他。」

  阿妙搖搖頭,「學長,」她怯怯的道,「我是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我喜歡你,就算你有喜歡的人我還是喜歡你。」甲學長很執著的說。

  對阿妙來說,她一直很難相信有人會喜歡她,一開始還以爲是有人在惡作劇,後來才發現不是,她很感謝學長的心意,可她心裏只有邬諺……

  「我……」她不知該怎麽辦才好,杭學姐建議她狠狠罵學長一頓,讓他死了心,可是她做不到,被傷害的感覺是很痛苦的,她實在沒辦法……

  「學妹,」乙學長在旁邊幫口:「被愛比愛人幸福,這個大家都嘛知道,你就放棄那個你喜歡的人,改喜歡上阿雄嘛,他真的是個好人——」

  「我——」被兩個人包夾住,讓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方葵妙覺得頭都快暈了,「學長,我不能——」

  這邊的人正在努力拒絕,那邊的人卻渾然不覺。

  邬諺忙著手頭上的事,隔了好一會兒才擡頭揚聲問:「紅漆呢?不是有人去拿了嗎?」

  雙手搭在窗邊的某同學突地興味十足的說:

  「紅漆上不來了。」

  「什麽?」

  幾十個人全往窗邊擠,邬諺沒辦法的看著這群愛湊熱鬧的家夥,將手上的東西放下,他踱向窗邊。

  「怎麽了?」

  「小學妹被纏住了。」不知哪個人開口道。

  聽到大夥兒對阿妙的昵稱,邬諺眉糾起,撥開擋住他視線的家夥,低頭朝下望。

  由系辦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中庭,居高臨下的優勢,讓邬諺可以清楚看到阿妙正被兩個男人糾纏著,甩脫不開。

  「怎麽回事?」他問。

  「小學妹的追求者啦,」某同學回,「你這個保護者都不知道嗎?企管系四年級裏觊觎她的還不少咧,不過敢放膽追的,好象只有樓下那個方吉雄。聽說他被拒絕好幾次了,俗話說烈女怕纏郎,小學妹心又軟,我看那個方吉雄總有一天會成功。」他話裏夾了點嫉妒。

  邬諺並不驚訝,像阿妙這種很能勾動男人保護欲的女子,到現在才有人敢放膽追她,已經算難得了,看在這男人夠有勇氣的份上,就放他過關吧。

  心裏這麽想,腳卻不由自主的往門口行去。

  「怎麽?下去援救小學妹啊?」有人開口道。

  「去把那兩罐紅漆拿上來啦!總不能爲了樓下那對愛情鳥,事情就擱著不做吧?」他微帶諷意的說。

  他並不在意有人追求阿妙,反正阿妙一顆心都在他身上——不,他的意思是,反正他對阿妙並不真的有那種意思,所以若是有人能轉移阿妙對他的崇拜心理,那倒也不錯——

  一下樓走進中庭,正好看到那像只黑猩猩的家夥手正緊抓著阿妙的臂膀不放,OK,他可以忍——不,接受追求者的存在,但起碼也得是個人吧?

  他以不必要的嚴苛態度評論著。

  「阿諺,」與甲學長怎麽說也說不通的方葵妙見到救星來到,明顯的松了口氣,「學長他——」突然不知該怎麽解釋,她尴尬的停住。

  「邬諺。」甲學長畏縮了一下,但又鼓起勇氣挺起肩膀,「這不關你的事。」

  「本來是不關我的事,」他慢吞吞的說:「問題是你把系上要用的紅漆扣著是什麽意思?」

  甲乙學長對看一眼後,極有默契的將手上的漆桶往地上一放。

  邬諺撫了撫下巴,想了一會兒——

  「我們的油漆工呢?」

  「這——」甲學長看了看掌中的小學妹,怎麽也不想放手,好不容易才堵住她,讓她跑了,下次就不知有沒有這麽容易抓到她了,何況,他總覺得自己只要再磨下去,小學妹會答應他的……

  「阿雄,我們等下次好了,」乙學長湊到同學耳邊道:「邬諺不好惹呢。」

  很難想象兩個長得虎背熊腰的家夥會害怕看來斯斯文文的邬諺,方葵妙像完全忘了自己的狀況,好奇的眼來回的看著學長和阿諺。

  「我在等。」雙手環胸的邬諺不耐的說。

  甲同學一顫,但卻爲了賭一口氣,咬牙硬撐道:

  「邬諺,我可不怕你,這是我跟小學妹之間的事,不相關的人沒資格說話。」

  邬諺的眼微微眯起,他突地拉過方葵妙,左手覆在她腦後,右手擡起她的颚,低頭對准她的唇就是一個吻。

  所有的人全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情景!邬諺吻方葵妙?企管系的天才在吻本校創系以來最笨的學生?

  直到短暫的吻結束,全場還沒有人能夠說得出話來。

  「現在我有資格說話了嗎?」邬諺神情冷靜的對著甲學長道。

  甲學長茫然的點頭。

  「OK,從現在開始,除非經過我的同意,否則別碰我的人,懂了嗎?」他鏡後的眼冷肅得嚇人。

  又是茫然的點頭。

  拉著顯然呆成木頭的方葵妙往系大樓的入口走,走了兩步又像想到什麽似的回頭——「記得把兩罐紅漆送到系辦。」他交代。

  兩顆頭再次茫然的點著。

  「馬上。」邬諺說。

  甲乙學長嚇得一人抓起一罐油漆,一溜煙的往入口衝。

  無視交頭接耳的衆人,邬諺拉著方葵妙一前一後的走上樓梯,昏暗無人的樓梯裏,只有兩人行走的聲響及輕輕的呼吸聲。

  「阿諺,」方葵妙開口了,她的聲音裏滿是震驚。「你當著大家的面說我是你的人耶。」

  「沒錯。」邬諺的聲音透著自我嫌惡。

  「而且你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我……」她的聲音飄飄然。

  「沒錯。」他不太甘心的回。

  「因爲……」她小小翼翼的、滿是希冀的:「你喜歡我?」

  停頓——

  「你說怎樣就怎樣吧。」他無力的歎。

  「這樣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

  距邬諺神經錯亂——這是杭尚伶的說法——那天,已經有一個禮拜了,阿妙與邬諺成了公認的一對,這樣就變得沒什麽意思了,兩個人平平順順,沒啥火花,讓一旁看戲的杭尚伶覺得好無趣。

  「餵,」她拍拍邬諺的桌子,「你不會真的跟阿妙在一起了吧?」

  邬諺一面忙著手上的事一面說:

  「你會不會太關心我們了?」

  知道從他這兒絕對逼不出什麽來,她換個方向去吵正拿著畫筆塗海報的方葵妙。「阿妙,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嗎?不要吧,」她蓄意挑撥:「邬諺這個人很恐怖的耶。」

  方葵妙擡手揉揉鼻,一不小心就在鼻端留了個紅色的印子,她渾然未覺的朝杭尚伶笑,「學姐,阿諺到底哪裏恐怖啊?爲什麽好象很多人都很怕他呢?」

  「你不知道,他這個人專放高利貸」

  「你幹脆說我吃人不吐骨頭算了。」邬諺截斷她,接著轉頭對紅鼻子的卷發娃娃道:「阿妙,好了沒?該回去了。」

  「我……」方葵妙躊躇著,「我還沒弄完……」

  邬諺偏頭看她那幅已經上了三次顔色的海報,「你再多塗幾遍,那東西就要重得挂不上去了。」

  瞧她心虛的模樣,他歎氣似的問:「你到底在怕什麽?」

  「我媽她今天要回來了……」方葵妙小小聲的說。

  「那不好嗎?」杭尚伶在一旁插嘴。

  「好象會不太好,」她嗫嚅道。「昨天她打電話回來,我不小心跟她說我現在跟阿諺在一起,她就說她會馬上趕回來,聽她的口氣,好象不太高興。」

  「伯母要回來?」邬諺突地擡起頭,臉上的神情教人看不透。

  「我想,」阿妙困難道:「她現在應該已經到家了。」

  「這下可好了……」他喃喃。

  「這下可好了……」杭尚伶眼睛發亮!

  她聞出了有大事要發生的氣味,由阿妙的神情、邬諺的語氣,她知道絕對有事要發生了!

  「走吧,」邬諺拿起背包,「總不能拖著不回去,還是你今晚要在學校打地鋪?」

  阿妙不甚甘願的收起畫筆,將堆放在四周的雜物收拾幹淨後,她背上黃色背包,默默跟在邬諺身後。

  兩人沈默的走在路上好一會兒,邬諺像想起什麽似的回頭張口欲言,「阿——」接著眉一皺!「你在這幹嘛?」

  阿妙一臉摸不清頭緒的樣,一回頭才發現滿臉無辜的杭尚伶。

  「我要跟你拿企業政策的筆記。」她眨眨那雙美麗的眼。

  「那不急吧?」邬諺怎會不知她的用心。

  「你管我,我就是今天要。」她皮皮的說。

  「隨便你。」不再說話,他轉頭往回家的路上走。

  「阿諺,」這會兒是方葵妙開口了,她輕拉邬諺的衣角,「媽媽是不是不喜歡我們在一起?」

  邬諺沒有回答。

  那樣的反應讓方葵妙心裏益發不安。她一向就怕母親,當初她一回來沒多久,母親就因公事出國了,原本預訂要待個半年左右,如今卻提早返國,這對極重公事的母親來說,是十分不尋常的。到底是爲了什麽?難道真是爲了她和邬諺?

  一路上,邬諺再沒開過口,方葵妙則被腦裏的胡思亂想折磨得忘了說話,只剩杭尚伶好奇的看著他們兩人,心裏揣度著方葵妙的母親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物……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4:08

第八章

  謎底就站在邬家大門前。

  一名著鐵灰色套裝、一頭俐落短發,看來幹練精明的婦人正與邬家兩位長輩在爭執什麽,而方葵妙的繼父則在一旁勸阻著。

  「媽……」方葵妙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畏懼。

  「你可回來了。」方母滿臉不耐的走向她,「回家把行李收一收,明天我就帶你回日本。」

  「我不要回去!」方葵妙嚇得往邬諺身後閃,「我不要回白玫瑰學院!」

  方母臉色稍顯和緩,「不回去沒關系,我另外找間學校讓你讀,我的女兒不靠邬家的人不會死!」說著狠瞪邬諺一眼。

  「媽,我不懂……」她求救的看向邬家二老,又看向繼父,偏三人都避開她的視線,「邬諺他對我很好……」

  「就是對你太好啦!」方母把目標轉向邬諺,「你這家夥當初答應我什麽?我要你幫忙讓阿妙適應學校時,你是怎麽說的?」

  「我會幫忙。」他平板的說。

  「就爲了這個,我欠你一份人情,你要求的邬氏與方氏的合作案,如今不是正在展開嗎?然而你卻說話不算話,當初我要你絕對不准動阿妙腦筋時,你又是怎麽說的?」方母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勢。

  「我不會,阿妙不是我喜歡的型。」他的聲音毫無起伏。

  「哼!如今呢?」方母噴氣。

  「媽……」腦裏被剛聽到的話搞昏了,方葵妙本能的喚。

  「你還敢叫?!都是因爲你!」她嗆極的逼到女兒跟前,「讓你進白玫瑰那麽好的學校,念了快十年的書,你還是不能適應,要不是你繼父說情,我才不讓你回來!你這種軟弱性格,就是要自己在外面磨練,瞧你回來搞了什麽!成績還是一樣爛,還是像小時候一樣鎮日粘著邬諺!阿妙,你都已經是二十歲的人了,什麽時候才能長大、才能獨立?!」

  方母最不喜歡女兒的,就是她軟弱、好哭的個性。將她送到國外念書,也是爲了讓她學習獨立自主,怎麽知道性格反而變得更畏縮!丈夫說讓她回國試試,結果呢?哎,她這樣做起來事毫不遜于男人的女人,怎麽會有阿妙這樣的女兒!?

  方葵妙經這一罵,眼眶又忍不住浮起淚來。

  「又哭?!」方母一拍額,「從小就跟你說哭不能解決問題,你怎麽還是一遇事就哭?!」

  「阿薇,」邬媽媽叫起老朋友的小名,「你別對阿妙這麽凶——」

  「你們都太寵她了,」方母搖頭,「人家說寵子不孝,又說棒下出孝子,小孩子就要是管、要教,教不會就是要打——」

  「阿薇,」邬媽媽看看忍著哭聲,可眼淚卻直掉的阿妙,心便軟了,「阿妙這個孩子很乖,她不會——」

  「乖有什麽用?」方母不以爲然,「以後方家的家産全要交給她,她要的是學習怎麽管理公司,可不是只要裝乖討人歡喜!」

  一旁看戲的杭尚伶差點被口水嗆到!要阿妙管理一間公司?方媽媽是存心讓方家的公司關門嗎?

  「是你們說有邬諺幫忙,阿妙一定可以在學校表現得很好,」她將茅頭轉向邬家二老及丈夫,「結果沒想到你們暗地裏偷偷撮合他們兩個,我說過阿妙跟邬諺不合適的,你們爲什麽還——」

  三人都露出心虛的表情。

  「最可惡的就是你!」她手指戳向邬諺,「你有沒有一點職業道德——」

  「夠了!」邬諺開口道:「當初我說的是,我會盡量保護她,會幫她適應學校,我甚至可以保證她絕不會被當,我也答應方伯母絕不會碰阿妙,如今算我沒辦法履行承諾,方家跟邬家的合作案就此打消,所有的損失,邬家支付!」聽得出他聲音裏明顯燃著火氣。

  「你以爲我真在乎那麽一點小錢——」

  「媽,夠了!」方葵妙拉住母親,「你別再說了,一切都是我的錯,你別罵邬爸爸他們,也別罵邬諺,」她咬咬唇,「我喜歡邬諺,邬諺也喜歡我,我不懂你爲什麽生氣,爲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

  「你跟誰都可以,就是不能跟邬諺!」方母深吸口氣道:「你是我女兒,我會不了解你嗎?你對邬諺依賴這麽深,有他在,你永遠沒辦法獨立。再說,你跟邬諺在一起,沒多久大概整個方氏都會落在他手上,這怎麽可以?!」

  邬爸和邬媽同聲抗議,杭尚伶則在一旁暗自點頭。

  「是我的錯,」她抓抓頭,「我不該受奸人所惑,去拜托邬諺照顧你,只是那時白玫瑰的事剛發生不久,我有點擔心,所以才——」

  「白玫瑰的事是什麽?」杭尚伶問。

  「沒什麽,只是我們去學校看阿妙時,正好看到她被一些同學圍著,」方母解釋:「校方說阿妙在學校一直適應不良,所以表現得不太好,因此牽連了一些同學,同學只是在跟她溝通,並不是太嚴重的事。」

  杭尚伶翻個白眼,爲什麽有些父母就是這麽盲目?

  「我不希望再發生這樣的事,所以想有個人能幫阿妙熟悉環境也好,只是一時不察,挑了這家夥!」她憤恨道。

  「媽,阿諺不會這樣的,」方葵妙跟母親求情:「我們只是單純的互相喜歡,這有什麽錯呢?」

  「對啊,」邬媽媽逮住機會又開口:「其實他們兩個很配,有阿諺保護阿妙,你也比較放心吧?」

  方母皺緊眉。「除非他這輩子都不碰方家的産業。」

  阿妙頭直點。「他不會碰的,阿諺,對不對?」她祈求的望向一直冷冷不說話的邬諺。

  所有的人都看向邬諺,偏他還是閉緊嘴,一句話也沒說。

  方母雙手環胸,「我一直聽到你在說喜歡、喜歡,怎麽邬諺都沒開口?現在到底是什麽情形?不是聽說你們在一起嗎?還是只是你一廂情願?」

  「阿諺……」方葵妙的八字眉哀求的垂著,她的眼裏滿是情感,「你說話呀,那天你說……你說我說怎樣就怎樣的,阿諺……」她淒淒的喚,「我求你……」

  邬諺人一顫,卻仍硬氣的不開口。

  邬媽媽一看情形就知道要槽,自己兒子她怎會不了解?被阿薇這樣罵了一頓,依他的性子,他怎麽可能軟得下口,何況他對阿妙的態度,一向就是可有可無的,這時要他說一句喜歡,這……

  「阿薇,」邬媽媽忙出面打圓場:「你才剛回來,我看你也累了吧?這事我們改天再談好了。」

  方母考慮了會兒,「我看這事大概只是我們阿妙自己一頭熱,既然他們沒在一塊,學校也可以不用轉了,我跟邬諺當初做的交易算是一筆勾銷,以後他也不用特地照顧阿妙,入學也有一段時間了,我想阿妙也該已經適應學校生活了吧。」

  「嗯,」方母自問自答的點點頭,像十分滿意,「事情就這麽決定,也不用再談什麽了。阿妙,走,我們回家了。」

  阿妙像不曾聽到別人的聲音,她的手微微顫著,輕輕拉了拉邬諺的衣袖,「阿諺,」她哽咽著,「你真的不喜歡我嗎?連一點點都沒有嗎?」

  「夠了!」方母不耐煩的扯過她,「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個男人,你幹嘛盡巴著他?」她一面拉著女兒回家一面說:「你要男朋友,媽介紹給你嘛,邬諺太危險啦,你跟他在一起,沒多久方氏的招牌大概都要改成邬氏了……」

  聲音漸行漸遠,直到大門碰的一聲關上的聲音響起,才不再聽到方母唠唠叨叨的碎念。同樣的,也斬絕了阿妙那悲傷的瞳眸。

  室外一片安靜,良久,才聽到杭尚伶試圖打破沈默:「呃,至少我們現在總算知道邬諺爲什麽對阿妙這麽好,這也算——」

  邬諺將臉轉向她,那鏡後的眼冷凝得像想將她拆吃入腹——並且會十分享受其中的每一秒鍾。

  「閉嘴。」他說。

  杭尚伶以手捂住嘴。

  轉身往自家房門走去,他每個步伐都帶著不必要的力道,腦袋裏一直浮現阿妙最後看著他的眼,他猛地拉開門,走進後大力的將門甩上。

  那是什麽樣的眼神呀,那由生至死的眼……

  邬諺突然開始恨起自己。

  第二天,全企管系的人都知道邬諺和方葵妙出問題了。

  明明前一天還看到兩個人粘在一塊,怎麽才過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兩人就形同陌路?

  不過,情人間的事旁人本來就難以揣度得清,再說這一對從來就沒人看好過。這下好啦,兩個人不在一起,想對邬諺發動攻勢的早開始擬定計畫,想欺負方葵妙的呢?如今更是毫無顧忌。

  這天——

  「餵餵餵!」

  午後陽光暖暖的由窗外灑入,長長的走廊上散放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長廊兩旁同學忙碌的搭建下禮拜園遊會時就要上場的鬼屋。

  走在這樣熱鬧的情境裏,前方的人卻冷著一張臉往前疾走,完全不理一路出聲跟他打招呼的人,與往常迥異的行爲,讓同學們都難掩驚訝與疑惑。

  「餵餵餵!」跟在他身後的杭尚伶不知第幾聲的叫,「邬諺,你別走這麽快啊,我有話要跟你說——」

  前方的人仍舊頭也不回的直走。

  杭尚伶只好對著他的背影直喊:「餵!你們到底要不要和好啊?明明就沒什麽事,你幹嘛——」

  沒有任何迹象顯示邬諺聽到話。

  「別這樣啦,」杭尚伶無力的哀求,「你們這一鬧,我的角色看來就好象變成壞人了,你就去跟她道聲歉,阿妙她——」

  低頭說話的她碰的一聲撞上邬諺的背。

  「你做什麽?」眼角泛淚,杭尚伶一面揉撞紅的鼻子,一面由邬諺身後探出頭朝前望,「幹嘛莫名其妙停下——」

  她閉上嘴。

  就在樓梯轉角,方葵妙正被兩個流裏流氣的男孩包圍著,她兩手捂著頭,眉與唇全下垂著,像仿佛下一秒就要放聲大哭。

  男孩將手肘壓在她頭上,狀極輕松的和朋友說笑,似乎正討論著要讓阿妙拿出多少錢來才肯放人。

  兩個男孩看到站在樓梯口的邬諺,行爲頓時收斂不少,那遊移不定的目光像在揣測邬諺的想法。平時他們可沒膽子動方葵妙,可大家都說方葵妙現在已經不是邬諺罩著的了,所以他們才——

  頭上的重擔突然消失,方葵妙驚訝的眨了眨眼,她一面將屈了許久的背挺直,一面朝四處望去,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一上一下,兩人的目光相對,空氣中突地充斥著緊張的氣流,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接下來的發展。

  邬諺看著方葵妙,看著她見到他時,眼中閃過一絲喜悅,然後又強自抑下,看著她垂下睫避開他的目光,看著她兩手緊握成拳,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抖顫的唇緊抿著,像正努力克制哭泣的衝動。

  邬諺心一緊!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被她拒絕,他總是扮演保護她的角色不管他願不願意,她總是依賴著他,總是在遇到事時躲在他身後,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對他伸出手來——

  邬諺咬住牙,別過頭迳自下了樓梯。

  「邬諺——」杭尚伶看看阿妙,再看看那絕決的身影,跺了跺腳後,加快腳步追上。

  兩個流裏流氣的男孩松了口氣,剛那一瞬間,他們還以爲邬諺要插手呢。

  低下頭,他們繼續逗著躲在角落裏的小受氣包,沒多久,他們就發現這小受氣包變了,她還是畏畏怯怯的,可卻仍咬緊牙關強忍,她眼底懸著要掉不掉的淚,牙緊咬著下唇,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于是繼邬諺和方葵妙分手了的流言之後,新的流言又開始沸沸揚揚的在企管系流竄起來。

  聽說那個眼淚直通蓄水廠的方葵妙不哭了呢。

  莫非,是天要下紅雨了嗎?

  籃球場上,幾個男生正在相互厮殺著,只見一個深藍色的身影無視防守的人群,一個人運球攻入禁區,動作火爆而挑釁;大概是被他的氣勢駭著了,防守的球員不自覺的讓開,讓他在籃下輕松拿下兩分。

  臉上不見喜色,邬諺將球抛向球場上的其它球員,「不玩了。」他邊說著邊走向場邊。

  在呈階梯狀的看台坐下,他冷冷的看著進行中的球賽。

  「餵,你是怎麽了?」才剛回學校沒幾天的舒人傑碰的一聲在他身旁坐下,「難得看你打球那麽凶。」

  「沒事。」

  他雙手往後一撐,擡頭看著頭上的樹蔭,陽光透過葉片細碎的灑下,層層叠叠深淺不一,他突地一歎,又重複一次的回答:「真的沒事。」

  白癡也看得出他心裏有事,但當他不說時,旁人又能如何呢?舒人傑聳聳肩,往後一躺。

  球場旁的看台是呈雙面階梯狀,所以最上一層兩邊的人都能坐,因此偶爾也會有人彼此背對而坐的情況,除非刻意轉頭去看,否則還不知道那與你肩背相抵的人是誰。

  邬諺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舒人傑則躺在身邊睡得打呼,他雖然聽得到有人從背後的看台走了上來,但並不在乎,直到這人在他身旁坐下。

  一股甜而淡的香氣由身旁人兒身上飄了出來,邬諺整個人突地一震,連呼吸也顯得不太平靜。

  是方葵妙,不需要轉頭去看,他也知道這人是她。

  他心裏有些些的歡喜。

  背對著他的人兒像累極的歎了口氣,頭往他這兒偏了偏,邬諺忍著主動開口的衝動,當他不知道阿妙現在心裏在想些什麽時,他是不會隨便開口的。

  那人兒像撐不住似的又往他的方向偏了偏,短短軟軟的卷發像雲似的拂過了他的肩,而邬諺居然心跳加快了。

  他從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想念她蓬亂的鳥窩頭。

  深棕色的鳥窩像察覺自己的脆弱,連忙挺直身軀,可沒幾秒,又軟弱的垂向他的肩,這次,是再沒有擡起來了。

  邬諺笑了。

  他就知道阿妙離不開他,他就知道阿妙是依賴他的,這陣子見她強撐著,連話也不跟他說一句,他就曾偷偷的猜想,依阿妙的性子絕對撐不了多久的。

  記得小時候她也曾生過他的氣,還不是只冷戰了一個下午就又黏回他身旁,這次還撐了好幾天呢,害邬諺都開始全身不對勁起來,還好——

  「阿妙——」他心軟的轉頭跟她說話,恰好看到她緊閉的雙眼。

  邬諺的身子一僵!

  原來根本不是什麽主動示好,方葵妙只是坐在這休息罷了,大約是累了,不小心睡著又驚醒,最後還是控制不了的沈入睡眠,她的卷卷頭,只是習慣性的往支撐處靠……

  她根本不知道坐在她身旁的是他!

  邬諺突覺一股火氣直往上衝,更糟的是,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火氣是朝著誰冒的,是阿妙?還是他自己?

  想到這笨家夥不知道身旁坐的是誰,頭就隨便往人家身上靠,讓他興起一股敲她頭的衝動。

  他有多久沒敲過她的頭了呢?一想到此,手指便開始癢了起來。

  「該死!」厭惡這樣陌生的自己,邬諺突地站起身,不顧睡著了的方葵妙——自然更不會去理舒人傑,低咒一聲走下看台。

  頭靠著的東西突然消失,方葵妙的卷卷頭頓失重心的往下一點,她茫茫然的眨眨眼,轉頭看了看四周。

  雲淡風輕,附近有另一個睡覺的人,但沒有邬諺。

  身子一蜷,她將頭埋進身上的外套裏,低聲的跟自己說:再睡吧,再去見夢裏的他……

  邬諺的脾氣愈來愈見火爆,看到這樣的他,讓人很難相信他曾是斯文有禮的。如此的變化,身爲好友的舒人傑與杭尚伶最是清楚不過。

  窩在系辦裏,他們小心翼翼的看著處于低氣壓狀態的邬諺。

  偏這種時候還是有些不長眼的家夥摸上門來。

  「邬諺,」企管系的大混仙直接走到他跟前,像完全沒看見罩在他頭上的烏雲,大混仙像好兄弟似的拍著他肩耪,「這次又要你幫忙了——」

  「不幫。」邬諺平板道。

  大混仙自行其事慣了,根本沒注意到他不同以往的反應,「別這樣嘛,欠你的人情我一定會還,喏,這次是財政學,你跟勞教授熟,幫幫忙,請他別當我——」

  邬諺這次連話也不說了。

  「邬——」現在才發現他全身盈滿的冷肅氣氛,大混仙疑惑的看向一旁的舒人傑和杭尚伶。

  兩人聳肩。

  「我……我看我下次再來好了。」大混仙摸摸鼻子走開,走到門前還不死心的回過頭來,「邬諺,如果你心情好點了,就麻煩你跟勞教授提一聲,拜托你了。」

  前腳才走一個,後腳又進來一個,這次是個老教授,手上捏著紙筆,頭也不擡的說:「邬諺,麻煩你一下。上次你跟我說的那支股票真的漲了,我照你說的在差不多的點數就收手,所以才沒被套牢,這次我看中這支,」老教授的眼淨盯著手上的紙張,「你幫我看看怎樣?」

  等了好一會兒不見回聲,老教授擡起頭來,正好見到邬諺離去的背影,他驚詫的望向匆匆跟去的舒人傑,再望向依舊坐在那的杭尚伶,「邬諺怎麽了?」他一臉訝異,「吃錯藥了?」

  「不知道,」杭尚伶一臉無辜,「大概是生理期吧?」

  「生——」老教授瞠目!

  門外。

  「餵,邬諺,你別這樣好不好?」舒人傑無奈的喚。

  一樣不回話。

  「拜托!沒見過哪個男的像你這麽難搞的,」他喃喃抱怨,「事情其實簡單得很,你去跟阿妙說個好話,再跟她媽說個好話,一切不就沒問題了嗎?」

  問題就在于,邬諺根本理不清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緒,在這種狀況下,他要以什麽立場去跟人家說好話?

  「你這樣簡直就像跟女朋友鬥氣的蠢男人……」舒人傑半自語的說。

  邬諺回頭瞪他一眼。

  「本來就是好不好,」舒人傑才不怕他,「跟你說,女孩子就是要哄,阿妙只是在生你的氣。哎,每個女孩子站在她的立場都會生氣的嘛,你就好聲好氣跟她說兩句,說你對她好全是爲了喜歡她,才不是爲了那狗屁交易,阿妙這麽喜歡你,一定一下就原諒你了。」

  邬諺沒理他,緊皺著眉,看來像只牙痛的熊。

  兩人一前一後,一人安靜一人聒噪,直到走到廊邊,兩個人不知怎地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

  又是方葵妙正被人圍著,邬諺一轉身,像完全沒見到似的朝另一個方向疾走。

  這太假了吧?

  舒人傑一拍額!「餵,你不去幫她啊?」

  「不去。」

  「沒必要這樣吧?」他話裏透著不滿,「就算阿妙是個跟你沒關系的陌生人,見到女孩子落難,男孩子理所當然要伸出援手的嘛。」

  邬諺半帶嘲諷的回:「你什麽時候見過我毫無理由的幫助別人?我做事可沒什麽理所當然。」

  舒人傑語塞。

  兩個人沈默的走了一會兒。

  「你還在這裏幹嘛?」邬諺突地不耐煩的開口。

  「什麽?」舒人傑一臉茫然。

  「我不幫,你不會去幫嗎?」他雙手環胸,瞪視著舒人傑。

  「喔。」舒人傑恍然大悟。

  回頭往方葵妙那走去,愛惜生命的他一路都沒開口說話。

  有的,只是一路的憋笑。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4:30

第九章

  「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某日下午,企管系某間教室裏,突然傳出昂揚的女聲。

  底下密密麻麻的頭顱贊同的點著。

  「不管問題是出在哪,我們一定要讓邬諺和方葵妙和好!」杭尚伶充滿氣勢的舉高手。

  「沒錯!」

  「而且要盡快,」某個人喃喃道:「勞教授給我的期限是校慶後,邬諺再不理我,我就完了……」

  杭尚伶佯作沒聽到,「這事跟大家的福利有關,邬諺一天不開心,我們就一天沒有好日子過,所以大夥兒幫幫忙,提個意見。」

  底下傳來嗡嗡的討論聲。

  「餵,這樣真的可以嗎?」杭尚伶小聲問身旁的舒人傑。

  「不然你還有別的辦法嗎?」舒人傑同樣壓低聲音道:「邬諺已經說了,再煩他,他就要退出系學會,到時所有的事誰來處理?我們不能插手,只有交給其它利益相關的人了。」

  舒人傑說的沒錯,邬諺這一鬧別扭,受害的人實在太多了,那些需要他幫忙的教授、同學,如今全求救無門。

  邬諺到底有什麽厲害之處?舉個簡單的例子——

  那個坐在第一排第一個位子的高個,是體育保送生,成績爛得要死,是邬諺幫的忙,讓他每學期低空飛過。

  坐在第四排倒數第二個的小矮個,成績雖然不錯,卻偏偏缺乏體育細胞,也是邬諺幫的忙,讓他不至于體育被當。

  這裏大約九成的學生情形都與以上二者雷同。

  至于教授們,就比較複雜些了。簡而言之,邬諺是其中有些人的投資顧問、理財顧問,甚至是戀愛顧問。

  邬諺這個人厲害的地方,在于他除了猜題之准外,又擅于利用人情因素達成自己的目的。有些事他或許沒辦法,但那些欠他人情的人中或許恰好有人行,于是利滾利,造成欠他人情的人愈來愈多,自然便替他造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勢力。

  「我說,」去年才新婚,今年剛過四十的繁教授開口道——他的妻子正是邬諺幫忙追到手的,「不如從方葵妙那下手,找人去跟她說說情,或許有用……」

  「那太麻煩了,幹脆找間旅館把他們關進去,只要兩個想通了,那不就什麽問題都沒了嗎?」某同學不耐煩的說。

  「去,」某人噓他,「事情哪這麽簡單,我看——」

  一時間什麽奇怪的意見都出爐了,要不是這事與她關系密切,杭尚伶還真想每個怪提議都試試,結果一空會很有趣——

  可惜不行,她失望的垂下頭。邬諺已經說了,她要再煩他,系學會的事他就要抽腿不幹,這不是要害死她嗎?

  「餵,」她曲肘撞撞舒人傑,「快拿筆把能用的記下來,咱們慢慢試,總會有個方法能成功的。」

  下午五點二十六分,坐在各自家中餐桌用餐的邬諺與方葵妙,莫名的背脊發涼……

  今天與往常每一個日子一樣——至少與離開邬諺後的日子一樣,都是陰天。

  方葵低著頭慢慢踱向上課教室,小小的圓臉上滿是低落情緒,連卷卷的鳥窩頭也像感染了她的心情,無力的垂覆著。

  「ㄟ……學妹。」突然有人開口喚她。

  方葵妙身體一停,無奈的轉過身,這次又是怎麽了?爲什麽每天總有人要找她麻煩?

  「你快跟邬諺和好吧。」高大的身影局促的說完便走了。

  方葵妙匪夷所思的望著他,這是怎麽回事?

  她驚訝得太早了,走沒兩步路,前方某個長發學姐突地戲劇化十足的抓住她的手,「學妹,求求你跟邬諺和好吧!」

  她開始懷疑自己還在夢中,或是昨夜外星人入侵,所有人腦袋都被換了,只剩她一個正常人。

  一路上,不時有人回過頭來請她、求她、拜托她與邬諺和好,她就這麽茫茫然的走到上課教室,茫茫然的上完一堂課。

  先不提這些人是怎麽了,他們爲什麽要她跟邬諺和好呢?

  她沒跟邬諺吵架啊。

  上完課走出教室,經過教授時,沒想到連教授也來這一招。

  「方葵妙,跟邬諺和好吧,」還利誘的加上一句:「如果你們和好,民法課就算你過。」

  方葵妙還在丈二金鋼摸不著頭緒,前面杭尚伶已經由窗口探進頭來,「阿妙,你有沒有空?」她可憐兮兮的說:「我有事想跟你說……」

  「可是,」她遲疑的望了望左右,「我等一下還有課耶。」

  「沒關系!」旁邊有人跳出來了,「我幫你代點、幫你抄筆記,你放心去吧。」

  從來沒被人這麽對待過,方葵妙搞不清狀況的抓抓頭,最後還是跟著杭尚伶走出教室。

  兩人來到系辦,杭尚伶偷偷摸摸的推開門,確定裏頭沒人後,她松口氣將方葵妙帶入,並轉頭要舒人傑守門去。

  將門關上,她拉著方葵妙坐到沙發椅上。

  這個房間裏有著太多回憶,方葵妙望著四周,神情帶著掩不住的惆怅,接著又注意到自己所坐的沙發椅,那日,邬諺就是睡這……

  她神情的變化盡入杭尚伶眼裏。

  「阿妙,你別氣邬諺了,」杭尚伶的手安撫的蓋上阿妙圓潤的手掌,「他那個人就是這樣——」

  方葵妙轉過頭來,一臉的莫名其妙。

  「我沒生他氣呀。」

  簡單的幾個字卻炸得杭尚伶目瞪口呆!

  「你沒生他的氣?」

  方葵妙搖頭。

  「那你爲什麽——」杭尚伶先吸口氣穩定情緒,「你爲什麽不再跟著他了?爲什麽表現得像你們兩個是陌生人呢?」

  一提到這,方葵妙的鼻便難過的紅了。

  「我不能再粘著阿諺了,他爲了我,已經受了太多委屈。」

  邬諺?委屈?這可真是八竿子打不著關系的詞。

  「那天媽媽發過脾氣後,要我回房間好好想想,」方葵妙眼看向窗外,神情顯得有些遙遠,「她說,一切都是因爲我,如果沒有我,什麽也不會發生。」

  杭尚伶皺起眉。

  「我仔細想過了,」她低下頭,「媽媽說的沒錯。」

  「阿妙——」

  方葵妙舉起手示意杭尚伶讓她說完。

  「如果我不是這麽軟軟弱弱的,大概什麽事都不會發生吧?媽媽不會要阿諺特別照顧我,他們也不會發生如同那天那般的難堪情況,想到邬媽媽一家人因爲我的原因被責罵,我心裏就覺得好難過。」

  「話不能這麽說,照這個道理,一切都是上帝的錯,誰叫他創造人類,誰叫他創造方伯母,又創造了邬諺。」杭尚伶辯道。

  「不,」阿妙搖了搖頭,「從小我就一直依賴著阿諺,可他不過是倒黴做了我的鄰居,就得一直替我收拾爛攤子,連我自作多情喜歡上他,他都因爲怕傷害我,不敢跟我明說;爲了救我,他還得在大家面前演戲,還得在大家面前吻我……」她有些哽咽,又強自忍著,「阿諺真是太可憐了……」

  「看來你已經幫邬諺把劇本寫好了……」杭尚伶喃喃。

  「那天,我就在心裏下了決定,」方葵妙咬住唇,硬將眼淚逼回,「我要堅強,我不要再拖累任何人了,我——」她握住拳頭,「就算沒有阿諺,我也要努力的活下去!」

  太誇張了吧?杭尚伶無力的翻了個白眼。

  先問重點好了。「那,」她小心翼翼的開口:「你是不是已經不喜歡邬諺了?」

  「我喜歡他!」方葵妙衝口而出:「我永遠都喜歡他……」

  杭尚伶松口氣,那就沒問題了,憑她的三寸不爛之舌,一定能哄得方葵妙重回邬諺身邊!

  她錯了。

  攤在沙發椅裏,她無計可施的看著方葵妙。

  人只要笨,腦袋就僵,腦袋一僵,遇事便轉不了彎,說好聽叫執著,說難聽簡直就是頭笨驢子,教人真想拿鞭子抽她兩下!

  總之方葵妙心裏就是認定了自己只會給邬諺帶來麻煩,就是認定邬諺討厭看到她,所以她也不願出現在邬諺面前,更別提主動跟邬諺示好了。

  「我只要偷偷喜歡他就好了。」她說道。

  杭尚伶真想給她一拳。

  「告訴我,你那些想法是哪來的?該不會是你媽給你下了降頭吧?」她撫著抽痛的頭道。

  「那天,」方葵妙的手拉扯著沙發椅套上的穗子,「那天我問阿諺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阿諺他——沒有回答。」

  「追根究柢,你還是在生他的氣嘛!」杭尚伶興奮的拍了下桌面,在她的想法裏,消氣比消自卑容易多了。

  「不,不是,」她站起身,「阿諺他不喜歡我,可卻仍然對我那麽好;一個對我好的人,我沒辦法回報他,還害他被罵,」她深吸口氣,「我想,他一定很氣我吧?我很希望自己可以做些什麽補償他,只是我怎麽想也想不出我能做什麽,那麽,至少我能離他遠點,少麻煩他,也少讓他心情不好……」

  「完了……」杭尚伶走向系辦大門,呼的一聲拉開,門外偷聽的人摔成一叠,她理也不理,哭喪著臉,對著舒人傑道:「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了,兩頭怎麽拉也拉不動的牛,除非有哪一頭想開了,否則,誰也沒辦法了……」

  「該死!」

  早晨的陽光暖暖的灑入,輕脆的鳥鳴也響起,好一個輕爽的早晨——

  「該死!」

  第二聲咒罵持續的由邬家傳出,邬諺翻開被子,帶著明顯的黑眼圈自床上坐起。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有幾天沒睡好了,而緣由——他透過窗戶瞄向隔鄰,除了阿妙還會有誰!

  「我爲什麽得爲了那個家夥睡不好啊?」他喃喃自語。

  下了床,他拖著步伐往浴室走去,旋開水龍頭,用冷冽的水往臉上潑,神智稍稍清醒後,他才伸手預備拿起鏡台上的牙刷——

  動作一頓,他看著鏡裏的自己。

  「我爲什麽要把自己搞得那麽憔悴?」他自問。

  如果到這時候還不明白自己對方葵妙的心意,那他就太傻了,那麽他到底在堅持什麽?在自我折磨什麽?

  大概,是對愛情的不受控制所做的一點小小的抗議與掙紮吧?

  對著自己的黑眼圈及削尖的下巴,他不甚甘願的承認。

  他一直就是個明白自己要什麽、適合什麽,並且確認了目標便能按照計畫完成的人。

  對于他的人生,他早已做好了規畫,若方葵妙沒有出現,他想,他應該可以沒有意外的完成他的人生目標。

  但偏偏阿妙出現了。

  平順的生活因她而掀起風暴,似乎無時無刻都有麻煩發生在她身上,連帶的自己的生活也頻起變化。是的,她的出現讓他的生活突然開始變得不可預期起來。

  這樣的感覺並不壞。

  直到他發現他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感覺。

  他一直以爲愛情也是可以被安排的,他一直認爲他會在適當的時機讓自己喜歡上一個人,一個就好,他不想在人生中花太多時間去談戀愛,他會喜歡上一個人,當然也會有辦法讓這個人喜歡上他,他們會結婚,生兩個小孩,而這個人當然得是與他有相同想法與共同目標的。

  但方葵妙就這麽莫名其妙的破壞他的計畫,躍上他的心頭。

  他並不想喜歡上她,她與他預期的實在有著太大的差距。

  她不獨立,她不聰明,她生活閑散,她過日子的方式就是單純的跨過每一秒;對未來,她沒有任何目標與計畫,這與他的生活方式簡直有如天壤之別!

  但她——

  邬諺歎了,歎息裏有著心折。

  她卻是這麽全心全意的活著,尤其在感情上,不知有多少次,邬諺被她表達感情的方式撼動,被她那樣單純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感動得自己的心也不受控制了。

  她怎能這麽毫無所求的對一個人好呢?這大概是他窮其一生都無法了解的吧?

  就在發現自己心裏有了她的存在,就在接受了自己對她的心情時,卻發生了方伯母的事件。

  那大概是他最後一次試著以理智去控制自己的情感吧?他知道他與阿妙並不真的合適,而那天,是他的人生可以回到正軌的最後一個機會。

  是的,他將阿妙推離了自己身邊,他讓自己的生活回到沒有她前,可結果呢?

  鏡裏的他苦苦一笑。

  還以爲沒有她後日子就可以過得平順,還以爲這樣,情緒就可以回到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狀態,結果只是造成自己的混亂……

  好吧,他認輸了,他也該認輸了,他不再試著跟自己抗衡,他也不想再證明自己可以控制自己,他要阿妙,他要阿妙在他身邊,這才是他真正的心情。

  一旦這麽想,一切便豁然開朗,雖然阿妙並不符合他的條件,雖然他們的想法是有差別的,但,他的心偏只認得她……

  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便要全心追求,邬諺當下便下定決心,不管付出什麽,都要阿妙回到他身邊。

  一邊洗臉刷牙,邬諺的腦裏開始訂起作戰計畫……

  沿著樓梯下了樓,邬諺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少了這幾日來纏著他的焦燥,他似乎又回到原來總是含笑迎人的狀況。

  客廳裏難得沒有父親看報的身影,空氣中也沒有烤面包與煎煮食物的香氣,邬諺眼底閃過一絲迷惑,直到人來到廚房,看見貼在冰箱上的字條,他才明白。

  兒啊:

  還記得王阿姨嗎?她出了事,現在人在醫院,媽跟爸得待在那兒,早上是來不及回來了,早餐你就自理吧。

  又,你方媽媽他們跟我們在一起,阿妙早上第一堂有課,記得叫她起床。

  母留

  這留言留得這麽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得讓邬諺想笑。

  他可不相信真有什麽出事的王阿姨,大概是母親已經受不了愈來愈怪裏怪氣的他,才用了這個借口想讓他和阿妙和好。

  只是不知道方媽媽又是被人用什麽借口拐出去的?

  悠閑的往隔壁走去,他嘴角帶笑的想。

  由信箱底部摸出備份鑰匙,他開了門走進。

  畢竟是同一個社區的房子,方家與邬家內部格局相同,差別只在于邬家的裝潢較溫馨,方家則是由設計師精心打造。

  邬諺迳自走向樓上,看著那門板上挂一只熊的房間,忍不住莞爾,擡手敲了敲門,他不抱希望的等著。

  門內沒有任何反應,他再敲敲門。

  就這麽耗了十分鍾,最後,他沒辦法的歎口氣,推開了房門。

  如他所料,床上的人兒還兀自擁被高臥,看她甜甜的睡顔,恐怕方才的敲門聲一聲也沒入她的耳。

  邬諺搖搖頭,眼底帶著不自知的寵溺,他推了推她的肩。「阿妙,起床了。」

  方葵妙翻了個身繼續大睡。

  邬諺伸手捏住她的鼻。

  就見一只酣睡的小豬張開嘴努力用嘴呼吸,直到快缺氧了,才呼的一聲坐起身,偏一雙眼還堅持的閉著。

  「起床啦!」

  熟悉的男聲響在她耳際,方葵妙半睡半醒的隨意應了聲,手習慣的移到領際,輕解開格子睡衣的第一顆鈕扣。

  然後手一頓,濃濃的睫扇了兩扇。

  她好象聽見邬諺的聲音……

  許久不見的笑臉出現在視界,方葵妙呆視著他,半晌,才冒出一聲尖叫:

  「阿諺!」

  「早安,」邬諺由床邊站起身,眼不小心由她半開的領口窺見她胸前的圓潤,頰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他略偏過身,「快起來吧,你第一堂有課不是嗎?」

  本能的點了兩下頭後,方葵妙才察覺不對的問:「阿諺,你……怎麽會在這?我媽呢?你——」不生我氣了?

  她吞下最後一句。

  邬諺將母親寫的紙條拿給她,「我先下去了。」待在這帶著淡淡香氣,又十分女性化的房間,邬諺還真有些不自在。

  他要走了嗎?

  手裏捏著紙條,方葵妙不舍的看著他的背影,回頭看了邬媽媽的紙條,想到邬諺雖然不想看到她,卻仍來叫她起床,她心裏便浮起了些許愧疚;但一想到這是幾日來第一次這麽近的看他,心裏又偷偷的有些欣喜。

  換好了衣服,她慢慢的下了樓,闌珊的表情在見到坐在客廳裏的邬諺時,突地一掃而空。

  「你……你還在?」她的聲音驚喜的顫抖。

  還以爲他盡責喚她起床後,便離開了呢。

  她真這麽討厭他嗎?

  邬諺苦苦一笑,點了點頭。

  「你……」她圓圓的眼裏帶著試探,「吃過了沒?要不要一起吃?」

  邬諺又點了點頭,神情略顯僵硬,看著阿妙待他的局促與生疏,讓他覺得很不習慣。

  她一直是最依賴他的,但他卻從來不覺得這樣的依賴有什麽好,直到現在失去了,他才開始懷念……

  懷念她從前一見到他時那由心底散發出來的燦爛笑顔,懷念她粘著他、依恃著他的模樣,懷念她所曾給予他的最單純的信賴。

  背對著他,方葵妙仍能感受到邬諺專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抖著手將簡單的早餐准備好,再倒了兩杯柳橙汁,轉過身,她將食物放到餐桌上。

  邬諺走到桌邊坐下,那位置就在阿妙旁邊,就見她微微一顫,藉拿東西的動作避開了他。

  邬諺只覺整個人像被什麽給拉緊了,心髒一縮,嘴裏也泛起苦澀的滋味。

  他從來沒想到阿妙居然會有害怕他、不願接近他的一天……

  阿妙則縮在一旁,整個人畏畏怯怯的,怕的是自己惹他不開心,好不容易又能距他這麽近,如果她一直安安靜靜的別吵到他,或許,他會再讓她留在他身邊;這一次,她不會再總是麻煩他、依賴他了,她會堅強起來,她會讓自己更乖巧、更安靜、更聽話,這樣,是不是就能留在他身邊了?

  兩人視線相觸,唇上的笑都帶著試探,不同的心裏卻懷抱著相同的心事,只要說開了,只要有人鼓起勇氣表白了,接下來的大概就會是幸福吧?

  但兩人都太爲對方著想,太怕傷害對方,于是,沒有人開口,相觸的視線分開,唇上的笑意轉淡,幸福,還如影兒般朦胧……

  窗外陽光明亮而溫暖,室內,情感卻暧昧不清……

  「現在是怎麽回事?」

  明天就是園遊會了,所有的准備工作已大勢底定,杭尚伶坐在系辦,人由窗口朝下望。

  「怎麽了?」

  舒人傑走到她身旁,一面好奇的往下探,一面問。

  「他們兩個啊。」杭尚伶比了比中庭。

  中庭的長廊上,大夥正搭建著明天園遊會要上場的鬼屋,邬諺人在東邊與人商量相關事宜,方葵妙人在西邊幫人搭著黑布,兩人間的距離大概有兩百公尺。

  「嗯……」舒人傑撫著下巴,「很詭異吧?」

  「搞不懂他們在搞什麽……」杭尚伶喃喃。

  比起前陣子像犯了躁郁症的模樣,現在的邬諺正常多了,只是他和方葵妙之間突然顯得撲朔迷離起來。

  兩人像是對彼此都懷抱著情感,又不知對方對自己是有感情的,于是相處起來便份外僵硬有禮,看來像極了一對離了婚卻又萌生複合之意的夫妻。

  一開始,發覺邬諺也會有尴尬、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讓看戲的杭尚伶覺得挺樂的,可同樣的戲看久了也會膩呀。

  「不能讓他們再這樣下去了……」她自言自語的說。

  「想個法子吧,讓他們兩個早點把事情談開,否則再看他們那副別別扭扭的樣,我真的要受不了了。」舒人傑也在一旁抱怨。

  杭尚伶若所有思的看著樓下。

  「餵,你說要怎樣才可以讓他們互訴衷曲?看是要酒後吐心聲,還是放點春藥讓他們上床滾?」

  「不好吧?」舒人傑眉頭皺成一團,「要真這麽做,我們准會被邬諺殺了。」

  「真麻煩!」杭尚伶煩躁的一踢桌子,「幹脆把他們關起來,沒談開就不放他們出來好了!」

  舒人傑一陣沈默,然後狹長的眼望向杭尚伶。

  杭尚伶與他四眼相對。

  「要把他們關在哪?」兩人突然異口同聲的說。

  「只有我們兩個恐怕辦不好,多找幾個人幫忙好了。」杭尚伶小巧的臉蛋放出興奮的光,「我有個計畫……」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3-18 00:05:00

第十章

  夜如黑絨布似的,彎彎的月懸在其上,冷冷淡淡的月輝輕灑而下,讓深鎖的夜添了幾分寂寥。

  方葵妙站在窗前,圓圓的眼望著對面暗沈沈的房間,想起那房間的主人,嘴裏不知不覺的溢出歎息。

  明天就是園遊會了。

  想起十年前她與邬諺見的最後一面,想起那個夜裏兩個人的對話,方葵妙對明天的園遊會便起了惆怅之心。

  十年前,邬諺曾答應要帶她去園遊會玩的,但她因被送出國,所以沒辦法達成心願;當她知道學校校慶有園遊會時,她以爲這是個圓她兒時夢的機會,怎麽知道……

  哎,明天阿諺會想和她在一起嗎?他還會記得從前曾答應她的事嗎?

  不可能的。

  她不抱希望的想。

  站起房門口的方母擔心的看著女兒。

  她知道自己不是個好母親,她脾氣不好,又沒什麽耐性,但她所做的一切全是爲了女兒好啊。

  她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什麽,可看女兒持續了好一陣子的心情低落,身爲母親的她也免不了挂心。因爲阿妙雖然不大聰明,但或許因爲她天生單純又不愛多想什麽,所以常是帶個笑臉,難得看她憂憂郁郁,就算要笑,也像心裏擺著什麽事似的笑不開懷。

  或許,她該跟她談談吧?

  「阿妙。」方母喚道。

  方葵妙轉過身,見到母親站在門口,她勉強的揚揚嘴角,「媽。」

  「你怎麽了?」方母走向前,「還在氣媽那天給邬諺難堪?」

  方葵妙搖搖頭,「不,我只是不懂……」她有些遲疑。

  拉著女兒在床邊坐下,方母拍拍她的手道:「你有話就說吧,我們很少有機會這樣談話不是嗎?」她忽有所感的一歎,「把你送到國外是覺得這樣對你比較好,可這麽做卻似乎讓我們母女顯得很生疏。有時候我覺得,你邬媽媽或許還比較像你的母親。」

  「媽……」方葵妙呐呐不知該說些什麽。

  「媽性子比較硬,你爸又過世得早,我總覺得我該堅強點,該挑起他的擔子。我的確也比較喜歡在外頭工作,勝于待在家裏做家庭主婦,不過我畢竟是你媽啊,有些事你還是可以跟我說的。」方母鼓勵道。

  「媽,」方葵妙鼓起勇氣道:「我不懂阿諺有什麽不好,」她小心翼翼的看著母親,「我不懂你爲什麽討厭他。」

  「我怎麽會討厭他呢?」方母好笑道。「我也算看著他長大,加上這孩子又聰明,做事的手段與方法也不錯,說實話,我是很欣賞他的。」

  方葵妙臉上滿是迷惑。

  「不過欣賞歸欣賞,我可不想讓他當我的女婿。」方母把話挑明了。

  「媽!」方葵妙臉一紅。

  「他太聰明啦,你要嫁他穩吃虧,我看大概一輩子都會被他吃得死死的,怎麽也翻不了身。」

  「我不懂……」方葵妙頭微偏,眼裏帶著疑惑。

  「女孩子找老公,還是要找誠懇老實的,」想不到方母的想法仍舊很傳統,「否則你永遠贏不了他,只能任他在外面花天酒地,自己還傻傻的在家裏替他擔心。」

  「我並不想贏他呀,」母親說的話對她來說太複雜了,她無法理解。「我只是喜歡他,只是想跟他在一起,我們不能只是兩個人在一起就好嗎?爲什麽要想那麽多呢?」

  「你呀,」方母揉揉她的頭,「這是我對你不放心的地方。爲什麽你總把事情想得這麽簡單呢?人家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就算是跟你最親的人,我們多多少少也得提防一下,否則……」

  方葵妙眉攢得緊緊的。「媽,我不懂,這樣活著不是很累嗎?而且就算我一直防著他,只要他有心要害我,我怎麽防也沒用的吧?」

  方母一時語塞。

  「媽,」她屈起膝,「有時候我覺得人類是很奇怪的東西,有時候就算你一直對一個人好,這個人還是有可能不喜歡你、討厭你,甚至毫無理由的傷害你。我不懂爲什麽,可是我不能因爲怕一個人傷害我,便去躲避所有的人。這世上雖然有壞人,可是也有好人呀。雖然有人會欺負我,可還是會有保護我、喜歡我的人。哎,我也不知道我要說什麽,」她不好意思的抓抓頭,「我只是想要相信我喜歡的人,只是這樣而已。」

  「我喜歡邬諺,我不想贏他、不想防他,我只希望他有一天也會喜歡我……」頰貼著膝,她唇上的笑像是很遙遠,又好象近得可以捕捉得到。

  方母目瞪口呆的看著女兒。

  「如——」她清了清喉嚨,「如果你今天是生在普通人的家中,如果你可以遇到一個能保護你一輩子的人,那麽你要永遠這麽單純的過,那沒關系,問題是,」她深吸口氣,「你生在方家,你爸只有你一個獨生女,所有的産業理所當然的要留給你,抱著這麽的態度,你以後要怎麽管理一間公司?」

  「媽,」方葵妙的眼裏寫著苦惱,「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她雖然腦袋不好,但還頗有自知之明,「我不想把公司搞垮啊。」

  「那你就多加點油,」方母苦口婆心道:「媽媽也都是爲了你好,希望你可以勝任這樣的工作,所以才要求你這麽多。你想想,當上女總裁是多麽風光的事……」

  「我不想——」看著母親充滿期待的臉,她沒辦法把話說完。

  「聽媽媽的話,」方母拍拍她的頭,「你跟邬諺不合適,媽媽會替你找一個適合你的男孩,他會在公事上輔佐你,那你以後就不用那麽辛苦了。」

  「邬諺他——」也可以……

  方母搖頭,「先不說邬諺得管他們家的事業,就算他不用,我也不放心把方氏交給他,太危險了,簡直像找一只黃鼠狼來替咱們看守雞蛋。」

  看女兒像還有話要說的模樣,她長籲了口氣。「阿妙,媽不會害你,媽都是爲了你好——」

  方葵妙將臉埋進膝裏,聲音悶悶的傳出:「那爲什麽——」

  「嗯?」

  她擡起頭,一雙眼像蓄滿了淚的湖。「那爲什麽我一點也不覺得好呢?」她可憐兮兮的說。

  方母心一緊!

  爲什麽女兒不覺得好呢?看著她眼裏渴望得到回答的神情,方母呆了半晌,仍狼狽的轉開頭。

  明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讓女兒有個幸福的未來,有錢、有權、有地位,有了這些,人不就會快樂了嗎?

  想起女兒的個性,她突然遲疑了。

  有了金錢,有了權力,能高高在上,所有人見了都要恭謹的待她,擁有這些,阿妙就能得到快樂嗎?

  「阿妙,你不覺得當總裁很好嗎?你可以賺很多錢,很多人都會尊敬你,你可以——」

  阿妙搖了搖頭。「那不是我要的,我只要生活平平淡淡的,身邊有喜歡的人,有家人、有朋友陪著,那樣,就很幸福了。」

  方母擡起手遮住自己的眼。

  她一直努力要給予阿妙的,到底是誰想要的呢?是阿妙?還是——她?

  「媽,」阿妙怯怯的喚了。「你生氣了嗎?我知道我不爭氣,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會努力的,我會接下方氏。媽,你別生我的氣好嗎?不要——」討厭我。

  一擡起頭便看到女兒害怕的模樣,方母突然覺得鼻頭泛酸,眼淚差點便掉了出來。

  「媽?」阿妙不安的喚。

  「沒事,」不愧是商場上的鐵娘子,方母很快就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她站起身低聲道:「有些事媽要好好想想,沒事的,」她安撫的一笑,「媽沒生你的氣,你別擔心。」

  方葵妙點點頭,整個人仍顯得很不安,送母親出了房門,她看著母親的背影,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麽。

  否則從來不哭的媽媽爲什麽會紅了眼眶呢?

  第二天一早,天氣好得讓人心情也昂揚起來。×大校園裏擠滿了人潮,各種稀奇古怪的攤位及表演活動都熱鬧的展開,別有用心的杭尚伶混在人群之中,美麗的嘴角帶著狐狸似的笑。

  好不容易看到自己的目標,她擠過人群,一把抓住那像迷了路的孩子。

  「阿妙!」

  突然被人扯住,方葵妙茫茫然的擡起頭。「學姐?」她驚喜的叫。

  「你一個人嗎?」將方葵妙拉到某個賣熱狗果凍的怪攤位前,她滿臉期待的問。

  「嗯。」阿妙摸摸頭,有些不好意思。

  她沒有什麽要好的朋友,又不敢去邀邬諺,只好自己一個人四處晃。

  杭尚伶明顯的松了口氣。

  「學姐,怎麽了嗎?」方葵妙問。

  「阿妙,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方葵妙點點頭。

  「我都還沒說要你幫什麽忙,你會不會答應得太早了?」她好笑的戳戳阿妙的額。

  「呃……」捂著額,方葵妙笑得傻傻的。

  「阿妙,」杭尚伶回到主題:「你可不可以來幫我捧個人場?」她維續解釋道:「我臨時被戲劇社抓去代演,怕如果底下都沒人的話,場面太難看了,所以——」她雙手合十,「可不可以拜托你……」

  「學姐要演戲啊?」阿妙笑得很開心,「幾點?在哪?我一定過去看!」

  「謝謝你!。」杭尚伶感動的抱住她,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表,「時間差不多了,幹脆我直接帶你過去吧。」

  「好。」她乖巧的點點頭。

  跟著杭尚伶走,方葵妙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問:「學姐,你爲什麽會被戲劇抓去代演啊?原來演的人怎麽了?」

  杭尚伶沈默了一會兒。

  「她……身體有點不太舒服。」說完偷偷扮了個鬼臉。

  「喔。」方葵妙不疑有他。

  到了禮堂,杭尚伶引她到特定的位子坐下。「你等會兒喔,大概再半個小時戲就開演了,我先到後台,你一個人在這沒關系吧?」

  方葵妙搖了搖頭,對她笑了笑。

  坐在椅子上,看著愈來愈多人走進禮堂,方葵妙心裏也替杭尚伶覺得開心。擡頭看舞台上貼著的紙條,她喃喃念著:「灰姑娘,原來這出戲是灰姑娘……」會不會太老套了?

  剩馀的時間,她一個人就這麽胡思亂想著,直到厚重的窗簾被拉上,舞台的布幕拉起,她才如夢初醒的望向前。

  過了好一會兒,她身旁一直空著的位子,突然有人碰的一聲坐下,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裏聽來特別明顯,她忍不住好奇的偏過頭。

  「阿——」警覺的捂住嘴,方葵妙驚訝的看著像剛跑完馬拉松的邬諺,壓低聲音,她問道:「阿諺,你也來了?」

  邬諺過了好一會兒才能開口說話。「你還好嗎?」他微喘的問。

  「我?」她一臉茫然。「我很好啊。」

  邬諺猛地擡頭看她,然後又快速的轉頭看向台上,正好看到杭尚伶朝他神秘的一眨眼,氣得他咒罵出聲。

  「怎麽了?」方葵妙擔心的問。

  「沒事。」只不過他又被杭尚伶拐了罷了。

  「喔。」嘴裏應著,方葵妙的眼悄悄偷觑著身旁的人兒。

  看著他的側臉,離他極近的手臂幾乎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方葵妙不知怎地臉紅心跳起來,一直憋在心裏的話就這麽自然的出了口——

  「等會兒可不可以陪我一起逛園遊會?」

  「要我陪你一起逛園遊會嗎?」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兩雙眼驚訝的對視,然後都笑開了。

  好久了,他們之間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的默契,最近兩人的相處總帶著莫名的壓力,一直到現在,才像又有些回到從前。

  處在黑暗中,看著阿妙的笑臉,看她長長的睫低垂著,嘴角卻微揚的模樣,邬諺突然覺得心底浮起陌生的感覺,像是整顆心都因見著了她的笑而發燙……

  台上已經演到午夜十二點鍾聲響起,灰姑娘要倉皇逃走的高潮片段,只見飾演灰姑娘的杭尚伶正跑下階梯,穿在腳下的一只高跟鞋順應劇情的脫落——

  然後灰姑娘突然停下身子。

  舞台燈光打在她身上,所有觀衆的目光也全集中在她身上,灰姑娘轉過身走到掉落的玻璃鞋邊,彎腰將鞋撿起。

  再轉個身面對觀衆,杭尚伶嘴上帶著詭谲的笑,手上則輕抛著鞋子。

  禮堂內一片安靜,除了相關人員外,沒人知道女主角想幹嘛。

  「各位觀衆,」她朗聲道:「今天是我們學校的校慶,一向在各校之間頗負盛名的×大戲劇社居然會搬出這種老土的劇碼,大家是不是覺得有點奇怪呀?」

  底下響起嗡嗡的回應聲。

  「其實呢,是咱們覺得光演戲好象太平常了,所以打算跟大家玩點遊戲。」她繼續說道。

  邬諺心底浮起不祥感。

  「大家看到我手上的玻璃鞋了嗎?」她揚聲道。

  一堆頭頻點。

  杭尚伶的眼不斷的瞄向方葵妙,「這個遊戲叫找尋玻璃鞋。簡單來說,只要找到玻璃鞋,再把鞋子交到戲劇社來就好了,將鞋子交來的人呢,我們會送上一點點的獎金。」

  一聽到有獎金,底下的人開始騷動。

  「獎金是多少呢?不多,」她燦笑,「一萬塊而已。」

  話一出口,底下的人簡直就要開始暴動,杭尚伶忙補充道:「我喊『開始』後,遊戲才算真正展開,沒有任何規則、條件,只要你把這只鞋拿來戲劇社,」她揚了揚手上的東西,「就有一萬塊。」

  「戲劇社好慷慨啊。」阿妙渾然不覺大難即將臨頭。

  「我們走。」邬諺機警的拉起她。

  「怎——」話才剛出口,一只透亮的鞋子突然穩穩的落在她腿上。

  杭尚伶看著邬諺簡直要噴出火來的眼,唇上的笑意甜甜,再看看呆呆地看著她的阿妙,她張開嘴,空無一物的手緩緩朝下一揮,「開——始。」

  「還不快走!」

  抓起方葵妙,邬諺急急往門口處跑,恰好避開幾個撲向他們位置的大漢。

  「阿——」方葵妙被扯著往前奔去,「阿諺,這是怎麽回事?」

  「待會兒再跟你說,現在先逃命吧!」

  長廊上,遠違就見一男一女像趕著投胎似的狂奔,後頭還跟了一大群又吼又叫的瘋子,賣巧克力生魚片的男同學從窗口探出頭來,搞不清楚發生什麽事的他隨手從瘋子群中抓了一個,好奇的開口問:「發生什麽事啦?」

  跑得滿頭大汗的男同學喘籲籲的說:「你有沒有看到前頭那個女同學手上拿了一只鞋子?」

  「有。」

  「拿到那只鞋子的人就可以領到一萬塊。」

  「什麽!?」當下巧克力生魚片也不賣了,男同學圍裙一扯,呼的一聲從窗口跳出,「快!追一萬塊去!」

  就這樣,追著他們的人愈來愈多,邬諺拉著方葵妙急跑著,沒時間回頭,他扯開喉嚨大喊:「把鞋子丟掉!」

  「什麽?」風不斷從耳朵旁灌過,方葵妙根本聽不到他說了什麽。

  「我說,把鞋子丟掉!」他再次大喊。

  「啊?」方葵妙努力要揚高聲音,但沒什麽體力的她已經跑得快斷氣了,「我聽不到……」她無力的回。

  沒辦法,邬諺只得想辦法甩開追兵,胡亂繞著路的他們正苦于沒辦法擺脫身後那群人時,前頭突然出現個塊頭很大的男同學。

  「邬諺,快過來!」外號大混仙的他躲在角落跟他們招手。

  「你——」身後的人聲愈來愈響,沒時間遲疑,邬諺彎進了角落。

  「你們躲到鬼屋好了,」大混仙很好心的說,「我不會跟他們說的。」

  「謝謝!」邬諺一面喘著,一面將方葵妙手上的玻璃鞋拿起,「幹脆這東西也給你好了。」

  「不、不用了!」大混仙頭猛搖著。開玩笑!要是讓人看到這東西在他手裏,他不被尋鞋的衆人踩扁才怪!

  邬諺嘴一撇,「算你聰明。」拉著方葵妙走進昏暗的鬼屋裏,他微喘的說。

  替他們掩上入口的黑幕,大混仙不忘提醒他:「記得幫我跟勞教授說一聲,邬諺,我的財政學就全靠你了。」

  「知道啦!」邬諺的聲音由裏頭傳來。

  「希望你等會兒還能記得這件事……」守在門口的大混仙喃喃。

  原先在設置鬼屋時,他們是打算在長廊兩旁用黑布遮掩,再裝上昏暗不明的燈泡,最後讓幾個同學扮成鬼怪躲在黑幕裏嚇人。

  如今不知道是鬼屋還沒開張,還是大夥都吃飯打混去了,整個被黑布遮蓋了的長廊裏居然空無一人。

  暗黃的燈泡閃著,邬諺躺在草地上,慢慢調節著呼吸。

  方葵妙無力的攤在他身旁,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邬諺總算能翻身坐起,他看著臉頰紅得嚇人的方葵妙,不知怎地就笑了起來。

  趴在地上的阿妙想到被一群人狂追的模樣,想到自己抓著一只鞋子在路上跑的模樣,笑聲也無法克制的溜出口,兩人的笑聲混雜著,聽來如歌似的相合。

  「其實,你只要把鞋子丟掉就好了。」坐在她身旁,邬諺笑著說。

  方葵妙恍然大悟,「說的也是,我幹嘛……」她搖搖頭,又笑了。

  是邬諺先止住笑聲,他看著阿妙的笑顔,修長的手將她亂成一團的卷發撥好。

  阿妙的笑聲梗在喉際,她看著邬諺的動作,突地翻離他身邊。

  「阿妙——」邬諺抓住她的手,「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方葵妙動作一頓,回頭看他的圓圓臉滿是迷惑。「我沒在生你的氣啊。」

  「那你爲什麽躲我?」

  「因爲……」阿妙以手畫著地,「我不想惹你不高興。」

  看來他們兩人間恐怕有不少誤會,邬諺擡起她的頭,望進她的眼。「我沒有不高興。」

  「可是,」她呐呐的:「我以爲……」

  「你……」他現在才想通,「你該不會以爲我討厭你,所以才一直避著我、不理我吧?」

  阿妙的臉脹得通紅。

  「傻瓜,」他歎,「不,傻的是我,」他改口,「如果我早對你說清楚就好了,以後我要再說你笨、說你傻,你就打我。」

  「阿諺?」方葵妙擔心的看著他,「你沒事吧?」

  「沒事,」他突然將她擁入懷中,「我什麽事都沒有。」

  「阿……阿諺,」僵在他懷中,方葵妙抖著聲音道:「你確定你真的沒事?」

  「阿妙,」靠著她耳,他難得溫柔的說:「我有沒有說過我喜歡你?」

  腦裏像有什麽東西爆開了,方葵妙舉起手放進嘴裏一咬!「啊!會痛!」

  「當然會痛,你到底在想什麽啊?」邬諺好氣又好笑的握住她的手,就著暗黃的燈,細細端詳。

  一滴水啪答一聲落在眼前,邬諺連忙擡起頭,「怎麽又哭了?」他以手替她拭淚,「雖然這樣不好,可是看到你的眼淚卻讓我覺得懷念,從那天後,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我……」阿妙哽咽著,「我怕你討厭我,怕你覺得我很麻煩,所以都忍著不哭,就算有人欺負我,我也不哭……」

  邬諺抱住她,「是我對不起你。」他的聲音有點啞。

  「不!」阿妙搖著頭,「我不知道你是怎麽了,我不知道你爲什麽突然就喜歡我了,可是,」她笑了,笑裏帶著淚珠,讓人看了心好疼,「我好喜歡你喜歡我,我心裏覺得好開心、好開心……」

  望著她,邬諺禁不住爲她心折。他真想不透她爲什麽能這麽信任他?她對他的感情爲什麽會這麽單純而不雜一絲的懷疑?

  是的,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很傻,要騙她也很容易,可是,他怎麽舍得騙她?怎麽舍得傷害她?

  他何德何能能遇到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

  「阿諺,」她拉拉他,「我們這樣是不是算和好了?」

  「嗯。」他點點頭,輕輕吻了她的額。

  「那我以後可以再跟著你喽?你會保護我,我可以不用再一個人撐著了?」紅著臉捂著頰,她仍將自己的問題說出口。

  「嗯。」他親親她的頰,「我會保護你,」他許下諾言,「我會保護你一輩子……」

  「阿諺,」她兩手捂著自己的頰,「你現在是不是要吻我的嘴了?」

  邬諺噗哧一聲笑出,「沒錯,」他緩緩靠近她的唇,「把眼睛閉上——」

  就在雙唇相觸的一瞬——

  「別擠我啊,你別亂動,他們要親了啦!」

  邬諺僵住身子!

  站起身,他走向入口的黑色布幕,刷的一聲拉開。

  果然布幕後擠了密密麻麻的人,見著他冷冷的眼,帶頭的杭尚伶尴尬的一笑,「ㄟ……好巧,在這遇到你……」

  「巧嗎?」他露出鲨魚似的笑,「杭尚伶,我突然想到有好多帳沒跟你算……」他開始挽起袖子。

  「呃……」杭尚伶機警的往紅著臉呆站在那的阿妙身後一躲,「阿妙,救我!是我想出這個辦法讓你們和好的,我算是你們的恩人耶。」

  「阿妙,讓開。」

  「呃……學姐說的也沒錯……」方葵妙心軟的說。

  「你……」邬諺歎氣了,「你怎麽這麽傻啊,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鈔票!」

  方葵妙突地一拳打向他。

  「阿妙!」邬諺搗住左眼。

  「是……是你要我打你的……」她小小聲的說,「你自己說如果又說我傻,就要我打你的。」

  「哈哈!」杭尚伶指著他笑,「自作自受!」

  「是嗎?」邬諺冷笑著從地上撿起被人遺忘了的玻璃鞋,晃了兩晃,吸引大家的目光後,再輕輕的放進杭尚伶懷裏,將阿妙拉到一旁,他揚起唇道:「是誰自作自受還不知道呢。」

  望著衆人貪婪的目光,杭尚伶一面往後退一面大喊:「邬諺,你別這麽狠啊,救救我!」

  「好,」他揮揮手,「等我有空時。」

  瞧他抱著方葵妙,唇在她唇邊流連不去的樣,要他有空,恐怕要很久很久以後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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