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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籐萍 -【伸縮自如的愛】《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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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0:49
標題:
籐萍 -【伸縮自如的愛】《全文完》
籐萍 -
伸縮自如的愛
200N年不能忘卻的青春紀念
所有的人都說他倆是一對,
可為何她卻沒有戀愛的感覺?
習慣了吵吵鬧鬧的鬥嘴,
以為彼此一輩子都會這樣繼續下去,
但,為何他離開時她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他們不是最要好、最親密的嗎……
一直但現在她才明白,
原來愛早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深埋心底,
她的愛伸縮自如,他的輕薄假面不易摘除,
青澀的愛情要何結出成熟的果實……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1:34
第一章 大學之前
織橋的嘴唇很熱,她只有這個感覺,呼吸並不很討厭,推開織橋她一把擦掉他吻的地方,好像她贏了一樣地嘲笑他:“沒膽!”
織橋“嗯哼”地不置可否,轉過身去看樓下的一對,自言自語:“對著白癡果然就是沒感覺。”
“很無聊啊——”M市春天空氣潮濕鬱悶的街道,一個穿著校服裙子的女生背著書包提著一大疊複習材料慢騰騰地在大馬路上晃蕩,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陰天,沒下雨,但是看起來心情很差。
“孝榆啊,下星期高考了,你真的一點都不緊張?”和她一路的女生也背著同樣重的書包和提著同樣雜亂的材料,“我打的回去比較節省時間,再見了。”說著她攔了一輛計程車說了一句“南裡”,計程車揚起一陣尾氣飛馳而去。
“喂!”叫做“孝榆”的女生追之莫及對著計程車的影子大叫了一聲,過了一會兒聳聳肩:“噯,事到臨頭拋棄朋友,勢利的女人……”
她叫方孝榆,M市第二中學三年六班的學生,一個星期後高考,從今天下午開始放讀書假,下課放學途中由於她晃蕩得實在太厲害,一段五分鐘的路走了十五分鐘,與她同行的同桌終於忍無可忍,攔了計程車飛馳回家。
本來高考在即,人人都如臨大敵,即使是身邊的朋友也偶爾會萌生敵意,畢竟都是競爭對手……高考之前就算有多幾分鐘複習也是好的,又不知道多少人租了學校外面的房子住,只為了節省來回的時間,哪裡有像孝榆這樣晃蕩的?
“鬱悶啊——很鬱悶啊——”今天下午沒有自習課,結果是上完兩節講評考卷就放學了,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時逢星期五,馬路上沒什麼人空空蕩蕩,她對著大馬路大叫,叫完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望著長長馬路盡頭高樓林立的地方,心情無限差。
背後有人走過來一手圈住她脖子,細細地笑道:“喊這麼大聲會被員警叔叔說你污染環境的。”
那聲音很自戀,圈住孝榆脖子的手臂膚質細膩白皙猶如瓷器,孝榆身後是個高了她一個頭的男生,背著一邊的書包帶子,深深地在她頸項邊吸了一口氣:“你還是喜歡花王……薄荷的味道,好廉價。”
“啪”的一聲,是孝榆踹了他一腳,把他踢開兩步回頭瞪著他:“我喜歡!你管我廉價不廉價,有愛滋病狂犬病瘋牛病的手不要碰我,變態牛郎!”
被她一頓亂罵狂踩的男生不以為忤,陰天的光線下他眉目分明有一股“我是帥哥我怕誰”的自信,也不知這自信從哪裡來,輕輕捋了捋額前微微捲曲的頭髮:“心情不好?”
這個男生姓呂,叫做呂織橋,是方孝榆青梅竹馬十八年的鄰居和同學。因為家境優越,本人長得纖細近乎淡白的嫵媚之感——織橋被學校女生私底下公推為“美人”,他本人也相當隨便,女友成群,因而孝榆從小就看不起這風騷放蕩的男生——女人風騷放蕩還有道理可以說,男人風騷放蕩只能用一個“惡”字形容!
“不是心情不好,是心情很差。”孝榆踹了他一腳之後對他的惡習習以為常,“你不知道我們班今天考試……唉!總而言之就是鬱悶、很鬱悶!”
“我知道你考得不怎麼樣,政治一百一十而已。”織橋“嗯哼”地低笑,“排全班第十五,以前不是說是強項的嗎?”
“喂,你不知道……我鬱悶的不是排名十五啦,我本來就沒有認真讀書,排多少都是活該,”孝榆不知不覺跟著織橋回家的步伐小步跑著,“有一道大題,我撞彩答得出奇的好,十三分我得了十分,大概是全班最高吧?燕黛不是平時和我很好嗎?雖然不是死黨也是經常一起吃中飯的朋友,她竟然和我翻臉吵架啊!”
她拉住織橋,拖住他一步一步散漫回家的腳步,“你聽我說,她竟然和我吵架!那道題我比她高了一分!拜託,她整張卷子一百二十八全班最高,竟然和我吵這種事……虧我一直覺得她很溫柔啊……鬱悶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嗯哼……”織橋的手臂壓在她的頭頂,他沒看她,看著長長馬路盡頭的高樓大廈,灰濛濛的天,“現在是非常時期,她從來沒有輸給你吧……Sa……所以她找你吵架很正常。”
“很正常?”孝榆捏了他一把,“我不喜歡這種好像誰都是敵人的氣氛,有什麼必要,不過就是高考嗎……弄得人人神經錯亂緊張兮兮,誰看誰的眼光都怪的。”
“算了吧,會過去的。”織橋用力往她頭頂一壓,“回家了,你想晃蕩到哪裡去?”
“我想去吃霜淇淋。”孝榆掙脫他亂壓的手,“你要直接回家?慢走不送。”
“吃霜淇淋?”織橋揮了揮手,“果然是懶女加肥女,心情不好只會踩馬路吃霜淇淋,我走了。”他往回家的方向走,陰天空曠的街道,像走了幾步距離就很遙遠,但始終走不出視線的範圍,又像很近。
孝榆聳聳肩,看著織橋走開一段路,與路邊某驚喜的女生會合,兩個人卿卿我我,慢慢地轉入並非回家路途的某個轉彎處了。風吹著她的頭髮和校服裙子,她再次聳聳肩,無良失節的男人!黯淡的陰天外加發生的一些不好的小事,偶然想一個人獨處,或者還需要一些冰冷的味道——她提著沉重的材料袋子,慢慢地晃進街邊的一家霜淇淋店裡去。
天色漸漸地灰暗又灰暗,可以想像老媽在家裡要如何暴跳如雷說女兒大了,這麼晚不回來,在外面不知道幹什麼,也不打電話回來說明。她想過打電話回家告訴老媽,她在霜淇淋店吃了三個不同種類的霜淇淋,但是考慮到說實話的後果更加可怕,因此懶懶地總不想打。
今天放假,她就是不想見人也不想回家,最好就是有一家租書店讓她坐在裡面暗藏幾個小時,嗅嗅那種陳舊和散發黴味的萎靡的味道,把自己埋在漫畫和小說的無限美男中——可惜附近沒有租書店,學校門口沒有租書店是她人生的一大遺憾。
門口進來出去的都是學生情侶,她不得不佩服年級越低的男生女生們的交往更加率性,從某種程度上說那是比什麼都簡單的純戀愛,一個人坐在這裡看情侶,聽著背後年輕稚氣的聲音爽快地數落某個同學如何如何不好,會淡淡地浮起一種怪異的感覺,像自己化成了幽靈,已經消失在這個人世上了。她也很想罵罵燕黛有什麼必要把她當做勁敵——她哪裡是了?也很想罵罵某些面笑而笑不到家的同學,但最終什麼都沒罵出來——沒人聽,而且似乎很多能說的語言都給周圍低了她好幾級的女生們快嘴快舌地說完了。
鬱悶啊鬱悶,無聊啊無聊——她吃第四個霜淇淋的時候腦子裡還是沒啥創意的這兩句,心情卻已經漸漸開朗起來,聽著身周女人的詛咒,想到許許多多也許更無聊的但是高興的事,莫名其妙地又自己開心起來。
不知不覺已經七點了,吃霜淇淋吃到飽,估計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不敢再吃這個東西,付錢走人,慢騰騰地踱回家——回家要怎麼給老媽交待遲回家的理由?這個理由直到她走到家門口都還沒想出來。
“喂!”她家渺小的公寓隔壁是一處氣勢宏偉金壁輝煌的私家別院——織橋他們家。她一直懷疑他們做的是不是非法生意,否則怎麼可能這麼有錢?但聽說他爺爺是海外歸僑,既然是海龜那麼有錢勉強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個人站在呂家門口,似乎已經站了挺久了,似笑非笑地道:“懶女,馬路壓完了?”
她懶洋洋地歪著頭看他,末了眼珠子靈活靈活地轉:“織橋啊……”她湊過去諂媚地對他眨眼,“我今晚已經在你家吃過飯了是不是?呵呵呵……”
織橋敲了她一記響頭:“笑得跟僵屍一樣,你媽打電話過來找人,我爸說你和我出去吃飯了。”
“喂,明明和你去吃飯的不是我。”孝榆背著書包和織橋先走進呂家大門,“和你去吃飯的是你們班那個很有名的‘四大美女’之一的李靈嘛……啊!我知道了,你這傢伙,根本不是知道我有難要救我——是你一開始就騙你爸說你和我去吃飯,其實你和美女去吃飯!我說你哪有那麼好心在外面等我,原來是為了自己不穿幫……”
“噓——”織橋細細地笑了,“心情好了?”
孝榆脫鞋進入屋裡:“好了,你呢?美女怎麼樣?溫柔可愛嗎?”
“還行。”織橋先對屋裡說,“爸,我和孝榆回來了。”
“呂伯伯好。”孝榆笑得“甜甜”的,對著織橋的家人,“我們去吃放假大餐慶祝了,織橋送我回來的,不要緊,媽媽在家裡等我,我坐一下就要回去了。”她在“老人”面前總是表現得乖巧玲瓏。
“孝榆啊,最近讀書很少過來嘛,隨便坐不要客氣,我們家織橋常常受你照顧,過來讓阿姨看看最近怎麼樣,高三讀書都很辛苦啊……”
“嘿嘿、呵呵、哈哈……”
一陣禮貌和家常侃完之後,孝榆打了電話給老媽說自己在織橋家,因為織橋他媽太過熱情一時回不去,要她過來救人。而後就和織橋躲在織橋房間的陽臺上。外面已經是一片幽深,星星滿天,風吹來涼涼的,靜靜的。
“喂,織橋,你考完以後要報哪裡?”孝榆拿著織橋媽媽泡的咖啡,邊喝邊問。
“Sa……可能M大吧。”織橋軟軟地靠著落地玻璃的窗戶。
“啊?你成績很好嘛,為什麼不去名和?”孝榆奇怪,“名和比M大好嘛,而且你是理科生,你學化學的嘛。”
“懶得去。”織橋“嗯哼”地呼出鼻息,“我喜歡本市。”
“真奇怪,我也會報M大,倒不是我一定要在本市讀大學,只不過我老媽不喜歡我離她很遠。”孝榆聳聳肩,“不過M大也不錯了,蠻難考的,不知道考不考得上。”
“這種事……沒考誰知道呢……等考完了再說吧。”織橋是絕對的事後考慮派,從來不在事前發愁,“以後還是同一個學校。”
“嗯,”孝榆悶頭喝著最後一口咖啡,“不是很好嗎?永遠都不用分開。”
“嗯哼……”織橋抬頭看著淡淡的星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兩個星期之後。
高考結束,考後報名,孝榆和織橋都報了M大,還不知道考不考得上之前,畢業晚會已經開了。
“丁東”,班裡鋼琴十級的女生正在彈奏一曲很動聽,但是孝榆聽不懂的優美的鋼琴曲,她只覺得那曲調很熟悉,同學很厲害——同時東張西望覺得很鬱悶。死黨因為高考考砸了,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出來,她打電話說錯了話,被她掛了,讓她歉疚了好久。畢業晚會死黨沒來,雖然都是同學,但人人早已自有自己的一群,她完全是個異類,除了坐在那裡發呆喝水之外,不知道能幹什麼。
“……你總說畢業遙遙無期,轉眼就各奔西……”鋼琴曲結束之後,男生們上去合唱遠古的校園歌謠,不少人忘詞唱錯,本是有點憂傷的歌被唱成搞笑歌曲,晚會一片喧嘩笑聲。
“呵呵……”她很無聊地坐在下麵聽著忘詞胡扯的那群男生笑,她們班果然沒有人才啊。正當她無聊得要死的時候,班裡一個男生坐到她身邊。
“孝榆。”
“嗯?”她正在喝椰子汁,斜眼一瞄突然發現坐在她身邊的是歷史課代表,嚇得她差點把椰子汁從鼻子裡噴了出來,“安楊,有事嗎?”她和這個鼎鼎有名的古文化才子沒有什麼共同語言啊,傳說中安楊連什麼《資治通鑒》都會背,這種才子她一貫敬而遠之,如見神明。
安楊那張很有古典文化沉澱的臉上映著昏暗的KTV燈光顯得有些局促:“孝榆,我想以後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吧?”
“啊?”孝榆愕然地睜大眼睛,果然是古典才子,一開口就這麼“悲觀傷感”,“不會啊,以後每學期放假都可以聚會啊。”
安楊被她說得滿臉尷尬,孝榆連忙放下飲料罐:“對不起,你想說什麼?”
“我想……今天不說的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說了。”安楊低聲說,“如果有一個東西,你很想要,別人也很想要,你和別人都有權利得到,你會怎麼樣?”
孝榆聽到這問題的時候滿面黑線,滿心都是“……”,卻不好再剝安楊的面子,忍住沒有翻白眼,亂咳嗽了一聲:“我會讓給別人。”
她雖然沒看見安楊的表情,卻知道他很高興,只聽他問:“為什麼?”
“為什麼?”孝榆說,“因為很麻煩啊,就算本來可以是你的,但是別人也有一份,你占住以後不會覺得很鬱悶嗎?與其良心不安,不如不要了,就是這樣而已啊,你不要以為我很偉大,這和孔融讓梨那種精神不一樣。”
“孝榆……”安楊抬起頭,“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啊?”孝榆的腦筋乍停三拍,三秒鐘後她突然領悟安楊坐到她身邊是想和她說什麼——“我們本來不就是同學嗎?當然是朋友。”她開始覺得大事不妙開始打混。
“你知道我的意思。”安楊說,“畢業以後也可以常聯繫吧……”
“啊……”孝榆開始不知道答什麼了,在畢業晚會上被人追當然是很驚喜的事,但是她真的對這個才子沒感覺啊。
“孝榆你有男朋友嗎?”安楊繼續問。
“我?”孝榆仍然在發呆,沒想好是不是要騙他,騙他好像很殘忍,對不起真心告白的安楊,會很打擊他吧?“我……”
“嗯哼……”她耳後突然傳來熟悉的吐息,有人似笑非笑地一手圈住她的頸項,呵出來的氣息在她耳際發邊,“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織橋變態的出現讓她大喜過望,從沙發椅上一躍而起,對安楊揮揮手:“對不起,我先出去,有什麼事你發短信給我,先這樣。”
座位上的安楊黯然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跟著織橋出去,過了一會兒,他離開孝榆坐的那張沙發,也沒有發短信。
織橋一個字沒提安楊的事,他們班的晚會就在隔壁房間,知道孝榆跟在身後,他走到了“蘭”這家KTV的三樓,那裡有一個很大的平臺,樓下都在唱歌,誰也沒發現這裡。
“幹什麼?”她逃脫大難,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問。
“聽說你最近心情又不好?”織橋站在平臺外眺的欄杆邊,倚著欄杆吹著風,他是個“近乎淡白的嫵媚之感”的男生,站在欄杆邊吹風的樣子是很“美人”的。
“嗯,小陶考砸了。”她一聽就鬱悶起來,“她絕對可以考上名和,卻無端端砸了。”她走到織橋身邊,慢慢地搖了搖頭,“有些事情就是這麼奇怪,以為一定不會這樣,還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嗯哼哼……”織橋舉起手肘壓住她的頭頂,和她一起在樓頂看樓下,樓下車水馬龍,夜景的霓虹閃閃爍爍,天上的星星也閃閃爍爍,分明是鬧景,卻泠泠地透著一股靜謐的清冷,“很少看見你鬱悶超過三天。”
“小陶是我很好很好的死黨啊,而且我不知道她考砸了,打電話過去還說錯話,她摔了我的電話。”孝榆歎了口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喃喃地說,“不是故意嘲笑她什麼……她肯定誤會了,以後我打電話過去她都不接。”
“Sa……有很多事,搞不清楚的。”織橋纖纖細細地說,妖嬈地吐出一口氣,“等這一陣子過去了再說吧。”
孝榆望著對面的屋頂,過了一陣子還是搖了搖頭:“她是很要強的人……”
“你鬱悶也不會怎麼樣的。”織橋說,突然“嗯”了一聲,“呀呀呀,那裡。”
孝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對面樓下兩個人正摟在一起擁吻,看背影——“哇!”她嚇了一跳,“是我們班的同學!不會吧,光天化日之下……”
織橋笑了:“現在也不算光天化日,有什麼呢……”他舉起手指慢慢地卷著他自己的頭髮,“你吻過人嗎?”
“我?”孝榆正在好奇地看著樓下兩個人,努力地想分辨究竟是誰,那背影她絕對很熟!隨口應道,“沒有啊,你女朋友那麼多,是什麼感覺?”
“嗯哼……”織橋輕輕地說,“要不要試試看?”
“哈?”她不信地回過頭來,看著自信滿滿“風情萬種”的織橋,突然不服地哼了一聲,“我怕了你嗎?試就試,誰怕誰啊!”她學著樓下某熱情男女的姿勢雙手摟住織橋的腰,抬起頭作“待吻狀”,“我就當給狗咬了一口。”
星月之下,眼前的女生驕稚柔軟,天真得一無所知,微微的緊張借由雙手傳遞到他身上——其實,他也沒有接吻的經驗,只是看見別人擁吻突然之間很好奇而已,呂織橋雖然很花心,與所謂女朋友之交不過是吃吃飯聊聊天,限制級的舉動他從沒想過。微微伏下臉去接近那張單純得什麼都沒有的臉,孝榆緊張的氣息通過髮絲和微風傳遞到他身上,竟然讓他不自覺也跟著緊張起來了,心跳加速,眉頭微蹙,吻一下眼前這個熟悉得快要和他本人重合的人會怎麼樣?不就和吻一下自己差不多麼?為什麼要緊張……
她等了半天沒覺得什麼,睜開眼睛正要瞪一眼說他沒膽,正睜開眼的時候只見織橋輕輕一笑,淡淡的一吻吻在她臉頰上。
織橋的嘴唇很熱,她只有這個感覺,呼吸並不很討厭,推開織橋她一把擦掉他吻的地方,好像她贏了一樣地嘲笑他:“沒膽!”
織橋“嗯哼”地不置可否,轉過身去看樓下的一對,自言自語:“對著白癡果然就是沒感覺。”
“啪”的一聲,孝榆一腳往他身上踹去,大怒:“你說誰是白癡?變態牛郎!”
織橋眼睛看天上,輕輕地說:“被人追不知道怎麼回答的白癡……”
“呂織橋!”刹那間清靜的平臺被河東獅吼震得無邊落木蕭蕭下,連樓下擁吻的兩個人都嚇得分開,愕然看著樓上,面面相覷,無限驚疑。
畢業晚會結束後,孝榆和織橋同天收到了M大的錄取通知書,那年九月雙雙成了M市名牌大學M大的學生。
織橋學醫,孝榆學新聞。
新生入學儀式。
“我們學校是歷史悠久、享譽海內外的名牌大學,在這個金色的九月,熱烈歡迎來自全國各地的新生……”學校的黨委書記拿著演講稿,激情飛揚感情澎湃地面對著台下成千上萬新生抒發他的歡迎之情,慷慨激昂得連拿稿紙的手都頻頻顫抖。
台下數千新生之中的方孝榆的目光只眨也不眨地盯著對面隊伍裡一個身材挺拔,穿著校服都比別人筆挺高貴的男生——好帥啊!她花癡地盯著別人的背影,拉拉身邊剛剛認識半天的女生,“他是誰?”
“國際金融的尤雅啊。”身邊的女生悄悄地說,“很帥吧?聽師姐說今年的新生帥哥不多,西醫的織橋啊,國際金融的尤雅啊,高分子化學的畢畢啊,都是經典中的經典,我們今年貴精不貴多嘛。”
“畢畢?”孝榆對精英型的男生最沒抵抗力——和某變態完全不同,聞言東張西望,“在哪裡?”
“那裡。”身邊的女生對帥哥的情況瞭若指掌,指指後面。
孝榆回頭,只見長長的新生隊伍最後一排,站著一個沒有穿校服的男生,不太高也絕不矮,淺黃色的球衣,正在和身邊一位看校服是師姐的女生說話,說著說著彎眉微笑——那微笑立刻征服她的心,好溫柔無害、呆呆的微笑啊!像一隻狗狗!她的雙眼化為心心,花癡地盯著後面的男生看,一不小心目光一斜,望了那師姐一眼——立刻雙眼心心的程度不斷高升——美女啊!精英美女!溫柔美少年和氣質犀利的精英美女站在一起說話,要多養眼有多養眼:“喂,那師姐是誰啊?”她花癡了好一會兒,繼續拉拉身邊的八卦女問。
“西醫的周姍周師姐,校花啊!”身邊的女生悄悄地說,“學校樂隊的主唱,我覺得她可能和畢畢談要他加入樂隊的事,我們學校組合樂隊出去比賽經常得獎,很強的。”
“不得了了,這麼漂亮的美少年居然會唱歌……”她已經陷入自己粉紅色的幻想裡,不知道臺上慷慨激昂的書記一聲令下:“大家請坐。”人人都坐下了她還站著,幸好身邊的八卦女拉了她一把。
“M大今年真是熱鬧啊,”不少順著孝榆的目光往畢畢身上望去的女生議論紛紛,竊竊私語,“好可愛的同學啊……”
對於孝榆來說,新生入學儀式是帥哥的找尋大會,此外並沒有其他什麼意義,她始料未及的是變態織橋的魅力在這裡居然也無人能擋,三個月之後,他被選為一年級學生會主席,也可稱為會長——而她自然而然不可抗拒地變成了會長親點的會長助理——説明會長處理一切事務的:打雜員工。
大學的第一年是很忙碌的,她秉承全校學生會的意志,奔波於爭取學生會相對於學校內勤獨立運作的事務。事實上大學的課程也沒有她想像中那麼輕鬆,一個星期的課排下來居然只有星期三下午兩節是空檔,每天匆匆於各個課室與飯堂宿舍之間,和同學們詛咒來大學上比高三還忙的高四,忙忙碌碌之間,大學的第一學年就這麼迷迷糊糊地過去了。
複習、複習,考試、考試……
偶然一日午後,驀然回首,才發覺自己已是師姐。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1:52
第二章 蝸牛的殼
我再也不信你。
我再也不理你。
誰要重視你了!
你以為你是誰啊!
第二學年。
課程突然從極其密集變得極其空白,一個星期從早中晚加起來四十一節課直跌至二十二節,習慣了忙碌的人一下子空閒下來,才知道人生除了讀書之外,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雜事。
傳說中的畢畢並沒有加入學校樂隊,他加入了足球社,但一樣成為M大女生追逐的焦點,幾乎已經是比M大的傳統名勝“補考”更加聲名在外的鎮校之寶。織橋也不遜色,以翹課和成績優秀這種古老的把戲吊著眾人的目光,尤雅的國際金融系精英眾多,大家忙於外語無暇八卦,倒是沒有像這兩位這麼有名。
這一日是早晨,很早,大概五點多。
孝榆早早就起來了,因為今天全系要去教山公園玩滑草,她負責聯繫車輛和公園那邊,教山公園在M市郊外,沒有早早聯繫車,開過來都中午了,過去已經晚上了還玩什麼?千年懶女難得的一大早起來,奔出還在做美夢的宿舍,到外面走廊轉彎的地方,去打手機問直達的空調大巴出發沒有?安排好午餐的事宜之後滿意地掛掉,目光一掠突然看見樓下一男一女在打架。
不,不是在打架。她凝目看了一陣,在打情罵俏,女生推推拉拉,男生任她拉來拉去,笑吟吟的滿不在乎,就在樓下晃來晃去。
那是——織橋啊!她心裡無端冒出一股怒氣,氣得手指顫抖,拿出手機撥通織橋的電話。
樓下打情罵俏的男生口袋裡手機響,他拿出來接通,“喂?”
“你有病啊?在我樓下發嗲?要發神經去別的地方發,不要讓我看見!”手機裡暴怒的女人大罵完一句,立刻掛了,他微微挑了挑眉,抬頭往樓上看去。
八樓的走廊上,一個穿著睡衣的瘋婆快速地從走廊這頭跑到那頭,“砰”的一聲關上了八O八號大門,那一聲震動估計要引起不少公憤,打碎許多人的美夢。
“誰啊?”拉著織橋晃來晃去的是一個燙著栗子色頭髮、身材火辣雖然不漂亮但是化妝化得很好的女生,驕氣地看著樓上,“織橋,你認識她?”
織橋的目光從樓上收回來,很紳士地輕輕一笑:“就送你到樓下吧,以後不要再外宿不回宿舍,女生一個人很危險的。”他掙開被女生拉住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織橋……”那女生追上來拉住他的衣袖,“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個小時,不能請你吃早餐嗎?”
織橋沒有回頭,甩掉她的手,“嗯哼”,他自顧自走了。
喂!女生失望地看著他走開,她昨天在網吧和朋友賭酒喝醉睡著了,今天早上回校遇到織橋在東湖那邊似乎在看書,看她一個人天濛濛亮回來,又被她搭了兩句話,於是送她到宿舍樓下,原本以為可以借機親近一下的,就算是M大的花花公子也不用這麼囂張吧?她心裡怨恨地上樓,有什麼了不起的!
孝榆打完電話心裡大怒,變態織橋,要找女朋友好心找個有點水準的嘛!這麼無聊的女人也要?他真的是廉價的路邊牛郎啊?忿忿之中,她換了衣服下樓去踩校道——那是她鬱悶的習慣,反正都起來了,當做減肥去晨跑。
下樓來五點的空氣真是清靜清冷,但隱約有風和塵土的氣息,她沿著樓下的校道往體育場跑,一路上寂靜無人,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突然間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喂?”
電話那邊傳來的是輕佻的聲音:“在哪裡?”
“我在哪裡關你什麼事?”她邊跑邊咆哮,“和你這種人說話降低我的格調。”
“吃醋了?”織橋輕輕地笑了,聲音細細的,卻往上飄,特別有挑逗的味兒。
她翻白眼跑的時候差點撞上一棵樹:“我吃醋?我只是提醒你,世界上好女人那麼多,不要找那麼沒品的,那,我推薦足球社那個碧柔給你認識,聽說貌美如花、溫柔體貼,比你剛才那位要好多了。”
“好吧,我在東湖邊,你過來吧。”織橋掛了電話。
東湖邊?她沿著東區的小路慢慢地往那邊跑,沒跑兩步突然看見足球隊在晨練,畢畢和一大群足球隊的男生正往北區跑,繞校三周。停下腳步看那群“奔湧”的男生,聳了聳肩,她繼續往東湖跑去。
湖邊有很多老人在打太極,還有一組老人正在跳扇子舞,煞是熱鬧,東張西望之餘不見牛郎,再打電話,織橋的電話卻已經“通話中”老打不通。
二十分鐘以後,她收起電話回宿舍——全系的遠遊要開始了,她不能遲到。呆呆地站在東湖邊二十分鐘,她沒有暴跳如雷地說織橋整人,其實東湖早上的景色真不錯,打太極的老人都白髮如銀,很可愛,等了二十分鐘也並不無聊,但是織橋沒來……給她一種心寒的感覺——她對他的信任,也許很容易變成一場笑話。
她以後不會再相信織橋的鬼話,當然也不會生氣,她會牢牢地記著今天。
誰想嘲笑誰啊?以為可以耍我的話,就來試試吧,她惡狠狠的在心裡想,絕對——以後絕對不會讓你以為你有多重要,絕對不承認我在這裡真的等了二十分鐘!你去死吧,呂織橋!
孝榆走後。
差不多十分鐘之後。
一個男生才出現在東湖邊,剛才路上遇到要找孫子宿舍的老頭,帶他去男生宿舍足足繞了半個小時,手機也借給老頭打電話聯絡孫子,等祖孫大團圓結局出現,回到東湖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他也在人群裡尋找孝榆——按照那女人遲鈍和無聊的性格,半個小時會等的,最長記錄孝榆曾經等他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但是仔細看了良久——沒有。
她竟然這麼快就走了?
織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股孝榆常叫的“鬱悶”沖上胸口,那白癡女人竟然不甩他走了?切——他難得有些憤怒,她很了不起嗎?又不是沒有等過……放了我鴿子很了不起啊?說不定她根本就沒來!難得他今天心情好想約她出來走走,她就這麼走了?握了很久手機,他終於勉強說服自己她也許有原因,耐著他惟我獨尊的性子撥了孝榆的手機。
“……已關機……”
織橋立刻收線,風吹過他的臉分外冰涼——那女人!他從鼻音“嗯哼……”細細地哼了一聲,以後理她才有鬼!
這一天,風吹荷葉,東湖的蓮花田田如洗。
其實天氣不錯。
但七年以後回想起來,這一天的錯過,幾乎造就了他和她一生的錯過。
其實只是偶然,但已擦肩而過。
那天的晨風吹人如洗。
那天的荷葉觀之如舊。
那天的錯過只是偶然,偶然過後是懵懂,那個懵懂和之下隱約被傷害的自尊化成蝸牛的重殼,堅決不肯承認那些,早已在晨風荷葉中確定的往事。
我再也不信你。
我再也不理你,
誰要重視你了!
你以為你是誰啊!
簡單的仇恨。
七年之後才知道,那年的仇恨,傷人傷己、傷己傷人。
那天以後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什麼聯絡。
孝榆更加忙於本系和學生會的事,織橋經常翹課上圖書館自習,各走各的路,見面了還特地誰也不理誰,一直到好幾個月後,終於好不容易忘了東湖那件事,才又嘻嘻哈哈起來。
第二學年下學期。
尤雅在校道上走著,和他並肩的是法律系據說專攻稅法的一位研究生師姐,兩個人約莫在討論國際避稅的問題,最近經常看見他們兩個在一起,但傳說最盛的是畢畢和周姍那一對的事。本來周姍號稱M大校花,氣質高貴人才出眾,一直都是蜜蜂蝴蝶追逐的對象,最近聽說和畢畢真的在談戀愛,不由得蜜蜂蝴蝶紛紛死心——和畢畢相比,不管什麼都比不過。相反的是畢畢的仰慕者群情洶湧,咬牙切齒欲置周姍於死地的樣子,果然男人和女人就是思維不同啊。
“那就先這樣,我還有什麼問題晚上打電話給你。”稅法師姐和尤雅討論完問題,匆匆提著袋子先走一步——看見這種女人就會相信:世界上心無旁騖專心于事業的女人還是有的。
尤雅點了點頭,談完事情他轉身往圖書館走——看見這種男人你不得不相信:世界上心無旁騖當女人是空氣的男人也是有的。
他走了幾步,突然看見不遠處畢畢和周姍正從教學樓裡出來,周姍皺著眉頭似乎在教訓畢畢什麼,畢畢低著頭很溫順地聽著,時不時彎眉微笑,顯露出脾氣十分好的樣子。
突然之間周姍似乎生氣了,罵了畢畢什麼,一個本子摔在地上,鋼筆“啪啦”飛到尤雅鞋前,她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掉了,一眼沒往畢畢那裡看。
“對不起。”畢畢過來拾起地上的本子和鋼筆,對著尤雅微笑,“妨礙你了。”
尤雅冷淡而冷靜的嘴角微微拉過一點:“沒什麼。”看了一眼畢畢手裡的本子,他繼續往圖書館走,“曲子?”
畢畢似乎本能地跟著他往圖書館走:“嗯,周姍作了一首歌,想讓我唱。”
“你不唱?”尤雅目不斜視筆直往圖書館走。
“呵呵……”畢畢笑了,“我給自己說再也不唱了。”
“嗯。”尤雅冷靜地應道,像完全認可畢畢自己的決定,一絲一毫都不覺得詫異,也不想多問。
“你是尤雅吧?”畢畢跟著他快步往圖書館走,尤雅的腳步比畢畢大一些,畢畢必須稍微有點跑才跟得上他,善良無害地笑說,“孝榆經常提起你,她很仰慕你,呵呵。”
“孝榆?”尤雅登上圖書館的樓梯,“學生會助理。”
“嗯。”畢畢笑得眉眼彎彎,“很活潑的女生。”
尤雅對孝榆的話題不感興趣,登上最上一層樓梯,他刷了學生卡人內,頭也不回地對畢畢說,“你跟上來幹什麼?”
畢畢呆了一呆,有些怔怔的,迷糊地看了看四周:“我忘了……不知不覺就跟過來……”
“她應該體諒你。”尤雅沉著冷靜地說完最後一句,走進圖書館的電梯,直升九樓。
她應該體諒你?畢畢望著圖書館裡升起的電梯,溫柔善良的眼瞳深處微微掠過一抹深色,隨之彎眉微笑,尤雅是個體貼的人啊。
大二下學期十月,校運會。
身為學生會長的織橋本來應該組織策劃整個校運會的運作和細節,但他藉口說他感冒翹掉大會,剩下孝榆和學生會各位部長討論校運會的宣傳、海報,如何邀請校友參加,還有如何組織儀仗隊的各種各樣的問題。
學生會的會議室中大會如火如荼地開著。
織橋懶懶地在M大著名的狀元亭邊散步。M大的狀元亭傳說是明朝某狀元高中之後回家捐資蓋的,聽說來亭子裡摸摸柱子什麼的就會有讀書的好運。當然,織橋是不信這個的,狀元亭的浮雕和塑像都很妖,畢竟傳說是幾百年的古物,那些奇怪的獅子和塑在亭子頂上的麒麟和狗,不知道是什麼含意,和現在所見的所有的獅子、麒麟和狗都不一樣。幾百年前的東西,當想到它其實本來有含意,但已經很少人能領會的時候,心境勃然而生一股敬畏和滄桑的歷史之感,那感覺真不錯。
正當他慢騰騰地晃過狀元亭的時候,偶然看見一個女生拿著英語書坐在亭子裡。
長髮、淑女裙、清秀純淨的臉龐——他的第一反應是讓孝榆看見又要尖叫“美女”了,那傢伙對“美女”的標準很低,只要比她自己美的都叫美女。
感覺到有人注視,那女生抬起頭來。
奇怪的衣服……織橋穿著打著蝴蝶結圍巾的襯衫,蕾絲下滑的蝴蝶袖,牛仔褲。那女生先是怔了一怔,怎麼有人會穿這麼奇怪……這麼妖豔的衣服?再看的時候,卻發現織橋淡白如瓷的膚質,不可言喻的妖嬈之感,微卷的頭髮、自戀的眼神,甚至是軟綿綿的腳步——這個人明明很變態,但是彌漫在他身上的不是流氣,是妖氣。
好……自戀的人啊……
她很敏感,能夠看到一些表面之下的東西,這男生並不是神經病,而是無法解釋的自以為是,相信只有這種衣服才襯托得起他的本質——但的確——並不討厭,只是有點奇怪,看久了就會發覺:如果他不穿成這樣,要穿什麼?
織橋站在那裡任美女看了好幾分鐘,看她先是驚詫而後越看越癡的眼神,微微一笑:“認識嗎?”
那女生一下滿臉暈紅:“不……不認識……”她連忙把目光收回英語書上去,一時間心慌意亂,什麼都看不下去。
“嗯哼……”織橋走過她倚靠的狀元亭柱子旁邊,“西醫呂織橋,你呢?”
“我叫碧柔。”那女生低聲說,等著他嘲笑,等了一會兒,沒聽見織橋的聲音,她忍不住又抬起頭看他。
織橋倚著狀元亭的柱子,輕輕地笑:“碧柔啊,果然是美女。”他沒多說什麼,揮了揮手,逕自走他自己的方向,散他自己的步。
果然是美女?碧柔怔怔地看他懶懶地散步,大家聽說她的名字時,都在笑她究竟是沐浴露還是洗髮水,從來沒有人會接一句“果然是美女”,雖然很輕佻,但是她竟然覺得……很高興……雙手握著英語書,她念不下去,呂織橋,她知道是M大有名的花花公子,有名的風騷放蕩的男生,但是……但是她開始知道,原來追慕一個人……不由自主……也不由他主……
手機響了,她嚇了一跳,過了一會兒才接起來聽:“喂?”
手機裡傳來的是畢畢溫柔的聲音:“碧柔嗎?我們和部長正在開關于校運會的會,你能不能過來一下,我們想談關於足球部能不能參加校運會的問題。”
“我現在過去,你們在哪裡開會?”她收起英語書站了起來,“為什麼足球部不能參加校運會?”
“足球部有七個人是國家健將級別的運動員,參加校運會老師的意思是說不太公平,孝榆贊成參加,你是足球部的管理員,你說呢?”
“我……”碧柔性格溫柔,難得作這種決定,猶豫了一會兒,“我過去看看……”
“嗯。”畢畢慣有的微笑傳來,“我們在學生會會議室。”
“我馬上過去。”
碧柔打開會議室大門的時候,迎面就是一聲尖叫:“哇!果然是美女啊!”
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見會議桌對面高興的拍桌而起羡慕地看著她的女生,油然而生一股自卑感——那一刹那,像全部的光輝都在她一個人身上閃爍一樣。
碧柔是先遇到織橋,才認識孝榆的。
半個小時後,她們就成了死黨。
而後校運會開幕,足球隊參賽,獲得了N個第一,沒有引起原先以為的怨念,倒是傾倒了一片女生,激發她們高度關注足球部的帥哥,可謂飛來豔福。
碧柔遇到織橋時的驚豔,一直到多年以後都未曾揮去,以至於那麼多年以後她依然不清楚當年的凝視,究竟是出於一見鍾情,還是出於一見驚歎——
那個凝視,糾纏如蔓,難舍如刀。
第二學年還發生了一些使織橋名聲更大的事。
這一年,織橋申請參加M大3P實驗室的研究,實驗室的導師非常欣賞他,但是因為學歷和經驗的緣故未能通過——經過複雜的考試和程式,M大傳染病學的博導讓他和大五的師兄師姐一起上課和實習——至於之後學歷是否要等織橋修足五個學年才確認,還是讓他考過畢業要求的學分就確認,一切等織橋實習結束,回來通過考試再說。
3P實驗室的幾位研究生師兄和導師都很欣賞織橋,用孝榆的話說,是因為織橋變態運氣太好做了幾個讓別人感興趣的實驗,並不等於那傢伙就有這麼值得期待的價值——而且孝榆知道織橋的興趣並不在傳染病學,那傢伙不知道喜歡什麼,反正不是傳染病,她知道。
最近傳說的是,周姍為畢畢作了好幾首歌,那些沒有被唱出來的歌,似乎有一首是這樣的:
陰天樹下變奏的學校,沒雲沒風沒有什麼味道,打開鳥籠放走一隻鳥,飛向哪裡我也不知道。霓虹燈下墮落的城堡,有花有火有紅男綠女的逍遙,打開煙囪讓煙圈靜靜地逃,逃向哪裡我也不知道。Oh!寂寞人生無聊的學校,頹廢天氣只有你的微笑。如果你不曾對我笑如芳草,我不知道這個城堡還有珍珠可以尋找;寂寞人生無聊的學校,頹廢天氣只有你的微笑,如果你不曾對我笑如芳草,我不知道這個人世還有愛情可以薰陶……
那首歌叫做《笑如芳草》。
雖然沒有正式在樂隊裡唱出來,但根據大家哼著哼著的旋律,是首很周姍的歌。
大二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去了,聽著別人和別人很多浪漫的傳說,看著樓上和樓下很多癡情的等候,大家隱瞞著彼此對彼此的感覺過著日子,偶然一日午後醒悟,大學還未精彩,就已經過去了一半。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2:08
第三章 人為什麼這樣窮
這就是傳說中的足球寶寶畢畢,M大校隊的王牌球員,經常會在更衣室裡抱著MP3和小熊抱枕睡覺的男生——不要問那小熊抱枕從哪裡來,這是M大足球社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之一。
第三學年上學期。
M大學,學生會。
“真是奇怪啊。”有人在學生會會議室裡歎氣,“真是奇怪啊。”
“什麼事?”路過學生會門口的一個女生退了回來,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看。
“人為什麼這樣窮呢?”坐在學生會會議室裡歎氣的是學生會會長助理——即打雜的孝榆,她端著學生會的經費表在按計算器,“按道理,大學的學生會不是應該很有錢?為什麼要求大家交會費全校就威脅我要暴動?一個人五塊錢很多嗎?”她哀怨地趴在桌上,“那些傢伙不知道會長好做,打雜難為啊……”
“孝榆,反正學生會也沒做什麼事……”門口的女生怯怯地試圖要安慰她。
“怎麼沒做什麼事?學生會要組織活動啊——”孝榆忿忿不平,“不組織活動他們又說學生會沒有用,要組織活動他們又不來,又不交錢,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她趴在桌上唉唉叫,她比竇娥還冤。
“我聽說學生會組織的舞會和聯誼都很無聊……”
“碧柔!”孝榆的頭從桌上抬起來,陰森森地看著門口的女孩,“很無聊?”
門口的女孩皮膚白皙相貌嬌美,有種大小姐的貴氣,但顯然性情溫柔老實,被她一瞪嚇得連退兩步:“不是……不是我說的。”
“我早知道不是你說的,否則早就把你倒進浴缸拿去洗澡了。”孝榆嘀咕,“教練也真是,明明沒文化還不承認,好端端一個美女起這什麼名字,差勁。”她是學生會的助理,門口的碧柔是M大足球校隊教練的女兒,足球社的管理員。碧柔溫柔秀美性格柔順,正是千千萬萬男生心目中的美女,除了某些特別喜歡野蠻女友的BT以外。
“嗯……嗯。”每次見到孝榆都要被她抱怨名字,碧柔點了點頭,她早已習慣了。孝榆長得並不怎麼漂亮,但是看了讓人印象很深,她眉目靈動特別有種吸引人的地方,仿佛有她在的地方就特別有活力。對於靦腆害羞的碧柔,孝榆的性格正是她最羡慕的。“織橋呢?”
她問的“織橋”是M大學生會的會長,孝榆的青梅竹馬。
“那牛郎去實習了。”孝榆憤憤地說,“所有的事情都丟給我,我說所有的事——包括他女朋友找不到人,以為被他甩了都要找我哭訴。”青梅竹馬也有像孝榆和織橋這樣的青梅竹馬——青梅竹馬的關係差。孝榆二十年的理論認為:“織橋”即織女和鵲橋,所差的就是牛郎一隻,因此“織橋”=牛郎,而織橋的言行舉止一再證明了她的理論的正確性,果然馬克思他老人家無比正確——理論必須用實踐來檢驗證明,經過了實踐就是真理。
“織橋和孝榆很好的。”碧柔輕輕地說,眼睛有些不敢看孝榆,她暗戀著織橋,但是那個人……噯……
“我已經警告過你很多次了,那牛郎不能要的,像你了,足球隊的小狗畢畢啊,像追求你N久都還沒死心的武術道的那個白癡啊,怎麼都比那牛郎好。”孝榆數落起織橋的毛病可以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氣吞長江、水淹青藏高原,“那牛郎品味差到喜歡大紅大紫還有大花,不知道的人以為他是Gay;自戀到以為全世界他最帥他最了不起;女朋友多得我搞不清楚究竟誰是誰;還有最可惡的是他總是把我當成他的女僕!”孝榆惡狠狠地說,“竟然指揮我端茶倒水——總有一天在會議室設機關殺了他!”
“孝……孝榆……”碧柔被孝榆旺盛的氣勢嚇得臉色發白,“我……我去上課了。”她已經退到走廊對面。
“啊——”孝榆省悟過來自己猙獰的面目,連忙改口很“溫柔體貼”地一笑,“去吧去吧。”
孝榆“溫柔”的笑比咆哮還恐怖,像僵屍一樣。碧柔抱著課本急急往教室奔去,心裡仍然驚驚地想。
“會長助理。”
低沉渾厚不帶一點浮動的有絕對自信的優雅的男聲傳入耳中——孝榆自動加了很多形容詞——抬起頭露出她最諂媚的笑臉,“在。”
“這個學期茶道社的經費是不是有問題?”推開門走進來的是M大茶道社的社長國際金融的尤雅,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臉型曲線完美光潔,充滿了穩健冷靜的男子氣概。尤雅的外形屬於貴族公子一類,斯文白皙,但一米八幾的身高和冷靜自若的態度讓他比其他的什麼“貴族少爺”更多了讓人信服追隨的領袖氣質。他一直是孝榆的偶像,在她幻想中身為“會長助理”的她,應該達到這種絕對精英的層次,可惜……幻想為什麼叫做幻想,必然是有道理的。
“那個……經費啊……”她乾笑,“我正在想辦法。”
“茶道社下半年有一個聚會。”尤雅說,“國際茶葉研究會要在M大舉行。”
“啊——”她沒聽說過還有這種恐怖的研究會。
“如果經費不足,茶道社就會閉社。”尤雅推了一下眼鏡,冷靜地說,
“啊?不會閉社、不會閉社,我怎麼樣也不會讓茶道社閉社。”她嚇了一跳,急急露出笑臉,“這麼偉大的聚會怎麼能放棄?就算關了足球社、籃球社、網球社我也不會關掉茶道社,你放心好了。”
“嗯。”尤雅沒看她,從會議室抽出一本書,轉身走了出去。
雖然是精英,但也沒必要這麼酷嘛……她無力地趴在桌面上,錢錢錢——人為什麼這麼窮呢?為什麼呢?
“孝榆啊——”門外又傳來聲音,這次是驚天動地的聲音嚇得她“砰”的一聲,一頭撞在桌面上——她本就很想撞牆了,這讓她本來就很痛的頭更痛了。“不要像招魂那樣叫啦——在——”她有氣無力地舉起手,“我在這裡。”
“碧柔在哪裡?”門再次被“嘩啦”一聲拉開,“碧柔在這裡嗎?”大門口露出一張高度緊張的臉,那緊張讓本來英俊的臉完全變形像個搞笑玩偶,忘記他是二十歲的大學生。
“不知道。”孝榆看到這位“碧柔”身後的牛皮糖、白癡,頭不但痛而且昏,“又沒有天災又沒有人禍,你家碧柔愛上哪裡上哪裡,我怎麼知道?”
“今天占卜說她會遇到煞星,我一定要保護她,她到底在哪裡?”門口那人的眼中冒出熊熊火光,猶如藍色火焰在燃燒,“不管是外星怪物還是人間超人,要傷害她我絕對不允許!”
孝榆只剩下半口氣地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說:“王室,你動畫看太多了。這世界是正常的世界,沒有外星怪物也沒有……”她耳後的神經突然繃緊,只聽有人在她身後陰測測地問:“她究竟在哪裡?”
“教室。”孝榆精乖地立刻回答。
“噔噔噔”門口那個十分恐怖的癡情男立刻追去教室,“保護”他那個溫柔美麗的小公主。孝榆實在很懷疑:活到二十歲了,還只從漫畫書和動畫遊戲中學習常識,這人竟然能活到現在?他加入武術道,練成十分厲害的功夫,也是因為他相信這世界上真有“武林高手”啊。王室實在是一個單純到白癡的人,就算追求碧柔永遠未遂,她也絕對不會同情他的——那會出現如下畫面:
碧柔:原來還有穿著鐵衣服的人啊。
王室:那是聖鬥士,這可不是普通的鐵啊,這是聖衣,能夠防止敵人的攻擊。
碧柔:哦?真的啊?好厲害。
王室:當然是真的,當聖衣染上了雅典娜的血以後……
碧柔:真的啊?這個叫做雅典娜的人在哪裡啊?能不能在我家的菜刀上也滴一點血……
她身為碧柔的好友,絕對不容許她變成第二個王室,她就是有變成王室的潛質。
數來數去,身邊的男生:織橋太色、尤雅太酷、王室太傻,只有足球社裡人見人愛的足球寶寶畢畢,最像個好男人的模樣——長得又帥、脾氣又好,從來不發火,踢球踢得好他也從來不當真,每天只是在宿舍掃掃地、澆澆花、睡睡覺、聽聽音樂——沒有了。這才是真正單純顧家的好男人,和那變態的織橋正好相反。
她很想把碧柔“許配”給畢畢,郎才女貌,多好的一對啊。可惜碧柔暗戀織橋那個牛郎,畢畢又太笨,連女朋友也不會追,真是可惜啊可惜。不對,她現在想的應該是學生會的經費問題:錢呢?錢呢?每個社都要向她要錢了,她要到哪裡去生錢啊?
她為什麼這麼窮啊?
咯嘀咯嘀……她的腦筋開動中,一定要想個辦法出來。
上課中。
體育課。
“咿呀——”球場邊突然響起一陣尖叫,許多穿著網球裙的女孩拼命地對著球場裡面揮手尖叫,“畢畢、畢畢、畢畢……看這裡!”白色的網球裙新潮的球鞋,更有許多紮了色彩豔麗的發帶只為引起心上帥哥的注意。
“拜託!她們要上網球課就去自己的球場,在這裡叫破天也沒用。”孝榆坐在足球場邊紮鞋帶,她這一節也上體育課,是跳遠,和校足球隊在同一個場地。
“畢畢那笨笨不懂的——”剛剛說到一半,一陣更加恐怖變了形的尖叫差點刺破她的耳膜,“畢畢——”她被嚇得抬頭一看,一個男生正從更衣室裡出來。
那是個頭髮看起來很柔軟的男生,人家說頭發軟的男生性情很溫柔,的確有那麼三分道理。淡淡的陽光下他的膚質很柔膩,茶色的頭髮,總有點微笑又有點朦朧的眼神——近視——白皙得讓女孩子妒忌的膚色,還有些呆呆的似乎很好欺負的氣質,讓他號稱足球校隊之寶。這就是傳說中的足球寶寶畢畢,M大校隊的王牌球員,經常會在更衣室裡抱著MP3和小熊抱枕睡覺的男生——不要問那小熊抱枕從哪裡來,這是M大足球社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之一。
“畢畢。”孝榆對著他揮了揮手,打賭這近視寶寶看不見,打完了招呼,她仁至義盡地決定自行溜去上課,剛跨出一腳就被人抓住。
“誰啊?”她回頭,眼前站著一個十分“巍峨”的男人——校隊隊長慕容別離——不要問她這長得像赤木剛憲的男人為什麼叫這麼“清麗淒涼”的名字,這是M大足球社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之二。
“我們下個月要參加全國比賽……”慕容別離以穩重渾厚的聲音說,“隊服、飲料、路費、還有友誼賽的請客費……”他抓著孝榆像抓住了財神,“M大足球是M大的傳統,M大的驕傲……”
“啊……那個……學生會只剩下幾千塊錢,上個學期開新生接待會和生日宴會,還有四場慶祝會八個社團比賽,所以……”她苦著臉解釋,“全校抗議沒有人要交學生會費啊,我不能做全校同學的敵人是不是?你要體諒我的立場。”
“嗯?學生會不是脫離學校自治了嗎?怎麼越來越窮?”慕容別離低下頭來鼻子對鼻子,看著孝榆的眼睛,好像她突然從財神變成了瘟神。
“就是因為自治了,所以學校不再給我們錢了嘛,以前壞人都是老師在做,我沒膽子犯眾怒,你要知道怨念也是會殺人的……”孝榆一步一步被慕容別離逼得後退,雙手擋在他身前,“如果你自願加入學生會專門管收錢,我保證足球社立刻擁有學生會百分之八十的會費。”
“方——孝——榆——”慕容別離的“火山大噴火”式咆哮終於發作,“你打算把我們足球隊怎麼樣?難道你要我們今年不參加全國比賽?我們可是去年的第三名!我們是M大的驕傲!”
什麼時候足球隊成了M大的驕傲?她只知道畢畢是M大女生的驕傲是真的,“我哪裡有說要把足球隊怎麼樣?你不要誤會我,我是校隊的死忠,絕對會支持你們參加全國大賽……”
“光說沒有用!我們下個月的第一場比賽怎麼辦?”慕容別離抓住孝榆的衣服搖晃,“你說!”
她被這野蠻人搖晃得都要昏了:“我怎麼知道……”
“呂織橋呢?”慕容別離終於想起學生會還有一號更高層的人物。
“他在M市市立醫院裡殺人……哦不,他在那裡實習……”孝榆快給他晃死了,說話都差點咬到舌頭。
“叫他今天實習結束後來見我!”慕容別離對著她的耳朵吼叫,震得她耳朵都要聾了。
那牛郎會聽她的話才怪!她已經快要死於不停搖晃的肺部窒息,誰來救她啊——她是無辜的——
“隊長。”旁邊終於傳來了救世主的聲音,有點迷惑但很溫柔,“孝榆快要窒息了。”
慕容別離定睛一看,果然,差一點她就口吐白沫,放開這個女人的衣服:“對不起。”
“咳咳……”她終於逃過一劫大難不死,對著慕容別離乾笑,“哈哈哈……”
“隊長,練習開始了。”走過來叫人的畢畢疑惑地看著“哈哈”笑的孝榆,關心地探過來問:“孝榆,你沒事吧?”
被帥哥這麼關心地看著,一雙眼睫長長,眼瞳好黑的眼睛迷蒙的樣子,她笑得嗆了一下:“沒事,你別再看著我,我怕過會兒走出去被人打。”
“嗯?”畢畢眨眨眼睛,不解。
她終於轉過一口氣,從地上一躍而起:“我去上課了。”她逃離足球場外女生殺人的視線,為什麼她總是這麼命苦啊?如果外面迷戀偶像的女人們給她捐款就好了,反正都是為了學校的宏偉大業嘛——哦?她停下了腳步,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足球場內。
“吡——”一聲,練習開始,頭髮柔軟的溫柔男生開始繞圈熱身,在一群肌肉糾結或者高矮不一的球員當中,他真的很顯眼。孝榆回過頭看著他、再回過頭陰陰地看著球場外圍觀的眾女生,再想想紳士尤雅、牛郎織橋,原來自己身邊有很多讓女人尖叫的好寶寶嘛,她開始考慮一個讓各部部長都自食其力的好辦法。
“方孝榆!”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傳來,她被震得頭皮發麻以為今天全踩了地雷,“你打算什麼時候去上課?”
原來對著她吼叫的是老師。孝榆立刻露出無比“燦爛”的笑臉奔過去,像她根本沒有遲到十分鐘那樣站在佇列裡。眾女生低頭——孝榆——果然是強!
晚上。
學生會會議室。
尤雅正在翻看一本《高盧戰記》,王室對著牆角的花瓶“霍霍”地比劃著拳腳,碧柔心驚膽戰地站在一邊隨時要阻止他把花瓶打碎,畢畢坐在椅子裡睡著了——耳朵裡塞著MP3,懷裡抱著小熊。孝榆笑眯眯地自顧自吃著泡面,所有的人都在等一個重量級的人物回來開會。
晚上八點三十分。
尤雅看完了《高盧戰記》的最後一頁,推了一下眼鏡:“我建議這個會議延期。”高盧戰記共二百五十三頁,他從六點正看到八點三十,已經詳細地看完了。
“我反對。”和碧柔站在一起覺得人生無比幸福的王室興奮得一直要打破花瓶,“我喜歡開會。”
孝榆邊吃著泡面邊翻白眼:你喜歡和碧柔在一起也不用扯這麼濫的理由。
“我……我覺得還是再等一會兒。”碧柔低頭輕輕地說。
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我也決定再等一會兒。”舉起手,她點人數,“反對者一個,支持繼續等的人三個,棄權一個,繼續等。”她今天要宣佈一個重大的決定,必須等織橋回來參加。
“實習生要在醫院裡待到八點三十分?”尤雅看著手錶,“難道出了什麼事?”
“也不是沒有可能啊,”孝榆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泡面盒子,“比如說某些瘋狂的女人為了某牛郎打架,造成嚴重後果,死傷多人什麼的。”泡面雖然吃完了,但是會議室的垃圾箱她忘記倒了,所以只能把垃圾堆在圓桌上。
“咿呀”一聲,會議室的門終於開了。
已經等候兩個小時又三十七分鐘的人們,看著那個從六點開始就號稱“很快就回來”的人——M大學生會會長呂織橋,外號牛郎的男人。
碧柔先臉色刷白,後怯生生地奔過去:“織橋,你很累嗎?”她溫柔可哥地伸出纖纖玉手要扶起打開門之後就低頭依靠在門上的男生。
“不要理他!”孝榆以光速一把抓回差點被織橋一手抱過去的碧柔,警告地瞪著那個一手抱空順手插住頭髮往後捋的男生,“他要吃你豆腐!”
“啊,我說孝榆,你怎麼能這麼說……被王子擁抱的願望碧柔早就有了,你說是不是?碧柔。”站在門口的男生體格高挑纖柔,肌膚細膩臉型是很美人的瓜子臉,他並不是畢畢那種溫柔美少年型,也不是尤雅那種冷靜紳士型,他只能歸結於變態自戀型的男人——而且是相當妖嬈的自戀。不過也正是他這種不知何處來的自戀和妖氣,讓織橋擁有了與畢畢不相上下的人氣——學生會長就是這麼來的。這年頭的少女都喜歡視覺系的男生,畢畢只能成為“美少年”,而織橋可以直接稱為“美人”了,這也正是孝榆最翻白眼、看不起他的地方——變態!
“坐。”尤雅沒有看身邊的椅子,但意思很清楚。織橋其實已經很累了,和他相交兩年多的大家都看得出來,在醫院實習本來就是苦差,以織橋這種習慣眾女捧月的性格真是個考驗他耐心的地方。
“啪”的一聲,織橋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插住額邊的頭髮,“那孝榆,這麼晚了你要說什麼?”他累了以後臉色發白,更有一種瓷器般細膩的光澤,碧柔看得心頭怦怦直跳,卻不敢開口要孝榆別說了讓織橋回宿舍去休息。
“對了,你怎麼這麼晚?醫院八點半才下班嗎?”王室好不容易從碧柔的美色中清醒了一點,“吃飯了沒有?”
“我做手術……”織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主刀。”
“啊?”大家全都笑起來了,“怎麼可能?醫院怎麼會讓實習生主刀?”孝榆更加翻白眼,“吹牛!果然是牛郎。”
“很簡單的手術。”織橋微閉起眼睛手指往上挑,“闌尾炎。”
“主刀醫生呢?”孝榆嗤之以鼻,“你這從來不上課只會泡妞的冒牌醫生,病人被你弄死了沒有?”
“病人一共有兩個。”織橋托著下巴緩緩睜開眼睛,十分魅惑地看著孝榆,“原本只有一個,但是進了手術室主刀醫生突發闌尾炎,於是就變成兩個。今天下午正好外科兩個醫生一個年假一個婚假,偶然我就成為主刀了。”他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那副“我是大醫生”的模樣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並且不容別人質疑。
“孝榆,你有什麼事,可以先說了……”碧柔終於忍不住開口,她看見織橋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已經有體力透支的虛汗,少女的心怦怦直跳,一陣又一陣的憐惜讓她忘了羞澀。
孝榆“砰”的一聲一手拍在桌上:“我決定學生會要對外經營,否則不能支付今年所有社團的費用。”她當然看見織橋真的累壞了,不過那變態愛美愛擺Pose成性,不好好鍛煉體力,那樣是活該。實習就是那樣了,難道他還想要有白衣天使隨侍左右,隨時像她一樣讓他指揮端茶倒水?活該!
“對外經營?”王室睜大眼睛,“我們要對外經營什麼?對外經營是違反校規的。”
“經常違反校規打架的人不要跟我說校規,”孝榆氣勢一點不弱地瞪回去,“只要不以學生會的名義經營就可以,如果你們不滿意,自己去給部員收會費,本人一概不負責。”
向M大的學生收錢——比本科畢業找工作還難!各位部長很有默契地沉默不語,只有織橋舉手:“我反對!”
“為什麼?”孝榆惡狠狠地瞪著這個她從三個月前開始就看不順眼的男人。
“我不缺錢……”
織橋剛說了半句,尤雅咳嗽了一聲:“我同意。”
“我也同意。”王室的武術道正在愁打廣告號召大家參加,而學校的漫畫社卻不肯給他們畫海報。
“碧柔呢?”孝榆問,今天慕容別離去上英語補習,全權代理是碧柔。
“我也同意。”碧柔很清楚全國大賽對足球校隊的重要性。
孝榆走過去拔起畢畢的耳機,在他耳邊大喊:“你同意還是反對?”
畢畢迷迷糊糊地被吵醒,睜開一雙純真的眼睛:“啊?”他已經睡了兩個多小時,大家在說什麼全部不知道。
“同意?”孝榆用哄小狗的口氣說,下一句“反對”還沒問出口,畢畢已經乖乖地點頭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同意了一些什麼,她在肚子裡爆笑,但畢畢就是因為這樣才可愛啊,純純也蠢蠢的男生。“好,我宣佈,我們要開一間書吧。”
“書吧?”所有男生都面露難色,“為什麼要開書吧?”為什麼不是足球吧?不是茶道吧?不是武術吧?而是書吧?
王室第一個面露喜色:“書吧的意思……就是有很多漫畫可以看?”
孝榆滿面滿足:“嗯嗯”地點頭。
接著尤雅沉吟:“也就是有優雅的燈光和各種花茶?”
她又笑容滿面地“嗯嗯”點頭。
“但是……”
畢畢還不知道在說什麼,她立刻搶話:“還有電視可以看所有的足球比賽,會收集最流行的音樂、還有擺設很多可愛的小熊。”她說完畢畢就乖乖住嘴了。
“書吧就是說會有很多高中女生大學女生經常光臨……”織橋眼瞳微閉,軟軟的手指撥了撥頭髮,“那,就這麼決定,我們學生會要開一家書吧。”他睜開眼睛,“名字就叫作——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
“撲——”孝榆說完了正在喝水,一下子一口水就全部噴了出來,“咳咳,那是什麼名字……”織橋這個男人果然變態得很徹底。
“我知道!那是《HunterXHunter》裡面西索的絕招!”王室大喝一聲,擺了個力量的Pose,“我們要成為像西索那樣最強的男人!”
旁邊碧柔驚惶失措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興奮什麼,孝榆已經揮揮手當他是空氣裡的蚊子,繼續對織橋發火:“那是什麼怪名字!”
“伸縮自如的愛代表著自由,”織橋右手遮住半邊臉頰,輕柔地說,“輕薄假面就是像我這樣深情的男人,外表輕薄,但那僅僅是假面……”他還沒說完孝榆已經抓過畢畢的手給了他一拳,然後拍了拍手,若無其事地喝水。
畢畢吃了一驚:“織橋……”他可沒想過孝榆會抓住他的手打人。
“你覺得愧疚了吧?”織橋陰陰地輕笑,手指輕輕卷著自己的頭髮,“那畢畢,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他輕輕陰笑起來的模樣特別的妖,像纖細的、特別深色的花一樣。
“絕對反對!”孝榆雙手拍桌,“學生會要開的書吧怎麼能叫這麼變態的名字!”
“我本來想提供地點給你,既然你不喜歡這個名字,那就算了。”織橋站了起來,“快要九點了,我要回去洗澡吃飯。”
“等一下!”孝榆跑到門口攔住他,“你的意思是……”她眼睛閃著光,“只要用了你那個變態的名字,在第十五街的那間房子……”
“我本來想提供作為地點的,那裡空氣又好、附近都是學校、景色又好……”織橋輕輕地說,揮了揮手,“再見。”
“我同意叫那個什麼愛和假面!”孝榆攔住大門前,挑釁地看著織橋,“但是房子你說出口了就要算數。”她知道織橋家裡很有錢,也知道他在第十五街有一套房子沒有人住已經很久了。
“哦?”織橋軟軟地揮了揮手,“明天我會給你鑰匙的。”他還是走了。
什麼“明天我會給你鑰匙的”,孝榆在心裡大怒,那明明是說給同居女友聽的話,這牛郎加變態竟然這樣調戲她!望著織橋的背影,她越發有殺人的衝動。回過頭來,她咳嗽了一聲:“那麼就這麼決定了,這個星期六,大家在第十五街四O八號樓集合,一起開始學生會的經營大計。我會把學生會剩下的錢當做資本,不夠要會長墊付,虧本也要會長墊付,盈利所得給大家做活動經費,解散!”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2:35
第四章 第十五街四0八號樓
“呃……”狂笑到一半的孝榆一句話噎住,一文錢逼死英雄漢就是這樣慘烈發生的,“我住!”她咬牙切齒地說。
第十五街是M市最頹廢的街道之一,附近一共有兩所中學一所大學,本應該是繁華的路段,但是因為是舊城區殘留的一部分,老房子過多而無法進行大型整容和開發,有許多街道即使大白天也沒有人敢走,太多死角太多曲折,如果在夜裡當真可以演出人鬼情未了之類的故事。
“這是什麼房子……”M大學生會的人馬開到第十五街四O八號樓前的時候,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棟似乎吹一口氣就會化成灰的破房子,孝榆抵擋不了尤雅冷靜質疑的目光,縮著脖子嘀咕:“這是牛郎家的老房子,當然……”當然像吸血鬼的古堡一樣誇張,她在心底補足。這眼前的房子似乎經歷過一場大火,外牆全部熏黑,窗戶的玻璃都是碎裂的,屋頂仍然是三角形,小小幽黑的窗戶仿佛裡面隨時會沖出一群蝙蝠,原本的紅磚在時間的作用下幾乎全部成了深褐色。樓房一共三層,樓頂是古老的尖角,並且門口的燈柱和一二樓的玻璃窗全部碎了。
眾人懷疑的目光頓時掃向穿著一身米色襯衫那襯衫袖子都是喇叭口的織橋,雖然是牛仔褲,但是他繞了一圈白色的腰帶——整個打扮就是兩個字“變態”,但他本人顯然不這麼認為,走起路來很習慣往別人身上靠去,結果往往是——孝榆消受不了地對著織橋大吼大叫,一路上吸引回頭率無數——被驚嚇和吵的。
憑良心說,以織橋妖嬈嫵媚的外形和那軟綿綿像沒骨頭一樣的走路法,那身衣服絕、對——適合他!只是大家都很想舉個牌子說我完全不認識他,不要誤會他和我是一起的。孝榆叫他牛郎完全叫出了織橋的本質——而大家更懷疑的是他是如何做醫生的,不會讓病人對醫院這種神聖的地方生出無限懷疑?還是——這世界上原來就有很多庸醫,所以根本不以為奇?
“那,進來吧。”織橋靠不到比較習慣靠的孝榆,轉身往碧柔身上靠去,拉住她的手。碧柔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織橋這樣貿然抓住,但是近距離看著他瓷器般完美的膚質,不管怎麼曬都微觀蒼白的膚色,那雙眼線沿得很長而顯得魅惑的眼睛,上挑的唇線微微張口顯得性感十足,她的心就開始怦怦地跳、雖然說織橋是個很奇怪的男生,但是她和普遍女生一樣,喜歡他那種奇奇怪怪像拔絲糖漿一樣撩人的妖氣,因為他……真的是個美人。
沒志氣!孝榆看著碧柔臉紅,推了畢畢一把,憤怒地說:“去把碧柔搶回來。”
畢畢耳朵塞著音樂,沒聽清楚,茫然無辜地看著孝榆,不知道為什麼她要推自己一下,而王室已經大吼一聲:“放開我的碧柔!”便沖了過去。孝榆一手遮臉,悲歎,世界怎麼如此混亂啊?
“咯拉”一聲,織橋開了門,頓時“哇”的一聲,大家目瞪口呆——
從鬼屋一般的外牆映襯下,開門之後裡面的裝飾讓人大跌眼鏡外加吐血三尺!什麼叫“珠光寶氣”,那種打開武林寶庫,被裡面的金銀珠寶、武林秘笈、刀槍棍棒嗆到眼的感覺就是這樣——開門是清一色、顏色很柔和、但並不怎麼合適做牆紙的柔黃色的牆紙和地板磚,讓人一看眼就發花,隨著織橋“啪”的一聲打開燈,大廳裡一盞猶如幾千個水晶湊在一起的巨型吊燈,閃射出無比誇張、根本不能直視的光彩,隨後眾人紛紛側目,躲避那種完全不合家居的燈光,看向牆壁——牆壁上直接畫著壁畫——而且是柔黃色底子上,畫了很多類似珊瑚或者樹枝影子的不知道什麼東西,看了給人感覺是斑斕駁雜,一顆心七上八下,全然不得安寧。
這種房子——能住人嗎?連畢畢都呆呆地看著這個以巨型沙發和巨型大理石桌為主基調的房間,滿臉的迷惑。
孝榆看見了大家被這套房子煞到的怪異表情,咳嗽了一聲,“總之,我認為這個地方最合適開書吧,你們覺得怎麼樣?”
“可以是可以,”王室仍然看著怪異的牆紙,“可是織橋,你以前真的住在這裡?”這種地方能住人嗎?鬼都給它嚇跑了。
說話之間織橋已經徑直在沙發上坐下,半個人軟軟地陷入沙發裡,“當然。”
所以你看見這牛郎是這種模樣也大概可以理解了吧?前提是他全家都是那種變態樣子的。孝榆遮住眼睛,摸索著關掉吊燈,“大白天開什麼燈?你這屋子已經夠眼花,再開燈什麼都看不見會得雪盲的。”
“為什麼外面和裡面差這麼遠?”王室漸漸習慣這房間怪異的風格,四下打量,這屋子雖說沒人住,但很乾淨,那些破碎的玻璃窗和真正的內壁之間還有空隙,好古怪的房子。
“我的城堡。”織橋十指交疊托著下頷,“我和孝榆度過浪漫愛情、黃金年華的地方……”他剛說到一半,“啪”的一個東西飛來,孝榆怒目而視,砸過來的是她從旁邊抓過來的椅枕,枕頭自織橋臉側掠過,他笑著低頭閉目一副“絕對不會砸到我”的自信,看了只有讓人增加想對他拳腳相加的欲望。
“這是他爺爺蓋給他玩的地方。”孝榆對天翻白眼,“所有的裝修設計都是他五歲的時候自己選的,所以雖然很不堪入目,但是請大家原諒他年幼無知,當做某個白癡吃錯藥以後神經病發作不能分辨自己的行為好了。”她四歲和這個人一起玩的時候,就覺得這棟房子很詭異了。
“蓋給他玩的?”碧柔怯生生地問道,“織橋家裡好有錢啊……”
“有錢也是他爺爺的錢,和他有什麼關係?”孝榆數落,“外面的玻璃是他打爛的,外牆是他放火燒的,花園是他自己種的,所以除了‘敗家子’這三個字,再也沒有什麼能解釋這個人的本質了,我如果是他爺爺早氣死了。”
“五歲能做出這樣的設計……”尤雅點了點頭,以絕對冷靜評判的語調說,“對色彩和氣氛的感覺很好。”
“嗯……所有的東西都是同一種風格,”碧柔也小小聲地說,“雖然……雖然太華麗了一點,但是都是一樣的,五歲……真厲害啊。”
“是啊是啊,對色彩和氣氛的感覺真好。”孝榆聳聳肩攤開手,“你們儘管迷戀他的品位好了,是我品味差,完全不能接受。”她嘮嘮叨叨地罵著,“你們慢慢欣賞,我上樓了。”
碧柔追在她身後:“我幫你。”
孝榆轉過來做了一個鬼臉:“我去廁所你也要幫我?”
“啊?”
碧柔的臉紅了,孝榆大笑起來,勾勾手:“過來吧,我告訴你樓上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兩個女孩噔噔噔地上樓了,畢畢坐在沙發裡聽音樂,微閉著眼睛,周圍是什麼環境對他來說似乎不怎麼重要,織橋也閉眼抱胸地坐在沙發裡,渾然沒有骨頭一樣。王室看了快要睡著的畢畢一眼,又看筆直地站在房間中間的尤雅,摸了摸頭:“今天不是來大掃除的嗎?為什麼沒有人動手?”
“嘀嘀……”尤雅按了兩下手機,“櫻花家政公司,我是VIPA二四八六,派一輛清潔車過來第十五街四O八房。”
“喂喂喂,孝榆不是說自己掃的嗎?”王室從桌面上跳下來,“你沒問過她要不要請家政公司,萬一她不想請怎麼辦?”
“沒關係,”織橋“嗯哼”地細細笑起來,“她很懶的。”
“孝榆很懶嗎?”王室睜著大大的“天真無邪”的眼睛,“我覺得她一直都很忙啊。”
“嗯哼哼哼……”織橋輕輕細細地笑起來,“那是因為我沒有做事。”
這傢伙,沒有做事也能說得那麼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王室摸了摸頭,在漫畫和動畫裡這種人不是往往要被主角暴打或者踩扁的?為什麼織橋依然能在M大稱王稱霸?果然不愧是M大七大不可思議事件之為什麼織橋受女生愛戴啊!
樓上的兩個女生仔細看了樓上的房間,竊竊私語議論要如何改裝這套房子。等她們從樓上下來家政公司已經在洗地板,孝榆假裝不知道家政公司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當做他們從來就在那裡掃地,神情自若地走到畢畢旁邊坐下,搶了他的MP3來聽。本來她拉著一大幫男孩子來“大清潔”就是要達到這種目的嘛——總有人不想清又拉不下面子等女孩子清洗,會主動找家政公司——並且付錢。
畢畢聽的是什麼鬼音樂?她一戴上就覺得乒乒乓乓的吵死了,竟然是極其搖滾的不知道什麼外國歌曲——而且絕對不是英文的,難道畢畢戴著這個只是用來防止睡著?長期下去耳朵不聾啊?聽了三秒鐘塞回給他,她大大吸了一口氣,“織橋啊……”
“有什麼要求?”沒有要求孝榆不會叫他“織橋”,只會“變態”和“牛郎”地亂罵,性格一點也不溫柔可愛。
“我們在樓上設包廂樓下設書櫥怎麼樣?”她笑眯眯、笑顏燦爛、溫柔、迷人、諂媚地說,“你把樓上的書櫥搬下來,然後把大理石桌子搬上去……然後墊錢買書……買咖啡機……買奶茶粉……買……可愛的桌椅沙發……”
尤雅和王室都看著織橋——這女人根本把他當銀行,瘋了。
織橋微微睜開眼睛,他的睫毛上翹一直都是很撩人的,“可以。”
她歡呼一聲撲過去跪在他身邊,“真的?”
“但在校隊全國大賽之前,大家都要住在這裡。”織橋那把聲音往聲帶後面壓而顯得稍微有些摩擦特別輕嬈性感的聲音繼續說,“這是我惟一的條件。”
“啊?”孝榆大叫起來,“為什麼大家都要住在一起?”
“我高興。”織橋輕輕地說,那聲音像拔絲一樣拽著,“特訓、訓練和許多人同居相處的能力……昨天有個美麗的女醫生說我缺乏合作性,我要特訓。”
“你招惹女人失敗就不要找藉口,”孝榆嗤之以鼻,她早習慣了這個人亂七八糟的思維方式和行動邏輯,“是你自己做人失敗,竟然要五個人陪你……”
“那麼算了,我不買什麼東西,反正我這裡也不缺……”織橋繼續用相同的語調輕輕地說,十指交叉托著下巴,似乎很隨心根不經意的樣子。
“呃……”狂笑到一半的孝榆一句話噎住,一文錢逼死英雄漢就是這樣慘烈發生的,“我住!”她咬牙切齒地說。
“我也……”碧柔低聲說,“我和孝榆住一起。”
“我絕對住!”王室聽碧柔這麼一說,當場拍板。
“畢畢——”孝榆抓住昏昏欲睡的畢畢,“同意?……”她還沒說,“還是不同意?”畢畢已經朦朦朧朧點頭,乖巧異常。
最後眾人的目光猶如陽光透過放大鏡聚焦射向剩下的惟一一個人——尤雅。
“住不住?”孝榆陰陰地笑著,“住——不住——不住茶道社就解散,我就再也不用考慮那麼多錢了,嘿嘿……”她陰笑起來的模樣不輸給織橋,比織橋更多了一份邪惡濁重的氣勢。
“哦……”尤雅退了一步,推了推眼鏡,還沒有說什麼,只聽織橋用他那腔調軟綿綿輕飄飄地說,“尤雅,你很討厭我嗎?”
轟的一下,孝榆清楚地看到尤雅冷靜嚴肅的臉上刹那變成黑色,過了好一陣,他沉穩而絕不拖泥帶水地應了一聲:“我住。”
尤雅如果說不——她在心裡爆笑——織橋就會天天纏著他,以那身蕾絲喇叭袖和蝴蝶領結在他身邊晃來晃去,為了日後的清靜和維護形象起見,絕對還是住的好。
於是一群莫名其妙聚在一起的人,因為織橋莫名其妙的理由,住在一起了。
過來清潔那天是星期六,家政公司整整清潔了一整天,星期天搬家公司把他們的簡易生活用品都搬過來,這屋子裡本來就有十二三個房間,一人睡一間綽綽有餘,而且還有床——雖然那床妖豔豪華得過分,完全像埃及妖後或者瑪麗蓮?夢露睡的那些。身為為了社員的將來必須以身作則的部長們,如果連區區夢露大床都忍受不了,怎麼對得起部員們的敬仰愛戴?因此唾棄也要睡、失眠也要睡、嘔吐也要睡,總而言之,不想和織橋作對就是殺了頭也要睡。
星期天下午六點。
織橋剛剛洗了澡出來,他的膚質比較特殊,細膩光潔得像瓷器一樣,而且不管什麼時候都微微發白,特別惹女生的目光和憐惜。他剛沐浴完,水珠順著他微微捲曲的頭髮往下滑落,系著浴巾的織橋骨骼均勻,完全有絕代妖姬的潛質,孝榆雖然唾棄這個人已經快要二十年了,還是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妖嬈風騷的資格。
“織橋啊,”她諂媚地對他眨著眼睛,“什麼時候去買東西?”
“嗯哼哼哼……”織橋閉上眼睛從鼻腔裡笑,“其實學生會缺錢我可以墊付,為什麼一定要開書吧呢。”他拿著浴巾擦頭髮,水珠一溜地滾在地上,空氣裡充滿了沐浴液的香氣。
“借了你的錢,學生會是永遠沒辦法還的。”她溜了他的美色一眼,“而且畢畢啊、尤雅啊、你啊不是都很有女生緣嗎?我想開店以後你們這些書吧牛郎肯定會吸引很多小女生經常來光顧,不愁虧本。”她自言自語補了一句,“何況還有碧柔小美女啊,多青春亮麗的組合,殺死一片懷春少男。”
“明天我要上班實習,”織橋微閉著眼睛,“我的信用卡給你。”
孝榆大喜,一把抱住幾十分鐘之前她瞪著夢露大床詛咒他下地獄的人:“我認識你一輩子你就現在最好了。”
織橋反手抱住她的腰低頭往下吻,他一抱一吻無比自然,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兩個萬年情侶早已私定終身——但孝榆不是碧柔,織橋低頭她抓了沙發椅上的枕頭往他臉上按去,“變態!”
“只是友情的熱吻,”織橋若無其事地閃開那枕頭掌,“暴力女。”
“信用卡交出來。”她伸出手。
織橋指指他的衣服,輕輕地說:“在裡面,還有幫我把衣服洗了,記住:手洗。”他慢騰騰地踱回他的房間去了,留下熏人欲醉的沐浴液香氣。
這傢伙還是整天把她當女僕!孝榆火冒三丈拎起那件蕾絲喇叭袖襯衫仔細一看,卻是她好像認得又好像不認得的某名牌,價值N百上千,不由對那件襯衫升起無限的敬仰崇拜之情,輕輕把它拎去洗了。
“孝榆和織橋很好。”碧柔站在樓梯口看著,幽幽地說。她也希望像孝榆這樣輕鬆的和所有人打打鬧鬧,就算亂吼亂叫都好,可惜她就是不行,她天生看到織橋就驚惶失措就臉紅。
“嗯?”從她身邊走過,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麼的畢畢遞給她一邊的耳塞,他以為她在問他聽什麼。
碧柔怔了一怔,禮貌地放在左耳。
“假如不曾一起逆著風破著浪,我還不明了倔強,原來是一種力量;假如不是一度太沮喪太絕望,現在怎懂品嘗,苦澀裡甘甜的香……”她又怔了一下,是《藍色生死戀》的那首《童話》,她喜歡最後那句“永遠的永遠都纏綿”,但沒有想過呆呆的畢畢也會聽這麼纏綿的情歌,總覺得畢畢人很好,像小熊抱枕一樣單純可愛,聽的都應該是……兒歌吧?她雖沒有仔細想過,但總是那麼直覺。
“謝謝。”她在歌曲間歇的時候對畢畢微笑,微笑的碧柔就像吹彈得破的最初一朵睡蓮,溫柔無限。
畢畢也隨之彎眉一笑,溫柔男孩微笑起來特別有溫暖寧靜、湛藍海岸白鷗緩緩飛的感覺,他沒說什麼,耐心地站在她身邊和他一起聽歌。
“畢畢——”溫柔浪漫的氣氛突然被一聲快被六道輪回分屍、魔王的慘叫一樣的聲音破壞得屍骨無存,一個人從樓上撲了出來,從背後把畢畢一把抓住——結果是兩個人從樓梯上跌下來,連同碧柔一起跌了下來。
“乒乓——咚——啪啦——嘩——”
孝榆滿手洗衣粉泡泡從陽臺跑回來,看見的是王室雙手抓住畢畢的衣服,把他壓在地上,碧柔跌在王室身上,滿臉驚惶都要哭了,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喂喂喂,我走開幾分鐘你們在幹什麼?強姦嗎?”孝榆爆笑,“亂搞男女關係小心我打電話叫員警叔叔來抓人。”
王室呆了一呆,猛地從畢畢身上跳起來:“什麼強姦,他竟然敢和碧柔站得那麼近……”
畢畢無辜的眼神看著他,雖然被人從樓梯上一下撲下來相當危險,但他沒有受傷也不怎麼在乎,似乎也不怎麼意外,拍拍衣服站起來。
“對不起。”碧柔急急奔過來,“弄壞了你的耳機。”她和畢畢一起聽歌,畢畢撲下來時,那條帶子從他身上松脫掛在她身上,然後與MP3一扯把一邊摔壞了。“我會買一個賠你的。”
“不許!”王室背後的火焰頓時變成藍色,咬牙切齒:“絕對不許你和這個人在一起。”
“啊?”碧柔驚慌失措地看著頭髮豎起的王室:“可是畢畢他的……”
“我賠!”王室繼續咬牙切齒地說。
“OK!”孝榆拍手,“就這樣說定了,明天王室和畢畢跟我出去進貨,順便買MP3賠給畢畢。”她揮揮手,“就這樣了,畢畢來幫我洗衣服。”
畢畢對碧柔彎眉一笑,跟著孝榆去了。
“王室,下次不要這樣了,好危險。”碧柔終於驚魂初定,有些惱怒地看著王室,“如果出了事,我永遠都不原諒你!”她轉身上樓收拾自己房間去了。
“碧柔、碧柔,我剛才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見他站在你旁邊我以為……”王室滿頭大汗地迫上去。
“咿呀咿呀,”織橋換了睡衣從房間裡出來,“果然是特訓啊。”他的房間在地下室,其他人的房間都在三樓——織橋五歲的時候住在這裡房間就是地下室,小時候愛玩嘛。
孝榆拉著畢畢去洗衣服,一樓後門出去是荒草叢生的“花園”,她就在外面的陽臺那裡洗衣服,“畢畢,幫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草拔掉好不好?不然我晾起來會粘在衣服上。”
不戴耳機的畢畢還是很溫順,真的低頭把靠近房屋的許多雜草一一拔掉,而且做得很認真,把拔掉的雜草集中在一個地方,移到遠遠的地方挖個坑再種下去。孝榆邊看邊歎氣,這個濫好人溫柔善良得一塌糊塗的人,為什麼和碧柔不來電?她自認配不上這麼純潔的好寶寶,否則早已採取行動,拐入懷裡帶出去炫耀了,碧柔性格好長得好成績好,為啥就是對溫柔男孩沒感覺?織橋變態又有什麼好了?難道是因為牛郎比較有錢?她為自己的懷疑嚴重懺悔,碧柔還沒有到這麼現實的階段,還是充滿夢的小女孩。
不過話說回來,好朋友住在一起真的很好玩,她本是個懶蟲,現在卻很有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拿來洗的衝動,幸福啊幸福,每天都可以很開心了,沒課的人看店,然後天天一起吃飯聊天,她開始懷疑自己開店的初衷——莫非一早就計畫了大學生活太無聊要製造點事情來玩?不會的不會的,她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公僕、所有的辛苦都是為了與她無關的活動和比賽,完全沒有個人私利、肯定沒有、絕對沒有、死也不承認有!
“一條大河,波浪寬……”她哼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歌,圍著洗衣池忙碌,標準的歐巴桑。
織橋穿著印滿櫻花的睡衣出來,把剛才的浴巾放在孝榆的洗衣盆裡面,拔絲一樣性感的聲音慢慢地說:“今天晚上天氣真不錯。”
“你去給我——做飯!”孝榆的“安寧”的心情突然被大炮炸飛,“你要大家住在你這裡餓死啊?”
“嗯哼哼哼……”織橋輕笑,“那,畢畢,你跟我來吧。”他拉著畢畢往廚房走去。
果然是畢畢好男人的名聲天下皆知,晚上可以吃到畢畢寶寶做的飯了。她心裡大樂,反正也不妄想那牛郎還會做飯,她還不想死于什麼生化實驗。
光輝燦爛的第二天。
星期一。
織橋一大早去了市立醫院,碧柔尤雅有課,沒課的王室、孝榆、畢畢準備先去家居店定沙發,然後去書市定書,順便買MP3.昨天晚飯吃了很美味的咖喱海鮮拌飯,果然畢畢和某人完全不同,她已經在邊走邊想怎麼樣拐他當書吧的廚師,天天做好吃的飯菜來吃。
“這裡,繞過去,好。”她拉住邊走邊發呆、差點一頭撞上看板的畢畢,繞過去以後放手埋怨,“沒戴耳機你還是完全不看路,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畢畢好像很少出門。”王室經常和舍友出來玩,在路上走還學著動畫痞子主角那樣雙手枕在頭後面走路,以為自己是櫻木花道。
“嗯。”畢畢的注意力被路邊一家賣抱枕的店吸引過去,邊走邊看著那家店門口半個人大的熊寶寶,“沒有訓練我就在宿舍。”
“在宿舍幹什麼?上網嗎?”王室是網蟲,網上的少年動畫比如說火影忍者之流是他生命的寄託,最欣賞的是怎麼打都打不死的、猶如蟑螂一般的主角鳴人。
“在宿舍啊……”畢畢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只熊,“也沒幹什麼啊,睡覺做飯。”
“哈!這傢伙在宿舍裡也是做飯的料,”王室大笑,“真像劍心啊。”
“劍心?”畢畢茫然。
“網上女生評論下得廚房出得廳堂最想嫁的主角,”王室說,“不過我絕對不欣賞那樣的男人,一點……”
他還沒說完孝榆陰沉沉的臉湊過來:“我欣賞。”
王室嚇了一跳,要說什麼頓時忘了。
“畢畢,不要再看那只熊了,快點走啦。”她拉著兩個大男人快步往傢俱市場走去,“喜歡那只熊回頭拿變態的卡買給你。”
中午十一點半,到達傢俱市場,兩點半訂貨送貨上門,接下來的行程就是買書。
“你說我們買什麼書比較耀眼?”孝榆對著書市裡五顏六色各自吹得天花亂墜的書籍眼花,“我說……買五顏六色的那種好了。”她乾笑,“那樣比較吸引眼球。”
“什麼啊!”王室立刻反對,“要買當然要買最流行最新潮的漫畫,《火影忍者》、《棋魂》、《海賊王》、《高達》、《獵人》、《麻辣教師》……”
“啪”的一聲,孝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給他一個響頭,白眼:“那都是男生看的。”
“誰說都是男生看的?”王室摩拳擦掌咆哮,“女生也看的!”
“我要買《魔幻遊戲》、《傾國怨伶》、《魔法使櫻》!”孝榆舉手。
“切!那些完全沒深度……”
王室還沒說完孝榆已經吼回來:“你那個怎麼打也打不死難看得要命的鳴人就有深度了?打個架打了四五集都沒打完,打架之前還要詳細解釋我這一招究竟有多麼多麼厲害——要多弱智就有多弱智!”
“喂,你這凶巴巴的女人……”
“我是潑婦我怕誰。”
書市門口,自從有“動漫”這種東西存在以來就共生的話題,又次複一次地開始了,畢畢走進書市,過了十五分鐘那兩個人還在門口爭辯“主角在打架之前詳細解釋自己的招數是厲害還是傻”的問題,畢畢已經走了出來。
“哦?”孝榆終於記得自己是來幹什麼的,“買完了?”
畢畢點點頭。
“買了什麼?”王室看他把織橋的卡放在孝榆手裡。
“買了很多很多……”畢畢有些為難地微微皺著烏黑的眼睛,“我跟書市經理說熱門和暢銷的漫畫小說全部都買了。”
“啪”的一聲,孝榆一手拍在畢畢肩上,堅定不移地說:“聰明!”
“花了多少錢?”王室問。
“不知道。”畢畢渾然不注意現實的問題。
“管它的,”孝榆“哈哈哈”地大笑,“輕鬆解決,反正我會還給他,哈哈哈。”
王室和畢畢看著那個叉腰對天狂笑的女人,面面相覷,這女人做夢做瘋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2:53
第五章 伸縮自如的愛
這時候屋外一個霹靂“轟隆”一聲閃電一亮,她看見了織橋在二樓的臉。不知道為什麼,她輕輕舒了口氣,突然不怕了,大概是因為不管樓上藏著什麼怪物都不可能比織橋更變態更討厭了吧?
過了幾天,“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書吧正式申請執照掛牌成立,屋子外鬼屋一樣的外表保留,但打開大門顯露出房裡華麗得誇張的部分,裝上音箱放出抒情的音樂,貼上無數漫畫或者小說的海報,M大學生會詭異的營業開始了。
今天是星期五。
M大校園足球場,校隊訓練中。
“砰”的一聲,足球擦框而過震得整個門框不停晃動,三個追到球門口的人停下來喘息。慕容別離喘了一口氣:“畢畢,你今天怎麼回事?狀態不好啊。”
畢畢點了點頭,他煮了整整兩天的、各種各樣的咖喱,義大利粉、還有糕點。昨天站了快要十個小時的人,今天上球場怎麼會狀態好?
“有什麼問題嗎?”慕容別離和他往後跑,“快要大賽了,這樣的狀態不行的,別有什麼壓力……”
畢畢彎眉一笑:“嗯。”他奔跑起來的樣子溫暖柔晰,仿佛太陽均勻地塗了一層在他身上,特別引人注意。慕容別離跟他拉開一段距離,大喊:“回防回防!”
更衣室裡孤零零的小熊戴著MP3,棕色的皮毛鮮紅的領花,淡淡的陽光下十分溫暖可愛似的。
有人悄悄推開足球校隊更衣室的門,走了進去。那個人一身校服長髮披肩,纖細的身材白皙的皮膚,正是碧柔。她拿著一個新的耳機帶子走近畢畢的小熊身邊,輕輕地把舊的拿了下來,插上新的,換掉那條已經被撕壞的耳機,她本想就走,頓了一頓還是把耳機戴上自己的耳朵聽了一下。
她的本意是想聽聽看新的耳機是不是效果比較好,畢畢的MP3一直沒有關,傳入耳裡的恰巧又是那首《童話》:
假如不曾一起逆著風,破著浪,我還不明了倔強原來是一種力量。假如不曾一度太沮喪太絕望,現在怎麼懂品嘗苦澀裡甘甜的香……遺憾不能愛在生命開始那天那一年,一起過夢想童年多愁少年會更有感覺,我們只好愛到童話磨滅那分那秒前,微笑的慶祝幸福牽手紀念永遠的永遠都纏綿……
她覺得有些奇怪,這首歌和她前幾天聽的有點不同,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同,正當她要放下MP3的時候刹那間明白了有什麼不同!
不是原唱!這首歌像要唱盡了全心全力的感情一樣,有一種決絕的味道,決絕的幸福……不是原唱,讓遲鈍的她領會到不是原唱的是她聽到了畢畢的聲音!
唱到“永遠的永遠都纏綿”的時候華畢的聲音說“對不起”。
碧柔刹那全身都像進了冰窖,她窺探了別人的內心,不小心所見了畢畢不為人知的某一個部分。大腦要她立刻放下耳機逃走,但全身發僵她竟然一時動不了,只聽著耳邊的歌聲越唱越幸福越唱越淒涼,第二遍的時候唱到“愛到童話磨滅那分那秒前”停了,甜美的女聲問:“她叫什麼名字?”
畢畢顯然默然了。
“為什麼要和我分手……我有什麼不好……”那女生顯然是不習慣哭的,聲音哽咽了卻控制住,“她有什麼好?”
“你太強了……”畢畢的聲音幽幽地飄著,“不管什麼都太強了。”
“我……可以為你改的!”
“不管改不改你始終都是那麼強……”畢畢的聲音一直幽幽的,像有很多很多年的感慨都在此時散發了,吐盡了。“和你在一起我很有壓力。”
“是孝榆嗎?”那個甜美的女聲提高八度的時候碧柔就認出來了,是周姍的聲音,她越聽冷汗越一滴一滴冒了出來,MP3就在這個時候斷了,沒有聽見畢畢的回答,下一首歌是《夜了醉了就想哭》。
“咿呀”一聲,更衣室的門開了,領先進來的是慕容別離,見她在裡面怔了一怔,“碧柔啊,幸好我沒進來就脫衣服。”
碧柔完全忘了校隊隨時都會進來,猛然聽見人聲驀然回首。
入她眼的是滿身像貼著一片陽光的畢畢,她戴著他的耳機,滿臉驚慌。
畢畢看見了。
他看見她戴著他的耳機聽見了他的隱私,她就像一個賊被主人當場抓住!
但他沒有說什麼,依然溫柔溫暖的彎眉一笑,那神態仍舊有些呆呆發怔的味道。
“嘩啦”一下,碧柔拿下耳機,低頭從畢畢身邊跑了出去。
“喂!碧柔,你來幹什麼……”慕容別離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跑掉,“幹什麼來的,真是奇怪。”
畢畢拾起掉在地上的MP3,戴回小熊頭上,低頭微微一笑,喃喃地說:“嚇到人了……”
“什麼?”慕容別離開始換掉球服,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沒什麼。”畢畢脫下上衣。
“從今天開始訓練會很正規,狀態很重要。”
“嗯。”他一貫笑得很溫順平和,眼和心都是。
碧柔想也沒想地從更衣室單“逃”了出來,她沒想過畢畢會有那樣的故事,更沒想過他可能喜歡孝榆……孝榆肯定完全不知道,她那麼粗神經、那麼率性……手按在胸口,碧柔急促地喘息,她以為孝榆和織橋是一對,沒有想過畢畢也……手緊緊地握住行道樹的葉子,碧柔的睫毛在顫抖,孝榆永遠不知道她那種燦爛的笑容直率的性格,給不擅長表達的人帶來多大壓力,她吸引人可是她自己不知道!她……嫉妒……孝榆!突然很想哭卻哭不出來,她喜歡孝榆、羡慕孝榆、那樣嫉妒孝榆,沒有恨意,只有覺得自己失敗,為什麼什麼都說不出來?為什麼她就什麼都說不出來?每個人都被孝榆的光彩吸引……
“碧柔?”背後有人拍了她一下,莫名其妙地問,“誰欺負你了?我幫你打人。”
碧柔倏然轉身,面前是笑容僵住的孝榆。孝榆詫異地看著她,開始在自己身上東張西望:“你看出我昨天沒洗衣服?幹嗎像見鬼一樣看著我?我記得頭髮梳得好好的。”
望著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的孝榆,碧柔忍不住破涕為笑:“孝榆。”她靠在孝榆肩上,“我好沒信心。”
“啊?”孝榆傻眼,“什麼沒信心?沒信心下星期的考試?你可是你們班的才女,你都沒信心你們全班保管和你一起死,不怕。”她很義氣地拍著碧柔的肩,“死的人多了也就不算死了。”
孝榆總是這樣!她歎了口氣:“我好羡慕你啊。”
“羡慕我什麼?羡慕我下星期要考八百米?如果你喜歡我會很大方讓給你的。”孝榆翻白眼,“大小姐我羡慕你還來不及,你這張如花似玉的臉蛋如果我有有多好。”她扯著碧柔的臉蛋。
“很痛的。”碧柔捶了她一拳,笑了起來,背過身靠著那槐樹,“我剛才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
“什麼?”孝榆跟她一起靠在樹上,“壞事”?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壞事。”碧柔幽幽地說,接著她把剛才聽見的東西慢慢說給孝榆聽,除了那句“是孝榆嗎?”
“啪”的一聲,孝榆的手搭在她肩上,碧柔抬頭見孝榆笑得燦爛:“別計較那麼多了,反正畢畢沒說什麼不是嗎?”
“嗯?”碧柔低聲說,“他可能很痛苦的吧?”
“嗯,”孝榆搖頭,“他沒說什麼就是什麼都沒有,你要相信他。”展顏一笑,她拔了片葉子下來,“有事的話,不管別人說什麼都沒有用啊,開心不開心全看自己。我們最多聽他說話,誰也幫不了他。”
“孝榆總是很堅強。”碧柔輕輕地說,“我剛才聽到的時候很想哭。”
“畢畢是個好寶寶。”孝榆說,“失戀分手這種事誰都會有,沒啥了不起。”
“孝榆你不知道嗎?”碧柔睜大眼睛,“那個師姐死了啊!”
“死了?”孝榆一呆,“為什麼死了?”
“那個師姐和織橋是一個系的,畢業以後首先下鄉去醫療隊,感染了不知道什麼病死了。”碧柔輕輕地說,“所以……所以我知道畢畢心裡肯定很難過。”
“是嗎?”孝榆輕輕歎了口氣,“這世界上總是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不過,既然他什麼都沒有說的話,我就相信他沒事,”她望著遠處的體育館,“他並不是真的小熊抱枕,對不對?畢畢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你要相信他絕對不是壞人、也絕對不會有事。”回過頭來一笑,她說,“做那麼好吃的菜的好寶寶應該拐回家做老公才對,碧柔不如你去安慰他,說不定因憐生愛由此產生愛情的火花,哈哈哈哈……”
碧柔一呆,看著陷入自己美好幻想狂笑的孝榆,有些幽怨地低頭:“什麼啊。”
“說實話,織橋到底有什麼好?讓你死心塌地迷戀他這麼多年?”孝榆聳聳肩,“換了是我的話絕對選畢畢。”
“那麼孝榆你為什麼不選……畢畢……”碧柔低聲反問。
“啊?”孝榆摸頭,“我配不上畢畢,他長得那麼溫柔可愛,配我這種‘絕代天嫌’會不襯的。”
“哪裡有什麼配不上,”碧柔歎了口氣,“如果他也喜歡你不就行了?”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孝榆一口否定,“就好像牛郎不可能愛上實驗室的管理阿婆一樣。”
“撲——”碧柔笑了起來,“織橋也不可能喜歡我的……”
“那很難說。”孝榆聳聳肩,“那個人的腦子什麼邏輯,我認識他二十年了還搞不清楚,不過——”她轉過頭看著碧柔一笑,“他喜歡什麼人、究竟想怎麼樣絕對不會讓你猜到,那是他的界限,好像猜到了他就完全不能接受一樣。”
“嗯。”碧柔的髮絲和裙擺都被微風輕輕吹了起來,“織橋的界限,畢畢的童話。”
“好了,要上課了,你在這裡吟詩,我走了。”孝榆往她上課的教室跑去,邊揮手,“記得回家頂班,今天是尤雅當班。”
頂班?碧柔“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大大地吐出一口氣,攤開雙手,望著天。畢畢……是喜歡孝榆的吧?像孝榆這樣的女孩誰能不喜歡?為什麼他不說呢?喜歡孝榆是不能開口的事嗎?她突然作了個決定:她要幫畢畢追到孝榆。
在碧柔作這個她平生最大膽的決定的時候,她殺了頭也不會想到孝榆一早想把她“許配”給畢畢。
晚上,名字又臭又長的“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書吧。
大家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畢畢在廚房做意粉,尤雅逕自在房間裡看書,大家都很想看尤雅坐台的樣子,可惜他沒課的時候大家都有課,完全看不到。
“尤雅坐台的時候營業額上升百分之十三。”孝榆笑嘻嘻地算完今天的賬,宣佈資料,“最高營業額出現在畢畢坐台的時候,現在的女生真是有眼光啊。”
“可是織橋還沒有坐過吧台。”王室悻悻地聽著孝榆把看店簡稱為“坐台”,“為什麼就他一個有特權?”
“明天星期六大家就可以看見呂大美人坐台的樣子了,絕對——不要幫他。”孝榆聳聳肩,“我們有看戲的權利。”她最喜聞樂見織橋美人出糗倒楣,可惜到現在沒見過。
“他還沒有回來呢,最近越來越晚,說不定迷上了什麼醫院美女醫生,一起出去吃飯了。”王室說,“越來越有大醫生的架勢,快要忘記自己是誰了。”
“算了吧,那傢伙有記住過自己是誰嗎?”孝榆揮揮手,“他一向以為自己是傾國怨伶加千年女優,沒有在醫院裡鬧笑話嚇壞人已經不錯了。”說話之間,“嘎拉”一聲大門推開,織橋拖著一個箱子走了進來,撐著一把雨傘。
“哦?外面下雨了嗎?”孝榆頓時忘記自己剛剛把這個人貶得一無是處,沖過去幫他提箱子,“這是什麼啊,重得要死。”
“書。”織橋收起雨傘,“好像快要起颱風了。”
“書?”孝榆打開來一看,噎了一口氣,全是專業書,“你跑去市圖書館借書?”
織橋竟然跑去圖書館借專業書,在座眾人面面相覷,外面下的雨是紅色的嗎?那箱子裡至少十來本書,都是標題怪異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碧柔探過頭來看:“織橋,你剛才去圖書館自習?”
連尤雅都露出詫異的目光,織橋輕輕往下捋了捋半濕的頭髮:“我去了雅格士,這是醫院裡的護士長幫我借的。”言下他和醫院的護士長去雅格士喝咖啡是件很平常的事。
“哇!這名字好,”孝榆舉起一本書,“借書人:趙飛燕。”她笑嘻嘻地把書舉到織橋面前,“可以想像是什麼樣的美女,下次帶回來給我瞧瞧,我好告訴那些找不到你的美女們關於你的最新消息。”然後她不小心把那本書跌在地上砸上織橋的腳,笑嘻嘻地看著織橋。
她根本就是故意的。碧柔在心裡怔怔地想:孝榆生氣了嗎?因為織橋和其他女人去喝咖啡一直到現在快十一點了。但她剛剛遲疑,孝榆已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踹了織橋一腳:“把你那些鬼東西提回去,吃飯了啦,午夜牛郎!”
這時候畢畢端了芝士意粉出來,大家開始圍桌吃飯。
屋外的風雨越來越大,這房子是老房子,雖然建造得頗為古怪,但是外面的那層門窗早已損壞,裡面的也並不隔水,呼呼的風雨起了一陣,雨水順著門框和窗框慢慢地滲了進來。樓上的窗戶咯咯直響,簡直就像隨時會爆裂一樣。
“幸好今天衣服還沒洗……”孝榆剛剛說了一句,陡然聽到三樓“啷啷”一聲巨響,接著有許多碎片掉下來摔得粉身碎骨的聲音,接著通往二樓的樓梯“丁東”滾下許多玻璃碎片和花瓶碎片。大家吃飯吃到一半都噎住——三樓孝榆的房間被風刮破了窗戶,還打爛了她在陶巴辛苦做的非常“藝術”以至於無人能夠欣賞的花瓶!接著電路嗤嗤幾聲,突然間整個房間黑了下來——電路進水短路、停電!
在吃飯吃到一半集體沉默的人群中當事人大叫一聲:“我的天啊!”孝榆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我的床……”她的床就在窗戶旁邊,這下晚上別睡了。
“嗯哼哼哼……”織橋坐在她身邊輕笑,“沒關係,晚上和我睡。”
“你去死!”孝榆一拳過去不知道打了誰。
王室哼了一聲:“孝榆。”
她立刻變臉諂媚的笑:“我不是故意的。”
“靜一下!”黑暗裡傳來尤雅沉穩冷靜的聲音,“不要說話。”
“哦?”孝榆怔了一下,一雙手過來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是碧柔,她在顫抖。“怎麼了?”
就在這時,因為突然的寂靜,大家都聽到二樓和三樓之間有幾塊碎玻璃還是碎陶突然間滑落下來的聲音,那地方應該已經吹不到狂風,怎麼會突然有碎片掉下來?而且不像是自然滑下來的。
有誰在……三樓……
孝榆可以體會到碧柔冰涼的體溫和顫抖的雙手,她自己心裡也驚疑不定,但反手抱住她輕輕拍著她安慰。她聽到只有畢畢還在吃意粉,大概是還戴著耳機完全沒聽到大家的反應。而三樓似乎也聽見樓下突然寂靜,也靜悄悄的沒有聲音。
“咯拉”一聲微響,有人拉開椅子站了起來,此時外面的風狂吹,“呼”的一聲,她完全沒聽出來究竟是哪一個人站了起來,她壓低聲音問:“樓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這棟房子十幾年沒人住了,突然她感到一陣鬼氣森森,毛骨悚然。
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這塊地方本就是城中的舊城,無人的空屋居多,坐在黑暗中聽著眾人的呼吸,碧柔低低地說:“有……有鬼……”
有人沿著樓梯走了上去,她不知道是哪一個英雄男兒,但很可能是王室,那個自以為是、絕代無雙、除強扶弱、擁政愛民的大俠的人。這時候一個低沉鎮定,就算喜馬拉雅山山崩於前阿爾卑斯山泥石流於後也不會變色的冷靜的聲音說:“三樓第七層樓梯。”
哇!是尤雅!孝榆的雙眼此刻化為心形,花癡地看著樓梯的方向,她本就很崇拜尤雅絕對精英的氣質,更沒想到他竟然英勇當先,完全不畏“強鬼”,就這樣走上去了,而且還一口道破那個鬼所在的樓梯——簡直不愧是她心目中的偶像!
“嗯哼哼哼……”另外一聲輕笑從二樓的樓梯響起——孝愉大昏——那個變態什麼時候上去了?竟然一點聲音都沒有,他是鬼嗎?只聽織橋陰陰地笑著,“你已經逃不掉了。”
為什麼人家尤雅開口她就肅然起敬,這變態開口她就只想揍人?碧柔在她懷裡“撲哧”一聲笑了起來,輕輕地說:“織橋……好像在演警匪片……”也許是織橋這麼陰陽怪氣的一聲把她逗笑了,也沒剛才那麼害怕。
這時候屋外一個霹靂“轟隆”一聲閃電一亮,她看見了織橋在二樓的臉,那臉頰依然出奇的細膩光潔,因為閃電的慘白也顯得分外慘白,但因為纖細的卷髮和定定望著樓上、甚至有絲絲笑意的眼神,有種白裡透妖的氣質,他比電閃雷鳴的黑夜還妖。不知道為什麼,她輕輕舒了口氣,突然不怕了,大概是因為不管樓上藏著什麼怪物都不可能比織橋更變態更討厭了吧?她竟然忍不住笑了起來,把碧柔嚇了一跳:“孝榆?”
“我覺得那變態摸到樓上去的樣子很好笑,哈哈哈。”孝愉剛笑到一半,樓上突然起了一陣騷亂:“乒乓……丁東……嘩啦……嘭……喵——”
“喵?”
這時樓上的織橋輕輕細細地說:“抓到了。”
碧柔深吸一口氣:“樓上的……是什麼?”
“一隻貓。”尤雅的聲音冷淡,依然沉著冷靜。
“哦?”孝榆乾笑,“就是一隻貓?野貓嗎?”她兩眼烏黑什麼都看不見。
突然,二樓樓梯那裡傳來微弱的燈光,尤雅打開了他的手機,螢幕的微光照著樓梯,織橋拎著一個東西慢慢走了過來,輕輕地說:“就是這個。”
“撲——”孝榆躲到一邊偷笑。
碧柔驚奇地看著那只小東西——那不是一隻“大貓”,是一隻可能沒滿月的嬰兒貓,只有手掌那麼大,餓得扁扁的輕微的“喵嗚”叫。“它怎麼進來的?”她開始找桌上的湯,點了一點,輕輕地用筷子喂進小貓嘴裡。
“被風吹進來的吧。”織橋軟軟地揮了揮手,“你的房間窗戶壞了,床也不能睡,晚上到我那裡睡吧。”
“不要——”孝榆宣佈,“我要通宵上網不睡。”就在這時她發現少了一個人,“哦?王室呢?怎麼不見了?”
畢畢已經吃完了他自己的那份意粉:“王室躲在桌子下麵……”
他還沒說完,桌子底下伸出一隻“魔爪”捂住他的嘴巴,有人在桌子底下咬牙切齒地說:“誰躲在桌子底下了?誰會怕那只笨貓啊!”
大家狂笑了一通,不住在一起不知道王室原來怕鬼,電線原來是短路跳閘,關掉孝榆那間房間的電源再拉開電閘就好了。通電之後孝榆突發奇想:“我們來玩裝鬼遊戲然後拍照好不好?”
“……”集體反對,最後的結果是只照了一張大家擠在一起的合照,孝榆說要在背後寫:“X年X月X日書吧遇鬼事件留念”。
夜裡碧柔說“和我一起睡吧”,孝榆說她要上網,準備留在大廳裡。
夜裡一點。
她打開網頁聽著線上歌曲,聽著一首很老的歌《就值得的愛》。
千里的路,若是只能,陪你風雪一程,握你的手,前程後路,我都不問。荒涼人世,聚散離分,誰管情有——多真。茫茫人海,只求擁有,真心一份。就值得了愛、就值得了等,就算從此你我紅塵兩分。我不怨緣分,我只願你能——記住陪了你天涯的人!……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這首歌了,寂靜的夜裡聽著淒涼的情歌,她輕輕歎了口氣,很美很值得人羡慕的癡情,她也偷偷地懂憬過這樣的愛情,可惜她又粗魯又不浪漫,這麼纖細浪漫的感情,若是碧柔還可能實現吧?不,碧柔已經實現——她對織橋的感情也不就是這樣,能陪在他身邊就滿足了?
那麼我呢?我的那位在哪裡?她趴在桌上呆呆地看著唯美浪漫的flash裡深情款款的男豬腳吻了女豬腳,她總在最浪漫的時候覺得很好笑,至少她現在就覺得這一對男女豬腳很傻,這樣的心態怎麼會有浪漫的愛情上身?噯,怎麼說她還是不適合浪漫的人吧,閉上眼睛許願:她要一個老實忠厚的、孝順顧家的、不要長得不能見人、最好吵架的時候能夠讓她的男朋友,最後最好有點小錢。像織橋那種變態打包送她她都不要,尤雅好是好,嫁給他肯定給他管得死死的,畢畢又太像溫順的小狗,她沒有養寵物的嗜好,王室開除,那傢伙未成年。說到底——她到哪裡去找個男朋友?眼看快二十二了,竟然沒談過戀愛沒暗戀過任何人,失敗的人生。
“格達”一聲,地下室開了燈。
哦?她從桌面上爬起來,一點了,快一點半了,織橋難道還在做真正的“午夜牛郎”不睡覺?好奇心起,她悄悄去地下室的門口探頭探腦。
織橋插了張全胸片在燈下看著,她從沒見過織橋認真的模樣,也看不懂那張詭異的東西是什麼,但見織橋桌面上擺滿了書,他剛才一直都開著檯燈翻書?全心全意在考慮什麼的織橋也是很輕佻的,手指輕輕卷著自己的頭髮,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胸片,偶爾用鉛筆在桌上的某個本子裡劃點什麼。
她有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的感覺,這樣的織橋她不習慣,像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而其實她本應該把他從裡到外、從頭到腳都瞭解得清清楚楚對不對?眼睛裡有這種光芒的織橋是錯的,刹那間這個人仿佛離自己好遠好遠——為什麼呢?因為他比他們都早一步跨出了學校這個象牙塔,就像快要脫離她的世界一樣。他和護士長去喝咖啡、他看病歷、他全心全意地為某個病人在努力、他看專業書、他晚回來……這樣的織橋她不認識,她不想這樣……她的手輕輕觸在地下室的門把上,如果她推進去裡面那個人就會變回來了,她知道,一切就會暫時像從前那樣。
“啪”的一聲,背後一盞燈亮了起來,她吃了一驚驀然回首,手不經意推了門把一下,“咿呀”一聲推開了織橋的房門。
“孝榆我……”樓下上又下來一個人,猛地看見樓下的情景,怔怔地呆在那裡。
出來開燈的是畢畢,他下樓來拿他的小熊,孝榆站在織橋門口,織橋目光上挑,看著呆呆站在自己門口的孝榆,再穿過孝榆看著她呆呆看著的畢畢。
樓上下來的人是碧柔,她怔怔地站在樓梯上面,一樓的氣憤怪異得讓她禁足。
畢畢似乎是頓了一頓,比他平常還慢地露出微笑,拿起了小熊。
孝榆慢慢倒抽了一口涼氣:“你們幹什麼都不睡覺?”
“我想問有沒有牛奶……”碧柔頓了頓,匆匆往廚房奔去,“對不起。”
“幹嗎要說對不起?”她覺得氣氛怪異透了,轉頭看織橋,“喂……”她的話自己噎住了。
織橋的目光穿過她看著畢畢,畢畢難得這樣眼睛眨也不眨地回視著織橋,過了一陣他避開織橋的目光,彎眉一笑拿著小熊晃了晃,示意他是來拿熊的,轉身上樓了。
“喂,你半夜三更不睡覺做研究,搞得人人都陰陽怪氣的。”孝榆白了織橋一眼,“一本正經的樣子我都不認識你了。”似乎有哪裡不對,但是她懶得想,不想改變目前任何現狀。
織橋“嗯哼”笑了:“蝸牛。”
她呆了一呆:“什麼蝸牛?”
“背著房子到處走的東西。”他細細地笑了,“懶得去想真是你最大的罪過。”
“什麼啊?”孝榆下了地下室,“你確定你沒有發燒?沒有研究錯了吃錯藥?”
“想知道我在看什麼嗎?”他笑得陰陰的。
“不想,”孝榆宣佈,“誰要看恐怖的東西,我去玩遊戲了。”她出去了。
他是最有存在價值的男人,能看穿所有人隱藏的心思,織橋的手指輕輕敲著下巴,這屋子裡在意孝榆的男人還真不少啊。目光回到胸片上,後天他要旁觀一個手術,一個難度非常高的手術。
碧柔拿了牛奶慢慢地上樓,剛才那氣氛……不太好,雖然說畢畢笑得很溫柔,但是織橋的眼神好像他已經看破了畢畢溫柔微笑之下的東西,畢畢是真的……喜歡孝榆的吧?難道織橋也……她默默地上樓,不,織橋……不像的,如果他覺得孝榆好,認識二十年了為什麼到現在還是這樣混沌的狀態?那麼對織橋來說——孝榆——算是什麼?
對織橋來說,孝榆算是什麼?朋友嗎?不像,像一種由於太過接近根本徹底與自己的人生融合的東西,就像織橋的手和腳一樣。
回到三樓時,她注意到尤雅房間裡也有光,難道半夜三更他也不睡?只有王室的房間是徹底黑的,他早就睡著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3:12
第六章 雨天的過期愛情
我不要他知道我一直坐在電話機旁邊等候,拿起電話筒,我們只是裝作很平淡地說:
“你找我有事嗎?
“其實,我多麼依戀你的聲音。”
書吧開了幾天,偶然有很多人偶然會很冷清,像三四月那種一陣一陣亂倒盆子的大雨,是否人氣全憑撞彩。
今天就沒有什麼人,孝榆在奇怪是不是今天是星期二所有的學生都有課?連畢畢尤雅他們全部都有課,整個書吧幾乎只有她一個人。
不,還有一個她覺得大概只有十四歲的小姑娘,看起來身體不好,瘦瘦弱弱的,要了一杯咖啡在角落裡看書。
來書吧的學生很少看“書”,多半看的是漫畫,她常常感歎現在的孩子真是越來越直觀了,有動畫嫌看漫畫麻煩,看了漫畫嫌看書麻煩……最後的結果是,書吧裡一架子的“書”受到冷落。孝榆雖然顯然也是直觀族的一分子,但是也忍不住為書感慨,其實書嘛,就算是連她都嗤之以鼻的書,都會有些好像很有道理的句子的。
書吧靜靜的,放著情歌,那首《命犯桃花》她很喜歡。
氣氛靜悄悄的,孝榆的身畔難得有這種氣氛,一口一口喝著花茶,她覺得很舒服,一個人靜靜的世界,她的世界和那小女孩的世界離得遠遠的,並不重合,各自有各自的邊緣,邊緣之間還有空間。門外微微的下起了一陣小雨,地板沒濕卻濺起一層泥土味,她懶得關窗,突然之間想起來很久以前想要一個人獨處的時光而在霜淇淋店裡吃了四個霜淇淋——這個女孩比她幸運,她找到書吧。
“……什麼都會消散,在瞬間。錯過這一眼,要再見就難。如果准我撿,有什麼好感歎,為這惜花者失去花瓣……”音箱裡微低略略有些沙的女聲說話般自然的在唱,孝榆哼著曲調,“當千嬌百媚,全給忘記,在深谷中老死,能被你拈起,再捨棄,更傳奇……”正當她有口無心像念經一樣哼著淒豔的情歌,門口“咿呀”一聲有人進來,她一抬眼本來要以“桃花”般的笑靨面對客人,突然發現是織橋回來了,立刻白了他一眼。
“哼哼哼哼……”織橋怪怪地從鼻腔裡笑,“好難聽。”
孝榆壓低聲音,在問話的同時踩了他一下:“翹班?難得啊難得。”
“回來拿東西。”他好聲好氣地說,“不是回來看你。”他揮了揮手路過吧台直接下他的地下室,去找東西了。
孝榆看著他自以為是的背影,哼了一聲,這個人,橫看豎看就是不順眼。
“嗒”的一聲,地下室的門關上,他躲在裡面不知道幹什麼,孝榆突然不覺得是一個人的世界,煩惱地玩著手裡的花茶杯,如果不是還有一個客人,她要開始喊“鬱悶”了。正當她鬱悶得半死的時候,突然聽見那女孩的聲音。
她在和她說話?孝榆愕然,過了一會兒才知道她在讀書。
有時候,我們故意裝著很冷漠,只是不想讓對方知道我們依戀著他。
電話鈴聲響起,我們明知道是他打來,也故意在心裡數十下才拿起電話筒。我不要他知道我一直坐在電話機旁邊等候。拿起電話筒,我們只是裝著很平淡地說:
“你找我有事嗎?
“其實,我多麼依戀你的聲音。”
見不到你的時候,我整天想著你,好想撲在你懷裡。見到面的時候,我只是把兩隻手放在身後,規規矩矩地站在你面前。你一定覺得我是個沒什麼感情的人……
孝榆開始以為現在的孩子自言自語都這麼成熟,後來才知道她在讀張小嫻的散文,聳聳肩,又是一個愛做夢的、說不定是感情受到挫折的女孩,張小嫻的散文啊……她不知道多久沒有看過了,與其看類似成熟和世情的東西,她寧願看漫畫。人都是在天真的時候嚮往成熟,接近成熟的時候突然害怕就嚮往天真。
“咯拉”一聲,織橋關上門拿了一張病人的片子出來,他就是把重要的東西落在這裡才不得不回來拿,出來的時候他也聽見小女孩讀書的聲音:“沒等你轉身,我就走了。其實你知不知道當你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總會回過頭來看著你的背影?我多麼依戀你的背影。下一次,當你覺得我很冷漠的時候,你會否明白那是因為我在乎?”先是詫異了一下,他輕輕一笑又揮了揮手打開門出去,孝榆假裝沒看見,看牆壁,看牆壁的時候也全是白眼。
一直等到織橋出去了,她突然想起來“當你覺得我很冷漠的時候,你會否明白那是因為我在乎”?摸了摸頭,她有些不自然起來,張小嫻胡說八道,她冷漠的時候是因為討厭,絕對不是因為在乎什麼。
當你覺得我很冷漠的時候,你會否明白那是因為我在乎?
織橋拿著片子出去攔計程車趕回醫院,對之一笑,他太忙還沒有心情來理會這麼纏綿的女人心。
“你還是學生吧,去醫院是看家屬?”司機加快油門。
“不,”織橋懶懶地應,“去旁觀手術。”
“你是實習醫生?”司機很驚訝,這個男生渾身學生氣未脫,和社會有相當距離,怎麼就已經是實習醫生?
“勉強算是吧。”織橋漫不經心地應。
“啊,希望你以後成為一個好醫生,我病了找你看病。”司機驚訝過後呵呵地笑。
“Sa……”織橋的聲音拖著他也不知道的味道,“好醫生啊……”
“難道你不想變成一個好醫生?”
“我忘了為什麼想做醫生。”
“哈哈……”司機大笑了,“現在的學生啊,一點都不像我們小時候那樣,我很小的時候有理想要做科學家。”
“是嗎?”織橋感興趣地接話題,“大叔,你不覺得理想是一種很有壓力的東西嗎?”
司機怔了一下,轉了個彎才說:“有壓力能做什麼的年紀,大概也只有你這種年紀了。”
“是嗎?”織橋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車輛,那種尾氣的味道和城市的氣息從視窗進來,讓人很浮躁。要靜下心來好好地做一件事多麼困難,各種各樣的聲音中夾纏著太多誘惑,好的誘惑壞的誘惑,情感的誘惑……Sa……要全心全力地做件事,是多麼難的事……
突然想起孝榆有口無心的唱“……什麼都會消散,在瞬間。錯過這一眼,要再見就難……”,他輕佻地摸著下巴望紅燈變綠燈,無端的浮起一種眷戀的感覺,只是刹那,卻徘徊不去,蹁躚如蝶。
她還在童話裡。
而他即將離她而去。
醫院門口,計程車停了,織橋付錢下車,下車之後走進醫院他已把孝榆和孝榆的歌全部忘記,腦子裡只有今天的手術。
獨守書吧的女人依然在哼歌。
書吧裡的女孩執信地看著關於愛情的散文。
過了五點,夜了,女孩走了。
剩下她一個人。
“鈴——”電話鈴聲。
孝榆無聊之極沖過去接電話,簡直是她快要悶死時候的救星。
“喂?”
“……”電話那邊一片寂靜。
她本來以為是王室還是碧柔打電話回來報名要接班,接到惡作劇電話不由得大怒,“誰啊?光天化日這麼無聊……”她又忘了現在天黑,已經不算光天化日了。
“等一下,孝榆。”電話那邊急急衝口而出的聲音讓她僵住——有點耳熟,“是我。”
你是誰?她尷尬地握著電話,總不能問一個低聲說“是我”的人“你是誰?”吧?“啊,是你啊。”她開始混,希望混著混著能知道對方是誰?
“最近好嗎?”對方的聲音的確耳熟,肯定是她認識的人。
“最近?還好啦,一直都是那樣,你呢?”她開始狂猜,莫非是師兄還是師弟?還是班裡不太認識的男生?又或者是八竿子搭不到邊的親戚家的兄弟?
“很久不見了,可以出來吃飯嗎?”
對方很誠懇的聲音,她怔了一會兒,突然覺得不好意思,“大概……可以吧,我關了店就空閒了,要在哪裡吃飯?”
對方卻很驚訝:“你開店?”
她怔怔地說:“是啊,你不知道?”對方是誰?她越聽越糊塗了。
“我不知道,能去你的店看看嗎?”
“可以啊,我在十五街四O八號樓。”
“啊,我就在十五街路口。”
路口?她轉頭往視窗望,路口有個撐著雨傘的男生,慢慢地往這裡走過來。
安——楊——她詫異得牙齒都快掉了,不是考去了北方?怎麼竟然在這裡看到他?見鬼了?撂下電話奔過去開門招呼:“這裡這裡。”
收傘進門的男生長高了半個頭,開始有了些許沉穩的氣息。把傘放在門口的雨傘箱裡,他先笑了:“接電話的時候沒想起我是誰吧?”
孝榆做鬼臉,不客氣地承認:“不好意思說不知道你是誰嘛,不是上課嗎?怎麼回來了?”
“我翹課一個星期回來看女朋友。”安楊說得很自然,在店裡找了椅子坐下,“這裡很漂亮啊,風格獨特。”
她大笑:“是風格很變態才是?女朋友?恭喜恭喜,有沒照片給我看看?”邊說她邊在吧台煮咖啡,她的咖啡雖然沒有畢畢或者尤雅煮的好喝,但是勉強也過得去。
“照片?網上認識的,”安楊笑的樣子稚氣得蠻可愛,“這次過來就是和女朋友第一次見面,哪裡有照片給你看?”
“網戀?”孝榆端了咖啡過來,“看了怎麼樣?和你想像的差多少?”說著坐在他身邊。
“我本來就沒有想是多漂亮的女生,”安楊喝了一口咖啡,沒說好喝不好喝,“人很開朗,脾氣很好,長得不漂亮。”
“你喜歡就好。”孝榆聳聳肩,“這裡我是地頭,我請你吃飯好了,要去哪裡吃?”
他“切”地笑了,比當年開朗得多,“等你以後真的開店當老闆娘我就讓你請。”仔細打量著孝榆,“我真沒聽說你開店了,看來最近過得不錯?”
“還好啦,”她悶悶地說,“有很多怪怪的事,不過不想也沒什麼。”
“和織橋怎麼樣了?”安楊又喝了一口咖啡,“你們兩個應該很好吧?”
“和織橋?”她怔了一怔,“什麼和織橋?”
安楊也怔了一怔:“你們分手了?”
“分手?”她差點大叫起來,什麼時候她和織橋變態是一對了?“什麼分手?誰說我們是一對了?”
她那目光簡直就是要吃人,安楊差點被她嚇了一跳,“你們……你們……”他才是詫異得要嚇死,“你們不是一對?”
“當然不是!”她哼了一聲,“誰和他那種人是一對?那種變態無聊自戀自私的人,根本就是人間垃圾。”
“可是我……”安楊尷尬極了,“對不起。”他捧著咖啡沉默。
“可是什麼?”孝榆要追問誰傳的這留言,“誰說我們是一對?”
“沒有誰說,”安楊頓了一頓,低聲說,“畢業晚會那天……”
“畢業晚會那天?”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那天怎麼樣了?”
“我看見你們在‘蘭’的平臺……”他看了她一眼,“接吻。”
“啊?”她終於想起來那天無聊的挑釁,“不是接吻啦,”她白了他一眼,指著自己的左臉頰,“他親了我這裡,不是接吻,我們開玩笑而已。”
安楊用更尷尬和更不知所措的微笑對著她:“對不起。”
“沒事沒事,”她揮揮手,“織橋變態女朋友多得像螞蟻一樣,他不會找我的。”
安楊喝完咖啡:“我們出去吃飯吧,我請你。”
“等我關店,然後我們去吃拉麵。”孝榆跳起來,去關燈。“我知道哪裡的拉麵最好吃。”
女生任憑男生親了一下面頰,難道不是情侶嗎?安楊沉默地看著那杯被他喝完的咖啡,那兩個人明明……比情侶還親,為什麼說不是?
門外的雨微微地下大了,打在地上沙沙有聲,別有一份情調。孝榆關上店門和安楊出去吃飯,兩個人共撐一把傘,書吧沉浸在黑暗之中。
恰巧這天大家都有晚課,一直到六點多織橋回來了,孝榆還沒有回來。
打開店門打開燈,他一眼看見桌上沒收的咖啡杯,書吧來了客人。不是朋友孝榆不會端這麼正式的杯子出來——那女人懶得快成懶鬼了。
門外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發現電話沒有掛好摞在桌上,突然心頭猛跳了一下,走過去把電話掛好,掛好之後又有些淡淡的後悔,怎麼沒有拿起來聽一聽是不是有聲音?無人的書吧寂靜得可怕,他放下袋子上樓去開音響,按下播放鍵,那張碟是畢畢燒錄的,播放出來竟然是一首老得不能再老的歌,他連名字都認不出來。
……被迷被騙被愚弄,被纏被舍都傷痛,未來回回試過,浮浮沉沉怨過,進進退退回頭夢已空。蒼天將所有凡人捉弄,蒼天將歡笑變作了傷痛,低泣於風雨中,失聲於風雨中,悲哭於風雨中……
窗外的雨漸漸變成了大雨,打著沒有關的窗戶,一陣一陣的清寒側吹著他的臉頰,他竟然刹那覺得身臨在那首老歌的境界裡,刹那覺得一陣莫名的淒惻,不知道自己在感傷什麼,“啪”的一聲,手指本能地按下停止鍵,歌聲停止之後的屋子寂靜得可怕。他不知道孝榆去了哪裡,也不關心,不,不想關心,只是覺得屋子裡沒她就靜得可怕,以後如果沒她在,不知道將會是多乏無聊的人生。
回頭下樓,他回到他的地下室,從檔袋裡拿出幾分表格出來。
檯燈和書籍影子底下,隱約看見那是一份關於什麼坦桑尼亞什麼醫療隊的申請和保證什麼的。
織橋填表。
過了可能有一個小時。
“咯拉”一聲門開,織橋的耳朵一聽就知道是八婆回來了。
“咦?沒有人在啊?”一路嘟啷嘟啷的腳步聲直沖他的地下室,很快“啪”的一聲,一個女人推門進來探頭探腦,“你回來了?幹嗎不開燈也沒開唱片?”
他當做沒聽到。
“喂!”那不能被激的女人跳下樓梯,“幹嗎不理我?”
他聞到了她身上的酒精味——“你出去喝酒?”
孝榆哼了一聲:“有人請客,喝啤酒,不可以嗎?大醫生。”
他沒回頭:“我要一杯熱咖啡。”
她聞言往吧台走,走了兩步踢他椅子一腳,笑駡:“當我是你調酒師啊?”
那一腳差點讓他一筆劃破紙張,織橋停下筆把表格塞進專業書的夾縫裡,站起來反鎖上他的門,聽著門外孝榆燒水跑上三樓去開音箱的腳步聲,再聽著她奔下來煮咖啡、煮好了端過來,詫異地發現他把門鎖了,在外面敲門大喊大叫。
為什麼要鎖門……他不知道。
今天覺得她很煩。
不想看見她。
那變態竟然叫她煮咖啡然後鎖門?神經病啊?孝榆端著咖啡愕然看著那怎麼敲也不開的門,大怒之下,“砰”的一聲,她砸了那個杯子,眼看著濁色的咖啡彌漫地板,白瓷金邊碎瓷片遍地都是,就像狠狠打破的別的什麼東西一樣,平白看著平添一股快意。
過了一會兒,她掃了垃圾擦了地板。
她沒有生氣太久。
但是她會記住——那個變態純粹是個變態,他以為他是誰?這樣刁難她!
絕對不能讓那變態覺得自己很重要,所以她不會和他吵架。
他以為他是誰啊!
等晚上十點上完晚課的人回來,她已經忘了變態鎖門氣她的事,哼著她喜歡的《命犯桃花》在吧台洗杯子了。
“我今天看了一篇關於桃花的很好笑的東西啊。”回來的王室“哇”的一聲,一腳踩到地上充當鞋墊的毛巾差點摔死,跳了幾步起來擺了一個防守的武術架勢,“葵花寶典惡搞版,桃花寶典,專門教人怎麼樣培養新的桃花品種。”
“這算什麼,我還聽過棉花寶典、菜花寶典、豆花寶典呢。”孝榆大笑。
“說起來名字惡搞,想當年我們高一五班籃球隊起名字,”王室跟著她爆笑在一起,“當年我們高一五班籃球隊打遍全校無敵手,想起名字,有人說叫做‘芝加哥小牛隊’,那時候喬丹還在公牛隊嘛,有個女生說‘芝加哥蝸牛隊’,但更誇張的是我們班勞委,那女人強啊,說叫做‘芝加哥母牛隊’,差點被我們隊男生打死。”
“哈哈哈……”連和畢畢一起剛進門的碧柔都忍不住笑了。
“喂喂,你們怎麼會在一起的?”孝榆呼呼喝喝,“你們兩個沒有什麼花前月下的隱情?”
碧柔滿臉通紅:“什麼啊,今天三節課那麼晚,又下雨,這裡又這麼黑,畢畢去接我回來。”
孝榆奸笑,“嘿嘿嘿”地看著無辜微笑的畢畢:“果然是溫柔體貼的好寶寶啊。”
“嗯?”畢畢彎眉微笑,就像她說的是他很柔順,就能附和的讚美似的。
“尤雅還沒有回來啊?”孝榆笑完以後東張西望,“你們都吃過飯了吧?”
“吃過了,尤雅可能還在自習。”碧柔說,“他給我發短信說十一點才會到家。”
“不會吧?讀什麼要讀到十一點?”孝榆慘叫,“他在練什麼神功?葵花寶典?”
碧柔忍不住笑:“他快要考GRE了,在背單詞吧,尤雅是打定主意要出國的。好多人晚上都會去通宵教室讀書,尤雅十一點回來已經很早了。”
“去通宵教室讀書的都是變態。”孝榆宣佈。
“我也去的。”碧柔尷尬地看著孝榆,“除了從來不去自習的孝榆,織橋也去過通宵教室啊。”
“什麼?那變態上課都不去,會去通宵自習?”孝榆怪叫。
“去看書吧,倒不一定是去複習考試。”碧柔回想,上學期她看見了兩次,她是為了考六級才去的,織橋看的不是課本,不知道是什麼圖譜,大概是通宵教室比較有讀書的氣氛,看書比較看得下去。
“果然是無聊的變態!”孝榆哼了一聲,不予理睬,“我泡奶茶給你喝。”
“孝榆,我去洗澡了,衣服交給你。”王室進了浴室把髒兮兮的外套丟在洗衣機籃子裡。
“自己去洗——”孝榆的慘叫從吧台傳來。
畢畢把王室的衣服拾起來放進洗衣機,看他的舉動,這乖寶寶今天晚上會洗衣服,孝榆“龍顏大悅”,開開心心地泡她的奶茶去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3:41
第七章 病房關係
“她喜歡我,崇拜尤雅。”畢畢微笑,“但是她會從頭到章節附註意一個人,不管他在不在場,怎麼樣都不會忘記。”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態度很安詳。
書吧在眾多帥哥美女的照耀之下,開業一個月營業額還是不錯的,孝榆給了足球校隊西征的鈔票,千分不舍萬分無奈地送畢畢上火車,去了遙遠的天邊——隔壁城市與隔壁城市的球隊練習賽。
接下來的階段書吧暫停正餐供應,只供應飲料。
三月二十一號。
孝榆無聊地守著吧台,崇拜地看著尤雅泡花茶的模樣,偉人就是偉人,就算下廚房做羹湯也很酷。尤雅以熱水沖花茶,再往上輕輕插上水果的側影很迷人,修長潔白的指尖點綴著玫瑰花花瓣,冷飲的香味與熱飲的蒸汽在他發間飄蕩,他始終有一種夢幻般的感覺。
“三號桌要一杯‘翡冷翠’。”她在吧台前念單,“十五號要三杯‘卡不琪諾’。”
一杯又一杯漂亮的冷飲就這麼從裡面傳出來,端著盤子把冷飲送上桌面,她拿著盤子回來,磁帶裡放著輕柔的音樂,一切都是十分舒服的感覺。“如果可以永遠都這樣就好了。”她自言自語。
“永遠?”吧台後的尤雅接了一句,那語氣完全是不以為然的,勿庸置疑的不以為然。
“是啊,永遠,我幻想不可以嗎?”她瞪了後面的尤雅—眼,然後笑了,“你不知道女生都是比較浪漫的嗎?”
尤雅似乎笑了,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畢畢的練習賽贏了。”
“哦?你怎麼知道的?”孝榆大喜,“網上說的?好快的消息啊!”如果不是她在坐台她早去開電腦了。
“他發短信給我。”尤雅簡單地說。
“砰”的一聲,孝榆拍了一下檯面,“他幹嗎不發給我?哼,枉費我把他當好兄弟。”
尤雅不答,輕輕推了一下眼鏡:“他……”
“我要一杯草莓霜淇淋。”台前來了一位可能只有十歲的小女孩,眼睛忽閃忽閃的天真可愛的目不轉睛地看著吧台後的尤雅,甜甜地說:“大哥哥好帥啊!”
“撲——”孝榆心裡爆笑,“一號桌草莓霜淇淋一杯。”
尤雅的話沒說完,做草莓霜淇淋去了。
下午六點三十分,客人最少的時候。
“孝榆、孝榆!”碧柔猛地推開門一下沖了進來,“你聽說消息沒有?校隊他們……”她猛地看見店裡還有不少人,滯了一滯,滿眼驚惶地看著呆呆站在吧台前收拾盤子的孝榆。
“校隊怎麼樣了?”孝榆愕然地看著跑進來的碧柔,“不是贏了嗎?”
碧柔跺了跺腳,拉著孝榆往樓上走,一直進了孝榆的房間關了門,“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什麼?”孝榆一顆心漸漸七上八下,“發生什麼事了?”
碧柔的臉色慘白:“我聽說他們和人打架,畢畢和慕容別離都受傷了。”
“啊?”孝榆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倒抽一口涼氣:“不會吧?打架?為什麼要打架?”
“聽說是對方球隊在球場上打人,賽後就打起來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學校很可能要退出今年的全國大賽,他們今天下午就轉回市醫院,就在織橋那裡。”碧柔拼命搖頭,“我不相信畢畢會打人。”
“他們轉回市醫院了嗎?”孝榆扯下圍裙,“我去看看!”
“我也去。”碧柔急急地說,“我已經給織橋發短信,他說他們兩個都在七O二病房。”
噔噔噔下樓,孝榆揚言:“尤雅,你早就知道了竟然不告訴我!你留下看店!”兩個女生攔了計程車往醫院去。
尤雅面無表情地看著店裡顏色鮮豔明快的時鐘,輕輕地擦著琉璃的杯子,那杯子映著店裡的燈光,五光十色,夢境一般。
市立醫院。
七O二病房。
孝榆和碧柔趕到的時候,畢畢已經睡著了,病床上還抱著他的熊,慕容別離精神奕奕地對護士吼叫,說點滴針頭太痛了。
“怎麼回事?”孝榆躡手躡腳地繞過畢畢的病床到慕容別離那裡,“聽說你們打架了?”
慕容別離哼了一聲:“是他們先動手的。”看他的樣子到現在都忿忿不平。
“怎麼會弄到受傷好幾個這麼嚴重?”孝榆環視著七O二病房,全是校隊的球員,“你們打架也不至於這麼差勁吧?”她實在想不通這一群虎背熊腰的大漢竟然會被人揍成這樣,全都是頭上綁帶手上淤青。
“我們五比O贏了。”開口的是校隊的前衛,“雖然是贏得比較不給面子,但是他們確實就是差勁,而且也有運氣的問題啦。誰知道比賽結束他們竟然找了一群人來揍人,那可全部都是拿著棒球棒的小混混,開始我們還躲著,後來躲不過就打起來了。”
“那個傢伙呢?”孝榆指指畢畢,“怎麼會傷得這麼慘?”畢畢頭上的紗布還滲血,但睡得安安穩穩似乎十分甜蜜的樣子。
“他不反抗。”那前衛忿忿不平,“他進了兩個球,人家的目標就是他。他又不躲又不反抗,站在那裡給人打,畢畢這傢伙神經病的!”
“不要再說了,和人打起來你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慕容別離說,“我們已經申訴到他們學校,今年大賽他們肯定不能參加了。”
“老大,以他們的實力本來就過不了第一關,是我們給他們陪葬好不好?我們傷了六個人,今年的比賽差不多也完蛋了。”那前衛叫了起來,“根本是他們妒忌我們的成績,故意拖人下水。”
“篤篤”有人敲了病房的門框兩聲,一個拔絲般聲音往聲帶後壓的自壓的自戀的聲音響了起來:“安靜。”
織橋?孝榆眨眨眼回頭,穿著白大褂的織橋赫然在門口,看慣了他姹紫嫣紅奇奇怪怪的打扮,白大褂的織橋真有逼良為娼,不,逼娼為良的感覺。“嗨!他們情況怎麼樣?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織橋拿了病歷進來掛在病人床前:“都沒什麼大事,除了這個連躲都不知道躲的笨蛋——他可能有點腦震盪,過會兒醒過來要他做個掃描,其他的到晚上都可以放出去。”
剛剛說到這裡,孝榆一肚子關心都還沒問出來,外面的護士急急叫:“呂醫生!呂醫生!四O三房!”
織橋一句話都未說完,“啪”的一聲,一本書丟在孝榆身上:“你先看著,沒什麼大事。”說著他已經跟著門外的護土往電梯去,隱隱約約還聽見護士說“顱內壓還是偏高……”什麼的。孝榆拾起那本書《神經外科學》,仍呆呆的有些錯愕,舉起書來一看,在“腦損傷”那一章加了書簽,第一眼就是腦震盪。
碧柔站在她身後看,微微咬了咬嘴唇,這種行為能不能算作織橋的體貼?再忙的時候都記得想辦法讓孝榆不擔心……
“喂,原來牛郎在這裡確實是挺忙的。”孝榆呆呆地看著那本她鐵定沒興趣、也鐵定看不懂的書,“星期六星期天要他坐台似乎有點過分嘛。”
碧柔輕輕露出一個微笑,有點苦:“你不看?”
“不看,誰要看這種東西。”孝榆遞給她,“你看吧。”
“你不擔心畢畢嗎?”碧柔接過來看關於“腦震盪”的理論。
“那傢伙說沒事,就是沒事了吧,”孝榆聳聳肩,“雖然是個庸醫,但是牛郎很少騙人的!”她凝視著畢畢的方向,“沒想到他做醫生還挺認真的。”
“每個人……都有認真的時候……”碧柔低聲說,“織橋他……其實一直都是很認真的。”她幽幽地說著,在她眼裡的織橋是個認真的人,只不過……表達的方式怪異了一些。
“管他呢,”孝榆展顏一笑,“他高興怎麼樣怎麼樣,我管不著。”回過頭看著慕容別離,“你們的全國大賽打算怎麼辦?”
“如果能參加當然參加。”慕容別離哼了一聲,“我們的目標是全國冠軍!”
她一聽到“我們的目標”就想到“沒有蛀牙”,差點笑了起來,連忙連連點頭,“嗯嗯,不管你們打算怎麼樣學生會都會支援你們,經費的問題不必擔心。”想了想,她拉過碧柔,笑嘻嘻地說,“教練也會支持你們。”
正說到讓慕容別離無比感動熱淚盈眶正要再發喊一聲“我們的目標是——”的時候,畢畢睜開了眼睛,對著坐在慕容別離身邊的孝榆微微一笑。
“好一點沒有?”孝榆一跳跳到他身邊坐,“聽說你只挨打不還手的?幹嗎讓人欺負?你應該非常帥地發揮你踢球的功力,把那些人都踢到西方去找如來佛祖嘛,說不定還弄兩本真經回來遺臭萬年,幹嗎不還手?不要告訴我‘老師說:打人是不對的’。”
畢畢的眼睫烏黑,微笑彎起來的樣子朦朧而帶一點純稚的蠱惑之氣,他只是笑笑。
“頭昏嗎?”孝榆關心地問。
畢畢搖頭,碧柔把他的耳機遞給了孝榆,孝榆幫他戴上,邊戴邊埋怨:“哪裡有腦震盪的病人一醒過來就聽音樂的?那樣不會頭更昏嗎?”
碧柔低低地說:“他喜歡吧。”
坐了一陣差不多要走了,孝榆說明天會帶慰問品過來,要他們這些傷兵好好休息,也許學校的老師也會過來,要編個比較動聽的理由讓老師們同情好讓這件事不會影響他們的全國大賽。眼看大家基本上都沒事,扯完了閒話孝榆打算走了,店裡丟下尤雅一個人不大好,她要回去幫忙。
“孝榆,你先走吧……”碧柔猶豫地站在病房門口。
“你有話要和裡面的人說?”孝榆偶爾靈光得不得了,眼睛閃閃發光頻頻點頭,“終於發現畢畢寶寶的好處了吧?快進去說情話,我不會妨礙你們的。”她一溜煙溜之大吉。
孝榆啊……碧柔苦笑,她永遠不知道事情的焦點在哪裡……輕輕地轉回房間,她鼓起勇氣低低地問畢畢:“你能走路嗎?”
畢畢從床上坐了起來,撩開被子就要下床。碧柔慌忙攔住他:“不要勉強。”
病房裡的人都豎起耳朵聽那兩個人,假裝眼睛看著別的地方。
畢畢彎下腰打鞋帶,眼神和語氣都很柔和:“沒事,你有話要說,對嗎?”
碧柔不安地低下頭,不大確定地“嗯”了一聲。畢畢穿好鞋子站起來,雖然頭上繞著紗布但很精神,“我們去走廊那裡。”
兩個人出病房去了。慕容別離的下巴掉了下來,其他人轟然起了一陣議論,畢畢什麼時候和碧柔在一起了?這傢伙總是笑笑笑笑竟然一句口風沒露?這下M大足球社要面臨巨大的考驗了。慕容別離已經在頭痛以後足球社人氣下降的問題。
醫院逃生樓梯走廊。
那有個窗戶可以看見遙遠的日落,橘黃色的陽光透過玻璃而來,溫暖溫暖的。
“對不起,要你受傷還跟我到這裡來。”碧柔低聲說。
陽光下的溫柔男孩還是彎眉微笑:“沒什麼,有事嗎?”
“你是……”碧柔鼓起勇氣說,“你是喜歡孝榆的吧?”她不敢抬頭看他,看著地上畢畢的影子,“我聽見了……”
一陣寂靜,過了一陣子,“嗯?”畢畢的語調和剛才一樣溫和,他應了—聲。
“那為什麼不告訴她?孝榆她……是你不告訴她她永遠不會向別的地方想的那種……那種人……”碧柔咬了咬嘴唇,“為什麼不告訴她?”
“嗯。”畢畢還是彎眉微笑,不知是同意她的疑問還是蒙混她的疑問。
“如果你不敢告訴她,我可以幫你告訴她。”碧柔說,“我……很抱歉聽了那些話,我想幫你。”她眼眶微微紅了,“對不起。”
“呵呵。”畢畢笑了,“為什麼不告訴她……”他背靠著牆壁,也背對著夕陽,“也許是覺得……不告訴她會比較開心。”
碧柔怔了一怔:“不告訴她……會比較開心?”她從未想過這種事,“為什麼……”
“你喜歡織橋吧?”畢畢的語氣永遠不會讓人生厭,只讓人覺得可靠溫暖,“為什麼不告訴他?”
碧柔轉過頭去:“織橋他……”她猶豫了很久,輕輕地說:“他不會喜歡我。”
“嗯。”畢畢笑得很溫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那種感覺,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知道……她不會喜歡我。”他柔軟的髮絲發色都在陽光下顯出夢幻般的顏色,襯著白皙的膚色是怎麼樣惹人注目的美少年,“所以不說會比較開心吧。”
碧柔緩緩抬起頭看著畢畢,她第一次正眼看他沒有因為害羞避開,“也許——試試看會發現自己錯了?”
畢畢望著她笑,只是眉線一彎,就算作了答案。
“你和我不一樣。”她補了一句,夕陽光下她嫺靜姣好的影子拖得很長,“孝榆說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她對你很有好感。”
畢畢依然彎眉笑:“我知道。”
“你知道?”碧柔又咬了咬嘴唇:“你真的知道?”
“她喜歡我,崇拜尤雅。”畢畢微笑,“但是她會從頭到章節附註意一個人,不管他在不在場,怎麼樣都不會忘記。”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態度很安詳。
“織橋……果然……你也是這麼覺得。”碧柔閉上眼睛,和他各靠著窗戶的左右兩邊,背對著夕陽,“他們兩個就像一個人身體的一部分一樣,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情。你說他們兩個互相愛著對方嗎?我感覺不到……也插不進他們兩個中間去。”
“不。”畢畢長長的睫毛緩緩蓋了下來,他那雙純稚溫柔的眼睛也閉了起來,“對織橋來說目前最重要的是他想要做個好醫生吧?織橋有理想,孝榆……沒有。”過了一陣他微微一笑,“認真起來的織橋心裡容不下別的東西。”
“如果織橋有理想,孝榆沒有的話……總有一天他們會分開。”碧柔幽幽地說,“她會……追不到織橋的影子,永遠也想不通為什麼。”
一陣寂靜無聲,過了好久,畢畢說“嗯”。
“我們只能在旁邊看著嗎?”她低聲問。
又是一陣寂靜,畢畢眉眼彎彎的微笑:“這麼遙遠的事,誰會知道呢?”
他從靠著的牆上站了起來,微微一晃,碧柔扶住他,心頭微微一跳,手裡的男生溫柔溫暖,能給人無限平靜的心情。“我扶你回病房。”她臉上有些紅了,這時候才發覺約了畢畢出來談話,是多超越她以往界限的事。
兩個人慢慢地在無人的走廊上走:“畢畢,他們打人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躲?”她低低地問,心情有些浮躁不安,心跳得好快。
“嗯?”畢畢依然眉彎微笑,不知道是承認了她的疑問,還是想蒙混了她的疑問。
送畢畢回病房以後,碧柔慢慢地走出來,畢畢是個神秘的男孩,看透了很多很多,卻只戴著耳機聽歌睡覺什麼也不說,也許那裡有很多很多事,卻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走過剛才她和畢畢聊天的逃生樓梯口時,突然發現織橋拿著聽診器從對面的電梯裡走出來,她嚇得躲在樓梯門後面,只見護士在前面引路,他匆匆跑向七O六病房去,“啪啦”一聲,一團東西從他口袋裡掉出來,落在走廊地上。
她拾起地上那團東西,展開一看,是上星期計算了書吧的營業額之後,孝榆歡呼雀躍給大家分發的這星期天M市遊樂場的通票,織橋把它揉了,是表示他根本沒有打算去玩?碧柔茫然看著他忙碌於七O六房,她這種心態對醫院的病人來說是不對的吧?你怎麼能希望他不要這麼盡職盡責,而去遊樂場狂歡?
孝榆……會很失望的。她輕輕把那團通票放回地上,希望織橋能回頭來找,然後進了電梯回去了。
回到書吧,孝榆還紮著圍裙站在吧台裡,見她進來直對她招手:“過來過來。”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
“幹什麼?”碧柔滿心的憂鬱還沒有散去,很羡慕孝榆隨時隨地都有好心情。
這小美人怎麼總是一副苦瓜臉?孝榆最不喜歡看人作“憂鬱”狀,那證明她心態不好,沒有完美的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林黛玉這種東西她是完全不同情的。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她拉過碧柔咬耳朵,“尤雅有女朋友了。”
“啊?”碧柔這下真的意外了,“怎麼會?是誰啊?”尤雅這種冷靜嚴肅絕不露出半點微笑,只以實力評判眾生的仿佛畢業以後要去聯合國做高官的人竟然會有女朋友?她真沒看出任何徵兆。
“我也不知道,”孝榆悄悄地說,“剛才有位十歲的小女孩來看漫畫,醉‘娃’之意不在漫畫,在‘坐台的大哥哥’。”她邊說邊笑,“她說:”大哥哥明天和我約會好嗎?‘現在的小孩比我們小時候大膽多了,尤雅不理她。她又問:“大哥哥不想和我約會是因為有喜歡的人了嗎?’尤雅還是不理她,她不停地問不停地問,到最後引起萬眾矚目不能不回答的時候,你猜尤雅說什麼?”
“什麼?”碧柔真的好奇死了,尤雅竟然無聲無息有了女朋友?
“他說:”嗯。‘“孝榆極其誇張地悶嘴笑,”那個女孩子在他’嗯‘之前問的是:“大哥哥你是不是有一輩子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分手的、喜歡的人?’”
碧柔忍不住跟著孝榆笑了起來:“好誇張的……形容……”
“接下來更搞笑,”孝榆差點就要捶桌子了,“那小女孩問他:”大哥哥你喜歡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哈哈哈哈,你沒看見尤雅那表情,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她不小心捶了一下吧台,”噹啷“一聲,差點砸了所有的盤子,客人們投來質疑的目光,孝榆以傻笑報之。
“哈哈……咳咳……”碧柔不小心嗆了一口氣,“我都和現在的孩子有代溝了,咳咳……現在的孩子思想真複雜。”笑完了換過一口氣,她探頭看著,“尤雅呢?怎麼不見人了?”
“上樓換音樂去了。”孝榆剛說完,書吧的音箱播放出一首歌:“一般測試中得知我機智,處理事務與人事我精於,房間—百本好書我是博士,我有過百好處……”碧柔“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尤雅很有性格。”
這首歌叫做《我太強》,孝榆愕然之後在心裡爆笑,“我打賭尤雅沒有聽過這首歌,只是看名字放了。”
“尤雅是真的很強嘛。”碧柔微笑,“聽說他大一上學期考過四級下學期考過六級,一個是九十八一個是九十七,雅思考了七分是不是?GRE考了兩千三百多,還去考了非常可怕的法律英語……而且拿了兩年的高額獎學金,聽說去年在國際刊物發了篇論文我都不知道是什麼。真的是很厲害的人。”尤雅一直都是高材生,也有很多知性的女生暗戀跟隨,但他的層次比較高,追隨的人也就沒有畢畢和織橋那麼瘋狂——那兩個人是重叟無欺老少皆收的。
“但是他放這種歌你不覺得很爆笑嗎?”孝褕指著音箱,和碧柔嘰嘰咕咕,“這是春閨怨婦的歌……”
那首歌放到“儘管揭穿我諷刺我毫無大志,錯誤投資不懂得點到即止,毫無運氣輸光所有的賭注,我再堅持敵不過天意。儘管貶低我諷刺我難成大器,家中餐台不想招呼三五知己,床頭位置我永遠關守給你,就算卑微我只想抱你……”碧柔笑得“哎喲”地趴在吧臺上,“孝榆你不要說得這麼認真,尤雅也不是故意的……這首歌很好聽你不要貶低人家……”
“像尤雅這種人不知道他‘一輩子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分手的、喜歡的人’是誰……”孝榆感興趣地剛剛說了一半,尤雅從樓梯下來,她連忙吐吐舌頭假裝什麼也沒說,女人在一起就是會比較八卦嘛,當然是可以原諒的對不對?
“喂,孝榆。”碧柔總算笑停了,“這星期天決定去遊樂場是不是?”她低下頭來用咖啡匙慢慢在一個空的玻璃杯裡攪著,“如果有人不去你會不會很失望?”
“哦?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去的嘛?”孝榆轉過頭來,“誰有事不去?”
“沒有,我是說……假如……假如有人把票弄丟了……”碧柔有些張口結舌,“我是說萬一。”
“丟了可以再買嘛。”孝榆不解地看著她,“有什麼關係?”
“沒……沒什麼關係。”她輕聲說,“我只是問問。”
“織橋把票丟了嗎?”孝榆問。
碧柔嚇了一跳:“沒有。”
孝榆笑了,用力在她肩上泊一下:“全世界就你最不會說謊,你眼睛裡都寫著:你看見織橋把票丟掉了。”她捏著她的臉欺負她,“丟了就丟了,不想去就不要去也沒什麼,幹嗎吞吞吐吐的?”
碧柔愕然:“你真的不在乎嗎?”
“不在乎,反正以後很多機會可以一起去嘛,有什麼了不起的。”孝榆滿不在乎,“我早就知道那傢伙最近迷上了當大醫生,整天都泡在醫院裡面不出來,全部心都在那裡不會理我的啦。你看他連一大堆女朋友都不要了,怎麼會理我?”
“也許……也許不一定以後有很多機會可以在一起呢?”碧柔輕聲問,“我們都快要畢業了啊,畢業了就都會回家,也許會去陌生的地方,那就永遠都不會在一起了。”
孝榆以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她:“我和牛郎住隔壁啊,一直到他娶老婆生兒子都會在一起的。”
孝榆從來沒有想過會分開嗎?碧柔以更愕然的目光看著她,“如果他永遠不理你了呢?”她忍不住說,“他也許不必再要你幫忙,做醫生是一輩子的事,他有他的病人和妻子……然後就……永遠不理你了。”
永遠不理我了?孝榆瞪了地一眼,“不可能的。”
碧柔無語,她不能再說下去。
過了一陣子,孝榆說:“就算他永遠都不理我了,我也不希罕。”說著她走開了。
碧柔默然地站在吧台前,織橋已經不是孩子,為什麼孝榆你……堅持要做孩子,不肯長大?抬起頭驚了一下,看見尤雅靠著吧台後的牆站著,靜靜地聽《我太強》之後接下去的歌曲,那是戴佩妮的《怎樣》:
我這裡天快要亮了,那你呢?我這裡天氣涼涼的,那你呢?我這裡一切都變了,我變得、懂事了,我又開始寫日記了,而那你呢……如果我們現在還在一起會是怎樣?我們是不是還是深愛著對方……
正當她聽得怔怔的時候,尤雅看了她一眼,簡略低沉地說:“很好的歌。”
“嗯……是嗎?”碧柔勉強笑了一下,單獨面對著尤雅她不知所措。
尤雅沒再說話,望著對面牆顏色鮮豔青春洋溢的鐘,一直看著。
那天晚上碧柔沒有睡著,想了很多很多複雜的事。
孝榆也沒有睡著,她睜著大大的眼睛,想著也許有一天會分開的事。她和織橋有一天是會分開的……等到他正式做了醫生、等到他找到真正的女朋友、等到他成家立業,就會要各自做各自的事,各自過各自的生活……如果大家能永遠留在這裡該有多好?她閉著眼睛得出一個結論:反正都是好過好久以後的事情,到時候再說吧,反正現在織橋牛郎不可能喜歡上什麼奇怪的女人嘛……那些圍著牛郎的女人都太差勁了……
那天晚上,織橋到所有人關了燈之後還沒有回來,最後一個關燈的尤雅看了一眼時鐘:是夜裡一點三十三分。
市立醫院。
“一、二、三!”急診病房裡的織橋和三個值班醫生在一起把病人送上手術車。觀察病房裡一個病人顱內動脈瘤破裂,蛛網膜下腔出血十分嚴重,不緊急手術很可能四十八小時內死亡。本來織橋六點就可以下班,但是他表現得太出色,主任醫生相當信任他,護士也相當信任他,多了些事情找他處理,結果就是拖到八點多才去隨便吃了飯,回醫院拿東西剛剛要回家就發生了這次危急病例。
他修的是外科,有志向的是神經外科,今天晚上的值班醫生只有他和另外一個醫生是神經外科,雖然不是他主刀,但是必須留下來幫忙。
“叮”的一聲,手術室紅燈半夜亮起,病人的家屬面色慘白地留在手術室外,看著自己的親人被送進手術室,半夜三更醫院寂靜無聲只越發增添淒涼恐怖的感覺,讓人全身發抖。
開顱……撥開腦組織,清除淤血,以動脈瘤夾夾閉動脈瘤經部……手術室裡冰涼的手術器械撞擊託盤的聲音冷冰冰地、無節奏地響著,血從腦血管中流出,開顱的腦袋一片血肉模糊……
一個晚上就這麼過去了,接近天亮的時候,織橋在病房外走廊的長椅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可愛的兒童披風,眨了眨眼,身前一個五六歲可愛的女孩子歪著頭看他,“醫生哥哥,媽媽說這樣睡覺會生病的。”
織橋“嗯哼”地笑了,拉過身上的披風穿回孩子身上,“你真漂亮。”
小女孩拉拉織橋的袖子:“我聽媽媽說你昨天晚上救了我爺爺。”她抬頭看著織橋,“你救的是我爺爺。”
“這麼早你怎麼在醫院裡?沒有回家嗎?”織橋以鼻音說話,那聲調偏甜,不脫他習慣的變態聲調。
“我爸爸也在醫院裡。”小女孩笑得很燦爛。
遺傳的高血壓……織橋光潔白皙的臉上露出的是玫瑰般華麗的笑:“醫生會治好你的爸爸和爺爺。”
“喂,醫生哥哥。”小女孩的眼睛烏溜溜的很是可愛,轉來轉去,“醫生哥哥為什麼想要當醫生呢?”
“當醫生嘛……”織橋捏了捏她嬌柔的下巴,吃了個小小的豆腐,“覺得當醫生蠻神氣嘛,既然當了醫生,就要當一個好醫生。”他一隻手指輕輕地卷了卷自己的頭髮,“哥哥是個好醫生嗎?”
小女孩幸福地跳來跳去,小麻雀一樣,點著頭。
“呂醫生,織橋。”上班的護士長遠遠走了過來,她總是忘形把實習生叫做“呂醫生”,那是一股敬意,改了口之後說,“聽說你昨天在醫院裡待了一個晚上?回去睡覺吧,今天不用來了。”
護士長“趙飛燕”現年四十二歲,身高一米五八體重一百三十斤,織橋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明天見。”
他還缺少很多很多東西,理論和經驗都不夠,距離一個好醫生……很遠呢。織橋看了看表,早上九點多了,摸出手機一看:沒電了,怪不得沒人找他。伸手一摸口袋,他記得似乎口袋是滿的,現在是空的,他掉了什麼東西嗎?停頓了三秒,不記得就是不重要的東西,回家去。
打算回家之前要去七0二看看,否則孝愉那傢伙肯定嘰嘰喳喳沒完沒了,織橋走過七O二的門口,輕輕地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房裡的人大多數還沒有醒,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床上望著窗外隱隱將起的霞光,耳上戴著耳機。那耳機套著很可愛的淺藍色的印小熊的套子,也不知道畢畢從哪裡買回來的,映著他略顯茶褐色的發色,煞是溫柔可愛。也許是感覺到有人走到門口,畢畢轉過頭來對門口一笑。
織橋勾起嘴角,有些似笑非笑,左手軟軟地捋了捋左邊稍微捲曲的頭髮,右手指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隨後對著畢畢軟綿綿地勾了勾手指。
畢畢揭開被子下了床,乖乖地跟著他出去。
“啪”的一聲,織橋在他頭上揍了—下,不算狠,但也不是開玩笑,對畢畢腦震盪的腦子來說絕對不是開玩笑,織橋從他身邊走過,背對著他揮了揮手,電梯門開了,他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往樓下去。
畢畢有些眼冒金星地晃了一下,站穩看著緊閉的電梯門,正巧有個護士走過來奇怪地看著他,他對護士彎眉微笑,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為什麼要打他……
織橋並沒有生氣。
那為什麼要打人?
“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書吧。
“咿呀”一聲,門開了。
站在吧台前的是系著粉紅色圍裙嫺靜的碧柔,見他進來有些驚訝,“你沒有遇到孝榆嗎?”
“孝榆?”織橋纖細的眉毛皺了一下,“沒有。”
“她六點多就跑出去找你了。”碧柔有些慌張,“我以為她和你在醫院堅吃早飯,你沒有看見她?”
孝榆去了醫院找他?“我要睡覺上了。”織橋纖纖細細地笑笑,“她自己會回來的。”說著他路過吧台逕自回白己的房間去了。
為什麼可以一點都不但心……碧柔怔怔地看著織橋的背影,突然有一股衝動讓她離開吧台追了上去,推開織橋房間的大門,“她六點鐘出去現在已經八點半了……”
織橋剛剛拿了一張腦部掃描的片子出來,碧柔說到一半的話頓時停住,僵硬在織橋門口,過了好一會兒,退了一步關上他的房門,背靠在外面。織橋完全不在乎孝榆,他要做他自己的事,不能打擾他。她苦苦地閉著眼睛,眼睫下有晶瑩的淚珠在閃,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在意我,我以為至少孝榆對你來說是特別的,難道一切什麼也不是……我只是希望你……幸福而已……我只是希望你幸福而已,我只是希望什麼都不要改變,我只是希望……大家永遠都在一起……
臉突然被人用力捏住,她驚慌失措地睜開眼睛眼前是孝榆大大的笑臉:“孝榆?”
“你在發什麼呆?我叫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孝榆提起一個東西在她面前,“最新鮮出爐的藍莓慕斯蛋糕,我特地排隊去買的,準備讓你帶去給畢畢寶寶慰問傷情,好香啊,你聞聞看。”
碧柔一呆:“你不是去醫院找織橋?”
孝榆像見了白癡一樣鄙夷地看著她:“去醫院找織橋?他自已有腿會回來,我幹嗎去醫院找他?我又不是神經病,我去醫院也是去找畢畢寶寶,找那牛郎幹什麼?他又不請我吃飯!”說著她往門內探頭探腦,“那傢伙回來了?身上有沒口紅什麼的讓我瞧瞧。”
碧柔又差點被她逗笑了:“我看你那麼著急跑出去,怎麼知道你去排隊買蛋糕?”她還真是白掉了眼淚,擦掉眼淚,接過孝榆的蛋糕,突然領會到她是什麼用心,臉上微微一紅,“幹嗎你自己不送,要我送?”
“臉紅了就是明知故問。”孝榆拍手笑,“我九點多有課啦,去去去,別在這裡礙眼!”
為什麼她總能這樣無牽無掛、開開心心的?碧柔小心翼翼地拎著藍莓蛋糕,解下粉紅色圍裙往醫院走去。
“咯喇”一聲,孝榆轉了門把進織橋的房間,進去的時候她也怔了一下,織橋趴在桌上睡著了,白皙如瓷器的臉頰貼著桌面。她輕輕走到織橋身邊彎腰仔細看了看他,“不回來也要打個電話回來嘛,真是……這麼大了還像小孩子一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她躡手躡腳地出去。
孝榆出去了以後,織橋睜開眼睛,他沒有睡著。
又不是豬,哪有那麼容易睡著的?他嘴角上翹勾起一個笑意,閉上眼睛繼續睡。
等碧柔送蛋糕去醫院回來卻連畢畢一起帶回來了,市立醫院人滿為患,這颱風降溫時節心臟病上呼吸道感染的人數爆增,像畢畢這種健康寶寶立刻被踢出病房,提早釋放了。
接下來一段時間日子都很平常,畢畢更經常去訓練了,織橋更加不常在書吧,不知道整天去哪裡,但是據說孝榆偷看他的手機,悄悄地告訴大家都是“趙飛燕”和另外一個叫做“楊雨環”的女人在找他,至於在幹什麼就不得而知,大家隨便幻想。尤雅倒是盡職盡責常常在書吧,王室最近也勤快起來,翹課過來幫忙——前提是碧柔“坐台”的時候。
她對這種日子很滿意,看著畢畢滿身大汗地回來,茶褐色的髮絲上汗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滑;看織橋不知道去哪裡回來的時候,往往已經全身無力軟綿綿地往孝榆身上倒;看尤雅泡花茶的技術越來越高超;看碧柔已經會漸漸看著畢畢臉紅;看王室看著碧柔、看畢畢的眼光暴跳如雷;她覺得再不可能有比這種時光更快活的日子了,而且還可以當老闆娘坐著收錢!學生會的經費越來越豐厚,她覺得提出這個倡議的自己是個偉人的程度隨著鈔票的增加而成正比……
星期天。
遊樂場。
“Yahoo!”——請注意,這是孝榆在歡呼咆哮請勿誤會為某知名網站。
“嘉年華果然是很豪華的東西。”碧柔第一次來嘉年華,雖然之前已經在圖片上見過很多次,“很宏偉啊,這麼高的過山車,還有大轉盤。”她的長髮在風中微揚,臉頰微微發紅,嬌柔婉轉煞是楚楚動人。
“我們去賭錢好不好?”孝榆一手拖著碧柔一手拖著王室,只有這兩個呆瓜比較合適她賭錢的把戲,“往這裡扔代幣啊,也許裡面的代幣會全部掉出來的。”她指著一台機器,那裡面成千上萬的代幣卡在機器口搖搖欲墜,似乎只差一點點就會全部掉出來。
“我來——”王室大聲前進。
尤雅站在人群最後,畢畢站在尤雅前面,織橋斜斜地靠著另外一台鮮紅色的機器似笑非笑地看著玩得很起勁的三個人。
“有什麼其他的打算嗎?”畢畢耳朵還戴著耳機,難得他主動開口說話,對織橋說。
“嗯?”織橋似笑非笑的目光從孝榆身上轉回來,看著畢畢,“嗯哼哼哼……”他笑得很妖,“怎麼這樣問我?”
畢畢仍然是眉眼彎彎笑得那麼柔和,“真的是有什麼打算吧……”
織橋軟綿綿地從他靠的那台機器上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站在畢畢旁邊:“我是不是應該重新估計你作為一個男人的危險性……”
“不要拋下孝榆。”畢畢眉眼彎彎,但不知是不是在微笑,“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要和你分開。”
織橋歪著頭看他,吃吃地笑了:“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畢畢的微笑依然,就像織橋妖嬈的笑意依然一樣:“嗯,很喜歡。”
織橋沒有問他為什麼不告白,突然望了天空一眼,悠悠地說:“我也許會去坦桑尼亞。”清爽的三月的微風中,他一身繡花的襯衫微卷的頭髮,全身上下都是奢侈妖嬈花花公子的味道,卻說他要去坦桑尼亞。
“為什麼?”畢畢問。
“M市要派一支醫療隊去坦桑尼亞做國際援助。”織橋回答,“我想去。”
“因為想要做醫生,所以就放棄孝榆嗎?”畢畢的髮絲在陽光下絲絲閃爍。
織橋沒有立刻回答,微微眯著眼睛望著嘉年華裡面最多樹叢的地方:“孝榆啊……”他拖了一個長長的聲音,“那傢伙是打不死的蟑螂,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你會陪她是不是?她已經二十二歲了,也該長大面對現實,誰會永遠在她身邊陪她呢……至少不是我。”
畢畢一直都溫柔微笑的眼睛突然睜開了,他不笑了,驚訝地看著織橋,像他說了什麼出乎他意料的怪談。
反倒是織橋被他的眼神弄得有些詫異:“怎麼?你不是很喜歡她?她是個聒噪的女人,但和她在一起總是蠻開心的。”
這兩個人……畢畢微微垂下眼神,完全沒有領會到彼此對彼此的心情,以為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朋友……而已……他原以為是孝榆遲鈍,現在才發現原來織橋竟然也……
為什麼別人都看出來了,這兩個人彼此卻完全沒有領悟,以為對方對自己來說,不過是朋友而已。
只是朋友的話,你早就決定去了坦桑尼亞,為什麼要說“也許”?
只是朋友的話,她不會開口就要罵你了。
羈絆已經深到以為原本就該如此,沒有絲毫懷疑的程度,以至於他們從來不患得患失,當一個人不見的時候另一個人深信“她自己就會回來”而不懷疑她有一天會離開。沒有想過有一人離開的後果,沒有想過已經緊緊束縛在一起,二十年的生活一旦分開……會是怎樣?他們以朋友的方式相處,從未涉及過愛情,他們的影子和影子重疊,根本拆解不開,讓他和她都無法插足這兩個人的世界——而織橋竟然輕而易舉地說:他要去坦桑尼亞?
畢畢望了織橋很久,最終露出了溫柔的笑容:“決定要去了嗎?”
“嗯哼……”織橋輕輕細細地笑,“還沒決定,不過快了。”他望著興高采烈玩代幣的孝榆,“我走了以後,你幫我告訴她,我可能要去整整一年。”
“嗯。”畢畢彎眉微笑,有點呆呆的,還有點懵懂懵懂的。
織橋在他頭上再揍了一拳。
尤雅站在他們兩個身後二十步以外,靠著一顆大樹,似乎很漠然地看著熱鬧的遊樂場。以他站的位置應該聽不到織橋和畢畢的談話,他只是站在他想站的地方,看他想看的東西。
接下來的行程是女生在前面狂玩器械遊戲,王室被嚇得面如土色,織橋宣佈他恐高不去,畢畢陪著兩個女生玩完了幾乎所有的大型機械,尤雅全然不知道是來幹什麼的,拿了通票什麼也沒玩,只站在旁邊看。
玩完了器械,轉去吃霜淇淋,橫掃了嘉年華里霜淇淋店所有的品種,大家再去照了大頭貼,最後找了一家茶館坐下來聊天吃飯。
“喂喂喂,你們有沒看過《人工智慧》那部電影?”孝榆邊吃茶館特有的燒烤邊笑,“史帝文?斯皮爾伯格導演的那部電影。”
“是庫布力克導演了一半,斯皮爾伯格接下去導演的那一部?”織橋輕輕卷了卷頭髮,“聽說過,沒看過。”
“我講故事給你們聽。”孝榆神秘兮兮地說,“我昨天晚上看碟,這個故事很神奇的。”說著她搖晃了一下織橋的肩,“你不是很喜歡看恐怖片嗎?《人工智慧》那個導演原來是導演《閃靈》那部恐怖片的那個庫布力克,是很有深度的導演。人工智慧前面的故事很好看的,前面的故事大概是說人類發明了機器人而且得到廣泛應用,有一個溫馨的家庭兒子得病快要死了,他的媽媽定購了一個和他兒子很像的機器人。然後她兒子沒死活過來了,機器人就沒用了,媽媽呢,就把機器人兒子載到外面垃圾場去丟了。這個倒楣的機器人經歷了種種倒楣的事情,但還是不忘要找他的媽媽,大約意思是說雖然我是機器人,但是我是真的很愛媽媽。開始這個故事是不是很悲傷感人?”她笑眯眯地看著周圍聽她說故事的眾人,很有肚子裡小狐狸的味道。
“然後?”碧柔小心翼翼地問。織橋假裝出一副很愛聽的樣子,畢畢戴著耳機昏昏欲睡,不知道有沒在聽,尤雅眼睛看茶室的門,只有王室聽得津津有味,全神貫注。
“然後導演就死了。”孝榆笑眯眯地說。
“咳……”碧柔嗆了一口,“但是故事還沒結束是不是?”
“按照原來的故事,怎麼看都應該是小機器人找到媽媽,最後證明:我就算是機器人也是真的很愛你的。對不對?”孝榆托著下巴,眨眨眼睛,“然後庫布力克就死了,我不知道怎麼會找了斯皮爾伯格來接班,他導演的是《侏羅紀公園》那種風格嘛,就是那種全世界與全人類啊,就是那種嘛。我懷疑庫布力克臨死的時候下了一道密詔,然後斯皮爾伯格把‘傳位十四阿哥’改成了‘傳位於四阿哥’,然後就隆重登場。然後電影就變成了突然之間,發明人工智慧的老科學家橫空出世,猶如泰山北斗武林盟主,他找到小機器人,帶他去機器人製造車間。你們看不看腦白金的廣告?機器人製造車間大概就是腦白金製造車間差不多,擺滿了很多不知道用來幹什麼的機器……中間有一段我忘了,反正到最後就變成了小機器人在某神像面前祈禱,祈禱能再見到媽媽,過從前那樣溫馨的家庭生活。”
聽她說到這裡,還有那種怪怪的語氣,碧柔已經笑得不行,“然後呢?”
“然後啊……”孝榆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神秘兮兮,“過了好多好多年……好多好多萬年……”
王室摸了摸頭皮:“祈禱沒有效果嗎?怎麼突然過了好多好多年,他媽媽不會老嗎?”
“人類都滅絕了……”孝榆一本正經地接下去說。
“咳咳……咳咳……”茶室裡咳嗽之聲四起,被這種殘酷的事實嗆到,“什麼人類都滅絕了,機器人和媽媽的故事也能扯到人類都滅絕了……”
“世界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孝榆說得很陶醉的樣子,“世界上連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然後?”
“然後突然之間有一天,有一隊外星人來地球參觀旅遊。”孝榆仍然一本正經地說,“他們看著看著覺得奇怪啊,不是聽說地球上有人的嗎?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了?於是用儀器一找,哈哈,在XXXX海底還有一個。於是把經過了N千萬年已經變成海底化石的小機器人撿了回來,又因為小機器人一直保持著他媽媽的一縷頭髮,所以外星人就很好奇:地球人是什麼樣子的呢?就用那頭髮複製了一個媽媽出來。”
碧柔已經笑到沒力了:“我說……故事如果不是你這樣說……誰會覺得它很好笑啊,孝榆你這個惡搞的女人……”
“聽我說完啦,”孝榆已經忍不住開始笑,“然後複製出來的媽媽有—個缺點,只能活一天……”
“複製出來的人只是基因和原來的人一樣,也是完全不同的個體,就算DNA兩邊的埠比正常的短,往往在正常個體生命的壯年夭折,也不會只能活一天。”尤雅推了一下眼鏡,他雖然沒看孝褕,但是卻有在聽。
“噓——人家導演說只能活一天就是只能活一天,”孝榆開始爆笑,“然後外星人就給他們蓋了一間房子,小機器人和媽媽就過了一天平凡的幸福生活——不要問我為什麼外星人會蓋人住的房子,也不要問我世界上只有兩個人怎麼能過正常的幸福生活,哈哈哈……”她趴在桌上笑,“一天以後媽媽死了——啊人,又少了一個……”
“該死的孝榆!”碧柔捶了她兩下,“我看電影介紹完全不是這樣的,當心影迷把你打死。”
“哈哈哈,我昨天晚上看碟感覺就是這樣的,你怎麼能不讓我說……不讓我說我會憋死……實在是太搞笑了嘛……”孝榆趴在桌上一陣一陣地笑,“哎喲,你不知道我昨天在房間裡笑得肚子痛死了。”
織橋的眼睛笑意盎然地看著孝榆,輕輕撩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他拖著他嫵媚纖纖的腔調:“那,你既然那麼開心了,給我吻一下……”一手抓住孝榆的手,他把她拉過來吻了下去。
孝榆正在爆笑,一不留神人給織橋拉走了,轉過臉來正要說話,織橋那一吻本來要吻在她臉頰上,結果不小心輕輕的落在她唇上。
“哇!”王室還是第一次看到正牌kiss,爬起來目瞪口呆地叫。
碧柔心裡微微一慟,她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很難過、也很黯然,織橋和孝榆都是她喜歡的人,都希望他們幸福,可是她自己的幸福呢?不知不覺怔怔地望向畢畢,畢畢戴著耳機已經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像孩子一樣。她用五味陳雜的心情看著另一邊的牆角,畢畢比她聰明,她是個虛偽的善人,當織橋不在乎孝榆的時候她為孝榆不平,當織橋吻了孝褕的時候她為自己黯然傷神。
她到底想要織橋怎麼樣?兩個都愛嗎?她為自己的想法驚嚇,別過頭去,突然發現,坐在這個茶室裡想要逃避什麼的話,目光就會望著門口的——那是惟一一個可以長時間凝視也不會太刻意的地方。
“喂!”孝榆的初吻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葬送在織橋的遊戲下,一把把他推開,“你有病啊?”
“失誤、失誤。”織橋的手指插入頭髮,懶洋洋、軟綿綿地靠著手臂支在桌上,“要不要讓你來一下?”
孝榆抓起茶室裡的座墊往他那裡砸去,笑駡:“你去死啦!賠我初吻來!”
“怎麼賠?”織橋不動,每當孝榆往他身上砸東西的時候,他都深信不疑那東西絕對不會砸在身上,座墊自臉頰邊掠過,帶起他頭髮傲飄,好死不死每次都沒有砸正。
“我要買碟片,你買正版的《生如夏花》給我。”孝榆笑顏燦爛,“你從遠方而來,赴我一面之約……我好喜歡那首歌。”
“OK.”織橋輕輕柔柔地笑了,剛才那一下完全出乎他意料,從來沒有想過要吻孝榆的唇,感覺很奇怪,一時想不清楚,“燒烤昧和醬油味、混合油和焦炭……”
他說了一半孝榆撲過來打他:“占了人家便宜還說!你要找口水甜甜的美女怎麼不找碧柔?”她奸笑地指著碧柔面前的花茶,“玫瑰花和甘草,橘子和紅棗的味道,保管是香香甜甜我聞猶憐,你找我幹什麼!”她重重地敲了織橋的頭。
碧柔一下子臉全部漲紅了,孝榆在說什麼……
織橋閉目卷著頭髮的手指僵了一下,為什麼……人當然都是和自己比較親的東西開玩笑……
正當氣氛令碧柔嚴重尷尬的時候,王室無心地說了一句,“我們叫他們接麥克風來唱歌好不好?”
“好!”孝榆拍手叫好,“我要唱《生如夏花》!”
眾人皆以“你唱得出來嗎”的鄙夷的目光看著她,孝榆渾然不覺,跳過去抓畢畢,“起來,你這麼喜歡聽歌,肯定也會唱歌,起床了,唱歌給我聽!”
那一天,人人都唱了歌。
孝榆唱了她最心愛的《生如夏花》,雖然過程慘不忍聽,人民群眾都不可忍受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嘴巴裡吃的零食或者地板上,但是孝榆敢闖敢拼的精神還是勇氣可嘉的,受到人民群眾的一致好評。
碧柔唱了一首《塵緣》,古典的女孩唱古典的歌曲,就像皎白明月下溫柔淒涼的萋萋芳草,別有一種傷心的味道:
塵緣如夢,幾番起伏總不平,到如今,都成煙雲;情也成空,宛如回首袖底風,幽幽一縷香,飄在深深舊夢中;繁華落盡,一身憔悴在風裡,回頭是無情也無語……
也許是碧柔的心情太過淒涼,王室蒙頭蒙腦地唱了一首《男兒當自強》:
傲氣面對萬重浪熱血像那紅日光膽似鐵打骨如精鋼胸襟百千丈眼光萬里長我奮發圖強做好漢做個好漢子每天要自強……
王室想要發憤圖強做黃飛鴻的渴望躍然桌上,渾厚的內力十足的聲音震得窗戶啷啷響,茶館小姐在門外探頭探腦,欲救其玻璃而不敢。
好不容易熱血沸騰的好男兒唱完,孝榆蒙著嘴笑到差點抽筋:“下一個!”
麥克風遞到織橋手上,織橋輕咳了一聲,他點了一首《Because you loved me》:
for all those times you stood by me
for all the truth that you made me see
for all the joy you brought to my life
for all the wrong that you made right
for every dream you made come true
for all the love I found in you……
畢畢微微睜開了眼睛,望著唱歌的織橋,織橋似乎只在賣弄他流利的英語,字宇強調發音如何圓轉準確,心情完全不在歌詞裡,就像他選擇這首歌並沒有任何喻意,而僅僅是巧合而已。
You were my strength when I was weak you were my voice when I could't speak you were my eyes when I couldn't see……
那首歌裡唱道,織橋也唱得十分認真,但並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但仍然選擇了這首歌:《Because you loved me》
孝榆聽得十分專注,像她從來沒聽過織橋唱歌,她也確實從來沒有聽過織橋唱歌,這首歌聽起來感覺怪怪的,她覺得,不大開心似的,雖然其實歌曲本身是很深情,肯定是唱歌的人有問題!她很簡單地想,全部都是織橋不對。
這首歌唱起來感覺不太對勁,織橋雖然面上沒有表現出來,但唱著唱著總有不大對勁的感覺縈繞小去,像有什麼事情很不好,有些模糊的畫面隨著歌詞閃過腦海:從小到大和孝榆兩個人玩,一起複習讀書,一起考上M大;他找女朋友的時候,她幫他出主意幫他挑剔;他懶得幹活的時候,她雖然也懶但是會頂替他幹,她為他端茶遞水作牛作馬,雖然不甘不願卻從來沒有真的生氣過……突然一個孝榆潑婦般叉腰卻遞茶水給他的影子一晃而過,嘴裡剛剛唱到“You were always there for me……”
心裡悚然一驚,二十多年沒有這麼深刻的不安,像有什麼大事絕對弄錯了而他卻想不起來。
“喂,織橋變態,為什麼你唱得很傷感啊?”孝榆支著下巴呆呆地問,“你的趙飛燕楊雨環和你吵架了?”
碧柔以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孝榆,她遲鈍到罪惡的地步,她完全不在乎織橋和別人交往,在她以為永遠不會和織橋分開的前提下。她完全不會吃醋,因為她根本不懷疑織橋會變成“別人的”,在她心裡的織橋和她自己的手腳一樣,是永遠不可能不在一起的。
“嗯哼哼哼……”織橋輕笑,“我永遠不會讓女人生氣的。”
“下一個!”孝榆把麥克風塞在畢畢手裡,充滿期待的目光閃閃發光像小狗一樣,“唱歌唱歌。”
畢畢唱《兩隻老虎》讓大家大跌眼鏡,笑得半死。碧柔詫異地看著他,他連在唱歌的時候都戴面具,不讓“別人”看見他溫柔微笑之下的東西,這個人真的打算一輩子什麼都不說,就這麼笑笑過去了,連期待都不想有。
尤雅十分低沉斯文地唱了一首《橫顏》,但因為是日文,所以大家面面相覷,全然不知所云,也不知他有沒唱錯,反正調子蠻好聽,馬馬虎虎,全體鼓掌吹牛拍馬,因為今天尤雅看來並不怎麼高興,所以孝榆還特地贊了他聲音很好聽,雖然碧柔一直拉著她暗示她贊得太狗腿太誇張,一聽就知道在拍馬屁,但孝榆堅持己見,尤雅的聲音就是很好聽,雖然她不知道他在唱什麼。
那天十分快活,非常非常快活,每個人都玩得很高興,就算有細微的感情糾葛,大體上大家的注意力還在熱鬧歡愉的氣氛中,不自然的心情被刻意忘記,到了晚上八點大笑而歸,整整瘋狂了一天。
那天晚上。
孝榆在鏡子面前塗甜蜜潤滑的唇彩,端詳自己的嘴唇,她的唇形也不是很難看嘛,塗上唇彩也是水水可愛的,有什麼好嫌棄的?還燒烤味和醬油味、混合油和焦炭呢!她又不是牛肉串燒章龜丸子……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4:04
第八章 坦桑尼亞是什麼
她的眼睛裡一片紊亂迷茫,二十年生活的重心突然間消失,宣佈他已經在遙遠的非洲,他的味道還在這裡,他怎麼可能已經在非洲?
兩個星期以後的一天。
孝榆悶悶地坐在吧台前面,她已經有兩天這麼鬱悶了——織橋沒有回來——他已經兩天沒有回來了。她原本以為他和他的趙飛燕、楊雨環在一起,但是織橋沒有帶手機,手機裡的信號顯示趙飛燕和楊雨環仍然在問候他,而他不見了沒有回復。
織橋是不是丟了?失蹤了?她總搖搖頭對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那變態只有他欺負人的份,什麼時候輪到別人欺負他?莫非是有綁匪知道他家太有錢,綁架了他索要贖金?她悶悶地站在吧台前想著各種各樣荒謬的可能性,神不守舍但總直覺他自己會回來的,像從前某一次他要整她,故息躲避了她十天一直躲到她哭為止。
“小姐!”吧台的有人不耐煩了,“兩杯珍珠奶茶。”
“啊?”孝榆驚醒,剛剛要揚聲“兩杯珍珠奶茶”,後面的尤雅已經把奶茶遞了過來,她順手交出去擺出一張“職業”的笑臉,讓人看得毛骨悚然。
尤雅凝視了她一眼,低沉地開口:“你不舒服?”
孝榆嚇了一跳:“哪裡哪裡,我一向是健康寶寶虎背熊腰體壯如牛,你如果要找體弱多病的林黛玉,碧柔她上課上了。”她今天翹課,不想上。
“砰”的一聲,尤雅給了她一杯迷迭香,沒再說什麼。
這茶是安神的吧?孝榆怔了一怔,第一次覺得尤雅其實也很溫柔,只是他不說而已。拿起來喝了一口,她無聊地看著茶裡的花瓣:“尤雅,你說織橋會不會失蹤了?”她神秘兮兮地說,“被外星人綁架了還是半路遇到車禍失去記憶什麼的。”
“如果是你會怎麼樣?”尤雅難得反問,難得比冷靜更嚴肅。
孝榆“撲——”地嗆了一口茶:“不會吧,你真信?我猜那個傢伙又勾搭上哪一個美女不回來了。”她的眼神有點深,但很快開朗起來,“管他呢,反正他總會回來的。”
“織橋去坦桑尼亞了。”尤雅低沉磁性的聲音,不容置疑的語調淡淡地說,“一兩年之內不會回來的。”
“啊?”孝榆的反應是“你當我是白癡”地瞪了他一眼,“坦桑尼亞不是在非洲嗎?”
“坦桑尼亞在盧旺達旁邊。”尤雅簡略地說。
“那變態最懶、最愛享受,怎麼會跑到那麼遠、那麼奇怪的地方去,我雖然不知道坦桑尼亞是什麼地方,但是你不要騙我他去那裡度假了。”孝榆翻門眼,“你幹嗎不說他去英國美國我還相信一點。”
“中國和坦桑尼亞有《關於中國派遣醫療隊在坦桑尼亞工作的協議》,”尤雅沒有被她的表情和語氣干擾,“M市的醫療隊今年會派駐坦桑尼亞,去十二十月。”
孝榆的臉色開始不對,她放下了那個茶杯:“那和變態有什麼關係?他不過是實習生而已……那個地方……不是很窮、很多愛滋病嗎?很多難民、很多饑民什麼的,他去那裡幹什麼?你不要騙我……”她才不信,有什麼道理織橋突然間去了非洲?他又沒有吃錯藥……他家裡家財萬貫根本不用他工作都能吃喝玩樂一輩子,他可以高興怎麼樣玩就怎麼樣玩,他怎麼可能去非洲?他根本還沒行畢業啊!怎麼可能……
尤雅不答,這個問題他不能答她,他不是織橋,不知道他為什麼決定去坦桑尼亞。
孝榆歪著頭定定地看著尤雅,過了三十秒,地問:“變態真的去了非洲?”
尤稚不答,他已經說過了。
又過了三十秒,她又問:“坦桑尼亞是什麼地方?有很多美女嗎?”
尤雅簡略地說:“沒有。”
再過二十秒,孝榆說:“他還沒有畢業啊。”
“學校同意了。”尤雅說,“織橋下了決心。”
“他爺爺不會讓他去的。”孝榆說,“他們家就他一個寶貝兒子,寵得像皇上一樣。”
“他爺爺不同意。”尤雅說,“但是織橋他爸爸同意了。”
“他不會愛去的,那個地方不好。”孝榆說。
“他已經去了。”
“他的家在這裡。”孝榆堅持,指著地下室的門,“那裡。”
尤雅沒再說什麼,轉身開始泡他的茶。
“喂,你……你們都知道他要去坦桑尼亞……是不是?”孝榆低聲問,她把茶杯裡的水倒在桌上然後握住裡面的幹花藥草,緊緊握出一手的水。
尤雅還是沒有回答,一個人從門外走進來,戴著小熊耳機,柔軟的頭髮在額前微微地飄。
“喂,畢畢。”孝榆沒有看他,低低地問,“你也知道織橋要去坦桑尼亞嗎?”
畢畢似乎是呆呆怔了一下,然後彎眉微笑:“嗯。”
“那就是說——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她低低地問。
“嗯。”
她抬起了頭,呆呆地看著畢畢:“他什麼時候走了?”
“前天。”
“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終於呆呆的問出了這一句,“告訴我……很麻煩嗎?我又不會……我又不會……怎麼樣……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的眼睛裡一片紊亂迷茫,二十年生活的重心突然間消失,宣佈他已經在遙遠的非洲,他的味道還在這裡,他怎麼可能已經在非洲?他去非洲……幹什麼……她突然間覺得自己一點也不瞭解織橋,難道畢畢或者尤雅比自己更能瞭解他?“他為什麼不告訴我—聲就走了?”她終於說得流暢了一點,眼睛睜得大大的,“我又不會怎麼樣。”
畢畢拿下了一邊的耳機,門沒有關,門口的涼風吹起他額前柔軟的頭髮,他的眼神微微有些與尋常不同的顏色,“可能他覺得告訴你的話就走不了了。”他說,語氣和聲音像他一直以來那麼溫柔善良。
“我又不會不讓他去……”她呆呆地說,心裡有個疑問翻起來,她從來沒有認真地反對過織橋做什麼,不管是多麼無聊的事,她都會邊罵邊幫他,但是如果織橋對她說他要去非洲,她會一如既往地大罵他一頓然後笑著陪他?不可能的……他怎麼可能不要她陪,一個人去什麼非洲?他吃錯藥了?
“你知道他去非洲幹什麼嗎?”畢畢問得比平常更柔和,怕驚擾了她一樣。
“不知道。”她搖頭,仍是呆呆的,沒有回過神來,“他去非洲……治病嗎?他為什麼要去非洲給人治病?”
畢畢望著孝榆的目光有一層溫柔的憐憫:“因為你不知道,所以他不敢告訴你。”
眼前這個微笑得很透徹、說話說得很平靜的人是畢畢嗎?她怔怔地看著畢畢,很困惑似的,像一天之內她所有人都不認識了,“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畢畢彎眉一笑,戴上了另外一邊的耳機。
為什麼今天全世界都不對勁?他們看著她的眼神像她是未成年的孩子!孝榆憤怒了起來,“哐啷”砸了吧臺上一個杯子,書吧裡客人紛紛抬頭,驚訝地看著吧台裡的人。
“為什麼你們都要這樣看著我?他走了他不告訴我,你們也不告訴我?明明是你們不對,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孝榆吼了起來,“好像錯的是我一樣……明明過分的人是你們!是你們!”她甩頭就走,噔噔噔上了樓梯,她摔門進房間裡去。
畢畢閉目聽他的音樂,尤雅當做沒事一樣繼續泡茶,很快書吧裡就安靜下來,只是氣氛有些壓抑。
為什麼不告訴你?
為什麼用這樣的眼光看你?
為什麼好像錯的是你一樣?
因為織橋已經長大,他有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真心的想要成為一個好醫生,為什麼要到最危險惡劣的地方去?也許是因為太年輕所以想要修行……每個男人都會有的修行的衝動,通向夢想中自己的修行之路。而孝榆你不肯長大,你不肯相信人長大了會有複雜的心情,你不願接觸脫離了玩伴關係的世界,你想玩、想單純,連戀愛都不要,最終當然是……他長大了而你沒有,在突然之間,你發現你失去了他。
為什麼去非洲?你不能理解,所以他不敢告訴你,怕為你留下。
也許在隱隱約約的某一個時候,他發現他愛你,他為了他的努力,而放棄了愛你。
不敢告訴你的時候也許他已經發現,他是愛你的。
畢畢和尤雅什麼都沒有說,聽著書吧裡放著的音樂:“……有一天你會知道,人生沒有我並不會不同……”
孝榆把自己關在房裡,蒙著頭蓋在被子裡面。
為什麼他們都用那種眼神看她?她做錯了什麼?織橋走了,去了莫名其妙的地方不告訴她,他們每個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好像她是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她做錯了什麼要被人這樣對待?難道織橋走了不告訴她就是對的?難道她被蒙在鼓裡呆呆地等他回來才是對的?為什麼每個人都不告訴她?他們以為她會怎麼樣?她會發瘋?她會上吊?為什麼不告訴她……
織橋那變態!為什麼突然要去非洲?他肯定瘋了吃錯藥了!
為什麼要去非洲……
她下巴抵在枕頭上,呆呆地望著枕巾上可愛的小兔,為什麼要去非洲……她真的不懂啊……
非洲……有什麼好……
不是聽說很窮很可怕嗎?
她突然爬起來,穿好衣服下樓沖進織橋的房間,打開織橋的電腦,果然裡面有關於坦桑尼亞的資料:
坦桑尼亞面積94.5087平方公里,它由大陸部分和島嶼組成。斯瓦希裡語為國語,官方語言為英語……
她搜索著關於坦桑尼亞的所有消息,電腦的光芒在她臉頰上閃閃爍爍,一行一行的字影在她臉上晃過:
坦桑尼亞信奉天主教和基督教的人占32%,信奉伊斯蘭教的人占30%。信奉天主教和基督牧新教的人忌諱13和星期五;信奉伊斯蘭教的人忌諱談論有關豬的話題,忌食豬肉和使用豬製品……
她快速翻過坦桑尼亞的生活習俗,停在了最後一頁坦桑尼亞的現狀上:
坦桑尼亞是聯合國宣佈的最不發達國家之一,旁邊的盧旺達連年內戰,坦桑尼亞本身執政黨與反對黨也是剛剛簽署停戰協定。愛滋病流行,沒有有效控制手段,本國工業只占國民生產總值的8%,私人農場紛紛倒閉,經濟處在崩潰的邊緣,近年雖有好轉但仍然不客樂觀等等。
倒抽了一口冷氣,她坐倒在織橋常坐的椅子上,他明明知道……為什麼要去非洲?
去救人嗎?哪裡不可以做醫生呢,非要到這麼可怕的地方
織橋……那個人完全認真的……要做一個好醫生……首先……他去最可怕的地方救人……她呆呆地望著映著坦桑尼亞圖片的電腦,那個變念會是這樣的人嗎?她突然一把推倒了他桌上所有的東西,“嘩啦”—聲,所有的文具書本都跌在地上,她撐著桌面站起來,一張東西吸引她的目光。
那是那天書吧沒電鬧鬼的時候大家拍的合照,照片裡每個人的表情都有點滑稽,卻是他們之間惟一的一張合照。他竟然連合照都沒有帶走,就帶著自己一個人走了,去了,去了他理想的起點,去救那些莫名其妙的遙遠的地方完全不認識的路人甲乙丙丁!她開始顫抖起來,一手捂著眼睛,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要走?她軟倒下來趴在織橋的床上抽泣,緊緊地抓住織橋的床單終於明白——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我就不會讓你走了……如果你告訴我的話……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你走……
所以沒有人告訴她。
所以大家都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她。
因為她會拖住織橋的腳步,她會變成織橋的累贅、她會不讓他變成一個很偉大的醫生——她只會讓他留在她的世界裡,每天開開心心,什麼正經事也不做,每天都在玩都在玩,只要開心就好。
但是織橋不肯了……他留下他小時候的童活世界給她、他把房子留給了她,然後他去了非洲……
非洲……
那麼遙遠的地方……
遠得我跟本就無法想像也不能追隨……你的世界……
在她趴在織橋床上抽泣最終號啕大哭的時候,她終於明白,她是不能沒有織橋的。
如果織橋不在了,她要怎麼辦?她要幹什麼?她為什麼要經營學生會?她又為什麼住在這裡?
她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織橋,而他竟然不要她,走了。
為什麼……要去……非洲……
她哭得織橋的枕巾全部都濕了,但沒有人來管她……有誰會來管她……
碧柔輕輕地站在門口,幽幽地看著哭得肝腸寸斷的孝榆,她自己眼眶裡也有淚,她也是剛剛知道織橋去了非洲,輕輕關上房門,她撲進一個人懷裡無聲地流淚。孝榆還可以號啕大哭,她連號啕大哭的資格都沒有,那個人走了……
讓她撲進懷裡的人是王室,他難得出奇的安靜,讓碧柔在自己胸口流淚。
畢畢靠著樓梯下面的牆壁聽歌,微閉著眼睛。
尤雅拿著漂亮的毛巾擦著玻璃杯,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寂靜書吧裡的歌曲在唱: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底……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
書吧的時鐘滴答、滴答,那一時一刻特別寂靜響亮似的
非洲。
坦桑尼亞。
織橋承認他低估了坦桑尼亞“熱情”歡迎他的程度。這地方氣候潮濕炎熱,讓他這個習慣於空調旁邊,還有孝榆端茶遞水的太上仙人撲面,就覺得空氣呼吸不得,雖然很清新但充滿了非洲特異的味道,尤其看著走來走去,身材既不美觀也不大方的非洲“美女”,他就整個人懶洋洋。
坦桑尼亞幾乎沒有醫院設施可言,見到他們來接任的中國醫療隊員雖然不能說“喜形於色”,至少也是松了一口氣,人人臉上都有能夠歸國的欣慰和欣喜。織橋見了以後就開始反省:為何他要來坦桑尼亞?為何堅持要來這種正常人就算不敢說、不愛來,至少也是在心裡說不想來的地方?誰知道呢?當聽到醫院裡收到這個指標的時候,他覺得很高興,也許是終於可以去到一個沒有人在他身後撐持,而能夠獨自面對天下的時候——能逃避一些什麼,然後能做個“熱血好男兒”,能挑戰自我的極限,判斷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夠為這一行燃起不滅的激情。
有些人就是這樣子的:舒服的日子過太久了,就會突然間想找個藉口整整自己,有人去冒險去蹦極,有人決定去坦桑尼亞。
醫院的宿舍在距離醫院十分鐘路程的地方,但聽說上星期剛剛出了一場爆炸,子彈就打破了醫生宿舍的玻璃窗。告訴他的醫生神色自若,宛如在說他昨天買菜菜上有一條蟲子,渾然有金剛不壞、處變不驚、不慍不火、意氣祥和,快要修練成太上老君的氣質,讓織橋在心裡佩服不已。
他以後就要在這種四壁黴點,“羅襪生塵”,窗外流彈亂飛的地方牛活了嗎?而且要過整整一年?織橋嚴重缺乏現實感,就像身臨夢境,一切都很虛幻,虛幻得輕飄飄的。
“以後每個星期可以和家裡通一個三分鐘的電話。”搬出宿舍的醫生很慈祥地說。
“嗯……”他以鼻息吐出了一口長長的的氣,“謝謝。”
“你……”那醫生其實已經暗中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很久,終於忍不住問,“你為什麼決定來這裡?你還是學生吧?”眼前的男生還透著濃烈的富家子奢華的氣質,看著就嗅到了繁華都市燈紅酒綠的味道。
“Sa……”織橋靠在門框上輕輕地捋了捋頭髮,“誰知道呢……”眼前的醫生約莫五十多歲,看著很溫柔親切的模樣,他反問:“前輩,您為什麼決定來這裡?”
醫生的眼色有些淒涼,還是微笑了:“我妻子要和我離婚,我想我暫時離開她,從這裡回去以後也許事情會不一樣吧。”他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但是在這裡一年,我覺得……活著真好。”
織橋笑了,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妖氣:“從這裡回去以後會有什麼不同吧,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是個很有理想的孩子。”醫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你會是個好醫生。”
織橋點了點頭,那醫生提著行李與外面的車隊匯合,準備回國了。
他凝視著漸漸離開的車隊,一年以後,他離開這裡的時候會是什麼心情呢?也許,會真的松一口氣吧?轉過頭來他說:“孝榆,我要一杯冰檸檬茉莉……”話音戛然而止,他望著四壁徒然只有黴點的房間,地上充滿沙塵簡陋到不知所謂的傢俱,第一次真實的感覺到:他到了一個對於他來說地獄般的地方。
孝榆……對他來說算什麼……他自從唱K回去那天就承認他自己是蝸牛。
他不願想、不想想。
想了會後悔,會不開心的。
所以不要想,連孝榆都不要見,他來了,坦桑尼亞。
織橋那麼年輕氣盛的離開之後。
一年……
兩年……
三年……
四年……
四年之後。
“拜託,我來不及了,可不可以先上車後補票啊……”孝榆追著某空調大巴。
“人滿了,又不是結婚,什麼先上車後買票……”檢票的大媽在窗口罵。
車開走了,孝榆停下喘氣,完蛋了!她的採訪!
她現在為M市日報評論版的記者,但如果這次採訪再搞砸了,她的飯碗堪慮,之前她做成非常精彩的訪談與評論以其非常糟糕收場,得罪了一票人的訪談與評論的比例是1:1……所以也不知道她是日報的福星還是災難了,倒是在日報上上下下孝榆的名字如雷貫耳、久仰久仰就是。
她今天本來要去隔壁城市做關於動物園建設的報導,但是路上公車遇到車禍、跑步撞到行人、半路還給一殘疾老爺爺推輪椅上斜坡、最後沖到長途車站的時候,約定時間的那一班車已經走了。
而她這懶人以為完全來得及,所以根本沒有提前訂票?她死定了!下一班車是一個小時之後,那時候約定的時間早過,她的採訪必然又完蛋——又要被人扣工資了。
她若是死也是因為被日報剝削過度餓死的,背著採訪包垂頭喪氣地站在長途車站,一陣冷風吹來,真有“風蕭蕭兮易水寒”滿地落葉旋飄的蕭索淒涼,而接下去那句古文更加充分體現了她目前的處境,誰來借給她一雙翅膀……
“嚓——砰——”那剛剛非常殘忍棄她而去的長途汽車,竟然就在開出兩百米之後轟然起火,一頭撞上不遠處的圍牆,爆炸了起來。
“噹啷”幾片公車鐵片玻璃落在她身後,她本能地拿起數碼相機“哢哢哢”狂照,完全沒有領會到那些碎片如果稍微偏一點的後果。照了十來張之後,她快步跑向出事的汽車,那車裡血肉模糊焦昧一片,她倒抽一門涼氣,拿出手機打120,“這裡是北存長途汽車站,發生爆炸……”
十分鐘之後,救護車來了,她忙著按快門,不管是什麼都連續拍了。
車上跳下許多醫生護士,開始搶救傷患,車上抬下許多擔架,許多點滴管子和許多輸液袋……她連忙招了計程車往醫院去了。這件事她採訪到底了,為了她的飯碗、為了她的名聲、為了她的將來……車裡的人大部分都是撞傷,燒傷的都是靠窗外的,大概火是從外面燒起來,不是從車內爆炸。
咿唔咿唔……救護車很快開到了市立醫院。
很多醫生從急診室迎了出來,大概知道了出了重大事故。她的計程車跟著緊急刹車,她跳下車來,以攝像鏡頭渾然忘我地跟著人群潮流往醫院裡面走。
許多診室的門一一開了,許多嚴陣以待的醫生麻利地把傷患一個一個抬進診室。
她以鏡頭追蹤一個傷得特別嚴重的傷患,跟著跟著跟到手術室門口,突然目光一晃,她看見裡面戴口罩準備立刻手術的醫生……那只是一瞬,手術室的門立刻關了起來,她被關在外面。
好熟悉的眼睛啊……她手裡還呆呆地拿著攝像機照著緊閉的手術室大門,怎麼會有那麼熟悉的眼睛……眼瞳很大、很黑,看起來像整個眼睛都是眼瞳,就是因為那麼黑那麼深的眼瞳,所以被他看了一眼總有一股妖氣。
被他關注的病人也會震懾於他眼裡那種專注的妖氣吧,所以絕對不會有事的,他以他過去的全部輝煌作賭,他手下的病人一定不會有事的……那就是那眼裡妖氣的由來了,那麼任性的光芒啊!
織……橋……嗎……她呆呆地站在手術室門口,很快,傷患家屬來了,把她推到一邊,有人在哭,有人焦急地走來走去,她應該拍的但是忘了,她在想:織橋嗎?
自從四年前他去了坦桑尼亞,她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聽說他一年結束之後提出要在坦桑尼亞再待一年,惹怒了縱容他的爺爺,爺爺說你要在那鬼地方再待下去就不是我呂家的子孫,不要回來見我!結果像織橋那種不孝子當然堅持待在那邊,和家裡斷了聯繫……此後爺爺也到處打聽消息,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片斷,說他在坦桑尼亞待了兩年,去了美國,之後就越發沒有消息了。
她是不是瘋了,每在這家醫院裡、這個手術室裡看見醫生都要懷疑是他?護土小姐忙碌地走來走去,有人有禮貌地請她從這裡出去,距離手術室太近,她背著許多儀器不好。
呆呆地坐在掛號大廳的椅子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怔怔地看著從戒備森嚴的手術室大樓那邊一個一個被清場清出來的人,望著那個門口。
如果是他的話,也總會從那個門口出來的吧?她突然想到,奔去外面買了兩個麵包一瓶水,準備在這裡坐到他出來。其實她可以很直接地問護士小姐是否有叫呂織橋的醫生?但她沒想到,她聰明的腦子時靈時不靈,現在就嚴重堵塞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她吃著麵包。
又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她又吃著麵包。
醫院的燈越發明亮,因為天色已晚,終於一直在注意她的護士忍不住問她:“需要幫助嗎?”
“啊!”她昨了一跳,“沒事沒事,我在等人。”
“要不要我幫你找?”護土看了她有兩個小時以上了,對她特別有耐心的。
“不用了,我想他也許在工作吧。”孝榆的眼神很溫柔,她自己沒發覺,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嗯?”護士意外,“你找的是醫生?”
“是啊。”
“現在已經六點多了,大部分醫生都已經下班了,你找的是值班的醫生?”
孝榆怔了一怔,迷惑地看著候診大廳對面那個門再過去的手術大樓的大門,“我沒看見他出來啊。”
“手術大樓醫生們通常走的都是後門,前門是給病人走的。”護士解釋。
“哦——”孝榆的語氣沉了下來,有點沮喪。
“你要找哪位醫生?說不定我可以幫你。”那護士對她很是同情。
“啊!”孝榆這才恍然大悟如夢初醒:“是啊是啊,這裡有沒有叫做呂織橋的醫生?”
那年輕嬌美的護士小姐呆了一下,“你找呂醫生?”
“是啊是啊,”孝榆點頭,“呂織橋,織女的織,鵲橋的橋。”
“你是呂醫生什麼人?朋友嗎?”護士小姐詫異地看著她,好像突然問孝榆變成了很奇怪的東西。
“嗯……同學。”孝榆頓了一下,笑顏燦爛地說。
“原來是這樣,呂醫生是剛剛從美國回來的神經外科主任,嗯……是我的……男朋友。”那護士小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經回去了。”
男朋友?孝愉一瞬間覺得有些眼花,她覺得自己呆了可能有十秒那麼久,那變態還是這樣啊?“啊!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她摸了摸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他了。”
“呵呵,我們剛從美國回來。”護士小姐微笑起來很美,“剛回來不到一個星期。”
“你是跟著織橋回來的?”孝榆讚歎了一聲,“你們肯定很好。”
“嗯,雖然織橋他蠻花心的,但是和我交往以後好多了。”護士小姐的害羞看起來很幸福,“他就像個孩子一樣,很任性。”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這個護士小姐人品溫柔性格姣好,善良賢淑,比織橋以前交往過的任何女孩子都好,孝榆就是克制不住心裡一股敵意——她和織橋分開四年了,她什麼都不知道,而這個女人卻什麼都知道……尤其是看見她一臉幸福地說“他就像個孩子一樣”她更忍不住一句話衝口而出:“他從來都是那種樣子!懶洋洋嬌滴滴任性得要死,要人給他端茶倒水做牛做馬,我從小學開始就最討厭他那種怪樣了!”一句話罵了出來,她才知道說錯話,不由得滿臉尷尬,“對不起,我習慣了。”
那護士小姐呆了一下,孝榆突然間罵了這麼長一串她真的反應不過來,但是微笑:“小姐和織橋很熟吧?他從來不告訴我他以前是什麼樣的……很高興認識你,我叫朗兒,小姐貴姓?”
“我姓方。”孝榆給了她一張名片,“你貴姓?”
朗兒有些扭捏,最終笑了笑:“我姓牛,不太好聽,叫我朗兒就行。”
牛朗兒?孝榆先是愕然了一下,心裡堆積的許多不愉快突然被這個名字炸飛,她叫了他二十年的牛郎,他竟然真找了一個叫做牛郎的女朋友……心裡開始爆笑起來,她高興了:“朗兒,”她很義氣地拍著她的肩,“那變態……不,織橋談戀愛我一向都是很支持他的,他雖然全身上下都是缺點,但是絕對紳士,你和他出去儘量敲他的錢好了。”
朗兒笑得尷尬:“我們還沒有打算結婚,所以……不好吧……我不喜歡這樣。”
“男人天生就是要給女人壓榨的。”孝榆靠著她的肩眨眨眼,笑得很奸詐的樣子,最後背起背包,“我要回去了,你看見織橋幫我給他說一聲:說他爺爺找他找得很著急,快點回家去朝聖吧,否則損害了龍體他怎麼賠得起?怎麼樣?家裡吵架也不用吵到老死不相往來的程度,老人都是為了他好不要那麼不識相。”她說完揮了揮手,“就是這樣了,沒了,很高興認識你,再見。”
她走了。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子。
朗兒看著孝榆走掉,心裡隱約地泛起一陣不安,她等了織橋一整天了,只吃了兩個麵包,難道僅僅只是……普通的同學?織橋的過去她從來不知道,那個人變幻莫測,她以為只擁有現在就好,但是……但是為什麼會這麼不安呢?這個女孩和織橋只是普通的朋友關係吧,或者只是和他的家人很熟?但是為什麼她就是覺得波濤洶湧,好像她在美國一年多以及至今的幸福,就要從此起變化了。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她打開一看,是織橋發來的:牛郎,值班快樂。
她不知不覺地笑了,回了一條:很快樂。
又過了五分鐘,織橋沒有回復,她的手指磨蹭著手機的按鍵,終於按了一行字:今天……有一個人找你……
孝榆走出醫院,今天的採訪又泡湯了,她的米飯來源岌岌可危,可以預見主編和某些在小河對岸說話的獅子相似的模樣,叫人還要不要去上班呢?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看著一家家流光溢彩的店面,回家給媽說她又搞砸了一次採訪,媽不知道會不會氣死,還是晚點回家先編造搞砸的理由再說。
又是四月。
她一個人默默地從M市最繁華的那條街的街頭逛到街尾,倒過來再逛一遍。那傢伙是四年前四月走的,一句話也沒和她說,就那麼混帳地走了。四年……交了穩定的女朋友,那個朗兒溫柔賢淑的樣子,絕對是個碧柔型賢妻良母的好女孩,他真是走運,走到哪裡都有這樣乖巧的女孩跟著。想起來四年了,碧柔考上了研究生,現在正在念博士……王室畢業竟然和畢畢合夥開了一個漫畫社,出雜誌和漫畫。真是打死她也想不到。畢畢變成了很有名的漫畫家,聽說和王室兩個人策劃出版的一套《網球兒子》爆賣紅火,目前有成千上萬的少女迷戀于其中的月錢弄馬、布林咒豬、手腫裹光、巨玩嬰兒等許多人物,畢畢也正忙於《網球兒子》的新一步計畫。工作太忙而且風頭太旺,她已經閃到一邊,不想說認識那兩個人,以免被無知少女的洶湧浪潮踩死。主編很諂媚地暗示她許多次採訪畢畢,她都不是“假裝”聽不懂,她是“真的”聽不懂,望著主編那雙眼睛真的比兔子還無辜啊。
尤雅去英國念了碩士,回來之後在某知名外資企業當高層管理,距離她這種小老百姓的層次是越來越遠了,不過她一早就覺得尤稚嘛——精英,既然是精英必然以後就是走這條路,很正常的。
只有她最沒出息,正處在被人炒魷魚的邊緣。
天色黑了,星星亮了,路燈也亮了。
她停下來望著街燈,碧柔啊……長情的女人,四年了都沒有忘情織橋,還在癡癡地等他回來。他回來了,卻帶了個女人回來,這要叫她怎麼對碧柔說?還有……為什麼我這麼不開心呢?
她停在一個路燈柱子下,溫暖的燈光,孤獨的影子,匆匆來去的人影都給她比較舒服的感覺,今晚想要一個人靜一靜,最好沒有人認識她。
某一家店在放歌:“千里的路,若是只能,陪你風雪一程,握你的手,前程後路,我都不問。荒涼人世,聚散離分,誰管情有多真,茫茫人海,只求擁有,真心一份……”
她突然想哭了,多年以前她被這首歌感動過,而如今……真的是荒涼人世,聚散離分,那麼熱鬧快活的往事……羈絆得那麼深刻的人都已宛如陌路,只有她呆呆地站在這裡,還癡癡地懷著想要回到過去的心情,還不相信這麼多年一切都變了,一切都變了……
“就值得了愛,就值得了等,就算從此你我紅塵兩分,我不怨緣分,我只願你能,記住陪了你天涯的人!就不妄青春,就不妄此生——哪怕水裡火裡一場愛恨,愛不了一生、夢不能成真……”商店裡傷心的歌曲依然在唱。
織橋……記住了她嗎?她今天才想到,雖然碧柔暗戀了織橋八年什麼也沒說,但她曾經陪伴了織橋快二十年了,他還是沒有記住她……她……
碧柔是真的如能陪伴在織橋身邊,她就一切都值得。
她呢?
她想要織橋什麼?
孝榆竹過身靠著路燈柱子,一手插入發,吸了吸鼻子,她閉上眼睛……這裡沒有別人,就承認了吧……她想要成為織橋……最重要的人……
不,她一直以為……她是織橋最重要的人……
如果沒有四年前他離開,如果沒有朗兒,如果沒有那麼多改變,她會永遠相信自己就是織橋最重要的人。
眼淚從手掌的邊緣滑落,她哭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4:25
第九章 網球兒子
“孝榆。”畢畢終於微微揚起眉,對孝榆露出一個稍稍深邃平靜的試探的眼神,“你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討厭織橋身邊的女人嗎?”
“嗯。”正當地撐著頭眼淚流得很慘的時候,有人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個東西。
睜開眼睛,她看見一雙微笑得很溫柔,也很善良柔軟的眼睛,來人頭上還是戴著淺藍色的小熊耳機,無可救藥的熊寶寶迷,他把另外一邊的耳機給她。
畢畢?她暗中把眼淚擦在衣袖上,裝出一張笑臉:“你怎麼有空——不,怎麼有膽出來散步?不怕被花癡女抓去剝皮?”感覺自己嗓子狀態不佳,她咳嗽了兩聲,把耳機戴在耳朵上。
畢畢陪她靠著路燈站著,他彎眉微笑,沒說什麼。
“……也許遺恨和年輕,總綁在一起,不容許一點委屈,等放手才懂惋惜,靜下心來發現過去大半是甜蜜回憶。我最快樂那一年——是你陪我經歷一切,什麼都生動又強烈,有真正在活著的感覺……”畢畢在聽的歌也是情歌,她歎了口氣:“吃飯了沒有?”
“你媽媽打電話給我。”畢畢說,“問你去哪裡了。”
“哦。”她百無聊賴地應,“我在逛街。”
“我說你在我那裡吃飯。”畢畢微笑,“所以不要緊。”
她白了他一眼,笑:“打死我媽也不會想到你騙她,你這戴著兔子面具的狐狸。”四年了,她終於發現畢畢是一隻外表溫柔無害其實深不可測的怪物,“我餓了,請我吃飯。”她宣佈。
“去咖啡廳?”畢畢問。
“廢話!”她這喜歡一大盤子不喜歡碗碗碟碟的懶蟲一向崇洋媚外——不為什麼,只為她懶得弄那麼多碗。
“去哪一間?”
“最貴的那間。”她宣佈,誰讓他的《網球兒子》那麼招搖。
畢畢微微皺眉,呆呆的樣子好可愛:“最貴的一間……是哪一間?”
她其實覺得人過了三歲就不會可愛了,但是畢畢就是到三百歲也是可愛的。單看他那微微蹙眉怔怔的樣子,她已經覺得他很像包子了,突然大笑起來:“你說把你的照片貼在漫畫上當主角,說不定比你的月錢弄馬、布林咒豬什麼的更有人氣,哈哈哈……”
“嗯?”畢畢還是笑得眉眼彎彎好可愛,“這裡吧。”他指了指最近的就放著剛才那首《就值得了愛》那首歌的咖啡廳。
“好!”她蹦蹦跳跳地先走了。
孝榆啊……畢畢笑得很溫柔,甚至淡淡的近乎幸福,跟著她走了進去。
這是間新開的咖啡廳,格調略略有些低調柔和,燈光很昏暗,音樂進了裡面就隱隱約約不大清楚了,擺著白色的鋼琴,晚間會有人來彈奏吧?看樣子是蠻不錯的地方。孝榆找了個偏僻的角落,點了一份咖喱海鮮拌飯,畢畢說他和她一樣,孝榆說那多沒意思,強迫他吃夏威夷套餐。
很快拌飯和套餐都上來了,孝榆哼著歌好像很快活的樣子。
“孝榆。”難得畢畢先開口。
“嗯?”孝榆抬起頭。
“你媽媽說今天織橋回家了。”畢畢的頭髮這麼多年還是那麼柔軟,輕輕地飄拂在眼前,“還去了你家,找不到你。”
孝榆微微一震:“是嗎?”
“嗯。”
“那傢伙已經有很認真的女朋友了。”孝榆喃喃自語,“不會再像從前那樣……”
“他還來找我。”畢畢說。
“啊?”孝榆這下吃了一驚,瞪著眼睛,“他去找你?”
“他說……看見你在這裡走來走去,不知道在幹什麼。”畢畢的語調很溫柔平靜,像怕驚擾了孝榆的心情,“他上星期就回來了,剛才去了我的辦公室,現在和王室喝酒去了。”
他看見她在這裡走來走去?孝榆呆呆的:“他看見我幹嗎不叫我?”
畢畢不答。
“這人怎麼這麼變態的?”孝榆開始大怒,“四年前莫名其妙地走掉了,四年以後神經兮兮地回來,遇到人竟然不叫?他有神經病啊?”
畢畢望著她彎眉笑,笑得地不好意思沖著畢畢的笑臉發織橋的脾氣,哼了一大聲:“他現在住在哪裡?我要上門踢館。”
“他現在和女朋友住在一起。”畢畢說,“聽說是個好女孩子。”
孝榆又怔了一下:“哦,我知道,叫做牛朗兒,是個溫柔得一塌糊塗善良得童叟可欺的女孩。”
“孝榆。”畢畢終於微微揚起眉,對孝榆露出一個稍稍深邃平靜的試探的眼神,“你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討厭織橋身邊的女人嗎?”
孝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答,似乎咖啡廳裡都播放過了很長很長一段音樂,她才說:“以前……真的沒有討厭過。”
“現在呢?”
“現在?討厭也沒有用。”孝榆望著窗外街道上流離的車燈,“很多很多事情……改變了就再也追不回來,不管我怎麼想,都沒有用。”
她的聲音如此低沉,近乎不像孝榆活潑的聲調,在這四年裡,她並非沒有長大。
“你還是那麼為他著想。”畢畢以刀叉分隔牛排,發出細微的聲音。
“是嗎?”她很蕭索地呼出一口氣,念念有詞,“好了,不玩傷感了,人就是要活得開心才對,那什麼織橋變態牛郎的事不理他了,他高興怎麼樣怎麼樣,誰管得了他。”喝了一口橙汁,她以活潑的口氣說,“我們本來就什麼也不是,現在更什麼也不是了,吃飯吃飯。”
“嗯。”畢畢乖乖地開始吃飯。
有人走進了鋼琴,開始彈奏輕柔的樂曲,咖啡店的氣氛變得更為低柔。
兩個男人坐在她和畢畢那一桌後面,一個男人抽著煙,另一個男人喝著灑。
“你女朋友怎麼樣?”抽煙的是王室,選擇來這家店喝酒的是織橋。當然織橋他不知道畢畢和孝榆也會進來。
“還好……”織橋倒了一杯愛爾蘭甜酒,喝了一口。
“以後留下來不走了吧?”王室又問。
“大概是吧。”織橋的聲音還是很輕佻,但有一種越發深沉的疲憊感。
“會結婚吧?和現在這個女朋友?”
織橋勾起嘴角笑,過了一陣子:“Sa……誰知道呢?”
“你打算拿孝榆怎麼辦?”
“那丫頭的事我怎麼管得著?她自己比我還會管,就像個八婆一樣。”織橋呼出一口氣,“聒噪得可怕。”
“她不是沒有人追,但沒有談過一場戀愛。”王室吐出一些煙圈,四年來改變得最多的是他,“四年了,女孩的青春是很可怕的,很容易就過去了。”
“她不談戀愛是我的責任嗎?”織橋輕輕卷著頭髮,手指依舊纖長漂亮,“為什麼問我?”
“什麼時候玩夠了,累了,就回來吧。”王室說,“碧柔……還是孝榆,都一直在等你,出去四年了,什麼都已經看夠了吧?”
織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以指尖輕輕地揉眉心:“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現在討厭也沒有用。很多很多事情……改變了就再也追不回來,不管我怎麼想,都沒有用。”背後突然傳出孝榆低低的聲音,織橋不禁微微一震,王室熄滅了煙頭。
“總之,歡迎你回來。”王室舉起酒杯,織橋斜斜示意了—下,把自己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畢畢看得到孝愉背後那一桌酒杯裡閃爍的人影,卻只笑得眉眼彎彎,什麼也沒有多說。
“對了對了,說起畢畢你的大作《網球兒子》,最近真是人氣高漲得呵怕,那個月錢弄馬的帽子、翠花學院的校服、布林咒豬的小熊、手腫裹光的繃帶,還有巨玩嬰兒的抱枕什麼的,全部都賣得很好。”孝榆笑嘻嘻地說,“難得遇到你,不如就做一篇採訪明天我拿去湊數?來來來,等我先拿個本子。”她從背包裡摸出筆記本,“第一個問題:大家都在懷疑月錢弄馬是你兒子,因為你從來都不讓他輸球,這個問題你怎麼看?”
畢畢回答:“那是王室編的故事,我只負責畫。”
“第二個問題:布林咒豬和手腫裹光存在曖昧關係嗎?現在的中學生都很關心這個問題。”
“啊?”畢畢不解地看著孝榆。
“曖昧關係,就是說——布林咒豬愛手腫裹光嗎?或者手腫裹光愛布林咒豬嗎?”孝榆以不可救藥、你落後潮流三萬年的鄙夷的目光看著他,自覺我的層次比你高多了。
“他們是健康的隊友關係,不是同性戀關係。”畢畢呆呆地回答,似乎對現在的中學生都很關心這個問題感到不可思議。
“你這樣的回答會讓很多讀者很失望的。”孝榆誘供,“你應該這樣說: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他們在《網球兒子》的世界裡是獨立的個體,作者不能操縱已經擁有實在個性的獨立個體。”
“哦。”畢畢困惑地看著地,大概她剛才說的一長串都太深奧了,“我也不知道有沒有……”
“我已經知道了,你就不必再重複一遍了,我已經寫下來了,你看對不對?”孝榆笑眯眯地把地編造的一大堆回答拿給畢畢看,“你看你看。”
背後的桌子。
“她聽起來像過得不錯。”織橋軟軟地拔著酒瓶的瓶塞,倒酒。
“所以說孝榆是個不錯的女人。”王室喝—了一口酒,“不會和自己過不去,和你不一樣。”
“其實四年了,你也沒什麼變。”織橋賣弄深沉的輕佻,“你從拯救人民肉體的英雄,變成了拯救人民內心的英雄了,Sa……王室你還是很天真啊。”
王室笑了:“她也這樣說。”
“誰?”織橋揚眉。
“孝榆。”
織橋頓了一下,深深吐出一口氣。
“她說得比你好聽說多了,她說我從咸蛋超人變成蠟筆小新,最近能深刻地揭發人們心中的一切黑暗。”王室呵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我老多了。”
“二十六歲的人叫老,我離老也不遠了。”織橋輕輕地拖著他尾音粘粘的聲音,“除了孝榆,我們都老了。”
前面的桌子爆發出一陣孝榆的笑聲,織橋嗆了一口,一口酒沒有喝好,咳嗽了起來,“她和畢畢還是沒有進展?”
“畢畢那種人,誰知道他在想什麼?”王室“啪”的一聲打開打火機,又關上,“就像尤雅一樣,誰知道他們兩個心裡在想什麼?”
“碧柔和你呢?”織橋一貫如白瓷般的臉頰上泛起了一陣酒暈,很快褪去,他淡淡地呵了一口酒氣。
王室不答,過了好一會兒算是自嘲了一聲:“我們這一群人真不合潮流,都是很長情的……現在不流行,喜歡一個人喜歡那麼久,但是好像我們誰也做不到說算了就算了。她還在等你,我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織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有些頭痛地揉著眉心:“那麼認真的女人我最怕了,王室你早早把她追走,我怕了她。”
背後又爆發出一陣嘰嘰咯咯的笑聲,孝榆和畢畢說著什麼關於網球兒子的話題笑得很開心,隱隱約約是在說手腫裹光從爪哇國回來以後如何如何。織橋微微蹙眉,像很受不了那笑聲:“她就不能笑得好聽一點……”剛剛話說到一半,孝榆桌上的酒杯被她誇張的爆笑和動作煞到,“噹啷”掉在地上,酒灑在地毯上,酒杯滾到織橋腳邊。
他不可遏制地全身微微顫抖,緊張,他像要面臨平生最大挑戰那樣全身緊崩,然後顫抖——第一次主刀開顱他都不曾緊張過,但他已經四年沒有正面看過孝榆……自從他不告而別逃避了她以後。
她一下跳過來拾起了酒杯,卻沒看座位上的人,隨門說了一句對不起就轉身走了,織橋情不自禁地深深呵出一口氣,心情剛剛放鬆,孝榆卻一個回頭,眨了眨眼:“織橋?”
他僵住——她沒有看他卻是因為他呵了一口氣所以她聽見了是他!怎麼忘記了這個傢伙對他從頭到腳、巨細無遺瞭若指掌?連他呵一口氣都認得出來……“嗯哼哼哼……”他輕笑,調子有點妖,“好久不見了。”
“你坐在我後面幹什麼?”果然她那大腦一開始就問莫名其妙的直覺性問題。
“是我該問你你坐在我前面幹什麼?”織橋哼了一聲。
“孝榆啊,其實我們也不是故意要偷聽,是我們先進來的……”王室趕快開始解釋,遇到孝榆他幾年修煉出米的深沉全部無效。
“你們竟然在我後面偷聽?”孝榆的聲音提高八度,“你們兩個變態!”
王室瞠目結舌:“不是那樣的……”
“你自己都承認偷聽難道還有別的什麼?難道你還偷看?王室,我絕對饒不了你!”孝榆拖著織橋往外走,邊走邊回頭罵,“今年網球兒子的採訪你死定了!”
“喂!”王室哭笑不得看著她把織橋拉走,站起來走到前面的桌子,“喲!”
畢畢還坐在已經空掉的孝榆座位的對面,戴著耳機,看見王室走過來彎眉微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那兩個人要到什麼時候才肯承認根本已經相愛了很多年了……”王室抱怨,在孝榆的位置坐下來。
畢畢安分守己地吃孝榆安排給他的夏威夷套餐,像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一樣。
孝榆拖著織橋一直拖到街邊的綠化帶裡面,站定:“我有很多話要問你。”她宣佈。
織橋軟綿綿地往他微微捲曲得很漂亮的頭髮裡插手指,“Sa……什麼事?”
“你走的時候,幹嗎不和我說?”孝榆瞪著他,就像一隻蘊勢待發的鬥雞。
織橋皺了皺眉:“告不告訴你我還是一樣會走,有什麼所謂?斤斤計較。”
“我和你最哥們,你竟然告訴他們不告訴我?我算什麼啊?”孝榆聚集了多年的怨氣終於爆發,“我還以為你和我是最好的,現在什麼‘牛郎’也出來了,和王室也出去喝酒了,每個人都好像比我瞭解你,每個人都在嘲笑我以為我和你是最好的!你去非洲幹什麼啊?”她大叫一聲,“他們都說我不懂,說你不和我說是因為怕我妨礙你,我是不知道你去非洲幹什麼,但是……但是……如果你去了非洲以後回來就變成這種陰陽怪氣的樣子,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你去!”她的眼睛激動得泛起了淚花,那不是傷心是激憤,“去了什麼非洲美國有什麼好?去外國轉了一圈回來很了不起嗎?崇洋媚外的假洋鬼子!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
她氣得臉色通紅,滿眶都是眼淚,握著拳頭就像隨時要衝上來給他一拳一樣,“還有畢畢說你剛才看見我在這條街上,為什麼不叫我?認識我很丟臉很可笑?比起醫院裡面的小美女認識我會給你丟臉嗎?為什麼不叫我?難道我會殺了你、吃了你?特地跑去告訴畢畢——我很好笑嗎?我高興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礙著你什麼事?你如果不想認識我就給我徹底地假裝沒看見,不用假惺惺跑到畢畢那裡去嘲笑我!你這混帳王八蛋!虧我以為你和我是最好的,我最討厭你了!”
織橋保持著他那種妖嬈的輕笑,但嘴角微微有些顫抖:“Sa……認識你這種傻裡傻氣、從街這頭走到那頭、那頭走到這頭,滿臉要哭要哭樣子的八婆,還真是讓人丟臉。”他拖著聲音笑,那聲音不大自然,但織橋的聲音一貫變態不自然。
她呆了一呆:“誰要哭要哭的?我在這裡逛街不可以?我高興在這裡踩馬路,你管得著!”
“今天誰欺負你了?”織橋輕輕地笑,“從五歲開始被人欺負就會一個人傻裡傻氣地走馬路,也不怕被車撞死。”
“哪裡有人欺負我?”她大叫一聲,“只不過採訪搞砸了遇到汽車爆炸,去了醫院看到你的小美女而已。”她哼了一聲,“碧柔還在等你,你竟然在外國弄了一個和她差不多的小美女,我就想不通,碧柔哪裡比不上她?”
織橋又微微一震,一手輕輕扶頭:“癡情的女人往往會造成她們想像不到的壓力,我不喜歡。”
“那個牛朗兒對你就不癡情嗎?”她踹了他一腳,“以前就算了,現在一把年紀了還這麼玩,小心地以後一哭二鬧三上吊,你上吊也沒用。”
織橋古怪的眼神看著她:“誰說我們一定會分手?”他纖纖細細地笑,“我正在精心做一個長情顧家的好男人哩,說不定……”他的目光深沉了一點,“會結婚的。”
她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織橋:“結婚?”
織橋捋了捋頭髮:“朗兒是個不錯的女人,你不能否認。”
“騙人。”她直接說,呆呆地看著他的眼睛,“你以前說不會結婚的。”
“那是小時候的事好不好?”織橋皺眉,“每個人都會有一段想要獨身的年代嘛,我現在不那樣想。”
“朗兒有什麼好?”她徑直問,一股敵意。
“她很溫柔。”
“碧柔也很溫柔!”她大叫。
“她會是個好妻子。”織橋開始頭痛了,孝榆總是有本事讓他頭痛。
“碧柔也會是個好妻子,不管你做什麼她都會原諒你的!”孝榆大喊大叫,“她還是博士!她比朗兒厲害!她比她漂亮!她比她先愛你的!”
“孝榆!”織橋受不了地看著地,輕聲說,“我告訴你,你會覺得碧柔比朗兒好,是因為你知道我不喜歡碧柔,我不會和她結婚,是因為你在嫉妒,因為你喜歡我!”他很刻薄地說完,“不要再傻裡傻氣干涉我到底應該怎麼樣!我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洋,我去非洲不關你的事,我要和誰結婚也不關你的事!知道了嗎?”
織橋的臉色還是那麼白皙,白皙得近乎蒼白,煥發著瓷器般光潔的光輝,越發顯得那眼睛出奇的黑,竟黑得有一股兇氣……孝榆呆呆地看著他刻薄其至近乎狠毒的樣子,她從來沒有看過織橋發怒,織橋從來不發怒,他雖然很變態但是對人一直很有耐心,就算不當真也會擺著“你和我不是一個層次,我比你高級多了”的欠揍輕笑,絕對不會失控。他更從來沒有對她發過火,雖然嘲笑過她無數次……他幹嗎要生氣?朗兒那個女人本來就——本來就不好嘛!就是不好嘛!她呆呆地看著織橋,頭腦從一片空白變成憤怒的委屈,“誰——喜歡你了?”她大叫一聲一把推開織橋,她要回家她再也不理不管不認識這個人了,“誰喜歡你了?你以為你是誰啊!神經病!”
當面“嚓——”的一聲急刹車,她從綠化帶沖出去,差點迎面撞上急速開過來的汽車,幸好被身後的人一把拉住,猛然回過頭來,織橋的臉色更加蒼白,烏黑的眼瞳一片驚恐,餘悸猶在的樣子,抓住她的手在顫抖。
“你放手啦!你以為你是誰啊!”孝榆一把甩開織橋的走,“我明天立刻找男朋友,誰會理你?喜歡你?你是神經病啊?我永遠永遠都不會管你的事,你高興怎麼樣怎麼樣,你愛和誰結婚和誰結婚——你去死我都不管!”她邊說邊走遠,走到大馬路中間還是雙手在嘴邊對他喊,“我永遠不管你了!我們絕交!”
什麼……為什麼她生氣得發誓要和他絕交的樣子讓他覺得……覺得還是很好笑……織橋看著她掉頭就跑,仍忍不住剛才刹那的驚恐全身顫抖,發抖的手支住下巴,他想做一個舒緩的動作,但連吐出來的氣都是顫抖的。心情亂七八糟,她喜歡他……她喜歡他的事,其實四年前決定離開的時候早就知道,也許全世界都知道了只有孝榆自己不知道,他當然不會喜歡孝榆,他怎麼會喜歡這種沒風度沒教養嘰嘰喳喳聒噪得要死的笨蛋?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敢面對她,想從她身邊逃走,心裡剛才刻意傷害她的惡毒和看見她差點撞車的驚恐混在一起,甚至還有些對地那句“我們絕交”的好笑,和對自己的不以為然混在一起,心情好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說什麼,一遇到孝榆就好像大家都必須跟著她的節奏走,他不習慣那樣,不習慣跟著別人的情緒起伏,那太不像他了。
夜風吹來,剛才喝下的甜酒的酒精在風裡散去,四月的天氣分外的奇怪,今大白大是晴天,夜裡卻分外的冷。
是真的很冷,手機震動,他打開來看,是朗兒發來的消息:很晚了,你在哪裡?
路上。他回答。
我燉了湯,回來喝吧,今天的手術聽說很順利?
很順利。他回答,今天有做過手術嗎?恍惚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絕對殺了那個混帳!
孝榆邊走邊咬牙切齒,她喜歡他?他抬舉了他自己吧?誰會喜歡他那種妖嬈變態自以為是不孝敗家的混蛋?他從頭到腳有哪一點好?連頭髮都不直站也站不好看、搖搖晃晃、東倒西歪,純粹小白臉一個,她要喜歡也喜歡畢畢那樣溫柔可愛、可以欺負又能幹聰明的好寶寶,對了!她一拍手,她這就追畢畢去,證明她絕對不會喜歡織橋!
夜半十點。
畢畢和王室從咖啡廳回來,正在討論新的《網球兒子》的情節,突然有人“咚咚咚”以農民起義撞地主階級城牆的勢頭狂敲他工作室的大門。
畢畢滿臉迷惑地去開門,撲面進來一張氣喘吁吁、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臉,臉的主人一本正經地說:“畢畢,我們交往吧。”
“孝榆?”畢畢滿面的迷惑更加近乎迷糊:“交往?”
王室更加詫異,難道今天孝榆突然開竅了想到世界上還有談戀愛這種事?她和織橋出去就突然間明白了畢畢對她的心情?
“是啊是啊,”地點頭,“我知道我又不漂亮也不溫柔,但是反正你現在也沒有女朋友,委屈一下和我交往嘛。”
畢畢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只聽孝榆繼續往下說:“織橋那混蛋氣死我了,他說我喜歡他,我一定要弄個男朋友出來,省得他真的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全世界的女人都要喜歡他,他以為他是什麼東西!”
王室差點一口氣嗆在咽喉裡回不過神來,這丫頭還是……還是那樣遲鈍得不可救藥,難得織橋明白了,她自己還不明白。要和畢畢交往?她真的想過交往嗎?她以為是小孩子和小孩子吵架,不和你玩了我找別人玩?
畢畢回過神來彎眉一笑,沒說什麼,孝榆自己嘰裡呱啦說下去:“不管啦,暫時借你名字做我男朋友,明天我就宣佈我們兩個是一對,氣死我了。”
“孝榆!”王室忍不住要插嘴,“你怎麼能自說自話……”
“畢畢又沒有反對。”孝榆嘟嘴。
“他是因為……”王室一句話還沒說完,畢畢已經點了點頭,王室大吃一驚,“你真的要和這個小丫頭談戀愛?她根本就是在賭氣嘛!”
“我做你男朋友,一直做到你不生氣,好不好?”畢畢摸了摸孝榆的頭,溫柔地說。
孝榆大樂:“我就知道畢畢你最好了!”
王室狂昏中——這兩個人徹底沒救了,畢畢那傢伙根本不知道在想什麼,寵女人也不是這樣寵的吧?明明她喜歡的就不是你!
孝榆開心了,笑眯眯地探頭去看他們正在討論的劇情,突然異想天開:“讓手腫裹光愛上布林咒豬吧!”
“啊?”王室和畢畢目瞪口呆,“他們是單打一和單打二而已,都是男生……”
“不要緊,讓單打一愛上單打二吧?我今天太高興了!”她笑眯眯地說,“我知道好多女生都在寫他們兩個的故事,歸類叫做‘腫布林’,今天我找到男朋友,也該讓別人幸福嘛。”她催畢畢,“快點畫快點畫,畫‘腫布林’的情節出來,我要看!”
“……”畢畢和王室面面相覷,那年那月那天,在孝榆魔鬼的督促下,終於產生了傳說中震驚天下讓網球兒子界為之奉為經典的網球兒子第二一八期連載,標題叫做“契機”!有興趣的同志不妨去看看,據說深刻地刻畫了手腫裹光和布林咒豬之間複雜深沉某人為了某人而改變的令人感動的愛情故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4:48
第十章 戀愛中的寶寶
她從兩歲開始就那個樣子,比我家休息室裡的娃娃還要難看,哭起來的聲音比野貓還難聽,打架比狗熊還狠,雖然偶爾也有聰明的時候,但怎麼想都是好管閒事的笨蛋。
織橋回到醫院給他安排的宿舍裡,朗兒坐在桌前,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燈,她顯然已經困了,但還在等他。
“這麼晚?”她溫柔地微笑,也不問他哪裡去了,這個男人其實充滿孩子氣,是被人寵壞了的娃娃,瓷器一樣很容易壞的。
“幾點了?”織橋坐倒在沙發裡,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十一點了,吃飯了嗎?”朗兒問。
“吃了一半。”
他笑笑,總是微微發白的臉色常給人他累極的感覺,朗兒有些心疼,捋了捋他的頭髮:“餓不餓?要不要喝點什麼湯?”
“不餓。”
“心情不好?”她微笑得很溫柔,“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朗兒微笑起來的樣子比燈光溫柔,被她凝望是很舒心的感覺,但織橋很少看她的眼睛。
“沒什麼。”他笑笑。
“要不要我放一首歌給你聽?”朗兒嫣然,從沙發上下去打開音箱的櫥窗,“要聽什麼?”
“你想聽什麼就放什麼。”織橋又笑笑。
朗兒放了一張CD進去,按了開始。
輕柔的音樂響起,是班德瑞的輕音樂,沒有歌詞的那種,織橋笑笑,“Sa……有什麼事想問我?”他懶懶地躺在沙發的一邊,倦倦的樣子。
朗兒稍微有些一怔,輕歎了一聲:“為什麼你總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什麼全部寫在臉上,”織橋倦倦地說,枕著頭看天花板,“我很懶猜別人在想什麼,想問什麼就問吧。”
“那個……孝榆……”朗兒低聲問,“是你朋友嗎?”問及的時候她的手細微地顫抖,放下了CD的盒子。
“算是吧。”他懶懶地答。
“她今天在醫院裡等了你一整天,從早上到下午,八個小時。”朗兒低聲說,“吃了兩個麵包,一直坐在候診大廳的椅子上。”
織橋不答,過了一會兒:“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好不好?”
“朋友……會等朋友……那麼久嗎?”她輕聲說,“我以為她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女朋友?”他意興闌珊地呵出一口氣,“為什麼人人都以為她應該是我以前的女朋友?”他望著房間裡的吊燈,“她不過是個又聒噪又自以為是的女人……像我這樣的男人……為什麼一定要找她那樣的女人……卡……”
“你看不起她嗎?”朗兒輕聲問。
“當然。”織橋說得順口也自然,“我看得起的人很少。”
“為什麼?”
“Sa……誰知道?”他順口說,“她從兩歲開始就那個樣子,比我家休息室裡的娃娃還要難看,哭起來的聲音比野貓還難聽,打架比狗熊還狠,雖然偶爾也有聰明的時候,但怎麼想都是好管閒事的笨蛋。我最懶得管別人家裡的閒事,誰和誰談戀愛,誰應該和誰好,這種事情最知道……還有誰被誰欺負……誰很可憐之類……從小到大,煩也煩死了。”
“是……是嗎……”朗兒低聲說,“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她的事。”
織橋不答,又過了一會兒說:“她的事想起來就煩。”
朗兒的眼睫顫動丁一下,輕輕地說:“是……是嗎……”
織橋哼著班德瑞的音樂調子,像在深思,也像什麼也沒聽見。
自從在美國遇到織橋,她沒見過他心煩的樣子,織橋很任性很隨性,無論大事小事挫折還是其他什麼不順心的事,他都笑笑就過去了。和他外表相反的是,織橋對於自己的專業非常努力,去坦桑尼亞兩年,積累了豐富的基本臨床知識,而後去美國深造他的神經外科專業,那種認真和專注于救人的光彩讓她心為之顫,終於決定放下心去愛這個飄忽不定也不成熟的男人,他任性,但是他充滿魅力。
一年多來她沒有想過織橋會和別人走,她知道他很吸引人,美貌而撩人,並且往往是故意的,但是他習慣了被人照顧被人疼愛,沒有一個人陪伴在身邊絕對不行,而她是最適合他的一個。但是今天……她突然覺得……很不安……那個奇怪的女孩子,仿佛比她更瞭解織橋一樣,霹靂般的氣勢,也許織橋本有更多更多她不瞭解的東西,其實她對於織橋來說並不是那麼必不可少,也許——是什麼東西的代替品?會麼?輕輕打了一個寒戰,她從沒想過,養成織橋這種依賴習慣的人……會是誰……
“給我一杯冰檸檬茉莉。”織橋懨懨地以指尖揉著眉心,“今天的手術很累。”
“好。”她連忙起身去倒茶切檸檬,心裡微微浮起一片疑惑……手術都已經是今天早上的事了。
“畢畢,你說是草莓的好吃,還是榴槤的好吃?”
第二天,翹班不上的孝榆拉著新任男朋友逛街,目的據說是防止日報老闆以昨日搞砸採訪之事炒她魷魚,但聽見這個道理的人只覺得那是促進她被炒魷魚的一種過程。
霜淇淋店裡,孝榆對著蛋筒指指點點:“畢畢,你說哪個好?”
“那個。”畢畢指了指蛋筒上包裹的印著藍色小熊圖案紙卷的那個。
“幹什麼老是喜歡小熊的?都二十六歲的人了還要小熊,”孝榆指了指藍色小熊紙卷的草莓霜淇淋,“就這個好了,那,畢畢,你為什麼喜歡小熊?”
“嗯。”畢畢彎著眉笑,迷迷糊糊的。
她一把拉住他的臉,往兩邊拉,“不許裝傻,告訴姐姐,乖,是不是從兩歲開始抱熊熊?”言下笑嘻嘻的,手指捏啊捏的捏畢畢比女孩子還嬌柔的皮膚。
“嗯。”畢畢又繼續那樣笑。
“嗯什麼嗯?每次你這麼‘嗯’就是在騙我,我早就看破了。”孝榆繼續捏,“告訴我啦,告訴我我就買很大很大的熊熊給你,乖啊。”
“那裡有DVD賣。”畢畢指了指不遠前的一家音像店,“不知道有沒有魔戒三。”
“啊啊啊!你看見了竟然現在才告訴我。”孝榆立刻忘了關於熊寶寶的問題,三兩步往音像店跑去,跑到半路看見音像店旁邊有一家漫畫店,再度尖叫一聲撲進漫畫店裡去了。
為什麼喜歡熊……畢畢的眸色略略深沉,浮起淡淡一抹近乎哀傷的褐,隨之微笑,望著孝榆在漫畫店裡東張西望的背影。
“這本書畫得很可愛……”孝榆從書架上拔下一本漫畫,一回頭撞上一個人,“哎呀!”她後退了一步,面前是個長得很豔麗的女孩,燙著卷卷亞麻色的頭髮,回頭兇狠地瞪了她一眼,踏著尖尖的鞋子搖曳生姿地走了。
哇!美女!孝榆第一反應過後怔了一怔,才明白自己被人討厭了,聳了聳肩,突然看見那美女的頭上夾著一個藍色印花的小熊,眨了眨眼,那很眼熟嘛。回頭往畢畢身上看去,他今天身上穿了白色底子淺藍色熊寶寶圖案的T-shirt,那是他喜歡的顏色,走回來撞撞畢畢的腰,她眉開眼笑神秘兮兮地說:“怎麼樣?”
畢畢怔怔地看著那個美女遠去,回過頭來眨了眨眼睛:“什麼?”
“和你一樣喜歡熊熊啊。”她竊笑。
“我喜歡白色的。”他回過神來微笑,“白底的。”
“是嗎?”她隨口應,心想還有特定要求要白色的,真是不可救藥的戀物癖,“畢畢啊,你不會喜歡上這種熊寶寶了吧?”她像見了怪物一樣看著他,“難怪你找不到女朋友?”
畢畢找不到女朋友是因為愛上了白底藍印的熊寶寶?這種道理也只有孝榆想得出來,“你等我,我去付錢。”她拿著一套《天才寶寶》興高采烈地去櫃檯付錢。
人麼,總是因為單純所以才快樂,畢畢笑得像陽光下的天使,其實孝榆不懂,在他最難過的那一年,他認識了她,從而把最難過的一年變成了最快樂的一年,她在一無所知中陪他經歷過一切,只要看著孝榆的笑臉,無論怎麼樣灰暗的心情都會微笑。無意間目光微微一側,他看見了對街的兩個人,一個白色衣裙的女孩提著包沿著街慢慢地走著,似乎有點在發呆,沒有留意身後十步之內有個很年輕的男人正斜著眼睛看著她的皮包,已經跟了她很久的樣子。
朗兒今天下午有一個小小的測試,所以早上沒有班,織橋有一個大手術正在準備,她不想打擾他心情就一個人出來逛街,只是長街漫漫,她整顆心都不在街上,都在怔怔地想昨太晚上織橋異樣的表現。
他和那個女孩……孝榆……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一提起對方就開始互相貶低,但明明……其實是很在乎的樣子。她歎了一口氣,突然手裡一空,提在手上的手提包被人一把奪走,她完全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一個年輕的男人拿著她的皮包快速往旁邊的小巷深處跑去。
“喂!快追啊!”旁邊有人大喊一聲,“啪啦”丟下一大堆東西快速的往小巷裡追去,朗兒嚇了一跳,那一堆東西跌在地上散開來砸了她的腳,是一大疊漫畫書,抬頭一看兩個人往小巷裡追去,前面那個依稀有點眼熟,是個女孩。把那疊漫畫撿起來拍掉灰塵,她才醒悟過來她被人搶了皮包,有兩個“見義勇為”的熱血青年幫地追賊去了,其實地並不怎麼在乎那個皮包,沒有什麼比織橋更重要。呆呆地站在小巷口看著,她依稀覺得追賊的女孩聲音很耳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這麼……這麼聒噪的聲音……不,是一響起來就讓人羡慕她如此有活力的聲音。
感覺漫畫書的袋子裡還有東西,她拿出來一看一怔:錢包?迷惑的抬頭看著人已經跑得無影無蹤的小巷;有人幫人追皮包,把自己的錢包丟在地上的?稍微側了一下錢包,那是個鑰匙包加錢包的組合,“嘩啦”一聲錢包沒扣好鑰匙滑了出來,她看見鑰匙底下的大頭貼。
那是一個很拽的男生和笑得很開心的女生,可能都是很久以前的大頭貼了,被鑰匙摩擦得很模糊,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但男生瓷器般偏白的膚色和女生比什麼都燦爛的笑臉,即使模糊了也很清晰。朗兒的手微微一顫,差點那錢包跌在地上,感覺是跟隨了她一整夜和一整個早上的不好的感覺突然降臨在她身上,眼前浮起的是織橋說某個女孩很煩的樣子。
其實她明白,如果不重視的話,任何人對織橋來說都不重要,他不會自尋煩惱而且他有些目中無人,絕對不會為某個不在意的人心煩。心煩了只能說明他在乎,甚至她可以感覺到——他不想在乎但是他在乎的那種無奈和煩惱。
單是那八個小時的等待就讓她茫然,孝榆其實也很在乎織橋的吧?但那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怎麼會是那樣的?如果真的彼此相愛的話,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們就可以相愛了……啊……
呆呆地站在路邊提著漫畫的袋子,她泛起一絲纖細的苦笑,為什麼和織橋最接近的自己竟然如此沒有信心呢?為什麼?是因為其實她一直都不想承認的,她一直沒有得到織橋的心麼?不,織橋的心,似乎一早就不存在,一早就給了別人一樣,不在他的胸膛裡。
“你的東西掉了。”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朗兒吃了一驚回頭,眼前是一位長髮及腰纖細清秀的女子,透著一股書卷氣看起來氣質高華而且性情溫柔,她拿著一個白底藍印的小熊的髮夾,看起來樣子很舊了,“你的。”
朗兒“啊”了一聲:“這不是我的,”她微笑,“可能是剛才跑過去的人掉的吧。”但是她接過來放在孝榆的漫畫袋裡,
“謝謝你。”眼前的長髮女子溫柔典雅,看起來油然而生一股親切感。
長髮的女子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等朋友?我先走了。”她剛才純屬樂於助人,並不認識朗兒,這就準備走了。
朗兒點了點頭:“謝謝你。”
“嗒”的一聲,有人從身後走來,那輕佻的腳步聲隱約都能讓人感覺到來人的散漫和無以形容的妖嬈自信,朗兒未回頭就知道是織橋,“怎麼沒有在醫院裡面看片子?”她微笑,有絲絲淡淡得意的心情,她不在身邊織橋還是追來了,因為他不習慣沒有人陪他。
“織橋?”身後響起訝然的驚呼,朗兒稍微有些愕然地回頭,那長髮女子怔怔地看著織橋,一泫秋水似的眼睛全是茫然,“你回來了嗎?”
“碧柔?”織橋詫異地看著那四年不見越發清雅的女子,“孝榆沒有告訴你我回來了?”
“她是打了個電話給我。”碧柔茫然說,“她說:”有個變態回來了。‘我不知道是在說你……“突然發現自己說出了”變態“兩個字,她的臉色微紅,還是和當年一樣害羞,”她已經很久沒那樣說過。“
“你們……認識?”朗兒怔怔地看著碧柔和織橋,她也不得不承認,碧柔清雅纖秀比她更勝一等,為什麼世間所有女子都認識織橋?她忍不住心裡泛起一絲苦笑,也許是偶然,但至少這個女子太溫柔而缺乏威脅力,她並不像看見孝榆那樣全身寒毛直豎。
“嗯哼哼哼……”織橋輕笑,“認識,”轉而他問碧柔,“最近好嗎?”
“嗯……好……”碧柔低下頭。
朗兒一邊看著,不知不覺站到織橋身邊,靠他近一點。
“哎呀!”小巷那邊傳來一聲專門嚇死春眠不覺曉的懶人的大叫,“碧柔!織橋!牛郎!”她拖著畢畢從小巷那裡跑回來,氣喘吁吁,“哇!三角戀遇在一起了。”
朗兒一呆,碧柔已經滿臉尷尬,“我先走了。”她匆匆準備離開。
“等一下!”孝榆大叫一聲,“我有件事要宣佈。”她拉住畢畢,“我們談戀愛了!”
“轟隆”一聲,一輛汽車自身邊掠過,大家的衣發都在激蕩,一片死寂。
碧柔驚慌失措地看了畢畢一眼,勉強笑了一下:“是嗎?恭喜你終於決定談戀愛了。”她低下頭說,“我還要去上課,晚上……晚上我再打電話給你。”說著她匆匆離開,像落荒而逃一樣。
“碧柔幹什麼這麼緊張,又不是她淡戀愛。”孝榆大惑不解地看著碧柔落荒而逃,“幹什麼啊?”她看著畢畢,“她不是不喜歡你嗎?”
畢畢不答,彎著眉線眼線。
朗兒驚慌失措地看著織橋的表情——他生氣了!她退了一步,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知道織橋生氣了,非常非常生氣!“織橋……”她剛想說什麼,突然頭頂上有異樣的感覺——“嘩啦”一聲一片沉重的東西倒下來的聲音,剛想抬頭已然不及,“嘩啦”一聲一個巨大的遮陽棚從天而降,她被人拖了一把撲倒在地上堪堪避過砸下來的鐵框,抬起頭來在深藍色的遮陽棚裡拖了她一把的人站了起來一手支起塑膠布,一步一步往前走。遮陽布外的天光如此明亮,透過沉重的塑膠布也能看到被扣在下面的幾個人——畢畢抱著孝榆跪在地上,孝榆被嚇了一跳,乖乖的一雙眼睛活靈活現地待在畢畢懷裡,走過去的人自然是織橋,他看著被畢畢護在懷裡的孝榆。
“你有病啊?”孝榆回過神來第一句就白了他一眼問。
織橋一手托著塑膠布的頂,目光閃爍不定地看著畢畢,畢畢還是彎眉的,渾然什麼都不覺得一樣地微笑——然後織橋看孝榆,孝榆睜著大大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然後他放手,讓整個塑膠布蓋了下來,誰也看不到誰了。
外面一片喧嘩只怕傷到了人,裡面的人沒動。朗兒從地上爬了起來看著塑膠布空隙裡織橋的鞋子,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然後撩開塑膠布一個人走了。她沒追,她趴在地上沒動,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突然撐到爆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連動都不能動,對面的塑膠布被人撩起來,一個溫柔的近乎“男孩”的美少年彎眉微笑扶她起來,遞給她她被搶走的皮包,孝榆灰頭土臉跟在他身後把她扶了起來,“你沒事吧?”
她接過皮包,看著這兩個人,她被搶走的東西不是皮包,突然顫聲問:“你們兩個真的在談戀愛嗎?”問的時候眼淚奪眶而出,像剛才就已經哭了,而眼淚現在才流下來。
“當然是真的。”孝榆理所當然地說。
“假的。”畢畢微笑。
“啊?”孝榆張大嘴巴看著畢畢,“你說什麼?”
“我們只是朋友,不是戀人。”畢畢的語氣很祥和,“去告訴他吧,看他那個樣子,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深邃的黑瞳望著朗兒,彎眉一笑,“呐。”
朗兒不語,渾身在顫抖,一直在顫抖,過了一會兒咬牙說,“織橋……和織橋在一起的人是我!為什麼我要去解釋……我要去解釋你們兩個不是一對?你們兩個是不是一對關他什麼事?為什麼我要解釋——你們當我是什麼?是什麼?”她突然爬起來整理好衣服,“你們——你們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生活!”這大概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抓起皮包她撩開塑膠布跑了出去。
“畢畢你說什麼啊?”孝榆抓住他,“幹嗎說我們不是戀人?明明說好了的嘛,難道我就不能找男朋友——那個傢伙可以找女人我就不能找男人?”她指著自己的鼻子,“難道我還要給他守寡?”
“孝榆,你看到織橋的眼睛沒有?”畢畢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你不該說‘你有病’,那句話可能是織橋這輩子受過的最大的打擊,你知道嗎?”
畢畢的語氣一貫溫柔祥和,從來沒有責備過人,孝榆有些發怔,“他就是有病嘛,難道我不可以和你談戀愛?幹嗎用……用那種眼光看我?好像我殺人放火一樣。”
“孝榆啊,”畢畢深吸一口氣,再次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讓她正視自己,“織橋被你寵壞了,他不知道你對他有多重要,你告訴他突然之間你不要他了,你不在乎他了,他受不了的。”他的手停在孝榆額頭上,溫暖著她的肌膚,“你說他有病,很殘忍的。”
“他本來就……”孝愉“有病”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幸好硬時吞下,過了一會兒。她說:“他有覺得我很重要嗎?騙人。”
“你覺得呢?如果織橋今天要結婚了,你會怎麼樣?”畢畢微笑。
“不可能的。”她想也沒想一口拒絕,“不可能有這種事,那個變態花花公子絕對不會結婚,哪個女人他都不會真的喜歡的。”
“剛才那個小姐其實人品不錯,為什麼織橋就不能和她結婚?”
“不——可——能——的——”孝榆快要生氣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碧柔比這個朗兒溫柔漂亮,織橋連碧柔都不要怎麼會要朗兒?胡說八道!”
“如果他就是喜歡朗兒,真的很愛地……”
“不可能的!”孝榆爆發了,火冒三丈地盯著畢畢,“你再說我就翻臉了,幹嗎門說一些無聊的事情,又不是真的!”
畢畢凝神地看了她一眼,微笑:“剛才織橋聽見你說‘談戀愛’的時候,大慨也是這種心情吧?本來以為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竟然發生了,真的發生了,他竟然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而且你說他有病。”他輕輕歎了一聲,“很受打擊吧,對於織橋這種男人來說,既是恥辱,也是人生中最失敗的事。”
“我談戀愛和他結婚不一樣!”孝褕怔了—怔,仍然呆呆的。
“傻瓜!”畢畢拍了一下她與萬年化石有得拼的遲鈍腦袋,“他以為你會永遠圍著他轉,你永遠不會變,你以為他永遠不會結婚,永遠不會愛上別的女人,”他微笑了,難得微笑得有些寵溺而洞燭人心的模樣,“自以為是的兩個人。”
“就算是那樣……那又怎麼樣……”孝榆呆呆地說,“誰會永遠圍著他轉?我又不是他奴才,我偏偏不圍著他轉,偏偏要淡戀愛,偏偏要氣死他。”
“嘩啦”一聲,塑膠布被人揭開,畢畢撩開蓋下來的塑膠布,和孝榆一起走了出來,“織橋不知道會怎麼樣。”
孝榆怔了怔,呆了呆:“他?他連坦桑尼亞那種地方都去了又回來了,還會怎麼樣?”嘟噥了一句,她說,“為什麼我們不是戀人,我們還不是一起出來逛街吃霜淇淋?”
“但你更希望我和碧柔出來逛街,不是嗎?”畢畢還是微笑。
“當然了……”孝榆一不小心說漏嘴,咳嗽了兩聲,“當然以前是這樣的。你們兩個看起來很搭,郎才女貌,不不不,女才郎貌,不不不,你不要誤會我說碧柔是豺狼,總之你們兩個又厲害又漂亮,不在一起好可惜。”她眼睛閃閃亮地看著畢畢,“不如我們分手你去追碧柔好不好?”
畢畢彎眉“嗯”地笑,不知道是一笑了之還是答應:“你真是……”他有些說不下去,這兩個人都是……其實並不是什麼不知道,倒是有些故意——潛意識地不承認——還有找很多事情來證明自己並非深愛著對方。再這樣下去,肯定要傷人傷己,畢竟都已不是可以任性的年紀,只是他已不能再說下去,孝榆其實不是不懂,她不想懂而已,甚至不想懂到連自己都相信是絕對沒有愛過織橋,那不管說什麼都無效,“走吧,我們去吃飯。”
“我有件事要宣佈,我們談戀愛了!”
孝榆神氣活現的聲音就像一隻鴨子搶到了一個雞蛋那樣張揚,根本就是在炫耀、炫耀她終於找到男朋友一樣!織橋一瞬間有把畢畢和孝榆都打扁,一人奉送一拳的衝動,憑什麼說得那麼興高采烈,笑得那麼開心?突然之間氣得他自己都難以相信,卻又沒有理由發作,看著孝榆和畢畢態度親密地站在一起,他活到二十六歲沒有這麼氣過,突然間頭腦發熱他知道自己看不下去,再看下去絕對失去理智會動手打人,立刻轉身走人。
一直到走過兩條街,他才漸漸冷靜下來,望著街邊櫥窗裡自己的臉——沒見過這個人有這麼狂亂的眼神——完全不像某個什麼事都無所謂,做什麼都很成功,以至於永遠站在人群中可以頤指氣使,隨便指使別人的人,像只破遺棄的狗!該此的方孝榆!他一拳狠狠地砸在街道的牆上,什麼找男朋友——像她那樣的笨女人興高采烈地拉著畢畢逛街就是在談戀愛嗎?少騙人了!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怎麼可能……
拳頭上一陣劇痛,他悚然一驚張開五指,修長白皙的手指上撞出了一片擦傷,流出了鮮血,看了一眼,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反應過來他明天要做手術,弄傷了神經外科醫生的手指實在不祥,再過了半分鐘,外科手術要帶手套——他放下手不再想那麼多,抬起頭來,才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城裡那片四年前是鬼屋區,四年後更是鬼屋區的老建築區,眼前不遠就看見一片荒草,那是“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書吧外面的花園。自從幾個人畢業以後書吧就關了,但在剛剛回來的織橋的記憶裡,它還是當年青春燦爛的模樣。
滿地荒草——書吧的裝潢還在,門外漫畫海報色彩卻已殘缺不全,在風中瑟瑟搖擺,他走過去拍了拍那牆壁,眼前隱約浮起屋子裡學生滿座,放著輕柔的音樂,孝榆無聊地趴在吧台打盹,尤雅站在她身後泡茶,碧柔負責端茶遞水,而他在地下室裡睡覺的日子。那時候不覺得是幸福,不覺得那是幸福……更多的回憶翻翻滾滾突然從不知名的地方爭先恐後湧上,兩歲的孝榆、十二歲的孝榆、二十二歲的孝榆……他們吵架吵架,總是吵架,她總是大喊大叫在他身後,無論什麼時候都沒有離開,她總是追在他身後,她幫他挑女朋友,邊挑邊笑……最後的記憶是她那首千古絕唱難聽得鴨子都想自殺的《生如夏花》。自從決定去坦桑尼亞,就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也許她越快樂他就越恐懼,所以最終走了連道別都沒有說……那個時候,她很難過的吧?她以為他和她是最好的,他偏偏要證明她一點也不重要,跑掉了、交了很多女朋友,誰要她管他那麼多閒事?但是今天……今天終於證明她再也不管了,終於她站到別人身邊大聲罵他:“你有病啊?”
他大概是真的有病吧?織橋背靠著牆壁望著天,他是徹底的有病,徹徹底底的有病!
“織橋!”後面追來的朗兒氣喘吁吁地踩著高跟鞋追到這裡來。“為什麼要走?”她溫柔斯文的臉上流露著憤怒和不可置信的荒唐之感,“為什麼要走?他們——她和他談戀愛關你什麼事?為什麼你要走?你不是——你不是很討厭她的嗎?她不是很煩?你該恭喜她終於找到男朋友還是個很好的男朋友,你為什麼要走?你走了我算什麼?我算什麼?”
織橋頓了一頓,過了一陣終於喃喃地說:“為什麼要走?因為我有病!我神經病……”
“你愛她吧?”朗兒淒慘地大叫起來,“因為你……因為你根本就一直都在愛她!你從頭到尾都在愛她!從來沒有愛過我!”她“啪”的一聲把她的皮包摔在地下,“我一直都是代替品,一直都是——你欠了人來照顧而找來的保姆——所以你始終不肯和我上床!”她什麼話都說了出來,“我以為是你尊重我……所以我更愛你,想不到你……想不到你……”眼淚從她眼裡滾出來,她指著他的鼻子,“你是個幼稚到連自己喜歡哪一個女人都搞不清楚的蠢蛋!你看不起自己愛的女人!你有病!”
織橋驀然抬起頭看著她——朗兒沒在他面前如此失態過,如此狼狽如此滿面淚痕,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不會再回去了!”說完轉身往馬路口快步走去。
織橋笑了一聲,沒說什麼,也沒有留她,他不知道是自己只能笑一聲,還是突如其來的幽默細胞發作讓他笑了一聲。靜靜地看著驟然安靜一個人也沒有的街道,他愛孝榆?是孝榆那個八婆暗戀他吧?明明是她先愛他的,為什麼每個人都覺得他們兩個無論如何就是要牽扯在一起,因為孝榆愛他,所以他不愛孝榆就是荒唐、就是對不起她、就是匪夷所思、就是人間怪事?明明是她不好、是她先愛他的!他怎麼可能……愛孝榆?她有什麼好?聒噪的母鴨子!還是很難看的一隻連自知之明都沒有……
“咿呀”一聲,身後的門突然打開,織橋驀然抬頭,只見—個人從本應荒涼廢棄的屋子裡走了出來,看見織橋神色不變,冷靜地點了點頭。
“尤雅?”織橋相當意外,一怔之後醒悟,剛才和朗兒的爭執尤雅肯定聽見了。
四年不見,當年冷靜尊貴的男人越發散發成熟穩重的魅力,有一種昂貴的優越感,比之輕佻妖嬈的織橋更具有男人味,尤雅鎖上門,簡單地說:“我回來看看。”
“最近怎麼樣?”織橋細細地笑了,“好像很成功?我聽說你去了英國。”
尤雅不答,過了一會兒走下樓梯:“織橋。”
“嗯哼?”織橋呵出一口氣,大白天的他卻希望有些白氣可以看見。
“喝杯酒吧。”
“行。”
兩個男人去了酒吧。
“明天你有個手術是吧?”尤雅說,手裡持著酒杯,看他持杯的樣子就知道常喝。
“你倒是比我還清楚。”織橋笑笑。
“放棄吧。”尤雅說。
“什麼?”織橋怔了一怔,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別人勸他不要做手術。
“放棄吧,明天的手術。”
“不,明天是一個重要的手術。”織橋勾著嘴角,有些似笑非笑,也算有些自嘲,“我是醫生,安排定了的手術時間我不能改。”
尤雅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呵了一口氣:“呵——你總是看起來很冷靜。”
“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你。”織橋喝了一口酒。
“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像孝榆那樣,”尤雅淡淡地說,“有話想也不想直說,我做不到那樣。你總是看起來比實際上冷靜,和我不一樣。”說著他也喝了口酒。
“是嗎?你也有不冷靜的時候?”織橋笑,“喂,你愛過女人嗎?”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是什麼樣的感覺?”
“沒有。”尤稚淡淡地說,“我愛過男人。”
織橋怔了一怔,失笑:“你開玩笑嗎?”
尤雅又喝了口酒:“我從來不開玩笑。”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嚴肅,也很寂寥,就像酒色一樣。
“真的?”織橋開始笑,“這還真是新聞,是誰?”
尤雅不答,眼神越發寂寥地望著桌上咖啡色的桌布,看他的眼神會覺得沉寂著許多無法爆發的感情,以至於比遠古以來彙聚的種種風雲更蒼茫。
“畢畢?”織橋繼續笑,他已經有些醉眼帶笑的意思,“我猜得對不對?”
尤雅嘴角勾起一點笑,有點像冷笑,卻有很自嘲的風度,“噯。”他應了一聲,尤雅很少應得這麼和氣。
“你躲他躲得比誰都遠。”織橋繼續喝酒,“我只是隨便說的,你不必那麼快承認。”
“你比我幸運。”尤雅淡淡地說,“你愛的是個可以愛的傢伙。”
“畢畢人也錯,我沒有同性戀歧視,也不反對你去追他。”織橋淡淡無聊地說,無聊得有些無力,懶懶懨懨的,“不過他和孝榆在一起了。”
“他們不是真的在一起。”尤雅的語調冷靜得不像在談論這種事的人,“孝榆不愛他,她愛你。”
“哼……嗯哼……難道你要我收了那八婆,好讓畢畢繼續做黃金單身漢?”織橋醉醉地一震,然後玩笑,“你可以直接去追他,那有什麼,我在美國見多了。”
“不,”尤雅的酒杯放回桌上,“我只是不想讓他很累。”
“畢畢?那男人深不可測,除了孝榆沒人敢把他當做娃娃……”
“他愛孝榆,為了孝榆他做什麼都可以。”尤雅淡淡地說,“孝榆愛你,和孝榆在一起他會很累,也很痛苦。”
織橋一笑:“看來你對他真不錯。”
“孝榆愛你,你愛孝榆——你們兩個怎麼樣都好,不要連累別人。”
“我……”
“就是這樣。”尤雅打斷他的話,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織橋繼續喝他點的酒,他那杯酒叫做“死神”,還真是不吉利的名字。
孝榆愛你,你愛孝榆——為什麼人人都這麼說?他的手抵在額頭上,為什麼人人都這麼說?真的嗎?也許……真的吧?真的嗎?真的……吧……他雙手都支在額頭上,怎麼會愛上這個女人的?他的愛情不是應該很羅曼蒂克、很高貴、很豪華、很豔麗,最好富有傳奇色彩,怎麼會這麼窩囊的——愛上了這樣一個女人?
你們兩個怎麼樣都好,不要連累別人。
尤雅還真是直接,織橋細細地嘲笑,深愛著另一個男人的男人,不見他的面,為他鋪墊著一切,什麼都不求的愛。他愛孝榆是什麼?什麼都要的愛?不高明到了愛著一個全面照顧自己的女人……連什麼時候開始愛,和為什麼愛都想不通……
太複雜的關係,當年同在屋簷下的人。他醉醉地閉著眼睛,眼睫長長地微往上卷,那美人的風度四年未改,隨時隨地都是華麗動人的。失敗——他現在腦子裡只有這兩個字,愛上孝榆,是他完美人生裡最失敗的事、最沒品和最落魄的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5:08
第十一章 他人生中最失敗的事
“啪”的一聲,她驚恐地拍桌而起,螢幕上出現許多因這一拍而亂七八糟出現的字元,孝榆視而不見,滿頭冷汗地想,她什麼時候覺得那個變態有這麼重要了?為什麼會生氣?為什麼會賭氣找畢畢宣佈是男友?
第二天要進行的手術是椎管內腫瘤切除,比較危險,織橋換了衣服洗了手進了手術室,門外燈亮,手術中。
椎管內腫瘤是指生長於脊柱和脊髓相鄰組織如神經根、髓膜、血管、脂肪組織及胚胎殘餘組織等的原發或轉移性腫瘤。該腫瘤壓迫神經阻礙反射的傳導,產生神經疼痛,導致運動障礙和深度感覺障礙,是一種一旦發現就應該儘早處理的疾病。織橋這個病人屬於髓內膠質細胞瘤,多為惡性,浸潤性生長,與正常脊髓分界不清,依靠顯微鏡可以部分切除,術後以脂溶性烷化劑如卡氮芥繼續治療或有一定效果。
汗水一滴一滴自額頭而下,他昨天晚上沒睡,看了一晚上病例,目前最重要的事是這個手術成功,而不是自己和孝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的工作絕不能出錯,每一次手術他都在賭自己完美無缺的人生,完全成功隨心所欲的人生,他絕不會錯,永遠都是最成功的——所以在他手下絕對不會有“失敗”二字,他喜歡看病人出院的那種笑臉。
眼前有點花,他不承認昨天的事,包括朗兒沒有回來,以及孝榆和畢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對他產生強烈的影響,基本上,呂織橋應該是不會被任何事干擾自己思維和決定甚至行為的人,絕對不會因為雜事耽誤正事。但集中力在渙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渙散,額頭的汗水不停地下滑,即使助手不停地擦也止不住直掉入眼睛裡,刺激著眼睛酸酸澀澀的,看著一片昏花模糊,憑著記憶勉強下刀雖然大致沒有錯誤,卻累人得很,集中力越發渙散,漸漸的,好像不太能思考什麼,眼前只剩下模糊難以區分的腫瘤,還有纖細的手術刀。
病人的家屬在手術室外等候,紅燈一直亮著,焦灼的心情無以言喻。
大白天。
馬路上。
今天回去報社被主編狠狠地教訓了一頓,下一次再這樣大慨就真的變成魷雨了。她鬱悶地在電腦前打著字,編造著新的採訪計畫和形成表,一邊想畢畢說“我們不是戀人”。不是戀人,是朋友。織橋說“你喜歡我”,大家都說孝榆愛著織橋,她一直不承認自己愛著那個自戀白癡變態的混蛋,她只是一直以為……自己是織橋最重要的人而已……
她以為自己是織橋最重要的人,結果她不是。
發現朗兒的傷心她記得,打字打到一半她突然理解——那就是所謂——妒忌嗎?這想法讓她所有的動作都停了,她在妒忌吧?
如果織橋結婚了……畢畢欲言又止地一再說。
她說那怎麼可能?
那怎麼不可能?為什麼一口咬定織橋不可能和其他的女人結婚?
難道是她一直以為……對於織橋來說……最重要的女人……應該是……自己……
“啪”的一聲,她驚恐地拍桌而起,螢幕上出現許多因這一拍而亂七八糟出現的字元,孝榆視而不見,滿頭冷汗地想,她什麼時候覺得那個變態有這麼重要了?為什麼會生氣?為什麼會賭氣找畢畢宣佈是男友?難道是因為她發現了朗兒,所以也要找畢畢來證明自己其實是完全不愛他的?因為愛上織橋變態是那麼沒面子的事,因為絕對不想承認他很重要,所以她無論怎麼樣都不認——嗎?
“孝褕?”日報辦公室的人嚇了一跳,突然看見孝榆跳起來,見了鬼一樣沖出門去,“喂,還在上班啊……”話沒說完瘋婆已經不見,眾人畫面相覷:她這麼急著被炒魷魚?難道是遇到金龜婿打算不上班讓老公養著?
她沖出日報,一直走過了兩條馬路才頓時醒悟——她又翹班了,她要去哪裡?要找誰?要幹什麼?要說什麼?不知道……一旦發現自己的心情她突如其來地只想哭,為什麼……覺得那個無數個女人喜歡的變態那麼重要?愛上織橋她要怎麼向碧柔交待?又怎麼對得起陪了織橋快要兩年的朗兒?她要怎麼辦?怎麼辦……
徹底不要這個濫人,把他留給碧柔或者朗兒——她有骨氣地這麼想,然後發現自己想哭的衝動就是從這裡來的……
她想要成為織橋最重要的人……無論那是什麼……她想成為對織橋來說最重要的人……
一個星期前路燈下的心情突然湧了上來,她並不是忘記了那天為什麼哭,只是不想想起來而已。
朗兒今天沒有去上班,她昨天晚上在醫院替人值班值了通宵,今天打算趁織橋不在回去拿東西,她說的是氣話,但是話已說出口,她已沒有藉口留下來。過馬路的時候突然看見孝榆站在某個路燈的燈柱下發呆,她知不知道她擋住了別人要過馬路的路?已經有不少人在她身邊抱怨了。
就在她一分神的時候,突然“呼”的一輛汽車從她身邊繞過,激得她衣裙飛揚,臉色煞白——差一點就撞上了。快步走過馬路,她望著呆呆站在那裡發呆看大的孝榆,忍不住問:“你……你站在我們家樓下……幹什麼?”
“哈?”孝榆猛地回過神來,“你們家樓下?”她看著朗兒一張餘悸未消驚嚇未過,但仍然滿臉慍怒的煞白的臉,“我只是路過……”她指著前方,“我要去……”突然呆住:前方不遠是市立醫院,織橋所在的醫院。她又不是故意走這裡來的,只是無意識地順著馬路往前走而已……
朗兒本要發作,忍了一忍終於沒說什麼,很勉強地笑了一笑:“織橋他今天上班去了,不在家裡。”
“哦。”她呆呆地應了一聲,腦子裡是空的,什麼也沒想。
“你……你們……不要來打攪我們的生活。”朗兒終於忍不住又說了一次,看著呆呆的孝榆,“不管他愛不愛你,至少現在他是我的,除非我不要他了,否則他會一直都是我的。”
“我又沒有要和你搶他——”孝榆本能地回了一句,然後才醒悟過來破口大駡:“他以為他是什麼東西人人都要愛他?他是種豬啊?這種變態自戀神經的牛郎誰要……”她罵到“牛郎”兩個字突然放輕了語氣,一句話不了了之。
朗兒全身大震,“啪啦”一聲,皮包落地,眼淚幾乎奪眶而出,“牛郎?”
孝榆只恨不能搶回已經說出口的話,“我只是……”
“你一直這麼叫他的是不是?”朗兒的眼淚在眼睫間閃,“所以他也一直這樣叫我……我……我……”她突然顫抖著指著孝榆,“我被你們兩個……害死了……他只會罵你,你只會罵他,那麼我算什麼?算你們兩個遊戲裡面的路人甲?用完了就可以丟掉的大傻瓜嗎?”
孝榆怔怔地看著地,朗兒憤憤地看著孝榆,一陣風吹來,兩個女人之間一片肅殺,充滿了淒涼和迷惘的肅殺蕭索。
“讓開讓開,”後面要過馬路的人在她們之間閃來閃去,終於忍無可忍,“你們站在這裡擋路了,讓開。”
“撲”的一聲微響有人不小心推了朗兒一把,朗兒背向著馬路一個踉蹌跌到在地,馬路上汽車飛馳“嗚呼”一聲帶起一片塵沙,孝愉如夢初醒大吃一驚,猛地伸手把她拉了起來,用力過猛“咚”的—聲。後腦撞到身後的路燈柱子,頓時眼冒金星。
朗兒驚魂未定,本能地問:“你沒事吧?”
孝榆晃晃腦袋:“沒事,你沒事吧?”
朗兒怔怔地答:“沒事……”
女人之間的氣氛突然緩和了起來,孝榆拉著她慢慢往路邊走:“其實我沒想過要搶走織橋,”她的神態不比朗兒好多少,怔忡地看著馬路,“我沒想過——從來沒想過要喜歡他。”
“是嗎?”朗兒眼神淒然,“但那不重要,對不對?你怎麼想,一點也不重要。”
“什麼?”
“重要的是織橋怎麼想,我在乎的是織橋當我是什麼,而不是你愛不愛他。”朗兒淒涼地笑了笑,“從第一次見到你,你等了織橋八個小時我就知道你愛他,但那不重要,愛織橋的人很多很多……我一點都不重視。”
“是嗎?”朗兒說得太複雜,孝榆一時聽不怎麼明白,為什麼她愛織橋朗兒不在乎?
“我只在乎織橋怎麼看我,別的東西我都不在乎。”朗兒幽幽地說。
這語氣孝榆曾經聽過,碧柔在多年以前也曾這樣說過,她不在乎織橋是不是愛她,只要她愛織橋就可以了。人生裡怎能有這樣無怨無悔的口氣,好像真的什麼都不求,而她不同,她什麼都求——就像那個總是被愛的男人一樣,不僅僅要求他在身邊,還要求照顧、要求契合、要求理解、要求溝通,最後還要求自己成為他最重要的人。“如果他很在乎呢?”
“那我會繼續愛他。”朗兒說。
“不在乎呢?”
“我會恨他。”
街道上再次一片肅殺,孝榆第一次從一個人口裡認真地聽到一個“恨”字,心裡一陣發寒,“你說的‘在乎’,是指要他爰你嗎?”
“不,”朗兒的微笑笑得那麼虛無,“我只是指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織橋會為我哭嗎?”她凝眸想了想,“我只是想知道這個,我是不是可有可無的?”
“你是一個比我好十倍的女人。”孝榆說,“也許不止十倍。”
“那些沒有用。”朗兒與孝榆已經走到醫院門門,“你看我們不管怎麼走,都會走回到這裡來,就像魔咒一樣。”
手術室裡。
“織橋……”輔助的醫生低低地呼叫了一聲,織橋一刀劃破了手套,幸好沒劃破皮膚,今天看起來織橋的狀態不大好,“要休息一下嗎?剩下的我來處理。”
“嗯……”織橋已經知道再堅持下去絕對要出錯,傷到病人的神經,點了點頭退出,在手術室裡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滿身都是汗水,從來沒有做手術做得這麼累,這種累從神經深處滲透出來,侵蝕他的意志力,讓他眼睛模糊。
其餘的人繼續忙碌的手術中,織橋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無力也無奈,被排除在他習以為常的世界以外,他無法影響別人,即使他退出了,手術也依然進行,也許這個他為之投入了很多激情的世界並沒有他所想像的那樣需要他……那麼他最初是為什麼決定要當醫生的呢?因為當醫生很帥啊……
為了這種簡單的理由他去了坦桑尼亞,看到了許多不想看也從來沒有看過的事情;而後去了美國,再回來的時候仿佛和四年前全然不同,他以為他成熟了,他經歷過了許多,他已不再是當初那個簡單的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世界的傻瓜。但是其實不是的嗎?其實無論經歷過多少,他始終還是那個天真的以為世界必須圍著自己轉,每個人都必須為了自己而活的織橋,正因為他如此天真自信,所以孝榆的存在是如此自然,沒有懷疑過她是不是獨特的。結果最終事實證明了他沒有那麼重要……他望著手術臺上忙碌的人影,世界沒有了他不會改變,別人沒有了他也許會更加快活些,他其實根本沒有那麼重要,那麼他所謂“完美人生”的驕傲又從何而來呢?
他為了做一個好醫生這件事,犧牲了很多付出了很多,甚至連愛情都輕易錯過,事到如今——他抬起手擦掉額頭的汗水——事實證明:其實世界上並不缺少好醫生,那麼他的努力和錯過豈非都只是一場笑話?
他為了什麼錯過了和孝榆的愛情?
究竟是為了什麼?
只為了坐在這裡看嗎?他輕笑了一聲,是徹徹底底地自嘲,不,為了證明他沒有錯,他必須做到最好——必須證明他比其他人都好,然後才能證明自己去了坦桑尼亞是對的,才能證明那時候那樣離開她——是無愧的。
為了證明自己並沒有錯,他必須做一個好醫生。
“椎管那裡……”他擦掉汗水站起來和其他人一起努力,通過顯微鏡眼睛特別累,但無論如何事關一條生命,他必須做到一個第一流醫生所能做的一切,那是他的理想。他的出發點也許不純不正確:僅僅是為了很帥和為了證明自己沒有愧對孝榆而成為一個好醫生,但他確實就是一個真正的好醫生。
四個小時過去,手術完成。
織橋長長籲出一口氣,在身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一輩子沒有這麼累過,累得像全身骨頭都化成了軟骨一點力氣沒有,想找個人靠,卻只想到孝榆,又轉念想到朗兒他的頭就更昏,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呂醫生?”護士發現他不大對勁,過來看他,“怎麼了?”
織橋懶懶地答:“昨天和今天沒有吃飯,大概血糖過低,給我靜脈注射葡萄糖吧。”他懨懨地倚在那裡,一動也不想動。
“哦。”護士嚇了一跳,跑出去和其他醫生說,很快一群人圍在織橋身邊,噓寒問暖都是善意,卻讓他發昏的頭昏得更厲害。
醫院門口。
“我就走到這裡吧。”孝榆說,“我還要回去上班。”
朗兒默默地看著醫院的大門:“那我也走到這裡吧,今天我沒班。”
兩個女人開始往回走,孝榆開始會笑了:“我沒有想過要搶織橋,”她難得說得淡淡的顯得很平靜,“我也不知道織橋是怎麼想的,從小就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我們只是不停地吵架和互踩而已。”腳步稍微停了一下,她站住對朗兒說,“我雖然不知道織橋怎麼想,但是知道他……不會故意傷害人的,他會和你在一起肯定不是為了故意傷害你,他對我說過打算和你結婚,如果你覺得他不夠在乎你,也許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幹什麼,他不是故意的。”
孝榆說得很誠懇,朗兒卻想笑:“你真的懂他,”她輕輕歎了口氣,“他畢竟是個被人寵壞的孩子,做事……一直都那麼任性,也許我真的不該氣他害我,也許真的連他自己都不懂自己在想什麼,也許其實根本沒有人有錯……他真的有說過打算和我結婚嗎?”
“嗯。”孝榆說,“真的。”
朗兒笑了:“我只要有這句就好,什麼都值得了。”
“朗兒,你笑起來真漂亮。”孝榆歎氣,“氣質美女啊——”
“孝榆,你愛織橋嗎?”
“不知道,也許真的喜歡吧?還是喜歡過?”
“織橋和我在一起,你不難過嗎?”
“……”孝榆枕著頭看高樓大廈旁邊因為陰天而顯得像個咸鴨蛋黃的太陽,“難過,但是有什麼用呢?我難過了你們會分手嗎?還是因為我難過了,你們在一起就錯了?沒有那種道理,不管織橋怎麼想,既然他選擇和你在一起,最應該的事就是繼續和你開開心心地在一起,沒有什麼複雜的道理。”她笑笑,“既然已經發生過那麼多事,經過了那麼多年,很多事都已經不能重來,我難過不難過,或者究竟是不是真的愛織橋,又怎麼樣呢?”
“因為已經發生過很多事,經過很多年,感情就比不過現實……”朗兒輕輕地說,“聽起來很傷感,孝榆,你恨我嗎?”她的影子在陰天的太陽裡淡淡的,也斜斜的。
“為什麼要恨你呢?”孝榆笑了起來,一手圈住朗兒的脖子,凝視著眼前的高樓大廈,“別傻了,我嫉妒你,真的。但是不恨你,恨你什麼啊?不要用這麼嚴重的詞好不好?”她笑得很燦爛,“我還沒有聽過真的有人說‘恨你’什麼的說得這麼認真呢。”
真是個……很奇怪的女孩。不知道為什麼,朗兒淡淡地笑了,和孝榆在一起的感覺真好,她開始漸漸地瞭解,為什麼織橋會愛她愛了那麼多年一直沒有明白,因為孝榆給人的感覺太自然,就像什麼都是理所當然的一樣。和她在一起很開心,會帶走別人不開心的感覺,“孝榆,如果我說——”朗兒反手握住孝榆圈住她脖子的手,“如果我說織橋他是愛你的,一直都在愛你,你會怎麼樣?如果即使發生過這麼多事經歷過這麼多年,他還是在愛你……”
“那傢伙已經不是孩子了,”孝榆的眼色很寂寞,雖然說得並不感慨,“二十六歲的男人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不管他怎麼想,他應該給你幸福,不是嗎?”她接著笑,“上大學的時候我幫他挑過好多女朋友,那時候太年輕可以輕率,但對於朗兒,我相信織橋不是輕率的、”她正色看朗兒,“我相信讓織橋考慮結婚的女人,絕對是好女人。”
朗兒用力掐了她一把,狠狠的,讓孝榆很愕然,她一下縮回圈住朗兒脖子的手,大惑不解地看著她:“幹什麼啊?我又沒有說錯什麼。”
“可以讓織橋不知不覺愛了那麼多年的女人,又是什麼樣的女人?”朗兒回頭望著孝榆的眼神很豔,有一種淒涼的明豔和決意的溫柔,“他不愛我,我要學會拋棄他,我才能幸福。孝榆,我不騙你,他一直都在愛你,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愛你。”
她說完了掉頭就走,走出去十步了才聽見孝榆的聲音:“但是他……”
“我們從來沒有上過床。”朗兒挺直背直白地說,“我相信他和誰都沒有過,他只是……習慣了不能沒有人照顧而找了一個女人陪他,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他是……他只是個很任性的孩子,總是覺得自己是最重要的而已……”輕聲說完最後一句,她微微一笑,徑直往前走。
“喂!”孝榆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的背影,“什麼啊……誰問你們有沒有上床……你有病啊?”
“我不和你爭了,不愛我的男人我不要!”朗兒低頭驟然說了一句,“他愛你他不愛我!”說完了她踩著高跟鞋往前跑,很快跑過了街角,頭髮和背影都消失在孝榆眼裡。
孝榆一直沒有把那句“織橋他愛你,他一直都在愛你”理解清楚反應過來,在她心裡沒相信過這種事,等她終於領會過來這是件什麼奇怪的事之後,驟然見街角那邊一聲震天的刹車聲,腦子裡還停頓著“他愛你他不愛我”的朗兒的聲音,突然街角尖叫聲四起,一個女人摔了出來,倒在地上,一輛公車緊急刹車露出半個車身在街角,那個女人——孝榆狂呆了一下——腦子裡就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倒楣的女人?
“朗兒——”她大叫一聲追了過去。
“急診!車禍……”
市立醫院裡面護士們拉著急行的車床,飛快往急診室跑,車床上的女人滿頭鮮血生死不明,殷紅的鮮血白色的車床,只讓人覺得慘豔無比。
孝榆追著那車床,一直到被護士攔在門外,呆呆地看著緊閉的門。她滿心都是荒謬的感覺,怎麼會有這麼倒楣的女人?跟了一個白癡變態這麼久,到頭來發現他愛著別人,決定瀟灑地走掉的時候遇到車禍,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倒楣的女人?呆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有些鼻酸,其實朗兒真的很無辜,一股無名火起,為什麼男人可以招惹了女人之後,號稱不愛就可以不負責任地走掉?又為什麼女人總是心甘情願被心愛的男人騙,苦苦地付出然後癡癡地分手?織橋那變態,他知不知道——不管他是不是無意的,他知不知道他有多傷人啊?孝榆狠狠地砸了牆壁一拳,欠揍的男人!
很快車床從急診室推出釆,她追上去,“她怎麼樣了?”
“不是什麼大事,中度腦震盪,出了不少血,現在送去病房,我已經通知呂醫生過來。”護士當然都認得這是新來的牛朗兒,“你是她什麼人?”
“我?”孝榆指著自己的鼻子,“朋友……大概吧,沒有危險嗎?”她關心地看著車床上包著滿頭白紗的朗兒,“我能不能陪她?”
“我叫了呂醫生過來了,”護土友善地看著她,“你可以陪她到病房。”
織橋啊?孝榆猶豫了一下,如果不是因為織橋,她也不會出車禍吧?“呂醫生過來我就不去了,他馬上會過來吧?”
“嗯,他已經從手術室那裡過去了。”
“哦,”孝榆看著朗兒的車床被推走,追了幾步終於停住,其實怎麼能說不愛了就不愛了?孤身一人跟著織橋回國,跟著他在同一家醫院裡上班,怎麼能說不愛了就不愛了?發了一陣呆,她慢慢地走近朗兒那間病房,織橋已經在裡面,他握著朗兒的手,趴在她身上似乎是睡著了。
時隔四年,她終於再一次領會到織橋原來是個美人,朗兒也是個美人,蒼白的朗兒閉著眼睛躺在床上,長長的睫毛映著蒼白的膚色,怎麼都惹人憐愛。織橋一身白大褂,看起來也很溫順,尤其是趴在朗兒身上睡的樣子顯得很幸福,有一股疲倦的溫馨,好像失而復得的珍寶必須好好去愛一樣。病房裡的氣氛很美,她悄悄站在門口看了兩眼,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呆了半天歎了口氣,往醫院外走。
走出醫院門口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畢畢打電話,畢畢的手機不通正在通話,她再打給碧柔,碧柔的手機關機大概在上課。剛才還不覺得什麼,現在收起手機,她突然間覺得自己好淒涼,整個街景看在她眼裡都是灰色,沒有一個人陪在身邊感覺真差,其實這件事沒什麼的,只是她突然聽說了“織橋愛我”這件荒唐的事,又看見了織橋從來沒有過的溫柔,她妒忌了。她妒忌織橋會趴在朗兒身上睡著,自然得像依偎著母親的孩子,全然的不忌諱別人的眼光。她不埋怨朗兒,現在的朗兒必須織橋好好照顧,她只是嫉妒織橋從來不曾對她這麼好,感覺很差很淒涼,偏偏沒有人可以說,甩甩頭直直地往某條她也搞不清楚是什麼的路走,走到底再走回來,走回來又走到底,一路都在發呆。
突然之間,她的眼角掠到了一個人,不,兩個人。
尤雅?她看見尤雅和碧柔在一起,不知道說了什麼碧柔眼圈紅了,一副要哭要哭的樣子。腦子乍然停了三拍——尤雅和碧柔?為啥她從來沒有想過?其實尤雅也不錯嘛,原來碧柔和尤雅在一起了……一股真正淒涼的感覺浮上心來,她看過一眼才知道其實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世界,也許獨她恍恍惚惚,她總是為了織橋在忙碌,為他在奔波,但到最後卻總是錯過、錯過、錯過……也無法全心全力地去爭取,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理由,她無法怨恨誰,加起來是無奈,走到最後終是錯過。
慢慢地走過那天晚上吃飯的咖啡廳,她今天才知道它叫做“失魂”,還真是落魄欠揍的名字,隨便亂笑了一下,筆直地往前走,走過三條街突然發現是當年開書吧的地盤。那滿地的荒草……不過是四年前的事,卻已經是那麼遙遠以前做過的夢,那年那月那天,什麼都不懂的青春歲月……她很難得哭,此刻很想流淚哭不出來,鑰匙包裡還留著當年的鑰匙,拿出來打開大門,她走進了塵封多年的房子。
這房子很不容易落塵,四年了,只是一層微塵,很多東西都還顏色鮮豔比如說那些牆上的圖框和海報,桌椅都還是那樣,甚至連吧台都還掛滿了玻璃杯。她靜謐地看了半晌,反手關上門,抬起頭看大花板,然後往三樓走,路過音響的時候她按下了播放的按鍵,這房子寂靜起來太可怕。
“千里的路,若是只能,陪你風雪一程,握你的手,前程後路,我都不問。荒涼人世,聚三離分,誰管情有多真,茫茫人海,只求擁有,真心一份——就值得了愛,就值得了等,就算從此你我紅塵兩分。我不怨緣分,我只願你能,記住陪了你天涯的人……”
她不知道當年搬走離開這裡的時候,留下的最後一張碟竟然是這個,還記得當年她很仰慕這種癡情,而如今,而如今她覺得,她似乎已經達成了當年以為永遠不可能成真的愛戀。愛織橋嗎?四下無人,她承認她愛,不知不覺地已經愛了很多年……清晰地記得織橋突然走掉的憤怒,對朗兒的嫉妒,但是誰也沒有錯,她不要突然把朗兒從她和織橋之間剔除的愛情,朗兒值得織橋去愛,去娶。那要怎麼辦?孝榆坐在樓梯上,癡癡地聽著歌曲,她就仰慕一下自己,要一份虛無縹緲的愛吧,只要她曾經愛過,織橋曾經愛過她就好,至於結果怎麼樣不想,不愛想。
“蝸牛!”曾經有人這樣笑她,她現在懨懨地承認,她是蝸牛,是蝸牛又怎麼樣?是蝸牛會死嗎?是蝸牛才會快樂,織橋變態你自己還不是一樣的蝸牛?還不是一樣隨便任性,為了理想,想要成為脫韁的野馬,想要有翅膀,而不承認愛情。
“愛不了一生……夢不能成真……也要讓癡心隨你飛奔……”她輕輕地跟著哼,這屋子裡很多美好的回憶,並不可怕。
等朗兒醒來的時候,織橋還伏在她身上睡覺,她伸手輕輕摸著他微微捲曲的頭髮,說沒有憐愛是假的,這個人讓人拿不起放不下,一瞬間鼓起勇氣要離他而去,卻被老天爺撞了回來,送回他身邊。
“嗚……”織橋睡得迷迷糊糊起來,眨了眨眼睛,笑得纖纖細細,“醒了?”
朗兒露出微笑,輕輕地說:“是你醒了沒有吧?看起來很累?”她平躺在病床上比平時更添了十分溫柔,聲音有些虛弱,卻更顯得母性。
織橋“嗯哼”地笑,笑得不置可否。
“你總是不肯告訴我,當你看著我的時候,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朗兒望著天花板,輕輕地說,“我感覺不到,你開心不開心,想要什麼,我都感覺不到,所以我很害怕你離開我……你不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害怕……我希望你依賴我……”她的眼裡開始有淡淡的水氣,“可是有一天我發現有一個人,即使你已經離開她那麼多年,她還能笑著給我說……她說……”她開始哽咽了,壓抑著抽著泣,“她說‘織橋不是故意的’,我說你害我,她說你不是故意的……”
“你在說什麼?”織橋有點累,又有點笑,“什麼害你什麼故意?掩壞腦袋了嗎?”他的手指在她包著紗布的頭上輕輕磨蹭了一下,“還好不是很嚴重的傷,很快就好了。”
“孝榆說你不是故意害我的!”朗兒輕輕地說,“你其實不知道你愛孝愉,我不怪你了,織橋……你可以吻我一下嗎?我們在一起那麼久,你只有在第一次遇到我的時候吻過我……”她的眼睛澄澈如琉璃,凝視著人的晶瑩讓人無法拒絕,織橋輕輕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淡淡的吻,淡淡的什麼都沒有,她總是感覺不到織橋的心,看著他吻完離開:“你吻過孝榆嗎?”她衝口而出。
“那八婆滿嘴都是燒烤味和醬油昧、混合油和焦炭的味道,誰要……”織橋的話說了一半頓住,竟然流露出一絲不自然的表情
“你們不是四年不見了,為什麼還記得……當年吻過的味道……”朗兒微微一笑,低低地說,“比不過……怎麼樣都比不過……”
“我……”織橋終於什麼都說不出來,微閉上眼睛,微蹙著眉頭,因為他白瓷般的膚質那神態很美很叫人憐惜,但在織橋輕佻妖嬈的臉上是第一次露出這種近乎痛苦的表情。
朗兒的手動了一下,軟綿綿地握著織橋的手:“你又沒有吃飯……又要人給你打葡萄糖……壞習慣。很痛苦吧,愛上孝榆這種事……”她輕輕動了一下手指觸到了他手背的針孔,低聲說,“還有我的事……”
“別再說了。”織橋打斷地,深深吸入一口氣,抬起頭來睜開眼睛還是那一臉笑,“我們結婚好不好?”
她終於聽到了一年多來一直在等的一句話,聽到了微笑如花,過了—會兒說:“織橋我很開心。”再過了一會兒她說:“但是我不要嫁給你。”
織橋沒問為什麼,趴在她身上,他倦倦地歎了口氣。
“我不要嫁給不愛我的男人,即使……我知道他以後真的會對我很好很好……”朗兒柔聲說,比聖母還溫柔的聲音,她不要基於愧疚的愛情。
他人生中最失敗的事,第一次求婚被拒絕。織橋凝視著朗兒,“如果我不是和孝榆住隔壁,我真的會愛上你的。”
“是求婚以後附加的贈品嗎?”朗兒開始開玩笑了,“我是有骨氣的女人,我不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5:42
第十二章 孝榆的爆發
看到他氣瘋了,她竟然怕了,他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突然之間在乎她一個星期沒有打電話給她——太強烈的在乎嚇到她了,直覺的以為這樣的關係不正常……
不,是這樣的織橋不正常。
過了一個星期。
“咚咚咚……”畢畢和王室的工作室再次響起農民起義、撞地主階級城牆的偉大的敲門聲,趴在工作臺上睡著的畢畢迷迷糊糊地去開門,迎面又是那一個千焦百黴的瘋婆,一看見他就抓住他,大聲說:“我已經辭職了,這幾天太鬱悶了,我要去重開書吧,你要不要來幫我?”
有人要別人幫忙叫得這麼驚天動地、理所當然的嗎?雖然知道拒絕了她,她會自己一個人做也不會怎麼樣,但看見她這樣子就讓人覺得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嗯?”畢畢還在發呆,本能地彎眉微笑。
“我、要去重開書吧,我知道你這裡有很多《網球兒子》啦,可不可以送一套給我?最好簽上你的大名,我去做成鏡框裱糊在門口。”孝榆大步走進來,東張西望了一下,“咦?王室和你的助手們呢?怎麼都不在?”
“他們去取材。”畢畢似乎才反應過來地說什麼,神色有些恍惚,“重開書吧?孝榆你說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人啊?都是別人騙我的分,比如說你。”孝榆瞪了他一眼,笑了起來,“這幾天鬱悶死了,想來想去,我要重開書吧,我要把你們全部拉回來幫忙,管你們現在是不是成名成家,我喜歡書吧的感覺。”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已經找了人去大掃除,要重新裝修了,坐台表我也已經安排好——星期一你,星期二星期三我,星期四碧柔,星期五尤雅,星朗六王室,星期天還是我。”她這麼排基於各人的休息和閒置時間,是認真的。
“啊。”畢畢笑了。
“什麼‘啊’啊,‘哦’啊的,”孝榆捏住他的臉,“不許這樣搪塞我,我每次都給你這張無辜的臉騙了!這星期我給你打了無數次電話,怎麼都是在通話中?你搞什麼鬼?快說快說。”
畢畢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那是因為我手機不見了。”
“啊?”孝榆傻眼,“被人偷走了?”
畢畢點點頭。
她開始爆笑:“拜託你也是當年赫赫有名的大學球場健將,走在大馬路上東西被人偷了,實在是太丟臉了!好心你,說壞了被你丟了嘛,笑死我了……”
“嗯。”畢畢彎眉一笑。
“好了,我赦免你不理我的大罪,”孝榆笑顏燦爛,“星期一能去坐台嗎?”
“織橋呢?”畢畢問,“為什麼沒有織橋?”
“那傢伙在忙朗兒的事吧?”孝榆笑得有點點淡,振作精神,“見了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很累。”
“我去。”畢畢說,眼神閃爍著初起晨光的溫柔,“要什麼書在這裡找吧,如果沒有我陪你去買,好不好?”
“我要最新一期的《網球兒子》,第二一九期你畫了什麼?”她搶了最新的漫畫來看,一看大驚失色,“你竟然弄瞎了布林咒豬的眼睛?你找死啊?你完蛋了、你完蛋了,你會被網球同人女咒死,我不要你的簽名了,掛出去會被人打死。為什麼要弄瞎布林咒豬的眼睛啊……”
“那是王室編的情節,我不……”
畢畢解釋到一半孝榆繼續往下哀嚎打斷他的話:“可是就是越讓人心痛越好,繼續虐他吧,這麼厲害的人早該遭天譴被人打了。”
正當兩個人相視開始莫名其妙地笑的時候,“咿呀”一聲門開,“他媽的今人竟然停賽!她們停賽我們休刊,大老遠去看網球美少女竟然因為球場壞掉停賽……”罵罵咧咧走進來的是王室,猛地一呆,“孝榆啊,怎麼有空過來。”
“啪”的一聲孝榆拍手,笑眯眯地說:“這下好了,你們兩個今天都有空是不是?來——”她左手抓—個右手抓一個,一起拖著往門外走,“我剛才已經打過電話給尤雅,他說今天太忙但是下午會請客吃飯,為了尊重你們這些招搖的人的錢包,我決定下午去明珠燭光吃飯,哈——哈——哈——”什麼叫笑如夜梟就是這種聲音。
“明珠燭光?”王室在孝榆面前沒行半點成熟穩重的餘地,怪叫起來,“天啊,那地方是人吃的嗎?我們幾個人去吃可以吃掉這們工作室的十分之一!”
“我崇拜了尤雅好多年,今天要讓他徹底地讓我再崇拜一次終身難忘的!”孝榆宣佈,然後繼續以讓人想狂踩一萬腳的笑聲笑如夜梟,“哈——哈——哈——”
畢畢溫和無害的眼瞳深處微微擺脫了憂鬱的色彩,浮起一抹微笑,和孝榆在一起開心真是很容易,不管心裡究竟有多少亂七八糟的事,看見她都會很開心。
“走!逛漫畫店和裝修市場!”方孝榆方老大帶隊,振興書吧的文明之師、威武之師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漫畫書城。
到處都是網球兒子的海報,孝榆又在狂踩那片王室奉為經典的《火影忍者》,“那片動畫簡直讓人不可忍受,打一場架可以連續打個十幾二十集,每一集都在說我這一招究竟多麼曆害,詳細地解釋你中了我這一招會死得多麼多麼難看,結果還不是都沒有……”她說到一半王室已經爆走,“我想要創造的就是那種境界!那種只有男人能理解女人不能理解的境界!”
“拜託你畫的網球兒子還不都是女生在看,打個球天崩地裂龍捲風在球場裡轉來轉去,連人帶球全都飛去外太空,這種網球根本像咸蛋超人變身一樣,胡說八道……”孝榆說話從來不經過大腦。
“那是電視臺自己改的!”每逢說起網球兒子被電視臺改編得神鬼莫測,一個球就能震動地球王室就要爆走,尤其不能容忍有人把漫畫和動畫攪在一起,他大喊大叫,“方孝榆!你再把莫名其妙的罪名冠在我頭上,我絕對饒不了你!”
孝榆做鬼臉:“我怕你嗎?我怕你嗎?”
“方孝榆!”終於震動地球的怒吼從已經變身的咸蛋超人嘴裡爆發,閃爍著綠色眼睛的外星怪獸撲向柔弱的地球少女,畢畢擋在中間溫柔地微笑,“好了好了,買書、買書。”
書吧就這樣興起了,在織橋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重開了,名字依然叫做,“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孝榆瘋婆強迫畢畢美少年大筆一揮,簡稱:“愛與面”——不知道以為是開速食的。
又過了兩天。
機場。
候機大廳。
“對不起。”織橋穿著長長的外套,難得一本正經地看人,說對不起。
朗兒額頭的傷還沒有全好,但是她決定回美國:“沒什麼,我家在美國,只是回家而已。”她提著行李,穿著長裙模樣特別嫺靜,“織橋,無論為了什麼理由,不要再錯過……你自己的幸福……”
“嗯。”織橋笑笑,一手插在口袋裡,“我就送到這裡,登機吧。”
“再見,”朗兒揮了揮手,“有空到美國讓我看看你幸福不幸福。”
“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不幸福呢?”織橋細細地笑,軟綿綿地伸出手捋了捋頭髮,簡單也清淡地說,“去吧。”
朗兒用力揮了揮手,走入了通往飛機的入口。
一段感情,未曾開始,就已經結束了。織橋站在那裡看著朗兒走入的入口,看著她的飛機起飛,飛得很高很遠,飛向他熟悉的天涯海角,永遠不會再走入他的世界。低下頭來,“有空到美國讓我看看你幸福不幸福”,他怎麼會不幸福呢?可是心裡空空蕩蕩沒有底,他曾經絲毫不懷疑孝榆會離他而去,而現在他什麼都不知道,除了失敗地發現自己愛她,其他什麼他都不確定,都不知道。
已經過了這麼多年,經歷過這麼多事,他愛孝榆、孝榆愛他,為何沒有相愛早已說不清楚,而事到如今又怎能確定、一切都不曾改變過?孝榆還愛他嗎?到今天還愛嗎?和畢畢在一起真的只是玩笑嗎?真的……還愛嗎?
織橋的眼中露出罕見的蕭索,風通過半開的窗戶而來,四五月的風時冷時熱,吹在身上感覺總是不宜,一直站到登機的客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才轉身離開。
突然間想去哪裡走走,誰也不認識他的地方,把所有習慣的面具都丟掉,去好好地歎一口氣,或者——好好地喝一杯酒,好好地回想這幾年,他到底做了一些什麼……
“陰天,在不開燈的房間讓所有思緒都一點一點沉澱……愛恨情欲裡的疑點、盲點呼之欲出那麼明顯……若想真明白,真要好幾年……總之那幾年,我們兩個沒有緣……”出了機場,他坐計程車去遊樂場,聽著計程車裡電臺的老歌,聽著聽著,突然覺得那歌詞的作者很了不起起來。
途徑一片舊城區,突然他喊了一聲:“停車!”
司機急刹車,差點以為他被人追殺途遇殺手準備跳車,正在四下張望的時候織橋丟下不知道幾張鈔票,一腳踢開車門真的跳下車去,司機手忙腳亂接住那些錢,一看傻眼——四百?這客人瘋了隨便亂給錢的?回頭一看他一邊倒車一邊看著:那貌似正常其實不大正常的美貌男人猶如要搶劫銀行一般沖進了一家叫做“愛與面”的面店去——原來是餓了。
這年頭的年輕人真是奇怪啊,司機感慨,倒車、開走。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號稱“愛與面”的不知名店鋪放著怪異的歌曲,幾個工人在裡面出出入入,搬運東西,還有個紮著頭巾防塵的女人在門口指揮某些東西要放在哪裡。
“方孝榆!”織橋沖過來一把抓住她,“你在幹什麼?”
“啊——”孝榆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轉過來一看,“織僑啊,我在開店,你見鬼了?這樣看著我幹什麼?我又沒在你房裡殺人放火,你這房子四年前說借給我開店的不能不算數……”
“這一個星期你在幹什麼?你就在這裡開店嗎?”織橋雙手抓住她的肩搖晃,“你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我,就是在這裡開店嗎?”
“你神經病啊!我本來就沒有打電話給你的好習慣,”孝榆本能地吼回去,“從小我哪次打電話給你你不是說到一半就掛我電話?朗兒受傷了你不去陪她,你管我打電話給誰!這地方如果你不肯借給我開店就拉倒,好了不起嗎?一、我會付租金給你;二、這是你爺爺同意借給我的!你吃錯了藥莫名其妙沖上來咬人啊!”世上如果說有潑婦,絕對就是這個女人了。
“朗兒回美國去了!”織橋大吼,他平生第二次被孝榆氣得全身發顫,第一次是她說“我們談戀愛了”,第二次就是這次看見她在開開心心地開店,“你竟然一個電話都不打給我,你竟然在這裡開店,你過得好開心好快活啊!”如果給人說織橋會這樣出言諷刺,已經有成千上萬認識他的人自殺了。
“朗兒回美國去了關我什麼事……”孝榆的反咬純屬本能,罵出口才領悟到是什麼事,繼續大罵,“你還算不算男人啊?人家是美女、跟了你那麼久還受傷,你竟然甩了人家!還把人家趕走趕去美國!你這欺騙女人感情使亂終棄的牛郎變態,從小我就知道你長大以後肯定是要進監獄的大混蛋……”
“拜託!是她甩了我好不好!”織橋抓住孝榆的肩快要喊到地臉上,“是她自己要回美國,你竟然不聞不問,一點消息都沒有就在這裡開店,你好開心啊!”
織橋的氣息撲到臉上,孝榆莫名地惶恐,一把把他推開:“我以為你在照顧她,我好心給你二人世界沒去吵你,你竟然怪我沒打電話給你?我幹嗎要打電話給你?你想要我和你說什麼啊?打聽你們兩個什麼時候結婚嗎?我哪有那麼無聊!”她退開兩步,下一個動作就是把抹布往織橋臉上丟,“你以為全世界的女人都要喜歡你啊,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織橋沒閃,伸手擋了下來,握在手裡:“方孝榆!”
孝榆停住沒回頭:“幹嗎?”
織橋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半天,才說:“開店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孝榆也僵硬了一下:“你不是在照顧朗兒嗎?你沒空。”
“打個電話說一聲不行嗎?”
“你不愛聽的。”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聽?”織橋的語調輕飄飄,卻已經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慍怒,“告訴我一聲難道不是應該的?”
“告訴你——不知道誰莫名其妙去了坦桑尼亞四年不回來?也從來不用告訴別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經過你爺爺的同意在這裡租房子開店——為什麼要告訴你啊!”孝榆大怒,轉過頭來指著他的鼻子,“你不是從來懶得要死什麼都不愛聽什麼事都不愛理嗎……”說到一半突然怔住。她沒見過織橋如此失態的樣子,他是真的氣得整張臉都白了,什麼妖嬈慵懶的風度全部都沒了,那臉色簡直是她再說一句他就會立刻爆走,他會氣死,就像他看見了聽見了世界上完全不符合道理的事情竟然發生了的那種荒謬憤怒!“我開店關你什麼……事……”她慣性地把話說完,織橋抓住她的肩似乎想要搖晃握起拳頭想要打人,終是沒有搖晃也沒有打人,他大步走過去一拳打在牆上——血——她看見血,然後織橋轉身,頭也不回一句話也不再說,走掉了。
我……她追上一步,竟然看著他走掉。
她是想叫他回來的,可是聲音哽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看到他氣瘋了,她竟然怕了,他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突然之間在乎她一個星期沒有打電話給她——太強烈的在乎嚇到她了,直覺的以為這樣的關係不正常……
不,是這樣的織橋不正常。
她怕……這個問她為什麼不打電話的織橋,像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了……而一切都是她害的一樣……她沒有要搶走他沒有要他和朗兒分手,她沒有要干涉他任何事……她沒有要……傷害他什麼……所以為什麼會……為什麼要那麼痛苦呢?
喜歡我……這種事讓你這麼痛苦嗎?不想喜歡就算了嘛,何必……何必勉強……
她站在書吧門外,風吹著門外的雜草,滿地蕭條。
看著這風,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人滿不在平地耍她,約她去M大東湖邊,讓她等了二十分鐘不見人影,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人要她煮咖啡,等她煮好咖啡,他卻把門反鎖氣她。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現在這樣……
屋裡幫忙貼海報的畢畢眼瞳望著窗外,荒蕪了太久的心靈渴望一份契合,現在是織橋最脆弱的時候,孝榆她……她依然在逃避,依然半懂不懂,她害怕……付出所有。
是因為織橋做過什麼傷害了她?還是因為害怕成為第二個朗兒?還是純粹是害怕改變……他彎眉一笑,不知道呢。
她開書吧關他什麼事?
織橋沿著舊城那一段荒蕪的馬路快步走了很遠,眼前是什麼地方他都不認得了,風一陣一陣地吹,不知道是不是有在下雨,還是他希望下雨,總之颳風也好下雨也好什麼都好,他什麼都不在乎。
有鬼最好了!走到不知道什麼的地方,他終於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和某個白癡一樣學會了心情不好壓馬路的習慣,距離書吧已經很遠很遠了。
他到底是在幹什麼,織橋找了個不會有人路過的空曠的屋簷下靠牆站著,抬頭看天,天果然沒有下雨,風陰陰天陰陰,看著有大喊大叫的衝動。他這麼多年到底是在幹什麼?坦桑尼亞……那個地方一提起來就是一把鈍刀狠狠劃過他心口,孝榆不知道、朗兒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經歷了什麼,半夜三更被叫起來處理中了反政府武裝埋伏的傷患,什麼奇怪的傷都有,甚至有一次半夜收容了二十七具無頭屍體……那是什麼樣作嘔的感覺?他在那裡留了兩年,自信早已經面對任何傷病任何恐懼都能夠處之泰然,自信從這裡出走是對的,自信沒有呂織橋處理不了的情況……結果走到今天所有的往事加起來只有挫敗——不要問他究竟是哪裡失敗,哪裡都失敗——誰都可以沒有他,哪裡沒有了他都能過得很好,沒有人是沒有他不行的,他消失了這個世界也不會怎麼樣,病人不會死,孝榆照舊開店,誰和誰都一樣生活,什麼都不會改變……
這麼多年……以來……他究竟做了些什麼?真的……真的有意義嗎?今天這樣就是當初他自信十足地去到坦桑尼亞的“理想”嗎?他想做個好醫生,可是走到今天他終於明白:他想要的東西太多……不是……不僅僅是一個好醫生,當初被他放棄的那些和那些他都想要,太多太多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孝榆……他失去了以為永遠不會變的東西,方孝榆。
抬起手來看,懨懨無力地笑笑,他其實應該改行去打拳擊,這只手已經不是第一次受這種擦傷,幼稚的男人啊,明天……又還是有一個手術。
風吹起來,雨真的開始下下來,冰冷徹骨的感覺,實在是太難過了……他打了電話回家,“喂……老爸嗎?我找老媽……”
“織橋?外面下雨了,你帶雨傘沒有?”
“沒……老媽,”他低低地說,無力地、懨懨地說,“我想回家。”
電話裡的媽靜了一下:“快點回來吧,外面要下大雨了,我煮熱湯給你喝,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好不好?立刻給我回來!”
“是——”他笑笑掛了電話,望著陰陰暗暗風雨欲來的天色,有家……真好……
呂家。
織橋媽媽燉了排骨湯,織橋回來的時候湯已經燉好,看見他滿身是水地回來,打發他去洗澡。
爺爺坐在沙發上喝茶,媽媽也沒說什麼,都在看電視,爸爸在房間裡上網。
織橋洗完澡出來,沒人問他怎麼突然回來了,出來了就喝熱湯,老媽只在埋怨他這樣落湯雞地回來要感冒,老爸人在房裡卻在和他說伊拉克打仗的局勢。
陪家人看了一個晚上電視,臨睡有點發燒,老媽強迫他吃感冒藥才放他去睡覺。躺回自己床上的時候才發覺,他已經四年沒有回家。
嗅著熟悉的自己家的味道,突然想哭的衝動沖上鼻腔,他還沒注意眼淚就順著眼角而出,一滴、兩滴浸濕了眼睫。抬起手腕遮住眼睛,今夜他承認自己還小,還是搞不清楚自己事務的孩子,連明天要以什麼樣的面具面對人生都不知道……
吃了感冒藥仍然睡不著,躺了一會兒爬起來站上陽臺,望看隔壁孝榆家的房子,她現在應該住在書吧吧?拿出手機,磨蹭了上面的按鍵好久才放開,都已經兩點二十九了,打過去她都睡了。
外面仍然在下雨,只是沒有五六點下得那麼大,淅浙瀝瀝清清冷冷,吹在身上一陣一陣的寒意,他究竟在哪裡失去了他的自信?想不通就爬不起來,他就不能再是自信得惟我獨尊的呂織橋,是因為孝榆不在乎他嗎?四下無人,只有雨聲,他承認,是。
而且他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讓她再次在乎自己。
好迷茫,什麼都不確定,心裡空空蕩蕩,什麼都不著邊際,抓不到一點可以憑據的東西。
躲在家裡是不能解決問題的,織橋撐住額頭,他必須面對。
面對……如何面對……如何面對……
他太不習慣這種低迷,不習慣得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是織橋第一次陷入低潮。
生平第一次。
第二天。
早上起來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還在感冒,穿好衣服出門去醫院。
今天的狀態不好,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他在考慮是否要申請手術換人,今天做的開顱手術,稍微閃失就是影響病人生死的大事,剛剛要打電話手機響了,接了電話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既定今天下午手術的病人顱內動脈瘤破裂,必須馬上手術。
該死!醫院神經外科的醫生還有四個,但是一個今天放假不知道去了哪裡聯繫不到,一個跟著別的組正在做手術,剩下一個人不能獨立做開顱,他必須馬上回去!
“吱”的一聲,他攔了計程車直奔醫院,人命當前,究竟要以什麼表情面對大家和自己,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一下子從他腦子裡清空,他只想著: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昨天晚上下了一晚上雨。
孝榆沒睡,織橋氣走的樣子一直在她眼前,不知道他氣消了沒有?磨蹭著手機按鍵,她想打電話給他,幹嗎要生氣我沒打電話給你?但是現在打,已經太晚了。她望著手機上兩點五十二分的時間,關了起來,還是明天再打吧。
我不打電話給你只是怕妨礙你和朗兒,幹嗎要生氣……
她想得頭昏眼花,想睡睡不著,那個變態,現在是真的很在乎她吧?她不自覺地微微一笑,閉上眼睛,現在是真的很在乎嗎?不是又像以前那樣騙她以為他和她很好,然後不理她……最後還跑掉……
她睡不著,一早爬起來開店,書吧在六點鐘詭異地開門,望著門外積水的地面和仍然陰霾的天空,心裡終於浮起一個念頭:昨天那樣對他是不是太過分了?要不要……要不要去……道歉?
早上八點三十。
市立醫院。
織橋換上手術服,洗手進入手術室,病人已經開顱正在清理淤血,織橋聚精會神地看著堵住出血口之後的動脈情況,極輕地向主持開顱的醫生詢問情況:“出血的情況怎麼樣?”
滿頭大汗的醫生小心翼翼地撥掉最後一點血塊:“不算太嚴重,勉強還來得及,不過他這裡的動脈瘤不止一個,破裂了一個支脈很小的沒有大出血,動脈交叉的地方還有一個。”
織橋看了一陣已經滿頭大汗,這動脈瘤生長在大腦前動脈,顱內動脈、大腦中動脈和後交通動脈以及視神經之間,直徑在二十五毫米以上,已經是巨型腫瘤,並且緊貼著大腦前動脈,一不小心就會造成非常可怕的出血,這個地方一出血搶救的困難程度可想而知。
“用球囊從血管內堵住。”他低聲說,“然後用肌片加固整個動脈壁,這個瘤基底不算太大,小心一點可以整個夾掉。”
“血管內球囊呂醫生來插,肌片我負責。”
所謂“球囊”就是從大腦前動脈插入導管,一直通到動脈瘤入口處,釋放球囊堵住動脈瘤基地和血管的連接處,以動脈瘤夾夾閉動脈瘤的時候不至於發生意外。原本球囊或者動脈瘤夾都可以單獨成為治療的一種方法,但是這個瘤體太大,緊貼著許多重要動脈,為防止再次出現出血的意外,必須做一些保護措施。
大腦的動脈脆弱也神秘,往動脈裡插管是精細謹慎的工作,織橋渾然忘我,額頭上分不清是冷汗還是熱汗一滴一滴滑過眼睫被護士擦去。
病人的心跳很穩定,心電儀的聲音在手術室裡成為一種穩定神經的聲音,也提示著一種神聖的使命:生命無價,雖然很俗,卻是神聖的倫音。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病人的生命指征沒有下降,在醫生心中就是成功。
到了成功夾閉動脈瘤,恢復顱骨之後,織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起頭來和另一位也是滿身汗濕的醫生彼此互看了一眼,真是太好了,病人沒事真是太好了。抬起頭來之後織橋先感覺冷,然後感覺天旋地轉,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吃早餐又在發燒,希望不是流感不會傳染給病人……看著護士小心翼翼地推車床出去,他對同渡手術的醫生揮了揮手,示意他要先走,然後一個人走出手術室,去換衣服洗手。
現在已經快要十二點了吧,他要去吃飯,否則又要叫護士打葡萄糖,壞習慣要改掉,否則以後誰來管他那麼多……順著走廊往外走,越走越覺得整個走廊浮了起來,“咚”的一聲,他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聲音,自己似乎坐到了地上,看到了有許多人驚愕的臉,接著黑黑昏昏的一片……
奇怪,織橋幹嗎不接電話?孝榆六點開店等到九點才小心翼翼地給他發短信,道歉說她昨天說話說得太過分了,其實她沒那麼生氣只不過不習慣他那種樣子而已。發了十多條短信一條沒回,打了五六個電話手機沒關但也沒接。
那變態什麼意思啊?又在整她?假裝讓她以為他覺得她很重要,然後又隨隨便便去了什麼南極還是北極的地方,對她不聞不問?
托著下巴生悶氣,有什麼了不起的?書吧裡已經滿座,她渾然不覺也沒在意眼前的飲料單堆積了一摞,望著吧台前的地板發呆。
“三十七號的紅茶好了沒有?”三十七號的女生抬手在問。
“啊?”她嚇了一跳,“對不起對不起,馬上就好。”正當她說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鈴響,做了個暫停對話的手勢,她接電話,“喂?啊?王室啊,什麼事?碧柔在你那裡?中午要一起去吃飯?店裡沒人不行啊,嗯?你讓你的助手過來接班?可以啊……可惜我這裡開業碧柔都沒來過……”她快樂地掛了電話準備出去吃飯,Happy地把鬱悶的事情和書吧都丟在腦後。
能開心的時候,不愛想難過的事。
不愛想,這是孝榆生存的本能。
醫院。
臨時的病床。
“呂醫生做完手術才倒下的……”
“真的是很敬業的人。”
“燒到三十九度七,血糖和血壓都低,竟然能做完手術……”
織橋微微睜開眼睛,他還沒睜開就已經聽到這些議論很久了,微微睜開眼睛之後,看見面前護士人來人往,自己家老媽坐在床前,他的第一反應是笑,輕輕細細地笑了:“媽……”
生了這個兒子二十多年的劉婭賓哼了一聲:“丟臉。”
“嗯哼哼……”織橋笑著混,丟臉,是很丟臉。
“能起來我們就回家。”
果然老媽的惟她獨尊主義比他還厲害,織橋坐了起來下床。“我只不過感冒發燒而已,不用請假這麼嚴重吧?我還要上班……”
“給發高燒的醫生看病,哪個病人有這種膽子。”劉婭賓一把抓住織橋的肩,“你跟我回家,我有事情問你。”
人在沒體力的時候是鬥不過權威的,織橋只能細細笑著和她走,腦子裡仍然昏昏的,沒什麼想法似的。
出了醫院門口才知道老媽把家裡的車都開到門口,他平時難得坐自己家的車,坐上車之後癱在靠背上,懨懨地問:“Sa……什麼事要問我?”
“你和孝榆是怎麼回事?”劉婭賓開車。
“孝榆?”織橋昏昏沉沉地隨口應,“也沒怎麼樣,不就是原來那樣……”
“原來你們不是挺好的?最近吵架了?”
“吵架?沒有啊,”他困惑地昏昏地說,“哪有吵架……也不過就是她……不理我了而已……”他越說越困,在自己家搖晃的車子裡眼睫沉重得垂了下來。
“她不理你?小丫頭有了男朋友就不理我們家小子了,行,我們也不理她。”劉婭賓手裡握著織橋的手機,“她的電話也不要回了,以後媽帶你認識好女孩子。”
“幹嗎說得我跟失戀似的,”織橋笑了起來,然後醒了醒,“孝榆打電話給我?”
“她不理你了你也不要理她,她打電話過來千萬不許回。”劉婭賓收起織橋的手機,“這手機我收了,別想要回去。”
“媽!你搞什麼……要是醫院打電話來怎麼辦?”織橋頭昏眼花的和老媽爭辯,“何況孝榆打電話來說不定有什麼事……”
“吱——”的一聲,劉婭賓在某個路口急刹車,織橋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撞上前面的靠背,胃裡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抬起頭從車窗外看去,卻看見某家咖啡店玻璃窗裡碧柔、王室、畢畢,還有孝榆開開心心地在吃飯,孝榆笑得那麼燦爛……突然間深呼吸,再深呼吸,他啞聲說:“老媽,我要回家……”
劉婭賓露出一絲笑,這個幼稚的兒子,從小到大一帆風順,吃到苦頭了吧。“我剛才接電話開車過來看你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在吃飯,都是你朋友吧?不下去一起吃?你就是不吃早餐才會低血糖。”
“媽……”織橋低下頭不看車窗外的人群,手死死地抓著劉婭賓的肩,抓得好用力,“媽……回家好不好?我要暈車了。”
死要面子的臭小子。劉婭賓發動車子繼續上路,“回家好好給我睡覺。”
“嗯……”織橋平生對老媽應得最溫順的,大概就是這一聲。
餐廳裡,孝榆一直在看手機。
“下午約了人?”碧柔關心地問。
“我打了十六個電話給織橋,他竟然不回。”孝榆說得有點洩氣,“我昨天是不是很過分?”
畢畢笑笑:“有點。”
“我想道歉的。”孝榆悶悶地說,“其實……其實我知道他心情不好,他最近很鬱悶。”托著下巴她繼續悶悶地攪著餐盤裡的拌飯,歎了口氣,“不過那麼凶的織橋看得我很害怕,我不想織橋變成那樣。”
碧柔和王室面面相覷,他們兩個昨天不在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
“織橋以為你不理他了。”畢畢微笑。
孝榆呆呆地看著畢畢:“我哪裡有不理他?是他那麼凶……”
“昨天你那樣子,我會覺得你是在說要分手。”畢畢繼續彎眉微笑,攪拌著他點的花茶。
“分手?”孝榆叫起來,“誰和他分手了?誰和他談戀愛,哪裡還有分手這回事!”
“你喜歡織橋,織橋喜歡你,有一天你說你做什麼都不關他的事,不是分手,是什麼?”畢畢說。
“可是——是他先很過分甩了我去坦桑尼亞,是他先找了女朋友好不好?是他自己說他做什麼事不要我管,我做什麼事幹嗎要給他通報?”孝榆忿忿不平,“是他先劃清界限說我是多管閒事是八婆的!”
碧柔和王室、和畢畢面面相覷,只能苦笑,這兩個人怎麼會搞成這樣……明明是很簡單的事弄得無比複雜。
“孝榆啊,”王室很無奈地說,“如果你不是想和織橋分手,不如直接找他坐下來說清楚,不要一見面就大吼大叫互相指責,你要告訴他你喜歡他,沒有想和他分手,也沒有不想理他。”
“可是這樣很丟臉啊。”孝榆悶悶的。
“你是要面子,還是要織橋?”
孝榆看著笑得很溫柔的畢畢,悶悶地回答:“我兩個都要。”
碧柔嗆了一口水:“孝榆,你在和自己過不去,你會鬱悶死的。”她學著孝榆說鬱悶。
“織橋肯定很痛苦。”畢畢呵了一口氣,享受著花茶的馥鬱。
孝榆鬱悶地趴在桌上,不時地小小心吊眼看著畢畢。
“他是真的愛你,不只是喜歡而已。”畢畢說。
她怔怔地看著畢畢,突然小聲問了一句:“為什麼你什麼都知道?”
“嗯?”畢畢眉線一彎。
“為什麼你們……什麼都知道……”她趴在了桌上,聲音也悶在了桌上。
碧柔微笑了,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說:“因為在愛的人,不是我們。”
孝榆無語,埋頭在了桌上,很久都沒動也沒說話。
大家沉默,靜靜地吃著午餐。
孝榆流了一滴眼淚,不過並不是故意的。
王室和碧柔都默默望著自己的餐盤,偶然抬起頭看一兩眼畢畢,畢畢微笑如花,連喝茶的姿勢都很優雅。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女生說他“笑如芳草”,碧柔默默望著自己的刀叉和漂亮瓷盤,眼角可以看見孝榆趴在桌上的手臂,雖然沒有看見,但是她知道孝榆在哭,而畢畢在微笑。
淚是沉默,笑如芳草。
這世上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扮演著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只有偶然面具破了的時候,眼淚才會流出來。
她自己呢?仔仔細細地按照著所謂的淑女和才女的標準走著人生,不知不覺青春已經過去一半,她沒有為自己做過什麼,淚,流過很多次,多得不知所謂,變成了面具一樣。
王室草草地吃飯,幾個人裡面他的午餐吃得最快,吃完了就抽煙,呵地吐著煙圈。
突然響起手機鈴聲,是很可愛的童聲在說“有電話”,嚇了大家一跳,畢畢接電話,“嗯?”他連接電話都是那張笑臉。
孝榆沒動,過了一會兒畢畢簡單地說了幾句掛了:“孝榆。”
“不在。”她悶悶地說。
“織橋病了。”
“他病了就病了,有什麼了不起……”孝榆順口說,然後呆了一呆,沒再說下去,仍然趴在那裡,連頭也沒有抬起來。
大家繼續沉默,過了一會兒碧柔怯怯地問:“織橋怎麼病了?”
“昨天下雨走路回家,感冒了。”畢畢眉線眼線彎彎,像在微笑的樣子,“沒什麼大事。”
“是誰打電話來啊?”王室詫異,“織橋病了他媽不是該打電話給孝榆嗎?”織橋媽和孝榆就像母女那麼要好,聽說從小孝榆就拿織橋他媽當闖禍的靠山。
“是織橋媽媽。”畢畢保持著那微笑的神情,“她說織橋病了,又說要孝榆不要去找他。”
“啊?”碧柔忍不住極度詫異,“為什麼?孝榆和呂阿姨吵架了?為什麼不許孝榆去找他?”
“織橋聽說昨天回家就感冒發燒,今天手術做完後昏倒了,織橋媽媽說……”畢畢深吸一口氣,笑得很漂亮,“說是孝榆不理她兒子,也不許她兒子理孝榆,所以不許任何人上門去探望,孝榆包括孝榆的朋友都不要去找他,說織橋要休息。”
碧柔茫然不知道劉婭賓是什麼意思,但只聽“砰”的一聲,孝榆推開桌子,悶頭往外走,“我走了。”她連背包都不提,推開咖啡廳的門就走了。
“孝……”碧柔提著她的背包站起來被王室一把拉下,“她忘了書包。”
王室笑得無奈:“碧柔啊,有些話是要反過來聽的,孝榆那傢伙已經習慣了聽到織橋的事就‘偏偏不’,她要去幹什麼……你真的不知道嗎?”
碧柔坐了下來,低聲說:“他們兩個冤孽,噯……”
織橋在家裡睡了一覺,醒過來的時候好多了,躺在床上不想起來,累累的。他真的對孝榆一點都不重要,不管他怎麼生氣。怎麼樣有女朋友,她都照樣過她的日子,他呂織橋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抬起手,看著手背上的傷痕,突然呆呆地想起不久以前,他惡狠狠地對她說:“我告訴你,你會覺得碧柔比朗兒好,是因為你知道我不喜歡碧柔,我不會和她結婚,是因為你在嫉妒,因為你喜歡我!不要再傻裡傻氣干涉我到底應該怎麼樣!我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去非洲不關你的事,我要和誰結婚也不關你的事!知道了嗎?”手垂下來遮住眼睛,他承認他那時候說得很過分,但是孝榆……也遵守得太過分了吧?想起來她很搞笑她大喊大叫說要絕交,那時候沒信過,原來是真的……
搞什麼,連續好多天了都在想那個女人。他煩躁地拿過了床頭桌上一本書過來看,滿眼都是英文看了更煩,順手丟在地上,睡不著也不想起來。
“篤篤篤——”有人在敲他房間陽臺的門,織橋一怔:沒人從他房間通過,有誰會從陽臺進來?小偷嗎?從床上爬起來一看:一個滿頭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女人滿臉黑線地在敲他陽臺的門。
女鬼啊?他的第一反應,然後才知道她是從隔壁房子的陽臺跳過來的——這種把戲他已經差不多忘了,在他們還是十五六歲的時候經常從兩棟房子相隔二十釐米的陽臺之間跳來跳去,也不怕摔死。頭腦裡什麼都沒想,下床直接去開門,門開了一陣冷風撲面而來他才有了真實感:孝榆爬了他家的牆,沖進他房間來了!
“砰”的一聲,孝榆反手關上灌風的玻璃門,“虎視眈眈”地盯著他看,他在床沿坐下,輕輕五指插入捲曲的頭髮往下捋,“Sa……翻牆沒有被人當做賊嗎?”不知道為什麼開口說這一句,分不清看到她翻牆來看他是什麼感受,突然好像消失不見的呂織橋一絲一毫又慢慢回到他身上一樣,慢慢地自在起來,無力感突然消退了很多。
“聽說你病了?”孝榆上上下下打量這個臉色依然淡白近乎嫵媚的男人,看不出來有什麼生病的地方,伸手過去摸他的額頭,“病了幹嗎不告訴我?我打了十六個電話發了三十八條短信給你,你全部都不回,還要怪別人不打電話給你。”她低聲咆哮,東張西望怕被房外的人聽見了,“幹嗎阿姨不給我來看你?你說了我什麼壞話她誤會我了?”
“嗯哼……”織橋笑了,“我今天做手術,沒帶手機在身上,後來老媽收了我的手機。”
她瞪眼,本來要生氣卻笑了:“切,阿姨什麼意思嘛,好一點沒有?”她按在他額頭的手覺得應該已經退燒了,把他推在床上,蓋上被子,“不許我來看你,我偏偏要來。”
織橋安分守己地賴回床上,被窩裡溫暖得他一動不想動,伸出被捂得一樣溫暖的手握住孝榆的手,他閉上眼睛:“我以為你不會來看我。”
“為什麼?”孝榆在他床前拉了個椅子坐下,把他的手塞回被窩去,“我不是……”她頓了一下,低聲說,“不是故意要和你吵架的,對不起。”
“是我說要你不要多管閒事……”織橋輕輕地笑,“我剛才想起來,不知道那時候在想什麼,喂,”他凝視著孝榆,“如果我又去了坦桑尼亞,你會怎麼樣?”
“喂!”孝榆一聲拔調的高音差點把她自己也嚇到,連忙左看右看確認沒有人聽到,才惡狠狠地瞪著他,“你告訴我了,我就絕對不會讓你去!拜託,你去那鬼地方幹什麼啊?畢畢他們說那是多重要多偉大多光輝的事情,我永遠都想不通,我不管,我不會讓你去的!”光說著不保險,她隔著被子抓住他的手,用力揉著,“你不在我無聊死了。”
“喂,我病死了你會怎麼樣?”他的心情大好,開始調笑,似笑非笑地看著孝榆不放心的樣子,原來他的成就感一直從這麼小的事情上來,只要他稍微動一根眉毛,就有人當做驚天動地的大事大吼大叫。
孝榆哼了一聲:“等你病死了再說,你不是醫生嗎?說這麼晦氣的話幹什麼?”說是這樣說,她還是摸了摸他的額頭,掠了掠他的頭髮。
“對不起,去坦桑尼亞沒有給你說……”織橋突然說,“說了我肯定走不掉對不對?”
“那當然!”孝榆壓他的頭,“如果我知道你休想去那麼奇怪的地方,除非你帶我一起去。”
“嗯哼……也不是很奇怪的地方,”織橋輕輕細細地笑,“那裡的人都很淳樸,很相信醫生。”枕起手臂他回憶地說,“那裡的人對醫生很好,醫生少啊,很多病本來能治沒辦法治,最恐怖的是經常看到斷手斷腳沒頭的屍體,不太平就是不好。”
孝榆吐舌頭作作嘔狀:“你看過很多死人?”
織橋的頭移過來靠著她支在床上的手臂,她的手臂軟軟的,“很多,沒感覺。”
這個變態在坦桑尼亞吃了很多苦吧?孝榆的手指無聊地在他微卷的頭髮裡玩,五指插進去,好玩地“伸手不見五指”,鬱悶的心情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喂,織橋啊……”
“嗯哼?”
“那時候為什麼不來?”她思考著手下這個人欺負過她多少次,要一次一次算帳。
“那時候?”他軟綿綿地問,“什麼時候?”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他快要睡著了。
“叫我去東湖的那時候啊,不要說你忘記了!”她用力拉他的頭髮。
“啊,那時候,忘了。”
織橋痞痞地說,話音剛落某女捏住他的臉,陰森森地說:“什麼?”
他忍不住笑起來:“那天有個老爺爺要找孫子,我好心做雷鋒送他去男生宿舍借了手機給他,回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等我?”他終於想起舊賬,“你還不是沒來。”
“我好心好意等了你二十分鐘!拜託!那天我們班不知道要去哪裡活動,我已經忘了,反正我仁至義盡地等了,是你不來的好不好?”她瞪眼,終於知道是誤會,笑了出來,“喂,那天你約我出來幹什麼?”
“我忘了。”織橋懶懶地說,“我真的忘了。”
“算了,我也忘了。”孝榆拍著他的被子,手掌拍在軟軟的被褥上感覺好好,她邊玩邊說,“我今天打了十六個電話,補夠了一個星期沒打電話給你的分吧?我們不要吵架好不好?”
他聳聳肩:“誰要和你吵架?沒有我你也過得很快活嘛,開書吧,和他們出去吃飯,我……我……”聲音竟然哽住,他不知道如何去說,她沒有了他之後那些笑臉給他的挫敗感,心跳得很快很想傾吐孝榆你究竟有多過分,面子卻掛不住說不出來,只有因為情緒突然激烈引起心臟跳得那麼快,快得像流過胸口的血都是灼熱的一樣。頓了一頓他還是沒說下去,默默地歎了一聲。
“我很鬱悶,他們才陪我。”她說,“你和朗兒在一起,我鬱悶死了,在被炒魷魚之前自動辭職,是畢畢他們關心我才陪我。”有點黯淡地笑笑,她歎了口氣,“好朋友都這麼幫你,我總不能老是愁眉苦臉。”
他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從被窩裡伸手拉住她的手臂,“陪我躺在床上好不好?”
“啊?”她瞪了他一眼,“色狼!”
“陪我躺。”他懶懶的語氣卻很誘人,好像這床鋪很舒服。
“撲”的一聲重響,一個人撲在他床上,躺在他旁邊,壓在被子上,兩個人一起看著天花板,“我躺一會兒就要走了,讓你媽看見說不定把我趕走。”
“喂,”織橋側頭看她的臉頰,“讓我親一下好嗎?”
“嗯?”她揚眉,“真的?”
“真的。”
“好。”
織橋支起身體,伏下頭吻了她。
這女人溫暖、粗糙、心跳得很快,很平淡,但很讓人安心。他輕輕吻了一下,支著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眨了眨,她說:“沒感覺。”
忍不住笑了,織橋躺回去:“就像親自己一樣,沒感覺。”
“哼!”她和他靜靜地躺在床上,靜謐了好一會兒,他側頭看她的時候發現她竟然睡著了。翻起被子蓋在她身上,他跟著閉上眼睛睡覺。
又過了一會兒,劉婭賓打開房門的時候就看見那一對冤孽純純地睡在一起,直了眼睛,把織橋的手機輕輕放在他床頭,而後輕輕關門。走出門口的時候打哈欠,無聊地繼續去看她的電視劇。
“織橋好一點沒有?”織橋的爺爺問。
做老媽的人揮揮手,漫不經心地說:“在睡覺。”
“聽說你和孝榆有問題?”爺爺看著報紙卻好像無所不知。
“哪有,孝榆我很喜歡,行的,那丫頭沒來我們家氣氛冷清,沒意思。”
織橋請病假接著乾脆接著病假請年假,一連在家裡休息一個星期。
孝榆的書吧的裝飾還沒有完全弄好,開業幾天又掛牌說整頓放幾天,感冒好了的織橋跟去給她幫忙,順便搬家搬回書吧地下室。
屋裡的人看著搬家進來的人,擦玻璃的人微微頓了一下,露出了微笑。
那兩個人,無論發生過什麼事,經過了多少年,相處的方式都是那樣,時間在他們身上就好像沒有過……很容易就吵架,也很容易就恢復如初,一個人追著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在快要失去的時候終於懂得回頭來抓住最重要的東西,所以一切就無法改變吧?從他們小時候開始就是那樣了。
“畢畢?”王室看了他一眼。
“嗯?”畢畢彎眉,笑得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
“那瘋婆終於還是被變態撿回去了,你怎麼樣?”王室釘著掛鏡框的釘子,邊問。
“嗯……”畢畢的眼線彎得更漂亮。
“你這種人就是不適合談戀愛,不管想什麼都不說。”王室繼續釘釘子,邊釘邊埋怨,“就算說出來了也不是全部的真心話,十句裡面八句是混的,剩下那兩句就算說出來也只有一半是真的。”
“哦。”畢畢呵了一口氣在玻璃上,認真地用報紙仔細地擦。
“你真的愛孝榆嗎?”王室突然問。
“啊?”畢畢繼續微笑。
“我不相信。”王室說,“愛一個人不是這樣愛的,我不相信你愛孝榆。”
“哦。”
“你——感激孝榆吧?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感激她,你不是真的愛她,對不對?”王室低沉地問。
“嗯?”畢畢眉眼彎彎,笑得十分可愛,不知道是承認王室說的,還是覺得他說的很可笑。
“算了,和你這種人說話,說了和沒說一樣。”王室沒趣地繼續掛鏡框,畢畢真的愛孝榆嗎?很多人都這麼說,在片刻之前他也沒有懷疑過,只是看著剛才畢畢看孝榆和織橋的目光,突然間覺得——愛一個人的人會這麼淡泊嗎?甚至淡泊得近乎欣慰?真的愛孝榆嗎?
真的愛孝榆嗎?畢畢溫柔的眼瞳深處浮過一抹更加溫柔憂鬱的柔光,隨之彎眉一笑,秘密。
“鈴——”電話響起,孝榆撲過去接電話,“喂?尤雅?要請客嗎要請客嗎?哦?去哪裡?隨便啊,上次明珠燭光吃過了,已經可以讓我對你仰慕一生了,我們今天去吃便宜的,吃水餃好不好?”
“水餃?”織橋聽了眉頭已經皺起來,他討厭水餃,“尤雅。”他很自然地伸手奪過孝榆的電話,“定大藏壽司的貴賓席,我要海膽……”
“啪”的一聲電話被搶走,孝榆奪過電話大喊大叫:“我說要吃水餃!總之你下班過來吃水餃!我包給你吃!就這……”
她一個樣字還沒說出來,話筒突然間升高一尺,手臂被掉在半空中,織橋抓住她的手輕輕細細地說:“Sa……這個女人做出來的東西是人能吃的嗎?六點三十我們在大藏門口……”
“呂、織、橋!”孝榆重重地踩了他一腳,搶回話筒,“今天我不讓這個混蛋吃下水餃我不姓方!尤雅你如果敢和他一夥,小心我在碧柔面前告狀,要她永遠不理你!”
碧柔?屋子裡的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覷——孝榆以為現在尤雅和碧柔是一對?畢畢忍不住笑了,王室搖了搖頭,她怎麼會以為碧柔會和尤雅走在一起?碧柔是個死心眼的女人,愛上織橋也許真的會愛一輩子,毫無創意。
不知道尤雅在電話裡答了什麼,孝榆滿意地掛掉,抬起頭挑釁地看著織橋——織橋以看世界上最小的蟲子的眼光“睥睨”她,她不在乎仍然趾高氣揚,笑嘻嘻地說:“當醫生的人不吃豬肉是不好的。”
同屋的人頓時以同情的目光看著那個即將被糾正壞習慣的男人——織橋不喜歡吃豬肉,其實是不喜歡吃煮得很差勁的肉類,如果烹調得很優秀他是吃的,但是要求太高的結果是往往不吃他眼裡的垃圾食物。但是孝榆嘛——和她認識這麼多年沒聽說過她會包水餃,真是件可疑又可怕的事。
“你?你要包水餃?”織橋“嗯哼”地笑起來,“傳說?或者是——”他輕輕托起孝榆的下巴,“神話?”
孝榆的反應是再次重重去踩他的腳,織橋輕描淡寫地將她整個人挪了一下,移開那一腳,只聽她陰森森地說:“我現在去買菜——你可以不吃,剩下來的水餃我會送去你家,讓你充滿愛心的爺爺親自送去監督你吃下去,你要選擇怎麼吃法都可以,今天吃或者明天吃?”
“撲——”王室轉過頭去笑,畢畢總是笑得眉眼彎彎,看著織橋詭異的不服氣,還是孝榆能把這個人咬得死死的,被太過瞭解就不能在這個女人手裡鹹魚翻身了,因為她根本就是個蠻女。
“就這樣子,我去買菜,回來以後要看見這裡全部都弄好,你們慢慢忙。”孝榆沖到樓上去拿錢包,又噔噔噔地直奔下來撲菜市場去了。
“真是奇怪的女人。”王室釘好一個一人高的漫畫海報鏡框,退了兩步端詳,“我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永遠不可能再重來了,孝榆果然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女人啊。”
畢畢已經擦完所有他覺得不夠乾淨的玻璃,拿起口袋裡的MP3塞耳朵,白底藍印的小熊耳機套子四年來依然如此,在他身上時間也似乎沒有流過,微閉著眼睛雙手插口袋裡靠牆上聽歌,迷迷糊糊似乎是睡著了。王室霸著一張長沙發躺著,打開電視看節目,邊看邊抱怨:“最近的電視真是沒什麼好看的,武俠片的人全部都在天上飛來飛去,都不如八三射雕那麼一招一式真正有武打的味道,以後電腦動畫更發達連替身都不用,直接做個假人在裡面飛不是更快?難看得要命。”
“嗯哼哼哼……”織橋輕輕地卷著自己的頭髮,不置可否,這種劣質電視他從來不看,孝榆不在沒人能和王室侃電視還是動畫,“最近聽說你做得很紅火?做的同性戀漫畫……”
“砰”的一聲爆響王室拍案而起,陰森森地問:“什麼同性戀漫畫?”
“啊?我在網上稍微搜索了一下你的漫畫,全部都是同性戀故事……難道不是嗎?球隊裡的No.1和No.2的戀愛故事,球隊部長之間的戀愛故事,還有部員之間……”織橋輕輕細細妖嬈妖嬈地說,“很多奇怪的故事。”
“呂織橋!”王室在他說出“No.1和No.2的戀愛故事”就已經開始變身,說到“很多奇怪的故事”終於怒吼一聲沖過去掐住他的脖子猛烈搖晃,“那都是一些變態的女人自己編的!我做的是真正的體育漫畫!體育漫畫!體、育、漫、畫!”
“嘎拉”一聲門開,一個女人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對不起,我下課了!”
吵架的兩個男人鬆手往門口看去,奔上來的女人長髮清秀靦腆溫柔,正是碧柔。
織橋扶頭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微微一笑:“歡迎回來。”
碧柔的胸口起伏不定,看著鮮豔明快的裡屋,又看著屋裡的三個男人,終於展顏一笑:“歡迎回來。”
屋裡的音樂停了,畢畢上樓去換音樂,這時候只聽音箱低低地放出一首歌:“……想回到過去,一直讓故事繼續,至少不再讓你離我而去……”
樓下的三個人聽著,不約而同地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是欣悅的,都像解脫了一樣。
“咚”的一聲,有人踢門而入,雙手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當當當當!我回來了!”
“孝榆?”碧柔看著她買的:紅蘿蔔、大白菜、韭菜、大蔥、豬肉、雞蛋、高麗菜、玉米、茄子、番茄……“難道你真的要開麵館嗎?”她忍不住問,“我覺得……我覺得還是書吧比較文雅,開麵館我們沒有廚師啊。”
“麵館?”孝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指著門口,“你以為這間是麵館?”
“難道不是?”碧柔呆呆地看著她,“你不是掛了一個很大的面字在外面?”
“我這裡是書吧!書吧!”孝榆丟下袋子撲過去抓她,“你氣死我了!”
“咯拉”一陣聲音,所有人慘叫:“雞蛋!”
過了兩個小時,在孝榆把麵粉和水攪成麵糊之前畢畢及時抱了過來,把那可怕的女人趕出廚房,讓她在外面搭桌擺椅,掃地和準備洗碗。廚房裡碧柔和畢畢包餃子,王室剛剛剁完肉餡,織橋就站在裡面看,什麼都不做,懶洋洋地靠著廚房門看,王室幾度要把他趕出去而不得,不知道他站在那裡幹什麼。
又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水餃開始熟了。
孝榆正在往椅子上鋪椅墊,門開了,是很有教養的人很有禮貌斯文緩緩開門的聲音,她一聽就歡呼起來:“尤雅!”
二十六歲的尤雅正和N年前孝榆想像的一樣,成為社會名流精英,這一身筆直的西裝穿在誰身上都像猴子穿人衣,穿在尤雅身上頓時顯出它的昂貴出來——那就是氣質、氣質!一遇到尤雅,孝榆的臉就自動變成諂媚的笑臉:“今天又很忙吧?過來坐過來坐。”她招手。
尤雅點了點頭,這時候廚房裡碧柔把水餃端出來,看見尤雅怔了一下,隨之微微一笑,把水餃放在他面前,“畢畢做的,應該很好吃。”她柔聲細語的時候特別母性,那種溫柔熨帖到心裡去。孝榆看在眼裡偷偷地笑,碧柔對尤雅特別的好,果然在一起就是在一起,騙不了人啊!
廚房裡的人洗手出來,王室不客氣地坐在尤雅身邊——這個人絕對不會像某個男人或者某個女人那樣無聊嘲笑他的漫畫,畢畢坐到尤雅斜側面的對座,織橋細細一笑,在尤雅另一邊坐了下來,這屋簷底下人複雜的關係啊!頭腦簡單的感覺不到真好。織橋看了畢畢一眼,這男人從來深不可測,就算是感慨的時候說出來的話也未必是全部真心,看他呆呆鈍鈍、懵懵懂懂、善良無害的樣子,即使是自認眼光犀利如織橋,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不知道尤雅愛他這件事。但至少織橋有件事是確定的——尤雅不瞭解畢畢,在座的沒有一個人瞭解畢畢;或者他還可以看出來另一件事:雖然尤雅和畢畢的事從畢畢身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但是碧柔知道,也許知道得還真不少。
“來——開動!”孝榆“無知無畏”地坐在織橋和畢畢之間,碧柔坐在王室和畢畢之間,一桌子圍下開始吃水餃。畢畢拿了四年畫筆沒忘廚房,做出來的水餃依然香嫩可口,各種口味都有,大家邊吃邊贊邊聊當年在大學裡如何如何如何……
“我記得有一次考試,碧柔跑來給我哭訴,說她大學語文老師莫名其妙給了她四十分,害她那學期不但要補考還丟了一等獎學金,又不給她查卷。”孝榆邊吃邊說,沒啥教養的樣子。
“但是後來我補考考了九十八分。”碧柔低低地說,“也沒什麼,老師也不是故意的,大概哪裡弄錯了吧,孝榆你竟然記到現在。”
“有人欺負你我當然記得!”孝榆拍案,“還有我記得尤雅他們班有個人很搞笑,總是要和尤雅比第一,每天早上六點背著書包出去,晚上十一點才回來,連午飯都在自習室吃,但是考來考去還不都是那麼三五名,哪有我們家尤雅厲害!”
“尤雅什麼時候變你家的?”王室哼了一聲,“要說厲害,你們家織橋最厲害,不上課不讀書老是拿第一,還能做學生會長……”
“錯!”孝榆一本正經地打斷他,“那傢伙在學校不讀書。他回家讀的——他也去圖書館讀……他只不過是死要面子……”
“方孝榆!”織橋拍桌,“你五歲的時候跑到商店裡面向西貨員阿姨要糖果,不給錢要糖果別人不給你還哭……”
“呂織橋!你給我閉嘴!”孝榆大叫起來撲過去捂住他的嘴,滿座的人都忍不住好笑,這兩個冤孽啊!
正在這時,突然間電燈閃了幾閃,大家抬頭念頭剛剛轉到:停電?
四下全黑下來,刹那間一片寂靜,真的停電了。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2 00:06:19
第十三章 相處的方式
“我以後肯定要比你先死,”織橋輕輕妖嬈地說,“否則沒有一個人抱著哭的感覺真不好。”
奇怪的是孝榆竟然沒有發火,靜靜地抱著他,過了一會兒她低低地說:“我們一起死好不好?”
“嗒”的一聲微響。
“三樓第七個樓梯。”尤雅低沉地說。
“我怎麼覺得這句很耳熟?”孝榆小聲地嘀咕,隨即警告,“王室你還在椅子上嗎?”
正打算往桌子底下躲的王室只得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只覺四面八方都是鬼影,沒有燈光的屋子真可怕。
“孝榆……”碧柔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來,“怎麼會停電的,今天沒有停電通知啊。”
“沒事沒事,大不了又是一隻小貓。”孝榆安慰,“死變態你在嗎?上樓去把貓抓下來。”
“嗯哼……”織橋的聲音赫然已經在二樓,這個人在自己家裡神出鬼沒的本事和古墓派小龍女的輕功有得拼,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上去的。二樓亮起微光,尤雅再次打開了手機螢幕,以微弱的藍光照著四周。
那兩個人的動作真快,孝榆刻意忽略心中夾雜著的稍微不安的感覺——今天不是暴風雨,四周都沒有停電,這屋子的電源線不止一條,怎麼會無緣無故停電?但接著王室打開的打火機的火焰,她看見碧柔、畢畢和王室都還坐在桌邊,畢畢甚至還是滿臉微笑,氣氛並不緊張。
樓上突然“啪啦”一聲,響起了人體撞擊在牆壁上,還有人奔跑的聲音,突然間樓上尤雅手機的藍光熄滅了,哐啷哐啷似乎有些東西從樓梯上滾了下來,腳步聲濁重急促,刹那間竟讓人感覺樓上有五六個人在跑!
有鬼嗎?靜坐在桌子四周的幾個人臉色在打火機的火焰映照下並不好看,畢畢吹了一口氣把打火機吹熄了,大家靜靜地坐在黑暗中,聽著樓上奇怪的聲響。
咚咚咚的是腳步聲,有人從二樓的這一頭跑到另外一頭似乎撞倒了什麼東西,有人跟著跑,有人從樓梯上跑了下來,靜靜地站在樓梯口,他面對著餐桌,但是沒有燈火這裡是雙層牆,屋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餐桌邊的人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餐桌邊的人。
碧柔全身汗毛直立,是賊嗎?還是鬼?總之從樓梯上下來的人肯定不是織橋也不是尤雅,他們兩個的感覺不是這樣的,這是一種被狩獵的感覺,那是個壞人!她一口氣也不敢出,突然感覺到有人按住她的肩,是畢畢溫暖的手,他把她往桌子底下輕輕地壓,示意她躲進去。碧柔心領神會,慢慢地,一點一點悄無聲息也躲入桌子底下,這餐桌鋪著厚重的布圍,躲進去了暫時是安全的。
走下樓梯的人動了一下,似乎在估量形勢,王室孝榆和畢畢都沒有動,沉寂在黑暗中,微微有光在樓梯那裡閃動,是反射窗外極微弱的月光,孝榆心裡發寒——那是什麼?玻璃?刀?這些突然冒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妖怪?鬼?強盜?
“三個人,桌子下一個。”樓梯口那裡的人突然開口了,陌生的聲音,聽起來心情很平靜似乎不覺得眼前的局勢很詭異,“倉谷的尤雅先生在嗎?可不可以我們平心靜氣地談一談,請不要反抗,您的朋友還在樓上等著。”
他不知道尤雅上去了?孝榆瞠目結舌,這種離奇的故事她只在電視裡看見過,尤雅做什麼了?殺人放火了黑社會找他算帳?不會吧——怎麼樣尤雅都是規規矩矩最多有些死板得接近冷酷的冷面男而已,耳裡聽著來人間話,苦於不知道怎麼回答,突然聽見王室低沉穩健的聲音:“什麼事?”
他假扮尤雅?孝榆一陣錯愕,頓時理解:這些人可能抓住了尤雅,但是不知道誰是尤雅,以為尤雅那種人不會遇到危險沖第一,畢畢的聲音過於溫柔,所以王室假扮尤雅。理解了這麼複雜的事情她忍不住想笑,雖然知道局勢不妙似乎不該笑,但是越想越覺得這麼荒謬離奇的事情竟然讓她遇到,就忍不住越想越覺得怎麼這麼搞笑啊?
“尤雅先生嗎?”站在樓梯口的人說,“您只要跟我走,我立刻要兄弟們把你的朋友放了。”
綁架?孝榆皺眉,她知道尤雅現在職位很高、很有錢,但是不知道他有錢到會招人綁架的程度——其實說到綁架,以織橋家祖傳的家業那才是真正綁架的肥羊,綁架尤雅幹什麼?現在怎麼辦?織橋——在樓上,她突然之間進入狀況,理解到織橋和尤雅在樓上是多麼危險——這似乎是一次有預謀的綁架,這些人切斷電源從三樓的窗戶下來,屋外不知道有沒有人,如果他們只是要綁架尤雅會不會把其他人……怎麼樣……她突然怕了,心跳加速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織橋那妖嬈的變態沒事吧?尤雅呢?那兩個人怎麼樣了?正當她驚駭之際,大門口“咯拉”一聲乾淨俐落的撬鎖聲,門開了,幾個人站在門口。
不是一群人奇怪地從三樓下來——是前後包抄,讓人無路可逃的預謀的綁架!
為什麼樓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孝榆全心全意聽著樓上的動靜,突然忘了害怕,織橋那不會打架的軟骨頭不會已經被人打死了吧?從剛才一聲撞牆的聲音之後她就再也沒聽到什麼了,不會一下就撞死了吧?她突然拉開椅子站了起來,那椅子摩擦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亮得讓人心裡發毛,樓梯口的人喝了一聲:“坐下!”
“跟你們走是什麼意思?”王室按住孝榆要她坐下,繼續答。
“你先跟我們走,自然就知道。”樓梯口的人回答,聽那語氣估計是個聽人差遣的不大不小的人物,“桌子旁邊的人包括桌子底下的人一共三個,尤雅先生你跟著門口的人走,其他兩個不許動,否則你們樓上的朋友的安全我不保證。”
三個人?剩下的兩個?孝榆呆呆,明明是四個:她、碧柔、王室、畢畢,為什麼說三個?難道那個人竟然沒有發現畢畢?怎麼可能……她仔細去聽黑暗中的動靜,王室答話了,碧柔在桌下有顫抖的呼吸聲,自己推了椅子——畢畢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那個方向連呼吸聲都沒有。他究竟還在不在對面座位上?孝榆竟然分辨不出來,難怪樓梯口那人以為只有三個人,畢畢哪裡去了?
王室站了起來往門口走,門口開了條逢微微有絲光線,但黯淡得幾乎只能顯示夜更黑,正在他走過餐桌往門口去的時候,突然一把抓住孝榆一個翻滾躲入桌子底下,就在孝榆只覺天旋地轉突然已經進了桌底的時候,只聽樓梯口那位置傳來“啪”的一聲,非常可怕的聲音,那是一個人被強力飛摔出去撞在沙發上的聲音。門口起了一陣喧嘩,門口的幾個人沖進門來,突然遇到了什麼障礙一樣,紛紛“碰碰”摔出門口。就在這時,樓上傳來織橋輕柔纖細妖嬈的“嗯哼哼哼”的笑聲,“啪”的一聲燈開了。
屋裡的情況是這樣的:從樓梯滾下來的,是放在二樓樓梯口轉彎處的雅典娜木雕——躺在二樓走廊的兩個神秘人物就是被那木雕打昏的。樓梯口貌似帶頭的男人被尤雅摔出去牢牢制服,門口進來的四個人倒在地上起不來,抱著胸口痛苦地翻滾——畢畢滿臉迷糊地站在他位置旁邊——這些人嘛,就是無視他坐在那裡要從他坐的地方踩過去才會被他本能地一腳踢出去——被大學足球明星球員畢畢踢上一腳,那可不是隨隨便便鬧著玩的事。
王室揭開桌巾和孝榆碧柔站起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莫名其妙地看著尤雅,又看著樓上似乎態度很悠閒的織橋,自言自語:“你們兩個確定這不是在開玩笑?這些是什麼人?和尤雅有仇嗎?”
孝榆直奔上二樓:“織橋變態你有沒有怎麼樣?”
碧柔呆呆地站在原地,情不自禁地往畢畢那裡靠近一步,王室轉開目光不去看她。
“你就是小鷹組的組頭趙?”尤雅制服一個比他高大強壯的男人,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冷靜像抓住的是一隻輕鬆容易就能制服的小貓,“倉谷收購艾蒙集團的事可以再考慮,不過要艾蒙董事長杜先生親自來我辦公室和我談判,今天的事就這麼算了,可以嗎?”
那被他一手扣住滿身力氣無處掙扎的組頭趙臉色青白:“今天的事就這麼算了?小鷹組以後拿什麼臉面混飯吃?你當我們是街邊那種不成氣候的混混嗎?”
“原來你們不是混混。”尤雅冷冷地說,放開了組頭趙。
他這一放,組頭趙還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整了整衣服從地上爬起來,“你的朋友身手真不錯,原來尤先生出了倉穀,身邊還攜帶著保鏢,果然是思維縝密的大人物。”他冷笑,“今天的事小鷹組認栽,以尤雅先生的風度,想必不會真的和我們為難吧?”
“你們混你們的飯吃,黑道上的事我不知道。”尤雅冷靜地說,伸手稍微推了一下眼鏡,筆直地站在大廳中心,刹那間孝榆覺得他身上凝聚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有光彩在閃耀,“只要不再出這樣的事,就很好。”
那種氣勢牢牢地壓住組頭趙,有些震撼,望了一眼二樓昏迷的手下,再看看大門口爬起來還滿臉驚悸的四個人,他揮了揮手,“小鷹組交了尤先生這個朋友,今天失手的事可否請大家都當做沒有發生過,杜先生的委託我會拒絕,這件事就這麼結束,尤先生以為如何?”他不是見風使舵的角色,但這件事如果鬧大對小鷹組誠然不利,組頭趙混江湖多年,一眼就看出這屋裡不少都是難惹的角色,身手不如人家,事情已經暴露,如不趁機示弱,只怕後患無窮。
“很好。”尤雅低沉充滿磁性的聲音應了一聲充滿漠然和高姿態的兩個字,轉身走了兩步,“你們可以走了。”
小鷹組的人很快扶走自己昏迷的同伴,消失在黑暗中。
孝榆呆了半天,終於問出了一句很應景的話:“我不是在做夢?”
碧柔的發抖還沒有平息,戰戰兢兢地說:“大概不是……”她也不能理解怎麼會出這樣的事?“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說要帶走尤雅……”
“商場如戰場,有些時候難免不出點意外。”王室走過去拍了拍尤雅的肩,“我今天才開始佩服你,處變不驚,果然是孝榆崇拜了很多年的精英。”
畢畢也拍了拍碧柔的肩,“嗯”地微微一笑,以示安慰。
孝榆奔上樓站在織橋身邊,立刻變色:“你受傷了嗎?”她看到了血,二樓的走廊上有血,很細微的一點一點,卻讓她觸目驚心。織橋……“喂!”她不敢碰織橋,驚恐地看著他,“你哪裡受傷了?我……我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你千萬別動……”她不敢多問究竟織橋感覺怎麼樣,怕自己受不了,拿著手機手指顫抖,120按了好幾次都按不對。突然眼圈一紅她一手抹掉眼淚,竟然為這種事莫名其妙地哭了,一邊哽咽一邊顫抖地按號碼。
她竟然哭了?織橋走過去握住她打電話的手,這死要面子的女人,除了小時候和他打架打輸之外,從來沒見她這麼認真地哭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那不是我的血,受傷的是尤雅。”
“尤雅?”孝榆茫然抬起頭來,“尤雅?”
織橋點了點頭:“他們有刀,尤雅架住第一刀的時候劃破了手,沒事的,我已經幫他包紮好了。”稍微有些細細奸笑地看著孝榆,“Sa……我們才會這麼晚下來,不過原來……你是真的會為我哭的。”
孝榆一呆,突然記起來在這個人面前她從來不哭,頓時一把推開他:“這屋裡誰受傷我都會哭的,”她開始死要面子地撐著,“我才不是為你哭的。”
“Sa……是嗎?”織橋輕輕揮了揮手,“你下去在尤雅面前掉兩滴眼淚看看。”
孝榆一腳踹他:“變態!”
織橋輕笑地以手指卷著自己的頭髮,孝榆那一腳果然擦身而過,最後她靠過來,還是圈住他的人,深深地呼吸他的氣息,埋在他身上說:“我差點以為你要死掉了。”
“我以後肯定要比你先死,”織橋輕輕妖嬈地說,“否則沒有一個人抱著哭的感覺真不好。”
奇怪的是孝榆竟然沒有發火,靜靜地抱著他,過了一會兒地低低地說:“我們一起死好不好?”
織橋笑了,像說著什麼夢話,神態很愜意:“好。”
“等我們老了以後一起死,我才不要誰先死誰後死,也不要抱著你哭,一起死吧。”孝榆說,然後隔著衣服親了他一下,“那麼久以後的事,就這樣說定了。”
樓下王室先發現了尤雅西裝外套裡的血跡:“你受傷了?”
“沒什麼。”尤雅那樣子就是好像傷口渾然長在別人身上。
“痛不痛?”感性的碧柔開始震驚得要哭了,輕輕地拉出他的右手,手腕那裡仔細地紮了繃帶,看樣子處理得很好,看見包紮得那麼完美她放心地吐出一口氣,卻看見畢畢退開兩步,靠著牆又把耳機戴上耳朵,迷迷糊糊地聽他的音樂。碧柔心裡一沉,茫然回頭看著尤雅,只見他轉過頭去,根本不看畢畢——這個人從頭到尾,從進來到現在,都正眼不看畢畢。
尤雅其實……很痛苦的吧……碧柔心裡湧起萬般憐憫,卻幫不了他任何事,畢畢那個人,完全不是她這種單純的女人可以捉摸的,即使像尤雅這樣睿智的男人也不瞭解那種無害的眉眼彎彎之下究竟隱藏著什麼,未曾瞭解,卻已經被那種神秘和溫柔深深地吸引,無路可逃。就像她此刻的心境——她不知道自己是依然愛著織橋,還是在不知不覺之間,在她沒有發現的時候也……迷戀上了那種隨時可以依靠的溫柔理解?在孝榆說出“我們談戀愛”的刹那,她發現自己是嫉妒的是憤怒的。
為什麼她總是和人爭著似乎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碧柔靜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大概是因為她是懦弱的女人,沒有屬於自己的光彩,只能被別人吸引,而無力吸引別人。
“喂,你們在發什麼呆?”樓上什麼也不知道的女人笑顏燦爛地揮手,“搞得一塌糊塗亂七八糟,我們先收拾房子再重新吃飯好不好?”
突然聞到一股焦味……
“啊!廚房還在煮的水餃!”孝榆大叫一聲,從樓上沖了下來,只聽一連串哀嚎從廚房傳來,“天啊、天啊、天啊……”
“她總是那麼精神十足。”碧柔忍不住說。
“天啊——我藏在廚房裡的錢啊!”廚房裡慘叫之聲激烈。
“撲——”眾人面面相覷,王室翻白眼,尤雅當做沒聽見,織橋卷著他的頭髮,碧柔啼笑皆非地問:“你把錢藏在廚房裡幹什麼?”
“我六歲那時候的存款啊!我以為廚房小偷不會進來很安全的嘛——”
這女人原來、從小時候開始、就是、白癡!大家默契地點頭,各自回去吃飯,不理睬那個在廚房找錢的女人。
“伸縮自如的愛和輕薄假面”書吧再次開業。
開業的時候來了一堆記者——因為《網球兒子》的作者是這裡的成員,於是開業那天本來要全天五折,結果被記者堵在門口一個人也進不來,不知道這些記者是來宣傳的還是害人的。
數碼相機輕微的拍照聲不絕於耳,N個話筒在畢畢和王室面前,人頭擠來擠去,孝榆跟著在人群裡湊熱鬧,織橋卻在書吧後面的花園拉了一張長長的搖椅,躺在上面睡覺曬太陽。
“畢先生,請問聽說《網球兒子》將在一三O集正式結束,是真的嗎?”記者一一個箭步沖到畢畢面前,以英勇無畏、一路當先、不懼拋頭顱、灑熱血的激情問。
畢畢本能地、怔怔地往後閃:“這個是電視臺製作組的決定,我最近很忙還沒有接到通知……”
“請問畢先生,”一個尖銳的聲音功效猶如傳說中的絕世武功“千里傳音”傳到他耳裡——聲音尖銳得嚇人——高舉麥克風的記者二遙遙地被擠在人群之外,卻以勇不畏死的、飽滿的熱情以精神超越身體的極限,發問,“手腫裹光什麼時候從爪哇國回來?畢先生鋪下這麼久的鋪墊,難道就這麼草草結束不回來了?”
“那是……”畢畢一句“那是王室編的故事我不知道”還沒說出來,第三個記者已經憑藉人高馬大的優勢截斷了畢畢和記者二之間的視線交匯,仗著人比關公高一尺,身如狗熊闊三分的積極因素贏得了畢畢的注意,“畢先生,一三O結束以後還會有第二部嗎?”
“暫時還……”畢畢還是一句話沒回答完,突然有人從人群裡被擠了出來——其實是被踢出來的——撲倒在畢畢身上,抬起頭來姿容嬌俏貌美如花,卻是一位身材好、氣質高的年輕美女,眼淚汪汪地看著畢畢,“畢先生,手腫裹光和布林咒豬最後究竟怎麼樣了?有永遠在一起嗎?”
“啊?”畢畢一步一步後退,已經不知道如何回答,眾記者揮軍而上,把他壓在“愛與面”書吧的外牆上繼續拷問,閃光不斷尖叫聲不斷。
“我很奇怪。”孝榆在人群裡湊了半天熱鬧,就是沒擠到畢畢面前,沒趣的下場,瞅著無人理睬的王室,“你不也是做網球兒子的?為什麼他們不問你?”
王室身邊空空如也,比起畢畢身邊人山人海簡直要博人同情之淚,孝榆就很同情他,“原來連做漫畫,都是有美貌因素的……”她瞅瞅王室的黑臉,“你不如去整容吧。”
“下一次,我要把作者的名字改成我自己!”王室鬱悶加對孝榆的大怒,“那傢伙除了畫畫一問三不知,不負責任、工作的時候聽歌、經常睡著耽誤進度、什麼事也不管,為什麼他是作者……”
孝榆同情地看著他,揮了揮手:“大概是——美貌程度的關係,安心安心,你不是從大學就知道畢畢寶寶的魅力無人能擋,他又不是從今天才變成這樣,節哀吧。”
“哼!”
王室的怨念在隔天的報紙出來之後爆發為怨毒,第二天的M市日報上刊載了採訪《網球兒子》作者的訪談,內容如下——
記者:請問《網球兒子》將在一三O結束,是真是假?
畢畢:沒接到通知。
記者:(那就是說是假的。)
記者:手腫裹光什麼時候回來?
畢畢:那是(不必說也知道馬上就回來了)。
記者:如果一三O結束,結束之後會有第二部嗎?
畢畢:暫時還(沒有確定不做)。
記者:手腫裹光和布林咒豬最後怎麼樣了,會永遠在一起嗎?
畢畢:啊?(他們兩個之間不需要語言,不存在空間的距離,不需要解釋。)
這版綜合採訪的標題赫然叫做“網球兒子最終歸屬與腫布林的幸福生活揭密”,有關書吧的只有畢畢被記者堵在牆壁上的一張照片——從照片上只能看出書吧的幾塊磚頭。看到這報紙,孝榆笑得抱著肚子躺在沙發上哎喲直叫,王室氣得滿臉發青,“畢畢!”他跳起來大叫,眼睛泛著綠光嘴裡會噴火的外星怪物再次光臨地球,四處尋找既定的攻擊目標。
“畢畢今天不在,他不是在你工作室裡安安分分地給你打工畫畫?對了二一九話你虐瞎了布林咒豬的眼睛,二二O話你打算怎麼樣可不可以透露一下?”孝榆笑得半死躺在沙發上舉起一隻手,“我保證畢畢不是故意的,那些話嘛——全部都是有人想聽的沒聽到才補出來的,別生氣別生氣,你完全可以弄死布林咒豬,讓那些自以為是、想當然的人全部吐血而死,那就證明你的清白了。”
“哼!”王室站到吧台後臺去,“開店了,沒一點公德心的女人,要是星期天這個時候門口就有很多人在晃蕩了。”他這書吧的漫畫和小說都很全,雖然四年沒開了,記得的人還是不少。
“OK!”孝榆從沙發上跳起來,“今天沒有畢畢,不開飯,只供應罐裝飲料。”
王室一邊開店一邊說:“織橋呢?不是聽說這幾天請年假?”
孝榆跺跺腳:“在下麵睡覺。”織橋就在地下室裡,他那房間隔音好,樓上吵成什麼樣都完全聽不見,“聽說五天以後要做一個什麼稀奇古怪的手術,昨天看書、看片子、看病歷看到三更半夜,現在在睡覺。”
“也只有手術能讓他積極起來,以前你要告訴我織橋是這麼敬業的人,打死我都不信。”王室聳聳肩,“你們兩個也很奇怪,莫名其妙地分開那麼多年,說真的在一起了,也沒看見你們兩個怎麼改變,還是那種樣子。”
“啊,大概我們本來就是這樣的吧,”孝榆笑得很開心,“其實,本來就很好,整天都在一起,即使是說相愛了,也不過就是從前那樣——有些事說穿了認了,就會發現其實沒有什麼。”她的眼神微笑得很淡泊、很幸福,“我想過談戀愛應該是轟轟烈烈、很嚴重的事,會有生離死別,會傷害很多人改變很多事,電視上不都是那麼演的?但是其實都是為了一些很小的事不開心,有時候只是為了他不看我,他少說了一句話給我聽生氣,他哄我我就高興了。雖然他跑出去四年還招惹了朗兒害人傷心,我很嫉妒也很不開心,但是只要織橋變態其實很在乎我,覺得我很重要,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她做個鬼臉,“我到現在還記得他快要氣死,抓住我問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他那恐怖的樣子,好像我再不理他他就要去跳海,哈哈哈哈……”她跳回吧台,“下次兩個星期不理他,看他什麼表情。”
王室歎了口氣:“你忍得住兩天不理他?你兩分鐘不罵他就表示你睡著了,你們兩個——”
屋外的學生漸漸進來了,孝榆和王室忙了一陣,忙過了九點的人潮之後,孝榆問:“你和碧柔怎麼辦?”
“我?我打算算了。”王室坐在從前尤雅常站的調酒台的椅子上,“碧柔啊,我真的不行了吧?以前有織橋,現在有畢畢。”他自嘲地淡笑,“看來不是視覺系的,就真的有差,我也許真的該去整容。”他其實長得並不難看,只是不屬於織橋那樣美貌和畢畢那樣溫順而已。
“我覺得你蠻好、蠻有男人味的,我還覺得織橋變態要去整容才對,我帶出街還不想讓人誤會我帶著人妖呢。”孝榆哼了一聲,“他昨天竟然從衣櫃裡翻了一件全身掛滿花的衣服要穿出來,被我拿剪刀剪了,如果他今天又翻出一件什麼全是蕾絲的衣服,我立刻在他頭上掛牌證明我不認識他。”罵完了才想起,“哦?碧柔不是和尤雅在一起?”
“你怎麼想的?碧柔和尤雅在一起?”王室好笑,“尤雅在倉穀集團似乎有個非常有氣質的秘書小姐在身邊,他怎麼會和碧柔在一起?那兩個人幾乎就沒什麼聯繫。”
“可是我看見碧柔和尤雅在一起,不知道說什麼還說到哭了。”孝榆奇怪地回想,“不會吧?他們不是一對,哭什麼?怎麼會平白湊在一起了?”
“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快要兩個星期前吧?”孝榆回想,“四月——十八號?大概吧。”
“十八號?”王室的眼神深邃了一下,“那是周姍的忌日。”
“周姍?”孝榆呆呆,她已經忘了這個人很久了,“誰啊?”
“畢畢從前的女朋友,高我們一屆的師姐,生病死了的那個。”
孝榆有一陣子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畢畢去掃墓了?”想起周姍是誰了,想起來不記得這個人的生平,只記得她為畢畢寫過一首歌叫做《笑如芳草》。
“我不知道,總之那天他不在辦公室。”王室淡淡地說,“那傢伙在想什麼我不知道,聽說周姍的墓並不在M市,骨灰運回家了,要掃墓只能去烈士陵園掃英雄。”
“我始終覺得——假如畢畢說沒事,不需要人説明的話,我就相信他沒事。”孝榆慢慢地笑了一下,低聲說,“不管你們心裡怎麼想,如果能夠很真心地笑出來,我就覺得大家都沒事,雖然我也常常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但是我相信大家都是能夠瞭解自己愛護別人的人,所以肯定是很堅強的。”她的眼神微微有些茫然,“過去的事如果不喜歡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知道是什麼事也不想安慰誰不想瞭解過去有多麼痛苦,我只希望現在每個人都開心。”
“大概因為你這傻婆是這樣的女人,所以畢畢才會感激你吧。”王室嘿了一聲,“我也不知道當年是什麼事,但是至少知道,那傢伙是不愛周姍的。”
孝榆搖了搖頭:“這種事誰知道?也可能愛了很久,只是自己不知道;也可能以為自己愛了很久,其實根本不愛他,不是畢畢就不知道他的感受,我們幫不了他,全部看畢畢自己是怎麼去想。”她弄了個玻璃杯在玩,看著燈光映在上面五光十色,“畢畢的事我們誰也不知道,他也許總是很痛苦但是在微笑,可能是因為這樣碧柔才哭的吧?”
“那傢伙的事不用擔心。”
突然一句話從背後冒出來嚇得孝榆差點丟了玻璃杯,定睛一看:“織橋你瘋了,你嚇死我了!”她拿玻璃杯去砸他的頭,“走路跟鬼一樣沒聲音。”
“嗯哼……”織橋剛剛起來滿身慵懶,軟綿綿地往孝榆身上靠,氣息在她耳邊,“那傢伙自己的事情自己會搞定,不用我們替他擔心——他是很獨立的男人,不習慣被人關心體貼,即使他頭上戴個小熊什麼的,也不能說明他就是那種沒有危害的熊寶寶。”
“可是看起來很好欺負啊——”孝榆嘀咕。
“是嗎?我覺得他比尤雅還像個男人,不管是頭腦還是態度。”織橋細細地說,軟綿綿昏沉沉地趴在孝榆身上,“我好累,陪我看手術錄影,否則我會睡著。”
“你不會一晚上都沒睡在看那些可怕的東西吧?”孝榆大叫起來,“你有病啊?你確定在手術之前你不會先死?”她拖著那個奇怪的男人往地下室跑,噔噔噔下樓梯把他往床上丟,“去給我睡覺!”
“陪我看錄影帶。”織橋賴在她身上不起來。
“絕對不要、死也不要!”
王室在吧台裡聽著,這一對,已經算這屋簷下幸福的一對了,能變成如今這樣的情景,還能照從前那樣生活,孝榆的影響實在很大——和她在一起就特別單純,特別開心。今天天氣真不錯啊,他對著擦得發亮的吧台照自己的影子,為什麼大家就覺得他醜呢?其實他自我感覺蠻不錯的,長得英雄俠義本來是優點,只可惜最近不流行這種款式。
“咿呀”一聲,有人推開書吧的門進來,一個很年輕的女人間:“請問呂織橋呂醫生是住在這裡……”她突然看見這屋子另類的風格,不由得呆了一呆,有些畏縮地往後退。在她想像之中,高明的醫生不可能住在這麼嘈雜混亂的地方,但地址似乎沒有錯。
“嗯?”織橋還穿著睡衣,滿身昨天的沐浴液香氣,微微挑起狹長的眼神望門口,“你是?”
“我是張海路的家屬。”那個年輕女人拿了一面牌匾過來,上面寫“治病救人”四個金字,“上個星期聽說呂醫生為了救爸爸昏倒,我們家商量了一下送禮物醫生也不會收,所以做了這個送過來。”她真誠地過來握織橋的手,“我爸爸沒事醒過來了,真的很感謝你,看見你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好醫生,醫生真的是很偉大,我都不知道怎麼說話,總之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王室和孝榆在吧台裡面面相覷,暗自咳嗽,雖然這個家屬感激到接近瘋狂的地步,但在她眼裡,織橋暫時是恩人是救世主,但是織橋會昏倒是因為他感冒、發燒、沒吃早餐,咳咳,似乎和拼命救人的關係不大。雖然覺得這種事發生在變態織橋身上很好笑——怎麼看這個人都不像能承受這種愛戴的聖人,但是看著別人感激得熱淚盈眶,心情也很愉快,有種久違了被感動的感覺,很替織橋高興。
“你爸爸再有問題的話,記得先去腦外科檢查。”織橋接過牌匾,握了握她的手,笑笑說,“謝謝。”
原來織橋也可以很有可依靠感和穩重感的,孝榆心頭一跳,看著他握著那家屬的手,突然有點小小的嫉妒,她沒見過織橋認真的樣子,看見也是偷偷看見的。突然有點感慨,也許不是織橋不讓她看見,只是她太浮躁也太希望快樂,所以不要穩重。趴在吧臺上看織橋,其實,穩重也不錯,很像可靠的樣子……她第一次想要依靠織橋,而不是保護他……
不知道織橋和那女人又說了什麼,年輕的女人走了,一步三回頭。
“治病救人?”王室笑笑地看著那牌匾,“很誇張啊,你要放在哪裡?我記得你好像從宿舍那裡搬了很多類似的東西回來嘛。”他記得織橋的地下室裡很多同類的東西,當時沒在意,現在偶然覺得的確是很感人的東西。
“放在一起了。”織橋聳聳肩,懶洋洋地提著牌匾往裡走。
“別人不都是把這東西掛在醫院裡嗎?”王室開始笑,有點調笑的味兒。
“Sa……是嗎?”織橋把牌匾提進地下室,和他很多類似的東西堆在一起。
“收到的時候什麼感覺?”王室跟他到地下室門口看他堆,“不可想像啊,你這傢伙是個名醫。”
“哼哼哼哼……”織橋回頭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我就是名醫”,讓王室差點嚇了一跳,但隨後織橋笑笑,說:“收到的時候……很感動,真的。”
王室揚起眉頭,笑了:“收到讀者的來信的時候,我也會很感動。”
孝榆愉快地守著吧台,今天太早書吧裡還沒有人,因為不是週末,聽著地下室裡無聊的對話,她覺得很愉快,好,她也要認真做她的書吧,做一個別人想起來就會覺得開心的好人。
《網球兒子》的辦公室。
“鈴——”電話響起。
畢畢正在聚精會神畫底稿,助手接起電話:“喂?”過了一會兒,“畢老師,你的電話。”
“喂?”畢畢沒有放下筆,仍在淡淡地勾勒。
“尤雅。”電話那邊的人的聲音依然如此沉著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猶豫的地方。
“什麼事?”畢畢放下筆,尤雅幾乎已經四年沒有和他說過什麼,雖然偶爾也會見面,都只是點頭而過。
“沒事,只是想聊聊。”尤雅想聊天的聲音依然一本正經,“畢畢……”
“嗯?”畢畢彎眉微笑,笑得完美無缺。
“四年前你說過一句真心話,那次足球比賽打架事件,你發短信給我,你說你們贏了,還有一句說:你很想死。”尤雅冷靜地說,“我沒問你為什麼,現在可以問嗎?”
畢畢的反應是立刻又彎眉笑了,過了很久才領會到電話那邊看不到他的笑,“可以。”
“因為周姍和你吵架,她賭氣去下鄉,最後病死。”尤雅說,“所以你愧疚、你想死?”
“嗯?”畢畢這一聲就是不知道算是承認還是算是覺得尤雅說得很有趣的聲音。
“前天你反抗了。”尤雅說。
前天就是停電有小鷹組沖進書吧的那天,畢畢繼續微笑,“哦。”
“恭喜。”尤雅簡單地說完,準備收線。
尤雅打這個電話來就是想說恭喜他不再想死了吧?畢畢搶了一句:“等等。”
“什麼事?”尤雅的聲音一點不見倉促,十分沉著冷靜。
“謝謝。”畢畢很少說謝謝,接著他微笑地補了一句:“雖然不是你想的那樣。”
尤雅聽著電話裡傳來的溫和近乎溫潤的笑聲,按了手機的停止鍵,望著辦公室前面的無限城市,那個人永遠都是那麼神秘,猜不透內心的真意。
桌上的許多紙張在飄,周姍當年是怎麼死的他已經調查得清清楚楚,她本來應該留在M市,卻因為和某人賭氣,揚言要去最偏僻的地方,去了天合山,不幸因工作過度患上感染性休克死亡。臨死前打過電話給畢畢,不知道說了什麼。
畢畢和她是因為畢畢移情別戀所以分手的,看著孝榆和織橋四年後複合的幸福,畢畢一點異常沒有——難道他移情愛的人不是孝榆?那麼是誰……
畢畢真的愛孝榆?
真的不愛孝榆?
尤雅凝視著眼前的景色,他掌握著無數資訊決定影響驚人的事情,看得破商場之中最關鍵的利害關係但看不破畢畢的心,那個人和白底藍印的熊寶寶一樣,到處都是真心、也到處都沒有真心。
天空清明,飛機冉冉掠過藍天。
樹梢的微響沙然令人覺得陽光溫柔。
伸縮自如的愛與輕薄假面書吧開門,方孝榆跳出來伸懶腰,然後把屋子裡懶洋洋、軟綿綿的大神織橋拉出來,踢他去上班,如果還沒清醒付送“瘋婆清醒踹”三記,保管立刻就醒。
畢畢和王室還在繼續他們的《網球兒子》,據說最近迷戀兒子們成癡的少女已經強烈要求購買兒子們情人節的情書,畢畢和王室正在無限傷腦筋中。
碧柔繼續讀書之路,但漸漸的,經常往畢畢那裡去,給他們幫忙端茶遞水——孝榆說碧柔終於開竅,知道對人心懷不軌的時候就要自己努力。
尤雅偶爾會砸鈔票請他們去吃明珠燭光,自從知道尤雅請吃明珠燭光,孝榆對他無限仰慕之後,織橋的爺爺為防孫子被欺負,經常大大地擺闊請他們吃遍M市所有最昂貴的餐廳——孝榆經常抱怨給織橋聽:如果我嫁過去你家,你家的家產都給你敗光了怎麼辦?
畢畢高中的時候是學校合唱團的主唱,但他已經快八年沒有唱過歌,只是在畫畫的時候、走路的時候、空閒的時候一直聽著歌,他給自己說上了大學再也不唱歌……不再唱那種……很認真的歌……
而如今……距離大學已經很遙遠了……
為什麼堅持不唱了?理由已經忘記。
就像當年為什麼想死的理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人生中很多很多重要的理由都可以遺忘,只要幾年,有些曾經當做噩夢的記憶都會消散,愛不愛周姍?愛不愛孝榆?都是秘密。
電話鈴響。
他放下畫筆:“喂?”
“畢畢啊,快過來快過來,我們在‘蘭’KTV,碧柔給你做了一首歌啊,快過來聽。”孝榆的聲音永遠陽光燦爛。
“嗯。”他彎眉一笑。
“歌名叫做《為何你總是一個人》,很煽情啊,快點過來聽!哈哈哈……”
“孝榆,那不是我做給畢畢的……”
“不是?不是你寫在本子裡幹什麼……”
電話裡傳來熱鬧的笑聲,碧柔惱羞成怒的聲音和孝榆的大笑都很清晰,畢畢的眼眸掠過一層真正的微笑:“我現在就去。”
“蘭”KTV.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
“咿呀”,包廂二二七的門被推開,裡面早已坐滿了人就等他一個,孝榆正在唱歌,唱戴佩妮的《路》:“……我知道這一路的風風雨雨總是讓人跌倒,也知道,這一路的屈屈折折會模糊了我的想要,而未來也許縹緲,我的力量也許很渺小,要知道執著是我惟一的驕傲……”不必問,以孝榆的歌喉,這一首勁力十足激情彭湃的歌給她唱得就如鴨子自殺。看見畢畢進來,她招手招手,“過來過來,碧柔呢?”她轉身抓住碧柔,“把你那首歌唱給他聽!”
碧柔滿臉通紅:“什……什麼……”她站起來就要往外逃。
門口突然多了一個人,織橋似笑非笑地擋住她的出路,喝了一口紅茶:“那首歌不錯。”他說。
王室籲了一口長氣:“我先唱!”他按了一首歌叫做《愚公移山》,頓時給人踢飛,孝榆撲過去抓住碧柔,大叫:“不要!我要聽碧柔唱歌!”
在眾人的目光下,碧柔滿臉尷尬、委委屈屈地坐回位置,看她的樣子恨不得一頭鑽進桌子底下,只恨這桌子下麵是實心的。
“唱吧。”畢畢坐到碧柔身邊,微微一笑。
不知為何,畢畢坐在身邊就給人平靜的感覺,即使那個本人神秘而似乎很憂傷,但他的微笑笑如芳草,讓人心如夕陽,像夕陽那樣溫暖平靜,甚至有點淡淡的感慨,有點微微的悸動,很舒服的感覺。
她舉起麥克風輕輕地就著唇,這首歌沒有伴奏,電視關掉了畫面,只有她淡淡呼吸的聲音,“曾經有感恩,當情緣都成風塵,路人過問後傷神變傷痕,我一個人;曾經有疑問,當白天都成黃昏,他們回家後午夜的時分,我一個人。”
畢畢很認真地聽著,溫柔的眼瞳漸漸浮起瑩瑩閃爍的光,不是淚痕,是光痕而已。
“不是寂寞的靈魂,只是我不能區分,為何熱鬧沒有我的體溫,冰冷的余溫。又是那樣的黃昏,我看見你一個人,你說人是相愛的忠臣,旁觀不傷人。為何你總是一個人,獨自走過那街燈和荒村,人家說你笑如芳草而芳草多殘忍,你不聞不問。為何你總是一個人,一個人不要別人的靈魂,人家說那寂寞如花而花瓣終粉身,你可知寂寞也是傷痕……”
包廂裡除了碧柔的輕唱就是心跳聲,大家都靜靜地聽著那歌,碧柔唱到哽咽,眼淚順著臉頰而下,失態之後眼神淒涼,瑩瑩淚水。
寂靜了很久,畢畢從她手裡接過麥,沒有開伴奏,他直接唱了:“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難才能睜開雙眼,我從遠方趕來,恰巧你們也在,癡迷流連人間,我為她而狂野……我是這耀眼的瞬間,是劃過天邊的刹那火焰,我為你來看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我在這裡啊,就在這裡啊,驚鴻一般短暫,像夏花一樣絢爛……我要你來愛我不顧一切,我將熄滅永不能再回來,一路春光啊,一路荊棘呀,驚鴻一般短暫,如夏花一樣絢爛,這是一個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畢畢的聲音很好,碧柔沉默。
孝榆口齒一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
又過了一會兒,碧柔推開門,顫聲說:“我去拿蛋糕。”
她出去了。
畢畢剛好唱完。
“哇,畢畢你唱得比我好十倍!”孝榆歎了口氣,“我很喜歡這首歌耶。”
織橋笑笑,還是倚在門口。
王室按了他的《愚公移山》出來唱,刹那沖淡了包廂裡怪異的氣氛,孝榆加進來大吼大叫,歡樂的氣氛漫溢。
什麼叫做……粉飾太平……織橋嘴角微翹,這些人啊……
碧柔走到洗手間去擦眼淚,然後去拿自助蛋糕。
用夾子夾起蛋糕的時候,她知道自己還是一個人。
她愛過、愛著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笑如芳草,生如夏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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