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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06:46     標題: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本文最後由 個人言論 於 2026-4-7 01:58 編輯

七十年代白富美 作者:棲光/素昧平生

內容簡介】:

  村裡那個窮得出不起一分彩禮、不學無術還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居然討上了一個又俊又有錢的城裡媳婦!

  又俊又有錢的白富美趙蘭香重生了,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麻溜地去找老公。

  上輩子他們相逢於彼此微末的時光,他飽經滄桑,而她傷痕累累,餘下的歲月裡彼此互相取暖,溫馨舔舐。

  這輩子她決定要給這個男人一個美好的開頭,讓他避開明槍暗箭,走上光明大道!

  然而……誰來告訴她,為什麼她那穩重儒雅的老公,年輕的時候居然是這樣一個又凶又冷漠的刺頭混混。

  男人不耐煩地把白富美壓在玉米地,拍了拍她的臉蛋,凶狠地說:「知道嗎,再惹我你就跑不掉了。」

  一句話簡介:鄉下二流子VS城裡嬌甜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07:03

第一章

  趙蘭香腮邊的淚珠滾滾,眼眶通紅。

  她握著病床上那隻寬厚又溫暖的手,泣不成聲。

  「蘭香,你已經不小了,不要跟個孩子似的哭鼻子了。」

  床上躺著的男人吃力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渾身卻抽不出一絲力氣。

  他老了,這幾十年來的堆攢在身上的舊傷齊齊襲來,病魔迅速打倒了他。年輕時候遭受的十幾年監獄生涯,換來了一個久病沉痾的身體,能夠撐到現在已經是萬幸了。

  他朦朧的老眼眷戀地再望了眼妻子,她雖然跟他一樣變老了,但依舊那麼美麗。

  那溫柔的眉眼笑起來,彎彎的像一道月牙,也是他最愛的模樣。

  「笑一笑給我看?」

  趙蘭香抹掉了眼淚,勉強地沖床上的丈夫笑了笑。

  賀松柏滿意地闔上了眼。

  她捂了嘴壓抑的哭聲越來越大,眼淚潰不成堤。

  旁邊的何秘書扶了扶金絲眼鏡,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他艱難地安慰道:「夫人,請節哀。董事長給你留下的遺產,稍後會有律師來跟您詳談。」

  何秘書望了眼床上斷了氣息的男人,敬畏又惋惜。

  這個男人的一生可謂勵志而又坎坷,出身貧寒,十九歲就進了監獄,蹲了十年的牢獄,出來後白手打拼十年,愣是從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小子翻身變成商業巨鱷,把一堆經驗深厚的老牌商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堪稱一段傳奇。

  ……

  趙蘭香的頰邊驀然地垂下了兩行淚,趙母馮蓮擦了擦她紅彤彤的臉蛋,嘟噥地戳著她的額頭道:「發個燒也哭,嬌氣成這樣,讓你爸見了,又是一頓訓。」

  趙蘭香睜開了眼睛,怔怔愣愣地盯著馮蓮半天。

  馮蓮嘆了口氣,又說:「這年頭嫁誰不是嫁?我跟你爸見的第一次面還是在打結婚證明的時候,那根本就是兩眼一抹瞎。日子還不是好好地給過下去了?」

  趙蘭香只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內心沉浸在痛失丈夫的悲慟中,久久不能緩解過來。

  只是她做夢,怎麼稀裡糊塗地……夢見了年輕時候的母親?

  馮蓮見女兒不搭理她,還以為她是真的倔下了脾氣,心裡恨上了她。她又戳了戳女兒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說:

  「畢竟也是打小訂下的婚事,說推就推你爸也不好做……人家父母可是你爸的上司哩!」

  趙蘭香的額頭一痛,終於正視起母親的碎碎叨叨,趕緊爬了起來。

  她眼尖地發現了桌上的日曆,1976年,4月16日。

  趙蘭香心裡大駭,震驚得久久都不能回過神來。

  「媽,你先出去,讓我好好想想可以嗎?」

  馮蓮看著養了十七年、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如今一幅病懨懨的模樣,還這樣細聲軟語哀求著她,饒是她也忍不住心軟了,硬不下心腸再逼孩子。

  趙蘭香在震驚中回過了神來,她回到了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她看上了又高又酷的兵哥哥蔣建軍,腦子裡想著的全都是怎麼讓蔣建軍接受她,自然不肯答應父母給訂下的親事。

  也是在這一年,她終於死纏著他結婚了。

  可惜蔣建軍心底的人不是她,趙蘭香接二連三地流掉了兩個孩子,最後冷了心,清醒過來跟蔣建軍離了婚。

  趙蘭香看著桌子裡盛滿的營養品,蔣建軍這段時間負傷住院了,這些都是她買來給他補身體的。

  趙蘭香眼裡劃過一絲涼意,好在她回來的時間點早,否則再晚個半年,這輩子又搭上了那個渣,她會氣得死不瞑目的。

  蔣建軍是她的前夫,也是離開了他,她才有幸碰見了賀松柏。

  但現在不是糾結蔣建軍的時機,趙蘭香記得,就是在這兩年老男人失手把人打死了,被關進了監獄!

  她把麥乳精、蜂蜜、奶粉全都收到行李袋裡,又裝了幾件衣服。

  她要趕緊去找那個老男人!

  ……

  趙家的父母得知女兒趁著自己不防備,自願報名了「上山下鄉」,已經回天無力了。

  既然下了鄉,趙蘭香跟曾行長家公子的婚事也意味著泡湯了。

  趙永慶差點氣得吃不下飯,黑沉著一張臉,教訓她:

  「你是嫌翅膀硬了,我們管不著你了是嗎?」

  馮蓮有點傷心,一邊幫女兒收拾著行李,一邊碎碎念:「你爸好不容易讓你躲過這次征召,你偏還主動去報了。我的妞妞啊,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幹得動農活嗎?」

  趙蘭香看著關心她的父母,心裡流過一陣暖。

  「下鄉是件光榮的事啊,家家適齡的青年幾乎都下鄉去了,偏我待在家裡,爸臉上也沒光。」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絕對不給你們丟臉。」

  趙永慶看著自個兒一臉堅定的女兒,心裡倒是沒那麼氣了,讓她去吃吃苦也好。整天被她親娘慣得都不像樣!

  在他看來,下鄉如果能磨練磨練女兒的意志不失為一件好事。實在不行他也可以疏通一下關係,把女兒分配到離這裡不遠的地方。

  「你哭啥哭,抓緊時間給她收拾收拾行李才是正經事。」

  趙永慶黑著臉瞪了妻子一眼。

  他轉而對女兒說:「既然這是你的選擇,以後最好不要發電報回來訴苦,我跟你媽手沒伸得那麼長!」

  小虎子蹦蹦噠噠地跑到姐姐的身邊,抱著她大腿,眼淚要掉不地掉蓄在眼眶裡,抬頭望著她抽泣,「大妞要去很遠的地方了嗎?」

  趙蘭香把弟弟抱了起來,親了一口,「是啊。」

  小虎子埋進了她的脖子裡,嗷嗷地哭起鼻子來,那委屈的小模樣看得趙蘭香有些哭笑不得。眼前的這個奶娃娃,竟然長成了以後人人都怕的黑面神,揍起蔣建軍那個渣男來毫不手軟,真是不可思議。

  她使勁兒地抱了抱小虎子,把自個兒身上的糖果摸出來全給了他。

  小虎子的眼淚滴到了她的衣服上,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趙蘭香知道弟弟是誤會了,撫摸著他軟軟的頭髮。解釋說:「不是外公外婆的那種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等過年姐姐還是會回來的。」

  趙永慶聽了女兒的話,從鼻孔裡擠出深深的一哼,「你還知道自己回得來?」

  趙蘭香點頭。

  她要去的地方是N市,離他們這裡並不算遠,一天的火車就能抵達。而且她也算過了,再過一年知青返城的時間也就到了,他們這一批去得晚的,還真沒有前邊幾批知青受罪。

  退一萬步來說,要真吃了苦頭……那邊不是還有她男人麼。

  晚上,趙永慶從兜裡掏出了一疊鈔票,數出一百塊錢出來,嚴肅地教訓女兒:「去鄉下了認真聽指導員、領導的安排,好好跟別人相處,你拿這些錢去買點自己需要的生活用品。」

  趙蘭香接過錢,甜甜地叫了聲爸爸。

  趙永慶最受不了女兒這樣撒嬌地叫她,黑臉沒繃住,鬆緩了。

  趙蘭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加上長得又可愛,粉嫩嫩的跟福娃娃似的怎麼看怎麼招人疼,趙永慶以前還是銀行裡普通員工的時候,就把女兒帶去上班,用條布袋把她綁在身上,就這樣年復一年地把她帶大的。

  桌上整齊地放著十張大團結,一隻大手把它挪到了女兒的面前。

  能隨便從兜裡掏出這百來塊,趙永慶也是個有本事的人。

  他趕上了六十年代大學生潮的末班車,幾年後高校就停止招生了。隨之而來的,這一紙文憑也變得值錢了。加上趙永慶人也肯努力,吃苦耐勞,幹到現在已經是銀行的經理了,一個月領10級的工資,七十三塊五毛錢,足夠全家人過得滋潤滋潤的了。

  不過趙永慶這樣大方地掏出一百塊給趙蘭香,趙蘭香還是真是有些受寵若驚。

  馮蓮這時也收拾好了女兒的行李,把四季的衣服都帶上了,「明天等我下班了,帶你去挑點生活用品吧。」

  趙蘭香乖乖地應了。

  ……

  一心一意想著飛奔下鄉挽救自家男人的趙蘭香,早就把蔣建軍這個渣男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不慌不忙地仔細挑著自己下鄉用的物品,什麼棉布絨布的確良買了幾捆、麥乳精奶粉阿膠買了好幾袋,手套衛生紙百雀羚雪花霜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一件都沒落下。

  那個討厭的老男人經常在深夜跟她低語,「你要是見到那時候的我,保證連眼風都不帶一個甩的。」

  「那時我又窮又窘迫,狼狽得連條狗都不如,最大的願望就是吃上一頓白麵饃饃,穿過的最好的衣服還是撿別人的。慶幸遇見你,是在我有能力的時候。」

  趙蘭香打生下來就沒嘗過飢寒交迫的滋味,自然是心疼得無以復加,緊緊地摟住老男人,跟他許空頭支票:「那時候我家裡經濟比較寬裕,如果我能遇見你,保證讓你頓頓吃飽來,把你養得白白胖胖。」

  趙蘭香添置下鄉用品的時候,腦海裡浮現起過多年前的這一幕,多撿了一些給老男人用的東西扔到自己的籃子裡。

  她哪裡想得到有一天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居然可以實現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07:18

第二章

  一週後。

  志願下鄉的初高中畢業生們人人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坐在汽車裡,含淚揮手告別了家鄉。

  在一群烏泱泱的黑腦袋中,趙蘭香準確地找出了趙永慶和馮蓮的所在,沖著他們甜甜地笑了。趙永慶緊繃著嚴肅的臉,馮蓮抱著小虎子,車子發動的那一刻,小虎子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兩隻小手臂舉著一直往前抓,像平時要姐姐抱那樣。

  原本趙蘭香並沒有離愁別緒的,也被小虎子鬧得鼻子一酸,眼淚險些墜下來。城市很快地在她的視野中迅速倒退,最後被滿眼的綠水青山代替。

  下了汽車後,帶隊的指導員念著名單,念了十來個人出列,分去N市的青苗公社。蔣麗赫然也在列,看見趙蘭香的時候也是一震,旋即臉上排斥的意味濃濃。

  趙蘭香不由地感嘆自己跟蔣家人的緣分。

  眼前的這人正是趙蘭香上輩子的小姑子,出身高幹家庭,眼高於頂的從來沒瞧得起趙蘭香,挑剔又高傲,時常故意作出一堆爛攤子給她收拾。以前為了家庭的和睦為了蔣建軍,她都忍了這個大小姐,如今……

  趙蘭香權當做沒看見,把人當成空氣,沉浸在要去見賀松柏的喜悅之中。

  汽車、火車、牛車倒騰地著換,趙蘭香抵達河子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的事情了。

  趙蘭香特意在下火車前特意換身衣服,進了村說不定就能見到老男人了。

  第一次見面,怎麼可以寥寥草草?

  她換上了新衣裳後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就煥然一新了,乾淨整潔,跟滿車穿得皺巴巴的知青看起來就是格外地不一樣。

  蔣麗被長途汽車折騰得一臉菜色,來到河子屯的時候已經變成一隻軟腳蝦,連瞪趙蘭香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後被分到河子屯的僅僅只有她們兩個人了,但是從別的地方來的知青卻有三個,湊在一起正好夠五人。

  幾個人坐著牛車翻過了坑坑窪窪的山路,趙蘭香把水果糖提前地裝在了兜裡,臉上帶著微笑、昂首挺胸地跟著指導員進了村子。

  幾個黑黝黝的小蘿蔔頭蹲在村頭看著一群知青入村。

  趙蘭香只是朝著那個方向隨意地掃了一眼,眼前驟然地一亮。連旁邊病怏怏有氣無力的蔣麗,都感染到她身上無法抑制住的愉悅。

  趙蘭香眼尖地看到了賀松柏的親妹子,賀松枝。她見過賀松枝七歲的照片,跟眼前這個小蘿蔔頭看起來是一模一樣的。

  她手搭在口袋裡,走過去給這些小孩每人分了一顆糖。

  賀松枝這隻小蘿蔔頭遠遠地蹲在角落裡,怯生生的也不敢靠近孩子堆,她的臉蛋髒兮兮的跟幾天沒洗過一樣,只拿一雙羨慕的眼神看著有糖果分的小孩,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熱乎乎地期盼著,又忍住不去看趙蘭香,柴瘦的小手繼續扒拉著泥土。

  趙蘭香分完了這群小孩,走過去遞上一顆最甜最貴的巧克力糖給賀松枝。

  她笑眯眯地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她剝開了包裝紙,投入了小蘿蔔頭的嘴巴裡。

  一股醇厚甘甜的滋味,蔓延了賀松枝的嘴巴,她的口水吧嗒吧嗒地湧出,包裹住了那甜蜜的源頭,不敢開口。

  賀松枝從來都沒有吃過這麼好的糖,也不知道糖的滋味原來是這樣的。

  賀松枝沒跟吭聲,趙蘭香也沒追問,她把剩下的水果糖偷偷地塞到了小蘿蔔頭的兜兜裡,笑著說:「回到家再吃,別讓人家知道你有這麼多的糖。」

  趙蘭香說完話後,指導員吼了一嗓子,「還不快滾回來!」

  蔣麗幸災樂禍地抿嘴笑了,趙蘭香連忙應了聲,歸隊。

  一個又高又瘦的身影掠了過來,把賀松枝抄手抱起,小蘿蔔頭咕噥地嚷了幾句。

  趙蘭香轉身一看,整個人頓時驚愣在原地。

  這是……年輕時候的老男人?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了起來,砰砰砰,心熱得連帶著臉都開始發起熱來。

  那個男人背對著她,抱著自個兒的妹子。等到趙蘭香的耐心快磨光了,正準備直接走過去搭訕幾句話時,他側了一下身來,四目相對,兩個人的眼神交匯。

  趙蘭香愣住了,這熟悉的輪廓,真的是賀松柏。

  她迅速地看了一眼,果然跟老男人形容的有所出入。

  沒有歲月沉澱下來那種穩重儒雅,但年輕時候的他卻有青澀的英氣。身上穿的是粗土布,年頭有些久了,打了很多補丁。一條爛褲子短到了小腿腹上,露出一截薄薄的肌肉。這樣破爛的穿著,減損了他幾分俊氣,又窮又酸,看起來就讓人鄙夷。

  然而落在趙蘭香的眼裡,自己的男人再窮那也是怎麼看怎麼的順眼。

  趙蘭香遇見賀松柏的時候,他們都已經不再年輕了,那時候的賀松柏擁有的更多的是氣質,厚實沉穩,不疾不徐,是歲月和苦難洗盡之後的平和與溫良。

  他收回了視線,單手抄起自家妹子就跟拎包裹似的,一手抱在了腰上。

  賀松柏看了妹子嘴巴糊著一圈可疑的痕跡,敲了她一腦袋。

  「傻丫,咋餓得連土都吃?觀音土吃不了的,會漲肚,快吐出來!」

  他的身上充滿了一股桀驁不馴的野氣,看起來凶狠惡煞,但目光觸及了自個兒的妹子,堅冰也融成一池清水。

  賀松枝嘿嘿地笑,咧開嘴露出裡面更多的「黑土」,「甜的,好吃,那個姐姐給的。」

  賀松柏看了眼妹子兜裡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看了一眼前方目光觸到了趙蘭香,沉默地抱著賀松枝走了。

  指導員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趙蘭香。

  趙蘭香見過了賀松柏之後,心裡流淌過了一股熱意,宛如滾燙的熔漿流過。被指導員的批評了,也沒有往心裡去。

  「是!我深刻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以後一定牢牢銘記組織的紀律,嚴格要求自己,爭取做一名優秀的知青,建設國家廣闊的新天地!」

  指導員聽了這女娃子清脆響亮的聲兒,再看一眼她那白皙的臉蛋,也歇了教訓的心思。

  這種嬌滴滴的城裡學生娃,還是讓生產隊長頭疼去吧。

  指導員把人送到知青點,再召集了新老幾屆的知青辦了個歡迎會,便連夜坐汽車回了城裡。

  ……

  晚上。

  在賀家的小破屋裡,賀松枝把兜裡的水果糖都掏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排成一線。

  她露出了幾顆糯米牙,「阿婆,一共八顆糖都給你。」

  常年癱在床的老人家慢吞吞地坐了起來,這個老太太生於光緒二十四年,年輕的時候是地主婆娘,穿金戴銀,臨到老了喪父喪子,一有風吹草動就要被拉出來批鬥,晚景淒涼。

  她聽見糖這個字,睜開了混沌的眼,朝著孫兒張開了嘴。

  男人撕開糖紙掏了一顆餵到她的嘴裡,老人嘗到了一股甜膩的滋味,渾濁的眼睛有一抹動容。

  「好吃,柏哥你也吃點。」

  賀松柏勻給了妹妹一顆,剩下的六顆全都用一個罐子裝起來,放到奶奶的床頭。

  「以後不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聽見了嗎?」

  賀松柏硬著聲,教訓著自家妹子。

  賀松枝委屈地癟嘴,但看見兄長臉上凶狠嚴肅的表情答應了下來。

  ……

  趙蘭香幾個人來的時候,正好撞到了農忙期,頭幾天生產隊的隊長特意帶著知青們幹活,示範了幾遍,在旁邊監督。

  河子屯一隊的隊長李大力正當青年,生產積極性特別高,要求也嚴格,就是女知青他眼裡也不揉沙子,愣是幹得合格了才允許記上公分。

  正式下地幹活的第一天,趙蘭香就被累得措手不及。

  早上五點都不到,一幫知青就被拉去地裡幹活。李大力分完男知青幹的活後,掃了一眼新來的兩個女知青,濃密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追肥你們也不會,澆地的活太重你們也幹不了,拔草總會了吧?今天你們就在這片玉米地裡除草,動作利索點,趁著日頭不大,趕緊把活都幹完。」

  李大力把手套分給了這些女知青,一共只有五雙手套,卻有十個人。李大力是照顧兩個新來的女知青,才讓她們先挑的。

  當然也不是什麼好手套,髒兮兮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蔣麗直接就嫌棄地轉身就跑到了玉米地裡了。輪到趙蘭香了,她笑眯眯地從兜裡掏出一對棉手套來,「謝謝李隊長,我有了,就不給隊裡增添負擔了。」

  李大力咧嘴笑,「你看著點別人是怎麼做的,學著她們一塊幹。」

  李大力把整個大隊的活都趁著早上分完了,帶著村民去拿農具。

  趙蘭香也不是個傻的,知道今天來玉米地除草特意換了身長袖長褲,口罩手套一件都沒落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鑽到地裡彎腰拔草。

  蔣麗比她還要嬌氣,因為連續踩傷了幾株玉米被李大力逮著教訓了一個鐘頭,老早就被他打發回去寫檢討書了。

  蔣麗回宿舍前,沖著趙蘭香得意地笑。

  趙蘭香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默不吭聲地學著老知青們拔草。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07:31

第三章

  得益於趙蘭香的先見之明,戴了手套拔草時她沒有被玉米葉割傷手,但活卻幹得慢吞吞的。趙蘭香這輩子都沒幹過什麼重活,到了正午烈日當空,她沒有把自己名下的五分地幹完,腰已經累得快斷了。

  別人三三兩兩地散了,趙蘭香還蹲在玉米地裡拔草。

  她摘下了口罩,挽起長袖,露出一截白瑩瑩的手臂。她的汗水滾滾地滴了下來,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這時玉米地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個男人挑著扁擔,頭尾各挑著一桶水。沉沉地把扁擔壓彎了,他卻穩穩地挑著水從大片玉米地裡走過,一滴水也沒有撒下來。

  趙蘭香捏著口罩搧風的動作停滯了一下,是賀松柏那個老男人!

  她迅速地鑽出了綠茵茵的玉米地,笑著沖賀松柏喊:「同志你等一下,我有困難,你能不能給我搭把手?」

  聲音清脆甘甜,像山間的百靈鳥似的。

  可惜男人卻彷佛充耳不聞,還加快了腳步挑著水從她身邊走過,直到影子逐漸縮小消失。趙蘭香望著男人一路上滴淌的水漬,秋水般的杏眸暗了暗。至於麼……走得比跑得還快。

  但她並不沮喪,重新戴上手套蹲在地上一點點地開始拔起草來。

  過了大約十分鐘,玉米地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趙蘭香勾了勾唇,維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不變,一邊悄悄用餘光瞥見了後邊那道身影。

  在滿眼的綠意之中,那道黑黢黢的身影又高又瘦,跟竹竿似的單薄極了。

  男人下了玉米地也不吭聲,默默地彎腰光著手拔草,濃黑英挺的眉頭不帶皺的,提起一口氣把趙蘭香身邊的雜草拔了個乾乾淨淨。連帶刺頑固的亂草叢清起來也是三五鏟子就解決了。

  他清完了兩分的地,歇了口氣,粗著聲問:「哪片地是你的?」

  趙蘭香用玉米葉子遮著灼熱的日頭,十分愜意小憩了一會。她用手指了指這一片地,劃了個圈,「這裡到那邊,這兩塊地都是歸我幹的。」

  女人細膩白皙的肌膚掩映在青翠的玉米莖葉上,被灼眼的日頭照得耀人的眼,那雙眼眸水盈盈的溫柔極了,彷佛把日光都揉碎進了眼裡,耀眼又溫暖。

  賀松柏沉默地背過身來,悶著頭掄起鋤頭又幹了半個鐘頭,把趙蘭香剩下的活全都幹完了。

  賀松柏不敢把目光放在趙蘭香身上,然而趙蘭香卻把他看了個仔細,翻來覆去地瞅著。他今天穿了身不怎麼破的土布衣,短窄的褲子終於遮住了小腿腹,那兩條修長的大腿有型又有勁。幹活幹得熱了,他想光著膀子,但到底顧念著有女人在,只把袖子挽到最高,露出了麥色的肌肉。薄薄的一層卻結實有力。

  瘦是瘦了點,力氣可一點都不小。多吃點補補營養,身上的肌肉就回來了。

  趙蘭香從布袋裡掏出一隻白麵饃饃,若有所思。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吃上一頓白麵饃饃。」老男人在深夜摟著她,無限感慨地嘆息。

  二隊的知青去縣裡購買農具的時候,她託了他們順便給捎上一袋富強粉。她用這八斤的富強粉跟食堂的廚子交換了這個月天天吃白麵饃饃的要求。

  一斤白麵可以做10隻大饃饃,八斤可以做八十個,她每天吃兩隻。剩下的兩斤富強粉當做廚子的勞務費。

  趙蘭香遞過一隻涼掉了的白麵饃饃,舉到賀松柏的下巴位置。

  賀松柏的注意力落在她遞上的那團白嫩嫩的饃饃上。

  那雪白的麵皮兒光滑柔亮,個頭圓潤得可愛。這種上等白麵做出來的饃饃,不染一絲雜色,白得彷佛冬天掉下來的雪。據說鬆軟又甜蜜,能勾起人深埋在心底最真實的餓意,是賀松伯不曾嘗過的滋味。

  然而她白嫩的手掌比這隻饃饃還軟,瑩潤的拇指剛脫了手套,被捂得白生生的,唯有指尖透出一抹櫻粉,握在雪白的饃饃上有種說不出的誘人。

  賀松柏把黝黑的目光從女人身上挪開了,落在黑黢黢的泥裡。

  「不用。」他臉上滿滿都是冷漠,眉目裡透出凶意。

  他問:「你的糖多少錢?」

  趙蘭香:「什麼?」

  男人更加不耐煩,地說:「三丫拿了你的糖,這些錢換你的糖,拿著。」

  他從口袋裡抖出了五毛錢,皺巴巴的毛票塞到趙蘭香的手裡。

  趙蘭香被他這粗魯的動作,弄得倒退了幾步。

  趙蘭香輕聲地道:「幾顆糖而已,還要什麼錢?你幫我幹活我還沒來得及謝謝你,你快坐下來吃口飯吧。」

  男人見眼前這個女人默不作聲地把路給堵住了,又見她滿臉的笑。他眉心聚攢,不耐煩把將人推到了一邊,掄起鐵鏟轉身就走。

  賀松柏那陌生的眼神,又野又冷,像跟刺似的。

  趙蘭香長這麼大,從來沒碰見過比這更冷漠的目光。

  想不到老男人年輕的時候還是冷漠凶殘這一掛的,真真是人不可貌相。老的時候裝得多紳士多溫和,現在年輕時這個1.0版本的就有多刺頭。趙蘭香重重地啃了幾口白麵饃饃,使勁地嚼著,若有所思地盯著面前那抹逐漸變小的黑點看。

  總有一天讓你好看的!

  ……

  下午趙蘭香回到知青集體宿舍,跟蔣麗兩看兩相厭。她吭哧吭哧地給自己打水洗澡,吃飯塗藥。

  趙蘭香連著一個星期都沒有騰得出私人的時間去找賀松柏。不是因為和老男人初次接觸就受到了打擊,而是分配給他們的勞動太多。

  繁重的農事佔據了她的精力,每每幹完活後她都累得直接倒床上睡覺了,勾搭老男人的力氣是一點都沒有了,僅能晚上入睡的時候砸吧砸吧嘴想想他聊以慰藉。

  知青的夥食很差,飯菜一點油水都不見,肉沫也沒有,每天三頓糙糧饃饃就著紅薯青菜吃,偶爾糙糧饃饃會換成紅薯粥,趙蘭香跟宿舍裡的另一個老知青打趣,這哪裡是大米拌紅薯,分明是紅薯拌紅薯,黃澄澄的紅薯片裡米粒都是數得著的。

  好在趙蘭香不靠集體的夥食吃飯,她的手裡還攥著父母給的生活費。

  連續在食堂啃了一週的苞米紅薯後,趙蘭香打算週末去買點肉、麵粉回來改善改善夥食。

  趙蘭香咕嚕嚕地喝完了紅薯粥,一週都不見油花,饞肉饞得厲害了。

  老大姐周家珍瞅了趙蘭香一眼,「我看你家裡條件也挺不錯的,咋的沒留在城裡工作,跑到這鄉下來了?」

  「我覺得建設新農村天地能實現人生理想,每天都奮鬥不息,特別有意思,我就來了。」

  周家珍聞言無奈地苦笑,這人跟人就是不一樣。她要是有趙蘭香的條件是打死也不願意下鄉的。

  她的情況是念完了小學留在城裡也找不到工作,全家人全靠一個有工作的哥哥撐著。那一年為了不增加兄長的負擔,她便毫不猶豫地下鄉來混口飯吃了。

  周家珍說:「你力氣不大,幹不了苦活。改明兒有空你拎斤豬肉去隊長家,讓他給你派個輕省的活幹吧。」

  趙蘭香聽了周家珍的話,抬起頭來看她。

  「好啊,多謝你的建議。」

  趙蘭香的嘴角微微地彎起,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她那對秋水眸子跟抹了一層油光,皮膚細膩白嫩,烏黑的頭髮柔順得跟緞子似的,營養特別充足,看著就是沒吃過苦頭、沒挨過餓的。

  不幹活的時候趙蘭香就穿著簡單的白襯衫,下身搭著一條黑裙子,柔亮的秀髮自然地披肩放下來。樣子十分秀美素淡,穿得也不是很出眾,但卻哪哪看得都合適,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看。

  男知青們望趙蘭香那兒瞅著一眼,幹活時候的苦累都彷佛消散了。她就像一道靚麗的風景線,惹人的注視。

  趙蘭香也不像別的女知青一樣熱衷交際,同男知青們的交流更是少得可憐,這樣一來男知青們就更沒有機會接觸到趙蘭香了。畢竟這個年頭男女關係還比較講究,趙蘭香還表現得那麼冷淡,男同志們貿然上去搭話頗有目的不良的嫌疑。

  一連挨過了週六,大隊長終於放過了這幫新下鄉的知青,蔣麗一大早就搭著夥跟一幫知青到縣裡下館子了。

  趙蘭香沒去湊熱鬧,只去買了五斤的白麵和一塊豬肉,三兩油。

  她提著這些東西回到集體宿舍的時候傻了眼了,他們落腳的宿舍一夕之間坍塌了。周家珍慌忙地掄著鋤頭從集體宿舍裡跑出來,心有餘悸地說:「還好還好,裡邊人不多,沒砸死人。」

  趙蘭香目瞪口呆地詢問周家珍:「這是怎麼了?」

  周家珍說:「好像是趙四趕豬的時候趕得撞到牆了,宿舍就塌了。本來咱們的知青宿舍就是老屋改造過來的,有些年頭了。這段時間雨水豐足了點,老化得特別厲害……我在煮飯的時候突然就塌了,哎——白糟蹋了我那塊三兩的好肉。」

  「我非得罵死趙四不可。」周家珍忿忿地說道。

  村民們本來對這些城裡來的知青略嫌排斥,幹不動重活還白吃糧食,每年對大隊的糧食指標沒有一點貢獻,反倒還是拖後腿的好料子。第一批知青下來的時候村子窮,籌不齊錢給他們蓋新房,老隊長重新粉刷了一遍老房子就讓這些知青住下了。後來村民們經過漸漸深入認識了這群知青的秉性,再也不願意掏錢給這些人蓋房了。

  這可怎麼辦,今晚沒地兒落腳了,周家珍和趙蘭香面面相覷。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07:45

第四章

  周家珍說:「別光愣著看了,去收揀你的東西吧。瞅瞅有沒有被壓壞。」

  趙蘭香買了好麵好肉都沒有來得及享用,便投入了緊張的搶救行李的行列之中。

  大隊長李大力得到消息很快就趕來了,他看著坍塌的老房子,濃密的眉毛苦大仇深。因為去年的收成不好,大隊裡窮得已經發不起救濟糧了,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哪裡還有那麼多的餘錢再給這些知青蓋房子?

  知青們圍著他問他該怎麼辦,李大力抹了一把臉很堅定地說:「放心,你們每個人的住處我都會安排好。今晚就暫借住在鄉親們的家裡……至於怎麼分配,我回去琢磨琢磨。你們現在——」

  李大力剛想說放人出去外面玩,然而看見皮膚白白淨淨的趙蘭香之後這句話就咽了回去。

  怎麼說把這些嬌滴滴的姑娘放出去也不好,萬一出了啥事怎麼辦。

  李大力說:「你們跟我過來,大隊放農具的屋子還空著,白天給你們落腳歇息還是可以的。」

  趙蘭香等人把行李物品暫時寄放在了大隊放置公有資產的屋子裡,幾個人狼狽地面面相覷。

  男知青們最辛苦,滿臉的泥灰,大掌一抹臉黑得跟包公似的,把愁眉苦臉的女知青逗笑了。蔣麗下午高高興興地回來,發現自己沒收進箱子的物什全都被砸壞了,臉陰沉沉的,看誰都不順眼。等大隊長走了以後,她嗤地冷笑了一聲,「這什麼破地方。」

  趙蘭香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明知道這裡是個破地方她還要來,趙蘭香這就很不能理解了。

  然而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腹了,沒時間去揣測大小姐的心思。她向周圍的人家借了柴房,同周家珍一起做了頓肉包子和素野菜麵。趙蘭香特別捨得放油,把那二兩油都用上了。一個小時後她的包子就蒸好了。上等的富強精麵粉和半肥瘦的豬肉做成的包子,又油嫩又鬆泛。大家都餓著肚子守在農具房裡的時候,她和周家珍在隔壁的農房裡嘶溜嘶溜地吸麵條。

  香味飄散在屋子裡,引得其他知青忍不住往那邊打量,看到周家珍大快朵頤的極享受的表情,他們愈發飢餓了。趙蘭香見狀,也不私藏,她招呼大家一塊來吃東西。她把下麵條的時候剩下的一些麵疙瘩拿出來給腹中空空的知青吃了。雖然不多,和著熱湯吃好歹能墊墊肚子。

  趙蘭香這樣的行為讓沒了房子落腳的知青們心裡好受了一些,他們心裡對這個冷清寡言的女知青的好感上升了一個層次。雖然趙蘭香沒有招呼他們吃包子,但麵疙瘩拌上豆醬來吃甭提多美了。畢竟麵粉可是精細糧,豬肉也是稀罕物。白蹭了人一頓精細糧,已經是佔了天大的便宜了。

  蔣麗是吃飽了肚子才回知青點的,經過一番辛苦的收撿行李的勞動,肚子裡的東西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趙蘭香做包子的時候她就聞見那股香味了,誘人得很。聞著那股香氣,比她吃過的那家國營飯店賣的包子還香。但偏偏趙蘭香沒有指名點姓地邀她一塊來吃,蔣麗也沒拉下那個臉去吃。

  直到她眼睜睜地看著趙蘭香把最後一隻包子都吞入腹中,一句話都沒有提過請她吃包子的話,蔣麗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氣都氣飽了。

  趙蘭香對她哥那熱乎的勁兒就跟塊牛皮糖似,怎麼甩都甩不掉。前段時間她哥住院了,她隨意提了一嘴,趙蘭香就急急忙忙地買了一堆營養品,眼睛不帶一個眨的,她哥吃到現在都吃不完。哪裡想到趙蘭香一來到鄉下,連隻肉包子都捨不得給她吃了?

  她經過趙蘭香身邊的時候,冷冷地說:「我這週末已經給家裡寫信了,別想我給你說好話。」

  說完她提起腳大步地邁出了農具房。

  趙蘭香愜意地摸了摸吃飽了的肚子,並沒有搭理蔣麗。周家珍轉頭跟她竊竊私語,「你們認識?」

  趙蘭香含糊地說,「從一個地方來的,不過不怎麼熟。」

  周家珍忿忿不平地說:「她真是的,大隊長在還擺那副嫌棄臉。大隊長這人是沒得說的,特別盡心盡責。旁的幾個大隊經常有餓死人的事,咱大隊雖然吃不飽飯,但每年都發得夠糧食。要真嫌咱這窮,咋還下鄉哩?」

  趙蘭香笑而不語,低頭縫補著自己破了洞的衣裳。針線穿過她雪白的襯衫,她用素淨的藍絲線描了朵花在袖口,那被枝丫勾破的地方愈顯得精緻美麗了。

  周家珍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這朵花吸引了,稀罕得不得了。

  她把衣服讓給了周家珍瞧。自己撐著下巴望著藍天,心情卻挺不錯的。

  知青集體宿舍坍塌了,不知道隊長怎麼分配他們的住所。她……除了老男人的房子,哪裡都不想去。

  ……

  趙蘭香正打著住老男人的房子的主意,李大力卻為分配這些知青的落腳點抓破了腦袋。

  他說得口乾舌燥,特意召集村民討論。雖然知識青年這個名頭聽起來很好聽,打著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旗號來的,到頭來真是做建設了,然而卻是建設得他們更窮了。捫心自問,沒有哪家人打心底願意收留這些知識青年。

  李大力耐著性子說:「你們也不用管他們的飯,借住一段時間而已。等知青宿舍蓋好了,也不用麻煩你們了。要是不同意,那大夥都輪流來吧。反正統共也就十來個知青,每家接待一個月,這樣大家都公平,索性也省了給他們蓋房子的錢了。」

  村民們這一聽,凳子都坐不下去了。

  「哎——隊長你這不是坑咱麼?」這是耿直急進派。

  「不行不行,每家住一個月這算啥事,多不穩定啊。那些學生娃心裡估計也不願意。」這是迂回隱晦派。

  「還不如抓鬮,抽到哪家就讓哪家接收。」這是冒險派。

  大家推來讓去,紅著脖子討論了許久,李大力決定讓幹部們以身作則接收了知青,大隊長、支部支書家接收兩名,副隊長、副支書各一人。剩下的幾個村民自個兒抓鬮。

  索性是不管飯只管住,收拾收拾一間放雜物的給知青們住就行了。饒是這樣也有很多人不想吃虧。

  李有福家抽到了三個,李建國家抽到了三個,賀國慶家抽到了三個,賀愛軍家抽到兩個。沒有抽中知青的人家暗自鬆了一口氣,喜意藏在心裡美滋滋的,也沒有透露出來。反而是拍了拍這三家人,敞亮大氣地說:「放心吧,那些學生娃們都是懂事的,指不定每個月還得給你們補貼些房租夥食費哩!」

  李建國家的婆娘插著腰,指頭點著名單上的某個知青說:「我們家要這三個。」

  她點的三個分別是蔣麗、趙蘭香、唐清。這三個知青平時都是穿戴整潔又有儀範,模樣伶俐俊俏,看著才像是真正的城裡人,三天兩頭不是下館子就是買肉回來打牙祭,手頭寬裕得令村民不免眼饞。要真接收得到這三個人,指不定也能跟著沾沾光吃點肉。

  其他的三家立即就不高興了起來,不高興的結果是大家又吵起了架,為了爭這些知青裡頭的「闊綽人」吵得不可開交,弄得李大力腦袋突突地跳。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都給我閉嘴,吵吵嚷嚷的算個啥!」

  李大力這隊長是個麵團的脾氣,看起來凶,實則是個老好人。在大隊裡很有威嚴,就是大隊裡最潑辣的婆娘也不敢惹他。

  支書最後說:「這樣不行,那樣不行。誰家願意主動接受知青的就站出來,光想著佔便宜怎麼可能?」

  最後耐於隊長和支書的情面,有幾家人猶豫地站了出來,減輕了這三家的壓力。平均每家人只接收了1~2人,壓力不算大,尚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李大力把人都送走之後,整個人都虛脫了。

  他用汗巾抹了一把臉對支書說,「怎麼安排分配這些同志也是個頭疼的問題。」

  支書幽默地說:「還管啥,他們自己沒有長手?」

  李大力拍了拍額頭,瞭然地說:「那就讓他們自己選,管著管那的,可不累死俺?」

  下午的時候李大力到臨時的知青點宣布了他的決定,讓這些知青自個兒選擇落腳的地方,直到年尾大隊交了糧食富足了再給他們蓋新的宿舍。

  名單裡一共有八戶人家願意接收知青,趙蘭香找了個遍都沒有找到老男人的影子。

  她在小帳本上又給老男人記上了一筆,面上卻是笑吟吟地說:「報告隊長,我已經解決了自己的住宿問題,不必給隊裡增添負擔了。」

  李大力瞅了眼她,這個大眼睛水汪汪女知青直勾勾地盯著他,盯得他的心一陣發熱猛跳,黑炭似的臉不太自在地別了過去,他操著一口濃重的地方口音說:「曉得哩,是哪家?」

  趙蘭香清脆地咬出了那個名:「賀松柏家。」

  李大力雙手交握,做出了一副思考的狀態,實則腦子已經被這個女知青的笑容笑晃了眼。怎麼能有笑得這麼好看的人哩,一笑起來眼睛汪汪地跟口清泉似的,直擊內心深處,令人心口一陣酥麻。

  「哦……是賀松柏家啊,賀松——」

  他突然清醒了過來,賀松柏,不就是村裡那個不學無術還遊手好閒的混混頭子賀松柏?

  李大力陡然搖頭,嚴肅地說:「你換一家,這家人不行。」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07:58

第五章

  趙蘭香對於隊長不容拒絕的嚴肅口吻,有些詫異。

  李大力看著女知青眼裡閃起的疑惑,隱晦地說:「那家人風評不好,不是借宿的好去處。我另外幫你安排另一戶。」

  趙蘭香沒有錯過李大力語氣之中的鄙夷,她知道老男人祖上是當地主的,六七十年代日子過得很艱難,在大隊裡恐怕也沒有什麼地位。這個陽剛正直的隊長看不起賀家也是情有可原。

  她婉拒道:「我就不麻煩——」

  李大力打斷她的話:「整個大隊除了這戶人家,別的都可以商量。不然你就是不認我這個隊長。」

  他黝黑的臉上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嚴厲,估計是訓人訓得多了,有點像趙蘭香她爺爺。那一瞬之間趙蘭香竟有種被噎住的感覺。

  李大力不明白這個剛來女知青怎麼跟賀松柏扯上關係了。

  賀松柏是誰,那不就是賀老二麼?

  他的名字是當地主的曾祖請了大師來取的,滿月那天請了全村人吃了好幾天的流水宴,吃得滿嘴流油。大家恭維的話不絕於耳,什麼此子必有大作為、有大出息、必定光宗耀祖啦……

  然而事與願違——革命來了,賀家被抄光了家底。賀老二打小從未上過一天學、讀過一天書,整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從村頭打到村尾,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混混刺頭,渾身有股孤傲的狠勁兒。鬧批鬥鬧得厲害的那一陣,賀家不是沒有遭過難。前腳賀家人挨事了,後一天賀老二拎著塊石頭把鬧事份子的腦袋都砸破了,那股不要命的狠勁令人心驚膽戰。

  從此以後整個大隊沒人敢惹賀松柏。

  最最重要的是那個賀老二去年還因為犯了流氓罪被抓去勞動改造了一段時間,這才是李大力反對趙蘭香的主要原因。

  把這個性子軟綿綿,還長得如花似玉的女知青送到二流子家裡住,這豈不是送羊入虎口?一口吞下去都不帶個掙扎的。

  李大力打了個手勢,「這樣……今晚你收拾一下行李,到我家裡住下。我給你單獨收拾一個屋子出來——」我家裡人都是很好相處的。

  他後邊半截話沒說完,就被女知青微笑地搖頭拒絕。

  趙蘭香說:「賀家跟我有親戚關係,住在那裡我父母也比較放心。」

  她口齒伶俐,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般地道:「賀松柏,57年人。家裡一姐一妹,祖母李氏光緒二十四年人,生有一子二女。我媽是李奶奶的表姐的女兒,也就是賀二哥的表姨。」

  趙蘭香一本正經地睜眼說瞎話。

  對不住了媽媽,讓你平白無故多了個表外甥。改天我會幫你多添一個優秀的女婿的。

  李大力頓時頭如斗牛大,想要從女知青的臉上辨出她說謊的跡象,但那汪清泉似的清澈眼眸又閃又亮,直能晃花人的眼。而現在她的眉梢微微挑起,眼裡含了些瞭然的笑意,盈盈閃動,彷佛能夠看穿人的心思。

  李大力窘迫地收回打量的目光。

  「這、這樣啊,這樣也好。」

  人家都說是親戚了,李大力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難道他還在人面前數落人親戚思想品質有問題不成?

  於是乎,趙蘭香就這樣成功地把自己的住宿忽悠了過去。

  下午的時候知青們聚在臨時知青點一塊打牌,閒聊,趙蘭香從柴房取出了一筐沒吃完的肉包子放入布袋裡裝好,三兩油足夠做二十隻包子、一頓湯面。她和周家珍還有幾個相熟的知青一塊也只吃了十隻。

  她拎著包子繞去了牛角山的另一頭,走到田埂邊尋了一處坐下,她把裝著包子的布袋解開一個口子。

  剛剛上過蒸籠加熱的包子呼呼地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很快趙蘭香面前就多出了一雙趿著草鞋的腳。她抬起頭往上,一張饞得掉口水的臉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遠遠地看著,不敢接近,也不想離開。

  女人大概二十來歲,臉上卻有飽經滄桑的皺紋。她的手指關節腫大,是幹慣了粗活累活的緣故。

  她張開嘴咿咿呀呀地說不出話,乾脆靜默地盯著趙蘭香吃包子。趙蘭香當著她的面吃完了一隻包子,撕開包子白嫩的皮兒,一口咬著油嫩的瘦肉芯,一臉幸福滿足地把包子吞入了腹中。

  女人眼裡的羨慕更加深了,然而她只是遠遠地看著,時不時地瞅上一眼,又低頭割她的牛草。碩大的背簍足足有一個她那麼大,壓在她瘦弱的肩上,不堪重負。

  趙蘭香秋水一樣的杏眸輕易地瀉出了笑意,她把包子往前一推,遞到女人的面前。

  這就是賀松柏的大姐,賀松葉。趙蘭香沒有說話,而是沖著她打了幾個手勢。

  過來,一起,吃。

  肉包,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完。

  她做手勢的時候,腰板挺直,嘴角翹起面露笑容,姿勢正確又敞亮。

  趙蘭香打完手勢後,賀松枝的臉上有毫不掩飾的驚喜,又多了一抹遲疑。

  趙蘭香又繼續「說」:「我,吃飽了。」

  「包子,香,好吃。你試一試。」

  賀松葉小時候發了一場高燒,侵害了聽覺神經,聽不到任何聲音漸漸地也就不懂得說話了。賀家父母相繼離世,是她把一雙弟妹拉扯大的。可以說她是賀松柏最尊敬的人,沒有之一。

  趙蘭香跟賀松葉相處了好多年,日常的溝通完全沒問題。婚後她發現了大姑姐賀松葉實際上就是個吃貨,以前過的日子太苦了,幾乎沒有吃過好的東西,老了之後特別喜歡吃,尤其喜歡吃肉包子。

  趙蘭香彎起唇,循循善誘地說:「嘗嘗看?」

  她把包子塞到了賀松葉的嘴裡,賀松葉渾身一震,用舌頭頂了頂柔軟的包子皮,眼眶突然濕潤起來。

  她佝僂著腰,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嘴裡這隻包子,胃中刺痛的飢餓感促使她機械地嚼動腮幫。

  滑膩鬆泛的豬肉溢出了鮮美的汁液,流到她的嘴裡。一股甜蜜濃鬱的滋味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不知不覺之中賀松葉吃完了一隻包子,感受到了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可是她還沒飽。

  為了省下家裡的口糧,她今天只帶了一隻黑麵饃饃,早上幹的活太重了,她把饃饃全都吃光了,中午只能喝點水混了個水飽。

  賀松葉在渾然無覺的時候吃了一隻又一隻的包子,她吃乾淨了手裡的,趙蘭香就遞給她一隻。

  最後趙蘭香裝包子的布袋都癟了下去,她笑眯眯地打著手勢說:「賀姐姐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想要,住你們家。」

  ……

  傍晚,當賀松柏挑著一擔子雞糞正在給家裡的自留地追肥的時候,他看見了自家長姐背了一大袋東西回來。她走到空置了多年的屋子前,把東西放下。一聲不吭地拿出掃把裡裡外外地捯飭了一番,把裡面吃了灰塵的雞圈扔了出來,又陸續地扔了簸箕、鋤頭、犁……

  賀松柏也沒有問他姐要做什麼,直到她笑眯眯地把新彈的那床單棉被也抱了出來,賀松柏才終於正視起來了,桀驁不馴的眼暗了暗。

  那床被子可是她攢了許久的錢才給自己置備下的嫁妝,她從來都不捨得用的。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2:18

第六章

  很快賀松葉打掃出了一間屋子,她本來就是手腳乾淨麻利的人,一旦閒下來就坐不住,家裡哪個角落都不落灰塵。賀家的老屋子雖然陳舊破敗,卻被她收拾得整潔有序,不見一點衰頹敗落之態。

  適時地賀松柏聽到周圍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他抬起眼看向前方,一道窈窕的身影映入了眼簾。女人背著笨重的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賀家老屋。她把行李放到地上後,提起袖子擦了擦額,晶瑩的汗珠貼著肌膚流下,烏黑的髮絲貼順地黏在臉頰邊,杏眼透露出疲態。

  賀松葉搖了搖腰間的鈴,朝著自留地裡的弟弟揮了揮手。

  賀松柏放下手裡的糞肥,沉默地到井邊洗手,走到了這位不速之客面前。

  自家長姐朝他打了手勢說:「幫,拿行李。」

  賀松柏皺緊了濃眉,漆黑而凶狠的眼瞳微微一沉。

  賀松葉見了大弟的眼裡透出的濃濃的警惕,說:「讓她,住這裡。」

  「她,沒有,地方住。」

  賀松柏粗糲的指腹壓在女人的肩上,把她稍微往後推了推,頎長的身軀順勢擋在了門欄上,懶洋洋地開口:「你想幹什麼?」

  說話之間他用一隻手把賀松葉往屋子裡趕。

  趙蘭香眼睜睜地看著老男人嘭地一聲把門給甩上,將賀松葉關在了屋子裡,任憑賀松葉在裡邊不住地叩門也無動於衷。

  他濃密的眉眼透露出毫不掩飾的冷漠和提防,微啞的聲音透露出不正經的意味,「知道我是誰麼?」

  說完男人肆意地將目光流連在女人的胸脯之上,直到把人的臉鬧紅了,他才光明正大地移開目光。

  趙蘭香沒有想到——她那個謙和風度得一本正經的丈夫,居然還有這麼流裡流氣的一面。

  她的心居然還悄悄地怦然跳了幾下。

  這個「又窮又潦倒」的老男人,慵懶散漫起來還是挺有那麼幾分九十年代流行的古惑仔大哥的味道。鋒利深邃的眉眼,桀驁不馴的面容,看起來凶得隨時能跳起來打人似的。

  可惜……他的意識超前了二十年,在那時是萬人追捧,擱現在就是被人指著脊梁唾罵的二流子。

  男人今天穿著洗得發白的破衣衫,眼裡帶著漫不經心的隨意,跟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趙蘭香卻明白,自家男人就是頭狼崽子,他的語氣聽著隨意,心裡指不定早就在懷疑她是不是哄騙了他老實的大姐。

  趙蘭香掏出三塊錢,迎上他懶散怠慢的目光,一副渾然不怕的模樣:「這是房租,我也不是白住的。」

  「知青集體宿舍垮了,我沒有地方落腳。你家人口少地方大,我愛住。年底蓋了新的知青宿舍後我會搬出去。」

  不管他跟幾十年後對比起來有多青澀稚嫩,她深信他本質上還是那個聰明的男人。眼下這個家庭太窮太窮,空了好多年的屋子如果能換來一筆微薄的租金,於情於理不該拒絕。何況……她看起來又不像不安分的人。

  這時賀松葉又使勁地敲了幾下門,咿咿呀呀地焦急地喊著,甚至還為自己被鎖在屋子裡惱怒地踹了踹門。

  看在長姐的份上,看在這個女人柔弱得毫無傷害力的份上,賀松柏暫且退讓了。

  他接過了女人手裡的一疊鈔票,看也沒看隨意地塞入口袋中,警告般地說:「我把醜話說在前邊,不許惹事。惹事就收拾包袱滾。」

  趙蘭香點頭,用腳踢了踢包裹:「辛苦你了,勞動力。」

  趙蘭香暫時不會對他客氣的,左右也是交了房租的陌生人,太客氣了反而動機不良的嫌疑。賀松柏從小到大也受慣了整個大隊的冷眼,陡然碰見個熱情得不像話的陌生人,不是懷疑她是個傻的,就是懷疑她動機不良。

  趙蘭香從上次在玉米地的冷遇中汲取了教訓。

  賀松柏這人不愛欠人情,上次幫她估計是為了那幾顆糖。他認為還清了債就乾脆俐落地走人。再吃她幾隻饃饃,這帳又該算不清了。

  這點小心思投射到幾十年後的賀松柏身上,那便是財大氣粗。幫過他的人,他會不留餘力地還回去,有錢給錢,要力出力。欠一分他要還三分,因此他是很多人的「財神爺」,周圍的人都樂意跟他交朋友,四面八方的人情源源不斷地滾來,他的事業也蒸蒸日上。。

  賀松柏收起了那副流裡流氣的模樣,沉默地彎腰把地上散落的行李拾起抱進屋裡。

  賀松葉被放了出來,手舉起握成拳頭敲了他的頭兩下,臉上滿是憤憤的表情,對他剛才的行為很不滿,彷佛在維護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賀松柏沒有反抗,低頭任她捶。

  賀松葉愧疚地沖趙蘭香扯扯嘴,打著手勢說:「他,脾氣,不好。」

  「人,不壞,放心。」

  「你,坐著,他,收拾。」

  趙蘭香真的依言找了張小板凳坐下了,她雙手撐著下巴津津有味地看著老男人裡裡外外收拾。男人用幾張木板跨一張簡易的床,連接處用榫卯的凹槽拼接,全程一根釘子都不用。他的動作很嫻熟,鐮刀鋸子落下處木屑飛揚,最後他吹了幾口氣,床板上的木屑被吹落了下來。粗糲的拇指到處摸了摸床板,把冒頭的刺兒都拔了下來。

  他鋒利深邃的劍眉倒豎,面無表情的時候也常常流露出凶意,然而搗鼓這些敲敲打打的木匠活卻認真細致。趙蘭香看得入迷了,眼裡不經意地流露出溫柔之色。

  此刻她多麼想過去抱抱這個清瘦的男人,把他滿頭的塵屑都摘下來。可是……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絕不能這樣做,老男人是個戒備心很強烈的人。

  賀松柏抬起頭,趙蘭香的眼裡早已換上了正常的情緒,她用拇指探摸著這張床略顯嫌棄地問:

  「這個能睡嗎?」

  賀松葉笑意盈盈地打手勢解釋:「他,做過,木匠。手藝,行。」

  「床,踏實,睡。」

  趙蘭香在旁邊把兜裡最後一個餘溫尚存的肉包子遞給滿頭大汗的賀松柏,賀松柏沒接,他用一條破毛巾擦了擦汗,跑到外面的井邊打水洗了把臉。

  趙蘭香把包子推到了賀松葉的手裡,「給他吃,只剩最後一隻了,我吃飽了。」

  她摸了摸肚子,剛剛在田埂邊和賀大姐一塊吃了九隻包子,她們倆現在肚子都撐得不行。

  賀松葉才是真正地撐得不行,她回來的路上肚子被撐得難受,許久沒見過油的胃變得虛弱,她走了沒幾步路就「哇」地一口吐了。賀松葉既是心疼,又是可惜。難過極了,她蹲在草叢裡盯了那團污穢許久,到底不捨得,用簸箕鏟了回去餵雞。

  最後這個包子賀松柏還真的連看一眼都欠奉,賀松葉愛惜地把它放到鍋裡溫著留給了妹妹。

  姐弟兩忙活了好一陣才齊心協力地把這位城裡嬌客的屋子收掇得纖塵不染,趙蘭香摸著床上簇新的棉被,從自己的行李裡取出了趙爸趙媽讓人縫製的蠶絲被,她抱著這床被子還給了賀松葉。

  賀松葉瞥了眼這位城裡姑娘的被鋪,摸一摸觸手可及的柔軟涼滑,冬暖夏涼又輕柔。確實不必要她的新被子了,賀松葉把自己被子收回了箱籠裡。這個動作落在賀松柏的眼裡,卻又變成了另一番意思。

  他嚼著嘴裡的曲曲菜,呸地吐了一嘴的殘渣,眼神漆黑暗沉。

  賀松葉搖了幾下鈴,賀松柏轉身鑽入柴房放了幾塊紅薯若干糙米合著煮了一鍋水。賀松葉見弟弟煮了紅薯粥,一勺子舀下去,水清得浪打浪,她咿咿呀呀地搖頭抓了幾把大米添了進去。

  賀松柏掀了掀眼皮,漠不關心地蹲下燒火。

  賀松葉用鈴鐺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瞪了他一眼。

  賀松柏淡淡地說:「差不多就行了,放那麼多米下個月吃啥?」

  他話雖然是這麼說,舀飯的時候給祖母裝了一碗純大米的乾飯,又給那位城裡嬌客裝了半米半紅薯的飯,最後剩下一堆黃澄澄的紅薯姐弟三個人分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2:38

第七章

  夕陽的餘暉落盡後,村莊四下一片寧靜,人家升起了裊裊的炊煙,賀三丫不知從哪個泥旮旯裡鑽了回來,渾身邋遢腦袋滿是雜草。她走路跟貓似的,又輕又沒有聲。

  賀松柏注意到動靜,一手把她揪過來前後地看了一輪,臉色有些差勁:「跟人打架了?」

  賀松枝掙扎地落到地上,畏縮地跑到大姐的身後。

  賀松葉把她頭髮沾上的草摘了下來,摸著她的腦袋安慰地拍了拍。直到她給小妹洗澡的時候才發現她腿上淤了好大一塊,鮮血直流,耳朵背也被劃破了。她驚愕地咿咿呀呀叫了起來,連忙採了一堆臭草放進嘴巴裡嚼碎敷在賀松枝的傷口上。

  她疼惜地安撫了小妹半天,才想起剛住進家裡的趙蘭香。

  「去叫,她,吃飯。」

  賀松葉的手點了點趙蘭香的屋子,比劃了一下跟大弟說。

  賀松柏黑著臉去叩了趙蘭香的門,見裡面沒有動靜,踹了一腳門惡劣地道:「人呢,到哪去了?」

  賀小妹睜大了眼,被大哥嚇得一聲都不敢吭。

  賀松枝笑了笑,用毛巾擦乾淨小妹的臉。

  「不要,打架。他,生氣。」

  「疼不疼?」

  賀小妹疼得齜牙咧嘴,不過看到飯桌上用碗裝著的一隻白胖胖的饃饃,眼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震驚和欣喜。她用手指了指那隻白饃饃,賀大姐咧開嘴笑著點點頭。

  ……

  趙蘭香洗完澡出來,就看見賀松柏滿臉不耐煩地站在她的房間門口,門被他踹了一腳,嘎吱地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賀松柏發脾氣被捉了個正著,沒有尷尬的自覺。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人姑娘的房間門口,眼神輕浮又散漫地看著她。

  趙蘭香用手指擰著濕髮,用極清冷的眼神剜了他一眼,回房取了條毛巾擦乾頭髮。

  賀松柏又使勁地敲了敲她的門:「我姐看你第一天啥都沒準備,讓你跟我們一塊吃。明天你自覺點,缺啥補啥,我們不包夥食!」

  屋子裡立馬傳來女人清澈俐落的聲音,「好。」

  賀松柏又說:「你馬上出來。」

  這麼一咋一呼的,要是換成二十年後的那個老男人,她一準得教訓他。然而現在趙蘭香卻是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推開了門。

  他抱了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草進來,用一個陶盆裝好。

  他光明正大地打量著這位城裡姑娘的屋子,一點都沒有闖入女孩子私人領地的自覺,視線滑過她床上散落地放著的衣物,短短半個小時之內屋子裡多了許多小物件,窗子上掛了兩片天藍色的簾布,老舊的桌子用乾淨的碎花紙包住了,一隻瓷青色的花瓶插著幾朵野花。

  整個房間煥然一新,透露出獨屬於女人的清新溫柔。

  賀松柏把房屋的窗子關緊,淡淡地說:「把你的衣服和貴重的物品都收好,去吃飯。」

  趙蘭香只把床上的衣服收了起來,卻沒有走,靠在門邊看他。

  賀松柏嗤了一聲:「怎麼還不去吃飯,怕我偷你東西不成?」

  說話之間他刺啦一聲劃了根火柴,把盆裡的草給點了,頓時一股白茫茫的濃煙騰起。他兩條長腿一邁,躍出了門還順便把門口傻站著的女人推了出去,嘭地一聲重重地關上門。

  趙蘭香的心頭驀然地一甜,他在給她的房間熏艾草。

  想不到他雖然凶,卻還挺細心的。艾草能驅蟲除濕,久不住人的屋子容易生潮生蟲子。如果今晚將就著睡下去,第二天能咬出一身包來。

  當初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趙蘭香是被追求的那個。每天養養花,剪枝插花煮茶,閒來無事逗貓作畫,稀裡糊塗地就被老男人瞧上了眼,他耐心又自信地追了她三年。現在……她撇開了頭。

  這個年紀的賀松柏離知情知趣還遠得很。那樣凶巴巴的、又冷又硬的態度,不把女孩子嚇跑都不錯了。

  賀松柏又說:「我們農村,窮,沒有什麼好招待你的。」

  趙蘭香含糊地哦了一聲,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我知道。」

  賀松柏冷漠地跨大了腳步,把女人遠遠地甩在了身後走回了主屋。

  賀家的晚飯,很簡單。

  比知青食堂的夥食略勝一籌,好歹看得見米粒。不過趙蘭香看了眼賀大姐和賀小妹碗裡的紅薯,收回了這句話。

  她把自己碗裡的米粒撥到了她們的碗裡,笑著摸了摸肚子,「下午吃的包子還沒消化,撐得很。」

  「你們吃吧。」

  趙蘭香看了眼賀松柏,他碗裡幾乎沒有米,那麼大的一個男人整天吃這些沒有油水的東西怎麼挨得過去?

  她剛想把自己這碗飯讓給他吃,然而賀松柏很快三口兩口吞乾淨了大碗裡的紅薯,吃得很香,跟吃山珍海味似的一臉滿足,他吃完後端起祖母的那碗乾飯朝著裡屋走。

  賀小妹小口小口地咬著饃饃,咬到了裡邊還喝到了濃鬱的湯汁,嘴巴吧嗒地吸著包子裡的油汁的時候,眼睛愉悅地一閃一閃。她從來都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過年的時候吃的肉也沒有那麼好吃,好吃得她想哭。

  賀松枝吃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吞了吞口水把包子讓給大姐。

  ……

  第二天知青上工的時候,周家珍單獨把趙蘭香拉了出來,一臉不敢置信地問她:「你住進了賀老二家?」

  她口氣裡夾雜的震驚和鄙夷,毫不掩飾。

  「昨天我忙著搬家,都沒來得及問清楚你。你惹上大麻煩了,趕快搬出來!」

  趙蘭香詫異於周家珍厭惡的口吻,怎麼的一個兩個提起老男人,都是這幅避之不及的模樣?

  她笑著問:「怎麼了,他那裡是狼穴虎窩,住不得?」

  周家珍看著趙蘭香還在笑,氣憤地說:「何止狼穴虎窩,那個人根本就是個流氓!你是不知道——」

  她越說越激憤,臉也漲紅了,到底念著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些難以啟齒,周家珍一把將趙蘭香推入了玉米地裡。

  「去年賀老二和潘雨亂搞男女關係,被送去勞改了一段時間。現在是放出來了,好好的一個姑娘,你說怎麼……哎——」

  周家珍說起這件事時滿臉的羞愧和憤怒,她壓低了聲音偷偷說:「有人看到他們曾經鑽過玉米地,而且潘雨是被強迫的。」

  趙蘭香的內心受到了轟然的震動,她從來都沒聽老男人提起過這件事。

  她搖搖頭,「應該不是你想的那麼嚴重的事,如果那樣,早就被槍斃了。」

  「這裡頭可能有誤會。」趙蘭香說。

  這個年代男女關係管得是非常嚴,趙蘭香就聽說過有這樣的一個例子,一個男人公然闖入了女廁,結果被判了死刑。夫妻倆在公共場合都不允許有過親密的行為。何況是毀了人家清白這種大事。

  周家珍咬牙切齒,從喉嚨裡哼出了聲音,「誰知道呢,總之你快點搬出來,那種地方你多待一天我都覺得心裡不踏實。」

  「我來河子屯那麼多年了,大隊的人我都認全了。賀家老二當真不是什麼好人,就算他是被冤枉的,他也不是個好的,不然咋地到現在都跟潘雨扯不清關係?」

  「我敢說肯定是他家太窮了,潘家瞧不上他,他沒錢娶媳婦。」

  趙蘭香含糊地說,「我知道了,謝謝你。」

  她現在的心情有些復雜,她不高興,她很不高興。

  老男人居然瞞了她那麼大的事情,當年裝得老實巴交地說自己在感情上還是頭一遭,若是行為舉止讓她感到不適還請多多包涵。

  現在看來倒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又窮又潦倒的時候桃花也沒斷過。

  還鑽玉米地,呵……這麼時髦的事情,她可沒幹過。

  周家珍為自己保全了朋友的安全而自豪,她大手一揮說:「等會幹完活,我就去幫你搬行李。」

  「我現在和你老鄉住一間,就住在支書家裡。我聽說大隊長那裡還有空的房子……」

  趙蘭香果斷地拒絕了,「不必了,等會我去縣裡買點糧食,你要一起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2:51

第八章

  趙蘭香去青禾鎮裡買了一斤豬肉,糧站新進了一批富強粉,鎮裡的居民天還沒亮就排起了長龍。趙蘭香上完工再去買已經是買不到了。她兜裡揣夠了錢,卻沒地方花,這讓習慣了後世想買就買的趙蘭香頗為不適。

  周家珍說:「沒有富強粉了,買其他的成不?」

  來一次縣裡要花三毛的車票錢,往返六毛。她可捨不得白花了這筆冤枉錢,她替趙蘭香肉疼得不行。

  最後趙蘭香也沒有拘好壞,買了一袋建設粉。國家按照麵筋含量、精細程度區分麵粉的質量,富強粉是最好的,相當於一號粉,建設粉其次。

  她把三十斤的糧票交給了售貨員,除了錢和糧票之外她還遞了一個小本子過去,給糧站的負責人勾畫一筆。

  七十年代市面上是沒有光明正大的糧食銷售的,全由國家統購統銷。城鎮的非農業戶口按照人頭分糧食,農村戶口年底由生產隊分糧。下鄉前馮蓮就擔心女兒很有可能掙的公分還不夠養活自己,便把自己的糧油供應本交給了女兒,

  她每個月能分到三十五市斤的糧食,待遇非常優渥。一般城裡的居民月均分到的糧食在30~35市斤。馮蓮所在的學校福利好,給老員工漲了五斤的月供糧食。

  上個月趙蘭香用掉了三十斤的糧食,吃了二十斤又存了十斤。糧油本裡富餘的五斤的份額借給了周家珍。

  趙蘭香一口氣買了三十斤的麵粉的行為,讓周家珍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蘭香絕對是周家珍見過的最闊氣的有錢人無疑了,她每次買糧食總是不帶眨眼的,吃的花的也處處闊氣,每次來鎮裡都買豬肉,還愛挑瘦的買。要知道肥肉可要比瘦肉價值高多了,肥肉可以榨油,又好吃,炸得脆嫩嫩的甭提多香了。可是趙蘭香偏偏要豬肉、油分開買,忒講究了。

  不過輪到要買豬肉的時候,闊氣的「有錢人」趙蘭香發現,要按照她昨天的那種速度吃肉,很快父母給寄的肉票就要見底了,她的眉頭微不可見地擰了起來。

  其實並不是趙永慶和馮蓮給的份額不夠多,而是趙蘭香的胃口儼然已經非同以往了,來到鄉下以後她隔三差五地吃點肉解解饞。對於後世頓頓吃肉的趙蘭香來說當然是節約了,但對比起習慣了物資匱乏有啥吃啥的18歲時候的趙蘭香,卻是顯得鋪張浪費了。

  周家珍看見趙蘭香又提起腳步往副食品店走去,趕緊扯住了她:「咋還買豬肉,昨天的那些吃完了?」

  趙蘭香回道:「吃完了。」

  雖然肉票花得多了她心疼,但她肚子裡的饞蟲已經咕嚕地叫囂了,人活在這世上為的不就個吃字。好活賴活,一日三頓。以往十八歲的趙蘭香沒見過世面也就算了,現在的趙蘭香可是經歷了過幾十年時代變遷的時代老人了,骨子裡的保守節約早就被新時代的精神改變地透徹了。

  最後,她大膽地割了……一斤肉回去,半斤豬大腸和半斤豬腳。

  周家珍眼睜睜地看著「闊氣趙」買完豬肉後,又拐去去供銷社買了點丁香、肉蔻、八角、桂皮……等等香料,醬油、白酒、陳醋等等也買了一些。趙蘭香四平八穩地將列好的購物單子折好放入兜裡。要買的東西太多,她怕自個兒給忘了。

  上輩子的趙蘭香雖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那一掛人,但當年為了討好蔣建軍,當一名賢惠淑良的軍嫂,她苦練廚藝,只為給辛苦訓練回家的他吃上一頓可口的飯菜。隨著時間的增長,她的手漸漸地被磨出繭子,手掌變得粗糙,她做的飯菜整個大院沒一人不說好。油熱了菜一下鍋,那從廚房溢出的香味直勾得四面八方的人嘴饞。

  後來趙蘭香嫁給賀松柏,賀家還有個吃貨大姐,兩個人正好湊到了一塊。一到週末,賀家的廚房就彌漫著香氣,賀松柏都被她餵肥了一圈。

  她在單子上列了三十餘種香料,到處搜刮只買得到單子上的一小部分。趙蘭香也沒有氣餒,畢竟縣城裡的經濟條件和物資水平遠遠比不上城裡,能買得到一半都不錯了。

  趙蘭香這一趟可謂是滿載而歸,周家珍也捎帶地扯了兩尺土布準備做夏天的衣裳。她家的條件跟趙蘭香是沒法比的,但她心態很好,下鄉了那麼多年自個兒也攢了一筆小錢,不愁吃穿。

  只不過快到了適婚的年齡,從來沒煩悶沮喪過的周家珍頭一次發愁了。

  她真的要在村裡扎下她的根嗎?

  她瞅了眼大包小包提著的心滿意足地回大隊的趙蘭香,頭一次羨慕起她的年輕和活力了。

  ……

  周家珍幫趙蘭香把一袋白麵背回了賀家老屋,趙蘭香拿出了三丫給她留的野果子犒勞周家珍。這種紫黑的果子叫捻子,成熟的時候清甜甘美,漫山遍野都是。三丫去山上打豬草的時候能帶回一兜,沒有糖吃的三丫把它視為珍貴的寶貝,年年都盼著夏天快點來,山裡的捻子快些熟。

  很顯然周家珍也愛極了這種水果,她驚喜地連吃了一大抓,吮吸地指尖都沾滿了它的汁液也不在乎,吃完後她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嘴。

  「你咋摘得到的,我前幾天去山上揀柴火都見不到它了,被人摘禿了。」

  在山上打慣了豬草的賀大姐和三丫,把山裡的寶貝都摸熟透了。

  趙蘭香只是笑笑,給她倒了杯水。

  周家珍咕咚咕咚喝了兩大碗的水,打了個飽嗝,「想不到這賀家雖然窮是窮了點,這幾間老屋倒是挺實在的。雖然我的話你不愛聽,但是賀家的人啊真的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出了趙蘭香的房間,忽然發現了什麼,搖了搖頭走了。

  這時趙蘭香提著一副的豬大腸正準備到井邊清洗,驚訝地發現了蹲在自留地裡給菜苗澆水的男人,豌豆苗順著爬滿了籬笆,遮掩住了他高瘦的身軀。

  他看見趙蘭香投來的驚訝的眼神,冷漠地撇過了頭。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3:15

第九章

  趙蘭香想著剛才的話有可能被他聽得清清楚楚,有些尷尬,正想跟他解釋些什麼,但她想起了關於他和潘雨鑽過玉米地的傳言。

  她便也收回了視線,平靜地走到井邊打水。

  她需要主動地改一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尤其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賀松柏這個習慣,她得順其自然慢慢來。趙蘭香不得不承認,十九歲的賀松柏跟四十歲的老男人之間存在的差距宛如天塹,四十歲的時候他們能相濡以沫,恩愛甜蜜。

  並不代表著十九歲的他們能順順利利在一起,一切自有定數。趙蘭香這次下鄉來到他身邊的真正目的,是阻止他進監獄,而不是上趕著跟他戀愛結婚的。

  這般想著,心有所念的趙蘭香忽然豁然開朗,放下了心裡的包袱。

  臭烘烘的豬大腸被她用鹽粒搓得乾乾淨淨,洗完了大腸她又仔細地洗豬蹄。刀子細心地刮起豬蹄,十根拇指揉捏著像跟它按摩一般。白裡透著紅的豬蹄在清澈的水下顯得十分可愛。饞肉饞得厲害的趙蘭香甚至都迫不及待地用她的香料趕緊煨熟它。

  半斤的豬蹄其實肉並不多,砍成塊也就零星的幾顆而已。但是囊中羞澀的趙蘭香,只能暫時按捺住自己饞肉的心。

  所幸這兩樣東西除了費點肉票之外,其餘的都很劃算。一斤大腸兩毛錢,豬蹄一毛錢。她特意挑了肥瘦均勻的豬蹄,想來天色還早,燉個五香豬蹄還來得及。

  賀大姐還沒有收工,賀家做晚飯的時間還沒有那麼早,她借用了賀家的爐灶鍋頭。

  她用水焯了一遍豬蹄,用酒、醬油漬上半小時。接來下一頓鍋頭旺火加油加薑片煎炸,香料被她用紗布包好做成一個香料包投入小鍋裡,豬蹄放入小鍋慢火細燉。燉到水差不多乾成膠著狀,豬蹄也變得油光紅亮了。

  鍋裡的水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她心滿意足地嗅著絲絲縷縷上升的香味蓋上了鍋蓋。

  賀三丫先回到家了,她放下背上沉重的豬草,嗅到香氣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柴房。這是一股濃鬱得霸道的香味,餓的人聞到了肚子愈發地感到如絞痛般的飢餓。賀三丫嘴裡的涎水直流,她看見了柴房裡的趙蘭香像是震驚呆了,貪婪地看了兩眼,扭頭就跑到院子裡灌了自己一大碗的水,咬著一把曲曲菜合著水喝。

  正在專心炒菜的趙蘭香被這突然出現的小妮子嚇了一跳,跟著看見她趴在井邊喝生水吃野菜,不由得有些看不過眼。

  她把小孩領進了柴房,小鍋蓋掀起,八顆伶仃的豬蹄肉被燉得軟爛甜蜜,油潤地泛出光亮。她給三丫取了一隻碗出來,用筷子夾了一顆吹了吹放到她的嘴巴前吹了吹,放到碗裡。

  「吃吧。」

  賀三丫露出一條白白的糯米牙,埋下頭跟小獸似的啃了起來,吧嗒吧嗒地嗦著手指頭。她沒有絲毫的扭捏,並不懂成人世界復雜的規則。她受慣了人的冷眼,被人揍了也不哭,怯生生的麻木得像是沒有感情的木偶一樣。

  然而只要對她稍微好一點,她黑黢黢的眼睛裡燦爛的笑容就跟灶頭的火苗一樣暖。她吃完了以後臉埋在碗裡嘿嘿地傻笑了,使勁兒地舔了舔碗裡留下的味道。

  賀松柏餵完豬回來之後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光線昏暗的柴房裡,小火舌溫溫吞吞地舔舐著小鍋。跳躍的火苗將蹲在灶頭的女人勾勒得極為溫柔,他那個傻丫圍在人家跟頭吃大米吃肉。

  一切都很和諧,除了三丫跟著女人一塊吃肉。

  他沉下了臉,喊了聲三丫。

  「誰讓你白吃人東西的?」

  換聲期的青年低沉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不能遏制的怒意,他兩步三步跨到了賀三丫的跟前,一隻手抄起了她夾在嘎吱窩下,一面沉著臉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幾張分票放到桌上,聲音硬邦邦地說:

  「以後不要隨便給她東西吃。」

  趙蘭香的身體不由地後挪了兩步,賀松柏臉上的凶意,給她一種他要打人的感覺。

  然後他真的揍了賀三丫一頓,打著她的屁股打開了花,讓她站在牆角。不過賀三丫被揍慣了,皮忒瓷實。雖然挨了大哥一頓揍,但是好歹吃上了兩顆豬蹄肉,直到站牆角的時候她都吧嗒著嘴,使勁兒地想著豬蹄的那股香味。

  實際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豬蹄,她哪裡認得豬蹄是什麼滋味?這個可憐的孩子一年到頭吃豬肉的機會都少。後來這頓吃不飽的豬蹄,成為了賀三丫一生難忘的味道。

  趙蘭香又好笑又好氣,走到賀松柏的面前說:「給她吃東西的人是我,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麼,你要不要乾脆連我也一並揍算了?」

  賀松柏站在原地,只感覺一種難堪的難過蔓延了全身。他也多麼想讓他可愛的妹妹痛痛快快地吃頓飽肉啊,她從生下來就沒吃過頓好的,兩三個月大就沒有奶喝了,是大姐用紅薯磨成粉混著水餵她長大。可是他累死累活掙了命地幹活,也分不到一頓飽飯吃。

  只怪老天爺讓她們托生在賀家,白白跟著他遭了一堆的罪。

  賀松柏黑黢黢的眼珠子蒙上了一層灰,他只看了趙蘭香一眼,轉身鑽入了柴房。大掌抓了兩把糙米,開始做起了賀家的晚飯。

  趙蘭香覺得剛剛他的那一眼,竟然令她有種心陡然一碎的感覺。

  ……

  晚上賀大姐回來的時候,賀三丫在牆角下笑嘻嘻地叫了她一聲。

  趙蘭香把炒好的豬大腸和豬蹄都拿了出來,給他們都盛了一碗飯,她笑眯眯地說:「昨晚白吃了你們一頓飯,今天一塊吃吧。」

  賀大姐連忙擺擺頭,昨天那頓飯雖然對於他們來說算是豐盛的了,因為米放得比平時充足。但仍是寒酸得不行,哪裡能跟趙知青擺出來的這些肉啊飯啊比的?

  趙蘭香已經是夾了幾筷子的大腸到賀大姐的碗裡,含笑地說:「這些雖然是肉,但都是豬下水不值幾個錢,大姐你就放心地吃吧!」

  這份情誼太貴重了,賀大姐感動又感激地看著趙知青,她用熱水把大米飯泡軟了端進裡屋給祖母吃。全家人一旦有了點好吃的東西,總會先留給她吃。趙知青買的這些大米全是精細糧,軟得嚼在嘴裡像是會化開一樣,又軟又滑,有股淡淡的甜味。不像他們吃的糙糧,咯得喉嚨生疼。

  賀大姐愧疚又滿足地吃完了一頓飯,這頓飯幾乎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嘗過的美味,趙知青吃完後,她把裝菜的碗都刮得乾乾淨淨的給妹妹吃。除了賀松柏之外,這一晚賀家一家人都吃得很飽很滿足。

  晚上趙蘭香洗澡的時候,賀大姐摸著黑來到她的房間,把一疊錢放到了趙蘭香的桌上,小心翼翼地用那枚青瓷色的花瓶壓著。

  這些錢正好是昨天趙蘭香交的「房租」。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3:28

第十章

  趙蘭香回到房間後看見了桌上好好放著的那疊零散的錢,擦拭著頭髮的手不由地一滯。

  煤油燈暗淡的燈光投在她素淨的臉上,她看著這些錢不由地抿了抿唇。這個家太窮太窮,窮得超乎趙蘭香的想像。連三餐都吃不飽的人還談何幸福可言,趙蘭香覺得她應該開始做點什麼,好改善改善這個家庭窘迫的境況。

  賀三丫和祖母躺在床上,她幸福又滿足地舔舔嘴巴。

  「阿婆你吃了肉嗎?」

  老人家把孫女摟在懷裡,枯柴般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吃過哩。」

  那顆燉得軟軟爛爛的豬蹄,美好的滋味讓老人家想起了賀家沒沒落前的光景。那時候家裡的傭工丫頭成群,有吃不完的好菜好肉,還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伴著這些美好的回憶,老人家沉入了香甜的夢鄉裡。

  ……

  趙蘭香一大清早被派去玉米地施肥,她擔著灶底灰,等社員挖開一個小小的坑就鏟一把灶底灰埋下去。

  這時候的玉米已經發出等人高的芽桿了,缺肥缺得很厲害,趙蘭香不怕髒不怕累,最怕的就是玉米葉下暗藏的毛茸茸的蟲子。她三步一個轉身,視野之內準能看得到蠕動的蟲。這種酸爽的滋味,比讓她手腳磨出血泡還要折磨人。

  這時的她從自己的袖口中翻出了一條不知什麼時候爬過來的毛毛蟲,渾身打了個激靈。

  「趙姐姐!」

  賀三丫從滿眼翠綠的玉米桿中鑽過來,拿兩個棍子眼疾手快地把趙蘭香手上的蟲子夾進了她的竹筒裡。

  趙蘭香抹了一把冷汗,「你怎麼來了?」

  她摸了摸賀三丫滿是熱汗的腦袋,小丫頭老實地把手裡的竹筒遞了上去,肥大的竹筒裡面糾纏著一堆蠕動的蟲子。

  趙蘭香看了過去渾身的雞皮都被嚇了出來。

  「我來捉蟲餵雞。」賀三丫小小聲地說,一雙眼睛黑白分明。

  她掀開蓋子瞅了眼筒子裡的蟲子,再捉一會今天的份量差不多就夠了。

  趙蘭香知道家裡的雞都是賀三丫餵的,對她更是佩服了。

  賀大姐從鎮裡抱回來的雞苗還是毛絨絨的一小團的時候,賀三丫就開始餵養它們了,她愛惜極了這些雞,每天都跑去雞圈裡挨個輪流地抱上一會,每隻雞都被她用蟲子餵得羽毛發亮。

  每天賀大姐都能撿到兩三隻蛋,個頭圓潤又飽滿,她會隔三差五地敲一隻做碗蛋羹給老祖母補補營養,剩下的蛋都被她攢下來,攢到一定的數量就讓弟弟拿去供銷社換錢。

  對這個困難的家庭來說,母雞無異於金庫,雞蛋換來的錢是一筆很重要的收入。如果不是公社有那個每家能養至多三隻雞的規定,這勤勞的三姐弟一定會一口氣養個十幾二十隻。

  賀三丫舔了舔嘴巴說:「大哥今天要去鎮上換雞蛋錢。」

  趙蘭香說:「是嗎?正好我也要去鎮裡辦點事。」

  她做完了上午的工,果斷地請了假。大隊長李大力睜只眼閉隻眼,把趙蘭香那份活讓給了周家珍做,反正不幹活就沒有公分拿。

  趙蘭香不知道能不能碰得上賀松柏,不過顯然她回到賀家的時候賀大姐說他早就走了。

  趙蘭香從包裡取出了一張大團結,順便提了一個籃子出門。這次去鎮裡她沒有叫上周家珍,因為她打算去幹件大事。

  她來到鎮裡一路走一路注意地找黑市,她買了路邊攤新鮮的楊梅,隱晦地打聽哪裡有糧食買。

  老實巴交的農民眼神立即變得警惕,連忙擺手:「同志哩,你問俺俺哪曉得!」

  「家裡的嫂子剛下了崽崽,缺奶缺得厲害,我爸媽想給她吃點好的。」趙蘭香說。

  農民摘下了帽子,仔細打量了趙蘭香好幾眼。

  這個女娃子穿著打扮都很俊俏,一身花格子襯衫兩條辮子垂落在下來,腳上踩著一對黑色的皮鞋,說的普通話字正腔圓,聲音又細又輕的,看上去十分學生氣。

  趙蘭香掏出錢把他剩下的楊梅都買了下來,憂愁地說:「買不到雞蛋也買不到肉,多買點楊梅回去讓她開開胃吧……我只能花點冤枉錢去買糧食了,不要票的糧食是幾塊錢一斤來著?」

  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嚴密的嘴巴終於被撬動了,他指點了她去找一條巷子。

  趙蘭香按照他說的去找,果然找到了青苗鎮的黑市。這個地方流動性特別強,因為怕被公安查抓,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地點。要不是趙蘭香火眼金睛嗅出了攤主身上倒爺的氣息,估計翻遍了整個鎮她都找不到這個地兒。

  她磨破了嘴皮子砍價花了五塊錢從一個倒爺手裡買了十斤的肉票,又花錢買了若干的糧票糖票,她還在黑市一條街上買到了許多稀罕的調料。

  七十年代的物價其實是很便宜的,由國家統一定價,輕易不敢調動價格。十塊錢就可以買到很多很多東西。趙爸那麼多的工資,每個月貼完家用還能剩下五十多塊。並不是他摳,而是在城裡買東西絕大部分都需要票。票用光了,錢多得沒處花,只好攢下來了。

  趙蘭香用低廉的價格買到了肉票糧票,心裡鬆了一口氣。她拿著票堅定地走向糧油店,副食品店,打算買些豬蹄和肉回去。

  去糧肉之前路過供銷社,她眼尖地發現了賀松柏那單薄的背影。

  「只能給你這麼多了。」供銷社的售貨員一臉鄙夷地說。

  「你看看你這些雞蛋個頭多大,配得上五分五釐的價格嗎?像你這種小小一隻,都是五分錢收的。」

  趙蘭香看了眼賀松柏拎來的雞蛋,枚枚圓潤飽滿,連上邊的沾著的雞屎都被人小心翼翼地擦乾淨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售貨員睜著眼睛說瞎話,仗著人成分不好,故意為難人。

  賀松柏也習慣了這種冷遇,眼皮都不帶掀的。賣雞蛋還要講究運氣,售貨員心情好的時候會按照正常的給五分五釐一枚,心情不好的時候價錢會少一點。

  他把雞蛋往前推了推,準備開口應下。這時他突然被人用力地向後扯了扯……

  趙蘭香笑眯眯地說:「大姐托我跟你說幾句話。」

  她說著乾脆俐落地把櫃台上放著的一籃雞蛋拎走了,另外一隻手扯著男人的衣角硬把他扯了出去。

  賀松柏皺起濃密的眉頭,鋒利的眉梢倒豎,眼角自帶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漠。

  「什麼話,快說。」

  趙蘭香說:「我幫你賣雞蛋。」

  賀松柏像是對待無理取鬧的三丫一樣,凶巴巴地說:「別鬧,雞蛋還我。」

  他仗著年輕勁兒大,想要強行把女人手上的雞蛋籃子奪回來。

  卻不料這個女人低頭一縮,雙手抱住雞蛋牢牢地護在胸前。她也不跟他糾纏,轉身就走起來。一邊走一邊數落著他說:「那個人剛才的態度不好,你倒是對人家挺和顏悅色的。我沒怎麼得罪你吧,你擺這幅臭臉。」

  「等會你看著,不要阻止。」

  趙蘭香把雞蛋帶到了黑市一條街上,吆喝起來:「新鮮的農家土雞蛋,個頭大營養足,家裡有月子產婦和高齡老人家的都可以來看看,價格便宜、童叟無欺。」

  她的聲音清脆又響亮,用的還是標準的普通話,跟別處的沉默寡言只擺攤的倒爺都不一樣,她這幅爽快又大方的模樣把黑市一條街的老客戶吸引住了。

  「多少錢吶這是?」

  「小姑娘你這蛋才這麼點?全要了能不能便宜點?」

  很快有人湧到了她的面前,有一句沒一句地問。

  趙蘭香的一籃三十多枚雞蛋很快被賣光,本來賀家的這些蛋品質都很好,一擺出來是好是賴很容易就被人看出來。

  她最後點了點手裡的錢,每隻雞蛋多買了兩釐錢,三十枚一共賣了一塊七毛一分,她把錢如數地交到了賀松柏的手裡。

  賀松柏從開始就沉默地看著她賣雞蛋,直到趙蘭香賣光了雞蛋,他那雙暗沉的眼神才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情緒。

  「你、你……」

  賀松柏薄薄的唇隱隱地退去血色,像是重新認識了趙蘭香一般。

  他眼梢的凶意頓時耷拉了下來,旋即又變得更凶更不講理,「你以後不能再做這種事了!」

  他是徹徹底底地替她考慮,賀家這艘船已經徹底爛了,光景過得再差再壞也是他們的事。但是她是前途光明的知識青年,不缺錢也不缺食,犯不著為他們做……做這樣糟糕的壞事。

  趙蘭香含笑地道:「你管我?」

  女人含笑的眼明媚又溫暖,燦爛似光揉碎了落入眼中。窈窕玲瓏的身軀走起路來款款有致,渾身有股自信又篤定氣質,她什麼都懂,能用滿腹的話統統把他粗苯的言辭都堵回來。

  伶牙俐齒又蠻不講理。

  賀松柏陷入了一陣可怕的冷靜,緊抿著的薄唇愈發蒼白。

  趙蘭香渾然不在意,輕鬆地說:「走吧,我要去買些肉。」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3:41

第十一章

  她走到副食品商店的時候,門市前已經排起了兩條長龍。

  豬肉、雞鴨肉這些比較搶手的肉很快就賣光了,輪到她買的時候只剩下豬下水、豬蹄子、還有零零星星的禽類的肝臟、頭、爪子。

  這些內臟骨頭吃著沒油水,人們都不愛吃,但趙蘭香不嫌棄。這些部位在她的眼裡可全都是好東西,價值可一點都不比肥肉差,只不過是眼下的人缺少油鹽醬醋調料,無法將它們的美味發揮出來而已。

  最後趙蘭香搶到了兩斤的純瘦肉,兩斤豬蹄。雞鴨的腎臟、頭、爪子這些邊角料她一點都不落下,笑眯眯地納入了囊中。她從倒爺那買來還沒有揣熱的肉票,很快就花光了。

  副食品商店的售貨員還對這個出手闊氣大方的姑娘不免側目,多瞅了她幾眼。

  趙蘭香輕咳了一聲解釋說:「我是食堂的新來的採購員,專門負責收購肉類的。」

  趙蘭香說完這句話才打消了售貨員的疑慮,要知道城裡人有時候吃得倒還不如農村自由,每人每月份額裡的豬肉才半斤、一斤的,趙蘭香可是一口氣買了人家一整年的豬肉分量,想不讓人側目都難。

  趙蘭香把肉裝在竹籃裡悄悄地退出了排隊的長龍,她沖隱沒在街頭巷子的賀松柏使了個眼色。

  為了不引人注目,趙蘭香並沒有坐汽車,而是選擇了徒步走路回河子屯,還專門挑偏遠的山路走。

  這個年代沒有自由買賣這一說,農民小份額的自產自銷除外,其餘的倒賣糧食、物資的統統歸為投機倒把。投機倒把是很危險的行為,要是被捉到會按照情節的嚴重,被拉去勞改或者蹲大牢的,她可不想為了賺錢而丟掉了小命。

  趙蘭香走了十里地,終於趕在太陽落山前回到了河子屯。

  賀松柏黝黑濃密的眉頭從黑市一條街回來,就沒有鬆開過。

  他尾隨著這個「膽大包天」的趙知青,一路上看著她小心謹慎地繞了山路走,又抓了好幾把野菜嚴嚴實實地蓋在籃子裡偽裝成挖野菜的樣子,他繃起的面色才沒有那麼難看。

  她要是被捉了,他們賀家也難逃「幫凶」一難,賀松柏心中是如此解釋自己跟在趙知青身後的行為的。

  趙蘭香並不知道男人此時復雜的心理活動,回到家後她就一頭鑽進了柴房裡,開始了忙碌的料理。

  她手腳麻利地清洗好這些肉,把雞鴨肉挑了出來,切了薑片蔥節,添入料酒鹽巴醃製它們。這個醃製的時間很長,要等到明天中午才能徹底地醃好。她找了隻陶罐把它們放好,接下來她開始了精細的鹵汁的調製。

  她要做的肉食就類似於後世火爆大江南北的冷食鴨脖鴨爪,風味獨佳,十分誘人。

  當年因為她和賀大姐喜歡美食的緣故,老男人財大氣粗地給某火爆的美食節目贊助了一筆巨資。趙蘭香時常會被請去當評委嘉賓,節目組以走入民間美食,探索失傳美食的秘方為主題。她跟著這個節目沾了許多光,從第一期播到最後一期,她收集了一大堆秘方。

  各大菜系還有民間特色吃食,但凡令她感興趣的、好吃的,她都琢磨過一些。沒想到這閒暇時當做玩一樣培養的興趣,如今卻成了她傍身的一技之長。

  趙蘭香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對世事無常的感慨。

  她把八角、三奈、桂皮、小茴香、草果、丁香、砂仁、花椒、豆蔻、排草、香葉等等三十餘種調料熬成一鍋的鹵汁,熬出顏色靜置放涼等待明天浸泡醃製好的鴨肉。

  她做完這些活後,賀家的廚房溢出了一股不可思議的香味,美味的香料中摻雜著一股屬於肉的甜蜜的滋味。

  賀家的老屋雖然坐落在比較偏僻的地方,但這附近也並不是人家住的,趙蘭香做菜的時候特意將窗子關上了,還有盆子裝了一盆的沒燒完全的活性炭用來吸附異味。她做完了冷食鴨肉之後出去外邊透了一下氣,關上了窗的柴房此時熱得跟火爐子似的,她烏黑的髮已經黏在臉上,黏糊糊地不舒服了。

  她剛推門走出去,便瞧見了口水吧嗒掉的賀三丫。

  趙蘭香笑眯眯地從兜裡掏了一塊飴糖出來,「吃吧。」

  這是她到鎮上順帶給家裡的小孩買回來的糖,賀三丫愛吃甜的,可是長這麼大了卻沒怎麼得吃過糖。

  賀三丫漆黑明亮的眸子像是開過光似的,她收下了糖,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忍不住瞅著柴房,賀家這個又破又舊的柴房此刻已經儼然是她心中嚮往的天堂了。她嗅著從門口溢出的香氣,口水不住地從舌尖泛出,喉嚨時不時地吞咽著口水。

  趙蘭香看著她這幅可憐又可愛的模樣,心頭不由地一軟。

  她說:「今晚有豬蹄吃,放心哩,少不了你的。」

  說著她刮了刮小孩的鼻子,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了起來。自己做的食物取悅到別人,這是她得到的最大的肯定。

  雖然……小家伙很有可能從來沒吃過好吃的東西,稍微聞到一點點好聞的味道都受不了。不過沒關係……她會用畢生所學,帶她一一領略,把這個瘦弱可憐的孩子餵肥的。

  趙蘭香不太放心柴房裡的香味溢了出來,又折回去掏了一堆未燒透的炭砸碎成小塊平鋪在地上,又嚴嚴實實地密封好裝鹵汁、醃肉的罐子。

  等到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她才開始燉起豬蹄,豬蹄的五香料包沒有製鹵汁的那麼麻煩,前幾天做五香豬蹄的時候她找到的香料還不全。這次她去了黑市那邊搜刮了一圈,又填補了好多空缺。今晚的豬蹄子還能更香哩!

  賀松柏回到家後便去劈柴挑水,把家裡的零零散散的活都幹完了,這回才有空閒的心思去想家裡那個「不安分」的趙知青的事。

  當他嗅到從柴房窗縫溢出來的香氣的時候,當他看到賀三丫開心滿足地咬著肉吃的時候,他黝黑的眼瞳劃過一絲暗沉、復雜。

  他心裡閃過無數種讓這個女人安分下來的念頭,在回來的一路上反覆地受著煎熬,然而看到這一幕,賀松柏卻動搖了。

  這些年來他們老老實實地做本分的莊稼人,不敢壞規矩、幹壞事,難道老天爺就放過他們,讓他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嗎?

  沒有,自他懂事起周圍的閒言碎語從來沒有一天停歇過,流言、惡意包裹了他的生活。他被烙下了壞分子的印記,他感激組織沒有徹底地拋棄他們,給予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然而大他清楚只要活著一天,他們賀家人就要夾起尾巴做人,身上永遠帶著洗不掉的恥辱印記……

  情況早已經糟糕到這樣的地步哩,還有什麼能夠讓它變得更更糟糕呢?

  ……

  晚上賀大姐趕著大隊的牛進牛棚裡,到井邊洗手的時候隱約嗅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肉的香氣。她在想肯定又是趙知青買豬肉回來打牙祭了,唉!今晚一定不能再去吃她的肉了,她已經白白吃了人家好多好東西。然而她卻拿不出一點可以值得回報的東西!賀大姐羞愧極了。

  然而下一刻賀大姐就被啪啪啪打臉了。

  趙蘭香一瞅見賀大姐,就熱情地把她拉到了柴房。白淨香軟的米飯被好好地裝進碗裡,每碗飯上都澆淋了一層香噴噴的肉汁,燉成瑪瑙色的豬蹄在煤油燈下泛著油潤的亮澤。趙蘭香也沒說啥,直接夾了一塊軟糯糯的豬蹄肉塞到她的嘴裡。

  「好吃吧?三丫拌著這汁水都吃了兩碗飯了。」

  賀大姐只感覺到一股濃鬱醇厚的滋味在嘴裡蔓延,舌頭牙齒不聽使喚地配合得極為默契,不由自主地嚼了起來。她也彷佛享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歡愉,甜蜜醇美的蜜汁好吃得令她失去了理智,她的手腳開始不聽使喚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飯碗,痛快地大口吃飯大口吃肉。

  吃了一顆還想著一顆,最後一碗飯見底了,肚子傳來飽飽的滿足感,賀大姐才猛然地清醒過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3:54

第十二章

  她鬧紅了臉,桌上一堆她啃剩下的骨頭,她這一頓究竟吃了多少肉啊,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吃過那麼多的肉!

  她吶吶地看著趙知青投來的視線,破天荒地有了種不知如何解釋的語塞。不過食物給她帶來的飽漲漲的滿足感,讓她有了種就算死了也沒有遺憾的衝動。

  趙蘭香笑眯眯地看著賀大姐空空的碗,滿意極了。

  從某種角度上說賀家的大姐和老男人都曾是她的恩人,當初她被蔣建軍傷透了身心之後,果斷地提出了離婚,並且向他的上級揭穿了他婚內出軌的醜聞。離婚對於蔣建軍蓬勃上升的事業來說無異於醜聞,他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放過她?

  那陣子的趙蘭香宛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最後是賀家姐弟給她解了圍,狠狠地教訓了渣男一頓。

  趙蘭香抿抿唇,含笑地說:「阿婆那裡還沒有吃飯哩,大姐你快盛一碗端去給她吃吧。」

  說著,她把自己面前的那碗飯往前推了推,飯碗裡裝盛的肉都是經過趙蘭香精挑細選的,特地把它們放在鍋裡多燉了一會,燉得軟軟爛爛的有種一吮即破的軟滑感,正適合牙口不好的老人食用。

  賀大姐感激地點了點頭,端起碗走進了裡屋。她真的是被那頓飯迷得徹底昏了頭了,連祖母還沒吃晚飯都給忘記了,趙知青做的飯真的是有股邪乎的勁兒,讓人神魂顛倒!

  ……

  次日,趙蘭香一大清早用罐子裝好了冷食鴨肉,密封得嚴嚴實實再放進書包裡。

  今天是週末,她也免去了跟李大力請假的麻煩,又正逢圩日,是千載難逢的好日子,青禾縣裡的人流會比往日多出很多。趙蘭香不去縣裡做生意都覺得對不起自己做的這罐香噴噴的肉。

  趙蘭香收拾完畢後先去了大隊長的家,李大力推開門看見這個趙同志就有些頭大。他皺著眉問:「又來請假?」

  趙蘭香搖搖頭,「今天是週末,我來找唐清。」

  她打算找唐清借一輛自行車,唐清是村裡唯一擁有單車的人。作為擁有了全村第一輛二八式車男人,他每次騎著車從大路呼嘯而過的時候,總能收獲一堆豔羨的眼神。

  趙蘭香跟唐清說明了來意之後,唐清點頭爽快地把單車借給了她。

  唐清雖然不是她的老鄉,但卻是鄰市的。

  這是個能歌善舞的男生,一群知青在火車上打撲克或者百無聊賴地抽菸、聊天的時候,他用口風琴吹了一曲,還主動地組織起彼此陌生的知青們一塊表演絕技,打成一片。

  「你的麵條做得真香,上次還沒來得及謝你。」唐清說。

  趙蘭香雙腿蹬上了這款二八式的單車,沖他擺了擺手,「以後有機會再請你吃一頓。」

  唐清應下來了,他說:「單車很高,你們女孩子踩有些不方便,走山路的時候記得踩慢一點。」

  趙蘭香急著趕路去縣裡賣肉食,她沖唐清擺了擺手,蹬著單車騎出了十多米遠。

  趙蘭香來到了黑市一條街的時候,有利的位置早已經被人佔滿了。所謂的有利位置也就是顯眼、惹人注意,又能在公安來了之後以最快的速度聞風而跑的地方。她年紀輕又是新來的,只能乖乖地往裡邊走。

  她尋了一處偏僻的地方停了下來,從書包裡抖出一塊乾淨的布擺在地上。旁邊擺攤賣糧食的沖她擠眉弄眼。也許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的模樣,他戴了一頂帽子,長長的帽簷幾乎遮住了眼睛,

  「你是新來的吧,我跟你說在這裡擺,要擺到天黑哦!」

  「反正我也要賣東西,如果你肯給我五毛錢,你把東西放我這,我可以順帶著幫你一塊賣了。話說……你賣啥的?」

  趙蘭香慢條斯理地取出了陶罐子,緩緩地掀開了蓋子。

  冷食鴨肉已經沒有了剛做出來的時候那股子香飄十里的霸道勁,但湊近了還是能嗅到一些的。因為屬於醃製鹵味食品的緣故,它們的賣相都不算好,醬乎乎的一團。

  賣糧食的青年掃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撇了撇嘴:「怎麼都是骨頭?這些你打算賣多少錢一斤,要不要肉票?」

  趙蘭香說:「當然,要兩斤肉票。」

  青年嚇了一跳,「你真是妄想,我都不敢能包得幫你賣出去,改一改價錢吧!」

  「雖然是黑市,可不帶你這麼坑的。把咱們這片的名聲壞了,以後四叔可不饒你。」

  趙蘭香聽到「四叔」不說話了,只默默地取出了一隻乾淨的碗和若干雙筷子。

  她準備了一會才從兜裡掏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紙條,沉默地遞給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她其實也不是無的放矢,碰見了衣著穿得體面的人,才會掏出紙條遞給人看。

  「好吃的鴨肉,採用獨家秘方、精心烹飪而成,香辣爽口、醇厚不膩,讓你滿口的餘味無窮。」

  她眨著眼,又換了另外一張紙條:

  「不好吃不要錢,可以免費試吃。」

  那青年收回了視線,臉上一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表情。

  一頓「推銷」完仍無人問津,趙蘭香也渾然不在意。

  賣糧食的嘴上叼著一根草,吊兒郎當地背靠著牆壁坐著,微微挑起的嘴角有一種看好戲的意思。

  她又鼓起信心繼續推銷,這時她直接上去逮住了一個從她跟前走過的人,立刻寫了一句話在白紙上遞給了路人看。

  「獨家秘方製成,可以試吃。保證好吃,不好吃不要錢!」

  路人直覺地不太相信這個姑娘的「廣告詞」,太浮誇了!肉多精貴的東西,咋能不要錢呢?

  萬一吃了人又要你賠錢,這該怎麼算。於是大家看見了這姑娘的話也沒停下腳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趙蘭香熱情地拿出了筷子和碗,夾了塊鴨肉放到了客人的面前。在她再三保證絕不坑人的情況之下,這人才將信將疑地把第一塊鴨肉放進了嘴裡。

  剎那間——

  一股鮮辣勁爽的感覺刺激了他的舌頭,那種刺激的感覺宛如絢爛的煙花怦然在腦海中爆炸,又麻又辣,麻得讓人眼角濕潤,一股甘醇綿厚的滋味流淌在味蕾上,讓人吃得停不下來,越嚼越香,甚至連骨頭都帶著那股香氣。

  這人很快吃完了一塊肉,連帶著連骨頭都嚼碎地乾乾淨淨,骨髓裡那股勾人的香勁兒反而比肉還有有滋有味!他從來都沒有吃過那麼有滋味的肉啊!

  他壓低了聲音,跟著趙蘭香進了角落迫不及待地問:「還有嗎?」

  趙蘭香點了點頭,小聲地道:「有,一毛五一兩,饒帶二兩的肉票。」

  雖然這個價錢讓人有些肉疼,但也不是讓人接受不了的。客人一口氣買了二兩的鴨肉,一兩的鴨脖子,美滋滋地一路啃著逛街。

  第一個敢吃螃蟹的人有了,趙蘭香攤子前漸漸地來了第二、第三、四、五六七八個。每個試吃過後的客人都會掏出腰包,爽快地買上一點。最後一個客人乾脆把剩下的鴨食都買下了。

  他們嘖嘖稱奇,壓低了聲音也無法抑制興奮,「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小姑娘你這手藝可真絕了,咋做的,我家那婆娘連你做的一指甲蓋的好都沒有。」

  「明天還來擺攤嗎,今天沒帶夠錢。」

  趙蘭香都微笑地一一回應了,「不擺,每個月只擺三次攤,時間暫時還不固定,大家不要抱太大希望。另外,以後除了肉票之外的布票、工業券、魚票、糖票、肥皂票等等我這也收,價值約等同就可以了。」

  她說完之後,把自己簡陋的攤面布整整齊齊地折好放入書包中,默默地退出了黑市。

  賣糧食的人坐不住了,伸直了腰桿。

  喲呵,有錢都不賺。這麼有個性的倒爺,這年頭可不多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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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圩日:音同需日,集市開市的日子。也叫「圩期」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4:11

第十三章

  趙蘭香賣光了肉便呼啦地騎著單車,很快消失在了青禾縣。她一路緊趕慢趕地騎到人煙罕至的山路才停下來歇口氣,順便清點兜裡的鈔票。

  一疊厚厚的鈔票,毛票分票釐票加上肉票,又散又細。除去了白白送給客人品嘗的鴨肉之外,共賣了十四塊四毛七分五釐錢,扣去買鴨肉的成本六塊錢,香料的成本,淨賺了六塊多,還白賺了九斤六兩的肉票。

  趙蘭香跟喝了又涼又甜的雪碧似的,心裡倍兒爽。

  然而卻還沒到得意忘形的地步,她腦海中浮起起了旁邊攤子賣糧食的青年,雖然吊兒郎當,但穿著打扮卻很小心謹慎。她要還想把這份倒買倒賣的黑活幹下去,要更低調謹慎些才行。

  趙蘭香習慣性地繞了偏僻的山路,從縣裡又繞去了鎮上。她賣完東西之後沒敢繼續逗留在縣城裡,到了鎮上她才敢用票據買了一斤豬肚、一斤糖、五斤富強粉,買完東西後的她頂著正午火辣辣的日頭回到了河子屯。

  回到河子屯趙蘭香先去把單車還了,順便請唐清到家裡吃麵條。她去找唐清的時候,他正在房間裡拉小提琴,除此之外趙蘭香還在大隊長家意外地碰上了蔣麗。

  蔣麗見到趙蘭香的時候,從鼻子深處發出了深深的一聲哼,「你來這裡幹什麼?」

  在蔣麗的眼中,趙蘭香那個死纏爛打她哥哥的形象已經根深蒂固了,她也習慣了趙蘭香對她的小意討好。當趙蘭香變得稍微冷淡了一些,蔣麗比誰都敏感,立即難受了起來。尤其是在她過得那麼慘,而趙蘭香的日子卻過滋潤無比的情況下。

  同樣三天兩頭請假,擱在她身上只有被李大力罵得狗血淋頭的份,輪到趙蘭香了就變成自然而然的事,李大力從來不挑她的錯、對她和顏悅色。這怎麼能讓蔣麗高興得起來?

  蔣麗氣呼呼地說:「我哥給我寫信來了,你要不要看看?」

  蔣麗正好去鄉裡郵局取信回來,她從布袋裡掏出一封潔白的信,拿到趙蘭香面前揚了揚。

  蔣麗知道哥哥寫了什麼內容給趙蘭香,趙蘭香看了她哥的信之後,從今往後還不好好團結她?

  上一次蔣麗沒吃到趙蘭香的肉包子,真是結結實實地氣壞了,她把跟趙蘭香一塊被分到河子屯的事情寫給了她哥,末尾添油加醋地寫了一堆趙蘭香的壞話。

  作為兄長的蔣建軍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很是詫異,旋即又能理解了。

  趙蘭香有可能在走迂回路線,她終於聰明了一些,懂得繞過他直接來討好妹妹。

  蔣麗可是全家人放在心尖尖寵的寶貝疙瘩,蔣建軍的伯伯叔叔們一氣兒生了六個男孩,直到他母親生完他的四年後才終於產下一個女娃娃。蔣家人那是使勁兒地把這根獨苗苗往心窩窩裡疼愛。

  蔣建軍心裡清楚,妹妹哪裡是那麼容易討好的?

  趙蘭香的目光落在信封上,興致缺缺地「哦」了一聲。

  她不用看也知道蔣建軍的來信裡肯定是滿滿地要照顧好蔣麗、蔣麗從小沒吃過苦,要是可以的話多幫幫她、蔣麗的性子單純容易衝動,容易被人騙,你在旁邊多盯些,諸如此類。

  當然……她現在可還不是蔣建軍的妻子,蔣建軍提出這些要求的口吻肯定更隱晦更委婉些。

  這種倒人胃口的信,趙蘭香一點想看的欲望都沒有。

  她含笑地道:「噢……是嗎?你的家書我一個外人不方便看,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你了。」

  說著她走到唐清的房間前,敲響了他的門,喊了幾聲。

  很快房間裡的小提琴聲戛然而止,他推開門看見了趙蘭香,年輕的面龐多了一抹輕鬆和愉快,「用完了?」

  趙蘭香點了點頭,爽快大方地道:「我到鎮裡買了點麵,擇日不如撞日,我請你吃一頓吧。」

  她每個月至少要去縣裡三趟,幹點投機倒把的壞事。坐汽車肯定不穩妥,單靠雙腳走山路還不得累死人?唯一的辦法只有多借借唐清的單車了,如此一來她便得好好跟唐清打好關係。這有來有往的,趙蘭香借單車才不至於那麼尷尬。

  唐清倒也沒有推拒,聽到有吃的很高興,「那敢情得多謝趙同志了!我先換身衣服,麻煩你等上一等。」

  他穿著的是平時在居室裡穿的白汗衫,露出兩條胳膊圖涼快。應女同志的邀請去吃面條,肯定得穿點正式些的。

  趙蘭香耐心地在人門口等著,她視線從木質的門板上移到了蔣麗得到身上。

  蔣麗一張俏麗的臉此刻已經儼然惱怒地紅了,看著趙蘭香的眼神充滿了警惕:「你到底來幹什麼?」

  趙蘭香被這目光扎了一下,陡然想到一點,蔣麗來大隊長家裡不一定是找大隊長的,她很有可能是來找唐清的。

  合著蔣麗眼神裡的濃濃的敵意,趙蘭香的猜測無疑是十成十確定的了。

  唐清的氣質好人緣佳,父母都是在中央美術學院擔任教授的高知分子,人也長得齊整清秀,加上他待人友善又樂於助人,估計私底下還有不少姑娘心生愛慕。

  趙蘭香一時之間眉頭微不可見地擰了起來。

  蔣麗的態度也正提醒了她一點,她理應該跟唐清保持一定的距離,獨自邀他到家裡吃東西未免不太妥當。

  於是她沖著蔣麗說道:「我買了點麵,邀請了唐同志吃麵作為答謝,你要不要一起?」

  蔣麗這才高興起來,她馬上說出了自己心心念沒吃著的包子:「我要吃包子。」

  趙蘭香委婉地拒絕,「現在做包子太晚了,吃麵吧。」

  她說完,唐清的房間門打開了,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襯衫,挺闊又整齊。許是怕女同志等,他胡亂地用擦了一把臉就出來了,髮梢還帶著水珠。

  唐清說:「吃麵條好啊,趙同志的麵做得可好吃了。」

  唐清這麼說,蔣麗也不好再說話了。她心裡既羞澀又甜蜜,不敢直視唐清,垂下頭支支吾吾地說:「是嗎?那就吃麵吧。」

  這幅小女生的模樣,估計連她自己都沒見過吧?

  趙蘭香的手握成拳頭,遮住了自己忍不住笑的嘴角。

  她背著碩大的書包走在前頭,引著這兩個人去賀家。蔣麗滿意極了趙蘭香這麼識相的避開,雖然她走在唐清身旁也羞澀得不敢說話。

  而唐清呢……他現在滿腦子想著的全都是那碗精心而製、香噴噴的麵條了。

  趙蘭香回到賀家後,發現賀大姐並不在家。

  賀大姐被分配到的活是養大隊的牛,牛每天都需要照顧的,這個時間點賀大姐應該在牛棚裡鍘牛草料。趙蘭香視線逡巡了一圈,發現賀松柏在院子裡劈柴。她放下書包把買來的麵肉還有糖抱入了柴房。

  她隨意地掃了眼,灶膛的灰炭是徹底涼了的,便知道賀松柏並沒吃午飯。她取出了富強粉來,往面裡敲了隻雞蛋進去,添水和麵。加入了雞蛋的麵會更有彈勁兒。餳30分鐘後,她取出麵團用搟麵杖反反覆覆地滾碾著,揉打摔甩。把麵抻了一遍又一遍,白麵在她手下聽話得不可思議,柔軟而有韌勁。

  她用豬油炒了香辣豬肚,添了點生粉進去把豬肚炒得脆脆的。最後把豬肚倒入煮好的麵中,「刺啦」的一聲熱油落入清湯中,香噴噴的直勾人。

  她盛出了四碗麵條出來,每人各一碗,趙蘭香知道賀松柏估計不太喜歡跟生人一塊上桌吃飯,先端了一碗麵到他的房間,然後才走向自己的房間,把唐清和蔣麗兩人叫出來吃麵條。

  唐清和蔣麗高高興興地去柴房吃麵了,趙蘭香卻走到賀松柏的面前。

  男人曬著毒辣的日頭揮汗如雨,他把粗大的柴劈成了細幼的小柴,這一批的柴火劈得比以往都要細。

  趙蘭香看到心猝不及防地一甜。

  趙蘭香最近有個無法避免的煩惱,她並不太習慣用鄉下的柴火灶頭做飯。

  因為做菜的時需要注意控制火候,等菜差不多了要把大火轉為小火,以前她只需要旋轉一下燃氣灶開關調小火,現在卻只好把灶膛沒燒完的柴火取出來,弄得柴房又髒又熏人。賀松柏把柴劈小了,當然更方便了。她只要控制放柴量就好了,火要大的時候放多點,小火就放少點。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4:26

第十四章

  只見賀松柏聞言皺起了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黝黑沉默的眼神宛如孤傲的狼似的,晶瑩的汗珠順著他的面龐流下,讓趙蘭香清晰地看見他深邃的輪廓、高高凸起的顴骨,麥色的皮膚被陽光曬得發黑,又黑又瘦。

  但光著膀子幹活的模樣卻無疑充滿了男人的味道。

  這是年輕的賀松柏啊……肌肉緊實,富有力量。

  趙蘭香的臉不由地發熱,心跟著也熱了起來,砰砰的亂跳,說完話後她便一頭扎向了柴房。

  賀松柏用手掌胡亂地擦了一把臉,目光看著漸漸消失的背影,才將淡淡的目光繼續投入那堆柴中,沉默又有力地劈柴,周而復始地重復枯燥的動作。

  他雖然瘦,但跟青年人一樣擁有渾身使不完的勁,加上這段時間肚子總算見到一些油星了,黝黑的皮下悄悄地長了些肉。

  ……

  趙蘭香不知道的是等她走到柴房的時候,柴房裡的兩個人就從來沒吃飽過飯似的,一個賽一個地吃得歡。

  唐清教養好,好歹能克制一些,即便是狼吞虎咽吃象也不難看。

  而蔣麗儼然已拋棄了女孩子家的矜持羞澀,也忘記了跟她同桌吃飯的男生是她暗自心悅的對象。

  唉!她總算是明白了那天周家珍為啥故意把麵條呲溜呲溜地吸得那麼大聲,活跟這輩子沒吃過麵似的。

  因為……太、太好吃了!

  碰上了已經一個月沒好好吃飯的蔣麗,八分的好吃也變成了十分。趙蘭香的麵對於蔣麗來說就是十二分的好吃。湯汁濃鬱鮮美,麵條爽滑脆彈,牙齒嚼著彷佛都能感覺到它們被咬斷的那一剎那的韌勁兒,麵上掛著的豬肚更是脆得讓人著迷,一口咬下去又脆又香,越嚼越有勁兒,滿口的餘味無窮。捧著這碗熱騰騰的麵吃,蔣麗在想還好跟著趙蘭香來了,否則哪裡吃得到這樣好吃的東西。

  此時她完完全全把包子拋到了腦後,被麵徹底地俘獲了芳心。

  蔣麗吸著麵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幹完了一大碗,「嗝」地打了個飽嗝。

  她瞅了眼鍋裡剩下的麵條,跟趙蘭香說:「我還要一碗。」

  趙蘭香這時也坐了下來,慢吞吞地吃起了屬於自己的那碗麵。

  蔣麗見趙蘭香沒有搭理她,磨了磨牙,不過她卻不氣。因為此時的她滿腦子都是那香噴噴的麵了,她自顧地去鍋頭裝了大半碗。

  趙蘭香吞了一口麵,沖蔣麗說:「賀家大姐和三丫都沒回來吃飯,你不要裝太多。」

  蔣麗哼哼地說:「你難得請我吃頓麵,還這麼小氣,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得虧趙蘭香想著這兩人來到鄉下後沒吃過什麼好東西,恐怕還挺能吃的,於是多揉了一團麵進去。否則憑蔣小姐和唐公子的胃口,大姐和小妹的午飯早就沒了。

  唐清吃碗麵,慢慢地啜起湯來了,他說:「整碗麵最有營養的就是湯了,趙同志你這湯做得好喝啊。」

  趙蘭香笑,「多謝誇獎。」

  趙蘭香陪著老男人應酬酒會宴會多了,說話的那一套也比較美式。一般人受到誇獎就會說哪裡哪裡,輪到她就直接大方地受了下來。

  唐清本來還想順著「哪裡哪裡」的勢問問湯怎麼做的,這下也啞然失笑了。

  趙蘭香看出了他眼中的好奇,含笑地道:「其實這個湯沒什麼稀奇的,你照著我這個法子做,以後週末饞了自己也能搗鼓著吃。有空你可以去門市揀些沒有肉的豬筒骨回來,放心,它不用肉票的,一毛錢就能買到很多,便宜得很。用豬筒骨燉個兩三個鐘頭的湯底,味道就是你喝的這樣了。」

  當然她還加了點別的料,這些就不宜外道了。這豬肚麵看起來雖然簡單,然而湯底卻是某家連鎖店的鎮店秘方,放在後世可是價值千金。

  擱眼下它的意義也只能是讓人吃得更盡興了。

  唐清說:「原來是這樣,你們女同志的心思可真巧,做碗麵還大有學問。」

  蔣麗裝了半碗麵,呲溜呲溜地吸著麵,平心而論這碗麵做得真的是沒得說,她家裡請的小保姆都沒這手藝。不過礙於面子,蔣麗才不會發自內心地誇讚趙蘭香的手藝,只是默默地吸麵。

  唐清解決了一個問題,又興致勃勃地問:「不過我做的麵從來都是軟趴趴的黏牙,蹭了你一頓可算是吃到像樣的麵了。你這麵怎麼做到這麼彈的?」

  趙蘭香本來沒打算回答唐清的問題。

  不過她看見了蔣麗抬起好奇的眼,一副渴求的模樣,她心裡就門清了,大小姐也想學。難怪剛才一直沒插嘴說話,敢情是支起耳朵默默記下呢。

  趙蘭香也沒藏私,這些小技巧都是微不足道的。

  她把麵吃乾淨了,又喝了一口湯說:「和麵的時候敲隻雞蛋進去,再加點鹼水就可以了。還有富強粉做的麵更有筋道,用別的麵粉就沒有這麼好。」

  唐清這下終於滿足了,他愉快地享用起自己碗裡的湯,喝得一滴都不剩。

  他心想趙同志還是多借他幾次單車吧,多借借指不定下一頓就有著落了。

  此時的唐清心裡還惦記著趙蘭香做的那頓包子,上回他在農具房裡聞著那股香飄飄的肉味,肚子裡的饞蟲早就被勾出來了。啥時候有幸能吃上一回才算了卻了心願誒。

  趙蘭香說:「吃飽了嗎?你們的碗筷放著就好,等會我一塊收拾了。」

  唐清吃完麵後遞了一張糧票給趙蘭香,畢竟也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人一頓精細糧,白蹭糧食可不是好作風。

  蔣麗自覺得趙蘭香就是為了討好她哥進而討好她的,壓根沒想過要給趙蘭香糧票。但見了唐清拿出了糧票,她也不好意思空著白手,這才咬牙也跟著掏了一張糧票。

  蔣麗根本吃不慣鄉下沒油水的紅薯豆錢飯,經常去縣裡的飯店吃飯,糧票和錢花得都很快,眼看著就撐不到月底了。好在蔣建軍寄來的信中夾了二十斤的糧票,要不然她都揭不開鍋了。

  趙蘭香看出了蔣麗眼裡的肉痛,笑著拒絕了,「說了是請你們吃的,要還拿了糧票我下次可不敢請人來吃了。」

  「都好好地回去工作、休息吧。」

  聽罷,兩個人這才慚愧(滿足)地離開了賀家,走之前把桌上的碗筷都洗乾淨了,連連跟趙蘭香道謝。當然,這裡主要指是唐清。

  把這兩個人送走後,趙蘭香才算鬆了口氣。

  半大的小子吃窮娘這句糙話說得可真一點不糙,要不是她去搗鼓了點黑市貿易,她的糧票很快也要捉襟見肘了,哪裡還能這麼「闊氣」地請人吃飯?

  趙蘭香想著下一次的黑市交易,尋思著該做點什麼拿出去賣。

  過了幾天,趙蘭香就有主意了,她從農民手裡收了三斤綠豆。

  次日她貪黑起了個大早,新鮮的綠豆用水泡了三個小時,而後放到蒸籠上蒸,蒸得軟糯發粉了取出來揉成綠豆泥。她撒上了剛買回來的雪白的冰糖,把綠豆粉和麵和在了一起,嫩生生的軟麵被她捏成各種花紋形狀。她做了三籠屜合計十斤的綠豆餅糕,新鮮的綠豆摻著甜甜的清香,趙蘭香嘗了口甜絲絲的,又香又糯,跟她想像中的一樣好吃。

  她把這熱騰騰的綠豆糕小心地放入書包中,她怕山路太崎嶇蹭壞了這嬌貴的玩意,書包裡還塞了一把曬乾的草防震。趁著天還沒大亮的時候,她騎著單車去城裡把這些香糯糯的綠豆糕給賣了。

  然而還沒等她走出大門,跟前就攔了個人。

  又高又瘦的男人沉默地站在她前面,面色冷峻。黑黢黢的夜色中,他那深邃冷清的眼直直地看她,聲音又沙啞又低沉:「你想幹什麼,這麼早要去哪裡?」

  趙蘭香摸了摸自己包裡熱騰騰的綠豆糕,理直氣壯地低聲說:「我要去賣綠豆糕!」

  賀松柏說:「不准去。」

  趙蘭香攥緊了書包的帶子,突然抬起頭,杏眼裡劃過一絲揶揄,「你管我?」

  「我這輩子只服家裡人的管教,我爸我媽,我爺爺奶奶,你是誰……要來管我,嗯?」

  她仰起頭嗯了一聲,尾音稍抬起,目光灼灼地看著賀松柏。

  夜色朦朧,熹微的晨光照不清男人臉上的表情。

  他靜默了一會,用手取下了她肩上的帶子,淡淡地說:「我幫你賣。」

  說著他把書包背上了肩,眨眼之間騎上了單車,很快騎出了十幾米遠。

  趙蘭香驚恐地看著賀松柏身手矯捷地「打劫」了她。

  她追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等等——」

  賀松柏剎了車停了下來,只見女人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了一隻大大的圓錐形的斗笠,一把戴到他的腦袋上,沒好氣地說:

  「書包裡有包灶膛灰,你進城裡賣東西的時候記得往臉上抹一點。還有……綠豆糕每斤賣六毛錢,要一斤糧票。肉票、布票、工業券、肥皂票這些的,你看著些收,別讓我虧太多了,這綠豆糕我四點爬起來做的。」

  別小瞧綠豆糕才六毛一斤的價錢,肯定是比不上賣鴨食的時候賣一毛五一兩值錢。但首先它不是肉,其次蒸綠豆糕的時候麵裡吸了點水,淨重比原材料的還要沉實一些。鴨食用的三十多種香料調料貴、費的人工也多,而綠豆糕貴一點的就是白糖了。仔細算下來,利潤空間倒不比賣鴨食的差多少。

  賀松柏皺了皺眉。

  趙蘭香說:「走吧,早去早點賣完。」

  賀松柏踩著單車一溜煙消失在了趙蘭香的目之所及,這時天空才漸漸地放明,撒下幾縷微弱的晨光,趙蘭香陷在草地裡鞋襪都沾了薄薄一層的露珠水了。

  賀松柏不見了人影之後,趙蘭香才忍不住揚起了唇角。

  這男人雖然話少了點、嘴不甜,倒也不是那麼不知趣的嘛。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14:45

第十五章

  就在趙蘭香掰著手指頭數賀松柏到底幾時回來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她欣喜地開門,迎面撲來的就是蔣麗這張喜意洋洋的笑臉,趙蘭香正欲脫口而出的「你回來啦」被生生被噎在喉嚨裡。

  蔣麗興奮地說:「今天我們吃麵吧!」

  她的話中掩藏不住濃濃的喜悅,提到吃麵,那雙漆黑的眼彷佛剎那間被點亮了一般。

  自從蔣麗吃了一頓趙蘭香親手下的麵,再去城裡的國營飯店吃小炒、吃麵都吃不香了。不僅吃啥都不香了,還愈發地暴躁。她想找到跟趙蘭香做得那樣好吃的東西,結果吃到啥都失望。她點了飯店裡最貴的麵條,肉不嫩不香不說,麵條還又軟又糊,簡直就是糟蹋糧票!

  在這種強烈的對比之下,蔣麗愈發地思念趙蘭香做的麵。

  晚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連做夢都在吃,直到某天醒來枕頭沾著夢裡流下的口水的時候,蔣麗知道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了。一到了週末她就迫不及待地跑來了趙蘭香這。

  她已經明白了一個她不想承認的事實,就算回到啥啥都不缺的家裡,她依舊還是找不到這麼合她胃口的麵。要想吃麵,還得去找趙蘭香。

  不就是糧票和錢嗎,她要就給她!要能吃到麵,割肉她都給了!

  趙蘭香聞言撫了撫額,說:「麵又不是想吃就吃得到的,昨晚我沒有吊湯底,做不出鮮湯的。」

  她光顧著貪黑早起做綠豆糕了,哪裡還有什麼閒工夫吊老高湯。再說,她可沒有興趣遷就大小姐的口味。

  因為吃麵而激動得臉頰通紅的蔣麗,頓時宛如生生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了下來,透心涼。生平第一次主動,居然遭遇了滑鐵盧。

  蔣麗欣粉粉的臉頰瞬間褪去了血色,她鼓起了腮幫,「我現在就要吃。」

  趙蘭香不是還想當她嫂子麼,現在這麼好的巴結的機會她都不要,要等到啥時候?

  很可惜趙蘭香並不吃這一套。

  她攤了攤手,淡淡地說:「想要吃麵,首先你得去門市買筒骨回來,路途往返起碼三個小時,接著回來後再熬三小時的湯,等一切都忙完了,終於可以開始和麵做麵條,你能吃到麵的時候天都黑了。不過……這一切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今天週末,門市排隊的人特別多。排隊起碼一個小時,輪到你了可能連筒骨渣都不剩了。」

  你想吃?

  想得美呢!

  蔣麗聽完這番話,宛如慘遭霜凍的茄子。聽趙蘭香分析,她也知道今天不可能吃到麵條了,失望地咬著唇,宛如被拋棄的可憐的大狗。

  她勉強地退讓了一步說:「明天我要吃。」

  趙蘭香含笑地繼續下刀子,她氣定神閒地說:「我不是說過了嗎,週末買不到筒骨。」

  蔣麗只想跺腳,她辛辛苦苦想了一週的豬肚麵,竟然連吃都沒法吃?

  她頓時炸毛了,氣呼呼地甩出一句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做給我吃。」

  「這不行那不行,趙蘭香我看你是不想跟我哥好了吧?」

  趙蘭香笑眯眯地道:「這樣吧,下次我要是買了筒骨就叫上你。不過……你也知道,我手裡的糧票也不多了……肉呢,肉也吃光了。」

  至於有沒有下次,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粉潤的臉頰因說違心話,可疑地升溫了。她確實「很窮」啊,冒險賺來的票據和錢自己都不夠花,憑啥給別人白吃白喝?要是換成別人,她請吃一兩頓也就算了。

  而蔣麗……誰都能沒有糧食吃了,她都不會餓得到,還能吃得美滋滋的。這麼肥的羊,還用得著她「接濟」?

  不狠狠宰一頓都是善良的了。

  蔣麗糾結了老半天,肉疼地從兜裡掏出一市斤的糧票和一市斤的肉票。

  「都給你了,我也不是白吃你的。你拿了我的票可不能再驢我了。」

  趙蘭香笑眯眯地收進了兜裡,滿意極了。

  看在收了人那麼多糧票的份上,她好歹鑽入柴房盛了碗青豆鹵肉飯給蔣麗。

  這是趙蘭香特意做賀松柏吃的,勻出一碗的份量還夠吃。

  灰白的瓷碗裝著碧綠的豆子飯,飽滿的米粒被油裹著,油亮黃燦,胖胖的青豆被炒得翠綠欲滴,冒著誘人的香氣。蔣麗深嗅一口,飽受摧殘的肚子適時地咕嚕咕嚕叫了,她尷尬又惱怒地哼了一聲。

  她捧著碗蹲到桌邊,用筷子大口大口地享用起來。

  這碗飯的外觀看起來尚可,味道聞起來很香,萬萬沒想到——

  吃起來居然這麼好吃!

  嗷嗷嗷……

  青豆脆糯,嚼起來粉粉的香香的,吃起來特別解油膩。鹵肉肥瘦相間,肥而不膩,口感嫩滑美妙,滋味濃鬱甜蜜,吃得人那是滿嘴的香,吧唧吧唧嘴地舔著唇邊流出來的油汁。讓人越吃越想吃。這肉怎麼鹵的,能鹵得這麼好吃?

  這碗飯宛如一道春風,撫平了蔣麗心靈的創傷。

  蔣麗洩氣的眼睛頓時恢復了明亮和光彩,埋下頭來三下兩下就解決了大半碗。

  肚子稍微有了飽意的蔣麗哼哼地說:「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剛怎麼不早拿出來?」

  趙蘭香把用鍋蓋蓋住了青豆飯,就著灶台邊乾淨的抹布擦了擦手。

  「本來也沒想到你會來,我也沒做多少飯。既然收了你的糧票,也總不好意思讓你空著肚子回去。只是吃完這碗就沒了,不要想吃更多了。你這碗還是從別人的夥食裡擠出來的。」

  蔣麗被趙蘭香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

  她倒是挺乾脆的,直言了就看在糧票的份上才給她吃這碗飯的。趙蘭香不說,蔣麗還以為是看在她哥的份上呢!

  她特別不喜歡趙蘭香說的這句話,但卻厭惡不了她直白的說話方式。比起拐彎抹角地虛偽巴結,蔣麗倒寧願她坦白些。她明顯地感覺趙蘭香性子變化了,變得沒有以前那麼招人討厭了。

  蔣麗當然不會猜到眼前的趙蘭香是重生換了芯子的人,只是把這一切的心理變化歸咎在這頓飯上,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被這頓飯哄得心情愉悅的蔣麗沒心思趙蘭香一般見識了,只顧著低頭吃飯,嚼豆子,啜肥肉,那股狠勁兒就跟混入地主家倉庫的田鼠似的,吭哧吭哧地大口吃糧。

  趙蘭香掐著時間算算,賀松柏差不多也該賣完東西回來了。

  好在蔣麗的飯也快吃乾淨了,她宛如生生餓了幾天似的,吃完了一碗還想著再吃一點。趙蘭香沒有讓她得逞,揪著她的衣領把她「送」了出去。

  ……

  晌午的時候,趙蘭香聽到了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心想估計是賀松柏回來了。

  她有些期待地從窗戶探出頭看一眼,結果發現是一個臉生的青年。

  青年看見從窗戶探出頭的姑娘,露出一口的白牙。

  「你還記得我嗎?」

  趙蘭香認得這聲音,立即「啪」地一聲把窗簾給放下了。這青年……不就是在黑市上賣糧食的人嗎,他怎麼找來了?

  混這口飯吃的人,還真的就怕碰上熟人。趙蘭香心裡尋思著這人怎麼會出現在賀家,結果門口被人敲了敲,她坐在桌前看書,沒有動。

  片刻後,敲門的人終於不耐煩了,輕咳了一聲道:「是我,開門。」

  聽到是賀松柏的聲音,趙蘭香才去馬上去開了門。

  賀松柏臉上帶著被太陽曬得紅紅的印子,他渾身汗涔涔地站在趙蘭香的門前,微微喘著氣,但卻精神奕奕。麥色的面龐深邃又鋒利,與往常不同的,他的眉梢多了一絲輕鬆,而不是常苦大仇深地沉默緊皺。

  這令他年輕的面龐增添了幾分英氣,整個輪廓都煥發起光彩來。

  「這些你數數。」

  他遞了厚厚的一疊票子到趙蘭香的桌上,趙蘭香拿起來數了下居然有十塊多,十斤的麵和綠豆,上籠蒸了後重了四斤。算下來應該賣得八塊左右,他給她的這些錢足足多了一塊多!

  而且他收集來的票據也是五花八門的:肉票、郵票、煤票、布票……讓趙蘭香都看得眼花。在這花花綠綠的票之中,她還看到了月經帶的票。

  趙蘭香不由地眼前一黑。

  賀松柏可真是有戲弄人的本事啊,讓他去賣綠豆糕,他還給她收集來了這些月經帶票。趙蘭香翻到的時候耳朵都悄悄地紅了。

  她把錢和票扔進櫃子裡,尷尬地問:「還沒吃飯吧?」

  他走得急,趙蘭香也沒來得及交代讓他賣完綠豆糕後在縣裡吃點東西再回來,他這人是不捨得吃點好吃的東西的,啥好東西都恨不得留下來給自家姐妹用,輪到他自個兒就是拼命地省錢。

  趙蘭香看著他唇瓣微微乾澀發白,有些血壓低的模樣,真是又心疼他又討厭他這樣的性格。

  賀松柏沒有回答她的話,直接說:「下次你要到城裡賣東西,把它交給我。你一個女孩子幹這種事,不安全。」

  趙蘭香從他身側走出房間,一溜煙地鑽到柴房把鍋裡早就溫著的青豆鹵肉飯盛了出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3:57

第十六章

  趙蘭香把飯盛出來的時候,賀松柏並沒有馬上過來吃。

  他蹲在井邊洗臉擦汗,清澈的井水從他的腦袋澆灌下來,冰涼水順著他的額角一路流淌到他脖子下的汗衫,帶來了一絲涼意。濕漉漉的布料緊貼在他的肌膚上,勾勒出了他精瘦的上半身,他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甩了甩頭甩出了一圈的水漬,沉默地走回了房間。

  賣糧食的人收起了一幅吊兒郎當的樣子,眯起眼睛走到趙蘭香的身旁,冷不丁地問:「你咋在看我柏哥呢?」

  這句話宛如平地一聲雷,把專注地看人的趙蘭香驚住了。

  她轉頭看,原來是那個在黑市賣糧食的青年。

  好在青年的關注點並不在這上面,他高興地說:

  「沒想到在這裡能碰上你,原來你就住在柏哥家。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哎!以前我來柏哥家,咋就從沒見過你。」

  趙蘭香說:「我是大隊上的知青,宿舍塌了,暫時寄居在賀家的。」

  賣糧食的人打量了她一眼。

  「柏哥今早賣的綠豆糕是你做的吧?我剛一看見你就知道了……他哪裡有這種手藝,以前我老勸他來入行跟我一塊幹,他不肯,指不定心裡瞧不上咱這種投機倒把的壞分子呢!你倒是挺有本事,能支喚得動我柏哥心甘情願幫你賣東西。」

  趙蘭香有點詫異,這個青年提起賀松柏的時候,總是一口一個的「柏哥」,口吻是又自然又尊敬。並不像河子屯裡的村民們,提起他就一臉鄙薄。

  讓趙蘭香對這賣糧食的青年多了一層好感。

  「上次從你手裡買了鴨肉的那些客人,天天來我的糧食攤詢問你的消息。讓人抻著脖子白等你那麼久,你好歹給個準話唄,啥時候再做一罐拿去賣?也真是見了鬼了,這玩意真好吃得讓人心心念?」

  趙蘭香不由地笑,她已經沒有長久做鴨食的打算了,「不做了,下次捯飭點別的東西賣。」

  並不是她不想賺錢,因為上次賣鴨食的時候,她沒有注意,把臉露了出來。出於人身安全的考慮,她這一次沒有再做鴨拿來賣。

  而且買鴨肉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人家摳摳索索地買一兩二兩的肉解解饞,她一口氣買上十幾斤。想不惹眼都難。加上排隊也是個問題,買不買得到要碰運氣。這種計劃經濟的年代,哪裡有那麼多肉給大夥吃喲。

  綜上,做鴨食生意不好做,趙蘭香短時間內也不會再做鴨食了。

  趙蘭香笑著問:「你還沒吃東西吧?」

  她把賣糧食的引到了廚房,青年盯著鍋裡溫著的那香噴噴的鹵肉飯,不禁地咽了咽口水,「你這手藝還挺不錯,難怪那天鴨肉能那麼快賣光。這麼香的飯,可以給我吃一碗?」

  賣糧食的很自覺,即便自己跟賀松柏稱兄道弟,也沒想過白白蹭一頓糧食。來賀家之前他早就做好了吃糠野菜的準備了,沒想到居然有這種驚喜!賀家的光景變好哩,夥食完全翻了個樣,富裕地能吃上肉了!

  這種有肉又有菜的炒飯,在賣糧食的眼裡已經是豪華級別的大餐了。

  趙蘭香給賣糧食的也裝了一碗,還好家裡的勞動力都是大胃王,她做飯的時候習慣做大份量的,否則一個兩個都來分杯羹,最後都不夠吃了。

  賣糧食的又說:「我跟柏哥一路緊趕慢趕回來,他也啥都沒吃呢。你把飯給我,我端去給他。」

  趙蘭香微笑地說:「好。」

  青年嘿嘿地搔著腦袋說:「其實……我叫梁鐵柱,你叫我鐵柱就好。」

  鐵柱一手捧著一碗飯走去了賀松柏的房間。他以前是青谷大隊的遊手好閒的混混,欠了一屁股債,家裡一堆爛包的光景還不如賀家。

  前些年他被一幫混混群毆,差點被打死,結果被賀松柏救了一命。賀松柏就跟從天而降一般,赤手空拳把欺負鐵柱的人全都揍趴在地,揍得那幫混混痛哭流涕、跪地求饒。鐵柱的內心受到了震撼,感激得只顧著抱著人的大腿嗷嗷地大哭。

  男人的友誼就是靠打架打出來的,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老大。

  那天被揍得落花流水的地痞無賴,包括他這個弱雞,從此就把賀松柏認作大哥了。

  鐵柱把飯端到賀松柏的房間,賀松柏正在換衣服,他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已經又髒又破了。

  賀松柏只騎過兩次單車,一次是沾了兄弟的光,體驗般地騎了騎。第二次就是今早了。僅憑一次貧乏可憐的騎車經歷,他哪裡曉得駕馭這「洋車」?然而在趙蘭香前,他不會,也硬著頭皮騎了上去。

  沒想到還沒有到大路,一個小小的拐彎就讓賀松柏結結實實摔了跤,嬌貴的綠豆糕被他緊緊地護在懷裡,一點皮兒都沒蹭到。他整個人卻生生刮掉了一塊皮,血汩汩流。

  賀松柏慶幸好在沒碰壞了人家金貴的車,這點皮肉傷對男人來說不算啥事,他在路邊嚼了一把臭草敷在傷口上,又騎上洋車去縣城了。

  鐵柱高高興興地捧著飯,喊了聲:「柏哥來吃飯,有肥豬肉,好香!」

  他看見賀松柏腿上蹭破了塊皮,又驚又慚愧,「咋回事了這,虧得你還一路騎了回來。要緊不?」

  鐵柱看見血糊糊的腿,心裡對賀松柏很是佩服。他雖然也跟著在旁邊賣糧食,沒看出一點不對來。

  賀松柏流著血賣東西還騎著單車一路忍回來了,一聲都沒吭,是條鐵漢子。

  可是鐵柱到底忍不住嘆氣,有些激憤地說:「我要知道就載你回來了,你還拿自家兄弟當外人啊!」

  鐵柱因為幹黑市交易幹得早,家裡的光景早就翻番了。他不僅變成了村裡第一個騎單車的人,還給他娘買了三轉一響中的另外「一轉」:縫紉機。他娘現在就在村子裡接些縫縫補補的活,大姐正在學裁衣服,一家子的日子越過越好。他對賀松柏這有本事還原地踏步,糟蹋自己的人,特別看不過去。

  賀松柏沒有搭理他,繼續敷臭草,最後剪了條破爛的布把腿包了起來。

  臭草是樣治百病的好東西,發熱發燒可以敷它,跌傷摔傷可以敷它,流鼻血、便秘可以敷它,肚子裡長蛔蟲還是敷它,春風一吹它就在野草堆肆意地泛濫,又賤又好養活,它就是賀松柏最忠厚的「醫生」。

  賀松柏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鐵柱捧著的飯。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家裡那個女人讓鐵柱拿過來的,賀松柏不喜歡老是吃女人的軟飯,但今天他為她流了那麼多血,吃她幾口飯也不算佔便宜。

  賀松柏拿著筷子,把腿支到一邊,安靜地吃起了飯。

  飯很香,他知道那個女人手藝向來很不錯的,捨得放油鹽的東西總是好吃的!

  鐵柱吧嗒吧嗒地吃著,吃得嘴巴滿口的香,他羨慕地看著賀松柏那碗飯臥著的鹵肉片,直覺地他那碗飯裡的肉明顯比他的多。

  鐵柱挑著肉吃了個精光,滿足又暢快地。

  他沖賀松柏擠了擠眉,「真好吃,柏哥,你說……那女的是不是對你點有意思?」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4:10

第十七章

  賀松柏這回連眼皮都懶得掀動了,他垂著頭吃飯,大口大口的吃,肥肉嚼著油嫩嫩的軟滑,一咬滿嘴的香味。

  還是肥肉好吃,瘦肉那有肥肉這麼香。

  梁鐵柱看著他柏哥淡定的表情裡,有連不屑的情緒都懶得上臉的徹底漠視,胸口塞得不行。

  梁鐵柱分析道:「你看,她對你多好啊,捨得給你吃這麼好吃的飯。」

  梁鐵柱雖然富裕了,但家裡也不是想吃肉就吃肉的,一個月能沾次油花就不錯了。鐵柱哪裡得吃過鋪滿米粒的肉片?哪裡嘗過這麼好吃的鹵肉飯?要是有個婆娘對他這麼好,他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挖出來給她,死也甘心了。

  賀松柏把飯碗刨淨了,淡淡地說:「以前我阿婆有錢的時候也經常施粥捨飯,幾頓飯而已,看人可憐給了也就給了,能有什麼意思?自作多情。」

  梁鐵柱捂著小心肝炒飯感覺精神上遭受了來自賀松柏的鄙夷,他惱怒埋頭搶了賀松柏碗裡鋪著的肉,夾到自己的碗裡吧嗒吧嗒吃了起來。

  「我眼皮子淺,又窮又貪吃,看得到的就是這些肉咋地啦。」

  他也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飯,吃完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碗裡香鹹的油汁,惹來賀松柏一頓暴揍。

  ……

  梁鐵柱吃完午飯後拍了拍肚子跟賀松柏告別了。趙蘭香給他裝的飯雖然不少,但他仍感覺意猶未盡,還沒過夠癮。

  他砸吧砸吧嘴,心知肚明再厚著臉皮討一碗飯吃是不行了,他並沒有馬上騎單車回家,而是去找了趙蘭香。

  他熱心腸地問趙蘭香:「下次你要做啥來賣呢?」

  趙蘭香說:「要等下週才知道呢,現在家裡的在肉啊麵啊都快用光了,過幾天到門市看看,買得到啥我就做啥。」

  趙蘭香已經深深感受到七十年代的物資到底有多匱乏了,有錢有票,也不是想吃啥就能吃到的。排隊排得多恐怖,只有經歷過這個時代的人才知道。

  她常常是去到供銷社、副食品店看到有啥剩的就買啥,每次去縣裡,沒有空手而歸就已經算很不錯了。

  趙蘭香的回答,這正中梁鐵柱的下懷。

  他嘿嘿的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他雖然沒有弄到肉的途徑,但他的老本行可是賣糧食的!

  「這樣啊……你想買啥糧食,我這邊要是有都可以給你搬一些過來。」

  趙蘭香聽完,眼睛裡已經完全是驚喜了。

  「真的嗎?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

  「我當然是看你方便了,麵粉大米黍米豆子,山珍木耳菌子竹筍什麼的,你有我就要……」

  趙蘭香可不是隨便說大話,經過了多年的研究和五花八門的美食的淬煉,她雖然還稱不上「食譜大全」,但隨便給她點啥食材她也能做出個一二三四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以前能買到啥她就做啥,現在梁鐵柱要給她供應糧食,趙蘭香還有啥可挑的?

  這可讓趙蘭香高興極了。

  梁鐵柱就是做黑市交易的,從他那裡買糧食當然是比在副食品商店買來得安全,她以後也不必那麼辛苦地每週騎車去添購糧食了。

  梁鐵柱聽完,吊兒郎當地說:「成,等我收到了就給你送過來。」

  趙蘭香接著問起了梁鐵柱糧食的價格,梁鐵柱大氣地擺手:「算啦,看在你這麼照顧我柏哥、又是自己人的份上,統統按收購價給你。可能比不上糧油店的便宜,但也用不著糧票。」

  趙蘭香感激極了,這已經無疑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條件了。

  黑市的糧價略高,這點她是知道的。農民有富餘的口糧,會偷偷以略高的價錢賣給黑市,換取生活費。他們用不著糧票,這也正方便了趙蘭香他們這些每個月領固定份額糧食的城鎮人。

  梁鐵柱說,「我走啦,柏哥今天騎單車摔了一跤,腿現在瘸了。你、你要是有……」有空就去看看他吧。

  梁鐵柱暗自咬舌,在趙知青疑惑的目光下,停了片刻才接上氣說:「要是有藥,你就借他點敷敷唄。」

  雖然被賀松柏漠視了一臉,但梁鐵柱仍然是希望有個知冷知熱女人好好照顧他。

  上哪找個不嫌棄柏哥家庭成分,還願意他做飯的女人喲!這可真是件頂頂有難度的事。

  梁鐵柱雖然不聰明,但也到了想婆娘的年紀,要是有個對他這麼好的婆娘,就是對他沒意思,他也得磨得人有意思。

  趙蘭香聞言,眼前不禁地浮現起男人那蒼白的唇,她還以為是沒吃早飯低血糖造成的,沒想到卻是摔傷了?

  虧他還表現得這麼風輕雲淡,一點都沒讓她看出來。

  趙蘭香忍住想罵的衝動,仍是含笑地把梁鐵柱送走。

  緊接著拐回自個兒的房間,翻箱倒櫃地找,很快就找出了一瓶藥油。這瓶藥油應該能適用於一切的皮肉傷,跌打損傷吧!唉,這憨貨,明明去了縣裡也不知道拿著錢順道去衛生所看看。

  涂點藥又花不了幾個錢!

  她走去賀松柏的房間,敲了敲門。

  「有人嗎?」

  賀松柏吃飽了正在睡午覺,猝不及防地被這道聲音給吵醒。他光著膀子睡覺的,不情不願地起身,兜上一件上衣。

  「什麼事?」

  趙蘭香聽見男人懶洋洋的聲音從屋子裡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一抹無法掩飾的沙啞含糊,還摻著剛剛睡下卻被人打攪的微惱。

  他突然打開了門,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鋒利的眉宇皺起,「怎麼……錢少了,還是票少了?」

  趙蘭香看了一眼男人褲腳上沾的血跡,把藥油放到了他的手裡,「鐵柱說你摔瘸腿了,我來看看。」

  「這個藥你先拿著用吧,每天抹三次。」

  賀松柏只感覺到屬於女人的柔軟的手觸到了他,令他粗糙的掌心帶起一陣酥麻,那股電流似從指間一路竄到心窩,電得他心臟的血液都逆流了一般。

  他身體僵硬得彷佛觸電,下一刻藥瓶呈直線地飛了出去,精緻的玻璃瓶頓時摔落到地,「碰」地碎了一地。

  趙蘭香愣了一下。

  賀松柏漆黑的眼瞳微不可見地縮了縮。

  連空氣在這一瞬間都變得有些凝滯,賀松柏也愣了,手指顫動了一下,旋即語氣克制而平靜地說:

  「這……這瓶藥多少錢,我賠給你。」

  趙蘭香又生氣又傷心,又惱怒。

  男人像是摸到了什麼髒東西、避之不及地甩開她的手的那一刻,趙蘭香驚愕極了,旋即心裡浮起了一陣難過。

  「這裡要賠那裡要賠,你還有多少錢夠賠給我?」

  她不在意自己的一片好心被糟蹋了,也可以不在意他下意識的肢體抗拒,但賀松柏這種恨不得時時刻刻跟她撇清關係,最好一點都不欠她的態度,卻令她很惱怒。

  她彎腰把碎掉的玻璃小心地揀了起來,沉默無言捧著一手的玻璃離開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4:22

第十八章

  趙蘭香把玻璃碎片揀了挖了個坑埋了進去,她很快托了下午要進城的知青幫忙帶一瓶藥油回來。

  晚上,賀松柏在他的窗前又看到了一瓶嶄新的藥油。他輕輕地旋開蓋子,一股溫和又微微刺鼻的味道溢了出來,他卻微微地皺起了眉,鋒利深邃的眉眼此刻沉默極了。

  不過趙蘭香沒有時間去關注賀松柏到底有沒有塗藥、腿好點了沒有,因為很快她就陷入了繁重的勞動之中。這個月上邊下達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要在山上挖水渠。擬將在秋冬開墾水田,引水渠的水灌溉,明年計劃到山上種稻穀。

  這無疑是一個受益百世的舉動,X省的地下水源豐沛,山林眾多,若是能在半山腰開墾出水田來,山頂的林木可以涵養水源,一旦溝通好水渠開墾出水田來,以後的灌溉就不用依靠人力了。

  於是趙蘭香這群知青又被抓苦力了,雖然沒有需要幹啥重活,但卻也逃不了要幹活的厄運。

  她就是有那個閒心思東想西想,也徹底沒有時間鑽牛角尖了。

  ……

  自上次梁鐵柱說過要給趙蘭香搬糧食的三天後,天還沒大亮,他就騎著他的金鹿牌單車來到了賀家。

  趙蘭香仍在睡夢中,就被勤快的鐵柱叫了起來。

  鐵柱籲喘著氣,從他的「大金鹿」的背上取了一袋麵粉下來,又陸續拿了一袋木耳蘑菇竹筍等等乾貨出來,最後還有一袋黏黏的黍米。睏頓的趙蘭香立即打起了精神,趕緊取出暖水壺倒了碗溫水給他喝。

  鐵柱咕咚地喝完了,趙蘭香說:「現在不急吧,我馬上就做早飯了,動作很利索的,等一會就可以吃了。」

  鐵柱雖然起得早,但是幹他們這行的又苦又累,哪裡顧得上吃早飯。他習慣天不亮就把「貨」送到客人的手裡,三年了從來沒吃過早飯。

  不過趙蘭香的手藝特別好,做啥都好吃,她提出要留他吃早飯,鐵柱求之不得呢!他猛地點頭,忽然發現這黑漆漆的天,離天亮還很遠,哪裡到吃早飯的時間唷。

  趙知青真跟他柏哥說的那樣,心地是善良的。

  梁鐵柱賣了那麼多年的糧食,還沒有過哪個客人留他吃早飯。他們都是恨不得他交了糧食之後,立刻消失不見,唯恐方才那番交易被人發現。

  趙蘭香很快鑽去柴房做早餐了,家裡已經沒有肉了,這段時間她也懶得去門市買肉回來吃了。她看著梁鐵柱捎來的那袋豐富的乾貨,於是轉頭跟鐵柱說:

  「素鍋貼吃吧?」

  此時梁鐵柱已經把賀松柏叫了起來,他走到門口疑惑地說:「素鍋貼?」

  趙蘭香笑著說:「別小瞧它是素,素鍋貼做得好吃,那比吃肉還有味道呢,你、你……們等等。」

  她說著發現賀松柏也來了,不知道啥時候來的,默不吭聲地搬了張小板凳來蹲在柴房門口。

  他滿臉都是還沒睡夠的睏倦模樣,頂著一頭的雞窩靠著牆小聲地打了個哈欠。那雙眯起的眼只露出一條縫,漆黑的眼在縫中流轉出細碎的光芒。

  梁鐵柱靦腆地撓了撓頭,畢竟是孤男寡女,還是要注意點影響的,於是他把他柏哥也叫了起床。

  趙蘭香轉身去揉起了麵,鍋貼的名字其實名不副實,讓人一聽著眼前就浮現起焦乎乎的鍋巴。

  實際上鍋貼是一種煎脆酥香的長版餃子,咬一口脆軟鮮美,湯汁濃鬱。那種滋味可比吃水餃強多了,然而做起來也麻煩了很多。

  鍋貼要達到那種軟脆又嫩酥,同時又要包得住餡,這就既要求了它的皮足夠軟,又要足夠韌。太軟了兜不住餡,皮容易破;太硬了也就沒有那種軟酥脆的美妙體驗了。所以趙蘭香和了兩團麵,一團燙水和的麵,一團冷水麵,燙水麵軟和,冷水麵韌彈,最後揉成一股。

  她包好大餃子放到鍋裡炸,炸得金黃,邊炸邊澆蛋液,刷上豬油。木耳、山蘑菇、豆皮兒、竹筍揉成餡料,交織成一種不可思議的組合,各種山珍的鮮味浸入了豬油湯汁裡,鮮極了,也香極了。

  豬油的香味夾雜著鍋貼本身的香氣溢了出來,把守在柴房外的兩個男人都勾得精神了起來,鐵柱期待地咽了咽口水,聞起來這麼香,吃起來肯定好吃。

  趙蘭香把熱騰騰的鍋貼端了出去,每人三隻,她自己吃一隻就夠夠的飽了。

  梁鐵柱咬了一口,入口的軟脆,煎得外交內嫩,口感棒極了。再咬一口,鍋貼包裹著的那股濃鬱鮮美的菜汁就流了出來,帶著各種山珍鮮美香鹹的滋味,又燙又熱,令鐵柱嘶嘶地抽氣。太好吃了,皮兒被炸得酥酥軟軟的口感令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連同被燙到的微微刺痛也變得享受。

  好吃得讓人恨不得整隻吞下,又不捨得狼吞虎咽,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一口口地嘗了起來。

  賀松柏也享受地眯起了眼睛,慢吞吞地啃完了三隻鍋貼。

  趙蘭香回房裡取出了十塊錢交給梁鐵柱,鐵柱找補了三塊六毛給她,肚子飽飽的、一臉滿足地騎著他的大金鹿離開了。

  天空初綻晨光,趙蘭香吃飽了回房間歇息了一會,很快就投入緊張的勞動中。

  這次的工程除了村民都參與之外,政府還包了一支工程隊,負責挖溝渠。

  大家都幹勁兒十足,畢竟他們對這種把水由上往下放,次第灌溉水田的方法稀奇極了,聽外地人提起的時候,那一臉的懵逼的表情別提多羨慕人家了!輪到幹活的時候,平時一些慣愛偷懶的人也不敢放肆。

  趙蘭香看見蔣麗也破天荒地勤奮了一些,不像平時那麼懶惰嬌氣了。趙蘭香覺得蔣麗可不是那種容易受周圍人影響的人,當她把碎石頭運下去的時候,看見了一群幹事模樣的人,才有些明悟。

  趙蘭香雖然吃飽了早餐才來幹活,但力氣畢竟小,幹了半天人就挨不住了。走的每一步路都跟背著大山似的沉重,她走著走著突然走不動了,只裝了一點點碎石料的小推車,帶著人往下滑。

  一隻強健的手在後邊穩穩地握住了推車,趙蘭香轉過頭去看,是賀大姐。

  她笑眯眯地摸了摸趙蘭香的頭,雙手有力地把車運到了廢石堆裡。她打著手勢說:「你累了,去休息。」

  「我幫你幹。」

  趙蘭香也沒有勉強自己,取了水壺給自己補充了水分鹽分。她轉頭,看見蔣麗仍在堅持地幹著活,提著頭一點點地刨著土,她穿著淺紅色的短袖被汗水打濕了,白花花的一層鹽漬曬脫了出來。

  趙蘭香到底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過打臉很快又來了,中午大夥幹完活後,聚在一塊吃自己從家裡帶來的便當。周家珍坐在樹下的石頭上乘涼,享受地吹著涼涼的山風,邊吃邊跟趙蘭香咬耳朵。

  「蘭香,你咋地剛剛沒好好表現呢!」

  趙蘭香嚼著米飯的動作有些遲鈍,詫異地問:「怎麼了?」

  周家珍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敲她的腦袋,問:「難道你下鄉不是為了那件事來的嗎?」

  心虛的趙蘭香聞言,心裡地咯噔了一下,她的表現有這麼明顯?她剛才幹活的時候,分明也沒有往賀松柏那裡看多少眼。

  不過她聯繫起前言後語,周家珍不像是發現了她想接近賀松柏的事,接近賀松柏還要什麼「好好表現」?於是她淡定地問:「什麼事?」

  周家珍還以為她還在裝傻,忿忿地說,「當然是推選工農兵大學生了。」

  她看著趙蘭香像是看著沒心眼的傻大妞似的,沒個上進心,點著她的額頭心痛地說:「大夥在幹活的時候,你幹嘛去休息了。我才剛下去倒石頭,沒盯你幹活,你就水成這樣……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4:39

第十九章

  「本來你也是挺有機會的,文化高、人緣還不錯,要是群眾投票肯定也有你的份兒。領導就站在這,你剛剛在幹什麼啊你?」

  周家珍既憤慨又惋惜。

  趙蘭香哭笑不得,原來還有這回事。

  不過她仔細地回想了一下,好像當年的蔣麗還真是沒多久就去上大學了。

  所謂的工農兵大學生也叫做工農兵學員,是地方從工人、農民、解放軍之中選拔學生,到學校接受幾年的教育再回到生產之中。

  不過看著一臉惋惜的周家珍,趙蘭香不由地安慰道:「沒事的,我不在意。」

  她真的不羨慕工農兵大學生,完全沒想過要競選這個名額。

  趙蘭香清楚77年高考就恢復了,從此之後上大學不再需要地方推薦,通過自己的努力一樣可以念得了大學。

  雖然工農兵大學生出身的人裡邊也不乏有許多優秀的人才。同樣是念完了大學的學生,但因為後來走後門的現象越來越多,推薦選拔出來的學員質量良莠不齊,以至於後來工農兵學員的學歷反倒不被認可。一個是推薦去上大學的,另一個是靠自身的實力考上大學的,哪個更讓人信服這根本就不用說了。

  「工農兵學員」這個香餑餑別人搶得頭破血流,對於趙蘭香來說卻沒那麼大的誘惑力。不過放在眼下它卻是跳出農村戶籍、吃上商品糧的很光明的一條大道。為了搶這麼一個名額,普通人付出的代價,沉重得根本令人無法想像。

  她喝了口水,笑眯眯地說:「這個機會當然是得留給艱苦奮鬥、產生了積極作用的人。我這『消極分子』哪裡還敢肖想。」

  周家珍呸了聲,隨後沉默了許久才說:「我也不敢想了。」

  趙蘭香摸了摸她鬢邊乾枯的髮,杏眸閃閃道:「雖然也指望著被選上了,但學習讀書這件事卻是值得堅持的。即便現在沒有大學讀,夢想總有一天也會達到的。」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周家珍揪著趙蘭香的馬尾,笑罵道:「呸呸呸,都一把年紀的老姑娘了還敢想什麼讀大學。」

  趙蘭香把水壺遞給周家珍,「來喝口水,等會還要去幹活。」

  中午休息結束後大夥又開始幹起活來,趙蘭香提著鋤頭刨土,學著別人挖溝渠姿勢刨起了土,她活幹得慢,別人都幹完去歇息了,她還在後頭慢吞吞地刨。

  突然周家珍推了推趙蘭香的胳膊,吃驚地問:「你看,那個二流子怎麼來了。」

  趙蘭香抬起頭,賀松柏不知什麼時候從山上下來了,此刻站在她身後。

  他說:「我的活幹完了。」

  趙蘭香說:「你活幹完了就幹完了唄,跑來這裡幹什麼?」

  她抿著唇,壓了壓唇角上揚的弧度。

  賀松柏說:「我姐讓我來的,幫你幹活。」

  趙蘭香抓著頭的手緊了緊,唇角邊彌漫著的笑意也淡了。

  「噢,我多謝大姐心裡牽掛我了……不過她上午幫過我一回,下午就不用了。」

  賀松柏聞言,濃黑的劍眉糾結在一起。

  彷佛男人的心裡,此刻正在思考女人怎麼是種這麼麻煩的生物,趙蘭香把頭撇過了一遍,握著頭彎腰刨起土來。

  賀松柏很快地掃了眼四周圍,壓低聲音說:「你力氣小,別逞強了,快給我等會人多了我就幫不了你了。」

  說完他就搶過了趙蘭香手裡的鋤頭,把拉到了另一邊,自個兒彎著腰賣勁兒地刨起土來。他的鋤頭砸落到地裡,四周圍的泥土噗噗噗地飛濺起來,女人要要花一整個下午才能完成的工作,他半個小時就做完了。坑挖得又深又工整,刨出來的土還整整齊齊地碼在兩道。

  賀松柏額間滾滾地流汗,他說:「以後這個時間點,我都來幫你幹,聽話。」

  他說完扔下這句話後,走了,輕輕的聲音淹沒在風中。

  「聽話」這個詞,讓趙蘭香忽然怔忪住了。

  老男人也常常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每次輕輕說出這個詞來的時候,他的臉上都是無盡的包容寵溺。她終於找到了一點點他們之間相似的地方了。

  趙蘭香摸了摸自己砰砰跳的心。

  周家珍忍不住驚訝地叫了起來,在她的意識裡,只有處了對象的人才會這樣光明正大地來幫幹活。

  趙蘭香趕緊捂住她的嘴,說:「賀家姐弟的人都是很不錯的,你不要對他們的有偏見。」

  周家珍宛如聽見了鬼話一般的震驚,她說:「你咋的也被他們欺騙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老話說得果然沒錯。」

  趙蘭香又說:「我信我眼睛看到的、自己感受到的,而不是去盲目相信流言。你住進了支書家,平時都是幫他們家收揀家務,房租也按時給,他們家的人肯來幫你幹活嗎?」

  周家珍有些語塞,「他們都是大忙人咧,哪裡有空做這些活。」

  趙蘭香卻又說:「支書家的幹少點活都不用愁吃不飽飯,賀家的姐弟不幹活就沒公分掙就要餓肚子,可是他們還是選擇了來幫我幹完活。」

  周家珍沒說話。

  趙蘭香嘆了口氣,說:「幹活吧。」

  周家珍說:「好咧!」

  接下來的每一天,雖然趙蘭香很不願意,賀松柏都按時來頂她的活幹。老知青們收完工看著她和周家珍共同挖的那段坑,也不由地誇讚起來。

  周家珍哪裡好意思受這份誇獎唷,她不想承認也得承認,她還沾了趙蘭香的光。

  因為賀老二來幫趙蘭香幹活的時候,也順便挖了挖她的那份。

  趙蘭香看著賀松柏這麼辛苦,自己也過意不去,於是週末跑去門市買肉也買得勤快了,隔三差五地給他補給點油水。

  村子裡的人羨慕極了,賀家人真是享福了!

  自從那個城裡來的女知青住進賀家之後,賀家人也跟著沾光,吃肉吃肉,愛吃糧吃糧。原本瘦得跟非洲難民似的他們吃得油光煥發,儼然村子裡的「歐洲人」了。

  大夥同樣都是一樣累成狗,結果回到家裡你們吃得吧唧吧唧香,他們碗裡的依舊是紅薯豆錢飯,吃得臉都綠了。而且這種帶著氣味的、生動的對比,才最令人痛苦。

  他們又不能厚著臉皮上門討點吃,又天天被逼著聞這股味。誰讓他們很多人當初還是批鬥賀家的主力軍,這麼多年來關係從來沒修好過。

  想上門討肉吃?

  他們還要點臉,他們這些成分好的怎麼可能為著這幾口吃的向那些壞分子低頭?

  於是他們只能在飯點緊閉大門,充分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地把碗裡的紅薯豆錢飯想像成肉,高高興興地聞著空氣中的肉香味吃完每一頓飯。

  哎!那個趙知青也不知道在做什麼,怎麼這麼香,天天都那麼香!要是趙知青來的是他家就正正好哩!憑啥子賀家那種壞分子能沾光,他們連點米湯都喝不著。

  結果賀松柏某天去幫趙蘭香幹活,被同隊的人撞見後,這些人就彷佛抓住了宣洩口,成天逮著人的痛腳踩,見縫插針地在幹活的時候說酸溜溜的話。

  賀大姐的兩耳清淨極了,本身她也是個聾子,別人在她面前喊得喉嚨都破了,她一個字都聽不見。在她面前嚼舌根純屬浪費精力,吃飽了撐得慌。

  只是可憐了賀松柏,遭受到的「關照」是雙倍的,耳朵一直沒清淨過。

  「女娃娃啊長得俊,又給郎吃肉來,又給郎暖被……」

  「閉嘴。」賀松柏淡聲道,低啞的聲音含著威脅。

  那人更加興奮地又在賀松柏面前唱了一遍,唱順口溜的人叫王癩子,又窮又邋遢,三十多歲了還討不上老婆,每當聽見沾點男女關係的桃色他就聞風而動,一雙渾濁的眼綻放射出異樣的光亮,激動又興奮。

  旁人噓聲一片,轟然嘲笑。

  「賀老二家早窮得只剩兩間破屋了,連偷子都不願過門。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得上人家城裡來的文化人阿……」

  王癩子愈發得意,更是搖頭晃腦地唱起那兩句順口溜來,賀松柏一把甩開了鋤頭,砂鍋般的拳頭流星似的往王癩子身上招呼。

  這一天,趙蘭香沒等得來賀松柏給她挖溝溝,倒碎石。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賀三丫眼裡包著兩團淚跑來找趙蘭香,「姐姐可不可以去看看我大哥,他流了好多血。」

  賀三丫指了指那個方向,鼻涕眼淚掉下來。趙蘭香立刻扔下了小推車,飛奔一般地跑去了賀松柏上工的地方。她看見地上流著一灘血,整個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好不容易鎮定下來,抓了個人來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問清楚大概來龍去脈後,她跑回了賀家老屋,急匆匆地推開了賀松柏房間的門,只見光線昏暗的房間內,男人趴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只露出一頭黑色的短髮。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藥油的味道,刺鼻而濃烈。

  趙蘭香走了過去,看到人還好好地躺著,眼眶裡彌漫的濕潤收住了。

  她佯作若無其事地問:「哦,這段時間太忙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你的腿好點了嗎?」

  「我要看看你的腿。」

  賀松柏攥住了被子,淡淡地說:「沒事了。」

  趙蘭香一把掀開了他身上薄薄的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身上的傷痕,麥色的胸膛上布滿了鱗鱗的淤青,很多地方甚至滲出紫紅色的淤痕,他深邃鋒利的眉角上凝固了一塊血疤,鮮血一路流到臉頰。模樣看起來可怕極了。

  她用手指輕輕地按了按他的皮膚。

  男人立即嘶嘶地叫了起來,趙蘭香說:「活該,犯得著打架?」

  賀松柏皺著眉,疼得抽氣地疼,連神經都是麻木的,也分不出心思再去思考什麼,他聲音沙啞地說:「亂說話,該教訓。」

  趙蘭香從自己房間找出了更多的藥,用酒精給他洗了洗傷口,又給他敷上了藥,最後淡淡地說:「沒有亂說話。」

  溫和的藥給火辣辣的傷口帶來了一絲慰藉,痛得麻木的傷口此刻彷佛失去了知覺一般。賀松柏嘶嘶抽氣的聲音頓停,此刻他才能騰得出多餘的精力,去想身旁的女人是何時俯下身坐到了他身旁,又是何時彎下腰來仔細地摸著他的胸膛,以及她整個人宛如坐到了他懷裡的姿勢,又是究竟有多麼不合時宜。

  距離近得他呼吸之間都能攫取到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氣,沒受傷的那隻手貼著她溫暖綿軟的豐潤,昏暗的房間裡靜悄悄的,視覺的弱勢增強了其他感覺的敏銳。他甚至能從一堆刺鼻的氣味裡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

  「什、什麼?」

  賀松柏宛如被燙到一般,動作僵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趙蘭香眨了眨眼,認真地說:「他沒有亂說話。」

  那對澄澈的杏眼宛如秋水,溫柔又嫵媚,眨得賀松柏眼皮一跳,太陽穴抽抽地疼。

  她笑了笑,按住了他撤退的手,窈窕的身軀朝他貼得更緊了,賀松柏的唇瓣一片溫軟濡濕,腦袋陡然變得空白,只感覺整個人如遭雷劈,渾身滾燙宛如岩漿、要炸開了一般。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5:02

第二十章

  女人的唇瓣溫軟柔潤,貼著他的嘴角,又親了親他的喉嚨。含笑的眼眸裡是賀松柏從未見過的多情和溫柔。

  她肩頭滑落下來的髮絲像撩人的小手似的,抓得人心尖癢得疼。

  賀松柏難耐而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當即神志清醒,一個激靈抗拒起來,他粗重的呼吸簡直不可抑制。

  他聲音沙啞得像是磨過砂紙般,聲線含糊又低沉:「放開我。」

  女人這才坐直了身子,聲音清脆地道:「你要不要跟我處對象?」

  賀松柏宛聞言如同遭遇洪水猛獸般,漆黑深邃的眼裡劃過驚愕、不敢置信。

  他的喉結滾了滾,艱難地往旁邊挪開了兩寸以示撇清關係。他蒼白的唇瓣蠕動了幾下,上邊剛剛被人濕潤過,沾染了對方一股淡淡的果香氣息,此刻顯得異樣靡麗。

  他極力地冷著臉,然而耳朵卻通紅。

  趙蘭香點了點他可愛的耳朵,又問了一聲:「不要?那我親到你同意為止。」

  她說著又壓了上去,吮了吮他的唇。

  賀松柏崩潰得呼吸更緊促了,渾身的血液彷佛逆流般地直直地往臉上沖,他粗重地喘著氣,如同病入膏肓的病人般予取予求,毫無抵抗之力。

  趙蘭香突然覺得她有些殘忍,人都殘成這樣了還仗勢欺人。要是換在他生龍活虎的時候,她哪裡有膽子強迫他。

  她停了下來鬆開了他,心裡有點尷尬,同時又有些難過,她佯作一幅無所謂的模樣說:「算了算了,既然你不答應就算了,這件事就當做沒發生過——」

  她的話還沒說完身體就猛然地跌落在床上,所有的言語盡數淹沒在了男人青澀又急切的牙齒磕碰之中,趙蘭香心砰砰砰地幾乎要跳出喉嚨,心跳劇烈得彷佛超過了一百次每分鐘的頻率,指尖冒出了涔涔的汗意。

  ……

  真他媽爽。

  這是趙蘭香被他反客為主地壓在身下,被親得頭髮都亂了的所有感受。

  真的又暴力又青澀,像頭到處亂撞的牛犢子似的,渾身都是滿腔熱情的勁兒。

  被親完之後趙蘭香享受地砸吧砸吧嘴,用拇指摸了摸唇上磕破的痕跡,狐疑地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然而男人已經睡在床上,頭罩著被子裝作睡死過去了。

  趙蘭香也不急,笑眯眯地收拾了滿室的狼藉,把摔破的玻璃瓶揀了出去。同樣是兩次揀玻璃的經歷,這一次跟上一次可是截然不同的心境。上一次她的心裡都刮起暴風雪了,這一次卻是被蜜糖裹著心尖尖,甜進了心裡。

  嘁……這個悶騷的男人,平時裝得可真像那麼一回事,一點痕跡都沒透露出來。趙蘭香就是多長了一對金睛火眼都瞧不出他心底的想法。

  趙蘭香嘴裡也跟含了糖漿似的,含著他的氣息,一舔一個甜蜜。怎麼回味都不夠。

  這可是屬於年輕加強版的老男人的青澀之吻,多珍貴啊。

  她推開了他起了床之後,並沒有像別的姑娘那樣害羞地馬上離開,而是扯掉了男人龜縮的「殼子」,又仔細地又檢查了一番他的傷口。

  她擔心地蹙起眉頭:「穿好衣服,我送你去衛生所看看。這一身的傷,挺嚇人的。」

  賀松柏斂下長長的眼睫,淡淡地道:「沒事。」

  他的拳頭在被子下忽然攥緊。

  趙蘭香說:「去看看吧,讓我安心點,我去讓支書開張介紹信。」

  賀三丫剛剛一臉崩潰大哭地來找她,趙蘭香簡直是被嚇怕了。飛奔地回來看了眼賀松柏,他自己倒是挺鎮定的,能說話能翻身,身上的傷痕雖然多,看樣子應該沒有傷到五臟。只是腦袋上有個血痂,有點嚇人,趙蘭香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得去醫院照照腦袋。

  山上的地上凝固的那攤凝固血估計不是他的,是別人的。要是腦袋流了那麼多血,哪裡還能這樣跟她翻來覆去接吻唷。

  趙蘭香又氣又好笑,這幫人群毆還被賀松柏揍得那麼慘,出息成這樣。

  那時候她從別人口中了解的事情經過是這樣的:王癩子編排了幾句賀松柏和她的污糟話,賀松柏衝動之下二話不說就提起拳頭去教訓王癩子,在場的人不但沒勸阻反而看賀松柏不順眼,提起鏟子鋤頭幫著王癩子打架。

  賀松柏那副打起架來不要命的陣勢,打得見了血光,讓這幫人都慫了,壓著王癩子打了兩下嘴巴算作道歉,賀松柏這才頭破血流地回家。

  趙蘭香當即拿著紙筆去找了李支書。這個村子的兩個大姓,一個是李姓,另外一個便是賀姓了。賀姓的這一支有很多是賀松柏先祖們的同族人開枝散葉的後代,也有曾經在賀家當過奴僕跟著改了賀姓的,多少都跟賀家沾著點關係。

  趙蘭香砰砰砰地敲了李支書的門,她說:「賀二哥被一群人打得血流不止,身體恐怕落下了暗疾,我要立刻帶他去鎮上的醫院檢查。」

  李支書這搭剛把一群來哭訴告狀的人送走,這邊趙蘭香就來了。

  他頭都大了,臉色有些差勁地說:「我還沒找他算帳,你反倒自個兒送上門來了。」

  趙蘭香眼裡溫和的笑意頓時消失了,她明白過來了,剛剛已經有人來找支書告狀了。

  「算什麼帳,我一個人未婚女子的清白被人空口白牙地污蔑了,我要不要先去把這筆帳先算清楚了?」

  「另外,當初只有王癩子跟賀二哥有衝突,後面加入的那些人是無故打偏架、且是手持器械單方面鬥毆的農民。」

  「認真地講二哥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從法律上說這些打偏架的人我是有理由起訴的。罪名叫啥來著……哦,涉嫌尋釁滋事罪?或者是故意傷害罪?」

  李支書聽著這名女知青的話,感覺腦袋更大了。

  城裡念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道理講得頭頭是道,一下子切中要害一打一個準。哪裡像那些哭嚎告狀的村婦,顛來倒去就是賀老二把他家誰誰誰打得怎麼怎麼慘的事?

  李支書是不敢惹趙蘭香的,更更不敢惹蔣麗,這兩個女娃子一個比一個賽著厲害哩,市裡領導的關照信還壓在他的案頭。

  他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生氣地說:「你說的都有道理,但是你犯不著跟賀老二扯上關係,你的黨組織關係、你的推薦材料,這些都跟你平時的行為表現掛鈎。」

  「你一個進步知識青年,跟這麼個壞分子攪和在一塊,你讓別人怎麼想?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

  趙蘭香淡定地說:「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救人救急,麻煩支書伯伯給我開個介紹信,我好盡快帶他去看病。」

  她雙手奉上了紙和筆,遞給了李支書。

  李支書從女娃子的手裡接過一支鋼筆,精緻的鋼筆上鐫刻的那個細小的牌子讓他眼睛抖了抖,下意識地多摩挲了一遍。這種派克牌水筆,他可是生平第一次用,也算是跟著沾了一回光。

  李支書旋開鋼筆蓋子,筆尖流利地書寫了一張介紹信。

  趙蘭香見李支書寫完介紹信,還摩挲了一遍鋼筆的筆身,於是手往前推了推說:「支書伯伯這麼喜歡鋼筆,我把它借給你用幾天吧。反正我下鄉之後也用不著它了,不如讓給支書伯伯每天寫點介紹信哩。」

  「賀二哥這邊,您多擔待著點,他的人是不壞的只不過是性子還有些急躁。」

  這種「借用」,幾時還就不知道了。實際上趙蘭香委婉地把筆送給了李德宏。

  這是趙蘭香身上最值錢的玩意了,很保值,二手的倒賣了起碼還能賣出幾十塊的價格。一直到後世,這種牌子的鋼筆還是世界級的名牌。不過後來老男人滿屋子珍藏的價值千萬的古董鋼筆都拿來給她簽字,給她抄菜譜,趙蘭香用慣了奢侈名筆也就淡定了。

  李支書聽懂了趙蘭香話中的含義,想要拒絕但摸著手裡的鋼筆,卻又愛不釋手。這個女娃子可真是鬼機靈哩。

  他說:「那我沾了你的光,借用幾天吧!改天一定還你。」

  趙蘭香折好了介紹信,跟李支書告別了。

  她向唐清借了自行車,騎回了賀家,賀三丫這時迎著跑了出來,趙蘭香捏了捏她的臉蛋說:「我帶你大哥去鎮裡看病,你跟大姐和阿婆說一聲,讓她們不要擔心。」

  賀三丫點頭。

  賀松柏仍舊維持著躺在床上睡覺的姿勢,他一動不動地睡著覺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安靜,卻也讓人心碎無比。他深邃分明的輪廓上布滿了可怖的傷痕,額角用紗布包了一個潔白的小山包,傷口一直裂到眼角處,被酒精擦洗過的傷口又重新凝成了血痂,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留下疤痕。

  在這樣的情況還能沒心沒肺地睡得香甜,這讓趙蘭香不由地蹙起眉頭來。

  他對待自己的傷勢那番漠然麻木的表情,令她不由地多想:他是不是已經把受傷當成習以為常的事,以為疼了悶頭悶腦睡一會就能精神活虎。這樣一想趙蘭香就忍不住心疼。

  這個傷純碎就是因為她才招致來的,他的眼角生那麼俊俏,鋒利又深邃,沖淡了他臉上的凶氣。要是多了一道疤痕以後凶起來的時候該有多嚇人。

  趙蘭香把他叫了起來,搖了搖手裡的介紹信跟他說:「走吧。」

  賀松柏並不想願意去看病,才多大點事,這個女人緊張得就跟他死了似的。

  他翻了個身說:「你不用管我。」

  「男人添點皮肉傷不要緊。」

  最後賀松柏被趙蘭香趕著不情不願地坐上了單車後座,聲音喑啞地說:「不要以為我親了你幾下,你就可以隨便管我了。」

  聽得趙蘭香都氣笑了,擰了他一下,讓他老實下來。

  「話這麼多,是不是要我再多親你幾下?」

  賀松柏閉上了嘴,沉默不語。

  趙蘭香坐到了單車上,用力地踩起腳踏板來,男人雖然瘦削,但是身量卻高,載著這麼個大男人卻也不是件輕鬆的事。

  賀松柏坐著單車的後座,女人穿著淺藍色大花襯衫,白皙細膩的脖子上垂下兩根烏黑柔軟的辮子,細細的碎髮跟著清風飄動,鍍上了一層夕陽的餘暉有種油亮可鑑的秀麗。她纖細的腰身才那麼點大,都不夠他一隻手環住。然而她卻一路穩當當地把他載到了鎮上,又搭乘了汽車去了市裡。

  趙蘭香想,反正他們已經到了鎮上,不如多走一段路去市裡的大醫院裡給他拍個X光。如此一來,兩人趕到市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賀松柏坐在病房裡接受著醫生的望聞問切,冰涼的聽診器放到他的胸膛上,最後又用機器照了照他的腦袋,身體各處。

  賀松柏在照X光的時候,大夫說這台X光機是醫院的鎮院之寶,自從購回來後也沒多少人用過。他還算是這台X光機的「新病人」。

  最後大夫開了點消炎藥給賀松柏,讓護士給他的手腳安裝了固定的木板,打吊針。然而賀松柏拒絕了,他凶悍地說:「我還要幹活的,安這個得多久才好。」

  彼時趙蘭香正拿著本病例細細地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個男人真是不會愛惜自己,要是她沒堅持送他來醫院,估計還不知道他傷得這麼嚴重!

  依照他下午淡定地睡覺的模樣,趙蘭香絲毫不會懷疑明天他還會照常上工。病歷上清晰地寫著賀松柏的手腳有多處骨折,還帶有一點輕微的腦震蕩。

  趙蘭香看著賀松柏沉下來的眼,到底無奈地摸著他的腦袋說:「你忍忍。」

  「都骨折了,你還要不要你的手了?」

  賀松柏眼神暗了暗,女人真的是得寸進尺了。

  哄他來醫院也就算了,還哄得他跟瘸子似地安木板。他沉默不語,青紫的眼角迅速劃過一抹後悔。

  趙蘭香又說:「給他安吧。」

  晚上賀松柏正在吊藥水,趙蘭香拿著藥費單去交錢。這一趟照了個X光,一下子就把她先前掙的那些錢掏了個精光。

  藥費錢是不能心疼的,這錢花得倒也不委屈。趙蘭香在想著以後要抓緊時間掙錢了,否則沒點壓箱底的錢傍身,以後遇到點急事都束手無策。

  ……

  晚飯趙蘭香去買了兩碗餛飩回來,一人一碗。

  她說:「國營飯店的餛飩,今天托了你的福,我第一次吃呢。」

  賀松柏沉默了許久,問她:「醫藥費花了多少?」

  直到現在他的腦子都還是混沌不清的,嗡嗡直響。怎麼打了一場架之後,一切都變了呢?他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對象,對象還是是個男人心裡都惦記著的、長相俊俏又有文化的趙知青。如果放在普通男人的身上,這是一件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啊!

  他會恨不得牽著她的手昭告全村上下,然而……實際上男女之間的差距太過遙遠,對於雙方來說都無疑是痛苦的!

  賀松柏心裡很清楚趙蘭香變成他的對象之後,他們兩個人的生活將會遭受何等嚴酷的打擊。

  他沉默地吃著餛飩,吮著薄薄的餛飩皮兒,嚼著精肉餡。

  多麼好吃的餛飩,他只是個窮小子,以前能吃上一頓白饃饃就是他最大的願望了!然而她呢,她是從小吃著這些精細糧長大的,隨手的施捨就是別人渴求了一輩子的東西。她的家境優越,父母也是擁有一份體面工作的城裡人。

  他……他是地主的後代,一輩子被人戳著脊梁骨抬不起頭。

  趙蘭香吞了一口餛飩,笑著說:「你想著跟我算清帳嗎?」

  「醫藥費是不便宜,不過要是願意把自己賠給我還債,我可以考慮。」

  趙蘭香見他眼角微微癟起,用拇指捋起他額間的髮絲,淡聲道:「今天你可答應了做我對象,答應了就不許反悔了。」

  賀松柏一聲不吭地吃著餛飩,直到吃到底了他才聲音沙啞地說:「你來我家住之前,我從來沒吃過白麵。」

  趙蘭香嗯了一聲,「所以呢?」

  「也沒有一件體面的衣服。」

  趙蘭香手裡的筷子,有點握不住了。她百無聊賴地攪了攪,繼續聽。

  「我這種人走在路上,你恐怕連一個眼風都不帶甩的。」

  趙蘭香聞言差點沒被嘴裡含著的餛飩給嗆死,她劇烈地咳嗽了。

  這句話怎麼這麼耳熟……這不就是老男人摟著她睡覺時,曾跟她說過的話嗎?

  賀松柏不愧是賀松柏啊,不管老小,心裡那「自知之明」都是那麼深刻。

  趙蘭香連忙喝了一口湯,制止住賀松柏的話。

  她說:「別說了,事實是我已經甩了你無數眼了。」

  賀松柏頓時沉默了。

  趙蘭香也直視著他。

  男人那雙眼眸暗沉發亮得能夠滴下油水來,凝視著人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深邃溫柔。趙蘭香看著他的臉,依稀能看得出日後張那溫潤雅致的面龐,他們賀家人長得真好,就這張臉也是夠把她迷得七葷八素的了。

  怎麼看都看不夠。

  不過趙蘭香還是喜歡他不管不顧、像小牛犢似的強吻她的樣子,那麼野蠻霸道又不講道理。一旦他清醒過來了,又跟蜷縮回殼子裡的烏龜似的,任她如何打擊都巋然不動。

  趙蘭香看了眼他吊的藥水,快輸完了,把護士叫來又換了一瓶新的。

  賀松柏跟女人溝通無能,腦袋霎時有種尖銳的刺痛,他凶巴巴地說:「睡覺。」

  ……

  次日早上,趙蘭香把賀松柏帶回了河子屯,順便跟李大力請假了。

  然而李大力卻無奈地說:「今天週末。」

  趙蘭香拍了一下腦袋,這兩天真是忙得休息日都不記得了。

  她回到家的時候,蔣麗已經提著兩個大大的筒骨守在賀家的門口了。蔣麗見到她,立即跺起了腳:「等你好久!」

  「你到底去哪裡了?」

  她鼻翼翕動了一下,縮了縮鼻子說:「喏,你要的筒骨,這下可以給我做麵吃了吧?」

  趙蘭香觀察了一下蔣麗手裡提著的兩根大筒骨,呵,果然不虧財大氣粗,蔣麗居然買了兩個帶肉的大筒骨回來。

  趙蘭香捫心自問不敢這麼敗家的。

  帶了肉的筒骨無疑是要花肉票了,這種東西就是典型的骨頭多肉少,大半骨頭饒帶幾塊肉,尋常人家哪裡捨得這麼糟蹋肉票喲,也虧得蔣麗捨得。

  趙蘭香原本沒啥心思給蔣麗下麵條的,看見了兩根肥美多肉的筒骨,也不由地兩眼發光了。

  肉筒骨肥美醇厚,肉厚多汁,一嘬能吸出大骨頭裡含著的濃鬱噴香的骨髓,那滋味要多美有多美。賀松柏折了筋骨,正好可以多喝點筒骨湯補補鈣,以形補形。

  她正打算去鎮上買筒骨,沒想到剛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頭來了。

  她說:「正好我也想吃筒骨麵,我從你這裡買點。」

  趙蘭香想用它給賀松柏做點燉點湯喝,說著她掏了一市斤的肉票出來。

  蔣麗驕傲地說:「算你識貨,這筒骨還不錯吧。花了我好幾斤的肉票呢,今天我要吃的痛快。」

  這幾天的勞動對於蔣麗來說無疑地獄般煎熬,她從來都沒吃過這麼多苦頭,為了犒勞自己這幾天的堅持,她咬牙把節省下來的肉票拿去買了帶肉的筒骨。

  實際上她的想法非常簡單粗暴,不帶肉的筒骨都能熬出那麼好喝的湯麵,何況是帶了肉的呢?

  筒骨肉可比乾巴巴的骨頭好吃多了。

  趙蘭香笑眯眯地將這兩塊大筒骨收了下來,「你先回去吧,差不多到吃中午飯的時候就可以過來了。」

  蔣麗哼哼地應下了。

  趙蘭香跟拎著寶貝似的把兩根筒骨拎到了井邊,仔細地清洗了一遍,蔣麗選的這兩根筒骨賣相就特別好,兩頭大中間小,這就意味著裡邊含著的骨髓多,熬湯特別有營養。

  趙蘭香洗乾淨了筒骨後,把賀大姐叫了過來。

  賀大姐平時鍘慣了草料,手勁兒特別大,她握著刀劈下去,結實筒骨應聲而斷。趙蘭香用滾水焯了焯筒骨,仔細地挑出帶肉的以及不帶肉的筒骨出來,剃淨肉的骨頭用來吊湯底,帶肉的骨頭配著麵吃。

  她洗淨了砂鍋,放滿了一鍋的水,切薑片蒜片祛腥味,滴入幾滴黃酒,撒了點秘方料粉,細火慢燉。

  火舌一點點地慢慢舔著鍋底,鍋裡的筒骨的精華漸漸滲透進湯裡,清澈的湯水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奶白,它貪婪又溫吞地吮吸著骨頭裡的每一滴精華……

  水咕嚕咕嚕地沸騰,鍋邊不斷的溢出醇厚的香味,直到一鍋水被熬成了半鍋,此刻湯水被賦予的營養和美味才恰到好處。

  趙蘭香才開始不緊不慢地揉麵,抻拉摔打,把麵揉得軟和滑膩。

  食材選用曬乾的蘑菇、木耳,肉質肥厚的肉筒骨,直到趙蘭香做完一鍋的筒骨麵,滿屋子都是湯骨麵的濃香。她先盛了一碗端到賀松柏的房間。

  蔣麗還沒有中午十二點就過來了,剛進門就聞見了那股迎面撲鼻而來的麵香味。濃鬱的香味增加了她的期待感,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趙蘭香說:「過來吃吧。」

  這時趙蘭香才注意到蔣麗後邊還跟著一個男生,正是唐清。唐清扶了扶眼鏡,不好意思的說道:「聽說這裡有好吃的東西,我又來了。」

  趙蘭香招呼著兩人坐下吃麵。

  蔣麗和唐清根本就不用人招待,自己就捧著碗到鍋裡舀麵,愛吃多少吃多少。這回趙蘭香可是熬了份量很足的湯,揉了很多麵。

  趙蘭香也盛了碗麵,鑽去賀松柏的房間了。

  ……

  留在柴房裡呲溜呲溜吸麵的蔣麗對趙蘭香的「識相」滿意極了。

  她正想跟唐清多相處相處呢,吸取了上回的教訓,她來之前稍微吃了點東西墊了墊肚子,以免餓著肚子吃麵吃相太過誇張。

  然而……事實證明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當蔣麗用筷子夾起第一搓麵條的時候,她的腦子裡已經沒有唐清的地位了。

  好、好吃!

  真好吃!

  她被這碗麵佔據所有的心思,這回的麵湯跟上一次的又完全不一樣了。口感更醇厚,滋味更溫和,山菇吸收了骨頭的油膩,滲透出甘醇的滋味,一口咬下去,蘑菇頭上吸飽的湯汁突然「滋」地濺了出來,讓人猝不及防的飽嘗了一口鮮美汁水。這種蘑菇還不是市面上賣的那種小小朵的,而是一口一大朵,滿得塞嘴。

  湯麵裡的木耳口感脆爽滑膩,絲毫不遜色於勁道的筋麵,牙齒咬下去,脆得能聽得到木耳「嘎吱」斷碎的聲音。

  唐清吃著麵條的時候,也是一臉的享受。

  趙蘭香真是個妙人。

  每一次做的東西都能給人帶來驚喜,他無奈地想這頓麵吃下去,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又要茶飯不思了。他只能痛快地享受這次鮮美醇厚的筒骨麵,記住它的每一處細節,這樣才對得住自己飽受打擊的胃。

  而蔣麗呢,她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這一次再也沒人限制她吃多少了,她可以大口地吃肉,呲溜呲溜吸麵。

  當她把嘴對著筒骨中空的口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油嫩嫩的骨髓吸出來的時候,眼睛裡閃爍著的享受簡直無法掩飾。

  呼,吃完兩碗麵放下瓷碗的蔣麗,既滿足又痛苦,撐得站不起身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5:20

第二十一章

  兩個人皆是盡量地把胃塞滿,吃完麵後唐清和蔣麗渾身疲憊懶散,只想在這方狹窄的柴房靜靜地坐著,靠著牆歇會。砸吧著嘴,餘味無窮。

  彷佛舌尖還沒來得及從方才那頓鮮美的湯麵中覺醒過來。

  唐清指了指蔣麗嘴角沾著的一點麵條,愛美注意形象的女孩窘迫地用手帕擦了擦嘴,看見男生眼裡揶揄的笑意,她不服氣又凶巴巴地說:「你這裡的還有呢。」

  她指著唐清臉上沾著的油漬,兩個人不由地哄笑起來。

  ……

  另外一邊,趙蘭香把熱騰騰的筒骨麵端到了賀松柏的屋子。此刻他的手腳都被木板夾著固定起來,腦袋上繫了一圈潔白的繃帶,眼角嘴角青紫,漆黑的百無聊賴地直視前方,整個人有種頹廢淒慘美。

  賀松柏腫起的眼角癟了癟,暗沉的眼瞳劃過一抹光,此刻心裡卻亂得厲害。

  他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昨天在這裡發起來的瘋,愈發地面紅耳赤,悔恨得無地自容。他並不後悔昨天那麼急迫迷亂地親了趙蘭香,她那麼黏糊糊地纏著他,連噴出來的氣兒都是甜的,他再無動於衷就不是男人了。

  賀松柏悔恨的是他又窮成分又不好,哪裡能好好談個對象?

  連最起碼的保障都沒有。

  趙蘭香把自己的那碗麵也放到了桌上,輕咳了一聲:「起來吃麵吧。」

  賀松柏舌頭舔著嘴角的傷口,含糊地道:「把這個拆了吧,又不是瘸子……」

  他舉起了被包成木板板的手,眼裡是無奈的憋屈。

  說著他低頭用牙齒咬著繃帶,下一刻冷不丁地被趙蘭香扭了一把胳膊。

  趙蘭香說:「大夫說起碼要綁三週的,委屈你忍一忍?」

  趙蘭香把麵端起來,睨了他一眼含笑道,「難道你不想體驗體驗我餵你吃東西的滋味嗎?」

  賀松柏驀然臉色一變,連起碼的冷靜都維持不住了,破功了。

  他咳嗽了起來,麥色略顯蒼白的臉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他聲音沙啞地說:「你一個女娃子,怎麼成天說話比爺們還流氓。」

  賀松柏撇過頭說,「我自己吃。」

  趙蘭香知道,賀松柏就是別扭地接受不了自己一副殘廢模樣,吃喝拉撒還得連累別人。

  他能夠忍得下來,絕對不會吭一聲的。昨天趙蘭香把他從床上挖出來,那時的他已經發起了燒,腦子都燒得迷糊了。

  趙蘭香夾起了麵,吹了幾口氣,送到了他的嘴裡。她夾起一縷麵,他就吃一口,嘶溜嘶溜地吸著。

  「好了,你自己吃吧。」

  賀松柏兩隻夾板板的手吃力地合抱著瓷碗,彎著腰嘴湊到碗邊,吸起麵來吞進肚子連嚼都不用嚼的,大口吞咽了進去。

  他沉默地吃完了麵湯,沉聲地說:「我想跟你說件事。」

  「嗯?」趙蘭香抬起眼。

  賀松柏說:「跟我談對象,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有個條件。」

  他又恢復了以前那股漫不經心的痞氣,淡淡地說:「你跟我談對象的事,不能跟家裡說、更不能跟別人說。如果能挨過一年,再談其他。」

  不管這個女人是抱著什麼心思跟他談對象的,她年紀還小、從小泡著蜜兒長大的,哪裡受得住農村的清苦日子、受得住旁人的指指點點?

  這一年不公開關係,沒有人知道她曾經跟一個地主成分的男人談過對象,更不會讓她一輩子抬不起頭。

  不過別說能挨過一年了,很快她就能知道他是一個枯燥無味的男人,用不了多久就會跑了。

  賀松柏撇開眼,眼神凶狠又霸道。

  趙蘭香聽完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生氣,恨不得把手裡的湯麵扣到他的腦袋上,讓他清醒清醒。敢情他還想玩一把潮流的「地下戀」?這年頭不奔著結婚的談對象,都是耍流氓。

  老男人可沒有這麼不負責任過!

  然而……她看到賀松柏青紫的眼角迅速劃過的愧疚,當即清醒過來了。

  趙蘭香像是明白了什麼,只覺得心裡燙燙的有些想哭。

  她往自己的嘴裡塞麵條,含糊地哦了一聲,「那……一年之後呢?」

  一年之後?

  賀松柏不知道,人跑都跑了,還能怎麼樣?

  他喝著醇厚鮮美的湯汁,淡淡地說:「挨得過,我當你男人。」

  不是當你對象,而是當你男人。

  趙蘭香頓時有了胃口,笑眯眯地吃起麵來。

  賀松柏吃完了一碗麵,趙蘭香把筒骨挑出來讓他吃肉、吸骨髓,白膩膩油汪汪的肥肉大朵大朵的,浮著脆嫩的蔥花。她就知道賀松柏喜歡吃肥肉,特別喜歡,最好是那種一口咬上去能「嗞」地流油的,或者是這種燉得軟爛輕輕一吮就化成水的肥肉。

  賀松柏嘴唇蠕動了下,就著趙蘭香的手,大快朵頤又粗魯地把骨頭上的肉都啃光了,還把筒骨裡的髓都吸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他看了眼女人手裡染上的污漬,搖頭聲音沙啞地說:「不想吃了,難吃……吃麵喝粥就行。」

  趙蘭香用筷子把他啃乾淨的骨頭扔進碗裡,瞥了他一眼。

  明明吃得很歡快,還別扭得要命。

  趙蘭香不由地好笑,搖了搖盆裡的骨頭說:「這裡還剩下三塊,不要浪費,你自己不解決,難道讓我吃你剩下的東西?」

  賀松柏為難地瞥過頭,感覺被這個女人噎了一下。

  趙蘭香正欲再說些什麼話的時候,突然外邊傳來了一陣混亂的聲音。

  房裡的兩個人受驚一般地迅速抬起頭,趙蘭香推門走了出去。

  她看見遠處賀大姐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三丫被一個婦人推搡著、指著頭罵。

  「賀老二呢,讓他出來!咱們評評理!」

  「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打俺青山。」

  「快點讓他出來給個交代,俺家那口子現在也渾身痛,眼見著要耽誤幹活了。」

  幾個村婦罵咧咧地堵在賀家老屋前,氣勢洶洶地等著賀大姐算帳。

  賀大姐哪裡招架得住這種陣勢哦,她慌忙地深一腳淺一腳趕緊上去把小妹摟在懷裡,咿咿呀呀地打著手勢「說話」。

  「俺們聽不懂你這聾子的話,讓賀老二出來。」其中一個婦人不耐煩地說。

  她們心裡大約也清楚賀家一窮二白,沒啥值錢的玩意兒,要賠錢根本賠不起,她們就是要出口氣,恨不得逮著他、痛打一頓落水狗才能解氣。在農村,婆娘的力氣可不比男人小,打起架來毫不遜色。

  趙蘭香悄悄地去把三丫拉了過來,低聲說:「去找支書伯伯過來,說賀家有人要打架,讓他趕緊過來。」

  賀三丫懵懂地點了點頭,撒丫子跑了。

  趙蘭香走上了上去,笑眯眯地說:「這大中午的,各位嬸子都吃完飯了?」

  四個女人看見是個白白淨淨的城裡學生娃,收拾打扮得都很齊整俊俏,兼之語氣挺溫和的,她們的怒火鬆緩了,向她詢問:「女同志你見著賀老二在哪嗎?」

  趙蘭香搖頭,問:「我聽說你們丈夫是被他打傷的,是誰被打傷了?」

  這幾個女人以為這城裡來的女知青是要為她們伸冤哩,趕緊報出了自家男人的名字。

  趙蘭香一一記在了心裡,周家珍說她把河子屯所有的人都認全了,趙蘭香過了沒幾天也把大隊上的人都記了下來。

  這些人裡並沒有王癩子,趙蘭香不客氣地笑了笑。

  「現在你們就去給賀二哥賠個不是,這件事就算完了。」趙蘭香平靜地對這四個女人說。

  這句話宛如炸彈,打破了她們之間的平和。四個婦臉上鬆緩下來的狠厲,頓時又上臉了。

  「嗨呀,原來你跟賀老二是一夥的,你個不分是非女同志,你不要滿嘴車大炮,你個女娃娃懂什麼?」

  趙蘭香眼裡雖然含笑,卻是冷冷笑。

  就因為男人的出身不好、成分不好,一旦發生滋事打架,那些人敢無所顧忌地拉偏架,個個都上去踩一腳洩氣。他們清楚他是弱勢的一方,被打了也當初啞巴虧吃。

  憑什麼他們認為賀松柏永遠都不會反抗?

  賀松柏被這些人攜帶著滿滿的惡意、群毆的那一刻,心裡應該有多難過啊。

  「李愛黨、賀青山、潘華玉、楊志敏這些人我全都記住了,等會我就去找公安。四人可是犯了故意傷害、聚眾鬥毆罪,不僅破壞了公共秩序,還耽擱了咱生產隊的工程。賀二哥現在是癱在床上動不了,他告不了,我可以幫他告。」

  「你嚇唬什麼人?要再胡說八道看俺撕了你的嘴!」

  趙蘭香說:「各位嬸子,我這個人從來不愛嚇唬人。我是不是胡說八道,去告過就知道了。你們回去就可以問問你們的丈夫昨天他們有沒有辱罵他、是不是毆打了賀二哥,是不是扛著鋤頭鐵鏟打架的?故意傷人情節嚴重的是要判坐牢。你們到底要不要道歉?」

  李家婆娘倒吸了一口氣,憤怒地說:「俺男人還被賀老二揍得下不得床,你個女同志少唬俺。」

  趙蘭香又搖頭說:「李愛黨等人成群手持機械打人,就算犯罪,而且是故意傷害罪。」

  她平靜地道:「憑我手裡有賀二哥的大夫開的傷檢證明,拿著它我可以去派出所報警,一告一個準,立馬就可以抓了你們男人,信不信?」

  趙蘭香說完話,隱約聽到賀松柏房間裡悶悶地重物跌落的聲音,她拉了拉賀大姐的衣服,讓她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很快,李支書趕到了賀家,他看見昨天分別讓他頭疼的兩撥人聚在了一起,臉都黑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5:42

第二十二章

  四個女人一台戲,她們看見李支書就開始無止盡地哭窮、哭可憐。

  她們指責,「支書哩這有個團結壞分子的落後分子!你快讓她作檢討。」

  「還嚇唬人要去報公安!」

  李支書虎著臉,口氣很差勁地道:「你們的男人在工程隊面前群毆打架倒是光榮得很!」

  「馬上回去檢討三天,不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就不要來上工了,工程寧願慢點也不要你們這種鬧事分子!」

  這四個女人聞言如臨大敵,雖然開溝渠累得很,但是算的公分可不少,辛苦一天,十個公分就順順利利到手了。上哪還有那麼便宜的事情揀?

  她們聞言驚詫地抹起了眼淚,支書竟然站在賀老二那邊,心裡又怨又氣。

  「俺男人被打了,躺在床上幹不動活了,俺再丟了這份活,這一家子還怎麼活……」

  這時候李大力也聞風而來了,他黑著臉說:「鬧什麼鬧?」

  「還哭,多大年紀的人了像話嗎?」

  李大力嚴肅的聲音透露出怒意,四個女人便是再抹淚,也不敢哭出聲了,在一旁委委屈屈地滴眼淚。

  李大力又說:「打架耍流氓這種風氣要不得!這次你們的男人有錯,賀老二也有錯,兩邊都要做檢討。你們好好記住教訓爭取改正,等支書認為你們已經改過自新了再回來上工。」

  他看了一眼女人:「也不要心存怨恨,怨恨更是要不得!要鬧到趙同志告公安抓人,當你們的生產隊長,我臉上都沒光。」

  這一頓大棒子又加上教育,四個女人乖乖地離開了,心裡一點怨恨也不敢有了。

  隊長說是她們男人惹的事就是他們惹事,他的話是鐵打的。

  ……

  李大力過來說了兩句話,頓時就把人管教得服服貼貼,趙蘭香在旁邊看得那是一個服氣。

  她含笑地說:「謝謝隊長了。」

  李大力沉聲應了聲,他說:「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耍起脾氣來倒是挺厲害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告公安就算了,這次群毆的影響很嚴重,還在工地上鬥毆,把臉都丟出河子屯了。回頭大隊要開個檢討批評會,賀老二和這些人統統都要上去說兩句,你沒有意見吧?」

  李大力雖然終日埋頭幹活,心底裡對文化人還是有幾分尊敬的,對知青也是難得的照顧。因為他沒文化,隔壁大隊的大隊長有文化,會用技術來指導社員科學地種糧食,弄得年年豐收。他羨慕極了。他清楚自己吃了沒文化的虧,他就去找知青求助。那些知青娃娃雖然不是務農的好把式,卻是難得的熱心,一來二往李大力也用知識「武裝」起了自己的第一生產隊。

  趙蘭香當然不樂意了,但是眼下這種兩邊各大十大板子的情況,已經是李大力最「寬容」的讓步了。她跟李大力說:「如果打人的人肯道歉,我就可以算了。」

  李大力想也沒想地一口應下:「成。」

  他說完,跟李宏德一塊走了。

  趙蘭香去賀松柏的房間,瞅瞅他怎麼了。

  賀大姐用力地敲了敲他的腦袋,教訓著弟弟:

  「打架,又打架。」

  「讓你打架。」

  「你不聽話。阿婆,傷心死了。」

  昨天賀三丫哭著去找她,找不到又哭著回來找趙蘭香,那個架勢把上了年紀的老祖母都驚動了。賀大姐還不敢讓弟弟去看阿婆,他這幅瘸手瘸腳的模樣,老人家看了該有多傷心!

  實際上賀大姐還不知道弟弟為什麼要跟別人打架,只當以為他是又學壞了。

  賀松柏沒躲也沒反駁,嘴裡嘶嘶地任長姐敲。

  趙蘭香在窗外看得有點不忍,想阻止賀大姐敲頭。但她看著賀大姐雖然是狠狠地敲,落手卻還是有點分寸,抿了抿唇沒有動。

  等賀大姐教訓完弟弟離開後,趙蘭香才躡手躡腳地偷偷進賀松柏的屋子。

  她說:「剛剛摔地上了?」

  賀松柏嘶嘶地扯了扯唇,「綁著這些玩意,能不摔嗎?」

  趙蘭香聞言仔細地打量了男人一眼,不由地好笑,他本來人就瘦,加上了這幾塊板之後更加像骨瘦伶仃的木頭人了,支起腳就像圓規一樣。

  好笑之餘她又恨恨地說道:「你大姐說得很對,你以後再也不能打架了。這回大隊長來放話了,下週你要去檢討會上面深刻反省自己。」

  賀松柏淡淡地嗯了一聲。

  趙蘭香用拇指輕輕地彈著他的腦袋問:「懂檢討書怎麼寫嗎?」

  她循循說來:「我告訴你,檢討書的氣勢上要壓倒敵人、積極向上,戰略上要委婉迂回。地主成分的又咋啦,地主成分的還屬於可以團結、可以改造的份子哩。」

  「如果你認真檢討,檢討對了,潘家那幫人無理由群毆的行為,就是有違和諧友愛的集體之風,破壞生產、拖社會主義後腿。咱們踏踏實實幹活,抬頭挺胸做人,自己不敢把自己瞧低了,旁人才不敢小覷你。」

  且看他把日子紅紅火火地過上兩年,還有誰敢小瞧賀家?兩年後,地主的「帽子」也就該摘下來了……

  趙蘭香吧啦吧啦地說了一通,賀松柏突然捏了捏她的臉,聲音軟和地淡淡道:

  「好,都聽你的。」

  趙蘭香突然紅了臉,她為自己那番魯班門前的賣弄斧頭所面紅耳赤。

  她那點淺薄的東西,怎麼好意思在這個日後的「商業大鱷」面前賣弄。

  她輕咳了一聲說:「總之就是……讓村裡人明白明白,你有一顆靠攏集體的誠心,不要讓他們對你的誤會太多了。」

  賀松柏的外表雖然平靜,心中卻已經平靜不下來了,心頭噴薄出來的岩漿熔融地燙著。

  他眼中慣常的冷漠徹底地融成一池春水,他彷佛感受到烈火灼燒著他的身心,讓他感受到光明和力量。

  這個女人是發自內心地關心他的!除了親人,賀松柏還從沒感受過別人的關心!

  他極力地克制自己的聲音,讓它變得不顫抖、不那麼奇怪。

  他問:「你會去聽嗎?」

  趙蘭香使勁地點頭,「當然,檢討會不丟臉的。人的一輩子總會有犯錯的時候,不可能萬事俱全。」

  趙蘭香看得出來,雖然很多人都鄙夷賀家這地主成分,但起碼李大力對賀松柏是沒有多少偏見的。否則他剛剛也不會過來特意幫解圍了。做個檢討而已,又不是批鬥,不用擔心。

  其實趙蘭香更怕的是賀松柏失手打死人這道坎,檢討會雖然恥辱,但經歷過它的人,心裡必會留下一道深深的警戒,日後凡事三思。

  說完了檢討會這個話題,她的話鋒突然一轉,問賀松柏:「嗯……明天你想喝雞湯嗎?」

  趙蘭香想起他在醫院小心翼翼地吮著餛飩皮兒,說沒有吃過白麵又沒有衣服穿的那副可憐模樣,心酸不已。

  沒確定關係前,賀松柏冷漠凶狠得跟混混頭子似的,她煮好飯菜,他連多一眼都不撇。現在確定關係了,她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多餵點東西給他吃了。老男人長得很好,媒體雜誌時稱他為商場儒將,眼前的這個年輕加強版的肯定也不差,輪廓生得好的人,肉補回來了肯定好看。

  賀松柏興致缺缺地搖頭,並且口吻凶狠地提醒她:「不要在我身上花錢了,男人不該花女人的錢。」

  皮肉傷而已緊張成這樣幹什麼,他的命賤好養活,喝什麼雞湯,浪費。

  他渾身熱完了之後,陡然冷靜下來,發現這個女人居然蹲在他的床上。

  賀松柏黑了臉,手指了指,「那裡有凳子,好好坐。」

  他這不清醒還好,人一清醒了,四周一看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他指著趙蘭香的脖子說:「還有你的衣服。」

  趙蘭香趕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發現因為趴在床邊的緣故,她的衣角稍微有些凌亂。一點都沒有露出來還是扣得嚴嚴實實的,可是賀松柏整張臉都黑了。

  賀松柏苦大仇深地擰著眉頭,「你回去吧,有大姐照顧我。」

  趙蘭香點點頭,出去了。

  賀松柏慢吞吞地吃力地起身,走過去把門口落了鎖。

  雖然同意了悄悄跟趙蘭香談朋友,他心裡卻是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對象來看待,他知道這個女人遲早要跑的,既然是沒有結果的事情,他會盡他所能保護她的純潔,讓她以後還能完完整整地去談朋友。

  也……不對,她親過他,賀松柏這麼一想,震蕩過的腦殼子更疼了。

  ……

  第二天,趙蘭香和周家珍趁著天還沒亮就去了縣裡。

  周家珍去買點建設粉,趙蘭香去買了幾斤雞肉。

  門市前面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幾乎都是沖著那白花花的肥肉還有富強粉來的,趙蘭香排隊去買雞肉,掏出了三斤的肉票。

  門市的售貨員舉著大刀,砍出來哪塊你就得買哪塊。運氣不好的客人有可能買到的淨是脖子頭雞翅膀這些邊角料,抱怨倒黴也沒有用,這年頭售貨員就是上帝。趙蘭香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直接讓秤了半邊雞。

  售貨員一刀砍下,把雞屁股留給了趙蘭香,脖子和頭留在案板。

  「謝謝、謝謝。」

  趙蘭香連連道謝,感激地拎著帶屁股的半隻雞退出了長龍隊伍,雞屁股雖然髒,好歹是塊肥肉。雖然趙蘭香也很不能理解,但喜歡吃它的人還真不少。

  嗯,賀松柏就是一個。

  周家珍買了五斤的建設粉,她問:「你還有什麼要買的嗎?」

  趙蘭香搖搖頭,說:「去一趟郵局吧,看看有沒有我的信。」

  趙蘭香去到郵局的時候拿出證明,領了自己的信件,發現這沓厚厚的信裡肯定少不了票據。她在郵局的時候正好碰到了蔣麗,蔣麗正伏在桌上快速地寫一封信。

  她很快寫完疊好,貼了郵票扔進了郵筒箱裡。她並沒有發現趙蘭香和周家珍,寄完信後匆匆地離開郵局了。

  趙蘭香打開了自己的包裹,裡邊有母親寄過來的麥乳精還有一張被擠得皺巴巴的信。她津津有味地一路讀信讀了回去,信中所寫無非是些家常瑣碎話,譬如小虎子去上學了,爺爺又訓起大院裡的一堆小孩了,神氣活現地弄了個「童子連」。小虎子週末休息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被狠心的爸媽送去給爺爺「訓練」。短短的內容,趙蘭香卻反覆看了幾次。

  周家珍笑著打趣:「讀個信還這麼高興。」

  趙蘭香把信折好,貼身地放在兜裡。每次收到信都是她最高興的時候,只不過面對父母寄來的林林總總的票據和錢,趙蘭香總有種接受不良的愧疚。

  她已經能夠實現經濟獨立了,然而言於口中卻難以啟齒。

  趙蘭香幾乎能夠想像得出來,如果坦白,老實善良了大半輩子的父母一定會被女兒「投機倒把」的行為嚇得寢食難安的。

  所以她打定主意,一定要把這件事瞞到78年,瞞到幸福的「春風」吹遍大地之後。

  周家珍一邊一邊跟趙蘭香,感慨地說:「等你在這裡待久了,會漸漸發現自己離家越來越遠了。」

  她垂下頭,神情恍似有所失落。

  趙蘭香從思念父母的思緒中拔出來,安慰了一下她,「想回家了嗎?」

  周家珍點點頭,眼眶有些濕熱。

  「離家的子女又有哪個不想家呢?」

  周家珍嘆了口氣,「下鄉的第一年我在被窩裡不知哭過多少次,當年我是為了掙口飽飯吃才下鄉的,每年春節坐火車回家,都是我最高興的時候。」

  「我想,如果能回家該多好!哪怕回去幹最苦最累的活,挖礦、挖煤、做鐵路苦力工我都不怕,什麼樣的苦和罪我都扛得住,沒有地方收容我,讓我住在屋簷角角打地鋪也好,我只怕……」

  她說著哽咽了一下,眼淚突然掉了出來。

  「我只怕他們突然、病了……難受了,我也不能守在身邊盡孝。這是為人子女最難過、最心酸的事情。」

  周家珍收住了「離開了」這個不詳的字眼。

  她不想扎根在河子屯,不管這裡風景多好,夥伴多熱情,師長多認真,可是沒有父母在的地方……哪裡都不是她的家。

  她一點也不想在山溝溝裡成家扎根!

  當初興致勃勃、熱情高昂地求來一個下鄉的名額的時候,周家珍卻從來沒有想過回家卻變成了頭等難題!

  她在路人紛紛的大街頭,想家想得淚流滿面。

  也許偶爾會有一兩個行人駐足下來,神情不忍地看著她,從她的眼神中看出悲慟,臉上露出鼓勵的安慰然後繼續往前走。

  世間誰還沒有難過得讓人想要流淚的時候呢?只是有的人眼淚沒流出來,流在了心裡而已。

  趙蘭香被周家珍的眼淚嚇到了,她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道:「如果你信我,我就告訴你,兩年內你肯定能回家。」

  周家珍用袖子擦眼淚,難過哽咽地說:「怎麼信你,難道你是黃大仙?」

  趙蘭香說:「說不準我比黃大仙還靈呢。」

  趙蘭香想了想,覺得很不放心,路過書店的時候給周家珍買了本書。

  這年頭的禁書特別特別多,這樣不許看那樣不許看,導致書店的書籍種類很單調。紅寶書是最暢銷的,幾乎擺滿了所有明顯的地方。她視線逡巡了一周,想給周家珍買本「心靈雞湯」書。

  最後她買了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送給了周家珍,這種笨拙的方式好歹讓周家珍高興了一點。

  前幾年下鄉的老知青,在當地待久了確實容易心態崩潰。趙蘭香當年沒當過知青,也有所耳聞,報紙上還刊登過知青自殺的消息。

  趙蘭香看著周家珍的眼睛,認真地說:「雖然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一個人有了希望,才不會被打倒……堅持讀書學習吧。」

  周家珍說:「我很喜歡你的禮物,謝謝。」

  「改天,我也一定要送你一個禮物。」

  趙蘭香和周家珍一塊回了河子屯,趙蘭香把她帶回了賀家。

  她說:「你等我一下,我先去燉個雞湯。」

  周家珍也沒有反駁,她在柴房裡隨便找了張凳子坐下了,手捧著書津津有味地開始看了起來。

  趙蘭香卻開始收拾起了雞肉,將雞肉清洗乾淨,切成塊澆以幾滴黃酒,薑切片。

  雞其實是一樣很實在的食物,就算什麼調料也不用放,耐著性子用心慢燉,也能燉出一鍋味美至臻的鮮湯來。時間和鍋底跳躍的文火,足夠讓雞的每一寸精華漸漸滲透入湯水中,金黃的油光自砂鍋邊沿漫成一圈。

  縷縷霧氣升起,粒粒櫻紅的枸杞在滾水裡翻騰,曬乾的蘑菇漸漸吸收雞的鮮味,將本身的甘醇釋放出來,幾味和諧地融於一鍋。趙蘭香坐在灶頭前,素白的臉映著火光,眼裡含著一絲期待。

  她端了一碗出來給周家珍喝,「順便多熬了一碗,你喝吧。」

  周家珍不知看到書中部分,抬起頭眼睛含了一絲動容。

  要是在平時,周家珍一定不會捨得的隨便吃別人的肉的。她每次吃完,都會留下糧票或是肉票,但是這一次她不捨得克制自己了,她想放縱一次。

  她埋下頭來細細地啜起雞湯來,熱燙的雞湯鮮美可口,每一滴的湯汁都鮮得令人動容,那種甘醇渾厚的滋味包容得彷佛母親的呵護,讓她吹著夏日窗邊習習的涼風,也感受到了屬於家的溫暖的力量。

  這雞湯裡有家的味道。

  她享受地啜著湯汁,雞湯滑下她的喉管的一瞬間,眼淚突然滾滾地流了下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5:56

第二十三章

  周家珍喝完這碗雞湯,額頭微微發起了汗,胃部暖暖的,渾身洋溢著一種愉悅感,彷佛小時候依偎在母親的懷抱中一般的滿足。

  她擦掉了眼淚,不禁地呢喃:「真好喝,跟我媽做的味道是一樣的。」

  這碗熱乎乎的雞湯,令周家珍精神大好,她眉間的愁苦一掃而空。

  她笑著合起了書,從兜裡掏出了一張0.3市斤的肉票放到了桌上。

  「謝謝你的雞湯,你送我的這本書真好看!」周家珍由衷地讚美道。

  趙蘭香說:「你喜歡就好。」

  她目送著周家珍離開了賀家,順便端了雞湯到賀松柏的房間。走到男人的房間門前,趙蘭香敲了敲門,又擰了一下,發現這男人竟然把門給鎖上了。

  「開門。」

  趙蘭香蹙著眉頭。

  裡面傳來悶悶的聲音,那懶洋洋的聲音彷佛是從被子裡傳出來的一般,帶著午後酣然熟睡的沙啞。

  「在睡覺呢,有什麼事嗎?」

  趙蘭香畢竟是跟賀松柏同床共枕了十幾年的人,男人這沙啞的一句話裡無法掩飾的心虛,哪裡逃得過她的耳朵?

  他心虛地時候習慣用反問語氣,語速較正常的要慢一些,況且現在的他拽得跟藏獒似的,哪裡有過這麼平和的語氣。

  裝成睡覺的模樣裝得倒是挺像的。

  趙蘭香淡淡地說:「還不開門?大姐準備來了哦……」

  屋子裡佯睡的男人頓時腦殼疼得厲害,皺起的眉頭幾乎能夠頂起一根筷子。

  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給他這個秘密對象開了門。

  賀松柏趕緊把女人扯到了屋子裡,自個兒探出頭吃力地逡巡長姐的身影。

  然而……他哪裡找得到賀大姐的一根頭髮絲唷,他只看見了女人唇邊掛著的一抹極淡的笑意。

  賀松柏關上了門,一隻手靠在門板上支撐自己的身體,低頭對女人極力地掩飾道:「剛在睡覺。」

  他的耳朵突然以一種顯而易見的速度紅了,他咳嗽了一聲:「燉雞湯了?」

  趙蘭香把雞湯放在桌上,「喝吧,我看你喝完我就走。」

  賀松柏並不願意喝雞湯,但到底不能為難女人的一片好心,糾結之下他沉默地捧著搪瓷碗喝起了雞湯。

  他喝著喝著嚼到了一塊雞屁股,伸出舌頭舔了舔,平靜的臉上有不易見的波動。

  他喝完擦了擦嘴邊油漬,聲音沉著而艱澀的說:「蘭香,這是我最後一次吃你的東西,可能我說過的話你並不在意。但是……你記住,吃女人軟飯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你以後也不要找這種對象。」

  賀松柏說完後,悶不吭聲地瘸著腿去櫃子裡翻出了幾張零碎的錢。

  在女人驚訝的目光下,他寬大又溫暖的手掌覆在女人的手上。他掌上結起的厚厚的繭子,刮蹭著她細嫩的肌膚。

  趙蘭香蹙著眉頭,看著一張皺巴巴的大團結被塞到了她的手上。

  十塊錢,這麼大的面額……大概是他所剩不多的積蓄了吧?

  賀松柏看著趙蘭香的表情,劍眉倒豎,鼓起嘴凶巴巴地道:「給你你就收著。」

  趙蘭香手指有微微的顫抖,把這張皺巴的錢塞進了兜裡。

  男人又說:「今早你去縣裡的時候鐵柱來了,他拿了一袋山貨給我,我用不著,你拿去吃吧。」

  他吃力地佝僂起腰來,俯身伸手探到桌下,把一袋東西扯到了趙蘭香的腳下。

  趙蘭香彎腰提起來,打開一看驚訝地發現是曬乾的紅棗和新鮮的山藥。這兩種都是益氣補虛,滋養身體的好東西,正適合賀松柏吃。

  男人鋒利的眉角沉下,像是看出了趙蘭香的心思,沉聲道:「我不喜歡吃,你也不要做給我吃。你、自己吃,知道嗎?」

  他著重地強調了你自己這三個字。

  趙蘭香懵懂地點了點頭。

  賀松柏說完,用木板板夾的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淡淡道:「回去吧。」

  男人輕淡的聲音低得幾乎微不可聞:「沒心眼的傻婆娘。」

  趙蘭香卻聽見了,提著山藥紅棗,臉蛋頓時一片粉紅。

  心如裹蜜。

  ……

  趙蘭香拎著這袋沉甸甸的東西,這麼多自己一個人吃不知道要吃到猴年馬月。她想起了自己癟下去的錢包,也有一段時間沒去黑市「補給」錢票了。

  趙蘭香便打算把這袋山貨拿出一部分做點山藥糕,拿去黑市換錢。於是她跟大隊長請了一天的假不去上工,第二天貪黑起了床。

  紅棗浸泡在水中,吸飽了一夜的井水變得圓潤,隻隻色澤暗紅滑亮。趙蘭香耐著心一隻隻地把紅棗去皮兒去核,上蒸籠蒸地軟爛成泥。蒸好用紗篩濾過,留下粉粉細細的紅棗泥。鍋頭燒熱放入砂糖,拌入紅棗泥。

  溫火不疾不徐地舔舐鍋頭,紅棗泥與砂糖受溫糅合於一體,雪白的砂糖漸漸融化,漸生出一股暖甜的香氣兒。

  選嫩山藥莖刨皮蒸熟軟糯,加入糯米粉糅合成山藥麵團。白膩的山藥皮裹一枚紅棗泥,白花花的山藥團在趙蘭香的揉捏下變成各種形狀,最後上籠蒸。

  天灰蒙蒙暗的時候,趙蘭香已經蒸好了一籠屜的山藥糕。

  她擦了擦額頭的汗,用乾淨的白布將山藥糕小心翼翼地裝好,放入書包裡。

  黑黢黢的夜,大地陷入寂靜的沉眠。河子屯的村民還在香甜的夢裡,趙蘭香已經推著單車出發趕往縣裡了。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單車,經過賀松柏屋子門口的時候,驟然停了下來。

  她的手電筒照到的地方,男人垂著腦袋整個人靠著牆,不知在這等了多久。

  感受到光照的那一刻,他似有所覺地抬起了頭,劇烈地咳嗽了一聲,聲音含糊地沖趙蘭香說:「你過來。」

  趙蘭香有點不好意思過去,只是抓緊了背上的書包。

  賀松柏淡淡地說:「又吃不了你,怕什麼?」

  趙蘭香這才走了過去,賀松柏從兜裡掏出了一張紙,遞給了她。

  「到了縣裡,把東西送到這個地址就行了。」

  趙蘭香驚訝極了,連忙把手裡的照明燈打到紙條上,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鉛筆字,很醜,不過辨認得出來。

  「你還懂寫字啊!」

  趙蘭香很是驚訝,她還以為他沒讀過書呢,她的話音剛落就被男人結結實實地瞪了一眼。

  原來他不是在監獄裡接受啟蒙教育的。

  賀松柏打了個哈欠說:「得了,我去睡覺了。早點回來。」

  趙蘭香踩上單車,把手電筒繫在車頭很快消失在了濃稠的夜色中。

  ……

  她來到縣裡後按照賀松柏寫的地址,一路摸尋了過去。最後她來到一座敞亮的居民樓下。

  趙蘭香敲了敲門,才敲了第一聲裡面就迅速地鑽出個人來,他緊張地覷了她一眼。

  趙蘭香說:「又摘桃花換酒錢。」

  這個人才鬆了口氣,招了招手:「賀老二咋不自己來哩?你帶的是啥?」

  趙蘭香說:「他不舒服,不方便來。這些是山藥糕,一共十五斤,你可以嘗嘗。」

  那個人拈了一塊來嘗,糕點初嘗清淡軟糯,咬深一點沙黏滑膩的棗泥餡流了出來,滿嘴的甜蜜清香,外面裹了一層清淡的山藥糕,整體甜而不膩。

  他把趙蘭香帶了進去,拿秤秤了秤,十五斤還多一點點零頭。

  「多少錢收?」

  趙蘭香說:「你要是全要完了,我算便宜點給你,七毛錢一斤連帶一斤糖票。」

  男人嘀咕了一句,這麼貴哩?

  趙蘭香說:「這是用山藥紅棗還有白糖做的,好吃又有營養,特別適合小孩和老人家吃,跟那種用麵粉做的便宜貨可不一樣。」

  「行了行了,你小聲點!」

  男人瞪了趙蘭香幾眼,迅速地數了十塊五毛錢出來給趙蘭香,「你回去小心點。」

  趙蘭香收了錢,點了點頭。

  心想著這種有組織有紀律的線,賀松柏到底怎麼摸到的?

  她上次只給了他十四斤的綠豆糕,他就賣出了十塊多,這次的山藥紅棗糕成本可比綠豆貴多了。老實人容易吃虧,早知道她就不客氣地喊高點價錢,賣個一塊一斤給人家慢慢砍價算了。

  趙蘭香摸了摸自己的沾滿灰的臉,騎著單車很快地返程了。

  ……

  G市,軍醫醫院。

  腦袋上裹著紗布的男人正在拆閱自己的信件,早晨來量體溫的護士忍不住多瞅了這個男人一眼,心情又好了一分。

  看到美好的事物,總是容易令人心情好一些的!

  「哥哥:展信佳。鄉下的生活很辛苦,這個月的糧票肉票恐怕撐不下去了,還望哥哥給予物資支援。另外,經過你上次寫信教訓了趙蘭香,她現在對我好點了,她做的麵條可真好吃。妹妹:蔣麗。」

  男人摸了摸腦袋,英挺的眉毛緊緊地皺起。

  護士說:「連長您剛做完手術還不能用腦太多,看信這種事可以交給我,我可以念給你聽。」

  蔣建軍看了眼日曆,又讀了一遍信,濃黑的眼瞳劃過一絲驚訝。

  他說:「去值班室看看還有沒有我的信?」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6:10

第二十四章

  過了一會小護士從值班室取回了一堆信件,一共八封。

  封面雪白,字跡清秀纖細,看著像是女人寫來的信。小護士沒有來得及多看,便被首長奪了過去。

  蔣建軍逐一拆開,屬於女兒家甜蜜可愛的氣息從信中迫不及待地溢了出來,他一行行地看了下去,久久凝視不語。

  蔣建軍又看了眼日曆,英挺的眉宇徹底地暗沉了下來,這個日子……恰恰好撞上了G軍區軍事演練的準備期。

  三個月,蘭香。

  ……

  趙蘭香兜裡揣著薄薄的一張大團結還有若干糖票回來,心裡沉甸甸的滿足。

  她經過青苗大隊的時候,順便去找了梁鐵柱一趟,跟他訂下了十斤麵粉,十斤糯米,山珍一袋的單子。

  鐵柱很快報出了價格,「四塊八毛。」

  趙蘭香給了六塊給他。

  她說:「以後得經常跟你買糧食了,哪裡好意思老讓你白給我幹活,不用給我找零錢了。」

  梁鐵柱哪裡敢要她的錢,他說:「柏哥知道以後會揍我的。」

  趙蘭香狐疑地問,「這跟你柏哥有什麼關係?」

  梁鐵柱直直地看著她,眼神裡有毫不掩飾的揶揄。

  趙蘭香撇過了頭,沒想到這小子的眼睛這麼毒。賀松柏還傻愣愣沒開竅的時候,他就看穿了。

  她突然咳嗽了一聲,「低調、不要透露出去,不然你柏哥會生氣的。」

  梁鐵柱連連點頭表忠心。

  趙蘭香訂完糧食心滿意足地回河子屯了,雖然請了一整天的工,但回來得早,下午的時候趙蘭香睡了個午覺就準時來上工了。

  她推著小推車去裝碎泥石,沒想到卻有一個男青年在幫周家珍幹活。

  她走了過去,男青年立即漲紅了臉,囁嚅地道:「我、我是看你今天沒來幹活,才過來搭、搭把手的。」

  趙蘭香看了眼已經鏟得差不多乾淨了的碎石堆堆,意外地看了周家珍一眼。

  周家珍卻說:「同志多謝啦,你回去幹活吧!」

  趙蘭香說:「活都幹完了啊,這滋味真是爽。」

  周家珍哼哼地說:「前陣子賀老二不也是每天都來幫你幹活嗎?」

  「他現在怎麼樣了,傷好點了嗎?」

  她有點犯愁,「唉!習慣了他給包攬活計,我這渾身的骨頭都懶了,今天偏偏你還不在,我的腰差點都挺不直了。」

  趙蘭香含笑地說:「那今天真的是多虧吳同志,否則是要累壞你了。回頭我們一定要謝謝他的熱心腸。」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蛋,感覺自己有點壞。

  周家珍渾然無覺地推小車去揀石頭,她裝滿了一小車的石頭後,後知後覺地滿臉通紅地跑過來,惱怒地扭了趙蘭香一把。

  「賀老二都沒有感謝,感謝他個啥勁兒啊感謝!」

  周家珍說完,又小小聲地解釋說:「前段時間我不是在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嗎?他看見了,很高興地跟我分享了一遍心得體會。我們聊了幾句。」

  趙蘭香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本好書,你們要多溝通溝通,交流有益。」

  周家珍說:「那我跟你溝通啊。」

  趙蘭香趕緊擺了擺手,「我沒看完,跟沒看完的人溝通就是對牛彈琴。還是吳同志這樣閱讀廣泛的人才能跟上你的思想。」

  周家珍又狠狠地捏了趙蘭香一把,氣呼呼地去倒碎石頭了。

  下了工後,這天晚上趙蘭香沒有再做晚飯了,除了賀三丫年紀還小有些委屈地癟癟嘴之外,賀大姐卻是笑眯眯的,她吃著紅薯飯一口一個香甜,彷佛自己碗裡的是山珍海味一樣。趙蘭香也跟著吃了一頓甜絲絲的紅薯糙米飯,雖然沒有油水,但是最近吃了很多油的胃卻接受得很好,畢竟糙糧解油膩、促消化麼。

  ……

  半夜的時候,趙蘭香突然被一陣淒厲的哭聲吵醒。她一個激靈,翻身爬了起來。

  她舉著煤油燈,循著聲音走到阿婆的房間。

  黑黢黢的屋子漏進了一縷光,老人家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凹陷下去的兩隻眼睛蒙了層藍翳,映著微弱的燈光顯得異樣的淒慘。

  阿婆抬起朦朧的淚眼,惱怒地說:「出去!」

  趙蘭香趕緊退了出去,把燈留在了桌上。

  她在外面問:「阿婆怎麼了?」

  阿婆沒理她。

  趙蘭香住到賀家之後跟阿婆說過的話寥寥無幾,老人家並不想搭理生人,性格有點兒冷僻古怪。第一次她抱著想要去見見上輩子從未曾謀過面的阿婆的念頭,端了碗飯過去,賀大姐趕緊阻止了她。

  偶爾幾次見面還是賀家姐弟推著老人出來曬太陽的時候撞見的,阿婆看著趙蘭香這個陌生人的時候,眼神是絕無僅有的冷漠。

  賀大姐很快被趙蘭香叫醒了,她摟著阿婆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佝僂的背。漆黑的夜裡,她沒法比手勢,老人家抓著她的手傷心地哭:「柏哥是不是沒了。」

  賀大姐把燈拿了過來,跟祖母說:「不是。」

  「不要擔心,他很好。」

  「他是不是沒了?」老人家難過地又抹了眼淚。

  趙蘭香看著於心不忍,去把賀松柏叫了起床。

  他受了傷這幾天都睡得特別沉熟。

  賀松柏大半夜地看見床邊坐的女人,心跳得很劇烈,等他清醒過來才發現是真是趙蘭香在晃他。

  他揉了揉頭髮,喑啞暗沉得聽不了的聲音,帶了點幾近崩潰的味道。

  他幾乎不成聲地說:「你又怎麼了?」

  趙蘭香說:「阿婆哭了,瞞不下去了,你去看看她吧。她三天沒見你了,以為你沒了。」

  賀松柏聞言突然坐起了身來,動手就要拆繃帶木板。

  趙蘭香制止住了他的手,「別這樣幼稚,等會你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她老人家還不是看得出來?」

  賀松柏聞言被噎了一下,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去了祖母的房間。

  李阿婆見了手腳裝了固定木板的孫子,摸著他的手,摸著他的腳,又摸摸他的腦袋,眼睛都要哭瞎了,「我可憐的柏哥……」

  賀松柏抱著了祖母,沉默地安慰著她。

  過了一會他發現她還在掉眼淚,無奈地說:「不會斷手斷腳的,我過幾天就好了。」

  阿婆眼淚才停了些,她哭了一會很快就睡著了,睡著之後嘴巴時不時咕噥一聲可憐。

  賀松柏說:「我早就說瞞不了她的,你還偏不信。」

  賀大姐瞪了弟弟一眼,凶巴巴地說:「睡覺。」

  賀松柏無奈地聳聳肩回自己屋了。

  他發現趙蘭香還在他的屋子裡坐著,他敲了敲門,「回去睡覺了。」

  趙蘭香突然說起了白天的事,問:「又摘桃花換酒錢……這是什麼奇怪的對號?」

  賀松柏淡淡地道:「有什麼奇怪,今天你去人對上了麼?」

  那些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草不跳舞的暗號才是奇奇怪怪吧。

  趙蘭香說:「他沒說話,直接領我進去了。」

  趙蘭香咕噥:「又摘桃花換酒錢,又摘桃花換酒錢啊。」

  她回味了一下說:「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嘖嘖嘖……」

  趙蘭香若有所思地說:「這些酸詩,不會都是阿婆教你的吧?」

  「她老人家挺有文化的,還教會你寫字了。我看著她對你們都很和藹的,不過怎麼都不愛搭理我的?」

  最後這句話才是趙蘭香想問的。

  賀松柏的唇囁嚅了一下,語氣很隨意地道:「你還不是我婆娘呢,就開始關心我阿婆的態度了?」

  趙蘭香惱怒地擰了他一把。

  賀松柏想了想說:「她很善良的,但是日子過得很苦很苦,心裡還有些怨氣。撒你頭上了,你也別怨她。其實她除了我們,其他人都不信任了。」

  賀松柏見女人眼裡滿滿好奇,大有一副深夜促膝暢談的架勢,賀松柏的腦殼子都疼。

  他把人拉了起來趕到了門口,「好了睡覺,回你自己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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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塢裡桃花庵, 桃花庵裡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 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 酒後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 花開花落年復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 不願鞠躬車馬前。

  馬塵車馳貴者趣, 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車馬, 他的富貴我的閒。

  世人笑我太瘋癲, 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 無花無酒鋤作田。

  ——來自唐伯虎的打油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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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PS:忽然想到一個小劇場

  柏哥第一天去黑市搭線的時候:

  黑市小哥:你自己來選一個暗號對

  柏哥一本正經地寫下了:又摘桃花換酒錢and田作鋤酒無花無

  黑市小哥腦殼疼:什麼破暗號。

  柏哥鄙夷地說:總好過什麼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草不跳舞,人家一聽就懂了好麼。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6:27

第二十五章

  賀松柏怕祖母太擔心,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去幹活了,他就拖著兩條瘸腿去阿婆的屋裡陪她說話,賀大姐下工回來後也背她出來曬太陽。姐弟兩昨夜都被她的嚎啕大哭嚇壞了,接下來的幾天阿婆感受到了孫女孫子超乎尋常的關心,心情還算不錯。

  趙蘭香下了工回來到井邊洗手,用雪花霜敷在掌心來回地搓揉。柔膩膩的乳液沾到女人的肌膚上,泛起一抹淡淡的清香。

  賀松柏病了之後她就得乖乖幹活了,這個價值十個工分的勞動,壓在趙蘭香那孱弱的肩上簡直不堪重負。

  趙蘭香上完滋潤的雪花霜,突然聽見了李阿婆冷冷喊了一聲。

  「過來!」

  她愣了愣,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嗎?」

  李阿婆回應她的是一臉的面無表情,接著賀大姐笑眯眯地沖趙蘭香招了招手。

  趙蘭香趕緊走了過去,李阿婆讓孫女把自己背回了屋裡。

  趙蘭香跟著進了屋子,李阿婆從櫃子掏出了一張紙,手顫巍巍地寫下一行字,寫完了揉成一團扔給了趙蘭香。

  她開口說,「出去吧。」

  聲音是無比的沙啞。

  趙蘭香看著老人塌得幾乎眯成一條縫的渾濁眼睛,感受到了蒙了那層翳的瞳孔中流露出來的漠然、洞察,她忽然覺得賀松柏的祖母很有個性。

  趙蘭香在想,要是現在她跟阿婆坦白自己跟她的寶貝孫孫談對象的事,不知道這個老人家還會不會這麼維持這麼酷的表情。

  不過……這種念頭只是想想,趙蘭香沒有經過賀松柏的同意,不會輕易把這個消息洩露給他尊敬的祖母的。

  趙蘭香上前拾起了那張紙條,塞進了兜裡。

  她問:「阿婆你喜歡喝粥還是吃飯?」

  李阿婆吭哧吭哧地躺下了床,閉上眼睛假寐睡覺了,用以回應趙蘭香的是她沉默的背影。

  床上隆起了一團,薄薄的被子下露出了阿婆的兩條腿。畸形地折了的腿上常年包著一條布用以遮羞。不過睡覺的時候布掉了下來,沒法繼續遮全了,露出的兩隻三寸金蓮穿著小孩的襪子,上邊補丁密密麻麻。對待這個可憐又淒慘的長輩,趙蘭香是一絲絲的不滿都生不起來。

  晚上,趙蘭香洗完澡,把衣服拿出來搓洗的時候又翻出那張紙條,她拿到燈台下映著光才吃力地辨認了出來。

  「去牛角山東北百步,槐樹下。」

  趙蘭香蹙起了眉看了半天,拿起毛巾擦著濕潤的頭髮,很快便把這張紙條扔進了櫃子裡。

  ……

  時間流逝飛快,賀松柏簡單枯燥的養傷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他手上腳上的固定木板早已拆了下來,屬於他還有以潘華玉為首的八個「搗亂紀律」分子的檢討會也來臨了。

  這一天河子屯的黨支部和委員會的重要「幹事」嚴肅地挺直腰桿坐在椅子上,老百姓站在後面。支書李德宏用拇指點了點口水沾到紙上,捲了一根菸草,在座位上默默地抽草煙。李大力也黑著臉,目光直視著眼前的「台子」。

  太丟臉了!

  河子屯第一生產大隊和第二生產大隊的人都來了,台子下人群湧動,有興致勃勃抻長脖子往台上看的人,也有無聊地打哈欠想早點回去摟婆娘睡覺的,更多的是表情麻木的、幸災樂禍的。

  趙蘭香跟在賀松柏的身後,前面已經有好幾個人檢討完了自己的「罪行」。趙蘭香來到的時候正好輪到潘華玉檢討。

  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洪亮的聲音裡透露著輕描淡寫的羞愧。

  「我做出檢討,以後保準不動手打架,也不隨便跟壞分子動氣,他們的思想是落後的,我們應該用上進的心去感染他們。在這裡我向賀兄弟道歉,因為我打他是錯的。」

  他說完後人群裡有稀稀拉拉地掌聲。

  賀松柏準備上去了,趙蘭香聽到潘玉華的檢討有點生氣。

  媽的,這種道歉真是一點都不違心。

  賀松柏一言不發地走到了「台上」。

  他開始說:「大隊黨支部,革委會,我是河子屯一大隊的社員賀松柏,在這裡為自己的錯誤做出深刻檢討。我出身落後的地主家庭……」

  人群裡湧出了一片倒彩聲,一片爛菜葉砸到他的身上。

  賀松柏渾然不在意,接著繼續說:「感激黨組織沒有放棄我,給了我改過自新的機會、讓我跟社員一起參加勞動。我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並決定一輩子勤懇勞動回報黨組織……」

  他說著說著,爛菜葉又扔了上來,如果在物資充足的年代指不定還有臭雞蛋扔呢!可惜賀松柏沒有嘗到扔臭雞蛋這種珍貴的機會,他冷不丁地被潑了一瓢不明物體,濃濃的惡臭味包圍了他。

  賀松柏輕鬆地抹了抹臉,眉宇更開朗地繼續說:「主席曾說過:『房子是應該經常打掃的,不打掃就會積滿了灰塵;臉是應該經常洗的,不洗也就會灰塵滿面。』我深刻領悟到自己的錯誤,時時反省,感激組織的寬容大度。我願意接受懲罰,希望日後能全心全意投入生產!感謝隊長李大力同志的幫助!」

  他年輕又渾厚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有點激揚頓挫,聽得許多人眼神不由地發深了起來,說得真好,能引用主席的語錄,一定是個平時經常學習正確思想的人。李大力也是其中一個。

  賀松柏說完,下面也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不過稍稍比前一個要響亮些。

  趙蘭香個子不算矮在人群後面偶爾蹦兩下,還是可以看得見男人那個小小的影子。她看見了這一幕,心疼極了。

  他很快地從台上下來了,快步地離開人群。因為速度太快,他還未好全的腿走著路仍是有些一瘸一拐。

  趙蘭香不敢馬上追上去,而是等人不見了才慢慢地走回賀家。

  走到沒有人的地方,趙蘭香拔起腿就跑。

  她一個兩條腿健全的人,竟然還跑不過一個瘸子!

  跑了半天,趙蘭香終於看見了人影,上氣不接下氣地喊了一聲:「走這麼快幹什麼?」

  前面的「黑點」停了停,更是沒有猶豫地往前衝了。

  趙蘭香咬了咬牙,用力跑著追了上去,湊到賀松柏的身邊:「怎麼不說話?」

  賀松柏停下來,無奈地說:「不要跟過來了。」

  他突然拔起腿快速地跑了起來,跑得遠遠地一個扎猛子地跳入清清的河水裡,濺起了一陣高高的水花。

  趙蘭香驟然地停住了腳步,她蹲下來看著露出來的黑腦袋說:「幹嘛想不開跳河,剛剛你做的檢討很好——」

  「啊」字哽在了她的喉嚨裡,一股淡淡的惡臭味飄了過來。

  賀松柏扎入水裡使勁兒地搓了搓臉,游到岸邊。

  他挑起了鋒利的眉角,惡狠狠地說:「還不走,要看我洗澡嗎?我要脫衣服了……」

  趙蘭香看著他果真作勢脫下了自己的衣裳,臉頰驀然地騰起了一片蒸霞。

  她站起來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賀松柏鬆了口氣,真是怕了她了。

  等女人走了以後,賀松柏這才放心地掀起衣服,搓了搓身體。又用手掌掬起清水使勁兒地往自己臉上搓,搓完臉了又搓頭髮,搓得他麥色的面龐紅通通的,只差搓出一層皮來了。

  髒得連他自己都嫌棄。

  他搓了一會,抬起頭用手掌抹了把臉,睜開眼一看差點沒被嚇得四肢抽筋,沉到河底。

  只見原本離開的女人又回來了,她紅著臉站在岸邊,故作平靜地問道:「你把衣服脫下來放哪裡了?」

  「我帶了澡豆,幫你搓搓。」

  賀松柏被看得渾身火辣辣的,像被烈火燒著了一樣,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流氓。」

  他耳朵頓時紅了,慌忙地用河水遮住自己瘦弱的身軀。

  趙蘭香四處找了找,很快就找到了他那身破土布衣。她也不嫌它又髒又臭,掏出了澡豆擰了點泡沫出來,利索地在河邊搓起了衣服。

  賀松柏那雙漆黑的眼睛暗沉得幾乎能夠滴下油來,他其實已經裡裡外外連腳底板都搓乾淨了,就等著穿他那身衣服了。

  趙蘭香洗好了以後,擰乾工工整整地疊好掛在了草上,轉身消失了。

  賀松柏盯著人走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火燒屁股的速度抓起衣服,穿在了身上。

  ……

  潘玉華做完檢討後,丟臉地跟著自家的婆娘灰溜溜地走了。

  潘嬸神氣活現地說:「俺可算是幫你出了口惡氣。」

  「李二李三幾個擔了桶尿肥來,然後嘿嘿嘿嘿,你看到了嗎,解氣不……」她猥瑣地笑了笑,臉上得意極了。

  自家婆娘說的話,半分都沒有讓潘玉華心裡好受一點,因為他剛才就在整個河子屯的人面前,做出了檢討,並接受了支書的懲罰!此刻他的心還是備受著煎熬,後悔的同時,又愈發厭惡起賀老二了。

  他積攢了半輩子的清白的名譽,就這樣蓋上了「破壞分子」的帽子。

  潘玉華沉著臉說:「別說了,回家。」

  潘嬸說:「二妹那個死沒良心的不知道躲哪個旮旯了,她從學校回來了,剛剛俺還在檢討會上見著她,你這個當大哥的是為了她才被停工的,她也不知道過來安慰你幾句!」

  潘玉華呵了一口氣說:「你快去找找,她要是敢去找賀老二,打斷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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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柏哥:死啦死啦,這麼臭她為什麼還要跟過來

  柏哥:我的天她怎麼還在看

  柏哥:鬆了一口氣,終於走了

  心裡彈幕瘋狂刷屏

  ——女主去而復返——

  柏哥:「……」

  不想再說什麼了,已經死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6:47

第二十六章

  潘玉華口中的二妹潘雨此時正在人群裡四處尋找賀松柏的影子。

  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被嫂子潑了一瓢污糟的玩意,此刻肯定難過極了!潘雨恨不得把他遭遇的一切全都轉移到自己身上,她羞愧又自責,哥哥嫂子根本不會明白賀松柏究竟是精神多可貴的一個人!

  潘雨的心熱得猶如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她迫不及待地想找到賀松柏,替哥嫂的行徑鄭重向他道歉!

  很快潘雨就在去賀家的路上碰見了她想要找的人。

  她連忙從書包裡掏出一瓶藥,囁嚅地說道:「李阿婆的腿最近應該又犯疼了吧,我聽人家說給老人多補補鈣手腳就沒有那麼疼了。我去藥店買了鈣片,你拿回去給她吃吧……」

  賀松柏此時剛從被「偷窺洗澡」的無地自容中拔出來,渾身都熱得不行,他看到潘雨遞過來的鈣片,很乾脆地拒絕了:「不用。」

  「還有事,走了。」

  潘雨的臉紅了幾分,眼窩子有些濕熱,「還、還有,對不起。」

  「我哥那樣對待你是不對的……他們、他們根本不明白!我替他們道歉,是我、我太自私了。」

  賀松柏抬步正要走的身影,滯了滯。

  潘雨深情地凝望著這個瘦削的男人,看著他深邃又清秀的眉眼,鼓起了勇氣說:「我給你做婆娘吧。」

  賀松柏整個人如遭雷劈。

  潘雨用女兒家僅剩不多的勇氣,說:「我不嫌你家窮,也不嫌你家的成分,你要是願意當我男人,就去找個媒人去跟我爹娘說親。我不要你的彩禮錢,只要你這個人。」

  賀松柏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他薄薄的唇蠕動了一下。

  許久他才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產生這種奇怪的念頭,不過你最好打消這種想法,因為這是不可能的!」

  賀松柏頓了頓,凶巴巴地繼續道:「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潘雨一個人留在原地,傷心地落下了眼淚。

  ……

  賀松柏原本是打算回家的,然而準備走到家門口卻突然改變了注意,腳步一轉走向了大隊長的家。

  李大力家正要吃中午飯,他看見賀松柏來了,問:「有啥事嗎?」

  賀松柏沒有說話。

  李大力看了眼面前這個高瘦的青年,知道他是有話要說,卻又無從說起。青年的眼裡暗含了期盼,又低下頭百無聊賴地踢石子。李大力對他的印象是暴力又孤僻的落後分子。

  但今天李大力對這個青年稍稍改觀了,他看到他被潑了尿仍舊面不改色地繼續做檢討,檢討得真摯誠懇,李大力願意對他多一點耐心。

  他爽朗地笑,毫不吝嗇地表揚道:「你今天在會上的話說得真好,還能引用主席的話,文化人的表現哩!」

  「你的檢討裡思想是正確的,方向也是對的,朝著你說的方向走,不要氣餒!繼續努力!」

  李大力說完,賀松柏為難地啟齒了,他低聲地說:「你能給我換份活嗎?」

  他低低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奈。

  李大力愕然了,他的眼裡劃過一抹警惕。

  賀松柏頓了頓,垂頭喪氣地解釋道:「我從十六歲開始就被公社分配了那個活,一直沒變過。牛角山腳下最邊邊的那塊五等田,五分地只有我一個人幹。」

  「地不好、難挑水,活累人,年底分到的糧食也少。」

  一個成年的壯勞力幹五分地的活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要是五分地都幹不完那也不配拿壯勞力的工分了。但是賀松柏幹的那個五等田的五分地,這樣一來情況又不同了。一等水田,二等次水田,三等旱地,四等五等……排到五了,基本就是效率極低,又幾乎產不出什麼糧食的雞肋地。水車灌溉不到,得靠人力背,活特別累人。

  李大力是這兩年才接手大隊長這份擔子的,很多農事上的安排不合理的地方他基本都變動過了,只是……賀松柏從來都沒有來找過他,也沒訴過苦,李大力便沒有管。

  管一整個不下百人的生產隊,李大力又哪裡有那麼多閒工夫一個個去調活計?人人都不來找他是最好的!

  然而此刻,聽完青年解釋的李大力卻是為自己剛才的防範汗顏了。

  他的眼神有點幽深,他說:「這樣……」

  「那我給你換換,五等地確實也不好幹。五等地……」

  村裡的五等地幾乎是不種的荒地了,一等二等田人人搶著幹,三等四等騰一騰還是騰得出來的。

  「那片地就算了,等山上的水田開出來了,大夥幹活就不用那麼辛苦了,人人都爭取種上水田。」李大力說。

  賀松柏聞言,彷佛被渾身一震,似是不敢相信,但耳朵卻確確實實地聽完整了這番話。這一瞬間他的渾身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感受到了不可思議地觸動,這是一種輕鬆又愉快的感覺!他心窩子一片熱燙,感激地對李大力說:「謝謝!」

  他想起了趙蘭香的話,做完檢討後就打算來跟大隊長提提一直想說卻無從開口的話。賀松柏只是想試一試,就試那麼一試,不行就算了,但萬一要是大隊長同意換了呢?他是拼著一口氣,厚著臉皮來找大隊長的!

  此刻得到了肯定回答的賀松柏,一顆心宛如被扔上了天那樣的快活、飄飄乎感覺整個人都不是真實的!

  李大力說:「回去吧,好好幹活。」

  「好。」

  賀松柏非常非常愉快地回家了。

  趙蘭香吃完了午飯,聽見外邊的動靜,探頭出窗子,看見了那個遲遲不肯回來的男人終於捨得回家了。她在窗口悄悄地沖他招了招手。

  那隻白瑩瑩得晃人眼的手腕賣勁兒地揮著,想讓人忽視都難。賀松柏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趙蘭香看著男人渾身都快要曬乾透的衣服,不客氣地說:「你把你的衣服拿過來,我給你用縫補縫補吧。」

  賀松柏的耳根很快地露出了可疑的紅。

  他今天穿的衣服被柴梢勾破了,她肯定是看見了!

  賀松柏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早已在去黑市的那天報廢了,今天去開檢討會,他特意穿了一身「還算體面」的衣服上台。不過這身衣服腋下是破的,高高地抬起手臂才能看見。

  這個女人一定是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了。

  趙蘭香推搡著他,催促道:「你快點,我是你對象還不興我給你補衣服?」

  「再不快點交出來,我就自己去翻了。」

  聽到這句話的賀松柏,拒絕的話突然噎在了喉嚨裡。他沉下了鋒利的眼角,窘迫地說:「你等著。」

  於是賀松柏鑽進了屋子,鎖上了門,他的心情經過了跌宕起伏的變化,這半天下來已經是透支得筋疲力盡。他躺在床上很快一陣濃濃的疲憊感襲來,讓他昏昏欲睡。

  衣服?

  衣服是不可能給趙蘭香縫的,他的衣服是給他婆娘縫的。他未婚,她未嫁,最好還是保持一點距離的好!他真怕她身上那股能把人燒著的熱情,也怕她黏糊糊的又香又甜的那股勁,讓他初初地領悟到女人柔軟美妙的滋味,這種感覺跟毒似的,一沾上就戒不掉了,他到底還是個正常的男人!

  於是……賀松柏便這樣懷著大膽又冒進的心思,睡了一個香香的午覺。

  等他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房間的門露出一條細細的縫,耀眼的陽光從門縫中灑進來,投下一片金黃。

  賀松柏揉了揉自己昏沉沉的腦袋,彷佛感覺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幻覺。

  在一片充足而耀眼的陽光下,漂亮的女人垂頭坐在窗前淅淅索索地穿引著針線,她低斂著眉,目光全心全意地放在那塊灰撲撲的破土布上。那修長嫩如青蔥的拇指透過耀眼的陽光彷佛會發光似的,白得耀眼,連帶著被它們捧起的破布也彷佛變得順眼了、好看了一些。

  又硬又粗的土布被針穿過,響起噗噗噗的悶悶的聲音,它已經被賀松柏細心的長姐用密密的針腳縫了一次又一次,女人再用它手中的針線穿過它,粗厚笨重的它發出了負隅頑抗的掙扎。

  賀松柏又揉了揉眼睛,呼吸變得有點急促。

  窗邊的女人,耳朵彷佛開了光似的靈敏,她突然一個轉頭,四目相對,眼神交匯。

  趙蘭香氣憤地說:「賀老二,你現在的膽子是肥了大了。」

  「讓你把衣服交出來給我縫,結果你在幹嘛?」

  「你在睡覺!」

  賀松柏的太陽穴劇烈地疼了起來,他聲音沙啞地、顯得略有些局促不安地問:「你、你怎麼在這?」

  趙蘭香把她手裡的破布扔到了床上,柳眉倒豎頗有些忿忿地說:「當然是給你縫縫補補,關心照料你。擔心你穿著破衣服,不體面,結果你呢——」

  「好啊,我算是知道了,你是想盡了方法地躲我,上次我要是不說大姐來了,你肯定裝睡裝過去不肯開門了是不是!」

  女人一貫溫順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還要戳人的心窩。

  賀松柏咳嗽地說:「不是,不過我、我覺得還、還是注意點影響好,不然——」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盡數淹沒在了女人柔軟的唇瓣裡。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7:01

第二十七章

  女人溫熱的唇貼在他的喉嚨上,濕噠噠的,細微的喘息聲宛如一枚小小的鉤子,勾得他心裡潰不成兵。柔軟白皙的盈潤貼在他嶙峋的胸膛上,令他驀然地整個臉爆紅、滴血。

  她伏在他的身上,眼睛溫柔得幾乎能夠滴下水似的,脈脈含情。

  她狠狠地咬了他兩口,左邊一下,右邊一下,從她嘴裡喘出來的細微的氣流入他的心肺,彷佛都浸著甜絲絲的味道。

  這個女人真的是他的剋星!

  賀松柏無法抑制地渾身僵硬,心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趙蘭香「教訓」完了人,看著他青澀激動得跟毛頭小子似的,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趙蘭香側翻了個身,同他頭靠頭地睡在床上,她甜蜜蜜地說:「我看見那條褲子了。」

  「腚上破了個洞,那天我在玉米地裡叫你搭把手幫忙,你跑得那麼快是因為它嗎?」

  趙蘭香這麼一想想,就覺得賀松柏簡直別扭可愛得想讓人欺負。

  她自以為的他不耐煩、拒人於千里之外,沒想到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的局促窘迫,給了她非常大的信心。所以剛才她敢沖他吼得那麼大膽、那麼無所顧忌。

  趙蘭香用拇指摸了摸他高挺的鼻梁,輕聲地說:「賀松柏,我喜歡你,只喜歡你,這件事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不論貧窮、還是疾病,無論順境亦或是逆境。」

  她輕輕地念道,那雙漂亮漆黑的眼睛彷佛透過了空氣,看見了當年男人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向禮堂,對著她的親人、朋友、鄭重地宣誓。他一直到死亡,都沒有違背這個諾言,認認真真地寵了她二十年。

  他們一輩子都沒有孩子,因為不捨得讓她冒險、不捨得讓她吃苦,他放棄了做父親的權利。

  這輩子她不會再踏入上輩子的泥潭,她尚還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她可以擁有屬於他的、可愛的寶寶了。

  趙蘭香這麼一想,就覺得渾身裹著蜜糖似的甜,甜得她眯起眼睛,感覺連呼吸到的空氣都帶著甜意。她親完這個青澀的小男人之後,有點輕快地哼起了調調,聲音輕快又清甜,軟糯甜蜜宛如砂糖團子。

  賀松柏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比第一次被她親了還要激動,過了很久很久,久得他以為趙蘭香睡著了,他的心跳依舊劇烈,幾乎喘不過氣來,待在這間屋子的每分每秒都那麼難熬!

  因為那個甜蜜漂亮的女人就睡在他日夜躺著的床上,他卻什麼都不能想,非常辛苦地克制著自己,什麼都不能想!

  但是他卻偏偏忍不住去想了,她說的甜言蜜語真的是天底下最好聽的。

  她說她喜歡他,只喜歡他這個窮小子!

  賀松柏閉上眼睛又突然睜開,深邃的眼瞳裡劃過一抹難以掩藏的欣喜,然而這抹光燃起後只綻開了剎那的絢爛,很快就歸於沉寂了。

  他抹了一把臉,哆嗦了一下。

  賀松柏站起身來,沉默地拉起趙蘭香,「你的衣服有點亂了,自己整理一下。」

  他嘆了一口氣。

  「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我好,我們最好保留一些距離。不管是不是對象……」他低沉的聲音突然凝滯了一下,洩露出了一絲絲難以掩藏的難過。

  「謝謝你給我補衣服,不過大姐平時都會給我補的,她最近太累了,所以我才沒有麻煩她。」

  「說好的……一年之後,就是一年之後。現在一點點的越線都不能有,蘭香,我、我……」賀松柏哽咽了一下。

  趙蘭香剛才很高興很快樂,看見賀松柏這樣極力掩飾的難過,突然心酸起來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有翻身的機會。他可能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是山溝溝裡貧窮、落後,被人看不起的窮小子。

  趙蘭香摸了摸他的臉,說:「如果你肯努力,再努力,更更努力,就能娶到我了。」

  「你願不願意為我努力一點?」

  賀松柏看著她認真的眼神,沉默了,連平時那種裝模作樣的二流子調調都抽不出來了。

  他沒有回她,而是摸了摸她的頭髮。

  ……

  七月,驕陽似火。

  很快山上的挖溝渠工作就暫告一段落了。因為地裡的穀子熟了,糧食搶收才是頭等要事,一切的事情碰到了農忙季統統都要靠後。那些掙飽了每天十個工分的農民都很滿足,雖然他們平時幹的也是十個工分的活,但是他們的婆娘卻破天荒地也掙了十個工分,這樣算下來就是賺的。

  今天攢一點,明天攢一點,年底欠大隊的飢荒就可以少一點了。

  賀松柏和賀大姐幹得更是賣勁兒,因為他們從來都沒有掙過一天的十個的滿分工分。等地裡的糧食熟了,他們才惋惜地離開了山上。

  等到穀子熟的時候,賀三丫又有新活幹了。每當大人們收割完了穀子,地裡有掉落下來的碎碎的穀穗兒她就撿起來,積少成多地攢著就可以吃次清甜香糯的大米飯了。

  賀松柏自從換了一份活幹之後,整個人都變得開朗了不少。這個開朗並不是表現在他的言語之中,他仍舊是話少又沉默的人,但他的眼神卻比以前輕鬆了許多,眉宇沉積的苦意被沖淡了,整個人精神奕奕,彷佛渾身都有用不完的勁兒。

  整個大隊的人一起搶收糧食,有勤快的人、也有懶惰的人。懶惰的人做點花拳繡腿,很容易就糊弄過去,然而賀松柏卻是結結實實地賣了十分的勁兒去幹活的。

  下完工的晚上,趙蘭香拉著他的袖子,忿忿說:「你幹嘛跟抽了筋似的傻幹活,我讓你努力一點,不是讓你這麼拼命的!」

  她真是被攪得心肝都疼,她說:「你又不肯吃我做的飯,又出那麼多力氣,你在燃燒你自己的生命啊你這個傻子。明天我去買肉回來,不許拒絕!」

  賀松柏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沒有說話。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7:15

第二十八章

  趙蘭香用腳指頭都能想得出男人心裡橫著的那道坎,它就像一道無形的尺子,橫貫於他的底線。他有他的骨氣和驕傲,他不願意吃女人的軟飯。他希望自己能夠像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給自己的婆娘、家人撐起一片天。他希望他吃的每一粒糧食都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掙來的。

  他的這些想法,趙蘭香後來明白了,於是飯桌上美味的可口菜肴換成了紅薯豆飯,精細糧變成了不見油水的米糠野菜。她頓頓跟著吃,向他表明了她能跟著他一塊吃苦的決心。

  但是現在趙蘭香不願意再讓他繼續吃糠噎菜了,他現在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蠻牛,把渾身的精血都撒在了莊稼上,他急需補充營養,吃點好的東西。她讓他努力一點,才不是這種拼命式地幹活。

  她希望他活得更積極點,沒想到他卻積極過了頭。

  趙蘭香扯了扯男人的衣袖,湊近他的耳朵,小聲地說:「阿婆前幾天給了我一張紙條,我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你幫我看看?」

  說著她從兜裡取出了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賀松柏渾身都冒著蒸騰的熱汗,汗水順著漆黑的髮流了下來。他渾身臭烘烘的難聞,可是那個剛洗完澡香噴噴的女人還往他身邊湊。

  賀松柏可真是對她無奈!哪裡見過這樣黏人的婆娘!

  賀松柏都有些替她擔憂,同時又覺得渾身燥得厲害。他時常會為自己這種控制不住的生理反應而愧疚,他到底是個口是心非的男人,心思齷齪!

  賀松柏大概是不知道,女人不僅不嫌棄他的汗味,此刻的他在她眼中是那麼的有男人味,他雖然流汗多,但愛乾淨,天天都洗澡換衣服,跟農村邋遢的男人都不一樣。

  趙蘭香扯了扯賀松柏的耳朵,讓他仔細看阿婆留下的紙條。

  她說:「我懷疑阿婆給我留下了一筆寶藏,我們……現在就去找找?」

  賀松柏正在擦拭著汗水的手停滯在半空中,深邃鋒利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他輕咳了一聲,頗有些窘迫地說:「我家窮,哪裡還有什麼寶藏。」

  趙蘭香把手攤開,把紙條貼在他眼前展示給他看,「不然你以為阿婆特意寫這句話是啥意思?你今晚要陪我去嗎,如果不陪,那我就自己去。」

  他突然翻了臉了,狠狠地教訓她說:「女孩子大晚上不能亂跑,你爸媽沒有教過你嗎?」

  趙蘭香把紙條折好收入兜裡,認真地問他:「所以這不是讓你一塊去麼,你是去還是不去?」

  賀松柏發完脾氣後,看見了她眼中透露的勢在必得,是拿這個善變的女人沒轍了,很快他提著鏟子跟著她摸黑去了牛角山。

  趙蘭香慢慢地丈量著百步的距離,用手電筒照著山腳下那片蔥鬱的林子。

  「槐樹、槐樹,這裡哪有什麼槐樹。」

  賀松柏卻四處張望了一下,忽然蹲了下來,用拇指探尋了一下。他摸著粗糙的半截木墩,又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塊被砍掉的木墩其實已經殘破得不成樣,稀疏稠密的年輪在燈光下隱隱發黑。

  「我挖了。」賀松柏說。

  趙蘭香拿著手電筒繼續找別的地方,「我去那邊看看。」

  賀松柏拉住了到處亂跑的女人,寬厚的手掌罩著她的腦袋,「不用去了。」

  說著他賣勁兒地刨起土,旁邊的空地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土包。趙蘭香舉著手電筒給男人照著光,他挖著挖著堅硬的鐵鏟突然挖不動了,底下發出悶悶的聲音。

  女人聲音裡的驚訝和興奮簡直無法抑制,「哎,不要再挖了,真的被你找到了。」

  賀松柏沉默地用鏟子翻出了那塊硬物。

  這是一個沾滿了泥的盒子,趙蘭香費勁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沒有打開它。她又暫時看不出這是個啥玩意,不捨得暴力地打開毀了它。

  賀松柏不嫌髒地把它揀了起來,悶聲道:「滿意了沒有?回去吧。」

  趙蘭香點點頭,果然跟她預想的差不多。

  回到賀家趙蘭香打了一桶水仔仔細細地給它洗刷一遍,小小的盒子褪去了醜陋的外殼,露出了古雅厚重的外表。木材紋理細膩,入手沉實,仔細嗅還有一層淡淡的芳香。

  這是……紫檀木。

  趙蘭香沒有打開盒子,便覺得阿婆給的寶物,所有的價值都體現在這隻木盒身上了。只見木盒上掛著一道鎖,繁復又小巧,一堆糾結在一塊的紫檀木,構成了精細巧妙的一把鎖。如果強行破壞了這把木鎖,整隻檀木箱的美觀就大大地破壞了。

  這可真是個有意思的盒子,極具收藏價值,不知道賣出去得值多少錢!不過這種念頭,趙蘭香只是稍稍地想了想,很快就打消了。

  這種復古的寶貝,現在是一文不值,不僅沒有市場,反倒是燙手的玩意。她能做的是緊緊地捂實了它,收藏起來。

  賀松柏看清了這隻盒子,眉梢微不可見地抽了抽,他淡淡地說:

  「去睡覺吧,裡面沒有什麼寶貝。」

  他開始攆人了。

  趙蘭香好不容易才挖到這個寶貝,哪裡肯走,況且男人此刻的表情很耐人尋味。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解開了盒子上的魯班鎖,「啪」地一聲翻開了盒子。

  賀松柏用手掌抹了一把臉,沉默極了。

  趙蘭香看見了裡面整整齊齊地鋪著防潮的乾草,將它們取了出來掉下了一塊小小的如意鎖,還有幾張破爛的紙。

  如意鎖小巧而精緻,金片被磨得發亮,觸手生滑。

  上面用模模糊糊地寫了一個「柏」字,刻以丁酉,丙申。一看就知道這是給小孩壓歲的平安鎖。

  趙蘭香忍不住捂住了嘴,阿婆居然把自個兒乖孫孫的寶貝拿出來送給她了。

  她又抖了抖那破爛的小本本,上面用稚嫩的筆觸畫了胖乎乎的小豬仔,歪歪斜斜地寫,想,吃。後面應該還有更精彩的內容,但是——

  趙蘭香覷了眼賀松柏,男人的臉色已經徹底黑了。

  他說:「別看了。」

  趙蘭香把平安鎖托在手心裡,掂量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這隻鎖有點沉,應該能買下一隻豬。」

  賀松柏把小本子收了起來,硬邦邦地說:「睡吧,不要想那麼多。」

  趙蘭香搖了搖頭,「你不明白阿婆的意思,她把鎖給我,就是想讓你們倆吃點好的。明天我就去買豬肉,這回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吃個飽了吧?」

  她笑眯眯地將這把貴重的鎖收入囊中,聲音中透露出一抹戲謔和揶揄。

  阿婆給她寫紙條的那段時間,正好就是她「斷糧」的時候,這還有什麼難懂的,阿婆她就是想讓孫孫和孫女吃香喝辣,吃飽飽的。

  所以她破天荒地搭理了她這個「外人」。

  她並不是麻木的、冷漠的,她只是靜靜地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待著這一切的變化。阿婆扔了這團紙條給她,既是彌補,也是鼓勵。

  阿婆希望她繼續做好吃的,這讓趙蘭香隱隱愧疚的心,鬆了一口氣。

  她覺得自己餵食的行為會變成了賀松柏的負擔,然而這一家之長都開口了,趙蘭香還管什麼愧疚不愧疚的。

  阿婆說要繼續吃,那就繼續吃。她的金鎖片和紫檀木的價值夠這兩姐弟吃上很多頓可口的飯菜了。

  次日,趙蘭香很早地就趕去了門市排隊,用肉票買了隻肥肥的豬蹄髈,一寸白膩的肉宛如雪花。趙蘭香挑的是賀松柏最喜歡吃的肥肉,一道紅燒豬蹄髈很快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趙蘭香心滿意足地抱著它回了賀家,切薑蔥蒜片,下鍋將蹄髈煎炒至兩面金黃,白糖炒成糖色暈染蹄髈,滋滋的聲音冒出來,金黃澄澈的油花一點點流出,豬油裹著蹄髈催生出一股香滑。

  趙蘭香把炒成紅色的豬蹄髈放在陶碗裡,鍋裡添水,灶底一頓旺火猛蒸,蒸得煎炸得脆香的蹄髈漸漸軟爛,紅紅的表皮冒出點點油光。一根筷子戳下去又抽回來,被肉咬住的筷子發出「嘣」的一聲,極具黏滑,這時候她就知道蹄髈已經軟滑得可以出鍋了,保證能吃得人滿嘴流油,入口即化的肉肥而不膩,香滑誘人。

  她端了一碗到老人家的屋子裡,年邁的老人正坐在窗前,發呆。她發現了趙蘭香的身影,滄桑的老臉皺了起來。

  「把東西給我。」

  趙蘭香疑惑地看著她。

  阿婆冷漠地說:「金鎖片你融了拿去換錢,盒子裡的那本連環畫還給我。」

  趙蘭香忍不住笑,「那本原來是連環畫,可惜它不在我這裡,被賀二哥拿走了。」

  她看到阿婆突然認真的打量的視線,頓了頓繼續說:「我看見金鎖上有個柏字,想來肯定是賀二哥的東西,於是拿給了他。」

  趙蘭香暗暗地籲了口氣,賀松柏這個老祖母的眼神要不要這麼犀利,她快要兜不住底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7:31

第二十九章

  阿婆淡淡地哦了一聲,轉過頭繼續看著外面的窗子發呆。

  趙蘭香默默地把蒸好的豬蹄髈放到了桌上,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後,阿婆扭過頭來捧起碗,品嘗起了豬蹄髈。味道太香了,彌漫得整間屋子都是,想讓人忽視都難。

  蒸得軟爛的肉滑軟極了,牙口不太好的阿婆一口啃下去能咬掉一半,酒紅色的蹄髈彷佛抹了層上等釉質一般油光發亮,咬掉一口,由外到裡紅白相間,一圈雪膩膩的肥肉裹著深色的瘦肉,油嫩盈潤,能煥發起人心底最飢餓的渴望,對於肚子許久不見油星子的人來說彷佛沙漠中遇見了水。

  阿婆沉著臉,吧嗒吧嗒地吸起了軟爛的肥肉,一口一個吧唧香。

  哼。

  柏哥兒的金鎖片兒換得還不算太虧。

  ……

  地裡的穀子熟透了,大夥都在搶收,趙蘭香這弱勞動力分配到了看曬穀場這種輕鬆的活計。村子裡那些壯勞動力在收割糧食、給穀子脫粒、揚場。田野裡柴油拖拉機轟鳴的聲音響徹了湛藍的天宇。

  一直忙碌到傍晚,熾熱的陽光把每個人的膚色都曬黑了一個度。趙蘭香從家裡帶了淡鹽水給人補給水分,淡鹽水被她特意放到冰涼的井水裡鎮過的,特別冰涼解渴。

  周家珍也跟男人一起參與了搶收,從早到晚一整天都在烈日下暴曬,她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襯衫都浸滿了鹽漬,趙蘭香佩服極了。

  「累不累,不如你明天來和我一起看場吧。」

  周家珍曬得紅潤的臉含起了一絲微微的笑:「不累,勞動能創造價值。」

  她擦了擦汗,驕傲地說:「我覺得『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

  這句話即便是沒有看過《鋼鐵》的趙蘭香,聽到了也不由地笑了,「你真是徹底地淪陷在保爾奮鬥的一生中了。」

  周家珍誠懇又感激地說道:「它是一本能影響人一生的良書,以前我時常感嘆自己的命途坎坷,現在只覺得慚愧。裡面有句話說得特別好,我分享給你聽。」

  「『鋼是在烈火和急劇冷卻裡鍛煉出來的,所以才能堅硬和什麼也不怕。我們的一代也是這樣的在鬥爭中和可怕的考驗中鍛煉出來的,學習了不在生活面前屈服。』」

  「這句話你可以分享給賀老二聽。」周家珍的微笑裡摻了一絲的愧意和寬慰。

  她對賀松柏的改觀始於勞動,也終於勞動。一個能夠精心料理地裡農活,耐心得就像愛護自己的孩子一樣的男人,又怎麼可能是傳說中的遊手好閒的二流子。賀松柏以前沒有跟大夥聚在一塊勞動,而是偏偏遠的地方獨自苦幹,這回被調回了水田這邊,表現全都落在了她的眼裡,他勤快誠懇得就像一頭老牛。

  「他的那場檢討說得是真的好,我以前對他的看法是存在偏見的……」周家珍感慨道。

  趙蘭香把鹽水遞了一碗給她喝,趕緊打斷了周家珍的話:「快喝吧,怎麼你老是提他?」

  還老在她的面前提他!

  這令趙蘭香的心高高地被吊了起來,有那麼明顯嗎,一個兩個都能看得出來?

  她已經盡量都在私底下跟他相處,有人的時候幾乎都不同他說話。

  周家珍紅著臉,小聲地解釋說:「你忘了嗎,我在賀家,曾經當著他的面說過他的壞話,還在你面前中傷了他,現在是反悔。」

  周家珍提起,趙蘭香這才想起來。

  那時周家珍走了後,她才發現賀松柏一直蹲在自留地裡。借著籬笆上綠茵茵的豌豆苗的掩映,他那雙深邃的眼一片暗沉。

  趙蘭香說:「放心這句話他會聽到的,我幫你轉告。保爾是鐵打的戰士,可你是血肉做的女人,該休息時就休息不要太傻了。」

  周家珍用力地點頭。

  趙蘭香轉身去給賀大姐送水了。

  傍晚大夥收工的時候,才是趙蘭香開始守穀場的開始。經過陽光曝曬的穀粒收進倉庫裡不容易發黴,但晚上一定要有人看場,全大隊的糧食都曬在場上了,萬一半夜下起了雨還能通知大夥一塊搶。

  趙蘭香白天睡了個飽,守個半夜不在話下,一直挨到了下半夜後會有另外一個人來接她的班,這份活計對她來說簡直不能太輕鬆。

  夜幕降臨,趙蘭香聽著田野裡的咕咕蛙聲,耳邊是聲聲不斷、此起彼伏的的蟬鳴聲。她點著一盞油燈,嘴巴裡嚼著糖,手捧著一本書慢慢地翻起頁來,正好就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最近周家珍那麼愛看它,成天話不離口地引用幾句裡邊的話,趙蘭香要看看才能接得上她的話。

  天色漸黑,夜空上的星星暗淡的光芒愈發亮了起來,趙蘭香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頭頂滿天的繁星。

  過了一會,草叢裡傳來一片悉悉索索的聲音。

  一抹人影迅速地跑了過來,趙蘭香放下書驚喜地瞪大了眼睛。

  「噓——別叫。」

  男人低沉的聲音裡有一股無法掩飾的沙啞。

  「你怎麼來了?」趙蘭香摸了摸他的臉,此時此刻見到他,心裡很高興。

  賀松柏低頭用袖子擦了把汗,「吃完飯我就來了。」

  「你一個女孩子守夜不安全,我給你看,你回去。」

  趙蘭香猛地搖了搖頭。

  「你白天幹活那麼辛苦,還幫我守夜,像什麼話!我是不會走的——你趕緊回去補眠吧,明天還有更重的活呢!」

  回應她的是賀松柏黑下來的臉,他緊抿的唇透露出了一股不容拒絕的嚴肅。

  趙蘭香停頓了一下,認真地思考起勸賀松柏打消這種念頭的可能性。

  為零。

  他固執起來的時候比她還可怕。

  她說:「要不這樣……我不回去,你也不回去。你在裡面稍微睡一會,要是有什麼事我就叫你,成不成?」

  賀松柏勉強地接受了。

  趙蘭香把人領到了穀場邊一個簡陋的小屋裡,掏出自己的夏涼被,把男人摁在床上,給他蓋上被子,她輕快的聲音裡洩露出一絲調皮:「我還是第一次跟柏哥過夜呢。」

  被女人強行摁在床上睡覺的賀松柏,那張被曬黑的臉浮起了一絲紅。

  他咳嗽了一下,「我睡了,有什麼事一定要叫我。」

  趙蘭香乾脆地應下了。

  她看著賀松柏閉上了眼睛開始睡覺,自個兒提著燈走到外面的穀場,津津有味地讀起了書。

  屋子裡的男人卻睜開了眼睛,耳朵細聽著外面的一舉一動。

  暗淡的一圈光,將女人纖細的影子投到了窗子上,火光隱約地跳動,她的影子也在動,蕩漾得就像井裡瀲灩的水光。

  薄薄的夏涼被又輕又涼快,滿滿都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氣,密不透風地裹住了賀松柏,令他有種被女人緊緊地簇擁起來的錯覺。

  賀松柏就這樣睜著眼盯著窗子上映著的女人的倩影,半睡半醒地盯到了下半夜換班的人來。

  賀松柏緊張了起來,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離開屋子。

  沒想到下半夜來值班的人居然是顧工,賀松柏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了下來。

  顧工見到了賀松柏,也很驚訝。

  不過他看見了蹲在門口看書的姑娘,眼裡便劃過了一絲瞭然。

  顧工之所以叫顧工,並不是他的名字叫顧工,而是他是梯田施工的總工程師,負責設計溝渠、爆破、梯田道路規劃。聽說是從B市調來的知識分子,並不是本地人,能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賀松柏驚訝極了,他沉默了片刻問:「怎麼來了?」

  顧工皺巴巴的臉上連苦笑都擠不出來,他眉角的笑紋愈發深了。他只說了一句:「年輕人你回去睡覺吧。」

  趙蘭香眼神裡帶著一絲的疑惑,賀松柏拍了拍她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去。」

  趙蘭香守了半夜很快也睏了,她迅速地洗了把臉,揉了揉眼睛跟男人道了一聲晚安很快就躺在床上進入了夢鄉中。

  ……

  穀場上,青年坐在水泥地裡,跟中年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賀松柏捲了一支草煙遞過去,「抽幾口,不然白天沒精神幹活。」

  顧工望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山脈,閒聊地感慨道:「這邊丘陵很多,耕地少。修建梯田可以擴大耕地面積,增加糧食產量。」

  賀松柏默默地打著哈欠。

  顧工繼續說:「不過你們這裡屬於喀斯特地貌,地下水源雖然豐厚,但山石和溶洞也多,主要成分為碳酸鹽岩……%#¥@」

  賀松柏在盡力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顧工聊天,然而坐了一會他很快就聽暈了。

  賀松柏猛吸了一口煙,爽冽的煙浸入喉裡,刺激了一下又清醒了。他淡淡地道:「你要是幹不了那麼多活,可以偷懶打個盹。」

  顧工抹了一把臉沉默無語,眼角的皺紋更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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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年代,投機倒把是犯法的。

  所以作為一個農民,柏哥寵愛對象的方式就是--

  拼命幫她幹活幫她幹活幫她幹活!

  ————————

  小劇場一:

  香香在屋外看書

  柏哥:她的背影真美,這個背影我可以看一晚上看不厭。

  ——————

  小劇場二:

  顧工:「%#¥*&@!」

  柏哥:作為一個耿直的農民,我很想打斷他的話。

  但他好像不懂什麼是對牛彈琴,算了算了,讓他說吧。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0:27:51

第三十章

  顧工和賀松柏一塊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抽菸聊天,一直聊到了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才罷休。

  顧工感慨道:「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收你做徒弟。你這年輕人雖然笨了點,但是能吃苦,跟著我學土木肯定有出息。」

  說著他苦笑地搖搖頭,「算了,徒弟這個名諱不好,這輩子再不收徒了。」

  其實這年頭還有什麼關係是可靠的呢……

  賀松柏把最後一根煙支在鼻子上,嗅了嗅,嗤之以鼻:「你還是顧著你自己好了。」

  「被整得那麼慘,還有心思收徒弟?」

  顧工來到河子屯的第一天,他穿了一身深黑色的中山裝,熨貼得一絲不苟。胸口上的口袋別著支精緻的鋼筆,從頭到腳透露著一股高級知識分子的清貴,他指揮起工程隊的工人來也頗有指點江山、意氣風發的味道。

  對於賀松柏這些指望著掙工分的最底層的人來說,工人已經算是無上光榮的職業了,而顧工還是工人的頭子,那更是了不得。顧工在這群地裡刨食的農民的眼裡,無異於渾身都發著光,令人敬佩又畏懼。

  結果……

  秋收沒幾天,「高高在上」的高級知識分子顧工霎那間淪為了勞改分子。渾身的光芒霎時掉落,掉進泥裡的速度令人瞠目結舌,這對於大夥來說還是一種新鮮得不得了的體驗。

  賀松柏對於他的遭遇,只能報以同情。他能做的也就是騰出空來的時候,稍稍幫上一把,更多的是沒有了。

  連他自己都還是個日子過得苦哈哈、自身難保的窮小子。哪裡管得了那麼多?

  不過阿婆從小就告誡賀松柏,要尊重知識分子。無論在哪個年代,知識分子都是建設祖國的棟樑,國家的蒸蒸日上離不開他們的貢獻。因此賀松柏把他親愛的對象送回去睡覺後,怕一朝摔入泥潭的顧工心裡犯軸、想不開,又折回了穀場,好心地陪這個高級知識分子聊了一晚上的閒話。

  賀松柏說完話,顧工也沉默了。

  他有些狼狽地說:「可能是想著人到晚年還沒有個繼承衣缽的人,有些不甘心。」

  賀松柏滿不在意,他擤了擤鼻涕聲音有些沙啞地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現在都這樣了還不安分點。」

  「我阿婆還留過洋呢,她現在能做的是就是每天吃吃睡睡。」賀松柏淡淡地說。

  「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人活著才是最要緊的。」

  顧工一聽,滄桑的臉頓時更苦了,皺成了一團苦巴巴得像是隨時能擠出淚水似的。

  賀松柏扛起鋤頭,一言不發地往田裡趕了。

  ……

  趙蘭香早起做了頓早飯,蒸的是白花花的雪饅頭,麵被她翻來覆去地揉著,揉出了韌性,趁熱吃香甜綿軟;冷了之後吃,越嚼越有味。做完早飯後她偷偷往男人的屋子瞄了一眼,發現屋子裡根本沒有人。

  連鋪蓋上的擺設還是工工整整,換洗下來的乾淨衣裳還疊在床頭沒動,看著就像一晚上沒回來睡過覺似的。

  她立刻聯想起了昨晚在穀場碰見的那位「顧工」,賀松柏昨晚的表情就有些古怪,敢情這是一夜未歸?

  趙蘭香的眼睛沉了沉。

  早餐賀大姐就著熱開水吃了兩隻饅頭,又拿了兩隻裝進布袋裡,當做中午的午飯。

  雖然阿婆同她說過已經「付」過趙知青飯錢了,賀大姐吃得仍舊是有些不安穩,她本來打算把趙知青的活全都包攬到自己身上來,但無奈趙知青的活就是守夜,這個賀大姐就無力照顧了。

  她晚上還要負責背阿婆起夜,伺候她喝水、上茅廁。老人家有個頭疼腦熱也得她在一旁看著。

  賀大姐懷著感激的心吃完了這頓早餐,向趙蘭香道了謝。

  賀三丫把傍晚在山裡摘的野果子都拿了出來送給她趙姐姐吃,跟葡萄似的眼睛透出一抹甜甜的可愛。

  趙蘭香揉了揉賀三丫黃黃的頭髮,說:「等會我跟你一塊去打豬草。」

  賀大姐去搶收了糧食,照顧大隊裡的牛啊豬啊,這些繁重的活就壓在三丫孱弱的肩膀上了。實際上趙蘭香晚上看穀場,也是想幫三丫一把,看她背著一隻比自己還高的竹簍子去山上到處亂晃,趙蘭香擔心她幹不過來。

  用完早飯趙蘭香背著竹簍子便跟三丫一塊上山去採豬草了,所謂的豬草就是苜蓿,也叫金花菜,拌著米糠餵豬吃,豬長肉特別快。

  三丫每天跟著大姐一塊上山採草,哪裡的草長得豐美、哪裡長得茂盛都摸得透透的。

  小姑娘採豬草之前,拉著趙蘭香去摘了野果,一簇簇紅豔豔跟滴血似的漿果長在草邊,低頭就可以摘到。

  三丫小拇指點了點,迅速摘了幾顆扔進嘴裡。

  這種漿果叫野草莓,小拇指大小,不夠草莓肉厚汁多,勝在酸酸甜甜,吃起來別具風味。趙蘭香跟著嘗了嘗鮮,這一片的野草莓很快就被兩人「糟蹋」光了。

  三丫又蹦蹦跳跳地帶趙蘭香去摘山捻子,一路快活地唱著山歌走過去。湛紫色的果子掩映在蒼翠的葉中,小家伙跳著勾住了枝丫,眼疾手快地摘了一兜,放開手樹枝「嗖」地一聲彈了回去。

  她渾身上下都沾滿了亂糟糟的葉子,針粒似的荊棘,笑嘻嘻又靦腆地抓了幾把果子遞給趙蘭香。

  趙蘭香和她坐在山石頭上,解決了一半的山捻子。三丫說:「跟趙姐姐一塊來山上好開心。」

  趙蘭香摸了摸她的腦袋。

  一大一小的兩人到山裡採完滿滿兩籠的豬草,已經差不多到吃午飯時間了。趙蘭香沿著山路小心翼翼地跟三丫一塊下山,路上碰到了幾個青年人領著一小隊的工人走上山。

  他們穿著黃色的工程隊的工人制服,眉眼意氣風發,暗藏得意。

  趙蘭香和三丫停下了腳步,把路讓給他們先走。

  三四個青年人紛紛道:「同志好!」

  趙蘭香回道:「你們好,背著這麼多東西是要去幹嘛?」

  一個工人說:「準備勘測地貌,這些是炸藥,疏通了水源,挖好的溝渠就能通水了。」

  趙蘭香說:「那你們繼續忙,我們先走了。」

  趙蘭香拉著小姑娘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山。

  三丫捏著趙姐姐溫暖的手,小小聲地說:「這些人以前好凶的。」

  趙蘭香沒有說話,拉著三丫繼續往山下走。

  四個打頭的青年扭回了頭,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說:「沒想到在山溝溝裡還能見著這麼俊俏的女人,不容易。」

  另外一個說:「應該是下鄉的知青,談吐打扮都挺時髦的,哪裡像本地人!」

  幾個人哦了一聲,轉向了其他的話題。

  「沒有顧懷瑾這思想頑固的壓著,工程哪裡還要拖這麼久,咱幾個早就回京了。」

  ……

  中午,烈日高照。

  趙蘭香回家急急地炒了個蛋炒飯,用清涼解毒的百花菜燉了個湯,火速地趕往穀場。

  她給賀大姐送了飯盒,又跟她推了推。

  「賀二哥也沒吃,大姐去給他送一份。」

  賀大姐笑著擦了擦汗,搖搖頭,「活,沒幹完。」

  「你,去送。」

  趙蘭香拎著飯盒,心裡有些激動,又有些退卻。

  「這怎麼好意思?」

  賀大姐奇怪地皺了皺眉,好像在問: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趙蘭香自己心裡有鬼,自然幹啥事都帶了一絲的緊張。這可是大姐叫她送過去的,賀松柏可不能指責她了!

  趙蘭香走到穀場,看見一水溜的漢子脫了上衣,光著膀子用鐵鏟揚穀,她紅著臉,露了個面後迅速地退了出去。

  賀松柏注意到場邊邊露出的那抹深藍色的影子,太陽穴跳了跳,摘下了帽子趁著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跟著溜了出去。

  他走到蔥鬱鬱的小樹林裡,他親愛的對象捧著飯盒,笑眯眯地沖他招手。

  趙蘭香說:「快來吃吧。」

  賀松柏有些遲疑。

  趙蘭香又說:「快點吃完快點回去幹活,磨磨蹭蹭的你想招惹別人都過來嗎?」

  賀松柏這才猶猶豫豫地跟了過去。

  對象還是頭一回「大庭廣眾」之下給他送飯,這讓賀松柏有種隱秘的自豪感。腦袋一熱之下跟著走了過來,結果小樹林裡縷縷涼風吹了過來,賀松柏渾身一涼,這才震驚地發現自己沒穿上衣。

  他跟個害羞的黃花閨女似的,駐足不前。

  趙蘭香含笑地打量著賀松柏。

  他脖子下面的皮膚可真白,深麥色的脖子一路下去,直到鎖骨邊上就出現了涇渭分明的黑白線。雖然是瘦削的身形,沒想到脫下衣服還是肌肉的,腹部下那六塊腹肌清晰地浮起,一塊塊地整齊地碼著,硬硬白白的,可愛極了。

  令趙蘭香這種由內到外「成熟」的女人,渾身看得發熱。

  嘖,這是就她可愛的男人啊。

  趙蘭香看見賀松柏微微窘迫的臉,輕咳了一聲,用手捂住眼睛,凶巴巴地說道:「可以了吧,女孩子都沒有你這麼害羞。」

  賀松柏摘下帽子,感覺被結結實實地噎了一下。令他羞窘的不是他沒穿衣服,而是她火辣辣的目光跟燒著似的黏在他身上,看得他渾身不自在。這婆娘真是不害臊!

  然而腹中的飢餓感戰勝了一切,賀松柏迅速地走了過去端起飯盒,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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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一:

  顧工:你這年輕人雖然笨了點,跟著我學肯定有出息

  柏哥:這句話……讓徒弟什麼的,都變成雲煙了。

  ————————

  小劇場二:

  有個主動的婆娘,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柏哥:大概肉放在嘴邊,天天勾引你吃的體驗吧。

  自己體會。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1:41:25

第三十一章

  剛出爐的蛋炒飯熱氣騰騰,入口脆香,米粒軟滑,三四顆米粒裹著一圈金黃的蛋花。炒飯裡的豬油散發著誘人的氣息。融化的豬油拌著肥瘦均勻的豬肉被炒得嫩軟滑膩,雪白的肥肉幾乎燜得透明,流下盈潤的油滴。

  這頓蛋肉炒飯極大地滿足了飢餓之人的口腹之欲。

  雞蛋的脆嫩加上豬肉的香鹹,令賀松柏暫時屏蔽了光著膀子的尷尬,他使勁地往嘴裡塞飯。餓了的人吃嘛嘛香,何況對象的廚藝還是一流的,好吃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這頓油水充足的飯,填飽了賀松柏黑洞般的飢餓。

  半大的小子吃窮娘,他出了雙倍的力氣,吃的份量比成年男人還要多得多。

  趙蘭香滿意地看著飯盒裡的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被男人刨乾淨,他吃飯的模樣可真令人忍不住疼愛。

  嘴巴填得滿滿的,還一個勁兒地把飯往嘴裡塞,吃起肉來深邃鋒利的眼睛暗沉一片,凶狠又專注,然而咬到了肥肉會享受地眯起眼睛,這幅模樣讓趙蘭香有種自己養了一隻小藏獒似的錯覺。

  那麼瘦的男人,怎麼能幹掉那麼多的糧食呢?明明他的肚子還是平平癟癟的。

  她忍不住探出了手環繞住了他勁瘦的腰,拇指觸到他硬硬白白的腹肌上,男人的身子頓時僵硬了起來,刨飯的動作也微微滯在了半空中。

  趙蘭香又按了按,下一秒她的手立即被男人粗糲的手掌抓住。

  賀松柏不自然地說道:「不要、亂摸。」

  聲音僵硬又喑啞。

  趙蘭香說:「你繼續吃啊,另外一個盒子裡還有湯。你吃你的,我摸我的……」

  她說完點了點他紅紅的耳朵,湊上去小小心地親了一口。

  趙蘭香溫柔的聲音裡帶著數不盡的愉悅。

  「你好可愛。」

  賀松柏敏感的脖子感受到了柔軟的觸碰,腦袋忽然一片空白,渾身緊繃得跟拉滿的弓一樣。

  趙蘭香忽然發現他不吃飯了,也不喝湯了,整個人就木愣愣地釘在大石頭上。

  她感受到了男人渾身蒸騰的熱氣,漸漸發燙的身體。整個人僵硬得不像話……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沙漠裡乾渴了數日的人一般,喑啞得幾乎模糊。

  「蘭香……」

  趙蘭香將微微涼的手放在了他的腰側,男人倏而地站了起來,連飯碗都顧及不暇地打潑了,熱燙的湯水撒了他一身,他跟離弦的箭般「噌」地就不見了。

  趙蘭香愕然地看著滿地的狼藉,這電光火石之間的變化令她連追都來不及追。

  這……這,到底算什麼!

  她又好氣又好笑地揀起了打潑的碗,本來還想再親親他,沒想到連這點福利都拿不到了。

  老男人的熱情猛烈得讓人吃不消,一點火花都能勾得他不要臉地纏上半天。輪到這個青澀的男人,他的反應就像塊僵木頭! 一激動就跑得沒影了!

  ……

  賀松柏火燒屁股一樣地跑回了穀場,心有餘悸地擦了把汗。他的臉由內向外地騰起一股灼熱,整個人像是被燒著一樣。

  只有悶頭悶腦一個勁兒地勞動帶來的肉體上的疲憊,才能夠讓他摒棄腦子裡那一切光怪陸離的雜念。

  他渾身跟炸開了一樣的熾熱,埋頭幹起活來也是下了狠勁兒的。鏟子下的穀子彷彿變成了他的發洩地,一鏟一鏟地不斷地翻著,很快他就翻完了小半邊場的穀子。連帶著顧工的那份活都攬在了身上。

  顧工被熾熱的太陽灼得眯起了眼睛,他看著跟蠻牛似苦幹的青年,不由感慨:「不愧是年輕的後生,這股力氣去當工人肯定是年年評優秀的。」

  賀松柏低沉沙啞的聲音透露出了無奈,「我這輩子都當不成工人。」

  他連種塊好一點的水田都輪不上,工人這樣光榮又待遇優渥的工作更是連想都不敢奢想。連份工人的工作都不敢奢想,又怎麼敢奢想幹部的女兒?

  顧工嘆了一口氣,也默默地勞動起來。

  他一邊勞動一邊快活地唱道:「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鬱的日子裡須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賀松柏並不是很想搭理身邊這個試圖娛樂他的中年人,悶不吭聲地埋頭幹活。

  同樣在穀場上的周家珍,此時頂著烈日、滾滾的汗珠流下,她整個人宛如從水裡打撈起來的一般。停下來補充水分的速度還夠不上她流汗的速度。

  她握著鐵鏟的手突然感到一陣無力,鐵鏟哐地砸到了地上發出悶厚的聲音。

  吳良平注意到了,走過來跟她說:「你好像有些中暑,去樹蔭底下乘乘涼,這點穀我給你翻。」

  周家珍這時也不逞強了,抹了把汗說:「吳同志,辛苦你了。」

  她到樹蔭底下納起了涼,吳良平接下了她的鐵鏟,一絲不苟地揚穀。熱浪滾滾而來,彷彿眼前的空氣都像被蒸過似的,悶得像火爐。

  周家珍一直坐到了傍晚,中暑帶來的不適感才消退一些。

  吳良平用拇指扶了扶厚厚的鏡框,他摘下眼鏡露出一雙溫厚的眼。

  他默默地把周家珍的包裹拿在手裡,「要不要去衛生所看看?」

  「你走前面,我給你拿回去。」

  周家珍心疼錢,有小病能挨就挨,實在熬不過去的病才捨得去衛生所拿點藥吃。她感激地搶回了自己的東西,「我好多了,給我自己拿吧。」

  沒有趙蘭香的揶揄,周家珍也不會特意地注意起吳良平來。吳良平種種過於熱心的舉動,讓周家珍心跳得厲害地慌。

  吳良平猶豫了一下,定定地看著周家珍慌亂躲避的眼,說:「家珍,我那裡還有書,你要不要看?」

  周家珍低頭看著自己涼鞋露出來的腳指頭,說:「我長得不好看。」

  吳良平聞言,眼裡一瞬之間有被人拆穿的錯愕,過了一會才好不容易恢復平靜,他有些笨拙地道:「家珍你忘了嗎?」

  「『人的美並不在於外貌、衣服和髮式,而在於他的本身,在於他的心。①』」彷彿回到他擅長的領域,這個寡言的男人口齒才會伶俐一些。

  周家珍眼裡多了一抹濕潤,她感動地說:「謝謝你,吳同志。」

  她除了說這些,顫抖的唇說不出更多的話了。

  周家珍拖著沉重腳步,披著餘溫尚存的夕陽的光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李支書家。

  賀家。

  晚上,賀松柏吃完晚飯想起趙蘭香依舊守在那間破舊屋子,他想起白天她那近乎予取予求的親近,頭疼得就很厲害。這麼纏著他,他很快就要守不住自己的堅持,甚至做出傷害她的卑鄙行徑。這樣一來,他跟那畜生還有什麼區別?

  吃完晚飯後,不知該如何面對趙蘭香的心情同她的安危對等起來,賀松柏踟躇了一會,很快就提著燈去穀場了。

  他默不作聲地走到簡陋的屋子,靠著牆根坐了下去。

  在這裡,他能聽得見她翻書的聲音,也能聽見風吹得樹葉嘩啦嘩啦響的聲音,內心一片平靜。

  賀松柏睜著眼睛,盯著那抹微弱的光,一直盯到眼睛發酸。

  趙蘭香蹲在穀場外,等了許久也聽不見草叢傳來的那股嘩啦啦的聲音。趙蘭香咬了咬牙,這男人真是欠調教!

  不發發狠他是不知道啥樣的對象叫好對象了!

  這麼不體貼,也不怕她跑了!

  趙蘭香又耐著心枯坐了半夜,仍舊是沒把人給等來,反而把顧工給等來了。

  顧工像是沒睡醒一樣地靠在穀堆上打盹,他像是喝醉了一般地說胡話:「不要炸,慢慢挖不好嗎?」

  「我沒有貪炸藥的錢,我顧某人像是會貪老百姓血汗錢的人麼。」

  趙蘭香走過去,想聽得更加清楚,然而顧工卻睡著了。

  她有些凝噎,顧工睡著了誰來守夜。

  趙蘭香使勁地晃著顧工,然而這個可憐的男人經過了一系列的打擊和繁重的勞動,此刻已經睡得實實的,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那種沉實,說不定一腳踩在他的臉上他都沒有知覺。

  她無奈地鬆開手,又蹲回了屋子門邊打著哈欠繼續看起了書。

  ……

  在秋收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潘雨的學校也放假了。學校給學生放了一段長長的農事假。這些學生待在學校也沒有好好念書,整天搞運動念口號搞事情。這樣念書倒還不如放人回去收糧食。

  潘雨很高興,因為只有回到了河子屯,她才能見上他。

  潘雨回到家後,潘玉華和潘嫂毫不客氣地把六個工分的活交給了她,攆她去穀場看穀。

  潘雨的臉頓時蒼白,連連搖頭:「不!給我換一份吧,我寧願去碾穀!」

  她驚愕的眼睛頓時彌漫了血絲。

  潘嫂被小姑突然的歇斯底里給嚇唬住了,她呵了一聲舒了舒胸口,埋怨地道:「玉華他娘就是偏愛丫頭,一個丫頭片子不好好幹活去念什麼書,念得腦子都壞掉了。」

  「碾穀碾什麼碾,你該不會又想去找賀老二吧?俺跟你說,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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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出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小劇場一:

  顧工: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柏哥:好吵。

  小劇場二:

  香香:你好可愛

  柏哥:(腹肌平攤,給摸)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1:41:39

第三十二章

  潘雨沒有同兄嫂糾纏,而是直接跟爹娘訴求。潘爹是個老實忠厚的農村漢子,聽見女兒的請求很爽快就答應了。

  他說:「二妹你好好念書就成哩,等高中畢業在縣城裡拼份正式工做,吃上商品糧。不要跟爹娘一樣在地裡刨食,一輩子沒出息。」

  潘雨鬆了口氣。

  次日,潘雨跟親娘一塊去碾穀子。她把石碾子的帶子套在驢身上,牽著小毛驢一路走,石碾軋過穀子響起一陣滾滾的聲音。但很快小毛驢就被牽去別的地方使喚了,潘雨跟潘媽合力把石碾帶套到肩上,吃力又艱難地移動……

  日當正午,潘媽回家做飯,四處的人要麼散了回家,要麼躲在樹蔭底下吃飯。潘雨徑直地走去了揚穀場。

  很快,她看見了自己想要找的男人。

  他還是那麼勤快,旁人都散了,他仍在埋頭苦幹。精瘦的腰身展現著原始的力量,汗液順著他堅毅的面龐流下,男人偶爾停下用掛在脖稍的爛毛巾擦一擦,又繼續幹。

  熾熱的宛如碎金汞般陽光把他渾身曬得發紅,那肌理飽滿的臂膀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陣力量的顫動,沉穩而有力,彷佛無論多麼粗重的活到了他的手下都變得稀鬆平常。他高大又有力,讓人看著滿滿的安全感,這種男人正是潘雨渴望的。

  潘雨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過去。

  ……

  賀松柏聽到背後傳來的輕輕的腳步聲,目光落在地上那道女人的影子,他心頭一鬆。

  平時的這個時間點,大姐早就來送飯過來給他吃,他也早就填飽肚子懶洋洋地在樹蔭下打盹了。然而——

  今天卻沒有。

  他忍著叫了無數回飢餓的肚子,耐著心等著,再等一等。如果大姐還不來,他就回家。唉!寧願得罪小人,不要得罪女人,這句古話說得一點都沒錯。

  賀松柏在想他一定是把對象惹生氣了,她不肯再給他送飯了。

  賀松柏盯著水泥地上投映的那單薄的倩影,心頭滿不是滋味,又熱得厲害。

  正當他壓下心頭所有紛亂的想法欲要轉身的時候,對方先開口了。

  「你吃午飯了嗎?」

  賀松柏那滿腔復雜的情緒,霎那間全都烏有。

  他意外地看著潘雨,「你怎麼來了?」

  潘雨說:「我有重要的話要同你說。」

  賀松柏發現四周圍已經有沖這邊打量的目光了,他硬著頭皮放下了農具,跟著潘雨走到了小樹林裡。

  他既頭疼又無奈,「潘同志,我以為上回已經跟你說清楚了。」

  潘雨的眼眶頓時濕潤了,「你為什麼那麼久都沒有找媒人上門同我爹娘說,我只想要你這個人,我們倆搭夥一塊過肯定能把日子越過越紅火。你現在種上了塊好地,以後日子不會過得那麼窮了,現在去求我爹娘,咱倆的事未必不成……你為什麼……」

  「我理解你,你也、也了解我,我們是頂頂合適的人。」

  賀松柏哪裡遇到過這麼直白的「求婚」。

  連他親愛的對象都沒有這樣大膽地說過要做他婆娘的話。

  賀松柏陷入了可怕的冷靜,他甚至可以面無表情又地說出傷人的話,薄薄的唇一張一合,清晰地落下刀子。

  一通話說完後,女孩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眼裡暗含的期望徹底破碎,傷心欲絕之下扭頭落荒而逃。

  賀松柏舒了口氣,頓感一身輕鬆。

  然而他視線一轉,目光落在了某處,太陽穴開始忍不住抽抽地疼。

  他那姍姍來遲的對象,正在不遠處要笑不笑地盯著他看。

  賀松柏劇烈地咳嗽了一下,心頭慌得厲害又感覺自己分明沒做錯什麼事,但此刻偏偏心裡就有了被人捉姦正著一般的微妙的感覺。

  他躊躇著,最後看她好像很生氣的樣子,追了上去。

  ……

  賀松柏人長得高,腿又長,三步兩步拔起腿來追人,趙蘭香哪裡跑得過他?

  很快她就被追上了。

  賀松柏漲紅了臉,微微喘著氣兒說:「為什麼要跑?」

  趙蘭香推開了擋在跟前的男人,諷刺地說:「我當你怎麼昨晚沒來,原來是換對象了?」

  「我這麼主動,主動送到你嘴裡來,你心裡肯定很得意吧。」

  賀松柏聞言,感覺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腦殼子疼得就像當初被人打裂了一樣。

  他哪裡碰到過這種架勢,他笨拙解釋地說:「我沒有換對象。」

  「也不得意。」

  趙蘭香又繼續說:「只怪我自己湊上來,讓你羞辱。」

  賀松柏聽了,紅潤的唇霎時褪去了血色,緊抿著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趙蘭香定定地看著這老實的男人,嘆了一口氣:「算了,我回去了。飯……飯、你——」

  她忽然被他緊緊地抱了起來。

  趙蘭香使勁推了推面前的男人,他的身體又燙又重,緊繃繃的。

  賀松柏既無奈又頭疼,摟住了自己生氣的對象。

  「我知道你是氣昨天的事,但是一碼事歸一碼事。剛剛我絕對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趙蘭香是有點氣她昨晚空等了他一夜,而他卻沒來的事。

  她知道也許他剛才跟潘雨沒有超出正常的交涉,但看到他們一前一後地從小樹林裡出來,心裡火氣止不住地冒。

  這個拈花惹草的男人!

  趙蘭香感受到他年輕的軀體下那緊繃的僵硬,他那麼用力地摟緊她。男人破天荒的「主動」讓她怒火微消。

  她捶了他好幾下,「人家讓你進樹林子你就乖乖去,昨天我叫你去你還扭扭捏捏。」

  「到底誰才是你對象?」

  「你是。」賀松柏很無奈地說。

  趙蘭香被他緊緊地摟著,下巴貼在他的肩窩,她不太滿意地說:「我怎麼覺得她才更像?我告訴你,不是我不信任你,你數數看你的劣跡。」

  「我聽家珍說你還跟她鑽過玉米地,嘖嘖嘖……能耐得你,還鑽玉米地!我這個真正的對象親你一下,你跑得比兔子都快。」

  賀松柏感覺憋屈得說不出話來,他嫌佝僂著腰的姿勢不舒服,乾脆把對象摟了起來,附在她耳邊悶聲道:「這只是個流言。」

  「我剛剛就是跟她講清楚,讓她不要再來找我了。」

  趙蘭香狐疑地「嗯」了一聲,尾音上揚,極其不滿。

  賀松柏又吞吞吐吐地含糊道:「我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跟她一點關係都扯不上。你不要聽流言,眼見為實。」

  趙蘭香仍嫌不夠滿足,她說:「可是我的『眼見』就是你心裡根本沒有我,不然你怎麼都不肯主動親近我?」

  賀松柏簡直被噎得無話可說,半晌他才無奈地道:「傻婆娘。」

  「我要是主動親近你,你會受不了的。」

  趙蘭香聞言,眼睛忽然閃亮,心裡一片滾燙的熱,她躍躍欲試地說:「你試試看我受不受得住?」

  她張開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眼睛一片清亮地看著他的眼,那狡黠亮燦的眸子宛如星辰墜入黑海中一般,亮得灼人心。

  賀松柏放開他的手,無奈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搖搖頭。趙蘭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四目相對,沉默了許久後……

  男人突然捂住她的後腦勺,凶狠又用力地親了下去。

  他把她摁在懷裡,硬邦邦的胸膛擠壓著她柔軟的身軀,擠得她所剩無幾的甜蜜都渡到了他的嘴裡。他就像沙漠裡乾渴了數日的旅人,疲憊而焦躁,使勁地壓榨著她的清甜。

  他就像飢餓又凶狠的狼,總也餵不飽、吃不夠。那股鋪天蓋地的氣勢彷佛要將她整個人都吃下去似的。

  趙蘭香被他親得嘴巴都疼了,腫了……

  她難受得嗚嗚了起來,開始微不可見地掙扎了起來。但不可否認的,男人又狠又餓的架勢,極大地取悅了她,燒得她一整顆心都滾滾發燙,熱得幾乎能夠烙鐵。

  不、不愧……是年輕加強版的老男人,咳、咳咳。

  趙蘭香又滿足,又難耐地推了他一下。

  賀松柏暗沉的眼眸裡侵略的攻勢才稍減,他離開了她的唇,用舌頭舔了舔。

  「對不起,我有點猴急。」

  趙蘭香連氣都喘不上了,臉上一片粉潤潤的雲霞,頭髮淩亂地倒在他的肩頭,她半點都不嫌棄他的猴急粗魯。她渾身的血液都跟點著了似的。

  她好一會才說:「以後我親你,你也要像今天這樣,我才會覺得你是打心底地愛著我的!」

  賀松柏眼角忍不住抽了抽,他用粗糲的拇指摸了摸對象腫起來的嘴巴,無奈地道:「傻婆娘。」

  「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那種話會讓他心裡那根脆弱的、岌岌可危的理智的弦,「噌」地斷掉。

  賀松柏把人拉了起來,「你自己理一理衣服,很亂了,頭髮也是。我準備要上工了,你自己乖乖回去,今晚我還去陪你守夜。」

  趙蘭香慌忙地理好衣服,把頭髮撒開重新扎了個清爽的馬尾。她忽然想到了賀松柏的午飯,一拍腦袋說:「你還沒吃午飯,幹什麼活!」

  她轉頭看了看地上被打翻了的,冷掉了的飯。

  「吃完了再走」這句話噎在了喉嚨裡,吐不出來。剛剛只顧著意亂情迷了,哪裡還顧得上賀松柏的午餐。趙蘭香有些慚愧,正欲說回家重新裝一份給他吃。

  賀松柏卻渾不在意地揀起地上被打潑的飯,用筷子把沾了沙子的部分挑出來,大口大口地很香地吃起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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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的小劇場:

  問:為什麼每次都讓女主角自己整理衣服

  柏哥:謝邀。

  因為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啊,自己體會:)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1:41:52

第三十三章

  趙蘭香在一旁看他吃飯,她砸吧砸吧地舔著發腫的唇,渾身猶還殘餘著方才激烈的情愫。不過她還是不夠滿意,質問道:「為什麼別人都在傳你和潘雨鑽玉米地這件事,你不澄清嗎?」

  賀松柏嚼著米飯的腮幫動作遲緩了下來,他抬起頭瞥了一眼趙蘭香,邊吃邊含糊地說:「流言這種事是很難澄清……」

  「你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賀松柏很快刨乾淨了飯盒裡的飯,吃得一粒米都不剩,他吃完飯後,匆匆地跑回農場投入了繁忙粗重的農活之中。

  另一邊,潘雨抹著眼淚從樹林跑出來的時候被潘嫂逮了個正著。潘嫂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小樹林,「剛才去見賀老二了?」

  說著她臉上露出了鄙夷的表情,「二妹你是念書念得腦子都壞了!沒臉沒臊,成天跟那二流子廝混,俺要告訴阿婆!」

  潘家的阿婆對賀家憎惡極深,要是知道孫女還跟賀家那小子混在一塊,潘雨連書都沒得念。潘嫂想大兒子也快到談親事的年紀了,小姑要是趕在前頭嫁出去還能給老大掙點彩禮錢花。

  潘雨臉色一白,渾身發起抖來,不知是被氣的還是驚的。

  潘嫂說著拔腿跑起來,甩掉了潘雨。

  ……

  幾天後地裡的穀子全都收割完了,穀子攤平在水泥地連續曬了幾天,農人將它們裝好秤重最後上交到公社,這場秋收才算告一段落。河子屯第一大隊的糧食產量跟去年相比差不多,風調雨順的好年頭裡穩中漸升,不過跟隔壁大隊的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收完糧食後李大力被叫去縣裡開了一次糧食產量的總結反思表彰會,年年他都落不著優秀,開會都是去當聽眾的。不過他也算滿意了,比起其他拖了指標後腿的大隊來說,第一生產隊每年都能按量完成任務,成績優良。只不過同第二生產隊那樣「優異」的成績放在一起,才毫不起眼。

  開完總結反思會後,李大力讓農民們都回去休息了三天。開墾梯田已經讓他們連續忙碌了一個半月,休息一會喘過氣來了再繼續開墾山田。

  隔壁村的梁鐵柱幫家裡收完糧食,又騎著他的大金鹿來給趙蘭香「送貨」了。

  他抱著一包豆子去了柴房,抹著汗喘粗氣對趙蘭香說:「秋收完了糧食可多了,這些天可累死我。」

  梁鐵柱沒有多收趙蘭香的錢,完全是看著賀松柏的情面上幫趙蘭香「白幹活」的,趙蘭香也很感激他,做好了拿去賣糕點就留一些給他拿回家甜甜嘴。

  梁鐵柱來的時候,她正在做腸粉,正好招呼他一塊吃頓早飯。

  她剜出剛出爐的腸粉,粉皮白花花的又薄又滑,吹彈可破。

  粉便宜又好吃,但保質期短賣得也快,得天不亮去門市排隊才能買到,有時比肥豬肉還難搶到,因此趙蘭香放棄了吃米粉的念頭,一直以來都是吃麵條。秋收完後賀松柏正好閒下來了,她取了一袋大米出來催他碾米粉,把大米碾成又細又黏米漿。

  她招呼了梁鐵柱坐下,把一盤腸粉盛到了他面前。

  雪白的腸粉衣裡裹著玉米粒、豆角、碎豬肉,捲成一筒,出爐前再澆上一勺鮮美的鹵汁,吃起來滑嫩爽口,腸粉衣越薄越細膩,越能汲取鹵汁的鮮美。

  梁鐵柱早就餓得不行了,雪裡透著金黃翠綠的腸粉散著騰騰的熱氣,他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攪了攪,白乎乎的粉衣頓時染上了金黃的醬汁。咬一口滑嫩薄膩,燙得舌頭呼呼吸起,玉米粒和豆角脆甜、碎肉的油嫩沾染了恰到好處的鹵汁,與薄薄的粉衣交織起來的美妙口感讓他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他呼了一聲,說:「啊呀,你這做腸粉的手藝可比國營飯店的好多了。這汁調得真香!」

  梁鐵柱形容不出來這是種啥美好的滋味,三口兩口地幹掉了一根,吭哧吭哧地風捲雲湧地解決掉了另外五根。這種正宗的手藝,可遇不可求。竟然給他在這裡找著了。這滋味吃起來真像是做了多年腸粉的老師傅,手藝嫻熟老道,讓梁鐵柱吃完這頓立即就想著下頓了。

  趙蘭香吃完了三條已經很飽了,她說:「讓我看看你這次帶了啥。」

  她打開了布袋,用手抓了一捧出來看,「是芸豆呀。」

  梁鐵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麵粉大米啥的,我估摸著你這邊還夠。上次聽你說想要點糙糧,昨天正好收了袋芸豆就給你送來了。」

  他的不好意思好像是這次帶的東西上不得台面,芸豆這種東西能做點什麼吃呢,煮著吃沒滋沒味,倒是有吃不飽飯的人混著它到飯裡一塊吃。

  蒸熟的芸豆糯糯白白的,滋味吃起來跟大米也不差多少。

  趙蘭香笑眯眯地把芸豆收了下來,「下回就做點芸豆糕賣吧,一定留點讓你嘗嘗,很好吃的。」

  梁鐵柱點點頭,他美美地吃了一頓飽後騎著他的大金鹿啟程了。可惜腸粉得趁熱趁新鮮吃才好吃,放久了坨了不好吃了,否則他一定得厚著臉皮多求幾根,帶在路上吃。

  ……

  賀松柏也吃了幾根腸粉,咬起來的時候漆黑的眼睛洩露了幾分愉悅。

  他吃完後看著光光的盤子,眼睛暗了下來。

  他大步地走到門外,招呼了鐵柱一聲。

  梁鐵柱已經騎出了幾米遠的車頭無奈地又調了回來,他問:「還有嘛事啊哥?」

  賀松柏一言不發地俐落地將梁鐵柱後座的糧食一袋袋地卸了下來,用繩子捆好牢牢地扎在了車頭和車座之間的那道橫桿上。他拍了拍梁鐵柱的腦袋,沉聲說:「我跟你一道去。」

  梁鐵柱一震,旋即臉上浮起了吊兒郎當的混混笑。

  「想通啦?」

  他嘿嘿地沖賀松柏擠眉弄眼,說:「我早就知道你總有忍不住的一天。來吧哥,今天我就載你進城裡混混。」

  梁鐵柱用高超的車技載著一車的糧食外加一個成年男人,愣是把大金鹿騎得穩穩當當。

  他一路快唱著山歌,吹口哨,快活地跟車後座的賀松柏說:「我跟你說,旁人雖然看不起咱這見不得光的勾當,但就是離不開咱,誰家沒個缺衣斷糧的時候?我們這是把腦袋繫在褲襠上給人送來方便。再光榮,光榮不過咱。」

  「你說對不對?」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1:42:06

第三十四章

  梁鐵柱在給他大哥做著思想工作,想當年他餓得吃不起飯差點想落草為寇當混混了,他師傅把他帶上了這條路,也是這麼說著這番話的。

  振振有詞,有作為一個倒爺的驕傲和光榮。

  鐵柱當時想著:當混混頂多算是小打小鬧的違紀,東偷點糧食西蹭點好處,人憎狗惡。可……可起碼不算是碰高壓線的事。投機倒把鬧騰得大了,掉腦袋的事都有。那時師傅就是這樣「輕鬆」地做著他的思想工作,鐵柱被來來回回洗腦了好多次,才勉勉強強地接受了這個「安慰」,可到底心底還是瞧不上這份見不得光的活計。

  隨著這份活漸漸地做得長久、穩定,梁鐵柱見識過的人越多,越發覺得師傅說的話是沒錯的。

  當他看見捉了幾個倒爺威風凜凜的公安,過了一段時間卻來到他的破糧攤上偷偷摸摸地買了一小袋米回去的時候,梁鐵柱心裡那股復雜的滋味無法用語言描述。那一刻,對與錯,善和惡之間的界限忽然變得很模糊。

  一直以來卑微得像老鼠一樣存在的鐵柱,開始正視起自己這份上不得台面的活計,他開始覺得師傅的話很有道理,自己買賣糧食不算錯,一沒偷二沒搶,不虛抬價錢不擾亂市場,掙的每一分錢都流著他的血汗,他沒有拖社會的後腿還給很多人帶來了便利,他覺得他的良心可以稍微過得去了。

  沒聽見大哥積極的應和,鐵柱頓了頓又繼續:「咱們做黑市的,說白了就是張家多餘的東西調到李家,有錢的用錢買東西,沒有錢的用票買,不像商店門市那樣死板,也不用排那麼長的隊伍。咱還親自送上門,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這麼良心的人了……」

  鐵柱一路喋喋不休地說著,他的話加在一起比那一袋的大米還要多。

  賀松柏完全沒有不耐煩,全程都聽了過去,時不時淡淡地嗯了一聲,眉宇微微揚起。

  梁鐵柱載著賀松柏一路走過去,把車上的貨一袋一袋地送到了客人的手上。

  有的人不願意露面交易,只交代讓鐵柱把東西藏在某個地方。有的人見了面拎著糧食拔腿就跑,但也有人收到了糧食停下匆忙的腳步,跟他們說聲「注意安全」。面對形形色色的客人,他們受到的待遇不盡相同。

  但領到了糧食的喜悅卻是相同的。

  賀松柏跟著鐵柱進城送完糧食,又跟著他到鄉下收糧食。

  他在城裡借了一位兄弟的單車,一路跟著鐵柱穿梭在鄉間的小路上。投機倒把這份活計並沒有外人想像中的可以牟取暴利,他們倆一天從早到晚都奔波在路上,兩條腿幾乎沒有得到過休息。走了幾十里地才勉強收到一袋麥子一袋穀子。收到了麥子,鐵柱要拿到城裡給人磨成麵粉,穀子得要去殼。樣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得操心,等過幾天送到客人手裡的卻是一份份加工過的優質糧食。

  等到太陽落山,賀松柏跟著梁鐵柱把單車放在一邊,靠著樹根一塊啃乾糧。

  梁鐵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這段時間的糧食應該是很多的,我回家忙農活耽擱了好幾天的活計,前兩天收得猛了些。家裡的地窖堆得很多了,平時不是這麼少的。」

  他「強調」道,他生怕今天生意的「慘淡」打擊了賀松柏一顆做黑市的積極心。

  賀松柏大口地啃著乾糧,就著從山上流下來的潺潺的溪水喝了個飽。他用袖子抹了把嘴,說:「這些我知道的。」

  「你不用解釋。」

  梁鐵柱籲了口氣,他興致勃勃地說道:「俺就知道俺柏哥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人!」

  他一高興就容易飈「俺」字,城裡人頂頂地不喜歡鄉下人這樣粗鄙的自稱。梁鐵柱受了不少冷眼以後,開始漸漸地學起了城裡人說話的那一套。

  賀松柏擦了把汗又說:「明天我帶你去認識些人,咱以後不用到處派糧食,只管收糧。」

  梁鐵柱聞言有些驚訝但卻又很快接受下來,他知道柏哥厲害著,認識了很多「兄弟」。男人都天生崇拜拳頭硬的人,他只是柏哥一時興起,隨手救下的小流氓。在那之前,十里八鄉早就有他的「傳言」了。傳說中打架打得特別凶,一點都不認孬的。

  賀松柏說:「明天我要去黑市看看有沒有二手的單車賣。」

  做投機倒把生意的哪裡有光靠兩條腿的道理,沒有一輛單車根本做不下去。既然決定了要走上這條路,最基本的工具也要配齊。

  梁鐵柱聞言,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先借你點錢,把單車錢湊夠再說,等柏哥以後掙了錢還給我。」

  畢竟這年頭買輛單車不是一件輕易的事,一輛單車在鄉下甚至可以換個媳婦。梁鐵柱家裡好不容易存下了點錢,然而再買輛單車還是很吃力的。

  梁鐵柱深知單車的重要,他剛開始做這行生意的時候那是一點點地攢錢,湊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才湊夠。一年之後買上了他的寶貝「坐騎」大金鹿,他賺錢的速度才成倍地翻起來。衡量一個倒爺能不能賺錢,得看看他有沒有單車。

  沒有單車,每天只能掙點塞牙縫的血汗錢,又累又冒險。

  賀松柏乾脆地拒絕了,「我有,不用了。」

  「你的錢自個兒攢著討個婆娘吧。」

  梁鐵柱點了點頭,兩個人吃完「午飯」後,在村頭的交叉路口道別了。

  梁鐵柱砸吧砸吧嘴懷念地說:「要是萬一嫂子明天蒸了腸粉,柏哥順手給我帶上幾根唄!」

  如果每天都有那麼美味的腸粉吃,他肯定巴不得每天吃早飯的!那麼好吃的東西,他怎麼捨得錯過。

  賀松柏微不可見地點頭,騎著單車早就走出一段距離了。

  ……

  傍晚夕陽下山的時候,賀松柏才回到家。

  趙蘭香看見了也沒多問什麼,她把晚飯端了出來,前段時間她用紅薯碾成糊糊收集漿水做了半透明的紅薯粉。

  今天她抽了一大捆紅薯粉出來浸泡,它作為一頓晚餐很是美味。湯底是用三丫從泥潭裡捉來的泥鰍熬的,熬得湯汁奶白,味道鮮而濃鬱。湯底打得好了,吃起來那叫一個美。

  雖然紅薯這玩意讓人吃膩到憎惡,但進一步加工後的紅薯粉嘗起來卻完全是別有一番味道。銀色透明、軟卻柔韌,彈性十足。天還沒黑,三丫就驕傲地吃光了一整碗粉。因為湯粉裡最好吃的泥鰍是她一個人捉來的。泥鰍被煎炸過了再放入湯中同蘑菇燉熬,熬得泥鰍外酥內嫩,肉質鮮美。

  沒有處理乾淨的泥鰍又腥又臭,村子裡的小孩捉來都是烤了來吃的。烤過後的泥鰍帶著有股脆香味蓋過了腥味,勉強能下肚。但是三丫萬萬沒有想到泥鰍還有這麼好吃的一種吃法。她嚼著泥鰍的時候,山葡萄似的眼睛燦燦地亮。

  賀大姐捧著大海碗,也是怎麼吃都吃不夠,趙知青的手藝可真好!

  賀松柏吃得也很愉快,吃乾淨了紅薯粉後還把湯喝得一滴不剩,肚子鼓鼓地漲起來,要知道他可是剛吃過了一頓饅頭的人。

  吃完晚飯後,賀松柏去了自個兒阿婆的房間。

  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床邊,跟阿婆說:「我想買輛單車,做點生意。」

  阿婆嚇得頓時從床上爬了起來。

  賀松柏頓了頓說:「阿公以前做生意很厲害的,不是嗎?我想像他一樣。」

  阿婆想打乖孫一個耳光,但是兩隻手都撐著身體,抽不出來。她臉上的憤怒簡直不可遏制。

  賀松柏嘆了口氣,把阿婆扶正靠在牆上。

  他輕聲地說:「餓死膽小的,撐死大膽的。」

  「我希望你過的好一點,以前你是富太太、大夫人,現在落魄了連頓好吃點的都要靠別人的施捨。我不想再讓你這樣淒涼,阿公想必也是這麼想的……」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會小心點的。」

  「我要需要錢,買輛單車。」

  說著他把房間裡的桌子挪了開來,用刀使勁地戳了戳,挖出一塊磚頭。磚頭和磚頭的縫隙裡塞了三片金葉子和一顆小小的金豆子。

  賀松柏沉默地把磚頭恢復原樣,用黏土重新黏實了封緊,把桌子挪回去。

  阿婆的眼淚突然嘩啦啦地落了下來,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溝壑布滿了一張老臉。

  賀松柏給她抹眼淚,沉聲道:「你要相信你一手養大的孫子。」

  阿婆說:「阿婆過膩了好日子了,不要過好日子。」

  「柏哥不要去,你死了阿婆也會沒命的。」

  賀松柏聞言,把頭低低地垂了下來,拳頭上青筋浮起。

  他低頭看著老祖母的淚眼,說:「沒有人會過膩好日子的。」

  「苦日子過得太久了,只會讓人喪失希望。」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3 01:42:21

第三十五章

  李阿婆聞言,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但痛哭完後很快就停了下來,她用柴瘦的手探摸著孫子的腦袋。

  「你長大了。」

  「我管不了你,要買單車就去買。」她擦乾了眼淚,將頭撇向另一邊。

  「你記得,阿婆只剩你這個孫子了。」

  賀松柏把三片金葉子和金豆子揣入了兜裡,他知道阿婆能理解他的想法,但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慢慢接受。

  阿婆把他當成命根子、眼珠子一樣地看待,小時候他打了架,發了燒,她會擔心地整夜都睡不著,催心肺地疼得掉眼淚。

  賀松柏聽德叔說過,阿婆是個很堅強的女人,以前的她很少有沮喪的時候。阿公和父親的驟然去世,粉碎了她的信心。她變得缺乏安全感,變得小心翼翼,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緊張許久。

  「我會的。」

  賀松柏說著,把祖母吃光的碗端了出去。海碗裡的湯汁只剩了一點,可以看得出來阿婆今晚應該是吃得很開心的,只可惜讓他這個不肖子孫氣得傷心了。

  ……

  趙蘭香知道賀松柏早上是跟著鐵柱出去的,她是親眼見到他坐上鐵柱的車後座,聽見鐵柱快活地說帶他去城裡混。

  他這一整天出去幹了什麼事,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

  讓賀松柏走上這條「黑路」,著實很不容易。畢竟他是生活在這個年代的人,深知投機倒把是違法的。趙蘭香本想潛移默化地改變他的想法,沒想到還沒怎麼開始,他自個兒就想通了。

  趙蘭香很高興,入了夜後去敲了敲賀松柏的房門。

  已經睡下的男人聽見這有節奏的「三長一短」的敲門聲,趕緊下床偷偷摸摸地打開了門。

  趙蘭香鑽進了房,低聲說:「你明天是不是還要跟鐵柱去城裡賣東西?」

  她的眼睛亮燦燦地閃著,壓得極低的聲音完全掩飾不了她的興奮。

  賀松柏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打心底地不願跟她深講這件事,以後也不會把自己的這份活計分享給她聽。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少讓她接觸也算是對她的一種保護。

  趙蘭香又說:「我想你現在肯定很需要一輛車吧?」

  「我有車,我把它賣給你好不好?」

  趙蘭香其實是沒車的,但唐清有車。她時常借唐清的車去縣城裡買東西,借了很多次之後,唐清表示有轉讓自個兒的車的想法。附加的條件是如果每週末都能來她這裡蹭頓飯,他就願意把車轉讓給她。

  趙蘭香被磨得一直沒鬆口答應,君子不奪人所愛,況且有了鐵柱之後,她用車的頻率大大減少。

  但眼下的情況大大不同了,賀松柏要去幹點投機倒把的「壞事」了,他必須得有輛代步工具。

  縣城裡雖然有單車賣,但卻是有價無市,排隊買車的人能排成一條街。城裡的體面些的人家攢彩禮都渴望能攢出一輛單車來,這樣結婚才備有面子,騎著單車出去溜的時候不知多令人側目。

  然而實際的情況卻是小縣城的單車貨源少,想短時間買到單車是不可能的,除非能開到證明去S市買,那邊的貨源充足。否則在縣城裡想要買輛單車,光是排隊都能排得讓人發愁。

  賀松柏聞言,不以為意地道:「你哪有車,這件事不用你操心了,快回去睡覺吧。我明天要早起。」

  他說著作勢打了一個睏頓的呵欠,開始趕起了趙蘭香。

  趙蘭香說:「我雖然沒有車,但我有辦法弄得到。我賣給你,你要沒有錢,我可以賒給你,等你賺了錢雙倍地還給我。」

  不可否認,賀松柏被對象傻裡傻氣的話愉悅到了。

  他的心房有點漲漲的,被人關心的滋味真好受,跟渾身曬著暖暖的陽光似的。經歷了這一天的奔波操勞,又看見了祖母的淚水,賀松柏其實有些疲憊。能在晚上聽到對象無條件的支持,賀松柏心裡好受了一些。

  他不著急著趕人了。

  趙蘭香頓了頓又說:「明天我也要早起做幾斤糕點……咱們都先睡吧,不聊這麼晚了。」

  她破天荒地輕易地放過了賀松柏,她明天要比打鳴的公雞起得還要早。

  前段時間又是開溝渠又是忙秋收,她的「生意」很久都沒做了,錢包也見風地縮水。這好不容易閒下來她得抓緊時間多做糕點,給自己攢點壓箱底的錢。

  賀松柏忍不住抽了抽眼角,但很快說道,「明天還是我幫你拿賣,以後都幫你,你只管做。」

  趙蘭香聽完眼睛一亮,跟喝了蜜汁一樣地高興,賣東西真的很奔波累人,她很不喜歡。看來把賀松柏哄上了這條不歸路後,完全像白撿了一個免費的「勞動力」一樣,以後她都能只管做不管賣了。

  趙蘭香決定把那一袋十斤的芸豆都做光了,給賀松柏開一炮開門紅。

  做生意還真的挺講究天賦的,上次她十五斤的紅棗山藥糕才賣得十塊五毛錢,賀松柏拿綠豆糕去賣得比她好,他可比她更會賺錢多了。

  趙蘭香完全不擔心他去黑市混不下去,還要磕磕絆絆磨合很長一段時間。只要他肯邁出這第一步,賀家的光景完全可以翻一番了。

  她仍是沖他說了一句話:「我相信你能掙出賀家的好光景。」

  「但也要記住保重,錢是掙不完的,注意安全注意身體健康。」

  賀松柏揉了揉對象的腦袋,淡聲道:「好。」

  ……

  次日,趙蘭香忍住睏意早早地爬了起來。她將芸豆泡了半夜,上籠子蒸得軟糯,拇指一捏能捏出粉末來,這種程度才可是開始做芸豆糕。

  芸豆雖然不起眼,但卻是著名的宮廷小吃,深受貴人的喜愛。蒸熟的芸豆粉糯的特質賦予了芸豆糕一分比其他糕點都柔軟的特點,口感綿密,豆沙象牙白色極為容易上色,趙蘭香用紅豆熬成的汁稍微染了它一下,芸豆糕就呈現出豆沙色。混點紫薯進去,芸豆糕便現出淡雅紫。

  靜謐極了的夜,偶爾灶底的柴火「嘭」地爆出細微的聲音,鍋裡沸騰的水咕嚕咕嚕地冒泡,不多時趙蘭香掀開蒸籠,一隻隻紅紫白三色相間的芸豆糕便熟了。

  黑燈瞎火之下,趙蘭香是憑著經驗揉了紅豆沙和紫薯進去的,出鍋的時候看看顏色,沒想到外觀還意外地美麗。

  她嘗了嘗,口感綿軟香糯,細膩爽滑,讓人吃了一隻還想繼續再吃一隻,甜而不膩。做芸豆糕的時候完全不沾一點麵粉,芸豆粉糯清爽的特質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反正也做得挺多的,趙蘭香便留了一斤下來拿來當做平時的零嘴兒吃。

  裝好糕點後,她把沉甸甸的豆糕遞給了賀松柏,叮囑他:「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賀松柏騎著單車,漆黑的夜色給他深邃的面龐添了一層凝重。

  「好。」

  趙蘭香回屋睡了個回籠覺,還好也是偶爾做一做黑市的買賣,要是每天都這麼貪黑早起,她的身體會受不住的。

  她沾了被子很快就陷入了黑香甜中,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最後她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還以為是賀大姐或者三丫叫她,趕緊下床踩了雙拖鞋去開門,沒想到門外站著的卻是蔣麗和唐清兩人。

  唐清看了一眼,禮貌地迴避了。

  趙蘭香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穿著,頭疼地撫了一下額,回去換了身衣服。

  蔣麗氣呼呼地說:「你簡直比我還懶啊,這麼大強度的勞動也沒把你改造得更勤快,這會得太陽曬屁股了吧還在睡。」

  趙蘭香說:「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蔣麗把懷中的信掏了出來,更加挑眉瞪眼了,她說:「喏,我哥給你的信。」

  鬼知道拆開她哥的信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反正偷偷看過信的蔣麗,已經被她哥給徹徹底底地洗了一回眼睛。

  冷淡威嚴的大哥破天荒地寫了封他這輩子最厭惡的風格的信,那些他瞧不上的、嗤之以鼻的甜言蜜語,都出現在他的信裡。

  要不是字還是蔣麗熟悉的字,蔣麗都要懷疑是不是拿錯別人的信了。

  蔣麗有點生氣,但卻罕見地卻並不是很反感。趙蘭香這下可以高興了,她終於「俘獲」了哥哥的芳心。

  她哼哼地說:「快看看,看完給我做頓包子吃,雖然……我哥那啥啥了,要我改口叫嫂子這條路還長著呢。」

  趙蘭香正在洗漱,差點沒有把牙刷戳進喉嚨。

  她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地整理完了自己,一副渴睡狼狽的模樣收掇得清清爽爽。她捋了一下頭髮,挑眉說:「誰讓你叫嫂子?」

  她看也沒看桌上擺得齊整的信,淡淡地道:「我跟你哥早就掰了。」

  「以前沒跟你說,是因為我覺得你哥有點自知之明,看見我的態度好歹也知道幾分。沒想到……」她把桌上的信拾起來,交還給蔣麗。

  「他的自我感覺還挺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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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啥之前女主沒有果斷地跟蔣麗說清楚呢?

  好像你們沒有看清伏筆。

  蔣建軍重生醒來後,蔣麗寫了信,看到信的蔣建軍「十分放心」地去發展事業了,因為他不知道女主重生了。

  如果女主跟蔣麗說清了拒絕哥哥的話,她的信裡一定會反映出來的。

  蔣建軍早就下鄉了,弱小的男主哪裡鬥得過他。

  以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00:24

第三十六章

  蔣麗聽完趙蘭香這番話,第一反應就是不相信。

  她哥是誰?

  整個大院裡的年青一代,屬他最有前途。跟上頭的幾個樣貌平平的哥哥不同的是,她哥淨挑著父母好看的地方長,比他有出息的人沒他有前途,比他有前途的長得不及他三分好。喜歡過她哥的女孩多得不說能從街頭排到街尾,好歹一個加強連是有的。

  現在趙蘭香居然說跟她哥掰了,還是在她哥寫了這樣「肉麻」的信的情況之下。

  蔣麗只想笑,但是看見趙蘭香眼裡的認真卻笑不出來。

  她說:「難道還想讓我哥把你當成祖宗地供著,求著你跟他好?」

  「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你讓他心灰意冷,這輩子都沒法進我蔣家的門。」

  蔣麗不覺得趙蘭香的話是假的,她想到的是他哥之前那副愛理不理人的模樣,那種把女孩子的真心踐踏的賤模樣,有時候她看得都牙癢。她對象要是敢這樣對她,她保證利索地讓人滾蛋。

  她以為趙蘭香是「真鬧脾氣」了,但卻沒懷疑過趙蘭香對他哥的真心。

  當初她那股死心塌地的模樣,怎麼可能一朝一夕就突然說改變就改變。

  趙蘭香哦了一聲,毫不感興趣地說:「隨你怎麼看吧。」

  「不過看你哥的樣子似乎還沒有那種自覺,你可以稍微提點提點他。這年頭給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寫這種信,耍流氓都沒有他這麼耍的。」

  她隨意地拆開蔣建軍的信掃了一眼。

  其實趙蘭香是不怎麼敢相信蔣建軍會寫「情書」給她的,上輩子這個時候他正在遭受著人生的低谷,被他宿命裡的「剋星」壓制得死死的,名譽光榮勳章全都歸了那位。他一個人慘兮兮地住院養傷,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白月光還為了事業遠調他鄉。

  最後估計他是認為這輩子跟白月光都沒機會了,但總歸要結婚,於是他隨手挑了對他最熱乎的一個。

  這個時候他怎麼可能寫「肉麻」的情書給她呢?

  這一眼看過去,讓趙蘭香有些不對勁,一目十行的視線頓時變成了逐字逐句的審視。

  這個動作落在了蔣麗的眼裡,更是變成了嘴硬心軟的證明。

  她說:「哎,我不管你們的事了,我想吃包子。」

  趙蘭香體驗了一把蔣麗拆開信看的時候那種「洗眼睛」的滋味,她兩輩子加在一起還是頭一回見識到蔣建軍這熱烈大膽的一面,但看著看著,她蹙起了眉。

  一股離奇的念頭鑽入了她的腦裡。

  他……現在,應該是很厭煩她的時候。

  怎麼、可能、用這種戀人般的口吻給她寫信!

  一時之間趙蘭香怔忪了片刻,心中有說不出話來的驚愕,同時一股涼氣頓時從腳底板冒到心上。

  蔣建軍不會跟她一樣也重生了吧?

  麻煩大了。

  先不論她跟蔣建軍的那點破事,就賀松柏跟他的恩怨來說,當初賀松柏替她狠狠地教訓了蔣建軍一頓,把他弄得身敗名裂,蔣建軍要真是如她所想的那樣,趙蘭香不太願意深想下去。

  蔣麗搖了搖趙蘭香的身體。

  「好了好了,我哥的信也沒有那麼好看吧,至於讓你一直盯著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想吃包子,你有沒有空做,我把肉都買來了。」蔣麗說著搖了搖手裡拎著的豬肉,她手中的豬肉肥瘦摻半,一寸瑩白的肥肉在陽光下泛著點點油潤的光澤。

  趙蘭香腦海裡的想法千回萬轉,最後視線凝在了蔣麗的身上。

  她說:「我來跟你商量一件事,如果你答應的話,我給你做這頓包子,不答應……你就拎著你的豬肉回去自個兒做吧。」

  蔣麗狐疑地看了趙蘭香一眼,問:「什麼事?」

  趙蘭香唇角勾起,沖她招了招手,附在她的耳邊低聲地交代了一通話。

  蔣麗聽完後,簡直莫名其妙,眉頭皺得老高。

  她說:「我算是知道為啥別的女人都沒被我哥看上,光看上你了,嘖嘖嘖,這心機真是深……」

  蔣麗對趙蘭香怎麼跟她哥恩恩愛愛的事情沒興趣,她只想吃包子,熱乎乎的包子!

  昨天她聽周家珍憧憬懷念地說起趙蘭香做的包子,口水都忍不住泛濫了。

  秋收完一休假,她就俐落地去門市排隊買肉。可惜第一天她起得太晚了,肉早就被搶光光了,輪到她啥都不剩了。所謂遇到的挫折越多,最後的期待感越高。

  今天一大早天蒙蒙黑地蔣麗就去了縣裡,搶了個前排,路過郵局還捎帶了一封信,緊趕慢趕地趕回來看到趙蘭香還在美滋滋地睡大覺,簡直被虐得體無完膚了。

  趙蘭香取過了蔣麗手中的肉,掂量了一下,挺沉的,估計有兩斤重。

  「這麼多豬肉你吃不完。」

  蔣麗哼哼地說:「沒事,你儘管做,多做幾只我拿回去當午飯晚飯吃。」

  趙蘭香想了想說:「如果你想吃好點的,現在馬上去大隊轉轉,看看賣貨郎有沒有來,去跟他買幾塊碎冰拿回來。」

  這幾天秋收天氣燥熱,一到中午悶得跟火爐子似的,長期暴露在太陽下的人容易中暑。穀場上有時會有挑著冰水來吆喝的賣貨郎,很多人都願意花上一兩分錢買點冰塊祛祛暑氣。

  蔣麗不滿意趙蘭香這隨意使喚人的態度,她瞪了趙蘭香一眼,旋即美味的肉包子帶來的誘惑讓她屈服,她跺了跺腳轉身去買冰塊了。

  這時門外的唐清走了出來,問:「冰塊嗎?我去買就行。」

  趙蘭香點了點頭,拎著豬肉走去了柴房。

  好在這三天休假,趙蘭香想著要做點好吃的東西,爐子上早就煨好了一夜的老高湯,用來做灌湯包正正好。灌湯包汁多味濃,薄薄嫩嫩有嚼勁的一層皮兒裹著濃濃的湯汁,咬一口汁水橫流,那種富有層次感的口味可比單純吃肉包的感覺好多了。純正的灌湯包的竅門就在清澈醇厚的湯汁,讓人吃了一隻還想著另一隻。

  用來當早茶吃再合適不過。

  趙蘭香把麵揉好之後,唐清的冰塊就買回來了。

  她用豬皮和筒骨老高湯做成了皮凍湯,用冰塊降溫冷凍,高湯皮凍漸漸地凝成了瓊脂狀的固體。

  揉麵皮兒的粉趙蘭香用了生澱粉,揉了十八道褶子的包子皮兒,將碎肉和皮凍裹在一起。大火猛蒸,固體狀的皮凍漸漸地融化成鮮美的湯汁,薄薄的一層包子皮兒在霧氣的蒸騰下漸漸變成半透明,生澱粉蒸出來的麵皮就會變得透明。

  很快一籠熱騰騰的水晶灌湯包就做好了,豆角豬肉餡、玉米豬肉餡,香菇豬肉餡,三色的灌湯包在水晶皮兒下被勾勒隻隻如凝脂潤玉,肥潤小巧,每一道褶子都可愛誘人。

  蔣麗蹲在灶頭邊,一對眼睛閃閃地發亮,口水泛濫。

  這麼好看的包子,她都捨不得下手了。

  唐清主動地裝了一碟的灌湯包,還沒有來得及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夾了一隻塞進嘴裡,還沒嘗出是啥滋味,舌頭就被燙到了。

  他呼呼地吸氣,牙齒稍微咬破了點兒麵皮,霎時汁水四溢,流滿了嘴巴。薄薄的麵皮兒柔韌黏糯,肉餡肥而不膩,鮮美味濃,滾燙得令人忍不住吼叫的濃湯,將整隻灌湯包的鮮推到了極致,直叫人痛並快樂著。

  吃完了一隻灌湯包的唐清,狼吞虎咽地又開始咬起第二隻,他含糊又激動地道:「好吃!」

  「我從來沒吃過長得這樣特別的包子。」

  直到吃到了第四隻,唐清飢餓的胃和貪婪的舌頭才得到了撫慰。他才肯減慢速度,開始慢條斯理地嘗起每種餡料的灌湯包。

  「趙同志,你做包子的手藝絕對是這個的。」

  他毫不吝嗇地豎起大拇指讚揚,唐清的母親做飯也很好吃,他下鄉後會常常想起母親的菜肴。但自從吃過了趙蘭香做的東西後,他想得更多的就是趙蘭香的麵湯和包子了。

  也許……他的單車轉讓成功以後,值得他想念的吃食還能更多一些。

  蔣麗吃完八隻灌湯包,撐得肚子圓溜溜的,她用布袋打包走了剩下的包子。

  趙蘭香頗有深意地說:「記得我說過的。」

  蔣麗擺了擺手,「得了,不用你提醒了,我像是那種會賴賬的人嗎?」

  趙蘭香把兩人送到了門外,蔣麗走了之後,唐清留了下來。

  他說:「單車你還要嗎?」

  「單車對於我來說其實不是很必要的……」

  他輕咳了一聲,繼續道:「不過如果要轉讓單車,我只想轉給你,是你讓我有了賣單車的念頭。」

  趙蘭香毫不猶豫地掏出了買單車的錢,遞給了唐清,她說:「要當然是要的,不過我沒有足夠的工業券,這個月你要是想來吃飯,提前知會我一聲就可以。這樣行嗎?」

  這……當然行得很,正中唐清的下懷。

  他愉快地把自己的單車推了過來,放到了賀家的牛棚裡。

  趙蘭香用油紙包了三塊芸豆糕遞給他,「多謝你的單車,這是我今早剛做的,你可以嘗嘗。」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7:19

第三十七章

  唐清很愉快地接受了這幾塊「感謝」的食物,他展開了油紙當場拈了一塊來吃,綿密香甜,有濃鬱的豆子香味。

  「這個也很好吃,我算是發現了,你這邊全都是寶。」

  唐清吃完一塊後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兩塊揣入了兜裡,他期待地問:「明天我還可以過來吃東西嗎?」

  收了人家一份大人情的趙蘭香毫不猶豫地應下:「好。」

  明天她不打算再去縣城裡添購糧肉了,不過家裡還剩點麵粉,招待人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三丫這幾天也會到田埂、小溪裡撈魚蝦泥鰍河蜆。以前家裡沒有油的時候,三丫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好處,自從趙蘭香做了燉泥鰍湯後,三丫不幹活的空閒時間,專門愛往家裡搬這些東西,用一個水缸屯著。她有時候會趴在水缸沿笑眯眯地看著這些東西,露出憧憬的眼神。

  趙蘭香唐清送走後,順手去大隊的倉庫買了幾隻芒果。

  這邊山地丘陵多,雨季雨水豐厚,陽光充足,耕地雖少,在種果樹上卻有著天然的優勢,這邊的公社大隊除了種些糧食外,還種了幾個山頭的果木。秋收收了糧食,也順便把青果給採摘了下來,連夜用車運送到市裡。

  她摁了摁青硬的大芒果,挑了幾隻略軟的,付了五分錢。

  蔣建軍這個時候還是挺喜歡吃芒果的,但79年受了一次很嚴重的傷,因吃了藥的緣故,傷癒後皮膚觸碰到芒果就過敏,從此家裡再也沒出現過芒果的影子。有次誤食了芒果味的飲料,喉嚨食管發腫得無法呼吸,差點要了他的命,這種水果對他來說可以算是有著噩夢般的陰影。

  因為不確定蔣建軍是否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樣,她打算通過蔣麗來試探一下他。

  ……

  賀松柏一大清早就同梁鐵柱一塊去了縣城裡。

  鐵柱去送貨,他去找了另外一個兄弟。他走到一棟居民房前敲了敲門,裡邊迅速鑽出一個憨頭憨腦的小子。

  他看見賀松柏之後試探地對了一聲:「一二三四五。」

  賀松柏扭了扭他的耳朵,說:「還一二三四五,不認得我了?」

  憨小子撓了撓頭,嘿嘿地笑,小小聲地說:「柏叔,這不是說習慣了麼。」

  「你來找俺爹嗎?他在後邊忙著收東西呢,準備出去幹活了。」

  賀松柏走了進去,裡頭的男人頭也不撇地說:「今天不收了,回去吧。」

  屋子裡隱蔽的小隔間擺滿了東西,零零散散地堆滿了一地,簡直無處下腳。賀松柏知道,它們很快就會送到各個顧客的手上,很快被賣光。

  賀松柏說:「我來找你有點事。」

  正在整理東西的男人動作僵滯了一下,他驚訝地回過頭來,「呀,你怎麼來城裡了?」

  「我這忙,沒法好好招待你。」李忠嘿嘿地搓著手說。

  「上次你介紹來的那個姑娘,她拿來的豆糕很好吃,這段時間有很多客人都問了,還想再買點。你……」他的視線落在賀松柏手上提的東西,眼前一亮。

  賀松柏把二十斤的芸豆糕放到了李忠的面前,淡淡地道:「都給你了,我今天還有些事,忙,沒空賣了。你這邊有路子買得到自行車嗎?」

  李忠想了想,拍了下腦袋說:「有的有的,你找我就對了。雖然我是個賣吃的,跟自行車八竿子打不到一塊,不過我叔賣啊,只是你來得不湊巧,我叔昨天剛賣掉了一輛,賣光了。這種貨源稀少,有一輛是一輛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種『大件兒』都得經我叔的手,太燙手了,容易被查。」

  李忠口中的「叔」,正是四叔。青苗縣這邊的黑市都歸四叔管,有根基有組織的倒爺都唯他馬首是瞻。李忠跟四叔沾點遠親干係,於是連帶著他在黑市也混出了點路子。

  這年頭自行車可謂「一貨難求」,一整個工廠每年也就幾個買單車的指標,憑票購買後得先到派出所登記、打鋼印掛牌,誰家丟了一輛自行車公安很容易就查的著。只有四叔有關係能給自行車「上牌」,這種大件的生意也只能他經手。

  賀松柏沉默著不說話了,李忠說沒有自行車了,那就真的是沒有了。

  李忠頓了頓又說:「咋,老哥想買自行車,是想通了也來幹咱這行了?」

  「要是下回還有新貨,我給你留著,不過這車有些貴,你的錢都準備好了嗎?」他伸出了三根拇指,三百塊。

  老老實實排隊憑票購自行車,價格大約是一百五十左右,牌子不同價格也不一,好的牌子更貴。黑市的價格明顯更高,有時候翻出三四倍的價都不止。

  李忠說:「買『大金鹿』吧,『大金鹿』結實好裝貨,比不上『鳳凰』、『永久』這種名牌子敞亮闊氣,但做咱這行就得買結實牢固的,都是自己人我給你壓壓價。」

  賀松柏忽然覺得懷裡揣的金豆子金葉子熱得發燙,一片金葉子5克,豆子8克,金價每克二十塊左右。他快速地心算了一輪,如果金子沒有被壓價買輛車不成問題,反之……他懷裡揣的很有可能都買不起輛自行車。

  賀松柏沉默極了。

  李忠見識多,眼睛賊亮。他很快就看出了賀松柏的窘迫。

  他說:「憑老哥你跟我的關係,怎麼說也得給你便宜些。剛剛說的三百塊是外邊賣的,自己人兩百塊能成了。」

  真話,李忠含糊地沒說。

  實際上黑市的自行車價格肯定三百五往上漲,靠人情、靠走關係給車上牌的錢哪裡省得了。兩百塊根本是自家人都買不到的價格。李忠打算私下偷偷補貼個五十塊進去,把自行車賣給賀松柏。就憑當初一塊打架一塊喝酒的義氣,兄弟落魄哪裡能不拉一把。

  賀松柏說:「不用給我算這麼便宜,自行車多少錢我心裡有點數。」

  「這些豆糕你算算多少錢。」

  李忠把它提起來過了秤頭,按著洞洞的凹紋說:「二十一斤,算你一塊二一斤,一共二十五塊兩毛,給你二十一斤的……糧票,老哥你數數。」

  李忠遞了一疊碎錢票。

  賀松柏揣入了兜裡,轉身離開了這棟居民宅。

  ……

  鐵柱很快就送完了糧食,過來跟賀松柏匯合。

  他壓低聲音,喋喋不休地跟賀松柏竊竊私語。

  「柏哥兒跟我一塊賣糧食吧,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賀松柏騎著自行車帶著鐵柱穿越了大一整個縣城,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帶到了深深的一條巷子裡,賀松柏推開了破舊的老屋的門,把鐵柱推了進去。

  「裡邊都是自己人,你去對對頭。以後忙的時候只管把糧食賣給他們。」

  鐵柱屁顛屁顛地走了進去,十來分鐘之後滿臉感動地走出來。

  他流著眼淚說:「我草,黑市就這屁點大這兩年都沒有遇得上他們。」

  梁鐵柱抹著眼角,透明的淚水浸濕了他衣袖。

  「我看到貓蛋的手斷了,狗剩的眼睛壞了。」

  他一個三大五粗的男人,在巷子裡控制不住地抹起了眼淚。

  「大家的日子都過得很不容易……」

  繁重的勞動讓他們連一點可憐的敘舊的時間都擠不出來,鐵柱滿肚子的話都噎了回去,心情復雜地走出來,連情緒都壓抑著沒露出來。

  「以後我的糧食只往這邊送,你呢?」

  賀松柏搖頭。

  他看到梁鐵柱一瞬間犀利起來跟豹子似的眼神,解釋說:「我不賣糧食。」

  梁鐵柱驚訝地問:「不做糧食,做啥?」

  在他的認知裡,他們這些零散的倒爺除了賣糧食,別的一籌莫展。

  他點了一根煙,火柴擦過磷紙擦出一朵小小的花,一閃而逝。他薄薄的唇含著卷煙,含糊地道:「生肉。」

  「肉的供應更少。」

  從門市前長長一排的隊伍,足以看出肉類市場的供求緊張。糧食是得每天都吃,但油也是,沒有油吃啥都沒滋沒味。對於幹重體力勞動的人來說,肚子裡不見油星子,比幹活還要難捱。

  花生油貴而不劃算,因此大多人都會選購入肥豬肉榨油,榨出油後的油渣子還是一道美味的小菜。城鎮人每月份額裡幾兩肉的定量,根本不夠用。

  這短短的一句話,頓時讓鐵柱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說:「柏哥還真敢想!」

  「自行車都沒坐上,就敢想火箭了?」

  賀松柏的決定,遭來了梁鐵柱激烈地反對。

  「先不說累不累這種話,我就問你能找得到肉嗎?你頭一回進黑市,啥規矩都沒摸清楚,嘴皮子碰碰就想搞個大的。踏踏實實做糧食不行嗎,不能讓你暴富,混口飽飯吃還是行的。你要賣肉,你有幾條命?」

  糧食收了倒手就可以賣,賣不掉的還能存地窖裡。但是生肉不行,從養豬到屠宰到儲存,每一個步驟都踩在公安的眼窩子裡,流動性又差,不查你查誰?當天宰殺的豬,當天就得把肉賣了,沒有冰庫擱久了還餿掉。

  賀松柏用拇指彈了彈煙灰,淡淡地說:「就一條命,但也敢想。」

  他先去把兜裡的金葉子賣了,剩下的一顆金豆他拈起來看了看,最終沒捨得賣掉。豆子底下用細細的刀刻了「元景」兩字,是祖父的字。阿婆把它藏在屋子的磚裡而沒有讓它深埋底下,對它也是有很深的感情。

  賀松柏拿著兜裡熱乎乎的鈔票,去商店買了最貴的煙,整整三條塞到身上用褲頭勒緊。

  他載著梁鐵柱來到了鄉下某處農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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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哥:當個扛把子的大哥不容易,想搞事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7:33

第三十八章

  剛進門裡面就傳來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濃稠的黑血凝在地上,兩個農婦正佝僂著腰用水桶洗刷著地板。

  賀松柏走了進去,所有的人幾乎都停了下來驚恐地看著他。

  賀松柏迅速說了個暗號,正在舉大砍刀的劈豬頭的男人鬆了口氣,罵道:「順子幾個咋那麼不靠譜,亂放人進來。」

  「你誰啊你?」

  他的口氣很惡劣,因為剛才被嚇得厲害了,差點連刀都握不穩直往手上砍。

  屠宰場這邊把控得還是很嚴的,一道道關卡都有人守著,從山頭一路守到山尾,殺豬屠宰的才三四個,望風的就有幾十個了。加上這裡人煙稀少,平時幾乎沒有什麼生人涉足,今天居然讓一個生面孔進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順子冒了個頭到門邊,小聲地說:「這是咱張哥的朋友,何師傅你給個面子。」

  賀松柏問:「張哥在嗎?我來跟他討份生計。」

  他把腰上繫著的煙條取了出來遞了一條給這個壯實的男人,煙是中華牌的,憑票一包七毛五,很貴。

  男人沒收,推開了,他皺著眉老大不高興地說:「你這是啥意思?」

  賀松柏報上了自己的名:「我是賀老二。」

  看他主動報上名諱的份上,這個男人臉上的生疏才少了一些。他收了煙勉勉強強地說:「張哥今天不在,出去『釣水』了。現在這裡歸我管,啥事跟我說也一樣。」

  一口水就是一張大團結,釣水就是掙錢的意思。

  男人輕蔑地說:「憑你也想來這裡討生計?」

  他打量了一下賀松柏的身板,高度有餘,健壯不足,看模樣瘦巴巴的恐怕禁受不住活計。

  他順手把手裡的大砍刀塞到賀松柏的手裡,「我們這裡啥人都不缺,就缺個劈豬的。看見沒有,這還剩五頭沒劈成的豬,你把它們分好,骨歸骨肉歸肉。」

  男人借機抻了抻腰,筋骨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我已經劈了四隻,累了。你要幹幹,幹不了就走人,咱這裡不要多餘的人。」

  賀松柏利索地說:「當然干。」

  他頓了頓,虛心地問:「怎麼個『骨歸骨肉歸肉』,你劈了一頭給我照著學學?」

  男人示範了一遍,劈完一整隻豬,黏膩髒污的刀遞到賀松柏手上,「劈吧,我過去那邊歇會。」

  宰豬是個辛苦活,宰了放完血後得兩個人合力拖著豬下水燙毛,剝落乾淨豬毛再下大刀劈,刀子落下結實的骨頭分離,兩百多斤的豬分成兩扇,豬頭歸豬頭,蹄歸蹄,中間的兩扇排骨和肉慢慢分。

  工序不復雜,但是非常吃力。一個壯實有勁兒的男人也受不住每天宰那麼多豬,得出大力氣,又苦又累,容易積勞成疾,落下一身的病。

  剩下的五頭燙好的豬,赫然地擺在賀松柏的面前,他穿上了膠質的圍衣,穿上了長筒雨鞋,彎下腰來使勁兒地劈起豬。一頭兩百多斤,他一個人又搬又翻,刀落下碎骨頭四濺,即便穿了防護衣,豬血也濺到了他身上,一雙手沾滿了污漬幾乎辨認不出它原本的模樣。

  鐵柱在旁邊看得五味雜陳,心中復雜極了。

  他也幫著賀松柏幹活,給他翻豬,給他托著按著。

  一段時間後,賀松柏才把豬都劈完。整個人已經宛如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了,額頭的汗不住地流下,衣服濕透了緊貼在身上。

  鐵柱小聲地說:「這個活太累了,太累了。」

  這句話被那男人聽見了,他笑了:「老子當年欠了兩千的飢荒,來這邊幹了三年,啥都有了。」

  「嫌累趁早走,活確實累人。」男人說。

  他看見賀松柏把豬都劈好了,是個踏實能吃苦的,臉上也有了難得的和顏悅色。

  梁鐵柱不禁地看了一眼,宰豬的何師傅脫下膠質圍裙,裡邊沒穿上衣,裸著的胸膛上兩塊結實的胸肌顫了顫,他塊頭又肥又壯,相比之下賀松柏簡直跟瘦雞似的。

  這令鐵柱很難想像他柏哥待在這裡能討不討得了飯吃。

  「累死累活掙這點錢,有命享嗎?」他更更小聲地勸賀松柏。

  賀松柏脫下了衣服擰乾了汗,擦了擦身體,渾不在意地說:「我要每天三十斤豬肉的貨,不要豬下水豬蹄豬頭。」

  「口氣挺大的。」

  男人哼笑道。

  「你明天早上三點半來,每天劈完四頭豬,貨就給你。」

  「成。」賀松柏毫不猶豫地應下。

  梁鐵柱真想把人捆走,暴打一頓。

  真是坐火箭了!

  ……

  趙蘭香下午的時候,才看見賀松柏回來。

  她就像妻子一樣,出門去迎接他,手裡拿著蒲扇,要給他搧風。

  不過她剛湊近,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男人身上的衣服還帶著血跡。雖然被他刻意地用清水洗乾淨了,但衣服上仍有洗不掉的印子。

  她驚恐極了,連忙探摸著他的身體。

  她又氣又愁地說:「你又打架了?」

  「不是說好了,以後都不能打架嗎?」

  賀松柏無奈地制止住對象扯開他衣服的動作,解釋道:「這是豬血。不是我的。」

  「我沒事的。」他抬起手來,把一串用竹篾串起來的豬肉遞給了女人。

  「豬肉豬腸豬肚,你看著拿去做點吃的吧。」

  趙蘭香接了過來,沉沉的足有五斤重,這種三伏天哪裡吃得完這麼多肉噢。不過聽完男人的話,她甜蜜蜜地笑了。

  「我家柏哥真有出息!」

  「這麼多豬肉……能吃一星期了。你今天都去幹什麼了?」她接過豬肉,狐疑地問。

  買個豬肉總不至於沾了那麼多豬血吧,還好穿的不是白衣服,要不然青天白日掛著一團團的血漬,該得多嚇人。

  賀松柏含糊地說:「豬肉是去宰豬場買的,便宜,一整天都有肉賣,門市的肉早就賣光了。」

  說著他掏出了賣芸豆糕的錢,混著一疊糧票交給了對象。

  趙蘭香驚訝地數出了二十五塊兩毛,淨算下來,一斤得一塊兩毛多啊。這麼高的價錢她自己是不敢想的。估計輪到她自個兒去賣,又是六七毛的價錢。

  她說:「累壞了吧,趕緊進屋,別在這曬太陽了。」

  賀松柏點了點頭,他確實也累了。

  趕了一天的路,又劈了五隻豬,明天還得兩點多起床,他現在就要馬上洗澡睡下了。

  賀松柏找了一身深色的換洗衣服,到井邊提了兩桶水,就著涼水很快地洗完澡了,渾身清爽乾淨地回到房裡,倒頭就睡。

  夕陽的光輝撒進了他的窗子,窗邊那枚破瓶子裡裝著清新的小雛菊,是對象新採的,此刻正含著露珠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賀松柏聞著這股花香,滿足又疲憊地沉入了夢鄉。

  趙蘭香回柴房把豬肉放好後,回來看了看賀松柏,透過窗子她看見了悶頭沉睡的男人,那輕微的呼聲裡洩露了他的勞累。

  他只有在秋收那幾天幹活幹得猛了,睡覺才會打呼嚕。開溝渠那種強度的勞動從來都是睡得安安穩穩的。趙蘭香聽著他的呼吸聲,不禁心疼了。連她買了輛自行車這樣的大事,也沒捨得把他叫醒。

  雖然她知道,他看見了牛棚裡的自行車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

  趙蘭香回了柴房,把今天買的芒果切了,用勺子搗成芒果醬,她用這些芒果醬做成了芒果卷。為了保存時間更長,她把芒果卷下了油鍋炸,炸得香脆。給賀松柏做的芒果卷裡她特意加了牛乳,這些牛乳是她路過大隊的時候順便買的,有可能還是賀大姐親手擠下來的,她常給自己照顧的牛擠奶。

  不過她沒有資格喝牛奶,因為這牛是屬於大隊的,私自喝就是侵吞集體財產的。要喝奶得自己掏腰包買,索性也不貴,一毛錢可以裝上一大瓶。她買了一毛,一半煮沸給阿婆喝,剩下的用來做奶油芒果卷。

  她炸完了芒果卷,剩下的炸不好的邊角料她統統都裝了起來,用布袋裝上了生石灰作為乾燥劑,裝到了一個鐵盒子裡。

  她提著這個盒子去找了蔣麗,蔣麗聞到了淡淡的芒果香,忍不住問:「啥,那麼香?」

  趙蘭香不客氣地說:「別想了,沒你的份,這是給你哥的。」

  蔣麗把信拿出來,給她過目:「這樣寫成了吧?」

  趙蘭香迅速地看了一眼。

  「哥哥:展信佳。這邊的芒果熟了,我花了點錢給你買了一點芒果特產吃。」

  趙蘭香說:「這樣寫不行,給我改。」

  蔣麗忍不住無語了,「要改你改,這樣寫我覺得很成。」

  趙蘭香抓過筆迅速地寫下了一行話。

  「哥哥:展信佳,這邊的芒果熟了,我花了錢給你買了一點芒果特產吃,很好吃,請你吃完務必給我回信,要是好吃,我會考慮考慮再寄你一點,很便宜。另外:錢花光了,請求哥哥給予生活補貼。」

  蔣麗看完這封信後,太陽穴忍不住抽抽地疼。

  「嘖……模仿得倒是挺像的。」

  蔣麗寫信啥風格,拆了很多次她的信、代她哥給「物資補貼」的趙蘭香門清得很。

  閉著眼都能仿出真假難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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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哥:以後請叫我宰豬哥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7:47

第三十九章

  人家做的灌湯包,現在還在她的桌子上散發著香氣。

  蔣麗放出了話,沒臉食言,她只好拿起鋼筆照著謄了一遍,趙蘭香又皺了皺眉:「不行,太工整了,一看就很不對勁。你平時怎麼寫寫信現在就怎麼寫。」

  蔣麗有點受不了了,差點想摔筆不幹了。

  她嘴饞地看了趙蘭香手裡的鐵盒,說:「給我吃一點,我就寫。」

  趙蘭香拇指敲了敲桌子,不客氣地道:「讓你寫你就寫,難道灌湯包沒吃飽嗎?」

  「寫!」

  蔣麗覺得今天的趙蘭香凶巴巴的,一點都不講道理。

  「想吃。」

  趙蘭香說:「不要跟我討價還價。」

  蔣麗硬著頭皮又寫了一遍「潦草」體的家書。

  這個趙蘭香可真奇怪,還不准她跟他哥說這芒果特產是她親手做的。

  趙蘭香滿意地收好了信,折進信封裡。這才肯從鐵盒子裡掏出一塊給蔣麗吃。

  雖然只是炸壞了的邊角料,但是酥酥焦焦的裹著層芒果的芬芳,超級好吃,蔣麗嘎吱嘎吱地咬掉了一塊,甜得她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了。這哪是特產,這明明比國營飯店的特製點心還好吃。

  難怪趙蘭香要在末尾添一句錢花光了,買了這麼貴的點心,錢包能不縮水麼。還添了一句很便宜,真是把她的想法都摸得透透的了,她買東西從來都不會說貴的,反正她哥知道她總缺錢花。

  她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點點芒果卷吃了個精光,甜食帶來的愉悅,令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舌頭舔著芒果卷的碎沫沫兒,淡淡的奶香味彌漫在嘴裡。

  「好好吃啊,這個怎麼做的,怎麼能做得那麼好吃,炸焦了也這麼好吃。」

  趙蘭香淡淡地說:「你學不會的。得了我回去了,下次他回信記得拿給我過目。」

  蔣麗撇開頭應下了。

  她眼饞地看著趙蘭香把盒子用膠帶封起來,封得嚴嚴實實的。她忍不住說:「我又不會偷吃,你弄得那麼嚴實防賊嗎?」

  趙蘭香其實是怕芒果味浸透到信紙上,真是她想的那樣,估計蔣建軍連信都不想拆開看。

  她咳嗽了一聲,從盒子裡又取出了兩塊給她:「明天就把信去寄了,知道了嗎?」

  蔣麗咬著芒果卷嗯嗯地忙不疊地應下。

  ……

  趙蘭香晚上的時候做了幾樣小炒菜,紅燒肥腸、爆炒豬肺、粉腸肉片湯,雖然簡單,但是對於所有人來說已經是比除夕夜吃得還要豐厚了。賀大姐有些受寵若驚,趙蘭香只是笑而不語。估計讓大姐知道,這全都是她弟弟掙回來的,估計還會更驚訝吧。

  晚上大夥一塊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賀松柏還沒起床。

  大姐去叫了他,他才慢吞吞地刷牙洗臉,來到桌前吃飯。

  他一口氣能吃上兩大碗的飯,拌著肥腸的菜汁攪著米飯,米粒油乎乎的香噴噴,賀松柏吃起來胃口特別好,感覺胃好像是無底洞一樣。

  要不是趙蘭香阻止了他,他還會繼續吃第三碗。

  「晚上不能吃那麼多飯的。」

  趙蘭香在有人的時候,都盡量不跟賀松柏交流的。她看著他胃口大開非常高興,她就喜歡看他吃得香噴噴地跟豬仔似的,最好頓頓都吃得飽飽的,半年之後變得又高又強壯。老男人就是磨壞了底子,之後再怎麼補也補不胖了。別人中年危機,發福啤酒肚。他依舊精瘦精瘦的,儒雅英俊,看樣子很健康。

  其實是外強中乾而已。

  等他吃完晚飯後,她要把今天做的芒果卷都拿給他當做平時的零嘴兒吃。

  賀松柏聞言,不著痕跡又「冷淡」地嗯了一聲。

  賀大姐放下飯碗,打手勢:「明天要跟我去給牛接生嗎?」

  賀松柏說:「幾時接生?」

  賀大姐說:「還不知道。」

  賀松柏笑了笑,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那不行,我明天去縣裡玩,約了兄弟呢。你叫上德叔吧,他有經驗。」

  賀大姐想捶他幾下,她忿忿地瞪了弟弟一眼。

  「行,你去玩吧。」

  賀松柏吃完晚飯後,去阿婆的房間裡同她聊了幾句,順便餵她吃飯。

  他掏出了金豆子還給阿婆,「這顆是阿公的遺物吧,都不跟我說,我差點都賣掉了。阿公今晚要托夢給我罵我不孝了。」

  阿婆把飯碗搶了過來不要他餵,忿忿地說:「活生生的孫子都管不著了,哪裡還管得住他的遺物?」

  賀松柏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白色的藥瓶子,手輕輕地搖晃了一下,裡邊的顆粒沙沙地響了起來:「這是鈣片,聽說吃了能讓你的手腳少疼一些,來吃一顆。」

  他把藥瓶擰開,一粒白花花的藥躺在他的手心。

  阿婆看著孫子攤開手的掌心,白色的顆粒下那粗糙的掌心又糙又紅,還磨破了皮兒。

  她乾瘦的手輕輕地摩挲了一下他手心的紋路,半晌才說:「辛苦嗎?」

  「阿婆沒用,要是當初讓你媽把你留在國外,你就不用跟著我們吃這種苦了。」

  她哽咽了一下,「你姐好歹還能享了幾年小姐的富貴,你打小生下來就是吃苦的。我的乖柏哥兒……」

  賀松柏最討厭老祖母說這些沒邊沒際的話了,他把藥塞進她嘴裡,「吃吧,我是拼了這條命也沒法讓你過大富大貴的生活了,但是能讓你吃飽的就讓你吃飽,你的心態不對,要調整調整。」

  「總是沉湎過去,一輩子都不得安樂。」

  阿婆親了親孫子糙糙的手掌,含淚帶笑地說:「我也朝前看的,盼著給柏哥帶孩子哩!阿婆還是有盼頭的!」

  「我會教他像教你一樣,教他國文,教他畫畫,教他算術。阿婆雖然是個累贅,又老又笨重,但是腦子還靈光著!」

  「但是柏哥兒你要快點啊,阿婆太老了……」

  阿婆蒼老的聲音裡透出一抹無奈,她仰起脖子灌了一口湯,就著吞下了那顆鈣片。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8:04

第四十章

  賀松柏餵完祖母藥以後,還給她捶背揉腿,讓她僵硬萎縮的肌肉舒展舒展。

  到最後阿婆的臉上已經完全是笑眯眯了,她跟乖孫說:「你心裡別過意不去哩。」

  她滿是溝壑的臉湧上了一抹偷笑,「咱們家還有一點金子,你要是有用,就拿去換錢吧。這種東西也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趁早花了落得乾淨,這筆錢本來想跟你攢下當媳婦本的,你的年紀算算也該到了,葉姐兒的事還沒個著落……」

  她嘆了口氣,捏了捏手裡的金豆子,塞到了賀松柏的手上。

  「單車買回來了嗎?」

  賀松柏搖頭,卻不提錢還不夠的事。

  「沒有貨,得排隊。」

  他說著把祖母背了起來,移到外面透氣看夜色。

  賀大姐吃完晚飯後立刻過來接弟弟的手了,她給阿婆把屎把尿,燒水給她洗澡,再給她梳梳頭髮,捯飭得乾乾淨淨的。

  賀松柏看了一下天色,天剛黑沒多久,他不知道時間,但也知道自己得立刻睡了,不然明天起不來。

  他又洗了個澡,很快地回了房間酣然大睡了起來。

  趙蘭香慢條斯理地吃完晚飯,把柴房新炸的奶油芒果卷裝好,拿到賀松柏的屋裡,無奈地發現他又睡下去了。

  她揪了揪男人的耳朵。

  他的耳朵長得很好,耳廓寬厚,耳垂有肉,看起來特別有福相。不過不知怎麼的,她下鄉後看見的盡是他吃苦可憐的樣子。

  揪耳朵都沒有叫醒他,趙蘭香把一枚芒果卷塞到他嘴巴裡,戳了戳他的胸膛。

  賀松柏咳嗽了一聲清醒了過來,用手捏住身上那隻作亂的手。

  他噎了一下,三口兩口地把芒果卷吞入腹中,目色暗沉油亮,彷彿能滴下水似的。

  男人眸色一片可怕的寧靜,壓低的聲音有無法掩飾沙啞:「男人的身體不能隨便摸,很危險,你不知道嗎?」

  趙蘭香又餵了他一隻,笑眯眯地道:「哪裡危險了?」

  賀松柏真是對她這樣毫無防備又大膽純真的模樣氣急,如果換在平時他一定會很無奈的,此刻他渾身發熱,氣急之下把人抓住了摁在了床上 。

  手勁很大又很粗暴地捏了一下她柔軟的肌膚。

  沒有說話。

  萬籟俱寂,窗外偶爾傳來水塘裡咕咕的蛙叫聲。

  然而心跳聲更劇烈,劇烈地幾乎要蓋住了所有的聲音。

  趙蘭香圈住了男人勁瘦的腰,「好了,不要生氣了。」

  「我想叫你起來看一樣東西。」

  她蹙起了眉,忍不住低吟了一聲。

  賀松柏眼瞳一片黑亮發沉,他說:「我現在有個很惡劣很卑鄙很下流的想法,你不要總把我想得那麼好。」

  「總是這樣——」

  他氣急敗壞的聲音裡洩露出了一絲的無奈。

  「引誘我。」

  男人喘著濃重的粗氣,那紊亂又粗重的呼吸聲簡直無法掩飾,他狼狽地把頭撇過一邊。

  趙蘭香摸著他短板寸的硬硬的頭髮,從男人滾燙的身下爬了出來。

  「對不起。」

  「穿上衣服起來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賀松柏深吸了幾口大氣,翻起身來摸了一件上衣,俐落地穿了起來。

  趙蘭香提著燈盞,帶著男人來到了牛棚。

  她把微弱的煤油燈放在了自行車後座上,照亮了牛棚裡這個「新來的」大家夥。

  黑亮氣派的大橫槓二八式「鳳凰」牌自行車,渾身上下被人仔細地擦得纖塵不染,黑色的油漆油光滑亮,鋥亮嶄新的金屬泛著白光,車把上夾著一捧淡紫色牽牛花。

  彷彿一個驕傲的將軍,昂首抬頭地等待檢閱。

  賀松柏看見自行車的那一刻,心窩燙極了,猶如熾熱的岩漿在噴發。

  他克制住情緒,上前摸了摸它。

  「這是什麼意思?」

  她說過她能弄到一輛自行車,但賀松柏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趙蘭香彎起了眉,雙目宛如揉進了星星似的,深情又亮燦,她笑眯眯地說:「當然是送給你的意思了。」

  「騎著這輛車,願你順順利利,歲歲平安。」

  賀松柏聽著女人的祝福,心又燙又暖,很想把她摟緊懷裡用力地親。

  實際上他的手腳也不由自主地這麼做了,他狠狠地親了口她的頭髮。

  「媽的,老子怎麼這麼稀罕你。」

  趙蘭香捏了捏他腰側的肉,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多賺錢、少打架,悶聲發大財,兩年後攢夠聘禮大膽地來我家。」

  「到時候不會再有人嫌棄你的地主成分了。」

  賀松柏聞言,既激動又不敢置信。

  他沒有應她,但是他卻在心裡大聲地回應了她這熱烈的請求。

  他摸了摸她的臉蛋,又嫩又滑,吹彈可破,她從來沒吃過苦頭、沒挨過清貧的日子。他要更努力,更更努力,才有資格真正地擁有她。

  賀松柏又抱了一會她才鬆手,他說:「回去睡覺吧。」

  星星漸漸地暗淡,一閃一閃,月亮顏色越來越紅,看著時間不早了。

  「女孩子太晚睡對身體不好。」

  趙蘭香想了想,把自己腕間的手錶撥了下來,戴在他手上。

  「你現在外出做生意,沒有錶不懂得時間,很不方便。我在家啥事也不幹,不是很用得上它。」

  賀松柏撥弄了一下手腕上精緻的錶,浪琴牌的,他不懂得它的價錢但卻知道它很貴。

  他把錶撥了回去,堅持道:「不用,你做飯得靠它掐時間。」

  趙蘭香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傻,手藝熟練的做個飯怎麼可能還得看錶,我不會掀開瞅一眼嗎?」

  「暫時借給你,等你有錢了,給我買塊更好的。」

  賀松柏沒有再推拒了,他珍而重之地把錶扣在他的左手腕上。

  ……

  兩點,看了很多眼手錶,心情澎湃有些難以抑制的賀松柏終於起床了。

  他迅速地洗漱完就騎車出發了。

  他騎著的還是從縣城裡的朋友那借來的車子,他打算幹完活後把順便去把車子還了,因為是第一天出活,他走得又快又急,只怕錯過了約定的時間。

  鐵柱三點爬起來的,想著好歹幫他柏哥搭把手,老早地騎著大金鹿趕了過去。

  沒想到走到山腳下的時候,看見一個令他驚訝的人。

  趙蘭香捏著車頭,問:「他起那麼早,來這裡是幹什麼?」

  她睡眠一貫淺,聽到一點動靜就能起來。

  昨夜她一直惦記著要早起給賀松柏做頓早飯,讓他吃完了再去做生意,沒想到他竟然那麼早就出發了!

  趙蘭香連洗漱都來不及,趕緊騎了車跟了上去。她沒有跟得很近,遠遠地落在後邊。

  因為昨夜恰好下了雨,山道上泥土鬆軟,她是舉著手電筒照著車輪印子一條條地判斷著摸過來的。根據人的身高、體重來判斷轍痕的深淺,這是她那個後來當了警察的弟弟親手教的。

  鐵柱沒有說話,震驚得無法言說。

  「柏哥居然沒發現你。」

  「他太不小心了!」

  趙蘭香抿了抿唇,沒說話。

  鐵柱看著她那一臉「不到黃河不死心」的模樣,只好把她領了上去。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通順子,讓他把「賀松柏的婆娘」帶上山。

  讓她看看柏哥有多辛苦,指不定還能勸地住他改行。

  趙蘭香爬了很久的山路,才走到一間農房。推開門,尖銳的豬嚎聲幾乎都要把耳朵震聾了。

  「堵住嘴堵住嘴!」

  「怎麼沒打暈就開殺了?讓豬叫得這麼厲害,你想大家一塊蹲大牢嗎?」

  何師傅吼道。

  另外一個殺豬佬驚恐地用手捂住了瀕死的豬的嘴巴,兩隻手使勁地合上豬嘴,手被豬啃爛了也不在乎。

  趙蘭香視線到處逡巡,終於在角落裡找著了賀松柏。

  他跟別人一樣,圍著膠質圍裙光著上半身,蹲著甩開膀子奮力地劈著粗大的豬骨。大砍刀落下,碎骨四濺。即便戴著口罩,露出來的眉毛、頭髮上都沾了凝固的豬血,整個人宛如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般,髮梢不住地淌下汗珠,他偶爾停下來騰出手拿抹布汗,旁邊堆放的豬骨、豬頭,疊在一起比他還高。

  她感覺到鼻頭發酸,忽然明白了昨天那一串豬肉是怎麼來的了。

  她用手捂住嘴,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8:19

第四十一章

  趙蘭香就這樣隔著長長的一段距離,看著賀松柏是如何地搬豬燙毛,再下大勁兒把豬肉豬骨劈開。刀落下劈到堅硬的骨頭,又快又猛,有時候會濺出火星子。

  賀松柏劈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四頭豬劈完。

  他完成任務後,何師傅挑了三十斤賣相特別好的半肥瘦的肉給他拿回去。

  賀松柏問:「豬下水我能揀點嗎?」

  他對象喜歡吃豬下水比喜歡吃豬肉還多,豬蹄在她眼裡估計比肥肉還更可愛。

  何師傅爽快地擺了擺手:「隨便揀吧。」

  反正豬下水也買不了幾個錢。

  殺豬的師傅又累又辛苦,每天幹完活後這邊都會允許他們帶點豬肉回去補補身子,豬下水算個啥。何師傅想著又多添了兩斤肥肉進去,算作賀松柏這天的「辛苦費」。

  「劈出來的豬頭骨你要是想要,也揀點回去。」何師傅添了一句話,彷彿覺得賀松柏這小子又窮又寒酸,有些看不過眼。

  豬頭骨跟豬排骨和不一樣,頭骨那是一丁點兒肉都沒有,幾分錢能得一大把,他們用低賤的價格打包賣給倒爺,自己人想要些回去煲湯喝都是隨便拿的。

  賀松柏問完這些話後,下意識地側了個頭,渾身驀然地震住了。

  他那個此刻應該待在家裡香香甜甜地睡著覺的對象,此刻正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剛才還覺得「撿了便宜」、正高興的賀松柏,這會驚喜的心情全都不翼而飛。

  他澀的聲音透出一分緊張。

  「你……你怎麼來了?」

  趙蘭香擦乾了眼淚,既心疼又氣憤地說:「我不來,還不知道你準備每天來這裡『買豬肉』。」

  賀松柏下意識地拉開了幾步說:「我渾身又髒又臭。」

  話說完他的指尖還淌下了幾滴豬血。

  趙蘭香掏出手帕,遞給他擦擦臉。

  「我又不嫌,再髒再臭還不是我男人?」

  賀松柏趕緊轉身去水池裡洗了把手,用手帕擦臉。他一邊洗臉,一邊同趙蘭香說話。極低的聲音裡透出一分堅定,「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鐵柱一定跟你說了。」

  「這份活我會做下去,今年不會改。好了,擦擦你的眼淚,是不是殺豬的場面太血腥嚇到你了?」

  其實當這個乾淨漂亮的女人出現在這個又髒又臭的屠宰場的時候,會令人覺得那一瞬整間屋子彷彿都亮了幾分。

  那些幹苦活的夥計向他投來的豔羨又嫉妒的眼神,讓賀松柏再次感受到了雲和泥之間的差別,他是地裡腥臭的泥,注定一輩子混跡在泥裡。而她是純潔乾淨的雲,自由自在、隨時都能飄走。

  她突然出現在這種地方,而賀松柏又髒又累又狼狽,那一刻實在很是窘迫。

  趙蘭香破涕為笑,「你這人真討厭,你明知道我為什麼這樣。」

  賀松柏洗乾淨手後拍了拍她的腦袋,「去挑點你想吃的吧。」

  趙蘭香發現她無法改變賀松柏的想法,心裡隱隱地嘆了口氣,同時又為他堅韌的毅力所折服。

  這是一種對強者的油然敬佩,明明有安逸的路子混吃等死,他卻選擇了冒險的投機倒把。幹也就幹了,他還做了賣生肉的行當。雖然又苦又累,但趙蘭香知道,他的選擇是沒錯的。每個居民每月三兩肉的供應,養肥了黑市。連她父母每週都必不可少「關照」黑市的生意,為的就是能吃上一口肉。

  這個屠宰場雖然不大,趙蘭香粗粗地看了一眼,數得出的豬頭就有十幾隻了。每天能產出三四千斤的豬肉,恐怕附近幾個縣黑市的豬肉,大多都從這裡流出來。

  「好。」她應了下來。

  趙蘭香轉身去揀了一堆的骨頭,指了指它們,「柏哥兒你看看能不能劈開,裡邊有豬腦,這個很補的,回去我煲湯給你喝。」

  賀松柏聞言,重拾起大刀連劈了五塊豬頭骨。

  「夠了沒?這邊還有很多。」

  「夠了夠了,一人吃一隻,正好。」

  趙蘭香到外邊摘了片葉子,把豬腦裹了起來。賀松柏削了根竹篾把豬肉豬下水串了起來,沉甸甸地拎在手裡。

  他把三十斤的豬肉全都交給鐵柱。

  「你去交糧食的時候,幫我把它給狗剩吧。」

  梁鐵柱應了下來,看著天色實在也不早了,拎著豬肉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

  賀松柏把剩下的豬下水和那兩斤豬肉交到了趙蘭香的手裡,沉聲說:「你拿回去做點好吃的,我去洗個澡,等會要去把自行車還了,你先回去睡覺吧。」

  趙蘭香點頭應下了,但卻沒有走。她跟在賀松柏的身後,屠宰場來來往往很多人,賀松柏身後跟著的女人都會打趣問一句:「你婆娘?」

  賀松柏含糊地點了個頭,撒丫子走得更快了。

  他一口氣跑到了山澗去洗澡,洗完澡了順手搓了搓髒兮兮的衣服。等他穿著濕衣服走出來的時候,趙蘭香還守在外邊。

  她說:「我也跟你去,等你還了車子咱們一塊騎車回家,你也不用走路回來了。」

  女人固執又涼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賀松柏看。

  賀松柏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麼邪,見了她的眼神,破天荒地沒攆人,反而是默不吭聲地就認了。

  他放慢了騎車的速度,邊踩邊說:「雨水多路滑,你當心。」

  「這個彎,前段時間還讓我摔了一跤。」

  趙蘭香聽了忍不住彎了彎唇,下一句又令她皺起了眉。

  很快他們來到了那棟居民樓裡,賀松柏把車子還給李忠。

  李忠說:「喲,這不就是賣豆糕的姑娘嗎?芸豆糕非常好吃,我這邊一下就賣光了,有空你可以多做點。」

  趙蘭香點了點頭。

  「泥鰍酥收嗎?」

  李忠不知道泥鰍酥是啥玩意,他只回答:「反正好吃的都可以拿過來,俺這都幫你賣,都是自家兄弟,壓價不會太厲害的。」

  他說著說著,忽然有點違心。

  上次收了人家的山藥糕,小氣吧啦地把價錢壓到了七毛,掙肥了他。嘗到了這口甜之後,李忠特別想固定發展趙蘭香這個手藝人,有錢大家一塊掙。

  趙蘭香說:「好。」

  還完車後,趙蘭香把鳳凰車推到了賀松柏面前,自己主動地坐在了他的單車後邊。

  「柏哥兒得快點噢,天快亮了,讓人看見我坐你車後座,十張嘴都說不清了。」

  她伸出手來挽住了男人精瘦的腰身,把臉貼在他的背上。

  男人在山上還濕漉漉的衣服,吹了一路的風,現在已經乾透了。粗糙的布料裡帶著一點皂莢的味道,有點清香,就像他身上的味道一樣。趙蘭香環緊了自己的雙手,輕輕地哼起了歌兒。

  「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無奈前有險灘,道路又遠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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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柏哥:她唱得真好聽,歌詞很符合我的心境。

  我願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無奈前有險灘,

  道路又遠又長。

  我願順流而下,

  找尋她的方向。

  卻見依稀彷彿,

  她在水的中央。

  我願逆流而上,

  與她輕言細語。

  無奈前有險灘,

  道路曲折無已。

  ——出自鄧麗君的《在水一方》,1980年發表。

  PS:歌曲特別符合意境,好聽又優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8:33

第四十二章

  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清新的氣息,可是賀松柏嗅到的全都是甜絲絲的味,她身上淡淡甜甜的梔子花味密不透風地裹住了他,薄薄的衣料傳來屬於她的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觸覺。

  賀松柏忽然感覺喉嚨很乾癢。

  他咳嗽了一聲:「不用抓得那麼緊。」

  「我很穩的。」

  趙蘭香忍不住笑了。

  「你在害羞嗎?」

  趙蘭香環在男人腰間的手,抓著手電筒照亮了一片漆黑的山路。

  一路沉默無言,泥濘的山路留下了深深的車轍痕。

  ……

  趁著天亮前,兩人順利又安全地抵達了家中,

  賀松柏把車停在牛棚裡,把自行車上掛著的豬肉取下來,他忽然問:「今天是鐵柱叫你來的?」

  趙蘭香搖頭,含糊地說:「我自己找來的。」

  雖然她是用了點手段摸過去的,尋常人才不會像她那麼「良苦用心」,但她希望賀松柏以後能夠更小心謹慎一點,因此故意隱瞞了她怎麼跟蹤的細節。

  賀松柏臉上放松的神色一掃而空,頓時變得凝重。

  他過了半晌才說,「我知道了,你回去睡覺吧。」

  趙蘭香點點頭。

  這時牛棚裡邊傳出了一點動靜,賀松柏忽然說:「等等,去把大姐叫醒。」

  說著他捋起了袖子,往牛棚裡走。

  趙蘭香這才忽然想起昨天賀大姐說過的要給牛接生,沒有想到它那麼快就破羊水了。她先去柴房把豬肉放好,才去把賀大姐叫醒。

  賀大姐很快爬起來,來到牛棚看了一眼,「初胎,生產困難,要等很久。」

  她忽而看了看牛棚裡的弟弟,又看了眼趙知青,細細的眉頭皺了皺,彷彿在想兩個人怎麼全都被吵醒了。

  賀松柏輕咳了一聲,轉身回屋子睡覺。

  趙蘭香很快說:「剛剛它吵得很厲害,我睡得淺,醒了馬上就來找大姐了。」

  她跟著賀大姐守了一會,只見大姐把切好的草料放到了槽裡混上玉米飼料餵牛。

  賀大姐看了眼黑黢黢的天,「你睡覺,醒了,再看。」

  趙蘭香蹲了許久都沒見著小牛崽誕生,剛起的興致很快就消散了。半夜不睡覺勾起的濃濃的睏意襲來,她打了個哈欠很快也鑽回房間睡覺了。

  趙蘭香再次醒來時日頭已經很高了,她洗漱完就立刻跑到牛棚,牛已經生產完了,此刻正在溫情地舔舐著自己濕漉漉的孩子。

  一個面生的中年男人正收拾著狼藉,一張國字臉嚴肅又板直,拇指關節又粗又硬,正一絲不苟地收拾著母牛脫落下的胎衣。

  他說:「葉姐兒,這個給你拿回去煮了吃。」

  牛胎盤跟牛肉沒有什麼區別,在這個難吃得上一口肉的年頭,它顯得彌足珍貴。尤其現在國家禁止宰殺牛,市面上幾乎沒有牛肉售賣,牛肉的滋味更是尋常難得。

  賀大姐搖搖頭,「你拿回去。」

  德叔忽然注意到了走過來的陌生人,他警惕地看了趙蘭香一眼。

  因為賀大姐說不出話來的緣故,並沒有給這兩個人介紹互相認識。

  賀大姐扯了扯德叔的袖子,「她不是壞人。」

  趙蘭香只好道:「我是住在賀家的知青,姓趙。」

  德叔虎著臉應了聲,他同賀大姐說:「我去給太太磕個頭。」

  賀大姐點了點頭。

  德叔走到李阿婆的房門口,沒有進去,反而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

  三丫打開門走了出來,看見門口磕頭的男人被嚇了一跳。

  阿婆坐在高凳上扭過頭看了一眼,她沉下臉很生氣:「磕什麼頭。」

  「還興老掉牙的一套,嫌我命不夠長是嗎?」

  德叔擦了擦汗,說:「太太高興就好,俺不磕了。」

  他站了起來,掏出自己布袋裡裝著的大米和豬肉,很快鑽入柴房打算給自己「服侍」了一輩子的太太做一頓豐盛的午餐吃。但很快他發現了桌上擱著的幾串豬肉,又看見了米缸裡淺淺的一層大米,打量的視線轉了幾圈。

  滿滿一袋白花花的富強粉,油鹽醬醋樣樣不落,平時簡陋清貧得連老鼠的不肯光顧的柴房,眼下頗有種「麻雀雖小肝膽俱全」之感。

  德叔眼裡無疑是充滿震驚了。

  他想起住在賀家的那個知青,很快收起震驚,悶聲洗了大米,又到自留地摘了一把紅薯葉,炒了一盤豬肉片,一盤青菜。熱騰騰的大米飯做好了以後,他把人全都吆喝來吃飯。

  這一天的中午,趙蘭香難得地「下崗」了,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這個德叔。發現他對賀家人的態度可是說是非常恭敬,做好飯後他也不吃,就看著他們吃。

  她夾了一塊豬肉吃,味道差強人意,吃到嘴裡有股硬硬的感覺,不像是賀松柏帶回來的現宰的豬肉,昨天吃不完的豬肉她已經醃好做成鹵肉了。盤裡的豬肉肯定是這中年男人帶來的。

  但趙蘭香看了看他,他自個兒也是穿著破舊的打補丁衣裳,很是窮酸,家裡的光景想必也不是很好。

  賀松柏說:「吃吧,不缺這點飯吃,吃飽了等會帶片豬肉回去。」

  德叔激動地「誒」了一聲,大口大口地刨起飯來。

  吃完午飯後,德叔主動地幹起了農活,幹完活後他抹了抹額間的汗水,他走到李阿婆的屋子。

  高大而又老實巴交的男人垂下頭,說:「太太,俺是為了俺家四丫來的。」

  「年前俺領她給太太磕過頭,太太還記得她嗎?她模樣雖然不咋伶俐,隨了俺,但力氣也是隨了俺,勤快老實。俺婆娘最疼她,家裡好吃好喝地都給她供著,胖胖乎乎的好生養,今年年紀也差不多了……」

  「要是柏哥兒能看得上四丫,年底俺就把她送來太太這裡,彩禮、彩禮咱都不要。」

  李阿婆沉默了許久。

  她說:「哪裡有討媳婦不要彩禮的,你圖啥?」

  德叔的頭更低了,他又說:「四丫上頭三個哥哥,本來不想再多養個丫頭了,俺給留了下來,她是指著柏哥兒養著的。」

  德叔原本是賀家的長工,給賀家養牛趕馬的,忠厚又老實。小時候鬧飢荒差點被餓死了,被李阿婆的幾袋小米養活了領回了家,變成了賀家的工人。

  李阿婆嘆了口氣說:「你就是個死腦筋。」

  「現在的社會早就沒有什麼太太老爺了,你是個自由的人,為自己過活。以後不要再來賀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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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香冷漠地微笑:我也好生養。

  不僅好生養,還有錢: )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8:49

第四十三章

  自個兒的孫兒在李阿婆的眼裡當然哪哪都好,聰明又善良。但是眼下的現實不得不令李阿婆低頭。

  她覺得樣樣都好的葉姐兒遲遲無人問津,葉姐兒長相隨母親,清秀又高挑,可惜聽力後天障礙,好的人家看不上她,來說親的不是上了年紀沒錢討老婆的,就是常年纏綿病榻的病秧子。李阿婆不捨得讓她吃苦,一直留到了二十多歲。

  拖著拖著,成了李阿婆難言的心病。

  柏哥兒……攤上了這成分,怕是也不太好說親。

  李阿婆破天荒地沉默了。

  這種沉默不是默認的沉默,而是難過的沉默。

  德叔說:「算俺厚臉皮一次,待會就把四丫送過來,讓他們兩個年輕人處處。」

  德叔也隱隱接受了主人家徹底落魄的事實,從當初的人上人淪落成現在的人下人。但在他心裡,太太和柏哥兒依舊是他的恩人。要不然他也不會特意把精心拉扯大的女兒送過來結親。

  下午,德叔的掌上明珠四丫來了。

  女孩梳著平平的劉海兒,有點憨氣。並不是她爹形容的那樣白白胖胖,但長相也不隨爹。雖然不算漂亮,勝在得生得白淨,笑起來討喜得很。

  李阿婆看了幾眼,看起來很滿意。

  她拍了拍四丫的手,「去吃飯吧。」

  向四丫眯起眼,應下了。

  她隱隱約約知道她親爹的念頭,一直避嫌不肯來賀家。拖到年齡大了,年前終於避無可避地來給這位舊時的「主家」太太磕頭。

  向四丫第一次見著了傳說中的柏哥,模樣生得挺俊氣的,原本七分的不願意也變成了七分的願意。

  她先把院子裡的柴全都劈了,又把阿婆大姐三丫的衣服全都洗了,勤快地晾在了竹竿上。

  她見了賀松柏,低頭沖他叫了聲「柏哥兒」。

  賀松柏中午吃完飯騎著車去了一趟縣裡,下午回來便看到德叔的女兒在他家裡裡外外地收掇家務,還把他每天要劈的柴劈光了。

  女孩嫁人之前講究的就是個「女紅」,這裡女紅的意思並不是古時的刺繡,而是收拾家務、洗菜做飯的本領。賀大姐原本談過一門親事,是賀松柏領著大姐上的門,賀大姐裡裡外外地收掇家務,給男方展示了她在娘家學到的一手「女紅」。

  他現在一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賀大姐幫著四丫一塊曬衣服,曬完還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像是對待弟媳一般地待她好。

  儼然已經從祖母那裡明白四丫是來幹什麼的。

  賀松柏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自個兒大姐拉到一邊,眼神又凶又沉默地看她。

  ……

  趙蘭香知道那個老實巴交的德叔帶了女兒來賀家,那個女孩又是上上下下打掃又是洗衣甚至要做飯,起初還有點詫異。

  但看見了賀大姐的態度,啥都明白了。

  四丫手腳勤快得很,收拾完外邊又來收拾柴房,要不是趙蘭香表示她還要做飯,恐怕四丫早就「大展身手」了。

  她厚著臉皮,把人趕了出去。

  今晚唐清要來賀家吃飯,趙蘭香佔著柴房,淡定地用鹵肉做了一頓飯。

  做的是鹵製五花肉,晶瑩的肥肉被鹵得爛透,秘製湯料香濃誘人,上鍋蒸了蒸,那股溶於每一寸肉裡的香氣迫不及待地湧出來,饞得人直流口水。

  她做完飯後讓唐清在柴房裡吃,唐清這回話多了很多,拿出筆記本虛心地討教趙蘭香怎麼做鹵肉。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要是我學會了,回頭哪裡還得常來你這麻煩你?」唐清打趣著說。

  他頓了頓又說:「上次你教的怎麼做麵,回頭我試了幾次,總做不出你的那種滋味,但是比起以前算是進步了很多。好歹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趙蘭香看在那輛自行車的份上,用著今天割回來的新鮮豬肉,手把手地教了他怎麼做鹵肉。做完了以後,她把整隻壇子放在了唐清的面前:

  「醃一天,明天取出來蒸一蒸就好吃了。」

  唐清謝了謝她,毫不客氣地把它佔為己有。

  他美滋滋地吃飽飯後,趙蘭香又送了他幾片奶油芒果卷當飯後甜點吃。

  唐清簡直是驚喜,他當場就吃光了,舔著剩下的酥脆的細沫沫兒,他苦笑道:「你真好,難以相信以後你的丈夫該有多幸福。」

  趙蘭香大方地接受了他的讚美,「謝謝。」

  唐清走出去後,看見了正在院子曬衣服的面生女孩。

  他笑著問:「這是賀家的遠房親戚嗎?以前都沒見過。」

  趙蘭香眼神涼涼地道,「應該是的。」

  她滿不在乎地說:「走吧,我送你出去。」

  她跟著領著唐清走了出去。

  唐清今天穿著一身頗為正式的衣服,白襯衫黑長褲,燙得整整的,看起來格外地雅致秀氣。落在趙蘭香眼裡,並不覺得有什麼突出的。因為她知道唐清本身就是個愛乾淨又注重儀表的男人。

  然而落在賀松柏的眼裡跟扎了肺似的,她跟那男知青站在一塊好像一對璧人,他們可以在一起暢談人生理想,志趣相投。

  回過頭來看看自己,半截身子還掙扎在柴米油鹽中灰撲撲的。

  四丫低頭害羞地笑。

  她見人許久都沒說話,急了拉了拉賀松柏的袖子。

  「你給個準話,到底中還是不中。」

  賀松柏滿懷歉意地說:「不。」

  賀大姐過來揍了一頓弟弟,責怪他不懂地「把握機會」。

  這種不要彩禮又好的媳婦,打著燈籠都找不著,他還不好好珍惜。

  賀大姐又急又氣他不爭氣。

  她拿了一對母親留給她的珠花,送給了四丫。四丫笑了笑推推,沒有接受。

  ……

  趙蘭香把人送走之後,似笑非笑地看了賀松柏一眼,從他身前經過回了房。

  賀松柏知道對象肯定是生氣了,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說:「這件事用不著你出面。」

  「我能解決。」

  他頓了頓,又愧疚地說:「以後可能得讓大姐幫你幹活,我沒法幫你了。」

  賀松柏說的是挖溝渠的事。

  有點吃味的趙蘭香,眼神涼涼。

  她覷了賀松柏一眼,「你顧得了你自己就很不錯了,晚上不睡覺去幹重活,我還敢讓你幫忙不成?」

  賀松柏捏了捏她的手,沒有說話。

  晚上,四丫吃了一頓飯,跟著親爹回去了。

  賀大姐拉著她的手表示「以後常來玩」。

  四丫搖搖頭,又猶豫地點頭。

  賀松柏拿黑沉的目光盯著自家大姐看,賀大姐卻在桌下用力地擰了弟弟一下。

  賀松柏吃完飯後跟送德叔出屋,認真地說:「我把四丫當做妹妹看。」

  這一句話,德叔頓時明白了。

  他唉了一聲,失望極了,連連搖頭。

  次日,賀松柏幹完了劈豬的活匆匆地睡了一會,天剛亮就上山挖溝渠了。

  他很快幹完了自己的活,趁著休息的間隙拼命抓緊時間睡懶覺,睡飽了活幹完了就回家。

  賀大姐跟著弟弟一塊回去了,她拿了自己攢下來的全新棉被和一隻熱水壺,抱起來挪到弟弟的房間,打算讓他把這些東西拿去給四丫。

  賀松柏抹了把汗,卻走到洗澡房,拎起桶到井邊洗起衣服。

  男人粗製劣質的土布衣上疊著幾件屬於女人的花花綠綠的裙子,他沉著臉一絲不苟地洗起來,洗到內衣的時候也面不改色。

  賀大姐放完了被子,只是往門外看了一眼,臉色霎時就褪得蒼白,腦海像是被閃電生生地劈了一道似的。

  她急急地跑過去,震驚地咿咿呀呀起來。她發了瘋似的用手奪過了洗衣盆,蹲下來自己洗。

  賀松柏不為所動,繼續悶著頭洗,用皂角使勁地搓出泡沫,肉色的內衣幾乎要被他搓得變形。

  他淡淡地道:「就是你眼睛看到的那樣。」

  「但是,她不知道。」

  他的眼睛黑的厲害,一字一句地認真道:

  「因為我是偷偷地愛慕著她的,你知道這是種什麼滋味嗎?我沒辦法要她,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可以不要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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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平生君:你知道你嚇壞大姐了嗎?

  柏哥:知道的。

  平生君:你知道吃貨和大廚才是最佳搭配嗎?

  柏哥:「……」

  柏哥:不知道:)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9:01

第四十四章

  賀大姐從原本的震驚、不敢置信、漸漸地臉上湧出了古怪的情緒。

  她原本就是不愛記事的人,這時的腦子裡卻瘋狂地湧入了種種曾經她覺得不對勁的事。

  弟弟主動要求代她去幫趙知青挖溝渠。

  趙知青不願意去給弟弟送午餐。

  待人友善和睦的趙知青,在家裡意外地跟弟弟交流少得可憐。

  大晚上……他們同時出現在牛棚外,趙知青的表情很古怪。

  ……

  賀大姐忍不住哭了,她看著弟弟認真地把趙知青的每一件衣服都洗的乾乾淨淨,看他那平靜又黝黑的眼睛,那裡湧現平靜的壓抑。

  她手抖著打手勢。

  「我們窮。」

  「怎麼敢想。」

  怎麼敢想呢?

  這個問題賀松柏曾經也在心裡出現過無數次。

  他是不敢想的,但是偏偏是那個女人使勁兒地靠近他,給他做飯吃、心疼他摔傷了給他買藥、帶他去醫院、給他補衣服洗衣服、甚至還大膽地親他說這輩子只喜歡他這種甜言蜜語,但凡是其中她有一絲絲的不確定和猶豫不決,賀松柏都是不會答應的。

  他這種成分的人,就跟走在懸崖邊上一樣,隨時都有跌落下去粉身碎骨的危險。

  他從不敢奢想婚姻的事,更加不敢想跟城裡的姑娘談對象。

  她給了他嘗試的勇氣。

  他沉著聲對大姐說道:「這件事我不想告訴阿婆,她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但我會跟她說清楚四丫的事,你以後再也不要對四丫那麼熱乎,也不要再想給我討婆娘的事。」

  「因為這幾年,我不想討婆娘。」

  弟弟平靜而語速緩慢的話,落在賀大姐的眼裡便是死心塌地的執拗和絕望。

  賀大姐的手仍是止不住地抖,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掉。她難過地說:「你要,一輩子,不結婚嗎?」

  賀松柏搓著衣服的手停頓了一下,沉默了許久他點點頭說:「我只喜歡她。」

  「也只想討她當婆娘。」

  賀大姐恨不得一巴掌搧死這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弟弟。

  可是她的手揚了起來,卻遲遲不捨得扇下去。

  她的柏哥兒總是在關鍵的時候挺出身來護著她們,從小凶得就像一頭狼,護著全家人,唯獨苦了他。

  要不是為了她們打架,他的名聲怎麼可能這麼臭,又怎麼可能那麼難找到媳婦。別人都傳他是二流子,但他們都不知道他善良又溫柔。

  賀大姐傷心得抽噎了起來。

  賀松柏給她遞上一塊手帕,「為什麼要哭呢?」

  「你是覺得我一輩子都娶不上這種婆娘嗎?」

  賀大姐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不會,喜歡你。」

  「她喜歡,那個知青。」

  賀大姐指了指唐清住的支書家的方向,她不知道唐清的名字,但是並不妨礙她知道,那個知青是個很優秀的小夥子。

  他把洋車兒這麼貴重的東西三番五次地借給了趙知青,趙知青也三番五次做飯給他吃。

  賀松柏很想糾正自個兒大姐錯誤的認識,那個女人喜歡的人明明是他,但是下午的時候他看見的兩人有說有笑地站在一塊,他的心窩子就跟被扎爛了一樣,無力又難受。

  他的唇瓣蠕動了一會,沉聲道:「好了,以後她的衣服歸我洗,她問起來你就說你順手給洗了。」

  「你不用太擔心,我有分寸,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的。」

  賀大姐抹了一把淚,只覺得心中的信念跟轟然坍塌了似的。

  她使勁地搖頭,做出一個決定。

  「我要讓趙知青搬出去。」

  賀松柏聞言傻了眼了,手裡的衣服都快被搓爛了。

  「我不允許。」

  賀大姐趕緊把他盆裡的衣服搶了過來,迅速地過清水。

  她又哭又笑地說:「你眼光好,看上了,這麼好的姑娘。」

  「但是,我們家,配不上。」

  「你不要,喜歡,好不好?」

  賀松柏說:「如果她搬出去住,就能改變我喜歡她這件事,這樣就好了。」

  「我早就讓她走了。我剛開始就叫過你不要讓她來我們家住,是你不聽。」

  他頓了頓又說,「她搬到哪裡,我就跟她到哪裡。我不放心她去別人家住,她那麼傻,容易被人算計。」

  賀大姐聽了都不知道是該哭得更厲害,還是該笑得更難看了。

  她使勁地揪著弟弟的耳朵,又急又氣,甚至比昨天親眼見到弟弟拒絕了四丫還要難過。

  「你只可以,心裡想想,好好愛護她。」

  「不要,冒犯,她。」

  「好不好?」

  賀松柏濃眉的眉頭舒展,咧開潔白的牙齒,笑了。

  他使勁地點點頭。

  ……

  短暫的秋收轟轟烈烈地過了後,漫長又持久的開溝渠工程又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縣城裡甚至還開了會積極地展望,表示有B市來的工程師知識分子加入,重新規劃指導梯田工程。這幾個年輕的工程師就是曾經的總工程師顧懷瑾的學生,曾經也參與過許多橋樑設計,非常了不起。

  而總工程師呢……很遺憾因為貪污工程款項被留在了河子屯守牛棚。

  河子屯第一大隊唯一的一個牛棚,就在賀家,大隊直接把老地主家裡的牛棚作為全隊養牛的地方,養了整整五頭牛。顧懷瑾的任務就是每天挑牛糞,漚肥田。

  賀松柏每天晚上小心翼翼地取了鳳凰車去屠宰場,沒睡著的顧工總是用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賀松柏遞了一根煙過去,「那麼晚不睡覺?」

  顧工發愁地說:「我這心裡難受得厲害,怎麼睡得著喲……」

  賀松柏沒有想聽他倒苦水的想法,簡潔地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顧工說:「你騎車這是要上哪去?」

  賀松柏做了一個噓的動作,他說:「我去行樂。」

  顧工咕噥著說:「你當我沒聞見你身上的豬血味?」

  「好了好了,你有啥事,我能幫你的就幫你。」賀松柏說。

  顧工很快興奮地從草堆裡打滾站了起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賀松柏。

  「路過縣城,順便幫我寄一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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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貼一段當初香香搬進賀家,柏哥兒的內心小劇場

  柏哥:激動又抗拒,家裡好窮好羞愧,裝凶點趕跑她好了。算了算了連張床都沒有給她刨一張,好像房子裡有蟲,去摘點艾草燒燒。 家裡沒啥好吃的招待她,唉!她啥好吃的沒吃過?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9:20

第四十五章

  賀松柏接過信,把信折成兩半塞進口袋裡。

  他騎上了自行車,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中。他劈完豬回程的時候路過鐵柱家,他把顧工的信和三十斤的豬肉交給了鐵柱。

  鐵柱拎著豬肉,笑呵呵地說:「這豬肉都不用交給狗剩他們賣了,很搶手的。我幫柏哥賣都可以了,拎著豬肉到黑市一坐,我的糧食攤前都站滿人哩!」

  鐵柱是看賀松柏掙辛苦錢不容易,這麼搶手的豬肉他順帶幫著賣也就是了,拿給狗剩他們賣還得讓一點利潤。

  一斤豬肉門市價是七毛錢,肉票很稀少,每人每月三四兩的份額。擱到黑市豬肉價錢可以漲上三兩倍,生意好的時候、尤其節日賣兩塊一斤都有人要。淡季一塊五一斤,也是很快脫手。碰上豬肉積壓在手上發臭的時候,也是很少見的。

  然而賀松柏只顧著擦汗,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不用,有錢一塊賺。」

  他頓了頓,繼續道:「以後還有很多用得著他們的時候。」

  狗剩貓蛋那邊一共有六個人,兩個斷手瘸腿的留在家裡上上下下打點,其他四個到處奔波掙錢。日子雖然過得很清苦,但好歹混得了一口飽飯。

  倒爺沒有想像中的暴利,梁鐵柱是腦子靈活,不認死理,加上長著一張老實人的臉,熱心又勤快,能攢得下固定的顧客,很能攢錢。其他做黑市倒賣的連他一半都掙不下來。李忠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消息又廣人脈又多,坐在家裡舒舒服服地也能掙大錢。

  狗剩他們就屬於那種辛苦又掙不來錢的底層倒爺。幹不下去的倒爺早就老老實實回家種地了,不會留在黑市死磕客人的。

  他把今天勞動換來的兩斤肥肉遞給鐵柱,換了瘦肉,好像對象不太喜歡吃肥肉。

  「不耽擱你了,走吧。」

  鐵柱點了點頭,騎著大金鹿出發了,山路屬於他的那一團暗淡的光,漸行漸遠,消失在濃稠的夜色中。

  賀松柏盯著人走了以後也騎著他的鳳凰,風馳電掣地嗖嗖回到河子屯,放了鳳凰回屋睡覺。

  今天特別累,因為屠宰場有個師傅劈到手了,他比平時多劈了兩頭豬。一閉眼濃濃的睏意襲來,他一口氣睡到了日上三竿,一張開眼窗子射進來的陽光刺得他都睜不開眼。

  賀松柏掏出懷裡揣著的錶看了眼,心下一沉,手抹了把臉後悔極了。

  他火燒屁股起床洗漱,又拐去大隊的農具房揀了個鋤頭。等到他上了山之後,大夥都幹完一半的活了,見了他就忍不住諷刺。

  「挺勤快的喲,看看這日頭能燒屁股了吧?」

  「快別說了,人大少爺能不計前嫌跟咱一塊幹活都不錯了。」這個說話的人正是上個月挨過賀松柏打的,他杵著鋤頭,乾脆也不幹活了,說了一陣風涼話。

  「來得又晚,又愛在工地偷懶睡覺,這個月要還能拿十個公分,俺頭一個不服。」

  王癩子臉上嘿嘿地笑,叨叨念念:「走了個趙妹妹,來了個潘妹妹。」

  「嘿呀喲,嘿嘿哈喲……」

  王癩子剛唱完順口溜,又被人摁在地上打了。

  這回打人的是潘玉華,他砂鍋大的拳頭專門對著人的臉打,「你敢再說一次看看?」

  賀松柏掀了掀眼皮子,對周遭這一切都熟視無睹。

  他扛著鋤頭幹起了自個兒的活,他沒力氣打架,他要把力氣留下來掙錢。

  中午幹完活後大夥散了蹲在樹蔭底下乘涼吃飯,賀松柏沒帶飯來工地,只好下山回家吃。

  他路過了牛棚,顧懷瑾他抱著一本又厚又破的東西,默默地抹著眼淚。

  賀松柏裝作沒看見一樣,悄無聲息地繞了過去。

  顧懷瑾跟背後長了對眼似的,他沉下聲來吼了一聲:「賀二,你過來。」

  賀松柏走了過去。

  顧懷瑾問:「昨夜裡你走得急,我忘記跟你說了。」

  「你到郵局有沒有看到我的信?」

  賀松柏強調道:「我是兩點出發的。」

  他詫異地打量了顧工一眼,高級知識分子的精神那麼脆弱的嗎?只不過是多幹了點活,被人揍了幾頓,渾身上下還手是手、腿是腿的,連思想都不正常了。

  他說,「你糊塗了。」

  顧工被噎了一下,說:「我是著急了一點,人老得糊塗了。」

  「不過……你就不能機靈點,答應我下次再幫忙去看看嗎?」

  他一張老臉漲得都紅了,嘆了口氣道:「我從三月就來這邊的考察了,快半年了,為了這工程忙得連封信都沒有給家裡寄過。現在……更是沒有資格走動了。」

  「要是你有空,就幫我看看吧,我感激你一輩子。」

  賀松柏應下了,他並不接受顧工的「賣慘」。在他看來,比顧工淒慘的人多了去了,好歹他還有空幫了幫顧工。這老家夥賊精賊精的,得了他一次好,次次都想巴上他。

  這回住到牛棚裡,吃飯的時候更是恨不得抻長脖子往他們家裡瞅。

  賀松柏說:「我不需要你的感激,你嘴巴給我閉嚴實點,謝天謝地。」

  他的臉沉了下來,劍眉倒豎凶巴巴地道:「我是沒啥本事,但是整你一個還是綽綽有餘。」

  顧工沉默無言地躺在乾燥的穀草裡,翻著他那本厚厚的冊子看。

  破爛又骯髒的紙張縫隙裡,透出了他一對含淚的眼。

  他等賀松柏走了以後,學著這邊地方的腔調,扯著嗓子喃喃自語:

  「我的感激還是有用的哩!」

  「窮小子,不識貨哩!」

  過了老半天,他才回到現實,「我才是沒用的人……」

  顧懷瑾「欣賞」完了他的工程規劃書後,滿意地把它藏到了乾燥的穀草底下。他覺得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保不齊得出事。不過……他愣是找不出證據證明哪裡能出事。

  顧懷瑾每天幹完農活後,日常工作就是翻他從三月以來每日隨手記錄的冊子。既是垂死掙扎,也是不服氣。

  ……

  傍晚,賀松柏把這些天積攢下來的錢票一張張地數好,他給自己留了一部分,以備不時之需,剩下的全都交給了阿婆。

  阿婆見了這些錢驚呆了,她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有過花錢如流水的富足日子,也有過窮得挨餓的苦日子,她以前隨手的施捨都不止這點錢。

  但是眼下卻為孫子親手掙的錢,發起了愣。

  她咕噥道:「這些錢婆幫你攢著,留給你做媳婦本。」

  她小心地用洗乾淨的痰盂把錢全都裝了起來。

  賀松柏聽了,濃眉就皺了起來,「你不是答應我,不操心我的事了嗎?」

  阿婆沒有說話,渾濁的眼裡透出一抹透徹,直勾勾地盯著孫子看。

  那雙眼裡摻著復雜、心疼,又無奈。

  她就像一位飽含睿智的老人,一絲一毫微小的變化,都一絲不錯地落入她的眼中。

  半晌,她才哼了一聲,「曉得哩!」

  「阿婆的柏哥哪哪都好,留大了也不怕,後頭肯定還有好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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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婆:你以為我不知道?

  蠢孫孫。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9:34

第四十六章

  賀松柏對老祖母這種總是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孫子的一腔厚愛,很有壓力,經常被說得無言以對。

  其實沒有趙蘭香這個實心眼的願意跟他,他有可能還真的討不上媳婦。沒有作為、沒有出息的男人,又有哪個女人願意跟呢?

  他唇瓣蠕動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記得按時吃鈣片,最近雨多,天氣潮濕。」

  「腿實在是太疼了,吃點止痛藥也好。」

  阿婆滿不在意地說:「我不吃止痛藥,阿婆要留著清醒的腦子,教我的重孫國文、畫畫還有算學哩!」

  賀松柏實在不忍打破老祖母美好的願望,把她換下來的髒衣服揀了出來,離開了屋子。

  ……

  吃晚飯的時候,阿婆顫巍巍地掏出了幾張皺巴巴的錢,遞給趙蘭香。

  「飯錢。」

  「收好。」

  趙蘭香破天荒地有些受寵若驚,這個冷漠又高傲的老人家終於肯開「金口」了。她也不拒絕,雖然這些天吃的肉全都是賀松柏拿回來的。

  米缸裡只剩下一節拇指深的米了,第二天他就背了一小袋米回來裝滿了它。

  他已經完全像是個頂樑柱的男人,可以肩負起全家的吃穿用度了。

  趙蘭香隱約覺得賀松柏的老祖母,可能是知道他去黑市幹活了。

  看得出來,賀松柏是非常尊敬祖母的。這麼大的事,他估計不會瞞著祖母。

  趙蘭香估摸著還被蒙在鼓裡的人可能就剩大姐和三丫了,大姐為人比較正派敞亮,遵紀守法本本分分,要是她知道親弟弟去投機倒把,她一定會崩潰的。

  三丫還小、不懂事,管不住嘴兒萬一哪天說漏了嘴也不安全。

  不過……阿婆這給錢,給得真是挺意味深長的,是當著大姐的面把錢交給她。

  其實阿婆第一次給趙蘭香寶貝的價值,已經遠遠超過了趙蘭香給賀家的東西了。一片金鎖片,融掉了到黑市賣了好歹也能換得百來塊。她哪裡為賀家花過那麼多錢。

  按阿婆今天給錢的這個架勢,估計大姐一天不知道,阿婆還會為了維護孫女兒的心思,不斷地給趙蘭香錢。

  趙蘭香輕咳了一下,把錢揣入了兜裡。

  阿婆真大方!

  晚飯後,趙蘭香取了衣服去洗澡。

  她在竹竿邊盯著曬得乾透的衣服,因為不好意思,她的臉蛋泛起了紅。

  她受之有愧地跟大姐說:「以後不用給我洗衣服了。」

  大姐笑了笑,不說話。她幫趙蘭香取下衣服,因為曬得太高了,趙蘭香取得並不是很方便,她在心裡暗暗地替弟弟捏一把汗。

  「謝謝大姐,我去了。」

  趙蘭香洗著澡的時候,澡房外邊傳來了一道聲音。

  「還沒洗完嗎,怎麼這麼久了?」

  這是……蔣麗的聲音。她這個點怎麼來了?

  「你等等,很快就好。」趙蘭香抓緊時間套上了衣服,走了出去。

  蔣麗頗為失望,她趁著這個飯點來,帶著一個好消息,以為能順勢留下來吃頓飯什麼的。

  結果……賀家居然早就吃完飯了!

  不僅吃得精光,連湯湯水水都一絲不剩,唯獨盤裡剩下的醬汁還彌漫著一股肉香味,勾得人嘴饞。

  蔣麗說:「我哥不耐煩寫信了,直接拍了電報過來。」

  「呵,真是貴啊,為了你都捨得了。」

  她說著,把手裡的電報遞給了趙蘭香。

  「上次的芒果卷還有剩嗎,味道挺不錯的,很好吃……」

  趙蘭香接過了蔣麗手裡的電報條,鉛字工工整整,回復簡潔俐落。

  「妹妹:展信佳。芒果很好吃,謝謝。」

  趙蘭香扶額,她還以為是什麼震驚得不得了的「好消息」,讓蔣麗能夠如此興奮地不顧時間立馬趕來賀家找她。蔣麗的好消息,也是她的好消息。她巴不得蔣建軍對芒果一點都不反感。

  電報裡短短的一句話,平淡無奇。很符合他簡潔俐落的特點。

  蔣麗說:「我哥說很好吃,說明他真的很喜歡吃,他怕不是猜出是你親手做的了吧?」

  她擠眉弄眼地沖著趙蘭香說。

  趙蘭香這麼一聽,發起了怔來,仔細而反反復復讀了好幾遍這張電報紙。

  細細的眉頭緊緊擰起,意識到了什麼之後,趙蘭香整個人如遭雷劈。

  蔣建軍也在試探她!

  上一回他給蔣麗寄的信裡,特地連帶寄了一封給她的「深情甜蜜」的情書。

  她沒回復。

  他在這次拍的電報中隻字未提到她。

  如果他「先入為主」地認為這單純就是妹妹為了討好他而送的點心,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去想也很正常。

  但是……他太心急了,訓練繁忙的他根本沒空特意去排隊拍一份電報。

  那麼急,怎麼可能只為了一盒點心呵!

  趙蘭香抿起唇,眼睛漆黑地宛如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蔣建軍疑心這麼重,連給妹妹寫信都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如果他同樣的內容,換成郵寄信件的方式寄來,她就要完全上當了。

  她才不會辜負他的一番好心。

  她十分確定賀松柏有錢有勢後,十分謹慎,將家世背景全都瞞得嚴嚴實實。她來到河子屯,並不會讓蔣建軍馬上聯想到賀松柏的存在。

  趙蘭香突然跟蔣麗說:「我還要麻煩你再寫一封信給你哥,明天我去找你。還是同樣的條件。」

  她比劃了一個封嘴的動作。

  蔣麗直勾勾地盯看著她看,並不說話。

  趙蘭香領了她到柴房,捏了捏地上放著的芒果,將芒果切成了小正方形。用牛奶蛋清打入碗裡,加糖,高速不間斷地攪動,在蔣麗驚奇的目光之下打出了奶油。

  「奶油原來是這麼做的嗎?」蔣麗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以前吃的甜點裡珍貴的奶油,製作方法居然這麼樸素。材料居然還這麼便宜。

  趙蘭香沒有說話,用玉米粉烤出了一層皮,最後將芒果粒和奶油攤塗在皮上,捲起來。

  「芒果班戟,你可以試一試。」

  蔣麗直接就咬了一大口,極富層次感的口味,瞬間就征服了她。咬破了班戟皮,軟乎乎的餡料頓時溢了出來。

  香濃而恬淡的奶油裹著甜蜜芬芳的芒果肉,甜蜜香濃,獨屬於奶油溫馨的滋味在口中融化蔓延,令她有種開心得要飛上天的感覺。

  「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甜點。」

  趙蘭香奪過她手中的碗,淡淡地道:「你吃啥都是最好吃的。」

  蔣麗感覺被噎了一下。

  趙蘭香用油紙包了一個給她拿回去吃,「這個叫芒果班戟,我賣一塊錢一個。」

  「剛剛那個是酬勞,這個……」

  蔣麗吃了一隻還不夠滿足,那隻太小了,還沒等她嘗夠就沒了。她認命地掏出錢,買下了趙蘭香手裡這隻大號的芒果班戟。

  「你都鑽錢眼兒裡了。」

  趙蘭香攤開了手,「你可以選擇不吃。」

  蔣麗沒吭聲,自顧咬了一口芒果班戟,她含著奶油砸吧嘴開心地吃了起來。

  「我回去了,這次我哥給寄了點錢過來。要是你還做這種好吃的東西,我都要。」

  趙蘭香收拾了一下柴房,就著剛剛打出來的奶油,她揉著麵重新做了奶油芒果卷,炸了整整一箱出來,夠吃很長一段時間了。之前做的芒果班戟跟它相比起來只是開胃小菜而已。

  她盛了一疊的芒果卷出來放在桌上,給大家當做飯後零嘴兒吃。

  賀松柏深深地看了趙蘭香一眼。

  趙蘭香抱著熱乎乎的甜點,回到自己的房間。剛關上門,她的門就被人用力又沉穩地打開、關上。

  賀松柏把人拉住了,嘴唇蠕動了片刻,問:「還在生氣?」

  男性健壯又結實的身軀緊緊地壓著她,把她手裡的芒果卷都碰掉了一地,她可惜地皺起了眉。

  下一刻,她被他擠壓得更厲害,連半分心思都分不出去了,全部心思都被眼前的男人勾引住。

  這種親密的姿勢,令他不適地微微喘了口氣,悶悶地說:「那麼久了,也應該氣消了吧?」

  趙蘭香捏著他臂膀硬邦邦的肌肉,因為幹苦活的緣故,那裡已經變得很有力量了。

  「如果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不生氣。」

  可憐的賀松柏這時候哪裡還管什麼一個兩個條件,就是十個條件,他都只管果斷地應下。

  「你說你說。」

  趙蘭香摸著他硬硬的鬢髮,踮起腳來湊到他耳邊說:「這個條件我要保留,等以後用,在你這裡永遠有效。」

  「好不好?」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搓揉著他心臟的小手,賀松柏又喘了口粗氣,沙啞地說:「可以。」

  趙蘭香摟住了他,甜蜜蜜地笑了。

  「還有,我現在想要你親我——」

  她的話音還沒落完,男人壓抑又激烈的情緒,氣勢洶洶地淹沒了她。

  又凶又熱烈。

  他完全沒有技巧可言,仍舊是青澀又激烈的,然而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完全是唇齒磕碰了,他親得趙蘭香忍不住換了口氣,拍著他的胸膛抗議。賀松柏摸了摸她的頭髮,讓她喘了一會,又彎下腰親了親她的嘴角。

  「解氣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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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柏哥:早等她說這句話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19:53

第四十七章

  賀松柏低沉沙啞的聲音天然帶著一股磁性,那聲音落在趙蘭香的耳畔,直聽得她面紅耳赤。

  她抓緊了他的衣服,不服氣地又親了下去,換來了男人更更持久、熱情的回應,趙蘭香被親得喘不過氣來。

  賀松柏這種高超的模仿技巧,讓趙蘭香破天荒有了一種「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錯覺。

  親了一會,賀松柏很快就受不了了、難受了。渾身滾燙熾熱,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揉進身體裡。

  他乾咳了一聲,鬆開了對象,任著她胡鬧都差點讓他忘記正事了。

  「這些錢,給你。」

  他從兜裡掏出了一疊錢票,遞到了趙蘭香的手裡。

  趙蘭香詫異地盯著手裡硬塞來的錢,又瞥了男人一眼,狐疑地問:

  「這是什麼意思?」

  賀松柏耳朵有點泛紅,他渾身的熱血還沒散去,嗓子幾乎啞得不成聲。

  「你是我對象,我的錢給你保管。」

  「你拿它去買點好的衣服,買點好吃的……」

  說完這番話,賀松柏感覺心頭更熱了一分,讓女人花自己掙來的錢才是值得驕傲的事。

  趙蘭香抿起唇,忍不住笑了,由心地暖。

  她數了數男人給的錢,拇指厚的一疊票子,一共五十塊七毛八分。

  看到那麼多錢,她不是不驚訝的,沒想到殺豬佬這份活計能這麼賺錢。小半個月下來,一窮二白的男人也存得下積蓄了。

  趙蘭香把錢收了下來並沒有推拒,這是他的一片心意,她會給他把錢存下來。

  她摸了摸男人日漸變得結實粗硬的臂膀,心裡既為他驕傲又為他心疼。

  「這段日子累不累?」

  賀松柏沒吭聲。

  自從幹了這份活,賀松柏從來沒在夜裡踏踏實實地睡過一次覺。但他年紀輕、底子好,每天被對象好吃好喝地養著,渾身有股使不完的勁兒,幹久了,也就習慣了。

  他看著女人眼裡盛滿的心疼,搖頭,「不累。」

  趙蘭香捏著手裡的錢,感覺它熱得發燙。

  她說:「快週末了,我拿它去縣裡扯點布回來可以嗎?」

  賀松柏點頭,補了一句:「多扯點好看的回來。」

  男人的話音剛落,趙蘭香還來不及甜蜜,耳尖地聽見了賀三丫呼喚她,她連忙推開了賀松柏。

  「快出去。」

  要是被三丫那亮嗓門的發現了不得了,她這個年紀正是處於懂事和不懂事之間,心裡最是藏不住事。

  賀松柏前腳剛走,三丫就滿頭大汗地敲趙蘭香的門。

  「趙姐姐,開門開門。」

  趙蘭香打開門用手帕給她擦乾了腦門的汗,三丫扯著她去水缸,脆聲說:「這是我和菊花、李子一起捉的。」

  原本只有零星幾條泥鰍的水缸,現在一眼看過去整個缸底都被泥鰍鋪滿了。

  趙蘭香伸手下去摸泥鰍,用水瓢挨瓢地舀出來,挨條地點了點。

  「三丫很厲害,繼續捉,趙姐姐很需要這些泥鰍。湊夠二十條我就給你一毛錢。」

  她從兜裡掏出了三毛錢,「一毛是給你的,剩下的兩毛記得分給菊花和李子。」

  趙蘭香在潛移默化地培養小屁孩的勞動掙錢的意識,小虎子是她一手帶大的,三觀很正,雖然非常得全家人的寵愛但一點都沒長歪。

  三丫瞪大了眼睛,黑黢黢葡萄似的大眼睛流露出震驚。

  三丫從來沒有想過,捉泥鰍還能換錢,還是這麼大的一筆「巨款」。雖然這缸泥鰍她捉了好幾天才攢下來的,但是捉泥鰍能費幾個勁兒?

  上山打豬草可比捉泥鰍累多了,捉泥鰍在賀松葉眼裡跟玩似的,捉來的泥鰍還能給趙姐姐做成好吃的泥鰍粉。賀三丫攥著手裡皺巴巴的一毛錢,恨不得立馬出去再捉個十條八條回來。

  趙蘭香扯住了她,「夠了夠了,這些太多了,過幾天再去捉吧。」

  三丫剛興奮起來的臉蛋頓時蔫了下去。

  趙蘭香揉揉她的腦袋,忍不住笑。

  她打算明天炸點泥鰍酥帶去給李忠,家裡做點心的富強粉和糯米粉差不多用光了,做點這樣的肉食正好。

  次日週六,當趙蘭香舒服地睜開眼、伸懶腰的時候,賀松柏早已經幹完一天之中最繁重的苦活,躺在床上悶頭大睡。

  趙蘭香把昨晚新做好的芒果卷用油紙包好,放到賀松柏的櫃子裡,留給他當做零嘴兒吃。奶油脂肪高、芒果的糖分也足,吃它容易飽肚。

  賀松柏每晚都起得那麼早,趙蘭香起不來給他做早餐吃,他常常是拿它來墊肚子的。她這回特地炸得輕輕的,色澤均勻鮮黃,炸得不油膩,吃了也不容易上火。

  趙蘭香捏了捏兜裡的錢和票,帶了十斤的奶油芒果卷騎著鳳凰車去了縣裡。十斤的芒果卷份量並不輕,鼓鼓囊囊的差點連她的背包都裝不下。要不是空間有限,趙蘭香還想捎上二十斤。昨晚她把賀家攢下的雞蛋全都用光了,用鍋鏟打了一大盆的奶油出來,一口氣做了三十斤的芒果卷。

  她戴著一頂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來到了梁鐵柱的糧食攤前。

  「嘿,你來了?」鐵柱看著趙蘭香,低聲地打招呼。

  她沒有說話,徑直地從背包裡掏出了芒果卷遞給鐵柱。第一天認識鐵柱的時候,他就說過可以把東西放在他的攤子寄賣,給五毛辛苦費就好了。說著她給了五毛錢,不過鐵柱沒要。

  趙蘭香低聲說:「這個叫奶油芒果卷,賣一塊錢一斤……要兩張工業券。」

  工業券價值比較高,因而趙蘭香特意調低了芒果卷的價格。城鎮居民按照工資標準,每十塊會發一張工業券。大多數工業生產出來的商品都免不了要工業券,一口鍋、一件衣服、一輛自行車都得花工業券買。

  布料趙蘭香早就有了,整整好幾塊。她想攢錢買架縫紉機,親手裁幾件衣服出來,錢是夠了,但工業券遠遠不夠。

  兩張工業券的「昂貴」的價格,令鐵柱不忍側目。

  這讓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趙蘭香的情景,口氣也是這麼高,鐵柱忍不住冷嘲熱諷了幾句,事實證明很快他的臉都被打腫了。

  趙蘭香用手帕包了一塊出來,給鐵柱吃。

  鐵柱吃完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嘀咕道:「這麼香的東西放我這,你不怕我自個兒吃光了嗎?」

  趙蘭香笑眯眯地說:「你可以吃,等收攤了來你柏哥家,我給你包幾斤回去,讓你吃個夠。」

  趙蘭香的爽快大方,令鐵柱開心得差點忍不住一躍而起。

  他當即連吃了兩個,又灌了一壺水下肚,咕咕地打著飽嗝兒。

  「好、好吃,這玩意真是又香又甜,兩張工業券沒白要。」他摸了摸肚子,愜意地說:「這是我今天吃的第一頓,放心,吃飽了我也不惦記你的甜食了。」

  趙蘭香忍不住笑,一邊收拾著東西準備離開黑市。

  鐵柱忽然一拍腦袋,扯住了趙蘭香。

  他從懷裡掏出幾封信來,遞給她。

  「這是柏哥讓我去郵局領的信,你順帶把它拿回去給柏哥吧。」鐵柱頓了頓,撓著頭說:「這個人的東西還挺多的,有包裹。」

  「我忙著送貨騰不出手領,等明天我給他送過去。」說著鐵柱把顧懷瑾用於「身份證明」的介紹信還給了趙蘭香。

  趙蘭香看到這張介紹信,才知道這是顧懷瑾的信。顧懷瑾,不就是住在賀家牛棚裡的那位落魄的工程師麼?模樣挺可憐的,賀松柏偶爾會幫他一把。

  她一封封數了下去,「一二三四五六……七。」

  趙蘭香的聲音凝固在了「七」這個數字之上。

  數到第七份的時候,她的視線頓時凝住了,瞳孔突然放大。她把信封單獨地取了出來,手指揉了揉郵票處那個空蕩蕩的紅蓋章。

  趙蘭香忽然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心砰砰砰地幾乎要跳出喉嚨!

  只見牛皮黃的信封上赫然寫著的「顧碩明」三個字,鋒利奇駿,力透紙背。上邊還印著G軍區的「郵票戳章」。

  顧懷瑾、顧碩明,這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趙蘭香嘴裡無意識地念著懷瑾、碩明,腦子忽然閃過了一些東西。

  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出自《九章‧懷沙》。

  駐俟兮碩明,出自《九思‧悼亂》。

  他們是父子!

  趙蘭香幾乎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真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又一村!

  居然在這裡給她碰上了。

  這個顧碩明,就是跟蔣建軍鬥了一輩子的「剋星」。

  兩個人走的路子很接近,又同樣優秀,不是他死就是蔣建軍活,幾個月前蔣建軍負傷住院無緣評功論賞,榮譽平白地拱手送給了顧碩明。顧碩明踩在他的肩膀上,兩連跳晉升,順風順水。

  賀松柏居然跟顧碩明的父親有干係。她昨天才為蔣建軍重生的事實焦頭爛額,今沒料到老天爺早就安排了這場偶遇。

  趙蘭香突然鬆了一口氣,又突然眼窩熱,激動得恨不得抱著信立馬飛回賀家。

  梁鐵柱又「嗝」地一聲打了個飽嗝,他看著趙蘭香這種捧著信激動得紅了眼圈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你的家書哩!」

  「這信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趙蘭香使勁地點頭,此刻梁鐵柱在他的眼裡變得非常非常可愛。如果不是他把顧懷瑾的信交到她手上,她怕是這幾年都發現不了顧懷瑾和顧碩明的關係,然後平白把老天爺送給賀松柏的這條人脈浪費掉。

  她趕緊收拾好東西,把信塞進背包裡。

  「你要是肚子餓了,把芒果卷都吃光了也沒關係,你高興就好。」

  趙蘭香忍不住露出笑,她騎上了車,沖著梁鐵柱擺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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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顧工:我還是有點作用的哩!

  窮小子不識貨哩!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0:11

第四十八章

  趙蘭香興致沖沖地趕回賀家時,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不過賀松柏卻不在屋裡,被窩空蕩蕩的。趙蘭香懷裡揣著熱騰騰的信,心熱得跟滾滾的岩漿似的。

  她恨不得衝去牛棚,把顧懷瑾爭取過來。但是她卻按捺下著急的心,放下信,在屋子裡耐著性子等賀松柏回來。

  她很清楚自己討好顧懷瑾的意義,遠不如賀松柏的「討好」來得有效。有道是買馬看口齒,交友摸心底。

  賀松柏跟他打交道是無動機的,故而行為耿直率真,不卑不亢。而她是帶著動機的,無論掩飾得多好,行為上都難免落人一乘。尤其是顧懷瑾這種社會經驗本就豐厚,人到中年又突逢打擊的人,更是敏感。他可不是蔣麗那種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那樣好糊弄。

  從前趙蘭香待顧懷瑾如同萍水相逢的路人,之後她也得繼續維持這個姿態,就算改變,也不會轉變得太快。

  趙蘭香等了許久還不見賀松柏歸來,再看日頭已經漸漸高起來,索性開火做飯。

  男人今天拎了一扇排骨回來,趙蘭香用黃豆做了一頓鼓汁排骨飯,米粒和排骨都是用籠子蒸熟的,墊上夏天趙蘭香特意曬出來的乾荷葉,澆上濃鬱味美的豆豉醬。那縷縷蒸騰出來的水汽都帶著荷葉飯的香氣。

  她故意多比平時多一些的飯出來,還耍了點小心機。做飯的時候把窗子稍微掀開了一絲縫。做完飯後她手腳麻利地把它盛起來,想正欲吆喝大夥吃午飯。

  卻沒想一回頭,她差點就撞上了男人硬邦邦的胸膛。

  賀松柏抹著額間的汗,喘了口氣。

  「這麼早就吃午飯了?」

  趙蘭香鬆了口氣,「餓了嗎?」

  「吃飯吧,今天蒸了排骨飯,很好吃的。」

  賀松柏老遠就能聞到那股濃鬱肉香味了,曬了整整一個月的黃豆發酵出來的豆豉,它蒸熟後的濃烈的香氣能飄出大老遠,說是令人垂涎三尺也不為過。

  賀松柏剛搬了好幾趟的柴回來,腹中飢餓難忍。

  他就著對象盛出來的飯,刨了三大碗出來吃。濃稠的豆豉被蒸成豆豉泥融入米粒裡,圓潤的豆子糯脆鹹香,一口一個鹹,用來拌飯吃開胃極了。今天的米飯也意外地比往常的好吃。

  白乎乎的大米飯對於賀松柏來說已經算是很奢侈的精細糧了,香滑可口,又軟又香。但今天的飯像是香進了骨髓裡,讓人怎麼吃都吃不夠。

  他大口地刨著米飯,含糊地說:「好吃,飯很香。」

  用荷葉蒸出來的飯當然香,趙蘭香覷了男人一眼。

  「不要吃太多了,小心撐壞了。」

  她看著自己故意多蒸的一盆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有點著急了。賀松柏的胃口就像無底洞一樣,眼見著吃完了三碗還有想添飯的趨勢,趙蘭香連忙制止住了。

  「多吃點肉,光吃飯怎麼行。」

  賀松柏含糊地道:「飯才吃得飽肚子,肉吃太多了不好。」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把碗裡的肉夾出來,放到趙蘭香的碗裡,低聲地說:

  「傻婆娘。」

  「我吃完了你還吃啥。」

  趙蘭香聽了,取出一隻陶罐把裡頭的醃肉夾了出來,多蒸了一團的五花肉飯。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才把排骨攤給了賀松柏,「你現在是家裡最大的勞動力,消耗大,多吃點身體才扛得住。」

  被對象惦記著的感覺暖暖的,賀松柏活跟吃了山珍海味似的,吃嘛嘛香。

  趙蘭香說著提起了鐵柱的事。

  「鐵柱給了我幾封信,讓我交給你。」

  她把信放到了桌上,賀松柏看也沒看地將它們揣進了懷裡。

  趙蘭香說:「聽說他是很有文化的知識分子,剛剛我做飯的時候,還瞅見了他……挺可憐的。」她適時地停頓了片刻。

  賀松柏詫異地抬頭問:「他來問你要東西吃了?」

  男人的臉上已經完全是無奈了。

  趙蘭香說:「那倒不是。」

  「他就光看看,也不說話。」

  賀松柏也不是頭一次撞見顧懷瑾抻長脖子往柴房看了。

  柴房的窗即便是關著的,也逃不過他那對靈敏的鼻子。不過他卻挺有風骨的,也只是聞聞而已,從來沒提過想吃。

  賀松柏吃完飯後,裝了半勺豆豉醬澆白飯,默不吭聲地朝牛棚走去。

  趙蘭香悄悄地跟了上去。

  只見男人掏出懷裡的信放在地上,用飯碗壓著,做完這個動作,他一言不發地走回來了。

  趙蘭香心底忍不住為賀松柏嘆一口氣。

  真是塊木頭!

  賀松柏走回來後,揉了揉對象的腦袋,「走吧,這有什麼好看的?」

  趙蘭香認真地說:「你回去幫我把碗給洗了。」

  「我在這裡給你盯著,有沒有被人發現。」

  雖然賀松柏是壞分子,但是顧工是比賀松柏這個可以改造的壞分子更糟糕的貪污分子,得常住牛棚時時反省自己。被別人看到他跟顧工結交,影響也不好。

  賀松柏點頭,「好。」

  對象一貫心思縝密,做事小心。

  不過賀松柏頓了頓說:「牛棚又髒又臭,沒啥人願意來的,看看就回去吃飯吧,你的飯還沒吃完。」

  趙蘭香應了下來,把男人攆回去洗碗了。

  她扭過頭站在屋子邊上遠遠地往牛棚看去,男人放下的那隻大海碗架著對乾淨的筷子,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過了許久,乾草堆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個狼狽落魄的男人蹲下捧起了飯碗,拾起了一封封信。

  他緩慢地用筷子攪起了飯,飯還沒吃到嘴裡,眼裡的淚就先流了下來。他邊吃邊看著信,又哭又笑。

  趙蘭香在屋簷底下,站得腿僵了才靜悄悄地離開。

  風中留下了她輕輕的一聲嘆息。

  ……

  下午,她拎著一包的芒果卷去了支書家。不料卻是大隊長的親娘李翠花笑眯眯地接待了她,她拿著老花鏡問趙蘭香:「學生娃,你幫俺瞧瞧這上邊寫的啥?」

  趙蘭香拿過來看了眼,紅紅的紙上並列寫著兩行八字。她揀了重要的說:

  「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

  李翠花聽了更開心了,她重復了這句話幾次,問完了趙蘭香又拿著紙條抓著周家珍問,這下趙蘭香才知道隊長的親娘原來是來炫耀的。

  周家珍無奈地看了眼趙蘭香,念著紙條說:「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

  李翠花這才放過周家珍。

  趙蘭香去了周家珍的屋,李翠花拾了兩塊油餅子分給兩個人吃,笑吟吟地說:「吃吧吃吧,沾點喜氣。」

  一塊油餅子是稀罕物,費油的東西都是難得的。

  周家珍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周家珍說:「大隊長要討媳婦哩。」

  「說的就是李支書的二閨女。」

  趙蘭香抿起唇,想起支書的二閨女的模樣來,相貌普通,人也勤快,幹活積極性特別高,就是腦子不太靈光,喜歡跟村裡上了年紀的婆娘扯家常,挺碎嘴的。

  「挺好的,就是拖太久耽誤他了。」

  趙蘭香聲音中透露出一絲惋惜。

  李大力雖然當著生產隊長,但家裡光景挺不景氣的,欠了一屁股債,直到去年才還清了飢荒,拖得他一把年紀了才說親。

  周家珍彷彿趙蘭香心底的蛔蟲,又彷彿曲解了她的意思,她捏了趙蘭香一把。

  「你胡想些啥,李隊長今年才二十四歲,這個年紀成家啥啥沒有。」

  趙蘭香沒說話了,只是把自己帶來的芒果卷取了幾塊出來分了給周家珍。

  周家珍驚喜地接了過來,看著那麼漂亮的餅子都不舍得下嘴。她輕輕地咬著,甜蜜了一嘴兒。

  她說:「很好吃,你來得正好。我想好要送你什麼了。」

  周家珍說完,從自己的櫃子裡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本東西,用紙小心地包好了。

  其實看那外觀,包與不包好像區別都不大了。

  周家珍說:「記得發揮它的作用,不要讓它落了灰。」

  趙蘭香徵求了周家珍的同意,拆開了包裝。一本牛皮包裝的筆記本映入了她的眼簾,做工優良,質地很好,厚厚的一本能用好多年。

  「我很喜歡,讓你破費了。」

  她打開本子,讓周家珍寫了一句寄語送給她。

  周家珍用鉛筆寫了一句:「鋼是在烈火和急劇冷卻裡鍛煉出來的,所以才能堅硬和什麼也不怕。」

  趙蘭香看到這句話就笑了,周家珍真的是徹底的鋼鐵迷了。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問:

  「蔣麗不在嗎?」

  周家珍說:「她應該是去縣裡添糧肉了,很快回來。」

  趙蘭香坐在周家珍床上,同她聊了一會天。周家珍的枕頭底下隔著趙蘭香送的那本書。

  此時書皮已經微微泛卷,在閒暇時間裡不知被周家珍翻過多少次。

  自己的一點心意被人珍而重之地保存下來,這讓趙蘭香感到心頭很暖。

  她抽出一張紙,刷刷地寫下了一段話交給周家珍。

  「幫我把這個轉交給蔣麗。」

  周家珍應了下來。

  直到傍晚蔣麗才回來,她看了趙蘭香的紙條,拈了芒果卷來吃,吃夠了才抹抹嘴幹起活來。

  她扯了張信紙寫道:「哥哥:展信佳。偷偷告訴你,那盒芒果卷其實是趙蘭香托我給你的,囑咐你在部隊裡好好工作,一心一意努力奮鬥。爭取早日晉升。另外:月底了,我方物資緊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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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柏哥:在部隊裡好好工作?一心一意努力奮鬥?爭取早日晉升?

  香香:戳他心肺,提醒他不要老惦記我

  柏哥:那盒芒果卷其實是你托蔣麗給他的?

  香香:(咳嗽)戰略上麻痺敵人

  柏哥:你不用說了,回去跪……跪我懷裡吧

  香香:「……」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0:26

第四十九章

  傍晚,鐵柱騎著他的大金鹿來了。

  他的車上還馱著個方方正正用紙箱裝好的包裹,他叫了賀松柏出來,把包裹遞給了他。

  「這是……牛棚裡那位顧工的包裹。他家裡還給他匯了一點錢,一起給你了吧。」他撓撓頭說道:

  「好像現在也不好給他。」

  梁鐵柱也知道顧懷瑾這個人,也挺為他的遭遇同情的,不過他知道這些錢留在他身上,估計又要惹出風波。

  「還有這是嫂子托我賣點心掙的錢和票據。」他交出了一疊紙票,一共十五塊外加十五張工業券。

  為啥賣得了那麼多呢?

  梁鐵柱才不是他柏哥那種老實人,他知道這玩意兒好吃,吸引來了好多來問的人。哪個給的錢多就賣給哪個,於是乎賣出了一塊五的「天價」。如果不是還要工業券,怕是兩塊錢都能指望得上。

  賀松柏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遞給鐵柱。

  鐵柱羞澀又靦腆地說:「嘿嘿,柏哥,還真的不用錢。」

  「嫂子跟我說過,要給俺拿點芒果點心回去吃。」

  「這東西好吃是沒得說的,俺婆娘最喜歡吃芒果了。」

  賀松柏遞了一支煙給他,挑眉:「你婆娘?」

  梁鐵柱說:「俺娘給俺說的親,明年就擺酒,不是婆娘是啥。」

  這笑容燦爛得連賀松柏這個有對象的人都嫌礙眼。

  他沉默了許久,說:「那得好好做做她的工作了,做不好就老老實實回家種田。」

  梁鐵柱又憧憬又高興地說:「錢還沒攢夠,攢夠生大胖小子的錢,俺就回家種地。」

  這篤定的勁兒,活跟已經有了娃似的。

  賀松柏一言不發地走到柴房,用油紙包了一袋芒果卷給鐵柱帶回去,大大一包的仔細掂著起碼還有兩斤重。

  梁鐵柱拎著這沉實的芒果點心,不禁有些臉紅。這麼貴的點心,他拿得有些手軟。

  賀松柏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小心點。」

  鐵柱繫緊了點心,擺擺手跳上車很快就消失了。

  賀松柏拎著顧工的包裹和錢,走去了他的牛棚。

  顧工正在把牛糞揀簸箕裡,挑去田裡做基肥。秋收完了,很快又要開始種晚稻了。顧工每天揀牛糞豬糞,挑得肩膀都磨出血泡、勒出血痕了。熱天身上出的汗曬成鹽漬溢到傷口裡,發腫發爛。痛得他嗷嗷叫。

  「你的東西。」賀松柏簡短地說了一句,把錢壓在包裹底下,扭頭就走。

  「賀二,賀二!哎——」

  顧懷瑾低低地扯著嗓子喊起來。

  賀松柏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他黑著臉說:「跟你說了,不要這麼聲張,叫這麼大聲你想怎麼樣?」

  要不是看在他是知識分子的份上,還以為他是無賴哩!

  顧懷瑾揀起地上的包裹,沉甸甸的抱著有十斤重。他把錢全都給了賀松柏。

  「這些錢你拿走吧,算你給我幹活的報酬。」他把包裹抱到切草料的刀槽裡,割開了紙箱。

  裡邊赫然是一包實心棉被,厚厚的,南方的冬天不比北方。陰冷潮濕,山上是冷得人直哆嗦。

  可是這是幾個月前的包裹,直到現在酷熱難當的秋老虎季節才拆開,已經用不上了,顧懷瑾的眼窩子忽然有些熱。

  賀松柏卻說:「我沒怎麼幫你幹活。」

  「那點活值不得那麼多錢,你自己藏好。」

  顧懷瑾才剛剛騰起來的思鄉之愁,霎時消散了。

  他咕噥著說:「中午你給我吃的飯,還剩點嗎?」

  「要是還剩,我給你錢買,每天吃剩飯就好,我想吃。」

  顧懷瑾今天吃的飯被豆豉汁拌勻了,一塊肉都沒有但汁裡卻有香噴噴的肉味,看那模樣還真的就是剩飯。

  賀松柏聽到「剩飯」這個詞,認真地糾正說:「不是吃剩,是乾淨的,特意給你勻的。」

  顧懷瑾把錢塞到了賀松柏兜裡,「算了,不要每天了。如果中午你得閒就給我一碗飯吃,這些錢就是你的了。」

  賀松柏沒答應,對象知道了指不定要罵他不知謹慎。他已經夠讓她擔心了,中午送頓飯對象都不放心地站屋簷下盯梢。

  要每天送,那還得了?

  「不行,我去幹活了。」

  顧懷瑾見這青年人連話都不想他繼續糾纏下去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等人走遠了,他才嘆了口氣喃喃道:

  「窮小子難怪這麼窮哩,不識相,我找她去。」

  以前光是聞著那股菜香都睡不著覺,這會嘗到了更加是牽腸掛肚了。一勺豆豉醬都能這麼好吃,顧懷瑾無法想像中午那頓有肉的飯得多香。

  顧懷瑾並不為想吃肉這個念頭而羞恥,他以前是沒幹過苦力活,隨便吃點豆腐青菜對付都成。現在每天打豬草挑糞肥還犁地,這把老骨頭遲早累死在地裡。

  他急需補充些營養,增強體質。

  很快,他就等到機會了。

  第二天清晨,他聽到了靠近牛棚的腳步聲。

  趙蘭香把三丫捉回來的泥鰍都製成炸好,炸得外焦內嫩後切條放到醬汁醃到軟嫩做成泥鰍酥。吃起來一口一個酥魚肉味,拌著粥飯都很好吃。這種醬價錢比肉製品便宜,但是味道吃起來就跟吃肉沒啥區別,加上秘製醬汁本身濃鬱香醇的滋味,下飯得很。

  這泥鰍酥醬,她打算賣一塊五斤。因為本身泥鰍價錢賤,幾乎沒人肯吃,成本低得嚇人。但它好歹算是肉,炸酥嫩了誰知道它是泥鰍?

  顧懷瑾從稻草堆裡站起來,用一雙精神奕奕的眼盯著趙蘭香看。

  趙蘭香被他盯得不自在了,取了車停了下來。

  顧懷瑾這才開口:「多謝你昨天的飯。」

  趙蘭香把臉撇到一邊去,平靜地說:「不關我的事,是賀二哥自己盛給你的。」

  顧懷瑾猶豫了一下,說:「我可以給你錢,換你們吃的一頓剩飯嗎?」

  說著他掏出了十張大團結。

  「我需要補充點營養,不然活不下去。」

  趙蘭香聽見這老頭子一本正經的「賣慘」,嘴角不可控制地微微抽了抽。

  「不用你特意每天都送,隔三差五、三天兩頭能讓我沾點肉味就行了。沒有肉,像昨天中午的肉汁也好。」

  顧懷瑾遲遲沒等到這位趙知青的回復,眼神失落極了。

  趙蘭香沒給肯定的答復,她說:「回頭問問賀二哥肯不肯答應,我沒法做主。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顧懷瑾只感覺被生生地噎了一下。

  就是那窮小子不肯答應,他才會來找這小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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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顧工:靠山混成我這樣,沒誰了

  香香:人生如戲,全靠……套路:)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0:43

第五十章

  顧懷瑾把錢塞到了趙蘭香的自行車裡。

  他嘆了口氣說:「家裡給我匯了些錢,我自己存著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存不住了。」

  「你幫我給賀二,當做我感謝他的一點心意。」

  趙蘭香當然不肯要,把錢放在稻草堆裡踩著車很快就消失了。

  她來到了縣裡將泥鰍醬交給了李忠,李忠用勺子沾了一點嘗嘗味道。

  他長長地砸吧了一下嘴,「嘖……香,鮮!沒有泥鰍那股泥腥味兒,醬料味道很好。」

  泥鰍營養很豐富,有「水中人蔘」的美譽,在這個農藥還不普及的年代裡,它在水田裡扎堆地瘋長,肥料多用農家肥,又肥肉質又緊密鮮美,這樣純天然的肥泥鰍當然好吃。

  趙蘭香說:「這個我要賣一塊五一斤。」

  李忠沉吟道:「兩塊錢一斤,我看都使得。」

  一共有十斤,他數出了二十塊給趙蘭香。

  趙蘭香搖搖頭,說道:「不敢要太貴了,一斤泥鰍醬我還要一張工業券。」

  李忠很爽快地又數了十張工業券給她。

  他坦白地說:「這個醬我打算賣三塊一罐,一罐一斤,這麼大的份量吃上半個月都夠,還好吃,值得這個價。工業券你拿著吧,就當是照顧自家人。」

  「以後要是還有這麼好的貨,記得拿給我。你自己拿出去散賣了,不如拿到我這,我這邊好多老顧客不愁賣。總歸比你自個兒拿出去又辛苦又累的好。」

  趙蘭香差點就被他說得心動了。

  不過她含笑著,拒絕了。

  「我打算自己幹了,如果有合適再來照顧李哥的生意。」

  要不是先前答應了李忠,趙蘭香估計還會繼續讓鐵柱帶去黑市賣。

  她已經萌生了跟鐵柱長期合作的念頭,他送新糧食到她手上的同時,她在家就可以把新做好的糕點交給他,讓他帶去黑市零售。不費勁,也能讓鐵柱多賺一份錢。

  鐵柱具備了很好的合作者的素質,忠誠又靈活,恪守規矩卻不死板。她跟李忠合作,以後還不知道誰才是老板哩。

  客源是一點一滴從有到無攢起來的,剛開始少賺點也不要緊。等再過兩年時機成熟了,放開手腳大步邁都不嫌晚。

  李忠聞言,頓時很肉疼,替自己可能損失的生意惋惜不已。

  他咕噥地道:「好吧,等著你的『合適』。」

  他把這一大瓦罐的泥鰍醬搬了起來,沉甸甸的份量好歹沖淡了他心裡的遺憾。

  趙蘭香將十五塊錢和十張工業券揣到兜裡,含笑地道:「合適的機會這就來了。」

  「我要買台縫紉機,李哥有路子買嗎?」

  縫紉機在這小地方也是一貨難求,去百貨商店買怕是得等上一段時間才排得上號。但賀松柏的衣服已經破損得厲害了,每天都要搓洗豬血的緣故,薄薄的一層衣料被搓得又破又舊。

  他沒有母親給他打理做衣服這些事,大姐也只會縫縫補補。

  趙蘭香想給他做件衣服穿。另外弟弟的生日將近,她也打算給小虎子縫套衣服寄過去。

  等天氣轉涼了,不說要穿很多,但少少也得添上一件衣服。無關冷熱,只是他需要一件遮羞的衣服,維護體面。趙蘭香下鄉前就帶了幾塊布料下來,布料一直壓在箱底,遲遲沒動。

  李忠聞言,眼角忍不住地抽,「咋,還打算照顧哥的生意?」

  「有是有,不過縫紉機得要一百五六十一台,不便宜。」

  趙蘭香說:「要是有,李哥幫我留下一台,下週末我再過來交錢。」

  李忠爽快地應下了。

  縫紉機的把控不如自行車嚴格,只要有錢有票,讓人開張單位的介紹信,去S市一趟就可以買回來。價格也沒有自行車那麼虛高,還算實惠。

  一百五六十的價格確實挺實在的,趙蘭香手裡還剩下一百來塊,加上賀松柏給她保管的五十塊,勉強能買下一台縫紉機。

  但她不打算動用自己的壓箱底錢,接下來的一週裡她會更努力多做點吃食拿去賣。

  她跟李忠道了別,小心翼翼地騎著車回河子屯了。

  ……

  趁著不用幹活的這兩天,賀松柏撿了滿滿一屋簷的柴垛,又粗又厚,足夠燒上一個月。又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把一整週要用的柴劈得細細的,好燒。

  賀大姐見著弟弟洗了全家人的衣服,又單獨洗了趙知青的衣服。

  連攔著的念頭都沒有了。

  她用新劈的柴火煮好了兩大桶豬潲水,挑出去餵豬。

  剛走到牛棚,她的臉色頓時褪了血色。

  「啊呀咿咿呀呀——」

  她連忙上去牽制住人,村裡那幾個愛鬧事的小青年對牛棚裡住的知識分子拳打腳踢。

  「啞巴,走開!」小青年不耐煩地把賀大姐推搡到一邊。

  「這個腐敗分子居然還藏錢哩!你幫他,你是不是也是同夥?」

  賀大姐驚恐地搖頭擺手,她眼見著知識分子口鼻流血不止,抱著腿蜷縮在草堆裡不反抗也不屈服,默默地承受著。

  賀大姐慌忙地回家找弟弟。

  賀松柏看清了長姐的手勢,連忙洗掉了滿手的泡沫,大腿一邁飛快地朝牛棚跑。

  他二話不說地把三個毛頭小子扯到一邊,沉著臉:「再打就要打死人了。」

  「睜開眼睛看看。」

  賀松柏指著顧懷瑾,凶狠地說:

  「他是你仇人?」

  毛頭小子畢竟是毛頭小子,遇到傳說中最橫的二流子,又被他的大勁兒抓得手骨裂了一樣的疼。

  「他是犯罪分子,是吸血的螞蟥!」

  「該打!」

  賀松柏冷著臉,不說話,鋒利冷漠的眼角沉下來,凶得像是蓄勢待發的餓狼的模樣,有些嚇人,壓得這三個青年叛逆的血性稍微冷卻了。

  「賀老二,連你也同流合污?」

  氣氛變得很緊張,空氣凝滯了一般。

  青年們在估測著打架打贏的可能,而賀松柏憤怒完了,冷靜下來想著如何幫顧工收場。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一個清脆溫柔的女聲適時地插了進來。

  趙蘭香推著自行車放到了車棚裡,看到了賀大姐無助地抹眼淚,又看到了賀松柏強壓制著三個青年,雙方鬧得不可開交的模樣。她平靜的眼瞳微微縮起來。

  十張沾著血跡的錢散落在地上。她走過去一張張地拾了起來,又掏出兜裡的八十塊,數了數。

  「原來我今早掉的錢,竟是在這裡——」

  她掏出手帕,渾然不覺氣氛緊張,一張張擦了乾淨。

  趙蘭香的這個動作,讓原本眼睛充血氣勢洶洶的青年氣勢陡然弱了一截。

  她質問:「你們就是因為我的錢,讓這個無辜的人受了牽連嗎?」

  「賀二哥,你放開他們。」

  「我去革委會去舉報,舉報這三個人不把人命當回事,冤枉好人,毀壞革委會的名聲,革除了他們紅小兵的資格。」

  「你在包庇腐敗分子!」

  趙蘭香淡淡地道:「難道這一百塊不是我的?」

  「我包庇他做什麼,他是個壞分子,我恨不得跟他撇清干係。」

  「但我心裡有個度,不管任何時候都不能任憑個人喜好辦事,蠻不講理。你們到底看不慣顧懷瑾哪裡,他住在牛棚裡,這半個月安分守己,好好改造,礙著你們啥路了?」

  趙蘭香凝視著帶頭的那個青年,捕捉到一抹極快劃過的心虛。

  她一步步走過去,盯著人沉聲地說:「張順發、李來福,潘志高。」

  「前幾次也是你們打的人吧?」

  「我不相信無緣無故的恨,也不相信你們有耐心一直死揪著顧工鬥。你們到底是……受誰挑撥,拿了多少好處?」

  趙蘭香只是平白無故地虛晃一聲,「理直氣壯」地扯出點對方的痛腳,就是沒有,她也得把人打得坐實了。

  實際上她也有些懷疑,前腳錢剛到手,後腳這幫人就跟狗鼻子似的靈地找上門來。太恰好了。

  沒想到,這幾個毛頭小子禁不住晃,更加心虛了。

  賀松柏一人踢了一腳,聲音難掩怒意地說:「滾,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這三個小子灰溜溜地走了。

  賀松柏蹲在地上,翻過了顧工那柴瘦的身軀,上下捏了捏。

  一直沉默無言的顧工頓時疼得嗷嗷叫。

  賀松柏淡淡地道:「會叫,說明還不太嚴重。」

  「我帶你去衛生所看看。」

  顧工伸出一隻傷痕累累的手,握住了馬槽。

  「不用,我……」

  「我想一個人靜靜待會,多謝你們。」

  「我沒事。」

  顧工抹了一把臉,抬起那張頂著發腫的臉,抽著氣說:「放心,我腦子還沒糊塗,護得住要害。」

  賀松柏便沒有堅持下去了。

  他慚愧極了,昨天鐵柱就跟他說過這些錢不適合讓顧懷瑾保管。

  他拒絕了顧懷瑾的錢,因為相信顧工還是有點本事,能藏得住這點錢的。

  沒想到——

  顧懷瑾抹了一把臉,他也不願意淪落到這個地步的,他剛想挖個坑把錢存好,去挑了幾擔牛糞,沒想到這些人就來了。

  賀大姐默默地去柴房盛了碗泥鰍粥出來,端給顧工吃。

  她挺可憐這個工程師的,分明是個高級知識分子卻淪落勞改。雖然她同他幾乎沒有交流,但看得出顧工沒有像別人那樣因為她是個啞巴,用異樣的目光看待她。有兩次她起晚了,來到牛棚一看,牛吃的草料被他切得好好的。

  顧工咽了口水,渾身發疼不太想吃東西,但這碗粥清淡淡的,浮著幾顆脆嫩的蔥花,有股令人無法忽視的香氣。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夥食費」已經交出去了,雖然代價比較慘痛,但……這碗粥他能吃得心安理得。

  顧懷瑾猶豫了片刻,從善如流地接過了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趙蘭香嘆了口氣說:「以後小心點吧。」

  「你被人盯上了。」

  她盯著顧懷瑾把粥喝光,很快收走了他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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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顧工:一頓打換來的長期飯票o(╥﹏╥)o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0:57

第五十一章

  趙蘭香走了以後,賀松柏沉聲道:「你知道是誰?」

  顧懷瑾在這點上不敢隱瞞賀松柏。

  他猶豫地點點頭,「要是真的有人盯,除了我那幾個學生,不做他想。」

  「你……你把車擱到別的地放吧。」

  「也不知道……」他嘆了口氣,有難掩的自責。

  賀松柏每天都帶著一串豬肉回來,身上還有淡淡的豬血味兒,顧懷瑾憑直覺也約摸猜得出這個青年人在幹什麼事。

  賀松柏簡潔地說:「沒有。」

  自從上回被對象跟了一路之後,賀松柏變得愈發謹慎小心。晚上要是有人盯梢,他不會一點警覺都沒有。

  顧懷瑾漱了個口,把嘴裡溢出的血吐了出來。他眼角發腫,眉角青紫,說起話來嘶嘶抽氣。但在賀松柏這個年輕人的面前仍舊維持著體面。

  他擦了把臉,平靜地道:「我睡覺了。」

  他毫不在意地躺在乾草堆上,既然趕不走人,顧懷瑾索性也不趕了。

  賀松柏回房取了對象買給他的藥油,放在顧工的身側,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等他離開後,躺在草上佯作睡熟的中年人捏著小小的藥瓶,盯了它很久,潸然淚下。

  ……

  次日,趙蘭香做午飯的時候多做了一個人的份量,她盛好飯菜後賀松柏就會過來把屬於顧工的那份端去牛棚。

  那個老頭也是挺倔的,低燒持續不退,還不願意去看病。幹完活就病歪歪地躺在草堆上,等著他那每天一頓的營養飯。

  前腳賀松柏把飯菜端過去,後腳趙蘭香也跟了去。

  她把手裡暖乎乎的牛奶遞到顧工的手上。

  全程靜默,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昨夜下了一場瓢潑大雨,濕淋淋的土地散發著泥土新鮮的氣味,顧懷瑾抱來更多的秸稈鋪在身邊取暖。

  他把可口的飯菜倒入了自己那隻破碗裡,感激地喝完了小姑娘給的那杯牛奶。只感覺昨日凍僵的一顆心,又煥發了活力。

  他一邊刨著飯吃,一邊按慣例掏出自己的小冊子,拇指翻過一頁又一頁,神神叨叨了自言自語了起來。

  賀松柏和趙蘭香卻已經雙雙回屋了。

  這種毫無交流的送飯一連維持了好幾天,直到賀松柏忙秋種又開始回到山上挖溝渠。

  趙蘭香活輕,中午回來做飯,做好飯後就分一份出來給顧懷瑾吃。

  這一天天氣意外地明媚暖和,連下了好幾場大雨,地裡犁好的土潤潤地發黑,完全是漚了一地的農家肥的功勞。

  顧懷瑾照例拿出小冊子,念叨道:「……技術路線,岩層、坡度、土層厚度的分析、測定,土壤工程性質測定,田坎設計穩定性……」

  「岩層土層薄弱,不宜進行梯田設計,臨界坡度大於15度,暴雨集中的季節容易造成水土流失。」

  顧懷瑾這麼自言自語嘀咕的時候,趙蘭香利索地把飯倒入他那只缺了個口子的陶碗裡。

  「牛角山,土壤性質、岩層厚度,定性為不宜開墾;鶴山,土壤肥沃,岩層厚度大於標準,適合開墾;螺髻山……」

  顧懷瑾像是小聲朗誦一樣地念著自己的筆記,卻不料他期待的美味剎那間潑了一地。

  趙蘭香猛然地抬起頭,「你剛才在念什麼?」

  顧工從草堆一躍而起,雙手忙不疊地搶救他的午飯。他忿忿地道:「你這女娃子,咋這麼不小心,真是浪費糧食!」

  「白花花的大米,讓你說到就倒——」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了趙蘭香震驚地緊縮的眼瞳。

  炎熱的秋天,趙蘭香只感覺霎時渾身如墜冰窟,冷得發顫。

  顧工渾然無覺地揀地上乾淨的米粒,仔細地挑乾淨了沙粒,吧嗒吧嗒很香地吃了起來。

  趙蘭香握住了顧工的袖子,竭力地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下來。

  「今天是牛角山,開岩引水的日子,他們打算用炸藥把山上的湖水引入溝渠……」

  顧工夾著肉的筷子,驀然地一滯,一塊燜得發紅的五花肉掉到了地上,沾滿了灰。

  「啥、啥?」

  ……

  早上,李大力被親娘叨叨了一頓早飯的時間,被推搡著硬攆去了李德宏家。

  「好歹以後是你婆娘,多串串門,給李二幹幹活,貼心話多說幾句,籠絡籠絡感情。」

  李大力無奈極了,但吃完了飯仍是先去了李德宏家。

  跟他一塊搭檔著做了幾年的支書,忽然成了他的老丈人,李大力有些轉變不過來。

  他站在人家門口,等著對象出來,給她扛扛農具,幹幹活。

  新媳婦總是這樣,指望著人疼的。

  不過他左等右等,日頭已經高了,就是不見李二走出來。

  李德宏遠遠地樹底下站著個人,定睛一看那不就是他女婿麼,他走上前笑著拍拍李大力的肩,了然地道:

  「去幹活吧,大夥都等著你咧,二妹今天不上工。」

  支書家。

  李二起了個大早,帶了張餅子在路上吃。手還沒伸回兜裡,就被大嫂橫了眼。

  「不去上工的人吃什麼吃,一張嘴成天只知道吃。今天輪到你留家裡看阿公,順便給你哥帶帶阿花。」

  李二知道李大力在外邊那顆棗樹下偷偷地等著她。

  她沒吭聲。

  等李大嫂一家子出發去幹活,李二才不情不願地把兩歲的小侄女背在了背上。

  然而李大力等不著人早就離開,早就去分發農具,到山上幹起活了。

  李二背著人走到空蕩蕩的樹下,氣得捏了把阿花的屁股,「哭哭哭,哭個啥。」

  「俺帶你去找你親爹親娘。」

  小奶娃掉著口水,糊了李二一臉。

  她來到工地見到了哥嫂,李大嫂立即擰起了她的耳朵,「讓你留在家裡看阿公,你跑山上來做啥子。」

  李二把孩子挪到李大嫂的背上,說:「俺不比你腰包厚,一個公分也心疼。阿公說了我中午再下山回去給他把屎把尿都成。」

  她甩起鋤頭,墾起了水田來。

  其實已經挖了幾個月了,基本上能幹的活都幹完了,裝模作樣收個尾的輕鬆活她都不幹,不是白白扔掉了公分是啥。

  李大嫂聞言,臉色都青了。

  阿公病重,輪到她那幾天哪天不是盡心盡力在家伺候著老人。

  李二說:「挖溝渠今天要『鋸工』了吧,以後可沒有公分掙了。俺這是為了年底多分一口糧才來的,不然早舒舒服服待家裡了。」

  她忿忿地撇過頭去,年底她就要嫁去李大力家了,就算多掙出來的公分還不是給他們白吃的?

  李二口中的「鋸工」是從工人那裡學來的,殊不知它原本該叫「竣工」。但她用自己的頭腦,充分地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

  她眺望著山腰傾斜出來的潺潺山澗,幹完了活也想上山腰見識見識炸藥這種神奇的玩意兒。

  ……

  賀松柏同一幫人一塊開田,賀大姐餵的牛被拉到了山上來,套上犁具,艱難又懶散地緩步前行著。

  他牽著牛,愛惜地時不時讓它停下來歇息。

  日頭漸高,火辣辣的太陽曬得人的皮都發紅,黑的曬更黑紅。

  「賀二!」

  「賀二——」

  他忽然聽見了一道熟悉的、不可能出現在工地上的聲音,他停了下來把牛交給同伴,皺著眉說:「我先去解個手,你給我看著。」

  他兩步並做一大步,飛快地跑下山。

  顧懷瑾發著低燒,顛簸地連跑帶爬地上了山,他看見了賀松柏跟見了救星似的。

  「啊呀!」

  「你來了!」

  「我跟你說件要緊事——」

  賀松柏把人扯進了隱蔽的草堆裡,揪著他的領口,壓低了聲音道:「你還想不想安穩過日子了。」

  「大白天的你沒經過允許亂跑啥?」

  顧工脖子都急得粗紅了,他畢竟也是上了年紀的人,年輕時還勉強算得上是「運動健將」,現在連續發燒,又餓著肚子撐著一口氣跑上山來,差點一口氣沒喘上給急死了。

  「你、你放、放開我,我有人命關天的大事要說……」

  他喘了口粗氣,雙目都瞪大了。

  賀松柏聞言,這才鬆開了他的鉗制。

  「牛、牛角山,炸……炸不得,炸不得哎!」

  賀松柏拍拍顧工的胸口,「你順好氣,說仔細點?」

  顧懷瑾乾瞪眼,就著賀松柏遞過來的水潤了潤嗓,燙得冒煙的喉嚨才得到一絲解放。

  他捋順了話說道:

  「岩石層太薄了,先前我就勘測出它裡邊可能有岩洞的存在,決定墾梯田的時候首先就劃掉了它。它的土壤沙化嚴重,土壤肥力不夠,今天炸了要麼這田就廢了,要麼這山就廢了……」

  「我這不能隨便走動,哪裡想到那幾個崽子敢推翻了我的決定!」

  落後在山下的趙蘭香才緊趕慢趕地追上,她憋紅了臉,說:「顧工快別說了,工程隊那邊十二點要炸開湖岩了,再唧唧歪歪時間都磨光了!」

  然而顧工雙腿已經打浮,宛如踩在棉花上,渾身是一絲絲力氣都抽不出來了,「你、你倆快去阻止吧,老夫慢慢走。」

  賀松柏當機立斷地蹲下來,把顧工背到了背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1:16

第五十二章

  顧工這把老骨頭猛然被人一甩背到背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說:「還背我幹啥子!你跑快點才是要緊事!」

  賀松柏緊咬著牙,沒有回背上這老頭子的話,雙腿跟上了發條似的,以這輩子都沒有過的速度猛跑到山腰。

  牛角山最大的涵水湖泊正位於此地。

  趙蘭香跟在後邊,使勁地跑,跑到肺跟燃燒起來似的喘不上氣也追不上男人。

  照她這樣落後的速度,追著上去的意義並不大,她應該去做更重要的事。

  這般想著趙蘭香停了下來,目光四處逡巡著尋找人。一邊找人一邊放聲大喊:「炸湖引水會引起山體崩塌,大夥快下山!」

  「下山下山!」

  「聽到我說話的,都抓緊時間下山!」

  她焦急的視線跟著了火似的,邊喊邊尋找大隊長、尋找支書。

  很快,趙蘭香找到了支書的身影。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特意從顧懷瑾的小冊子上撕下的破紙,遞給李德宏看。

  「這座山上有暗洞,部分岩層脆薄,經受不住炸藥,趕快把還在山上的人都驅趕下山!」

  李德宏猛不丁地聽到這個女娃子到處宣揚對工程不利的話,他皺起了眉。

  炸開湖水這最後一步完成,梯田的工程也算告一段落了。為了以表喜慶,也是慶祝漫長的工程竣工,今天還有炸湖的火把儀式,社員們幹完活,還打算去漲漲見識,湊湊熱鬧。

  這會正是興致高漲的時候,哪裡想到突然蹦出了這個危言聳聽的「破壞分子」?

  到底是受了案頭上壓著的那份關照信的影響,李德宏即便心裡不高興,也沒罵人。

  「你這女娃子,不要隨便亂說話!」

  他生氣地撕掉了趙蘭香遞過去的顧工珍貴的筆記。

  趙蘭香頓時被激得紅了眼,她又急又氣,連忙蹲下拾起破碎的紙,站起身來沖著李德宏的臉打了一個巴掌。

  「清醒沒有?」

  「如果今天多一個人死在這裡,你都要負上一分責任。」

  她那黑眼睛裡流露出平靜的諷刺,冰冷得宛如冬日凍人的雪。趙蘭香連多一眼都不願意再多看,乾脆俐落地跑去找李大力。

  堂堂的一個村支書竟然被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踩了臉面,正在幹活、吃飯的社員,臉上詫異、震驚、幸災樂禍各種精彩的表情,

  李德宏當場就氣紅了脖子,他好歹是村裡數一數二德高望重的人,被這樣下了臉,腦子非但沒清醒起來,反倒是嗡嗡地震驚、憤怒。

  他惱羞成怒起來,欲把人逮住算賬,然而那女娃子卻手腳靈活地溜掉了,李德宏根本追不上她。

  ……

  牛角山很大,是村裡最大的山。一隊和二隊的部分成員都在這裡幹活,但除了這座山之外,還有另一座小山在開墾著。

  一隊的隊長李大力和二隊的隊長賀來福都在一塊,正準備去參加「隆重」的點火儀式。

  李大力、賀來福的手上各捧著一盤鞭炮,這是從集體的錢裡勻出來的買的,圖個熱鬧喜慶。

  李大力剛上到半山腰,還沒走到湖泊的位置就被一個女知青攔住了。

  她把撕成幾瓣的紙托在手上,語氣十分鄭重又嚴肅。

  「顧總工程師說,牛角山的湖一定不能炸開,因為它的岩層十分脆薄,裡頭暗洞無數,顧工命令你們,立馬疏散人群。」

  「一刻都不要多留。」

  「馬上撤下山!」

  趙蘭香的話,令人很難以接受。

  賀來福臉色就難看了起來,他說:「四個工程師都說沒發現問題,那個壞分子就發現了?」

  「你這女同志不要受了他的挑撥離間!」

  李大力沒說話,看著眼前這女娃子並不像是頭腦發熱容易衝動的人,他按下耐心揀起她手裡的紙片,粗粗地看了看。

  他文化程度不高,是個睜眼瞎,好幾個字都不認得,但是「牛角山不宜開墾」這幾個字卻是認得的。

  李大力的內心做著激烈的掙扎,放棄這場點火儀式,到時候全大隊都抹不開面子。萬一不是真的,這女娃子也會因為顧工的「挑撥離間」而受到牽連。但萬一確實是真的,人命可不是鬧著玩的小事。

  實在是這個壞消息來得太突然,短時間內讓人無法消化。

  唉,人總是願意往著好的方向想的!當有人跳出來指責這個凝聚了大夥幾個月血汗的工程其實白幹一場,任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這種當頭一棒喝的、被否定負面情緒籠罩了兩個大隊長。

  李大力把鞭炮交給了賀來福,皺緊了眉頭把碎紙拼湊了個完整,盯著這些碎紙翻來覆去看。

  最後他抹了把臉說:「這個知青是俺們大隊的,是個可信的進步青年。」

  「顧懷瑾這段時間在牛棚裡表現也不錯,俺信這一次。」

  賀來福扛著兩條粗大的鞭炮,說:「成,你讓人撤,俺去看點火儀式。」

  李大力粗著聲說:「看你娘的看,你下去把你的社員轟下山。」

  向來威風凜凜,在糧食大會上多次被表彰、當成榜樣一樣看待的賀來福,頭一回被隔壁大隊這個粗牛一樣的隊長強勢地噴了一臉,他粗了脖子說不出話來。

  李大力也沒說廢話了,把賀來福身上的兩條鞭炮奪了過來,轉身沖著山下就跑。

  趙蘭香心裡感激極了,也跟著李大力一塊下了山,最後賀來福看著兩人跟火燒屁股一樣地消失了,手裡沒有鞭炮,上去也抹不開臉。他想了想也跟著下了山。

  ……

  另一邊。

  賀松柏背著顧工跑到了牛角山蓄水的湖泊邊,那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了。炸藥整齊地碼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兒。

  顧懷瑾的三個徒弟正在聊著天,心情一片大好。

  顧懷瑾被背了一路,總算是一口氣喘了過來,他看到工人正在一個個地固定著炸藥,鬆了口氣的同時面色也不太好。他雙腳落地的一瞬間立即去找了工頭。

  他用命令的口吻,嚴肅地說:「立刻把這些炸藥拆了。」

  「今天絕不能炸開地下水。」

  工頭是個憨厚的漢子,只顧著問他:「你咋來了?」

  顧懷瑾彎腰把炸藥的引線一根根拔斷,還沒拔了幾根就被人阻止住了。

  胡先知臉色很差勁地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他是顧懷瑾的徒弟之一,已經過了而立之年,臉上的鬍茬都生了一圈了。

  顧懷瑾臉色更更差勁地說:「這座山不適合開墾梯田,我不是早就否決了它嗎?為什麼還要開?你知道它下面有多少暗洞嗎?」

  「修了幾座橋了不起了!」

  「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胡先知甩開了老師傅的手,說:「這就是你顧懷瑾來搞破壞的理由?」

  「你現在已經不是總工程師了,沒資格再管工程的事。」

  其他的兩個年輕的工程師也來了,取笑地說:「別鬧事了,小心這輩子都離不開牛棚。」

  「你們幾個,還愣著看啥,快動起來幹活,引好水好收工!」

  孫翔年紀輕,氣勢也最盛。他把顧懷瑾拉到了後頭,說:「你懂什麼,跑來指手畫腳。這座山的水源最豐厚,灌溉也方便,適合開採,能節約很多不必要的浪費資金。」

  顧懷瑾看著這個小弟子,雖然他的年紀最輕,但進步最快,學問也做得好。

  他脖子漲紅了,掏出自己的小冊子說:「上面都是我測量的過程,記得很清楚。」

  「你自己看,看完了還要炸,當我從來沒收過這個徒弟!」

  孫翔不鹹不淡地翻了幾頁,沒有一點興趣地把小冊子扔給別人看。

  他們的心思早就不在跟顧懷瑾爭辯上了,他們只想早點完成任務,竣工回家。

  其中一個嘲笑地說:「你不僅老糊塗了,還膽小如鼠!」

  「你要是怕死,立馬就下山,保證傷不了你一根寒毛。」

  胡先知沒有說話。

  他拿著師傅的小冊子,卻是沉默地看了起來。他的數學底子不算扎實,這堆數據草草看過去,卻是吸住了他的目光。他開始隱隱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但他不願相信,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這個工程就無異於一道火辣辣的耳光甩在臉上,否定了他們這些日子所有的心血,也連帶著否定了他們整個人。

  堂堂一個工程師,竟然犯如此低劣的錯誤!

  胡先知弱弱地說:「保守起見,先把爆破工作停一停吧……」

  「老師畢竟是老師,他的話還是要聽聽的。」

  胡先知的話,遭來了孫翔和王洋激烈的反對,他們吩咐工人繼續埋炸藥。

  胡先知沒有決定的權利,因為孫翔才是總工程師。

  在一旁喘氣的賀松柏,見這些文化人叨叨絮絮磨嘴皮子說個不停,他衝上去拆掉了炸藥,一股腦地扔進水裡。撲咚撲咚地濺起水花。

  這個動作激怒了很多人,這些炸藥可是真金白銀買來的,全是白花花的銀子,這麼一扔幾十張大團結跟扔水裡似的。

  賀松柏手腳特別快,趁著人不注意的時候扔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炸藥,結果是被人圍著毆打了一頓。

  賀松柏饒是打架打出名堂來的,也不免生生受了幾拳頭。

  他沉著聲說:「顧工,你先下去跟隊長說疏散人群吧,這裡交給我。」

  孫翔卻是徹底地發怒了,他準備讓人撤回安全範圍,讓工人把這個「破壞分子」捆住打算秋後算賬。

  他看了眼懷錶,沉聲說:「十二點整,準備。」

  胡先知喘著粗氣,看著眼眶隱隱發紅,儼然發怒的總工程師師弟,連忙阻攔道:「我要下山!」

  「工人們也要跟我一塊下山!」

  「我覺得顧老師有點道理。」

  胡先知話還沒說完,被另一個工程師打了個嘴巴。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胡話嗎!」

  胡先知心頭籠罩著濃濃的不安感,兩泡眼淚險些掉了下來,他硬著聲說:「爆破不需要那麼多人吧?」

  「我不管你們,我只管我的工程隊。」

  「老林,讓你的人帶著家夥下山,不聽勸想死的就留下,我不管你們的命了。」

  「我只管惜命的人。」

  副工程師這麼一說,這幫埋炸藥的工人躁動起來了。

  孫翔嘲諷地點了點懷錶,說:「成,給你們二十分鐘,下得山了嗎?」

  現在已經是十二點整了,原計劃就是在這個時間點開始爆破的。

  這已經算是最大的讓步了。

  顧懷瑾覺得這兩個弟子已經瘋魔了,連帶著被他們洗腦的忠誠不二的許多工人,也沒走。

  他跟賀松柏說:「你下去疏散人吧,我還能勸勸他們。」

  顧懷瑾話音剛落,就被賀松柏一掌打暈過去了,他把人放到胡先知的背上,叮囑好:「你把你師傅帶下去,這老頭認死理,不打暈不捨得走的。」

  「把你的工人組織好,下山的時候也順便把村民也帶下去。」

  胡先知點了點頭,背著顧懷瑾就走了。願意跟他一塊下山的工人,僅僅三十來人而已,剩下的十來人不願意走。

  賀松柏沉著聲說:「任何人都要犯錯誤,人從降生的那一天起,便不斷的犯錯誤,只有在不斷的錯誤,不斷的碰釘子的過程中,才能逐漸懂得事情。」

  「但有的錯誤,犯了一次,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以後再也沒有不斷碰釘子的機會了。」

  ……

  胡先知快下到山腰的時候,大量的村民正在往山下移,他鬆了口氣。

  李大力把人轟下去之後,也抹了把汗。他看到胡先知問:「今天不炸了是嗎?」

  胡先知搖搖頭,說:「還是要的,十二點二十爆破。」

  李大嫂跑著跑著,突然驚恐地發現用布帶綁著在背上的阿花不見了。

  她忍不住啜泣起來,「阿花,我的阿花——」

  李德宏忿忿地說:「還不快回去找!」

  「一個兩個怕得要死,能有啥事,要真出了事俺負責。」

  說著他就要扭頭回去找孫女。

  李大力聞言攔住了老丈人,咬咬牙回頭沿著舊路找了過去,快走到工地的時候他看見了奶娃娃眨巴著眼睛,抱著一根甘蔗嚎啕大哭。

  小孩明亮又清澈的眼睛沖下兩行眼淚,李大力朝她伸出了雙臂。

  這時一陣天搖地動,滾滾的石頭落了下來,李大力緊緊地抱住了小孩,一塊巨石砸在了他的背上……

  山腳。

  已經跟著大夥一塊下了山的趙蘭香,看見了背著顧工的男人,問:「跟他一起上去的男人呢?」

  胡先知擦了把汗,加緊腳步地跑了起來,他說:「應該在後頭吧,沒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說:

  「現在是十九分了。」

  「孫翔很準時的。」

  趙蘭香的腦子發出了轟的一聲,隨即而來的轟隆隆的爆炸聲,她猛然地抬起頭,牛角山的半山腰騰起了一片巨大的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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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香香:人呢人呢?

  你人呢?

  你這個傻子,還學先鋒捨己救人麼?

  /崩潰大哭.jpg

  柏哥:乖,不哭。

  餵了毒雞湯不喝,我抄近路下山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1:30

第五十三章

  趙蘭香的心彷彿也跟隨著那轟隆的爆炸聲,碎裂開來。

  她唰地白了臉,發了瘋似的揪著胡先知的衣領,大聲吼道:「你再說一次!」

  「他怎麼了?」

  然而接二連三轟鳴的爆炸聲,早已掩蓋了她的聲音,胡先知只能看到她一張一合的嘴,慘白得跟紙片似的臉。

  此時此景,無需聽清她在說什麼,她崩潰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胡先知這個八尺高的男人,此刻沉默地低下頭。

  趙蘭香只感覺腦袋嗡嗡地響著,胸腔痛得呼吸不過來。

  為什麼,他要留在山上?

  趙蘭香眼前一黑,險些暈厥了過去。

  她咬著舌尖,山體還在微微顫抖,趙蘭香已經忍不住往裡邊衝了。

  賀大姐就站在她身邊,強硬又用力地抱住了她,臉蛋貼著她的臉。

  過了一會,賀大姐的臉龐感受到了一股暖濕,滾入脖子,她摸著趙蘭香,無聲地安慰著這個弟弟的心上人。

  他清苦又孤苦的單戀,並不是沒有一點回報的。

  可是……他也許不知道了。

  「放開我,放開我!」

  賀大姐捂住趙蘭香的嘴,另外一隻手箍住她的腰。

  胡先知說:「現在不能進山,山岩崩塌了,很危險!」

  場面一片混亂,到處一片哭聲,趙蘭香這邊反而不算太起眼。

  撤到安全區的社員都忍不住背後一涼,雖然他們只看到了空氣中綻開的一朵朵塵雲,但是肉眼可見的微微顫抖的山體,讓經歷過暴雨季泥石流的經驗豐富的老人都後怕起來。

  此刻撤下山的工人們爆發出哀鳴,山上還留著他們的同胞、兄弟,甚至師長。河子屯婦聯會主任讓各家自己清點人頭,這時零星幾家人才發現少了人。

  李大嫂突然爆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阿花——俺親親的閨女,俺乖乖的阿花——娘把你落在山上!娘是畜生!」

  她像是瘋了一樣地揪住李二拳打腳踢,恨不得活剝生吞了小姑。

  「是你帶她來工地的!」

  「阿花今天該安安穩穩地在家裡睡覺!你個賤人,爛貨,是你帶她來工地的,我草你老母!」

  李二也不甘示弱,打了回去。

  「俺對象還跑進去救了你閨女,敢打我?」

  兩個女人纏起來打得不可開交。

  那個信誓旦旦說「出了事他負責」,原本該他進去救孫女的李德宏從腳底板涼到了心窩。

  他死死地盯著崩塌的山發愣。

  如果不是李大力衝進去,該進去的人就是他了……

  到處都是哀嚎聲、啜泣聲,有的是為了可能殞命的親人傷心,有的是為了朋友、徒弟、師長的而傷心,還有的是為辛辛苦苦開了幾個月的田傷心。

  連大隊那頭留在山上累得不想動的老牛,都有人為它哭泣。

  同一時間隔壁那座鶴山,存水的岩石也被炸開,豐沛的水流迫不及待地從碎岩縫隙裡流出,順著縱橫交錯的溝渠蜿蜒而下,在燦爛的陽光下,宛如一根根泛著銀光的綢帶。

  清澈的水波粼粼閃動,耀眼奪目。

  農人看著成功地通了水的鶴山,再看看滿目瘡痍的牛角山,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過了許久,山體終於恢復了平靜,趙蘭香掙開了賀大姐的鉗制,率先跑進了山去。

  工人們也衝了進去。

  劫後餘生的社員們,猶豫了一下,也衝了進去。

  婦聯主任吼著:「大夥都抄起家夥,進山救人。」

  岩峰裡還有細碎的石頭滾下,空氣中彌漫著厚厚的粉塵味兒,她順著山路跑到爆破的地方,霎時止住了步,擺在人眼前的是滿目瘡痍的深坑,嘩啦啦的泉水傾瀉而下,阻擋了人的前進。

  趙蘭香親眼目睹了這一切,悲慟欲絕,眼前一黑直接暈厥了過去。

  賀大姐把人托付給三丫照看,悲傷而又茫然地尋找著她親愛的弟弟。

  她看見了被山石埋著的人,露出了屬於男人的胳膊和腳。

  賀大姐發了瘋似地挖掘,挖到最後發現男人的臉血肉模糊分辨不出相貌,她又摸了摸他露出的腳,沒有傷疤,並不是弟弟。

  她抹了把眼淚,又繼續找人。

  李大嫂很快找到了她的阿花,石縫裡傳來阿花微弱的哭泣聲。

  幾個人合夥小心翼翼地把石頭搬了出來,發現他們敬愛的大隊長弓著自己的身軀,死死地把小孩護在身上。鮮紅的血流了一地。

  大隊長的家人伏倒在地,哭得嗓子都破了。

  「有氣兒,還有氣!」

  「快別哭了,趕緊送醫院才是要緊事!」

  李大力的二弟李大牛、三弟李大馬合力把人抬下了山,婦聯主任叫了一輛拖拉機過來,讓把人送車上帶去醫院。

  拖拉機手等了等,社員們又陸陸續續地抬了幾個奄奄一息的人過來,這才發動柴油機轟隆隆地跑了起來。

  賀大姐仍在挖著,不知疲倦地挖著。

  她難以想像,阿婆知道弟弟沒了,該有多傷心。

  她一邊挖著石頭,一邊抽噎流淚,想著該如何瞞下去。可是不知道怎麼挖,怎麼挖,挖得手都禿了流血了,別人的親人都挖出來了,就她的柏哥還不見人影。

  一直都挖不出人的還有留在山上的工人,有可能是掉到岩石裂縫裡了,也有可能沉到湖底了……

  賀大姐挖著挖著,傷心欲裂得面色鐵青,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木木地不知疲倦地繼續挖。

  她的肩膀又被人拍了拍,這時拍她肩膀的人說話了。

  「姐,我在這哩!」

  「不要再挖了,我沒事!」

  賀大姐愣愣的轉身,看見活潑亂跳、毫髮無損的弟弟,死氣沉沉的眼睛一絲絲地被注入了活力。

  他牽著她養的一頭老牛,老牛高興地噴著氣兒,舔著她的衣服。牛背上還馱著一個暈厥的人。

  賀松柏拍了拍她的肩,說:「別哭了。」

  「我還好好的。」

  賀大姐猛地抱住了弟弟,嗚嗚地大哭起來。

  賀松柏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腦袋,問:「其他人呢?」

  賀大姐抹掉了眼淚,又高興又難過地指了指一邊。

  賀松柏很快就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對象,他臉色一變,撒下了手裡的韁繩,跑了過去。

  他還以為對象遭了什麼不測,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看見她捲翹的睫毛撲棱棱地顫了顫。

  賀松柏的一顆心落到了地上,他哭笑不得地用力掐了掐她的人中。

  過了一會,躺在地上的女人才睜開眼睛。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才猛然地撲到他懷裡,摟住他的脖子。

  「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壞,讓我那麼難過。」

  賀松柏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地拍了拍。

  「別哭了,在小孩子面前鬧笑話了。」

  趙蘭香抹了一把眼淚,很快鬆開了男人。

  賀三丫囧囧地盯著他們看,像是疑惑,又像是懂了什麼的樣子。但這一切都被大哥又「活」過來的喜悅,沖得無影無蹤。她趙姐姐鬆開了大哥之後,賀三丫一股腦地抱住了大哥的脖子。

  鼻涕眼淚都抹到了他身上,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

  下了山後,賀松柏不著急著回家,而是興致勃勃地採了嫩嫩的草,搬到牛棚餵老牛,他摸著牛頭說:「多虧有你了。」

  他把嫩草拾起餵著牛,「獎賞給你的,明天後天大後天還有,給你吃個夠。」

  賀松柏跟誰也沒說,劫後餘生的滋味還迴蕩在他的胸間。

  他是十五分的時候才下山的,最後的時刻他一氣之下打暈了孫工,勸動三個人工人隨他下山,走之前還憑著蠻勁兒拉走了王工。

  阿婆說無論哪個年代都要尊重知識分子。但知識分子有好也有壞,賀松柏純碎是可憐那些辛辛苦苦賣命的工人才沒走的。

  他救那兩個工程師,是因為他想得有人得活著為他們犯下的錯反省一輩子。

  只是還沒跑到山腳爆破就開始了,不情不願被拉走的王工和那三個工人溜得比誰都快。

  扛著一個人的賀松柏腿腳稍慢,落後了一段距離。眼見著山石搖搖欲墜,粉塵迷眼,這時他的老牛慌不擇路地狂奔了下來,賀松柏趕緊牽住老牛,把人扔到牛背,跟著牛一塊撒丫子跑下了山。

  逃跑的途中……王工被巨石砸到腿走不動了,誰都惜命,賀松柏為了救他們的命而陷自己於險地,然而他們剛才只顧自己逃跑的行為卻令賀松柏心寒。

  這回惜命的賀松柏也沒有回頭停下來,他得保住這條命,他的命珍貴得很,他出了事阿婆會擔心、大姐小妹會哭死,對象也會難過。

  等到山體的震動停了下來,賀松柏才鬆了口氣跟幾個工人去把王工挖出來。他之所以那麼晚才給家人報平安,完全是把王工挖出來給磨掉的時間。

  賀松柏安慰完小妹之後,在眾人面前不方便哄著對象,但卻偷偷地塞了幾個野果子給她吃,這些果子可是高山峭壁上長的野果,平時都採不到,石頭滾下來樹也連根拔起摔了下來,野果子又肥又大、紅潤潤地可愛。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採果子吃,趙蘭香有些哭笑不得。

  她白了賀松柏一眼,已經沒有力氣他的氣了,更加沒脾氣再恨他救下的人了。

  因為有別人幫她恨了,那些死了親人的家屬,見到那四個工程師恨不得生撕了他們。除了斷了腿被送醫院的王工,剩下的三個被輪流打了一頓。給鶴山做爆破的吳庸受到的遷怒倒是沒有那麼嚴重,因為鶴山沒出事。

  孫翔被賀松柏下了狠勁打暈,被送到山腳下很久才醒過來了,才醒來就發現他的雙手被扣上了冰冷的手銬,被公安帶走審問。

  他並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但他從村人憤怒的眼裡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

  他明白了自己這條命是被一個農民撿來的,孫翔唇瓣蠕動了一下,眼神復雜地看著人群裡站著的老師。他跟公安說了幾句話,公安才答應勻了他幾分鐘。

  孫翔走到顧工的面,他愧疚又小聲地說:「老師,對不起。」

  顧懷瑾漠不關心地說:「到牢裡好好改造,反省錯誤。」

  走之前,他微弱的聲音幾乎淹沒在空氣中:「還有……小心吳庸。」

  顧懷瑾聽到了,淡淡地說:「你顧你自己就好。」

  社員們在山上挖了整整一天,一直找到深夜,打著油燈邊喊邊找,截止第二天淩晨,共八人失蹤生死不知、九人重傷、四人輕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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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香香:很生氣,並不想吃果子

  柏哥內心OS:怎麼辦,難道要親她一口?

  跪求經驗豐富的妹子,支招哄對象。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1:43

第五十四章

  同一時間負責這個項目的四個工程師,當天就被帶到了派出所審問。

  孫翔作為總工程師,為這次重大的安全事故負全責,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其他三個工程師也各有各的下場,王洋是主張爆破的,也要為這場事故負責,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胡先知和吳庸被放了出來。

  胡先知因在這次工程中負責的是其他事項,而且在事故發生前起到了積極作用,極大地挽救了十餘個工人的生命財產安危。他雖然有過錯,但罪不至於坐牢,他被放回來後跟他老師一樣「住」進了牛棚,飽受村民的憎恨。

  吳庸同樣也是負責其他事項的,且自己主持了另一個項目,完全沒加入孫翔的項目之中。經過反復審問公安得知,當初吳庸是極力反對用爆破的方式疏通溝渠,因意見不同導致分歧,他另外開啟了新的項目。因採用的技術和手段跟孫翔的完全不同,他負責的山頭不僅沒出事故,反而超乎預期地順利結交工程。在這次重大事故中,他是唯一撇清干係的人。

  一個星期後,胡先知被放了出來。他許久未經打理的絡腮鬍已經變成瘋長的草,狼狽落魄得跟流浪漢幾乎沒有差別。

  這幾天他在局裡被反復地拷問,不僅肉體上遭受到了打擊,精神更是萎靡不振。

  胡先知拎著他那些破家當,來到了牛棚。

  幸虧得老地主家闊氣,牛棚又大又敞亮,養了五頭成年健壯的牛外加一隻小牛犢,還能給兩個男人提供落腳之處。

  顧懷瑾不想搭理這個忘恩負義的學生,但胡先知來到牛棚後就跪了下來,他滄桑的臉包含著愧意,八尺高的男人趴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說:「我知道錯了。」

  顧懷瑾沒有吭聲,躺在他鋪得軟和的「草席」上,呼呼大睡起來。

  跪死了他也不會多看一眼。

  ……

  牛角山崩塌的那天,賀松柏一家從山上回來,皆是有了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感。

  村裡能做主的兩個幹事,其中之一的大隊長生死不明,另外一個李支書的孫女受了重傷,一家子亂糟糟地全都去了醫院,河子屯亂成了一鍋粥。

  婦聯主任這時挺身而出,她和幾個社員一人拎了一隻雞過來。

  她說:「現在村裡麻賬一堆,大夥心裡也不好受,表彰大會怕是沒聲了。」

  「我就代表第一第二大隊的全體社員,對你們這些『英雄』進項表彰,等這幾天過去了讓人寫個先進事跡送到縣裡。」

  婦聯主任是沖趙蘭香說這番話的。

  她在山崩事故發生前奔走呼告,通知疏散人員,要不是有她這番努力,河子屯這回還不知要死傷多少人。

  趙蘭香聞言,打了個暫停的手勢,想糾正婦聯主任的話,告訴她這些功績裡還有顧工和賀松柏的。

  他們倆才是功臣。

  但站在趙蘭香身旁的賀松柏,使勁地揪著她的衣袖,隔著衣袖掐她的手,微微搖了搖頭,平靜的臉上透露出一抹嚴肅。

  趙蘭香一咬牙,說:「賀松柏和顧工也到山上去阻止了爆破,要不是有他們,牛角山早就在十二點崩塌了。」

  「山上的社員哪裡有時間撤退。」

  婦聯主任和第一大隊的大隊長賀來福臉上的表情滯了一下,婦聯主任恍若未聞地把手裡的雞遞到趙蘭香手裡。

  「這隻雞是大夥商量之後決定給予你的表彰。」

  「至於另外兩個功臣……」一隊大隊長賀來福頓了頓,撓頭說:「也不能落下。」

  於是他去大隊裡的養雞棚捉了兩隻雞,遞了一隻給顧工,另外一隻給賀松柏。

  「拿著好好補補身體!」

  「我代表黨和人民感謝你們!」

  讀過書的人就是有文化,說起話來令人心裡感到的熨貼。起碼讓另外兩個被選擇性「忽略」的功臣,心裡都很好受。

  其他社員手上還拎了三隻雞,賀來福說:「我們要去探望大力了,就不在這磨嘴皮子,先走了。」

  賀家姐弟很感激地送走了村裡這兩位幹事。

  顧工得到的那隻老母雞咯咯地上下撲棱個不停,雙腳一著地,一泡新鮮的黃綠色雞屎拉到了他的草堆裡。

  他面帶窘迫地盯著這隻雞,說:「我養這隻雞好像也沒啥用……」

  他頓了頓說:「說起來好久沒吃過雞肉了。」

  這三隻雞的到來,把他們緊繃的心情沖淡了一絲。對於賀大姐來說,忽然多出來的這兩隻雞無疑於從天而降的驚喜,怎麼都不敢想像的。她先前哪裡知道她那個「僥幸逃生」的弟弟,實際是去做了一件英雄的大事?

  對於顧工來說,它是道很美味的菜,這活潑亂跳的雞在他眼裡跟嘴裡的肉沒啥兩樣了。

  他琢磨著究竟是殺了好一點呢,還是養著每天吃一隻雞蛋好點。從營養的角度來看,後者好像更好一些。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一口雞肉了。然而吃完這頓意味著下頓就沒著落了,他苦大仇深地盯著母雞發愁。

  趙蘭香把雞拎了起來,一錘定音道:「今天大家都很不容易,我做頓好吃犒勞犒勞你們,壓壓驚。」

  今天她的心臟彷彿坐了一回雲霄飛車似的,嚇得心臟都跳停好幾次了。

  她在慶幸她給顧懷瑾送飯這個決定,也許今天偷懶落下了顧懷瑾這頓飯,或是偷懶晚一點再做飯,不僅她男人,連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很多人都要喪命在山上。

  命運的齒輪總是循規蹈矩地按著痕跡咬合,上輩子的賀松柏依舊健健康康地活到了六十多歲,他逃過了這場劫難。

  這輩子是她代替了他給顧工送了這頓飯,通報了這個消息,錯漏出在她身上,她會後悔得腸子都青的。她知道今天的這個結果雖然慘烈,但已經算是盡力之下能得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她把三隻雞都捉了過來,看了眼雞屁股,又摸了摸雞翅膀雞腳,仔細地挑了一隻骨架小、又肥肉又嫩的母雞出來。心裡迅速劃過家裡的存糧,她想起鐵柱前些天給她捎來了一袋板栗。

  一道紅燒板栗雞浮現於她的心中。

  趙蘭香的這個決定沒有人反對,索性是平白飛來的一筆「橫財」,今天確實算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劫後重生的險迫感催生了一股極度的餓意。

  他們全都沒吃午飯,又透支了比往日更多的精神。

  趙蘭香手腳麻利地把母雞收拾掉了,這個年代的母雞是從小被餵著菜葉蟲子混著米糠長大的,是真正的農家土雞。肉質緊密又肥嫩,開膛破肚之後下水清洗能洗出一盆的油來。

  板栗下水煮四五分鐘,能徒手剝開殼,掰成兩瓣。雞肉拆出大骨,下水焯,白酒蔥薑花椒八角冰糖煸炒至肉皮泛出黃紅色。盛起來移到砂鍋,加水沒過雞肉,加入板栗。小灶中火舔著砂鍋底,水咕嚕咕嚕地泛起泡泡,吸乾了板栗和雞肉裡的精華,香濃誘人。

  午後灼熱耀眼的陽光照入柴房,散在鍋上,雞肉泛著油亮的黃,跟塗上了一層紅色的釉質般誘人。直到汁水煮得呈凝滯濃稠將乾,趙蘭香才將紅燒板栗雞盛出來。

  柴房裡散發出濃鬱美妙的滋味,水煮板栗香濃清甜的香氣混著雞肉板栗的爆炒味兒,從柴房門飄出,直把飢腸轆轆餓到下午的人全都勾饞了都不夠。

  賀松柏被打了一頓,又在生死一線爆發出驚人的極限,這會已經餓得兩眼發昏了。

  他嚼著甜膩膩的芒果卷吃了一塊,又分給大姐和小妹吃。阿婆那裡,對象在中午時已經送過飯了,吃飽飽地睡得正香,渾然不知山上發生了一場怎樣的災難。

  趙蘭香又熱了熱鍋裡剩下的飯,連帶著中午那剩下的紅燜五花肉也盛了出來。

  賀大姐餓得兩眼發直,舀起飯就呼呼地喘起熱氣,大口大口地刨飯吃肉。

  板栗獨特的香糯甘甜的滋味攫住了她的味覺,幽香撲鼻的滋味融入了雞肉裡,燉得軟嫩的雞肉彷彿也帶著一股濃鬱的滋味。

  讓人越嚼越香,怎麼都吃不夠。

  賀松柏沉聲地吸著肥肉,吧唧吧唧地迅速吃完了小半盤的紅燒肉,那股狼吞虎咽的姿態,直讓趙蘭香措手不及。她趕緊撥了一些肉出來,分了一碗飯給顧工。

  當趙蘭香把飯盛出來給顧工的時候,顧工正在雜草堆邊抻長了脖子嗅,深吸幾口大氣。

  趙蘭香忍不住笑。

  「過來吃吧。」

  「今天多虧你了。」

  顧工接過了一盆飯,吧嗒吧嗒地吃了起來。他眉間的愁苦彷彿隨著飯下肚,漸漸消散。

  顧工邊吃邊說:「工程出事故,對一個工程師來說是畢生的羞辱。」

  「如果我沒被撤職該多好……今天死了多少個人?」

  趙蘭香說,「還不知道呢,山上那邊還在搜,過兩天就知道了。」

  顧工吃著吃著,忽然沒了聲音。

  他說:「我這條命,也算是賀老二撿回來的。」

  「你跟他說,如果他願意,我一定收他為徒,把我這輩子的東西統統留給他。」

  趙蘭香心裡一喜,不用留什麼東西給他,他不需要你的珍藏,他需要你的感激!

  趙蘭香淡淡地地道:「不用了,他那傻子肯定是不會要的,無功不受祿。」

  她抬起認真的眼,盯著顧工說:「只要你記著若是日後他有危險,幫扶他一把,這就夠了。」

  顧工捧著飯碗,感慨說:「這是肯定的,我這條命都是他給留下的。」

  他頓了頓,為自己被拒絕的珍藏而忿忿道:「你這小姑娘,你知道你幫他拒絕了多厚的一筆財產嗎?」

  趙蘭香笑了笑,沒說話,推了推手邊的碗給他。

  「吃完飯喝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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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顧工:很久之後老夫才明白,原來這妮子在這等著我哩!

  汪地一聲哭出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1:58

第五十五章

  顧懷瑾吃完飯後心裡仍念念不忘,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去了山上挖人。

  他穿著很破爛,一些交往不深的人壓根沒認這個老頭是當初風光凜凜的顧總工。覺得這個老頭子有非同一般的熱心,還當他的親人還沒被挖出來。

  眾人跟著找,牽著聞了人的血腥味的大狼狗,在山裡奔波了三天,快把牛角山給翻遍了,這三天不是沒有一點收獲的。

  這群人最後挖出了一個活人,兩個死人。剩下的五個人找不著蹤跡。負了傷、又不吃不喝的很難活到超過三天。工人們不死心地又找了一星期,超過了一星期是徹底地沒有活下來的希望了。

  被挖出來的活人是在炸開岩石唯一生還的工人,他被挖出來後眼睛都快瞎了。

  他氣息微弱幾乎不成聲,他依稀看見了顧總工。

  「謝謝。」

  顧懷瑾的不安的良心,被自己強行地摁下蓋棺定論。

  他還多救了一個人!

  他總算可以心安一點了。

  然而顧懷瑾卻是整晚地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著孫翔的話,越想越煎熬。

  他收的這四個徒弟,老大胡先知雖愚魯卻沉穩,老二王洋驕傲卻勤奮,老三踏實不怕吃苦,老四孫翔年少氣盛卻最聰明最有靈性。老四犯下的這種低級錯誤,令顧工良心受到譴責。這居然是他教出來的聰明的徒弟!

  想想真是諷刺!

  一直到胡先知狼狽地揀著自個兒的破爛行李來到牛棚,顧懷瑾連多餘的眼神也不曾施予。

  胡先知在牛棚裡跪了一天,到了飯點悻悻地拿著破碗跟隨著老師一塊去食堂領飯吃。

  顧懷瑾的平時二兩的紅薯糙米飯意外地多加了一兩的份量,拿著勺子的瘦煮婦冷冷地說:「下一個。」

  輪到胡先知了,二兩的飯淨是湯水和紅薯。

  他剛吃完飯,就被人壓著打了一頓。

  打人的人除了有死了親屬的村人,也有李大力的弟弟李大牛。

  李大牛抹著眼淚,踩著胡先知的腳:「知識分子害死人!」

  「我哥多好的人,要不是有你們,他早該結婚生子,好好地過活了!」

  李大牛又痛打了胡先知一頓,憤憤離去。

  有時候死倒是一種解脫,不死不活地吊著只會白白讓家屬更煎熬。

  李大力就是這種人,送到醫院後查出腦子被砸得淤血,身上多處骨折,連帶著肺也被尖銳的岩石刺穿。能撐著一口氣活下來連大夫都說他堅強。

  但是他醒了三天病懨懨地歪在床上,又昏了過去。

  李家剛還清的債務,因為給他治病又重新把巨款的債務背了回來。然而治了一週後大夫卻讓把人帶回去好生養著,準備後事。

  李大力這種就是等著死,吊著一口氣慢慢地熬著。

  其實他自己也想死,天天見著不肯吃飯,安慰著爹娘不要傷心,讓弟弟好好幹活多掙些錢。鬧得全家更不好受了,那麼善良的兒子/哥哥,憑啥死的要是他?

  李大牛打完人回了家,李大力的親娘李翠花受了侮辱回來。

  她抄起家夥,牽著兒子大馬和大狗一塊去李支書家評理。正好出門的時候碰見了大牛,她喚了大牛一聲。

  「走,咱去支書家給你哥評評理兒!」

  「媽的,俺家大哥為了救他孫女兒一命,落得個生死不知,現在人沒咽下氣,那邊就急得跳腳退親。老娘放下話了,俺大哥就是死了,也得討這門媳婦做冥婚!」

  大牛聞言立馬麻溜地抄起搟麵杖跟三弟四弟一塊去了李支書家。

  「你個老不死混不吝的,好意思把剛剛的話學一遍給大夥聽聽?」

  李翠花隨手拾起了一塊泥巴,扔到了李德宏的身上,越扔越瘋狂,彷彿這樣兒子身上受的苦難才能討回一絲絲。

  李德宏氣得跳腳,但心卻虧得不行。

  他不好在社員的面前折損了自己偉大的一面,他悻悻地問:「你家大力治病花了幾個錢?」

  「我給他補貼些,現在最要緊的是給他治病,你們這不治病把人接回家不是明擺讓我秀英守活寡嗎?」

  他一說完,身邊的社員鄙夷的眼神跟銀針似的扎了過來。

  李德宏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繼續說:「俺那娃子的生辰八字是給她娘改了的,今天俺才知道,對不住你們。」

  「她屬木的,金木夫妻不多年,整天吵打哭連連……在大力渡鬼門關這個坎上,俺不敢讓秀英剋了他!」

  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

  金木夫妻不多年。

  這時王癩子又跑出來「唱大戲」了,「金木夫妻不多年,整天吵打哭連連,原來二命都有害,半世婚姻守寡緣!」

  李翠花聞言,整個人宛如雷鳴灌頂,心神俱裂。

  她更是恨不得打死李德宏了,被激得眼都紅了當即一鋤頭敲上去,敲碎了他的腳。

  「俺大力就是你秀英害死的!」

  「沒這門親他也死不成!」

  ……

  一直到傍晚,吵得不可開交雙李兩家人經過調和,得出以下結果:秀英和大力的婚事作罷,李秀英家退回李大力家三百塊彩禮,補貼三百塊作為李大力救李阿花的救命錢。

  李翠花打了人要給李德宏道歉。

  然而李翠花拿了錢,白眼一翻,吆喝著三個牛高馬大的兒子,俐落地操著家夥離開了李德宏家。

  雖然無奈,但誰也不覺得她過分。

  那天大夥可是聽到李德宏信誓旦旦說「出了事他負責」,原本該進山救孫女的應該是他,被石頭砸得吊著氣等死的也該是他才對。回過頭了,人代替了他去死,結果他轉頭就給閨女退了婚。

  退了婚也好,不退婚大隊長家還得感激這剋人的媳婦一輩子,小心翼翼地供著。

  這退了反倒落得乾淨,李德宏家寶貴的閨女誰愛娶誰娶去!這名聲臭了,還能找到啥好人家?

  李翠花跑到地裡嚎啕大哭了一場抹乾淨眼淚才敢回家伺候兒子,李大力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以往黝黑紅潤的面龐蒙上了一層死氣的灰敗,他啞著聲費了牛鼻子的勁兒問:

  「哭了?」

  「哭啥?」

  李翠花又紅了眼,「兒啊,俺心尖尖肉的兒,娘沒用,娘把你媳婦都丟了。」

  李大力看她哭得氣都喘不過來,想安慰她,結果喉嚨眼一哽眼珠暴起,差點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李翠花看著兒子這幅「死不瞑目」的樣子,痛下決心,決定掏光家底都要給他討個「屬水」的媳婦。

  李翠花到處打聽,這不打聽不好,一打聽,人聽說要嫁給個快死的人,即便是昔日受人尊敬的大隊長,彩禮少說八百塊、一千塊。全家勒緊褲腰帶都掏不出那麼多錢,李翠花又愁又苦。

  終於有看不過眼的人偷偷說:「你要不嫌成分寒磣,女方是個殘疾,其實老地主家的閨女也屬水哩!」

  這個消息對於李翠花來說,無異於撥開烏雲見了光,她又喜又驚:「寒磣啥!」

  「這正正好哩!他們家肯定不要那麼多彩禮!」

  李翠花終於想起了賀松葉這一號人來,整個大隊裡最安靜的人,不會說話也不會埋怨,只悶聲幹活。她正正好比她家大力大了幾個月,當年她出生時地主家開了十桌大魚大肉的酒席,放了幾統草炮。李翠花還摸著肚子感嘆同人不同命,會投胎,一個不值錢的丫頭都比她兒子都金貴。

  李翠花一躍而起,收拾乾淨了自己立馬跑去賀家「提親」了。

  李阿婆原本正坐在凳子上看山那邊的夕陽,渾濁的眼努力地看著那破敗的牛角山,心疼著那裡埋著的寶貝。

  還好柏哥的金鎖片兒挖出來了,不然李阿婆會更心疼的。

  很快李翠花就趕到了賀家,在李阿婆面前又哭又嚎,只差沒給她跪下了。

  李阿婆平靜地把李翠花顛三倒四的話聽了個全,她讓柏哥兒背她去看望了李大力一眼,是個結實的後生。她乾枯巴瘦得跟老枝一樣的手摁了摁李大力的身,瞧了瞧他的眼珠,看樣子竟是像個大夫似的。

  賀松柏又把她背回了賀家,她淡淡地跟回復:「可以,不過我有個條件。」

  「想娶我葉姐兒,你們大力得來咱賀家住。不算入贅,但我捨不得葉姐兒。要是人活了他就住我家,死了就入你們的墳,葉姐兒也不去你們李家。」

  「不要你們一分彩禮,不成這事就算了。」

  李翠花聞言,差點要眼前一黑。

  她啜泣地說:「俺大力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俺要親手送他走。」

  李阿婆冷漠又固執地說:「不行就算了。」

  「送來我這裡,他有活路,我家砸鍋賣鐵給他治病。留你家,死了埋祖墳。」

  李翠花又央求道:「讓葉姐兒去我家伺候他幾天,讓他最後這幾天心裡快活快活。他歪在床上,啥都動不了,你家葉姐兒送完他一程還清清白白可以嫁人。」

  李阿婆生氣地砸了拐杖,「背了剋死丈夫、成分又不好的葉姐兒,還能指望嫁人?」

  「愛聽不聽,滾。」

  李翠花艱難地做著決定,她眼珠子轉了又轉,她剛才傷心過度之下遺忘了老太太說的那句「砸鍋賣鐵」送大力去看病。

  她宛如瀕死之人抱著救命稻草似的,靈堂一亮,說不定老地主家還藏著金子哩!

  他們能救了她的大力!

  李翠花抹乾了眼淚,抽噎地答應了。

  李阿婆仍嫌不夠滿意,她敲著拐杖說道:「到時候請幾個公證人過來,讓他們聽聽大力以後得住我家。」

  「陪著我葉姐兒。」

  李翠花為了兒子的命又「屈辱」地應下了,傍晚立即請了村裡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在他們的見證之下簽了這條約。

  大力活了,他就賺了一條命,又白賺了個媳婦,還不是入贅的!以後生了孫孫還是姓李不姓賀;大力死了,仍要入她李家的墳,賀松葉給他守兩年的寡。李翠花覺得這個約不虧,很爽快地簽了。

  趙蘭香在一旁看完了阿婆雷厲風行地給大姐搞定了一門親,她只覺得這老人家肯定坑不了心愛的孫女。

  大隊長指不定還有一條命活呢!

  很快阿婆就把孫子叫去屋裡了,把那顆賀松柏沒捨得當掉的金豆讓他帶去當了,又告訴孫子去挖金子。

  賀松柏又驚又喜,原來他們家還挺「有錢」的?

  這金子接二連三地挖,挖不完。

  李阿婆白了孫子一眼,淡淡地說道:「這些錢全都是你阿公拼著命給咱留下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

  「以後保命就靠它了,平時能挨得過的就咬牙挨。錢很少,你不要惦記它了。」

  賀松柏立馬說:「我不惦記,我自個兒能掙!」

  「把我這段日子給阿婆的錢也拿出來治姐夫吧,人是活的,錢是死的。我不想姐活守寡。」

  他很快改口叫姐夫了,今天訂下的約,比擺酒都有用。李大力死活都逃不出當他姐夫的命。

  說到這裡,李阿婆忍不住捂嘴笑。

  她說:「放心,你姐夫死不成!」

  「他們不舍得錢,不送好醫院,縣城那點破醫院能頂啥事。不過再耽擱下去,人也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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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阿婆:乖孫女的婚事有著落了

  開心。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2:21

第五十六章

  賀松柏一聽,擔憂大姐要活守寡的心落了下來。

  他說:「那還等啥,趕緊把人接去醫院。」

  阿婆怪嗔地看了眼猴急的孫子,她說:「急啥,這事你不要出面。」

  「你把親家母叫回來,我有話要吩咐她。」

  賀松柏哎了一聲,高興地奪門而出。

  大姐老大難的問題縈繞在賀松柏的胸中久久不散了,他大姐人長得俊,活幹得又仔細又好,除了成分不好,又聾又啞之外其他樣樣都強。然而只這兩點,她的整個人都被否定了。

  原先看上大姐的一個人家,嫌棄跟她沒話說,溝通不了。賀松柏特意帶大姐上門做「女紅」,還熱心地教「準姐夫」看手語。

  結果他看到了大姐在晚上起夜的時候偷偷抹眼淚,賀松柏少年的心氣上來,黑著臉拉著大姐就回家了。後來村裡的話傳得更難聽了,大姐也一年年地在家蹉跎年華,賀松柏因這件事心裡一直有道坎挨不過去。

  他想找個對他大姐好的男人,李大力能不嫌棄他的地主成分,怕也不嫌棄他大姐的成分。大姐樣樣都好,賀松柏有信心,李大力一定會喜歡上他大姐的。

  賀松柏這麼想著腳步更加輕鬆,腳程更加快地奔去李家了。

  李翠花高高興興地簽下約定,抹乾了淚水去兒子床頭。

  她說:「兒呀,娘給你找了一個媳婦。」

  「你不用孤孤單單地走了。過幾天娘就給你擺酒成親,你也不枉來了這人世一遭了。」

  李大力聽了急了,眼睛一瞪,抽搐著白眼浮起。

  他想跟他娘說,不要浪費家裡的錢討媳婦,也不要耽擱人家。但卻連話都說不出來,一氣急,一口氣就喘不上來憋青臉了。他的肺被戳穿了,每吸一口氣都像鋼針扎得疼。

  李翠花彷彿知道了兒子浮起的白眼之下掩藏的心思,她急急地安慰道:「放心哩!兒啊!」

  「這媳婦不要錢,說看上的就是你這個人,願意給你當婆娘。」

  李大力無力的手漸漸地握起,面龐浮起鐵青的死氣,額邊隱隱顯出青筋,滿頭大汗。

  李翠花這時急得啥話也不會說了,這時賀松柏來了,徑直地走到李大力的屋子。

  「我阿婆還有話要跟親家母說,我跟隊長說些話吧。」

  李翠花有些不放心地瞅著地兒子,又瞅了眼賀松柏,唇瓣蠕動了片刻,最終一個字也沒說沉默地去了賀家。

  賀松柏說:「你大概也知道了吧,我阿婆要招你當孫婿。」

  李大力勉強地含糊嗯了一聲,已經是聲嘶力竭了。

  「不討。」

  賀松柏說:「我阿婆說你還有救,這條命還能從閻王爺手裡搶過來。不過我家於危難之間救了你的命,希望你活下來了,搬到賀家跟我大姐一塊住。」

  「你願意嗎?」

  李大力實在是不願說話了,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活不長的命運。

  「死了。」

  「不、耽擱。」

  賀松柏打心底地佩服這個大隊長,即便他奄奄一息歪在床上,也讓人心生敬意。

  他認真地說:「你死不了,阿婆說送你去省醫院,那裡的醫生能救你。」

  「要不要這條命就看你的了。」

  ……

  李翠花又來到賀家,心裡頗為惴惴不安,她想這老地主婆不會反悔了吧?

  這可不行!

  白紙黑字經了村裡的長輩見證的。

  不料她來到李阿婆的屋子後,老人家說:「你要留下兒子的命,得一切都聽我指揮。」

  「我讓你幹啥你幹啥。」

  李阿婆冷漠的聲音帶著倨傲,霸道又條理清晰地一一說了下來。

  李翠花只有聽著乾瞪眼,然後乖乖點頭的份。

  她聽到最後,嘴巴張大能吞下雞蛋。

  「記得哩!俺記得的,俺家大哥的命就靠阿婆了!俺絕不會多說一個字,連俺男人都不多嘴。」

  兩個長輩達成一致後,晚上賀松柏就連夜帶著大隊長去了省醫院。

  李翠花和他輾轉坐車奔波著,用從衛生所借來的擔架,兩人一頭一尾地扛著奄奄一息的男人。

  深夜,他們來到了醫院。

  護士在病房加了一床給李大力睡,李翠花捏了捏硬硬的腰包,交了住院錢。次日醫生上班後才過來看李大力的情況。

  省醫院的醫生和衛生條件不是破落的小縣城能比的,大夫給李大力做了全套的檢查說:「不太樂觀。」

  「不過要是不放棄,堅持治療,多半能好。」

  「就是……你們家裡的條件允許嗎?」

  李翠花又捏了捏她兜裡硬硬的腰包,咬了咬牙,生起了一股膽。

  賀松柏毫不猶豫地說:「雖然俺們家窮,但大哥的命重要。」

  大夫把李大力養了一週,身體條件允許了才去做手術,把他腦子裡的淤血都放了出來。

  這段時間李大力只感覺昏昏沉沉,渾然沒有知覺,他在某個早晨清醒過來後,看見了病床前年輕的女人。

  她的皮膚被曬得已經不白了,但眉眼清秀極了。紅潤的唇秀氣又害羞地抿了抿,又張了張,露出白白的牙。彷彿要說些什麼,但她確實說不出話來。

  她粗糙的手握在李大力的手,傳來一陣溫暖。

  李大力看了她一眼,灰白的黑臉泛出了一絲精神。

  女人靦腆地笑笑,又安安靜靜地給他看著床上懸吊的藥瓶。時不時用濕潤的棉花擦著他乾涸起皮的嘴唇,搗碎了白米粥一勺勺餵他。

  ……

  賀松柏送了人去醫院,第二天又回來了。

  趙蘭香問他:「給大隊長治病很貴吧,花了多少錢?」

  賀松柏說:「都是藥貴,經不起折騰。」

  「他這病得耗著養,不然人就廢了。以後還得多買點營養品給他吃……」

  說到這裡賀松柏皺起了眉,家裡的家底都掏空了給李大力治病,哪裡還有錢去買營養品給他吃。

  賀松柏想著去黑市多搗鼓點錢,說幹就幹,他回來後連覺也沒睡,騎著自行車就去縣裡了。

  這段時間村裡送喪的送喪,哭喪的哭喪,亂成一團麻賬,新選出來的大隊長很慷慨地放了五天的喪假,家裡有困難的也不用去上工。

  趙蘭香還沒來得及掏出她壓箱底的麥乳精、奶粉這些營養品,男人就不見了蹤影。

  她只好把營養品收好,坐在牛車又倒騰轉汽車去了縣裡一趟。

  她把這些日子托鐵柱賣的點心吃食掙來的錢掏出來交給李忠。

  李忠點了點,用三輪車把沉實的縫紉機裝好,他說:「你驗驗,等晚上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趙蘭香摸了摸嶄新的機體,鋒利的針刺,圓潤飽滿的車肚,油光涼滑的板面,無一不是頂頂嶄新的。她很滿意地收回了視線,說:「貨不錯。」

  李忠把錢收下來,說:「大妹子你買這笨重的大家夥是幹啥?」

  「能幹啥,縫縫補補唄。」

  李忠著實地被噎了一下,他還以為趙蘭香要改行了,做給人縫縫補補的活計了。

  他說:「給人當裁縫哪裡有賣吃的掙錢喲,大妹子你不要這麼想不開哇!」

  趙蘭香笑了笑,「沒這回事,吃食還是要繼續做下去的。在老哥你這買了台縫紉機囤著,圖個便宜。」

  這話說的李忠倒是愛聽,他從他四叔那討來這台縫紉機,幾乎沒有掙啥利潤的。就圖個惦記著他的好,以後常來他這賣吃食。

  計劃經濟也不是沒有計劃經濟的妙用,它的好處就在於價錢由國家把控,商品的價錢不受地域、淡旺季的影響,不敢虛抬物價。買到的東西都是平價的。加上有李忠這倒爺的便利,趙蘭香能用還算廉價的價格買下這台機子。

  等到市場經濟開放以後,一台縫紉機的價格得飈得非常高。等到生產力滿足了人民日益怎增長的物資需求,價格才又降下來。

  比如改革開放前一斤豬肉七八毛一斤,八零年初飈到了五塊多一斤,後來大夥都湧去養豬了價錢才又降回到一塊。這種精良的機械,價錢炒得只會更快,熱度持續得更久。賺肥了一堆從S市倒騰轉手的倒爺。

  她提前買了以後自己也能使使,囤著能保值,不用了瞄準時機轉手賣掉也能掙回本。

  咳咳,扯得太遠了,趙蘭香就是想拿它幹點別的壞事。

  趙蘭香不是沒看清李忠眼裡閃爍的光亮,她輕咳了一聲說:「等我的生意弄起來了,做的吃食量多了,你可以派個人來我這拿貨。」

  李忠很是驚喜,他說:「那敢情好,你快把生意支起來,缺點啥找老哥我。」

  趙蘭香說:「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我就缺送貨運貨的,要有車早晚接送,人手倒是不缺了。」

  「聽清楚是送運貨,不單單只送你的那份。」

  這句話讓李忠忍不住笑罵出聲來,「你這鬼丫頭,原來在這等著我咧!你別說,要找別人可能還不容易找得著。」

  他收起了臉上的調笑,變得嚴肅, 「這年頭捯飭輛車出來不容易,你讓我想想。」

  趙蘭香抿唇矜持地笑笑,「你好好想吧。」

  她才不買車,她要用別人的車,讓別人幫她幹活。

  她跟李忠溝通完後,徒步去黑市找了梁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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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李大力:笑起來挺好看的

  死前掙了個婆娘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2:37

第五十七章

  她想跟鐵柱另約時間談談「合作」的事宜,因為全河子屯上上下下收揀著山崩的後尾,趙蘭香忙得都分不出心思同鐵柱談這件事。

  趙蘭香走到梁鐵柱的面前,鐵柱說:「找柏哥嗎?」

  「他不在,他去幫俺送貨了。」

  趙蘭香說:「週末我還要做點糕點讓你捎帶。」

  鐵柱快活地說:「好咧!」

  他見日頭也高了,該收攤吃飯了。他掏出了飯盒,瞅著趙蘭香還沒走,鐵柱迅速地扒了幾口飯,含糊地說:「知道建幹路嗎?柏哥應該在那,讓他順便捎你一程,大熱天的不要去擠汽車了。」

  趙蘭香順著鐵柱的指點,去了接頭的地方。

  她很快就看到了賀松柏。

  只見高而瘦的男人頂著烈日,和另外一個壯實的男人扛著一張沉實的木床,搬完後他又卸下了一口大水缸撂在肩頭慢慢地走。

  趙蘭香見了既憤懣又心疼,他不是來送貨的嗎,怎麼給人搬起了家?

  趙蘭香來的時候,這家人滿滿當當的家什已經搬得差不多空了,賀松柏搬完一口缸擦了擦汗,在樹底下喘著氣從雇主的手裡接過錢。中年男人帶著些城裡人驕傲,隨手點了張鈔票,高高地從空中扔下。

  「多虧有你咧!」

  一張藍靛色的「紡織車間」落入賀松柏寬厚粗糙的手掌裡,他渾無芥蒂地捏著錢抓入了兜裡,順便蹲在樹底下啃起了野菜窩窩頭。吃飯的時候,他濃密的眉毛舒展開,潔白的牙齒露出來。

  面額五角的「紡織車間」也能令他展顏,趙蘭香站在街角的屋簷下,遠遠地瞧著,胸口那股壓抑的悶疼感像溺水了一樣地襲來。

  窮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累贅,一種深刻骨髓的原罪。洗刷不掉只會讓人痛苦、讓人無力。

  她看了一會,沉默地走回了黑市。

  梁鐵柱吃完了飯正準備收攤回鄉下收糧食,他詫異地看著去而復返的女人。

  「咋,沒見著柏哥?」

  趙蘭香搖搖頭,解釋道:「沒,走迷了路,太陽辣得頭暈。」

  梁鐵柱拍了拍他的大金鹿後座,「上來,俺帶你去找柏哥。」

  他不解地嘀咕了一句,咋連你都能迷路。

  他扔了一條圍巾給趙蘭香圍在臉上,騎了一段路很快他就跟賀松柏接頭了。

  梁鐵柱問:「送完了?」

  賀松柏喘著氣說:「還沒。」

  「咋那麼慢咧?」

  賀松柏瞧了眼鐵柱車後載著的女人,即便蒙著臉,他一眼掃過去瞅著那身形,就是他對象。

  賀松柏咳嗽了聲,說:「送完貨客人讓搭把手搬東西,耽擱了些時間。」

  不然他早就回家了。

  人也是鐵柱的客人,不好得罪了,賀松柏還能怎麼辦,只好跟著搬了。索性他身上的勁兒多,力氣是不花錢的,只是費了些時間。

  趙蘭香說:「回家吧。」

  她說著從鐵柱的車上跳下來,圍巾裹著的臉只露出一對眼,如清涼的一汪泉,明亮又澄澈。

  賀松柏竟然被她盯得滿臉一熱,窘迫地別了過去:

  「你等我一等,我送完就回來接你——」

  賀松柏的話沒說完,腰間就多了雙手。

  「我跟你一塊去。」

  趙蘭香說著把臉靠在了他的背上,手捉住了他勁瘦有勁的腰。

  賀松柏只覺得臉陡然地熱起來,不可遏制地熱起來。

  他雙腳一個猛衝扎在了地上,制住了剎車。

  賀松柏渾身都發熱,還滿頭大汗,他聲音乾澀地道:「等我,很快回來。」

  「你坐我車後,很危險。」

  他別過了臉去,吆喝著梁鐵柱:「鐵柱你帶她去飯館吃點東西,她沒吃飯呢。」

  賀松柏把人捉了下來,一溜煙活跟逃命似的消失在了幽深的巷道中。

  輕巧靈便的自行車跟一尾孤雁似的,「嗖」地一聲不見了蹤影。

  梁鐵柱一拍腦袋吶吶地道:「你看俺,都沒想到讓你去吃碗餛飩,走吧俺帶你去,吃完柏哥差不多就回來了。」

  趙蘭香眼前浮起了那張藍靛色的「紡織車間」,搖了搖頭,從兜裡掏出了一塊餅乾啃了起來。

  又乾又硬,但比起野菜窩窩頭來說卻是強了不知幾倍。

  「不用了。」

  她細細的嗓子眼吃得都冒了煙,沒有水,酥脆的餅乾在燥熱的天裡變得格外地嗆人,趙蘭香卻一口口地吃淨了它,一點沫都沒剩。

  「好了,五角錢省下了。」她掏出手帕抹了把嘴,清亮的眼眸愈發澄澈。

  梁鐵柱撓了撓頭,不是很明白為啥「腰包底厚」的趙蘭香突然這麼肯省錢。

  她這段時間變得勤快了,以致於他得隔三差五地去賀家拿貨,每天少說賣個十幾二十塊。這小半個月下來,她掙了他三個月累死累活都掙不到的錢。

  連梁鐵柱都不得不服了她的本事,然而她竟然開始「省錢」了,這令梁鐵柱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梁鐵柱有些看不過眼地說:「五毛錢而已,你要不捨得,俺請你吃啊。柏哥等會回來見了指不定說俺虧待了你咧!」

  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缺錢缺急了呢。

  不過梁鐵柱知道,柏哥倒是缺錢缺急了。他忙著幹活,還沒來得及問,索性便問了趙蘭香。

  「柏哥最近很缺錢嗎?」

  「咋看他啥活都攬了,他還得去殺豬場殺豬哩,身子能吃得消嗎?」

  趙蘭香咽了口唾沫,問:「啥活都攬?」

  「你說他在到處攬活?」

  梁鐵柱看她這幅比他還不如的模樣,頓時噤聲了。

  趙蘭香平靜又克制地說:「這件事我知道了,回頭我問問他,謝謝你沒瞞我。」

  然而她眼裡濺出的火星子卻是洩露了她平靜的表象之下噴湧的情緒。

  在這一瞬之間,她急火攻心,恨不得把賀松柏揪出來罵一頓。真是掙了點錢就開始拼命糟蹋自己了。

  她有錢,他來幫她攬活好不好?

  「趁這會有時間,我跟你說件事。」

  梁鐵柱點了點頭,還以為她想吩咐他勸勸柏哥。梁鐵柱已經想好立刻點頭了。

  沒想到趙蘭香卻說:「你不要幹你的活計了,來幫我幹吧,我找人給你收糧食送糧食。」

  「你給我盯著運輸,上上下下打點,招呼攬客就好。」

  梁鐵柱聽得目瞪口呆。

  趙蘭香口裡的招呼攬客、盯運輸,根本就是輕鬆得不能再輕鬆的活。她做的點心多好吃啊,平價賣相又好,賣出去根本就不費勁。以前在他手上買過點心的客人基本都是回頭客,每次十來二十斤的點心那根本就不愁賣。

  他不幹自己的活計了,去幹這個,無異於身上背著的泰山變成了輕飄飄的羽毛。天底下有這種好事撈?

  梁鐵柱頓時猛地搖頭,「不不不,你太抬舉俺了。」

  「這點活算啥,順手就能給你做了。」

  趙蘭香繼續說:「我可以每天做個十斤的點心或者吃食,能掙多少錢這些日子你也看得到了。」

  「我讓三成的利潤給你,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給柏哥兒搭把手,分擔一些活,他在養豬場太費勁了,有個人幫襯可以輕鬆點。」

  梁鐵柱心裡頗為復雜,他還真當天上掉了餡餅哩!

  結果卻是這個交換條件……

  他想他真是嫉妒柏哥了,眼紅死了。

  他婆娘要是有本事這麼心疼他,他心肝掏出來給她都甘願,整顆心都甜滋滋的。他知道的趙蘭香要做點心、做吃食,起碼得半夜兩三點爬起來,趁著四點天沒亮把東西交給他,因為趁著點心的熱乎勁兒,味道好,賣得特別快。

  只是隔三差五做還行,天天幹,要人命。

  柏哥雖然也是兩點起來幹活的,但他是男人,幹慣了粗活累活,懂得怎麼安排自己的歇息時間。身子骨鐵定比女人強。

  這個城裡來的白淨淨的小媳婦哪裡經受得住這樣的苦,他看她這輩子可能都沒背過一百斤的東西、也沒嘗過幾天幾夜不睡覺的滋味。

  趙蘭香的這個誘人的條件,梁鐵柱羨慕眼紅得都不想答應了!

  趙蘭香頓了頓說道:「還有就是……我希望你不要跟他說這件事。我只是想讓他輕鬆一些。」

  「到時你跟他說,你想跟他幹,跟他一塊幹做豬肉這活,因為賣糧食不掙錢,至於我這邊……索性幹的跟以前差不多,柏哥兒不會多留心眼深想的。」

  聽完他感覺到了心酸的滋味,為這兩個人這種互相心疼對方心酸,又為他們身份地位懸殊的愛情而滿不是滋味!

  梁鐵柱此時此刻能明顯地感受得到她那顆小心翼翼的呵護的心。

  他決定幫她保守秘密,決不透露一個字,讓那傻大哥「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梁鐵柱抹了一把臉,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成的,沒問題。」

  「跟著柏哥幹有錢掙,還能在你這裡多討一份錢,掙死我了,這是撿了大便宜咧!」

  只不過梁鐵柱以後都要雞沒打鳴就要起身了,比平時還要起得早。雖然他以前也是三點多才起身的,但是送貨又不累,送完了累了路上還能眯一會,去殺豬場純粹就是累人了。

  好在他……大概是……不用劈豬的吧?

  梁鐵柱咳嗽了一聲,說:「我都應你了,你也得應我一個。」

  趙蘭香點點頭。

  梁鐵柱說:「走吧,去吃完餛飩,一塊餅乾能頂啥事,吃飽了餛飩好坐車回家!」

  趙蘭香也沒反駁了,她跟著梁鐵柱去了國營飯店裡,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八角錢,肉餡的。

  素餡的五角錢。

  鐵柱交了半斤的糧票還有一塊錢,服務員很快找了兩毛還給她。

  這年頭的食物特別實在,雖然貴,但一碗餛飩有海碗這麼大,足足一個成年男子的食量,她取了個小碗撥了一半給鐵柱。

  「吃吧,我一個人吃不完。」

  她笑眯眯地吮起了餛飩細嫩輕薄的皮兒,乾涸的嗓子得到了滋潤。她彎起了眉眼,含笑道:「我也會做餛飩,下次讓你嘗嘗,保證好吃!」

  鐵柱嗯嗯地點頭,忙埋頭吃餛飩,肉餡又足皮又薄,最喜歡這種實在的吃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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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平生君:讓大家了解一下你的月收入?

  鐵柱:謝邀,八十左右。

  平生君:你咧?

  柏哥:100~200。

  平生君:有錢人!香香咧?

  香香:一百左右,出八天工

  平生君:emmmmmm……這才是隱形的富豪:)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2:55

第五十八章

  二人吃完後形跡隱蔽地回到深巷中,陰暗潮濕的巷子早就停著輛鳳凰車了。

  男人板寸硬結的腦袋熱氣騰騰,汗珠順著那深邃的輪廓從額間一路順著劃過眼角,又聚在下顎隱沒在麻布衣中。他聽見了動靜側過頭來,露出潔白的牙。

  賀松柏擦了擦骯髒的後座,用袖子擦淨了它沾染上的灰塵。

  「坐穩了。」

  趙蘭香跳上了車,抱住了他的腰。

  賀松柏緊繃著身軀,雙腿機械地踩動著。

  他把縣裡每條巷道都摸得清清楚楚,靈巧的鳳凰穿梭在陰涼的筒子樓屋簷下,又噌地拐過大街,很快走出了熱鬧的街市。

  開始走山路的時候,趙蘭香扯住了男人腹上的衣襟。

  「停停停。」

  賀松柏邊踩邊問:「咋了?」

  趙蘭香讓他下車,她迅速地跳上了三角座上,踩著車踏:「我載你回去。」

  賀松柏擦了把汗,嗅了嗅自己渾身的汗臭味,頗有種窘迫地說:「我臭到你了?」

  趙蘭香此時此刻真是恨不得吊打他一頓,梁鐵柱的話一直嗡嗡地縈繞在她的耳邊,她越想越不得勁。偏偏這時他的疲態、他雙腿有些犯軸的蹬著車的模樣落在了她的眼裡。

  趙蘭香再也坐不下去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車後座,見他還傻愣愣地盯著她發愣,趙蘭香用力地擰了一把他腰上的腱子肉。

  賀松柏這才黑著臉,慢吞吞地坐了上去。

  他說:「要不……我去洗個澡吧。那邊有條河,放我下來。」

  趙蘭香卻充耳不聞,慢慢悠悠地蹬過了那條河。

  她說:「你想洗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得在旁邊看著,光天化日之下萬一有賊偷你衣服怎麼辦?」

  她清脆的聲音裡透出一抹輕描淡寫的無賴。

  賀松柏頓時被噎了一下,耳朵紅了起來,再也不敢提洗澡的事了。那麼有畫面感的話,賀松柏只要稍微想想就渾身燥熱,連帶著鼻子也跟著熱了起來。

  她看著規矩,實則骨子裡那離經叛道的調皮,能要了他的命!

  賀松柏不再提洗澡的事了,但看對象踩得吃力,他時而撐起腳溜下車追著對象跑,趁著她不注意的時候又輕輕地蹭上車坐上去,減輕她的負擔。

  他的腿長,雙腿撐開往下一沉屁股就著車座上了。

  他跑得歡快,對象見了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她說:「你這傻子!」

  賀松柏憨憨地笑,抹了把汗說:「我現在不比以前腿折了要你送醫院那會了,胖了好多,你載不動的!」

  趙蘭香看他跑得實在歡快,既是無奈又忍不住笑。他那被夏秋燦爛的陽光曬得黝黑的肌膚泛出紅光,跑起來跟陣黑旋風似的。

  他此刻可真真像全了鄉下純樸又土氣吧啦的鄉巴佬,但這憨傻的模樣也是她愛著的!

  趙蘭香跳下了車,使勁地親了他兩口。

  「我不嫌你臭,怎麼可能嫌你臭呢?」

  「我是怕你太累了。」

  賀松柏摸了摸對象柔軟的髮,又探了探她出汗的後背。

  「你這想法才傻氣。」

  「我幹慣了粗活,再咋地也強過你,我這一身的力氣把你一路背回去都成!」

  趙蘭香坐在後座上,把臉貼在了他濕熱的後背。

  「我不要你背回去,你把力氣都省下來親親我吧!」

  賀松柏頓時啞了聲,喉嚨跟冒火了似的,雙腿上了發條似的使勁地踩著。

  清涼的山風拂過,男人粗急沉重的聲音拌著呼呼的風聲,落入了她的耳裡。

  ……

  快到河子屯的腹地之前,賀松柏跳下了車,把單車讓給趙蘭香,自己跑著抄了小路繞回家。

  趙蘭香自個兒騎著車回到了家裡,將車放回到老屋的後頭。放完車後她走過了牛棚瞅了眼顧工。

  已經是晌午了,顧工餓得兩眼發昏地等著她。

  「母雞每天下一個蛋,都給了你吧。」

  他把一窩白花花的雞蛋遞了過來,這隻母雞跟他的感情非常好,每晚都睡在他身邊,吃飽喝足地,一天一個蛋從來都不落下。

  好像知道這個老頭子需要它的蛋補充營養似的。

  趙蘭香笑著接過了雞蛋,說:「成,給你做個蛋包飯吧。」

  她用壇子醃的肉醬已經醃得很棒了,掀開聞聞滿屋子都是它的香氣。用它拌著蛋卷皮兒做個爆漿蛋包飯,美味又快捷。

  趙蘭香把蛋漿調好下鍋平攤煎成嫩嫩的一大圈金黃卷,薄厚均勻,散下孜然、嫩蔥花起鍋。她也不拘米餡裡加些啥了,賀家的菜地裡有啥她就炒啥,她摘了黃瓜、青菜、茄子,切成丁混著白米飯下鍋炒。先放茄子炒得半熟才加青菜、黃瓜。

  香噴噴的豬肉將白米飯炒得金黃滋滋地冒油,她用蛋皮兒裹起什錦飯來,裹成一包包黃澄澄的胖子。最後澆上一勺肉醬,爆漿蛋包飯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她把蛋包飯偷偷地端了過去給顧工,牛棚裡另外一個落魄的中年男人使勁兒地吞咽著口水。

  趙蘭香放下了飯一字未說,迅速回了賀家老屋。

  顧工捧著碗享受地眯著眼,咬起了這爆漿蛋包飯,一口咬下去,脆嫩鮮香的蛋皮,裹著豐富的蔬菜粒,極富層次的蛋包飯給味蕾帶來了歡愉的享受。

  鮮美的醬汁裹著脆嫩的蛋皮兒,獨屬於黃瓜的清甜香脆的味兒,清淡撲鼻。茄子的鬆軟、菜心的清甜、黃瓜的香脆同油膩的米粒、鹹香的肉醬汁組成了美妙的搭配,讓人吃得肚子存下了不少的油水,同時又清甜解膩,讓人吃完一隻胖蛋卷還想再吃另一隻。

  顧工把裝飯的海碗都添得一乾二淨。

  一旁的胡先知口水不知咽了多少回了,肚子雷鳴般地叫喚著,他用一雙飢餓得冒光的眼沉默地盯著顧工。

  這邊餓得餓死,那邊卻吃上了那麼好的食物。

  尤其顧工吃完還擦了擦嘴,砸吧地回味著剛才的爆漿蛋包飯的滋味。

  胡先知說:「為啥那家人給老師東西吃?」

  顧工沒搭理他。

  胡先知又問:「老師您給了他們錢?」

  他長嘆了口氣,從草堆裡摩挲著翻出了一張大團結。

  「這是吳庸來看我的時候,特意給我的。不知道能不能讓那知青也給我吃幾頓飯?」

  顧工吃飽飯心情還算不錯,總算肯「大發慈悲」地開口跟胡先知說話了。

  他像是閒聊地問:「吳庸咋沒坐牢也沒跟你一塊住牛棚?」

  胡先知說:「他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急功近利,他就像老師您。」

  「別看鶴山竣工了,他工程裡的其他山頭才剛剛開始動工呢!以前咱三個笑他蠢,現在算是明白過來了,像他那樣踏踏實實做事才是道理。」

  顧工淡淡地道:「你小師弟提醒我,讓我小心吳庸。」

  胡先知愣住了,像是完全沒有想到小師弟孫翔會跟老師說這番話。

  疑慮、鄙夷、震驚的情緒浮在臉上,他努力地屏除了心裡的懷疑,說:「我不覺得吳庸有啥,孫翔臨到這種關頭了還說這種話,才讓人懷疑。」

  「出了事之後,咱四個關在小屋子裡被公安反復審問了幾天幾夜,精神緊張的情況下,啥該說的都說了。啥可疑的也都澄清了,孫翔那家夥蔫壞,都這種時候了還離間咱們的感情!」

  他忿忿地道:「他是臨到頭了還想給自己拉個墊背進去!」

  顧懷瑾全程直勾勾地盯著胡先知,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躺在草堆裡呼呼地睡覺了。

  ……

  賀松柏回屋剛脫下衣服準備睡覺,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他趕緊兜上了自個兒的衣服,似渾然不在意地問:「咋了?」

  實則渾身的肌肉已經緊繃了起來,隱隱地弓起身來,他的雙目幽深黑亮,沉得像黑乎乎的燃油,一點火星就能噌得燒起來。

  趙蘭香把蛋包飯放在桌上,「來給你加一頓飯。」

  「你中午沒好好吃,趁現在多吃點。」

  她摸著趴在床上準備睡覺的男人,微涼的手指劃過了他的肩頭。她掀開看了看,那裡通紅地微微發腫。

  趙蘭香說:「疼不疼?」

  賀松柏忍耐地哼了一聲。

  疼是不疼的,就是有點發酸,睡一覺就好了。但這女人放手下來亂摸一通,那冰涼的指頭落在他的肩頭上,他感覺從肩酸到了腰窩子,弄得他渾身燥得疼。

  趙蘭香看著他額邊流下的汗,掏出了手帕給他擦了擦。

  「起來吃飯吧,消化消化等會再睡。」

  「你還敢說自己胖了,輕飄飄的我都還載得動、啊——」

  趙蘭香低呼了一聲,冷不丁地被他扯了下來,薄薄的被子裹住了她的身軀。

  男人的呼吸紊亂又粗重,他急促又羞愧地道:「你不是讓我留著力氣……那啥你嗎?」

  「我現在就想親,還給嗎?」

  他黑乎乎的眼裡帶著懇求和侵略,幾乎能擰出水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碰過這個甜得發膩的女人,她那柔軟溫熱的唇彷彿帶著仙氣似的,他吸一吸接下來的幾天渾身都有勁。

  男人滾燙的體溫像是熱爆了一樣地貼在趙蘭香冰涼的肌膚上,微不可見地蹭了蹭。

  趙蘭香摸著她這可愛又急得像毛頭小子的男人,牽引著他趴下來親她,使勁地親。他急迫又粗重的吻,無不想她傳遞了渴望,克制而又渴望。

  親得她嘴巴都疼了,身上的衣服還是好好的,一點都沒被他碰亂。他得到了滿足,翻過身去像是卸掉了渾身的勁兒似的,腦袋趴在枕頭上喘著氣兒。

  可愛得跟小奶狗似的。

  趙蘭香爬了起來,憐惜他腫起來的肩頭,唇瓣濡濕又溫涼,親遍了他緊張得僵硬起來的肩。

  「答應我,以後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好嗎?」

  「它以後是我的。」

  趙蘭香點了點他的胸膛,認真地道。

  賀松柏只覺得媽的,這女人是不是想死,在他床上還說這種話。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3:10

第五十九章

  賀松柏心裡噌地冒起了一簇火花,目光變得又凶又野。

  然而他對上女人那雙認真而澄澈的眼,她的眼裡半分調笑的意味也沒有,有的只有滿滿的心疼。

  對象嘆了口氣,腦袋也落到了枕頭上,跟他平視。

  「我聽鐵柱說,你接了很多活。」

  賀松柏蕩漾又躁動的心思,被她濕漉漉的目光澆得沉甸甸的,安靜了下來。

  他好半晌才悶聲說:「姐夫治病要花很多錢。」

  「阿婆以前的老朋友,在省醫院當醫生,大夫說要用人蔘養。」

  「錢都花光了,沒辦法。」

  趙蘭香說:「窮也有窮的治法的,沒有便宜些的嗎?」

  賀松柏點點頭說:「我沒給他吃人蔘,他現在就喝點西洋蔘補身體。這玩意兒便宜很多……」

  「藥貴一點,讓他養養身體。大夫說最好住院一兩個月觀察,不過我們沒錢,姐夫很快就要回來了。」

  趙蘭香忍不住握了握男人粗糙的手掌,它又硬又溫暖。

  「他情況好些了嗎?」

  賀松柏說:「臉色紅潤點了,西洋蔘也不是白吃的。」

  「打算幾時給他們擺酒?」

  賀松柏說:「親家母說等他能站起來就擺酒,放心咧。」

  趙蘭香也放心下來,大隊長能揀回這條命這回還真是拖了阿婆的福,也是他娘敢賭。

  李大力住了一個月的醫院,剛做完手術一個多星期就回家了。回家那天是他兩個弟弟親自抬回去的,小心翼翼地就怕顛著他的傷口了。

  李大力回到河子屯後,那些村民都忍不住驚奇。

  大隊長竟然活過來了!

  這時距牛角山崩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傷得那麼嚴重的隊長能捱得那麼久,好歹也算是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又回來了!河子屯的喪事吹吹打打地鬧了一個月,好幾個重傷的社員都沒救回來,隊長能揀回一條命真是老天爺保佑了。

  李大力的親娘李翠花逢人就哭窮:「哪裡是治好咧!」

  「大力那六百塊都花光了,沒法子了,才送出院。」

  大夥倒吸了一口氣,六百塊……原來是花了那麼多錢治病,難怪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

  村裡好幾個受了重傷卻死了的社員,家裡窮不捨得治,在醫院裡歪了幾天又草草地送回家了。

  李翠花又說:「聽說新媳婦屬水,能壓他的災。俺就指望媳婦進門沖喜咧!」

  大夥的注意力這才轉移到婚事上邊來,既是羨慕他們家不花一分錢就討了媳婦,又是惋惜大力這種給人上門當丈夫不太光彩。不過話說回來,人家能不嫌棄李大力短命又一分彩禮都不要,提出這個條件也沒啥了。

  那天大隊長血流了一地,手腳都被石頭壓得發紫,揀回一條命怕是也得讓人服侍一輩子了。能討得上婆娘可算是天上掉餡餅了。

  他們問起喜酒啥時擺。

  李翠花說:「等俺家大力能站起來就擺。」

  李翠花舒舒服服地把村民們的恭喜收下了,她按李阿婆的意思到處學完了李家花光了六百塊治兒子的事,口乾舌燥地去賀家了。

  李翠花走投無路之下才捨得把大力送去了賀家。她兒子生得多,一氣下了四個崽,大力是過得最苦最懂事的。要是賀家能盡心盡力地救回大力的命,讓他上門當女婿也使得。

  李翠花進了屋,給兒子把屎把尿。

  李大力黝黑的面龐露出了一絲赧然,他咳嗽地說:「不急了。」

  李翠花不信,怕他憋壞了。

  李大力這才紅著臉說:「葉姐侍弄過了。」

  李翠花啐了他一口,不要臉地問:「你弄過你婆娘了?」

  李大力一張黑臉頓時臊得慌,整個身體騰地升起了一股燥熱。

  他說:「瞎扯啥……」

  李大力今年也是二十四了,村裡的小夥子十七八就討婆娘了,同齡的男人孩子都能上高小了,他連婆娘的影子都沒個著落。這回住院,被賀松葉伺候了一個月,女人柔軟又可心的滋味他算是嘗了個透。

  李翠花說:「葉姐還算正經,知道你身子不行沒鬧你。」

  「俺算著讓人算個黃道吉日,給你倆辦個酒,成不成。」

  李大力聲音小得跟蚊子吶吶的聲音差不多。

  李翠花又說:「娘讓你當上門女婿,你心裡不要怨恨。家裡給你治病已經掏空錢了。」

  「這回賀家也是給你掏空家底治病了,比李二強了不知百倍。聾是聾了點,不會說話,為著這救命的恩,你能忍就忍忍。」

  李翠花繼續叨叨絮絮。

  李大力適時地打斷了她的話,「娘,你搞錯了。」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捶了捶自己的腳,「現在俺才是累贅。」

  「應該是人嫌不嫌棄俺短命,願不願意伺候俺。」

  李翠花原本喜氣的臉,這才灰敗下來。

  她心底又止不住地唉聲嘆氣,但絕不在兒子面前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啐了他一口,「別想這麼喪氣的事,很快就會好的!擺完酒弄弄你婆娘,爭取明年懷個大胖小子。」

  葉姐兒屬水的,連李翠花都有幾分相信她能給兒子續命了。那句話咋說來著了?

  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成家立業金滿庫,手中有錢又有糧。後邊的她都不奢求了,她大力的壽命長點就好。

  「俺跟李阿婆去商量商量你倆的日子。」

  李翠花說完後出了屋子,尋著李阿婆去了。

  賀大姐倒完夜壺,回到屋子給他擦了擦臉。

  李大力耳邊還蕩著親娘的「弄婆娘」的話,一張臉臊得慌。

  賀大姐不太明白這個男人咋直勾勾地盯她看,打手勢問:「還想尿?」

  她說著就解李大力的褲兜,女人帶著繭子的手指劃過他的皮膚,李大力喘著重氣說:「不想。」

  他狼狽地起了反應,連忙地用被子蓋住了身體,「想睡覺哩!」

  賀大姐這才餵了他一點牛奶,扶他睡覺。

  ……

  李翠花和李阿婆商量好了黃道吉日之時,趙蘭香的縫紉機早就到了。

  李阿婆倒是還留有葉姐兒她娘當年出嫁的嫁衣,紅底緞繡金的,十分喜氣,質地又好。它是承載著兒子兒媳美好回憶的物件,李阿婆不捨得扔了,也不捨得留下來讓人糟蹋,早早地就埋到了地底下。

  但這回李阿婆是不敢拿出來給孫女用。然而之前她也沒有想到孫女能這麼快就能嫁人。後來葉姐兒忙著在醫院伺候人,也沒騰的出手給自己縫件出嫁的衣裳。

  最後是趙蘭香笑眯眯地拿出了一件大紅色的襯衫褂,圓領盤口的設計,十分普通也不出挑,看上去跟別人家閨女出嫁時候穿的差不多,但料子透氣舒服,摸起來質地不錯。

  這樣的嫁衣才正正適合賀大姐穿。這年頭鄉下嫁閨女,女方家裡能勻出一塊紅料子做嫁衣算是很合適了。結婚當天,臨時借別人紅衣服穿的都有。

  這讓阿婆十分大喜過望,她渾濁的眼裡罕見地閃過了動容。

  她對趙蘭香說:「還好有你。」

  趙蘭香讓賀大姐試著穿了穿,要是尺寸不對她再改改,賀大姐羞澀地捧著衣服去屋子裡換。

  李大力正歪在床上歇息,他聽到了角落傳來的悉悉索索脫衣服的聲音,他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在一片燦爛的陽光之中,泛黃的牆隱約投下一抹女人溫柔的影子,圓潤的弧線落在桌子與牆壁的交界處,磨得人的腦子產生了無限的遐想的空間。

  以前李大力可沒有這麼不正經的時候,但是這女人是他婆娘,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肖想、滿腦子地裝著廢料。

  他喑啞地出聲問:「咋了?」

  賀大姐沒吭聲,她也吭不出聲,

  她換好衣服後站在了李大力的面前,「合適,不合適?」

  李大力被這片大紅色紅得晃了眼,他迷瞪瞪地使勁盯著人瞅,換了衣裳的葉姐兒露出了女人家的姣美柔和,一掃往日暗沉沉的深灰深藍麻衣。連皮膚也被大紅的衣服襯得白了幾分。

  他這個大老粗哪裡又知道,這是因為葉姐在醫院裡捂了一個月,褪白了回來。

  「合適,好看。」李大力說。

  賀大姐穿著衣服出去讓阿婆和蘭香看了,阿婆看得眼窩一熱,忍不住泛酸。

  她垂下了頭,借著袖子抹了把眼淚。

  趙蘭香說:「我的手藝還是挺不錯的,衣服不大不小,連改都不用改了。」

  她揪了揪賀大姐挺起來的胸,可惜這年頭不能做顯身材的衣服,不然她保準做件能穿得賀大姐更美的嫁衣來。現在的紅衣服就比較寬鬆,胸口處塌塌的。

  但這樣「失敗」的設計,也讓她穿出了一點胸挺的感覺,看來是趙蘭香這半年來的湯湯水水肥肉瘦肉養肥了她。

  「大姐真好看。」

  賀大姐打著手勢,「你,最好看。」

  趙蘭香被她真心誠意地誇得心花怒放,恨不得親她一口。

  賀大姐抱了抱她,嘴裡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她想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得懂,她努力地回憶著說那個詞的口型、聲音。

  「謝謝。」

  趙蘭香被她抱了滿懷,歡歡喜喜地說:「還好你出嫁也嫁不遠,以後還能天天見。」

  「否則我都要捨不得了。」

  她摸了摸賀大姐的臉,清秀深邃的眉目,有一種明淨的美麗,不是能讓人一眼驚豔的,卻是耐看的、讓人舒服的。

  上輩子終身未嫁的大姐,出嫁了。

  這算不算是她來到這裡產生的一點點積極的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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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李大力:婆娘可愛,想弄。

  柏哥:對象可愛,不捨得弄。

  平生君:這就是已婚和未婚的區別,嘖嘖嘖/攤手

  柏哥……你還能怎麼辦,當然是笑著忍下去:)

  PS:姐姐用不上,媽媽的嫁衣以後得留給香香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3:29

第六十章

  次日,天未亮。

  梁鐵柱兩點就醒來騎著他的大金鹿來到了殺豬場。

  這個地方他沒少來,但是從來沒有哪次像今天那樣印象深刻。

  他幫著賀松柏一塊劈豬骨,分肉。

  炎熱的秋天,殺豬場跟蒸籠似的,大鍋裡煮著燙水,從水裡散發出來的熱氣漚得鐵柱胸悶氣短。

  他咬牙跟著賀松柏分完了四頭豬。

  一則他也是真心想跟著賀松柏一塊幹的,梁鐵柱覺得他不會一直窩在山上當屠戶的,不知道為啥他會有這種莫名自信的想法。

  二則梁鐵柱也是想掙錢的,幹了這邊的一份活,能掙兩份的錢,他明年就可以攢夠養大胖小子的錢了。

  何師傅擦了把汗,他說:「這小兄弟,不夠能吃苦。」

  鐵柱覷了他一眼,說:「哎——這樣說就太埋汰人了。」

  何師傅說:「張哥覺得你身無二兩肉,還是去運豬比較好。會開車嗎?」

  梁鐵柱咋舌了,「開、開車?」

  他聽何師傅說得這麼誇張,還以為是四個輪子的車,沒想到他說的是牛車。

  梁鐵柱不太願意去,感覺要是攬了這份活,晚上他恐怕就不能睡覺了。

  然而賀松柏扯了扯他的衣袖,沖他做了個口型。

  梁鐵柱才勉強答應下來。

  第二天,他就開啟了豬倌趕豬的之行。同時他也摸到了更深層的東西,原來這個養豬場每天運送來的豬仔,都是秘密養在偏深山裡的,在那裡養了他們一欄又一欄的豬,每隻都養得白白胖胖的,很多豬倌住在山上養著這些豬。養豬場被人弄得有聲有色,難怪殺豬場那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幾乎是達到了「一肉難求」的地步。

  要不是賀松柏在殺豬場幹了那麼久,梁鐵柱也混了個眼熟,這份押送豬仔的要是也輪不到他頭上。

  梁鐵柱兀自快活地想。

  其實何師傅只是嫌棄他不夠有力氣,幹不動這份活,押送豬仔這份活太熬人,缺人幹才把他調過去的。

  梁鐵柱兩點準時把豬趕上山,賀松柏才剛到。

  他遞過了一袋栗子蛋糕給鐵柱墊肚子。

  「吃點回去睡覺吧。」

  梁鐵柱點點頭。

  他接過了糕點猛啃了起來,滿口的栗子的幽香甜糯,香味裡還摻著點淡淡的桂花香味。金黃色的糕點做得又軟又香甜,大大一塊蓬鬆極了,肉眼可見的蜂窩洞洞,讓梁鐵柱吃得新奇極了。

  他很喜歡吃趙蘭香做的點心。不管是綠豆糕山藥糕芸豆糕芒果卷還是別的啥,只要是她做的,都帶著股沁人心脾的甜蜜兒,甜味點到而止,甜而不膩,滋味香濃。

  他這種不太愛吃甜的人,都喜歡上甜點了。梁鐵柱到底心底惦記著婆娘,吃到一半忍不住停了下來留了一半打算給她吃。不過腹中的飢餓感促使他吃著吃著,停不下嘴兒了。

  梁鐵柱吃得歡快的同時,賀松柏也掏出了飯盒,握著乾淨的筷子吃起了腸粉。玉米粒、碎豆角、香菇絲、鮮肉餡、魚肉餡,熱騰騰的腸粉沾染著香噴噴的鹵汁,吃得整個殺豬場都飄起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暖乎乎的熱氣飄散過去,勾出了幾道羨慕嫉妒的眼神。

  連何師傅都忍不住湊過來問了句:「咋,今天你對象給你換食了?真香!」

  自從趙蘭香來過殺豬場之後,大夥全都知道了新來的劈豬師傅有個美麗貼心的對象,不僅如此還每天換著花樣地給他送早飯吃。這讓這幫大老爺們真是羨慕得口水都流了,好在他們自己也帶飯來吃,否則餓著肚子當真是受不了。

  梁鐵柱連栗子蛋糕也不吃了,從賀松柏碗裡搶了一條腸粉。

  「你幹這活,倒是幹得挺滋潤逍遙的!蘭香覺都不睡了給你做這些早飯吃!」

  賀松柏邊吃邊說:「哪能呢!這是我自個兒做的。」

  趙蘭香考慮到讓個大男人天天吃甜點墊肚子也不好,吃久了容易膩味。加上早上正是他一天之中最苦最累的時候,肚子裡沒點油水餓得慌。於是睡前她便準備好了做腸粉的東西放到蒸籠裡,他醒來後蒸一蒸就可以帶出去吃了。

  梁鐵柱說:「柏哥的廚藝見長啊!」

  「挺好吃的還。」

  說著他咬完了一條,又臭不要臉地討了一條。

  賀松柏自己做了十條,吃得夠夠的了,也沒小氣,分了梁鐵柱四條。

  他囑咐鐵柱:「你好好幹,趕車總比劈豬輕鬆自在多了。」

  鐵柱點頭。

  不說別的,為著每天這頓腸粉,他覺得趕豬好像也沒這麼累了。

  梁鐵柱來到養豬場幹了快半個月,才摸出了一點門路。這個養豬場好像是一夥人合開的,何師傅也有一份,賀松柏認得的張哥也有一份。他們只跟熟悉的倒爺合作,一般的倒爺想從這邊拿到豬肉,那真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他兀自算著這些領頭人的收入,算著算著,忽然非常咋舌,那簡直就是萬元戶,養豬養出來的萬元戶!

  他這種辛辛苦苦、累死累活每個月掙四五十塊就喜滋滋的「出息」的倒爺,放到人眼前一比,都被比得沒邊兒了!

  難怪柏哥不想賣糧食,只想賣生肉,豬肉這邊才是迅速致富的黑路子。

  梁鐵柱就這樣拼命幹活趕豬,又見縫插針地去給趙蘭香賣吃食,每天兩眼一睜天黑了起床幹活,天亮了疲憊地睡懶覺。

  很快,十月份到了。

  從鎮上傳播開了令人震驚的消息,瘋魔亂舞的「四人幫」被粉粹了!各地的工廠、學校、機構的革委會也紛紛地改名,紅小兵張皇失措地失去了組織。

  最顯著的改變在於今後的戰略重心漸漸轉移到經濟發展上。

  不過像賀松柏、梁鐵柱這樣的「白丁」農民是不會了解啥是戰略重心改變,他們最先發現圩集恢復了,從遮遮掩掩的偶爾一次,變成固定的每月一次、兩次。

  圩市上賣的東西也變得多了,趙蘭香趕圩的時候還給三丫買了幾根漂亮的頭繩和一隻粉色的書包。

  她也快到上學的年紀了。

  趙蘭香還給賀大姐買了一雙鞋,納的是實實在在的千層底,農人家自家縫製的。這種需要耐心細致又熬時間的活她是很少做的,直接買了倒省事。圩市上偶爾還會有糧食剩餘的人家,低調的賣一點,這個公安也睜隻眼閉隻眼了。

  十月份天氣轉涼,李大力才勉勉強強能站得起來。賀大姐的紅衣裳倒是變得過時了,阿婆讓她結婚時在外邊套上一件大衣,露出一點紅衣服就妥當了。賀大姐想想也是,她愛惜地摸了摸自己的紅衣裳,喜歡得不行。

  只不過窮人家的女孩到底還是低調些好,趙蘭香做的這件衣服實在好、也不扎眼,到底扛不住還有識貨的人。

  黃道吉日挑了一個,又廢掉了一個,如此反復折騰著下去,十月份的時候賀松葉終於要嫁人了。

  那天天氣晴朗,風也不凍人,涼絲絲地沁入皮膚,陽光淡淡地暖人。

  趙蘭香也沒怎麼給特意地賀大姐捯飭,而是採取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她前一個月的時候就把雪花霜拿出來讓賀大姐天天擦,潤潤皮膚,還省下了做糕點的牛奶給她塗臉。賀大姐臉上原本不符年紀的皺紋淡了下去,皮膚褪白了一些。

  趙蘭香擰了擰她洗個乾淨的臉,稍微塗了一點點紅胭脂上去,打出一抹腮紅,讓整個人顯得年輕靚麗了些就止住了。

  賀松葉被她打扮得自然又清新,並不像時下農村流行的大腮紅猴屁股臉。

  阿婆親自給孫女梳頭,愛惜地揉著她的腦袋,「阿婆的葉姐兒,終於長大了……」

  賀松葉高興地摸了摸阿婆的臉。

  阿婆也高興地回摸了孫女的手,祖孫兩人互相看著,感動又喜悅。

  趙蘭香看了看時辰,推了推新娘子,把她送了出門。

  賀大姐穿著並不出挑,反而很簡單,裡邊穿著秋天做的紅衣褂,外邊披著一件灰溜溜的大外套。要不是沒扣上紐扣,連最後一點紅都遮掩住了,實在不像新娘子。

  這大概是趙蘭香兩輩子送過的打扮得最簡陋的新娘子,但也是最自然、最清秀的新娘子。賀松葉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燦爛地直入人的心底。

  她開開心心地被二弟李大牛背去了李家,李家擺了五桌的喜酒,院子裡熱熱鬧鬧地坐滿了一屋子的人。

  菜色也是尋常的農家菜,每桌有一碗紅燒扣肉,讓來吃喜酒的人沒失望。社員們自個兒也拎了一些糧食、帶了糧票過來,在這個人人都一樣貧困的年代,大夥都是這麼幹的。糧食和肉都是極珍貴的東西,做為客人補貼一點主人家,算是心意。

  來吃喜酒的客人們也知道李大力身體虛弱,沒怎麼鬧他,讓他用白開水代替了白酒,喝了幾杯就放人去歇息了。

  今天的結婚酒,這是賀家十幾年來唯一的一場喜事,稀罕極了,做為弟弟的賀松柏高興地連嘴都合不攏,潔白的大牙明晃晃地耀人的眼。他忙裡忙外地上上下下打點,見了生人也不露怯,不卑不亢,像是完全洗脫了地主成分帶來的陰霾。

  他趁著人不留意的時候,跑到屋後的樹根下跟對象說著甜蜜的話。

  他對趙蘭香說:

  「我算是明白書裡為啥算人生四大喜事也把洞房花燭添上,今天見了姐夫,我都替他開心。」

  「咱們啥時候也能這樣,我死也甘心了。」

  賀松柏揉著對象的手,白嫩又纖細,骨肉均勻,極漂亮的一雙手。所謂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形容的便是這樣的吧,讓他忍不住湊上去親了又親。

  趙蘭香的指尖被他熾熱的唇親得酥酥癢癢的,忍不住躲了起來。她戳了戳男人堅硬的胸膛,不滿地說:

  「你倒是想得美呢!」

  「提親呢?彩禮呢?」

  「還有求婚呢?」

  「啥啥你都沒有,還想像你姐夫那樣……」

  賀松柏呵呵地笑,大白牙簡直明晃晃地泛著光,他開心得抿起嘴不說話,揉了揉她的腦袋。

  傻姑娘,該有的,都會有的。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3:44

第六十一章

  趙蘭香被他捉著手親了又親,臉都熱了,兩頰浮起一片蒸霞。

  她感受到那血脈裡微微賁張的熱意,又看他那虔誠得恨不得跪下來親的模樣,心跳得砰砰砰地簡直要蓋過了李家院子裡笑鬧的聲音。

  她的手掌心滲出了涔涔的汗。

  「別鬧了,回去給你親個夠。」

  她小聲地跟賀松柏說。

  賀松柏心口那股熱血冷下來,這才窘迫地放下對象的手。

  他深麥色的臉可疑地泛起紅來,他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徑,簡直……同流氓無異!他急促地喘了口氣,愈發覺得自己不守規矩了。

  趙蘭香笑吟吟地看著他,搖了搖他的手,「好了,別忙著害羞了,等下還有正經事要幹。」

  「你快回去喝喜酒,大姐這輩子唯一一次珍貴的大婚,你可不能這樣躲在外頭稀裡糊塗就過完了。」

  賀松柏「躲」出來的原因有二,對象招他出來,他就跟了出來。

  其次,大概也是因為很多社員都來了。賀松柏下意識地習慣了別人的冷眼,特意在敬酒的時候避了出來,免得大家尷尬。說實在的,他自己的倒是不在乎那些看低人的眼光,但就怕在這大喜的日子招人嘴碎,喝高了說些不好聽的話。

  趙蘭香愛惜地摸了摸男人的耳朵,鼓勵地說:「去吧。」

  「新娘子的弟弟這時就該挺身而出,分擔『火力』。」

  趙蘭香看得出來,男人到底有些介意自己的成分問題。連這種大喜的日子,都過得小心翼翼的,施展不開手腳。

  賀松柏並不知道的是,牛角山崩塌的那天河子屯的婦聯主任和大隊長李來福送了雞表彰他們的「先進行為」之後,李來福要整理事故材料,既有反省批評,又有對挽救集體財產生命的「先進分子」的表揚,審核材料就是趙蘭香這個進步知識青年寫的。

  她以當事人的身份寫了一篇回憶。幾天後的省報刊裡刊登了這場重大安全事故,順便也擠出了一小豆腐塊給這幾個「英雄」。

  賀松柏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為了湊姐夫的醫藥費東奔西走,當然沒心思留意河子屯的人對他的態度改變。

  不過,賀松柏很快就感受到了。

  他的臉上帶著笑容,到底有些約束,面對著人群的時候嘴角的弧度都好像是刻意算過的。並沒有面對自己人的時候那種發自內心的愉悅,他就連說話也是一板一眼地,話不多,有些沉默。

  「我來我來。」

  他接過李大牛湊到嘴邊的海碗,一飲而盡。

  這種散裝米酒三毛錢一斤,廉價又辛辣,李家人一口氣買了二十斤,糧肉不夠酒來湊,讓大夥都能喝個盡興。

  饒是李家的三個男人都被灌得不輕,醉都醉死了。大牛大馬大狗平時哪裡有福氣喝得到那麼多酒喲……

  賀松柏所在的殺豬場裡常備有高濃度的烈酒囤著,又辣又辛,師傅們幹活幹累了可以喝一口提提神,有勁兒殺豬。

  喝了一個夏天的賀松柏,酒量突飛猛進。

  大牛得了援手,很高興地把賀松柏推了上前。

  「認識一下,這是俺嫂子她親弟,大夥放過俺,沖著他來!」

  賀松柏很老實地一杯接著一杯喝,大約是他皮膚太黝黑了,酒色不上臉,社員們一輪敬下來都沒灌倒他。他溫溫吞吞地喝,喝著喝著,把一圈人都喝倒了。社員們喝醉了以後,賀松柏才鬆了口氣。

  跟他預想中的冷嘲熱諷不太一樣,他喝酒都喝得真心實意了一些。

  他開心地跟李大牛又喝了幾杯,把人家逼得都蹲茅廁不願意出來了。

  趙蘭香遠遠地看著賀松柏,忍不住低頭抿唇笑。

  喜宴從中午一直吃到下午,直到太陽落山他們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賀大姐頭一晚得在丈夫家過,因為第二天要給公婆做一頓飯敬茶,過了明天他們夫妻倆才回賀家。

  趙蘭香特意教了她烙土豆雞蛋餅,又香又好吃,做起來還不費勁,用來當成女紅討好公婆很合適。

  阿婆沒有出去吃喜宴,而是在屋子裡自己一個人吃,雖然冷清卻自在。等賀松柏喝完酒後,才到屋子裡把老祖母背在身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賀家。

  這大約是她這十幾年來頭一遭出門,阿婆望著河子屯的綠水青山,眼裡浮起了當年的往事。

  忍不住抻長了脖子,又冷漠又膽怯又懷念地打量了這些山山水水。

  賀松柏說:「阿婆,『四人幫』倒了咧!」

  阿婆應和著:「倒了好啊,倒了好……」

  「我再熬一熬,親眼看看國家會發生什麼變化。」

  「今個兒把葉姐兒送出嫁,我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了,心頭鬆得很,快活得很。柏哥……還剩你了。」

  賀松柏微妙地感覺到這個話題不能深入下去,連忙轉移了話頭。

  「我去醫院的時候,阿婆你的老朋友特別可惜大姐聾了,給她檢查了一下。」

  「他說動手術治一治,指不定能給她恢復一點聽力,就是有點貴……不過可能也沒有用,大姐的年紀畢竟也大了。但我想給她治治。」

  阿婆噢了一聲,沉默下去了,腦袋依偎在孫子的肩膀上,渾濁的眼流露出愧疚。

  「你大姐耳朵聾的時候,正好是咱家落難的時候,大人照顧不周到,讓她發了幾天的高燒。」

  賀松柏輕鬆地說:「大姐也不怨你們。我再努力努力,攢錢給大姐治病。」

  阿婆摟緊了孫子的脖子,「阿婆的好柏哥兒……苦了你了。」

  家裡的金子已經用得差不多了,本來存得就不多,剩下的那點還被埋在了牛角山下,混亂得還找不著了。

  「你阿爹阿公都是不識銀錢滋味的清貴人,苦了你了。」

  出事之前,他們的心頭摯愛倒是一埋一大箱,淨是些沒用的廢物。書畫、文玩、瓷器,玉器,燙手還招禍,李阿婆恨不得把它們一把火燒光,怎麼可能還讓它們重見天日。如果它們能換點錢,柏哥哪裡還用過得這麼苦。

  祖母重復念叨了兩次苦,不過賀松柏卻不覺得苦,反而覺得很快活。

  心中存有希望,再怎麼苦,再怎麼累,也會覺得那就是幸福,渾身都充滿了勁兒,

  ……

  次日,趙蘭香週末難得歇息了一天。

  三丫領著幾個朋友到河邊摸泥鰍,泥鰍沒摸著,摸了好多隻田雞回來。原本打算烤著吃的,但趙蘭香攔住了。

  她說:「別糟蹋了,這麼好的東西,等晚上做點好吃的給你吃。」

  三丫歡呼了起來,趙蘭香掏出三丫的新書包說:「三丫快洗把手,去寫幾張大字給阿婆看。」

  三丫已經到了讀書識字的年紀了,賀家雖然窮,但是兩塊錢的學費還是掏得出來的。秋天一過,三丫就背著書包去河子屯的高小念書了。

  小丫頭把草吊著的田雞扔進水缸裡,快活地去阿婆的屋裡翻字帖。

  趙蘭香迅速地撇了一眼,老人家顫顫巍巍地從櫃子裡掏出了一根禿頭的鉛筆,握著孫女兒的手,手把手教她寫字。

  她雖然腿腳不便了,但腰桿卻盡力挺直,表情嚴肅。

  賀松柏從外邊幹完活回來,擦了把汗。

  他不知從什麼地方翻出了兩本破爛的書,遞給阿婆。

  「阿婆教她算術吧,女孩子多學點這個腦子靈活。」

  趙蘭香瞅了眼,賀松柏掏出來的分明是國文書,還有復古的詩詞。

  阿婆把這些書推了推,板著臉說:「拿去燒掉,浪費錢買這禁書回來做什麼,我腦子糊塗得還記不下這點東西不成。」

  詩詞在這個年代還是比較敏感的,不提倡學。

  賀松柏沉默地把書給了趙蘭香,讓她拿去當柴火燒了。

  趙蘭香剛把書燒完,耳邊就傳來了聒噪又興奮的聲音。

  「呀,我傷了都三個月了,你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蔣麗的嘴巴翹起能掛一枚酒葫蘆了。

  她說:「如果你能做頓好吃的給我吃,我就原諒你了。」

  她腳上的木板剛拆了,能自由活動了就來找趙蘭香了。

  蔣麗說:「我好倒黴的,這破山把我的腿砸傷了,還讓我錯過了思想政治考評,我的工農兵學員也泡湯了。」

  「你不做頓飯安慰安慰我嗎?」

  趙蘭香說:「來找我有事?」

  蔣麗撇了撇嘴,說:「你可真討厭,目的性太強了,要是沒有我哥,你還願意跟我好嗎?」

  趙蘭香把灶底的詩詞集翻了翻,讓灰燼燃燒得更加徹底,她並不理會蔣麗小女孩的心思,而是徑直地攤開手說:「拿出來吧。」

  「你的口袋挺鼓的,我看見了。」

  「看在你生病了,我送你那袋的糕點的份上,給我。」

  蔣麗終於服氣了,她把兜裡的三封信都掏了出來。

  趙蘭香挑了挑眉,一個月一封,蔣建軍挺可以的啊。

  但是她討厭蔣建軍這種自作主張把寫給她的信夾帶在蔣麗的信裡這種方式,他是想當然地把自己融入進了這個年代,忌諱著男女關係大防。

  然而趙蘭香只覺得反感。

  這種裝模作樣的深情,更加令人反感。難不成他還想來一齣浪子回頭的大戲?

  她問:「這段時間沒給你哥寫信吧?」

  「沒有,都癱醫院裡了哪裡還有心思寫信。不過我媽過來看了我一回,你沒來看我,真是可惜。」

  「我媽還挺想見見你的。」

  趙蘭香忍不住驚訝了,「她見我幹啥,我記得我不認得她。」

  蔣麗忍不住敲拐杖,「這我怎麼知道,說不定是我哥跟她說了呢?」

  「信給你了,可以給我做點有營養的東西補補身體嗎?」

  趙蘭香要了蔣麗一斤的糧票。

  她一板一眼把田雞處理乾淨,皮剝掉,露出白嫩嫩的肌肉。用生粉、蛋清、白酒揉勻醃製一會,下鍋焯水。接著她開始做火鍋的湯底,骨頭湯打底,她取了一半的湯出來,剩下的一半澆入菜籽油煎炒蔥薑蒜、乾椒、紅椒、胡椒、白芝麻,加入骨頭湯裡,頓時澄澈清亮的湯底頓時變得又紅又油。

  灶膛封起來,轉為小火。

  趙蘭香再用砂鍋另外燉了清湯牛蛙,加入山菇、淮山、紅棗、枸杞,切了幾塊豆腐一塊燉,湯滾了再加田雞,燉得湯呈乳白色才起鍋。

  她把清湯田雞分了一半給阿婆吃,另外一半留給蔣麗。

  蔣麗抻著脖子說:「紅紅的那個,看起來好好吃,想吃。」

  趙蘭香涼涼地說:「你啥都想吃,也不想想你能吃麼?」

  蔣麗還真的是不管不顧,捋起袖子焯了幾塊田雞下去,等熟了撈起來吃。

  熱辣滾燙的滋味頓時侵襲了她的舌頭,至鮮至美,肉嫩軟滑,湯汁辣得人喉嚨冒火,但卻刺激得人一個勁地吃個不停。腦子被這股霸道的滋味佔據了所有,那一刻辣得人頭皮發麻、眼淚在眶裡直打轉,她忍不住嘶嘶地吸著氣,鮮辣濃鬱的湯汁包裹著極嫩極滑的田雞肉,泡得肉都軟了,牙齒咬著嗞地就滑進了嘴裡,吃起來比豬肉雞肉其他肉都要嫩都要彈。

  真令人痛並快樂著。

  蔣麗說:「真好吃!這真夠勁兒!」

  「喝了幾個月清粥小菜,嘴巴都淡出鳥來了,吃點這個才正正好。」

  好吃得停不下來,火鍋湯給人的感受,第一重滋味辣完了之後,餘下的是獨屬於筒骨湯細細煨出來的渾厚綿長的美味,田雞又嫩又鮮,嚼起來比雞腿還香還嫩!

  蔣麗吧唧吧唧地啃了三隻田雞的份量,這才肯停下來喝口清燉的田雞山菇湯。

  她打了個飽嗝,喟嘆道:「你這日子過得太好了。」

  「天天吃這麼好的東西……」

  「我現在想想也覺得,要是我哥能把你討回家,其實也挺不錯的。我以後就可以經常串串門了……」

  準備吆喝賀家兄妹的趙蘭香,聞言俏臉忍不住一沉。

  她想糾正蔣麗,但為了不在蔣建軍面前暴露她重生的事實,生生地忍了下來。姑且讓那個男人繼續誤以為她還是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簡單又易於掌控的小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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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一:

  平生君:柏哥你是怎麼發家的?

  柏哥:哦,變賣祖產,一不小心就暴富了

  小劇場二:

  蔣麗:我哥娶你挺不錯的,以後我可以常吃好吃的了

  香香:不用那麼麻煩,建議你去「柏家」。

  蔣麗:柏家,這是啥?

  香香:我的飯店:)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4:04

第六十二章

  蔣麗正在埋頭苦幹、大快朵頤地享受著麻辣牛蛙鍋的美味,完全沒有注意到趙蘭香微變的臉色。

  她邊吃邊說:「下次你啥時候再做這個,給我留點啊,我願意跟你買的。」

  過了半晌,蔣麗都沒有得到趙蘭香肯定的回復。

  她哼哼地不滿道:「咋不說話了,是不是看了我哥的信開心傻了?」

  趙蘭香停住了嘴裡吆喝賀松柏過來吃飯的話,背部掠過了一陣涼意,她抬起頭四處張望了一圈,發現賀松柏並沒有在附近,臉上才浮起了慍色。

  蔣麗太口無遮攔了,這樣容易引起誤會的的話被賀松柏聽見了,估計她就要變成他心裡的壞女人了。

  柏哥兒是藏在龜殼裡的縮頭烏龜,敏感又自卑,好不容易大膽地探出頭來接受她、喜歡她,願意為她努力奮鬥。如果過早地被他撞破了蔣建軍的事,趙蘭香就是有十張嘴都說不清了。

  眼下的一切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漸漸變好,趙蘭香是一點都不想讓蔣建軍摻和進來破壞它。

  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她都想掐滅在搖籃裡。

  她思索了許久,口吻嚴肅地道:「我跟你哥不是那回事。」

  「如果你再這樣說話,以後也不用再來我這吃東西了。」

  趙蘭香很少會有說重話的時候,連最不耐煩的時候臉上也是舒緩甚至微笑的,但這回冷淡的語氣,令蔣麗陡然地呆滯住了。

  她被趙蘭香噎住了,說:「你……當我愛管你們的事?」

  趙蘭香一字一句地道:「你最好是這樣。」

  她很快下了逐客令:「吃完就趕緊回去,賀家人不太習慣跟生人同桌吃飯。」

  她頓了頓繼續道:「以後如果有好吃的,我會留點給你的,你不用特意上門討吃的。」

  「這會令我很為難,也不好看,知道了嗎?」

  趙蘭香皺著眉頭,「循循善誘」道。

  她無法保證蔣麗這種咋咋呼呼的粗性子能記住她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減少她和賀松柏接觸的機會。

  趙蘭香說完都替自己抹一把汗了,她分明沒有做什麼對不起男人的事,此刻卻有了一種心虛的感覺。

  蔣麗聽了上半句,面子有些掛不住,但聽到下半句「留點給你」,心裡卻是很高興,眼睛眯成一條線像撿了便宜似的。趙蘭香難得有這麼體貼的時候。

  她厚著臉皮趁著人飯點過來,偶爾還會撲空,這種滋味也是很難受的。

  蔣麗美滋滋地說:「好啊,我不來了,我等你來。」

  蔣麗用碗裝了一點田雞,給了趙蘭香五毛錢的飯錢,很滿意地回去了。

  趙蘭香趕緊把桌上的信收了起來,吆喝著賀家的兄妹過來吃晚飯。她端了碗清燉山菇田雞到阿婆的屋裡。

  三丫寫大字的時候早就嗅到柴房的那股子香氣了,饞得寫大字的草紙都沾了點她的口水,李阿婆恨鐵不成鋼地揪了她的頭髮。

  「沒出息,這點誘惑都禁受不住。」

  「寫完兩篇大字才許去吃飯。」

  她很嚴格地鎮住了活潑亂跳沒個定性的孫女兒。

  另一邊賀松柏在牛棚餵牛,聽到對象的吆喝很快收工去吃飯了。

  他擺好筷子,快活又高興地吃飯,吃的是趙蘭香給他燉的清湯。他臉上的酒意顯得慢,中午喝過頭酒這會才漸漸地緩過勁來。深邃的面龐紅通通一片,表情木訥又可愛。

  他說:「香香,你真好看。」

  趙蘭香感覺被他捉住了手,啐了他一口,「發什麼酒瘋,三丫等會就來了。」

  賀松柏不在乎地說:「不要緊,她在寫大字咧!」

  「來不得那麼快。」

  賀松柏一個勁地傻笑,不過手卻不再不規矩了。

  他老老實實地吃著飯,珍惜地吃乾淨了碗裡的每一粒米,一臉滿足地道:「你做的飯真好吃。」

  「聰明又有文化。」

  「溫柔又果敢。」

  「我的香香怎麼這麼好呢!」

  趙蘭香聽得簡直目瞪口呆,她完全不知道喝醉了的賀松柏竟然還是這個模樣的。

  老男人胃不好,患有嚴重的胃病。他的私人醫生特別緊張,囑咐他一滴酒都不允許沾,談生意時他身邊幾個助理滴水不漏地給他擋完了酒,再加上他特別有自制力,趙蘭香那麼多年還真沒見過他喝醉的模樣。

  她聽得忍俊不禁,咧開了嘴角。

  男人說起甜言蜜語的時候,也天生有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趙蘭香此刻不太好的心情,也被他這傻裡傻氣的話給沖得煙消雲散。

  眼前的苟且,讓她拋棄了未來的遠慮。

  「還有嗎?」她小聲地湊近賀松柏的耳邊,含笑地問。

  同時她的眼睛也在密切注意著柴房外的動靜,晚上的飯點這種時候才是賀家聚得最齊的時候。

  中午吃飯可能湊不齊人,但晚上無論忙得多晚,賀家的姐弟妹們都能聚在一塊。

  不過今天稍微不一樣了,賀大姐此刻正在李家洞房花燭夜,阿婆在屋裡不便出來,就連三丫……大字都沒寫完。

  趙蘭香此刻有了種無人管束的隱秘的暢快,聽見了男人如此熱情的話,飄飄然地甚至有些放浪形骸。

  難得這個鋸了嘴兒的葫蘆一樣悶的男人有這麼風騷的時候,要不是他身上的酒味實在濃,趙蘭香都要以為他是故意說的了。

  賀松柏想了又想,有些苦惱地瞪著趙蘭香。迷瞪著瞪著,忽然「咚」地一聲倒頭悶在桌上,閉著眼睛睡著了。

  趙蘭香的期待落空了,她忿忿地揪了揪他的耳朵,恨不得把他弄醒。

  「真是,喝不了那麼多酒偏偏還逞能。」

  趙蘭香把他肘邊的飯碗挪開,就著柴房尚存餘溫的灶頭熱了熱牛奶,牛奶有醒酒之用。喝得那麼醉,飲些牛奶也能緩解胃的刺激。

  過了半晌,寫完大字的三丫快活地鑽進了柴房,蹲在桌邊大口大口地吃晚飯了。

  她捂著嘴笑,大哥醉暈過去了,自己樂得把鍋裡的田雞據為己有,愛怎麼吃怎麼吃。

  放肉進鍋裡涮熟吃的吃法,三丫還是頭一遭見。鍋裡的紅油滾滾地冒著泡,香味四溢,脆嫩的青菜下掩映著泛黃的田雞肉,吃一口滑嫩誘人,雪白的田雞彈牙極了,濃鬱入味,這令三丫驚喜極了。

  鮮美燙辣的美味令她食髓知味,要不是趙蘭香攔著,三丫估計要一口氣吃到肚子撐破。

  趙蘭香揉了揉她的腦袋:「去洗澡睡覺吧。」

  她招呼三丫洗澡,領她去同阿婆聊天,最後才回到柴房盛出牛奶餵賀松柏,給他醒酒。

  她冰涼的手掌貼著他滾燙的臉,刺激得醉酒的男人微微地眯了眯眼。

  「起來,喝點牛奶再睡。」

  「你這麼重,我可背不動你回屋子睡覺。」

  賀松柏聽著耳邊溫柔又帶氣的聲音,那聲音彷彿跟落在心窩子似的,暖和和地熨貼。極靜的夜,柴房僅靠著一盞煤油燈支撐著,四周圍模糊一片,但燈下的女人卻有種霧裡看花的美麗,笑起來梨渦淺淺。

  迷瞪瞪的一瞬之間,他錯亂的思緒彷彿幻想出了眼前的女人就是他妻子的一幕。

  「你餵我喝,好不好?」

  賀松柏咕噥地含糊道,掀開眼皮小心翼翼地拿期盼的目光看著趙蘭香。

  趙蘭香對這種低聲下氣的懇求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她無奈地拿起勺子,扶起他的腦袋,一點點地把牛奶餵入了他的嘴裡。

  溫溫的奶流入了賀松柏的嘴裡,流入了他灼燒得火辣辣的胃裡,極大地撫平了他飽嘗酒意的胃。他感覺到了一點溫柔的撫慰,呵呵地傻笑個不停。

  就這樣,他喝完了一大海碗,「不喝了,想睡覺。」

  賀松柏說完倒下沉沉地睡著了。

  ……

  趙蘭香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跟泰山一樣沉實的男人扶回了屋子裡,這時的時間已經不早了。這是對於平時要早起的賀松柏而言的,他平時八點基本就要睡了。

  她盯了眼賀松柏懷裡的揣著的錶,有些擔心他淩晨兩點起不了床幹活,她默默地給他擦了擦臉。

  「算了,明天起不來也沒關係了。」

  「這些天累死你了,老水牛。」

  賀松柏沉沉地睡下了,並沒有回應她,很快呼呼地打起了呼嚕。

  趙蘭香這才回到自個兒的屋裡,把懷裡藏著的信一一展開來看。

  「蘭香:見信如唔,展信舒顏。許久未曾見你,思念甚重,待我這邊的工作告一段落,便去尋你。盼好,蔣建軍。」

  趙蘭香見狀,抽出筆迅速地寫了一封信回復。

  「蔣同志:見信如唔,中秋將至,我將請假幾日回家探望父母,屆時可詳談。希望你不要特意千里迢迢尋來鄉下,以免錯過。」

  她想她絕不能再這樣一封信一封信接著跟他聯繫下去了,這樣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她提心吊膽、也讓柏哥兒陷入危險。

  她把鋼筆蓋扣上,俐落地扔進竹節做的筆筒,徑直地往牛棚走去。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4:17

第六十三章

  走到牛棚,顧懷瑾正抱著著自個兒的母雞,給它順毛。

  「好家夥,真厲害,又下了兩隻飽滿的蛋。」

  顧懷瑾可真是愛惜極了這隻母雞,有了它,這段日子顧工可算是嘗遍了蛋的數十種吃法。蒸炸烹炒燜,吃得他體重飆升。

  這一百塊的夥食費,交得太值了。

  虧得趙知青是個實心眼又善良的姑娘,不然哪裡捨得天天給他吃這麼好吃的東西。

  每天一頓的中午飯,成了顧懷瑾巨大的精神支柱。有了它,彷彿一整天的苦和累都消散了。

  顧懷瑾點完了雞蛋,看見了路過的趙蘭香。

  「還不睡?」

  趙蘭香沒有說話,四處看了看。

  顧懷瑾又說:「今晚做了啥,真香。」

  「你這樣一做飯就香得前後屋都能流了一地口水,太不厚道了。」

  趙蘭香去柴房把鍋裡尚且溫熱的田雞盛了點出來,用碗裝著拿去給顧工吃了。

  她趁著夜色問:「胡先知呢,去哪了?」

  顧懷瑾說:「他還能上哪,還不是去找吳工了。」

  河子屯的人對待胡先知並不友善,胡先知從前途無量的工程師一朝淪為改造分子,受了很多氣,唯有他的師弟吳庸待他還像以前那樣好。胡先知就願意常往他那跑。

  趙蘭香哦了一聲,默默地把碗裡的肉倒進顧懷瑾的破碗裡。

  顧懷瑾可以稱為十分驚喜了,他平時只能吃中午的一頓飯的,晚飯他都是吃食堂的野菜拌紅薯稀飯。

  風經常把賀家柴房的香味往牛棚這邊吹,今晚的香味還非同一般地香,饞得顧懷瑾默默地咽口水,愈發覺得自己落魄得連條狗都不如了。

  為什麼地主家的牛棚要建在柴房的風向邊上,這種設計十分令他惱怒。

  趙蘭香見他不吃,咳嗽了一聲說:「吃吧,我有事相求。」

  「你吃了,我才好開口。」

  顧懷瑾這才肯歡快地吃了起來,碗裡剩下的肉其實不多了,但熱辣鮮燙的滋味,卻足夠令他品味很長時間,配菜在他眼裡也是好吃得不行,豆角、黃瓜、薯葉、萵筍,燉得軟了,入味極了。又辣又爽,湯汁濃鬱鮮美,點綴的少許田雞肉,襯得愈發地珍貴起來。

  好吃得直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顧懷瑾舔乾淨了最後一粒飯,和藹地問:「有什麼事,是我能替你做的呢?」

  顧懷瑾很是納悶,他現在一個又窮又落魄的糟老頭,不連累別人已經算很不錯的了,他哪裡還能幫得了她的忙喲!不過既然她難得地求助於他了,他要盡力地替她解決問題。

  就當顧懷瑾以為她要問工程的事情的時候,趙蘭香掏出了懷裡的信。

  正是蔣建軍寫的。

  她說:「這個人應該跟你的兒子是同個地方出來的。」

  「他寫了很多信給我,他家很有權勢……你也知道,我跟柏哥在談對象。」趙蘭香的話,說到這裡,適時地停住了。

  顧懷瑾仔細地看了一眼信,一張老臉頓時漲得紅了。

  他忿忿地道:「咋,他要糾纏你?」

  趙蘭香又說:「我聽他提過,顧碩明是他的直系領導……」

  趙蘭香說話的聲音愈發地低了,幾乎微不可聞,僅僅容顧懷瑾一人能聽得見。

  她同他說了一段話。

  顧懷瑾聽完了趙蘭香的請求,頓時一躍而起,忿忿地道:「這有什麼!」

  「我給你寫,順便讓我那小子治治他!」

  趙蘭香有些哭笑不得,輕咳了一聲,「不必那麼嚴重,我只想見顧長官一面,給我寫封介紹信就好。」

  顧懷瑾依言,按照趙蘭香的說法給家裡的老大寫了一張介紹信,讓人親自去接待趙姑娘。

  顧懷瑾寫完了,舒了口氣。

  瞧著人姑娘拿著他寫下的信,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他心裡也快活了一些。

  這是來自於他終於產生了一點作用、盡綿薄之力還了一點人情債的輕鬆。

  顧懷瑾張了張手,鋪起草席來,「趙姑娘,跟賀二談對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哦。」

  「過了這一關,還有許許多多的困難等在後頭。」

  「作為老人,我不太看好你們談對象。不過那窮小子是我的恩人,我盼他過得好點……」

  顧懷瑾這時又快活地吟起了他的詩。

  「第一不見最好,免得神魂顛倒;第二不熟最好,免得相思縈繞。」

  趙蘭香眼角控制不住地略跳了跳,她慢慢地說:「逃避是沒有用的,信心是自己給予的,不是別人。」

  「好了,大晚上的不要再念詩了,小心被人聽到了又是一頓打。」

  顧懷瑾只念完了這兩句,頓時倒頭睡在了草堆裡。

  趙蘭香捏著手裡熱騰騰的字跡未乾的信,步伐輕鬆地走回了屋子。

  就著燈光,她踩著縫紉機的踏板,垂頭打下一路齊整的線,一件成型屬於男人長袖衫落入了她的手中。

  清淩淩的月光撒在牛棚的乾草上,同樣也撒在了李家禿禿的院子裡。

  賀松葉打了水,把臉上的脂粉都洗乾淨,燒了熱水端去給李大力擦身。

  李大力黝黑的面龐頓時紅了起來,他雖然沒有喝酒,但卻勝似喝酒。

  昏暗微弱的油燈盡力的吞吐著劣質的煤油,燈芯時不時爆出微弱的「嘭」的聲音。賀松葉挑了挑燈芯,聽說阿婆說新婚頭夜,蠟燭不能熄,可是他們買不起大對的粗蠟燭,只能點燈。

  李大力心忽然跳得厲害了,心口燙燙的發熱,彷彿能聽見腦子裡血液流動的聲音。

  賀松葉還在擦頭髮,見了李大力還不動,疑惑地歪頭看了他一眼,「咋,不睡?」

  「擦身,快睡覺。」

  李大力吐出了胸口那口悶氣,老老實實地擦起自己的身來。

  他撫摸著自己癱瘓未健全的一雙腿,惱怒地壓下了體內那股屬於男人的燥火。

  那雙曾經矯健粗壯的大腿,如今變得醜陋不堪,可能永遠都沒法好了,他怎麼還有臉淨想那回事。

  賀松葉看見丈夫流露出灰心又嫌棄的眼神,走過去蹲下拾起了抹布,把他當成搓衣板一樣地搓著。

  「會好的,不要怕。」

  李大力嗷嗷地直叫,這婆娘雖然瘦,但手勁卻不小,那手指不滿的繭子刮得他心口顫顫的發癢。

  他捉住了婆娘身上那塊唯一豐潤的肉,說:「別擦了,浪費時間。」

  賀松葉嗚嗚地羞憤又驚恐地對上了男人漆黑發暗的眼。

  ……

  第二天,賀松柏起床的時候發現窗台早已布滿了一片燦爛的光。

  他揉了揉沉重的腦袋,洩氣地敲了好幾下。

  睡過頭了。

  趙蘭香聽見了動靜摸了過來,她笑吟吟地喚了賀松柏起床,「快吃飯吧。」

  「等會還要上山幹活。」

  說著她順便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了男人,賀松柏見了塊布似的東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這是……啥?」

  他有些發愣地問。

  「衣服啊,你睡醒了嗎?」趙蘭香含笑地問,催促著他去試衣服:

  「換上看看,合適不合適。」

  趙蘭香從來都沒有用尺子量過賀松柏的身材,但她有莫名的自信。

  坐在他車後面好幾回了,她閉著眼睛閉著眼睛也能探出他的尺寸。

  「不是……我是說,幹啥給我?」

  賀松柏被這突然出現的衣服弄得莫名其妙,但同時心窩又暖得要緊。

  「這就是你這陣子忙活做的嗎?我、我還以為你是在給弟弟做衣服……」

  趙蘭香說:「都有,不過你應該不會吃一個小孩子的醋吧。」

  賀松柏趕緊脫下了衣服,穿上了對象替他做的新衣裳。

  「呀,這手藝,就是好!」

  「多少錢都買不著!」

  不過他穿了一會,感受了穿新衣服的喜悅,又脫了下來,極愛惜地折好放在床頭。

  他說:「太新了,我在屋子裡穿穿就好,等穿舊了穿破了再穿出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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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賀松葉:嗚嗚嗚嗚嗚……

  李大力:雖然不會說話,嗯,不過咿咿呀呀的聲音也挺好聽的。

  平生君:警察叔叔快來,我要下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4:34

第六十四章

  在這個貧窮又瘋狂的年代裡,窮人穿點好的都要遭受到質疑,恨不得在新衣服上打幾個補丁才敢穿出門。

  趙蘭香說:「我等會給你拿回去磋磨磋磨,打幾個補丁,磨舊點再給你穿。」

  說著,她拾起了床頭的衣服。

  對象出的這個餿主意,讓賀松柏的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這麼好的衣服,要生生地磨舊了破了才能穿,賀松柏是捨不得的,這可是對象頭一次給他做衣服,別說穿了,他連蹭破了皮兒、斷了根線都捨不得。

  更別提讓她拿回去故意磋磨破舊了。

  「不要,我穿穿,就穿舊了。」

  賀松柏胡亂地奪過趙蘭香手裡的衣服,「既然是我的,我咋處置它我心裡有數。」

  他頂著女人火辣辣的目光,窘迫又狼狽地穿回了自個兒破舊的衣服。

  趙蘭香見著他要起床了,同他提起了自己找來的主要目的:「中秋快到了,我跟大隊長請了探親假,準備回去幾天。」

  賀松柏聞言,猛然地抬起頭看她,心頭湧上了一絲奇異的感覺。

  不捨的情緒,夾雜著其他莫名的情緒蔓延在他的胸腔,又酸又悶。

  自跟她談對象起,她安安穩穩地住在他家裡,怎麼攆也攆不走,跟在他家落了根似的。

  久了,也是會讓人遺忘她總有要離開的一天,她的家不在這裡,他憑什麼留住她呢?

  趙蘭香看著他明顯黯然下來的眼,以為他多想了,掐了掐他腰間的腱子肉說:「我暫時還沒法帶你去見他們,等你有出息了,長進了,再領你回去?」

  現在領他回去見家長,趙蘭香幾乎能預見父母會怎樣的失望,指不定來一場「棒打鴛鴦」的戲都是輕的。

  跟地主成分的人沾上關係,再開明的父母也忍受不了,斷絕關係的先例也不是沒有過。再者提前暴露了賀松柏的存在,在蔣建軍那邊也是一陣天翻地覆,他們將陷入被動的局面,前後備受牽掣。趙蘭香以前是衝動了,但現在是恨不得捂緊同他的關係。

  賀松柏沉默了許久,嗯了一聲。

  他哪裡敢肖想去見對象的父母,只怕他們用大棒捶趕他出門,罵他不要臉勾搭了他們的寶貝女兒。

  他確實也挺不要臉的,妄想娶她,還佔盡她的便宜。

  賀松柏猶豫地提起聲說:「明、明年……」

  他的話說到一半頓住了,懸在喉嚨裡打轉,硬生生地陡然變成了:

  「我起床了,收拾收拾準備出工。」

  他咳嗽了一聲,問趙蘭香:「你幾時走,我送你去車站。」

  趙蘭香回答:「後天就走了。」

  她看著臉上情緒微變的男人,安慰地道:「我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候給你帶點我們家鄉那邊的特產。」

  「你在家要好好幹活,不要打架,去黑市也要小心點。三頓飯都要按時吃,不要餓著自己。」

  「大姐照顧隊長不容易,你看著多幹點活……」

  這種叨叨絮絮的話,賀松柏向來是沒有機會聽到的。雖然大姐也很「囉嗦」,總是讓他聽話,讓他不要惹阿婆生氣,但她說不出這樣窩心的話來。

  趙蘭香這樣瑣屑的叮囑,讓賀松柏瓦涼瓦涼的心窩,暖暖地熨貼。

  他邊聽邊點頭,老實地應下:

  「好,聽你的。」

  「還有沒有別的,寫下來讓我天天記著。」

  趙蘭香不是沒聽出男人話裡的揶揄,她忍不住擰了他一下,發出重重的哼聲:

  「怎麼沒有!」

  「幹活的時候好好幹,不要勾三搭四,見那什麼潘雨、李雨啥的。」

  「玉米地那筆糊塗賬我還沒跟你算清楚!」

  賀松柏聞言,一個挺身下了床,心虛地溜出了門外。

  「趕著上工,不說了不說了。」

  ……

  兩天後,趙蘭香提著一隻木箱裝了幾件輕便的衣服和特產便去趕火車了。她買不到臥票,這年頭的臥鋪是有身份的人才能買得到票了,但她幸虧買到了站票,把木箱放在地,往上邊一坐就好。

  就這樣趙蘭香坐著硬邦邦的木箱,一路坐回了G市,坐了一天一夜的車,趙蘭香回到G市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快天黑了。

  她沒有先回家,她拿出了顧工的介紹信,來到了部隊的軍屬大院。

  站崗的衛兵嚴肅地核查了她的身份,直到介紹信遞到了顧碩明的手裡,才有小兵過來接她。

  他們看著這個年輕的姑娘,唇紅齒白的,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特別有氣質。

  黑燈瞎火地看得這幫兵蛋子直臉紅不敢看,這就是顧營長的對象嗎,模樣真是俊俏伶俐。

  趙蘭香也不知道這封來自顧工的介紹信,引起了這些大頭兵的誤會。

  很快,她見到了她想要見的人。

  八尺高的頎長又瘦削的男人,留著板寸的頭,端正明朗的五官有種硬朗的英氣。

  趙蘭香頗有些感慨地看著顧碩明,良久才說:「請我去坐坐?」

  於是顧碩明帶她去了飯堂,然而趙蘭香沒同意,只走到了半路就停了下來。

  十分鐘前,顧碩明正貓在家裡做飯,飯還沒熟,門就被嘭嘭嘭敲起來,勤務兵就興致沖沖地來問:「外頭有個姑娘來找,聽說是你爹介紹的。」

  顧碩明頗有種「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他飯也沒吃去見了這個他親爹介紹來的姑娘。

  他見了人,又看了信,就明白這是河子屯那位「趙知青」了,他收起了慣常嚴肅的表情,吞吞吐吐地道:「我爸那瞎胡鬧的……」

  「他最近情況怎麼樣?」

  「除了住牛棚、幹苦活,其他都挺好。他很樂觀。」趙蘭香說。

  顧碩明感激地說:「多謝你們的照顧……」

  他道完謝後,陷入了一片沉默。他並不明白對方的來意,也不知道自個兒親爹咋介紹了個姑娘來他這,難不成想讓他代為「照顧照顧」?這可不行,他這種忙得三天兩頭不在部隊的人,怎麼照顧得了這麼嬌滴滴的姑娘。

  就在顧碩明考慮著如何給她安排落腳點的時候,趙蘭香開門見山地直言了:

  「我需要你的幫助。」

  「禮尚往來,我也會送你一份『禮物』。」

  趙蘭香眼皮不眨一下,用著微不可聞的聲音淡淡道:「蔣建軍現在是你的部下嗎,我需要你把他調去B市的軍部大學進修一年。」

  就著幾句話,顧碩明原本鬆泛慵懶的目光頓時變得犀利起來,口吻嚴肅地教訓起她。

  「內部機密要事,再談我就要拘禁你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趙蘭香拿出紙和筆,把她說的「禮物」寫了下來。只寫了兩行的蠅頭小字,工整又奇駿。

  顧碩明拿到了紙條,銳利的雙目布滿了驚訝、疑慮、又警惕。

  他把字條撕碎了放進兜裡,說:「走吧,我送你出去。」

  趙蘭香站起身來,跟著走了出去,走到寂靜無人處,她輕聲地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顧碩明愣愣地看著這個安靜柔弱的女人,消失在街道盡頭,回到宿舍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紙條碎片化成了一團灰燼。

  草,這個女人太邪門了吧。

  ……

  趙蘭香提著行李箱回到家裡後,則是完全鬆了口氣,臉上完全是開心的笑了。

  她用鑰匙擰開沉重的大門,弟弟小虎子正趴在桌邊掰手指算術。

  他聽見動靜,咕噥又委屈地道:「虎子算不出來!」

  「媽媽我不要寫了!」

  「我要——」

  他抬起頭來,話凝在嗓門眼裡愕然地紅了眼。

  他看著立在門口笑吟吟的人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激動地又跑又跳地撲進趙蘭香的懷裡,雙腿雙腳並用地跟猴子似的巴在她身上。

  小虎子抽噎地道:「上學一點都不好玩,大妞你騙人、騙人!」

  趙蘭香掏出了一塊芒果乾,這是她用河子屯的芒果曬出來的,甜蜜又新鮮。

  小虎子得了芒果乾鬆開了手,滑下了趙蘭香的腿。他試探地舔了舔,砸吧砸吧嘴,味道甜甜的好吃極了,他享受地眯起了眼,剛才紅了眼眶的小毛孩這會被一塊芒果乾輕易地哄住了。

  趙蘭香放下了行李箱,牽著他來到了桌前。

  「你哪裡不會,姐姐教你。」

  她看了眼粗糙幼稚的算術,好笑地刮了刮小孩兒的鼻子。她掏出了身上攜帶的糖果,一顆顆地擺了出來,分成了幾撥,讓弟弟一顆顆地點。

  「一、二、三、四、五,虎子吃掉三顆、又給姐姐一顆,虎子自己還剩幾顆?」

  「一。」小虎子撲閃著迷濛的眼睛,抹了一把淚珠,抱著她的大腿哇哇地哭了起來。

  「大妞你怎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趙蘭香好笑地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從行李箱裡掏出了特意給他做的那身衣服。

  很普通的灰色的襯衫,搭上一條黑褲子,穿上去看起來就像灰不溜秋的田鼠似的,但軟白白的小娃娃穿著就是哪哪都可愛,撐得這不起眼衣服也亮眼了許多。他穿著新衣服,美滋滋地摸了又摸,喜歡極了。

  趙蘭香從箱子裡取出了晾曬乾的泥鰍、河蜆、一籠用竹篾乾草裹著的雞蛋,這些全是些鄉下尋常能見的東西,帶回來給父母嘗嘗也不會遭來不必要的懷疑。把行李安置好後,她領著小虎子去了門市一趟,給他買了一袋飴糖,自己又去割了兩隻豬蹄,不要票的豬筒骨也買了兩毛錢。

  鄉下菜地裡不值錢的青菜,拿到城裡一哄而上就沒了,趙蘭香無奈之下只得揀了幾隻大夥挑剩的土豆,又買了一包麵粉。

  她一個人左手提著肉和骨頭,右手拽著沉甸甸的麵粉,小虎子抱著土豆屁顛屁顛地跟在姐姐身後,幸福地說:「大妞你今晚要做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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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小顧:這女人對蔣建軍太好了吧,嘖,還進修……

  便宜這小子了!

  哼!

  被先斬後奏送進B市「牢籠」裡閉關苦讀的蔣建軍,望著厚厚的英文書,流下了悔恨的眼淚。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0:24:48

第六十五章

  小虎子非常喜歡吃姐姐做的飯菜,一想起來都饞死了。

  趙蘭香剛重生回來的那段時間,推掉了跟曾公子的婚約、又報了上山下鄉,為了討好氣頭上的父母,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每天都勤快做家務,三餐全包。趙永慶和馮蓮早上起床就能吃到美味可口的早餐,晚上一身疲憊地下班回來,飯桌上永遠都飄著菜香。

  半個月下來,夫妻倆對寶貝女兒的氣也消散得差不多了。本來父女(母女)之間沒有隔夜仇,雖然被女兒鬧得不怎麼開心,但趙永慶和馮蓮是真的吃得開心。

  小虎子吃了半個月姐姐做的飯菜,五短的身軀都胖了不少。倒不是他以前挑食不肯吃東西,他不挑嘴,只不過姐姐做飯他能多吃一點。

  趙蘭香帶他去門市買肉買菜,小虎子指著這個說想吃,見了那個也想吃。口水吧嗒吧嗒地掉,要不是嘴裡含著糖果,哈喇流子簡直是掉了一路。

  趙蘭香排了長長的隊伍,最後到手的就塞牙縫的那點東西。她特意挑了大夥都嫌棄不喜歡的豬蹄,這才勉強能買到一點肉。

  小虎子長得還不及趙蘭香的腰高,四五歲的年紀,小孩兒抱著一籃子的馬鈴薯還有點吃力。但是他一臉喜滋滋的,邊走邊快活地問姐姐:「大妞,今晚吃薯條嗎?」

  薯條香香脆脆的,沾了番茄醬酸酸甜甜,小虎子特別愛吃它。

  趙蘭香點點頭說:「對,做給你吃。」

  小虎子開心地簡直要飛起來,拿臉蹭了蹭姐姐的腿,感動地說:「大妞你真好!」

  馮蓮是真的沒有做菜的天賦,土豆恰恰是災荒年最實在的糧食,個頭大又耐飽,她的一頓開水蒸土豆餵了兒子吃了四年,小虎子見了土豆就拼命地甩頭,膩得連連往後退幾步。

  但是趙蘭香做的薯條,小虎子愛得不行,重新喜歡上了土豆。

  趙蘭香捏了捏沉沉的麵粉袋,心裡合計著明天做過中秋吃的月餅,她特意從鄉下帶了一袋的蓮子,料想做蓮蓉餡的月餅是足夠了。

  但她還是繞去了黑市,買了兩斤的鮮豬肉、三斤糖、兩斤紅豆、瓜子、花生、核桃、芝麻。

  小虎子口水饞得直掉,蹲在賣魚兒的攤前拇指指著魚兒,問:「大妞,我能買條魚陪我睡覺嗎?」

  「明天再吃了它。」

  本來已經買了豬肉、又買了豬蹄,手裡還有燉湯的豬筒骨,趙蘭香已經不想再買肉了,她咬了咬牙把小虎子從人家攤子邊扯了出來,「魚不能陪你睡覺,它很容易死的,咱們明天再買,好不好?」

  「今晚菜太多了,吃不完很浪費 。」

  小虎子有點沮喪,不過瘦胳膊擰不過大腿,他整個身體都被姐姐揪了起來,他想起有薯條吃還是乖乖跟姐姐回去了。

  他們倆剛回到家,就聽見了父親騎著單車按鈴的聲音。

  趙永慶停下了摁動車鈴的手,還當自己眼花了,他竟然看見了一道跟女兒很像的背影。加上兒子就跟在旁邊,他還有什麼不懂的。

  他推著單車放到樓下,驚訝地說:「妞妞回來了。」

  「對啊,我媽呢?」

  趙永慶說:「去黑市買魚,早知道你也買了菜就讓她回來了,不過你難得回來一趟加個菜也好。」

  他摸了摸後腦勺,反正閨女做飯好吃,多買點也浪費不了食物。

  趙蘭香點點頭,徑直走去廚房放下東西。

  很快馮蓮拎著一條鯉魚回來了,她高興地說:「孩子他爸,今天的魚三毛錢一條,足足兩斤多呢,沉實得很!」

  G市近海、河流也多,水產很便宜,魚肉的價格比豬肉還要便宜許多,但因為魚肉全國統一定價,於是經常會出現黑市的價錢比門市低的情況,馮蓮就很喜歡去黑市買魚蝦吃。

  她走進廚房,看見了揮著菜刀咚咚咚切土豆條的女兒,震驚得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妞妞!」

  「你怎麼回來了!」

  馮蓮走上前仔細地打量著女兒,皮膚白淨雙頰紅潤,髮絲烏黑,穿著乾淨的藍靛色的確良短袖衫,她揪了女兒一根頭髮下來,沒有乾枯分叉,馮蓮才喃喃道:「還好,沒吃苦。」

  她忍俊不禁,「黑是黑了點,不過好像還胖了點。」

  趙蘭香忍不住咳嗽了聲,「下鄉哪有不幹活的道理,人民教師,你快去坐著吧!很快就有飯吃了。」

  馮蓮哎了一聲,不過卻在一旁給女兒打下手,洗菜切菜。

  趙蘭香俐落地刀剔除魚骨,在其表面劃出一道道錯落有致的花刀,用麵粉醃著鯉魚下鍋炸了一道松鼠鱖魚,她把馮蓮買來的西紅柿切成醬,拌著醋做了濃鬱酸甜的醬汁,澆上炸得金黃的松鼠鱖魚刺啦啦地冒著熱氣,油亮得彷彿凝了一層糖稀。

  小虎子最愛吃這種酸酸甜甜的菜,天氣悶熱的時候吃它特別下飯,豐腴雪白的魚肉外酥內嫩,酸甜可口。

  趙蘭香在廚房裡泡了一個多小時,晚飯就做好了。

  晚上一家人團團地圍在桌邊,紅光油亮的五香豬蹄、通體金黃形似松鼠的松鼠鱖魚,還有一個浮著青嫩蔥花的筒骨湯,趙永慶開了瓶酒出來喝,清冽濃烈的酒伴著甜潤微酸的松鼠鱖魚,吃得他過癮極了。

  「妞妞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馮蓮餵著小虎子吃飯,笑眯眯地說。

  小虎子壓根不用媽媽餵,自己吧唧地唆著手指,美滋滋地蘸著醬汁吃魚,又啃了脆脆的薯條。

  馮蓮有些怪嗔地道:「這些菜花了你不少錢吧,你手頭的錢還夠花嗎?」

  「我和你爸常擔心你不夠錢花呢!」

  趙蘭香搖搖頭,「鄉下那種窮地方,錢都花不出去,怎麼會不夠花呢。放心吧,我吃食堂都吃得飽的!」

  她很想讓父母不要再給她寄錢了,但卻沒有站得住腳的理由,只好改勸讓他們少寄點錢。

  「以後每個月少寄五塊錢吧,一半我都花不完。」

  馮蓮不太懂N市那邊的物價情況,但想了想好像鄉下確實沒啥花錢的地兒,女兒這次回家看著模樣唇紅齒白的,倒還胖了些,沒太吃苦,馮蓮便暫時信了她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馮蓮說:「別太心疼錢了,八月份國家發了調整部分職工工資的通知,我和你爸都漲工資了呢!你奶奶老念叨咱苛待了她的大妞,要不是你爸攔著她還想給你寄錢。」

  趙蘭香說:「讓奶奶別擔心,我的錢是夠花的,一半足夠花了。」

  趙永慶喝酒喝得面色微酣,淡淡地道:「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幾斤幾兩?」

  「這樣大手大腳花錢,一半夠花?」

  他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針見血的嘲諷。

  趙蘭香感覺被噎了一下,她沖著親爹使了個眼色,很快恢復了平靜。

  「吃飯吃飯,趁熱吃。」

  她籲了口氣,親爹不好糊弄,還是傻乎乎的親媽好哄點。

  吃完了飯她趕緊去把鮮肉醃了醃,用爐子微微熏烤著,把嫩嫩的豬肉烤成可以做月餅的叉燒。

  ……

  G軍區家屬院。

  顧碩明的親娘來探望他,簡直是聞風而來。

  她問:「聽說今個兒有個姑娘來找你?」

  顧碩明說:「爸介紹來的,讓照顧照顧,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顧媽一聽是顧懷瑾那老頭兒,臉上的喜意立刻消了,「那個老不死的,還敢聯繫你,還嫌不夠拖累你?」

  顧老頭出事的那段時間顧碩明立馬被帶走調查了許久,要不是上回掙下的軍功是拿命換回來的,不好寒了功臣的心,否則顧碩明的官早就被一擼到底了。

  她沖兒子招招手拿出一本小冊子,神神叨叨地說:「張家的姑娘不錯,是個當老師的,教養很好。」

  「陸家的也很好,是個軍醫,多配你的工作……就是工作有些忙。」

  她在一旁叨叨絮絮地念了很久。

  顧碩明的目光懶散又輕淡,心思完完全全地飄到了另外一處。

  那個鄉下來的趙知青,她怎麼知道他要去開軍部座談會,還列了兩排名字上去。那些名字他看一眼都心驚肉跳,他用素來良好的記性立刻背了下來,回去之後連忙燒了它。

  顧碩明先前心裡已經隱隱有了大致的認識,但看了趙蘭香列的兩排涇渭分明的名字後,又有些不確定了。

  顧媽生氣地插著腰咆哮道:「你有沒有在聽?」

  她也是出身軍人家庭,行事帶著幾分英氣,老了就非常彪悍了。

  顧碩明手握成拳咳嗽了聲,回過神來掩飾地道:「有的。」

  「剛才不是說到方家的姑娘嗎?」

  「方家的姑娘不太好,她嘴巴太甜了,怕討回來甜死媽,膩得你幾缸水都不夠喝。」

  顧媽擰著兒子的耳朵,笑罵了聲:「貧!你就會貧!」

  「你這麼會貧嘴,咋到了人姑娘面前跟鋸了嘴兒的葫蘆似的,就會窩裡騷!」

  「老娘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打一輩子光棍!」

  顧碩明拾起帽子,去換了身松枝綠,正經地道:「我還有要事,去領導那裡一趟,媽你先睡覺。」

  他說完,高大矯健的身軀很快融於了夜色之中……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2:38:20

第六十六章

  趙蘭香提供的信息對於顧碩明來說,是非常有用的。

  他是個耿直的中間派,並不想站隊,也不想跟錯領導。因而他去探了探風聲,他樂呵呵地跟著領導聊完天後走到寂靜的林蔭道上,冷峻的臉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呵,本來還真不想浪費名額在蔣建軍身上的,這回還真是非得「浪費」不行了。

  顧碩明連夜把先前遞交上去的名單截了下來,把自己的名字劃掉,改成了蔣建軍。

  次日,他謙虛地對領導說:「這個機會還是留給人才吧,我這種大老粗聽著美國佬的大舌頭音就頭暈,蔣建軍挺有文化的,深造肯定有出息。」

  領導本來就偏愛蔣建軍,對顧碩明的「識相」滿意極了。

  於是掰著手指數日子、把自己打點得英俊齊整要去見「前妻」的蔣建軍忽然就被緊急通知,要坐飛機去首都。他同領導盡力地爭取了半天的時間。

  他黑著臉脫下了松枝綠,換上一絲皺褶都沒有的襯衫,低頭看了眼手錶。

  他從軍營穿過,回到軍屬大院,步伐整齊脊梁挺得板板整整。拎了兩箱的水果營養品徑直地步行到街市,一路上身上黏了不少的目光。街上稀稀疏疏的人在放河燈,不過並不多。也有夫妻吃完飯消食,出來散步。節日的氣氛非常淡。

  很快他按著良好的記憶,尋到了趙蘭香的家。

  他敲了敲趙家的門,門咔嚓地被拉開了,裡面探出馮蓮的臉。

  「你是?」

  馮蓮是認得蔣建軍的,自家的傻閨女一心一意追著的男人她怎麼會不知道。但是她從來都沒有在正式場合同蔣建軍交談過,於是也就睜隻眼閉隻眼裝作不認識。

  蔣建軍同前岳母自我介紹了一番,「我叫蔣建軍,今年二十五歲,正連級。同趙蘭香同志是朋友,正在交往——」

  他的話還沒說完,又被馮蓮給打斷了。

  她冷淡地說:「交往?你們幾時交往的?」

  「我家妞妞之前跟曾公子還有過婚約。」

  那語氣裡飽含著濃濃的鄙夷,像是對待不要臉勾搭了女兒的野男人。

  蔣建軍有點頭大地問:「妞妞在家嗎?」

  馮蓮說:「我讓她去送月餅了,不在。」

  ……

  馮蓮仗著人民教師那三寸不爛之舌,非常有素質又矜持地把蔣建軍拒之門外,讓他明天再來。

  她關上門,眼睛往屋裡瞥。

  趙蘭香在房間裡鬆了口氣,她藏在窗簾後一眼就能看見樓下那道頎長有突出的身影,街道清冷的燈光照在他雪白的襯衫上,愈發清冷亮眼。

  跟他的人一般,冷心冷肺。

  他也有今天。

  趙蘭香放下了空蕩蕩的月餅盒子,早已經送完月餅的她毫無心理負擔地洗漱睡覺。

  睡前她瞄了眼窗外,那道雪白又頎長的影子依舊矗立在微弱的街燈下,孤零零的。

  趙蘭香心裡有種痛快的感覺。

  看到這一幕,她算是徹底明白蔣建軍的意圖了,他是想當然地以為她還是為他掏心掏肺的傻姑娘,還想再續前緣。至於裡邊摻了幾分真心她不知道。

  得看他能在樓下守多長時間。

  她此刻不太厚道地盼望老天趕緊下雨,下一場傾盆大雨,讓他也嘗嘗傷心傷身的滋味。

  趙蘭香如此想著,很快進入了夢鄉,半夜醒來去上廁所的時候順便朝窗外瞄了一眼,街道果然下了毛毛雨,玻璃窗上沾了濛濛的雨珠。淡淡的月亮被烏雲籠罩,完全隱沒了身影。

  她看了眼鐘錶,時針指向十一點。

  街燈下的人卻不見了蹤影。

  趙蘭香洗了把臉轉頭繼續睡覺。

  既然是他自己錯過的,也別怪她沒有按時「赴約」。趙蘭香要的就是這種恰恰好錯過的時間,既沒有辜負她「飽含深情」特意大老遠趕回來見蔣建軍,也沒真讓他見著人。上輩子的這個時間點蔣建軍非常後悔錯過了這次進修,這輩子就讓他修個夠。長達一年的全封閉訓練,遠在首都,插了翅也飛不到N市。

  等77年底,柏哥兒渡過了那場劫難,她也能鬆一口氣不用再那麼小心翼翼了。

  次日清晨,趙蘭香把自己親手做的月餅分成了幾份,一份十隻,她一共做了十斤的月餅,口味還算豐富,有蓮蓉蛋黃餡的,叉燒五仁的,什錦水果餡的。最後那種是給小虎子吃的,用的水果N市特產新鮮的大台農芒果、還有在這邊買的冬瓜、山楂、雪梨。

  本來馮蓮還不信她做的月餅能吃,但嘗過了之後覺得比學校發的正規月餅的滋味更香濃、更甜糯可口,愈發地喜歡吃月餅了。

  趙蘭香給爺爺奶奶留一份月餅,家裡留兩份,叔叔伯伯家各一份。

  整理到最後,她發現蔣建軍那邊也需要月餅「聊表心意」,作為一個此刻正因錯過而「食不下咽」的蔣建軍迷妹,她應該恨不得補償蔣建軍。

  趙蘭香特意從小虎子吃的芒果月餅裡勻了幾隻出來,找了隻還算體面的盒子動手包裝了一下,心意滿滿地用綢帶扎了個蝴蝶結,體面又漂亮。

  蔣建軍收到這份禮物應該會非常高興的,畢竟他上次回信就說了芒果卷很好吃,他自己都這麼表示了,趙蘭香當然是「溫柔」地順從他的喜好了。

  她把月餅分完之後,揀了剩下的幾隻捎帶拿去給顧碩明。

  她略思索了片刻,動手寫了一張紙條揉入了月餅裡。

  既然選擇了蔣建軍的死對頭當靠山,趙蘭香當然要趁蔣建軍離開G軍區的這段時間,好好地把顧碩明鞏固地位。她努力地回憶了一下上輩子的事情,捋清了思路,斟酌地寫下了一個有用的信息。

  趙蘭香快要離開G市的那天,她去部隊裡親手送了月餅給顧碩明。

  顧碩明見了趙蘭香這,既驚訝又有些驚喜。

  他也有很多話想問趙蘭香,但卻說不出口來,在這個地方談起那些敏感的話,哪哪都是禁忌。

  趙蘭香含笑地把月餅推到了顧碩明的手裡,「我聽顧工說,你從小最愛吃冬瓜,我就做了點冬瓜月餅。」

  「你回去一定要『先嘗嘗』冬瓜餡的,慢慢吃,覺得好吃了,寫信回鄉下,我再做點送給你。」

  顧碩明聽明白了這妮子的意思,劇烈地咳嗽了一聲。

  「咱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無功不受祿,算啦算啦。」

  部隊裡的信件都是得經過檢驗才能送進來,再多做點,那還得了。

  顧碩明正色道:「我爸就托你照料一二了,等過年回來我讓我媽做頓飯感謝感謝你。」

  趙蘭香含笑地應了下來。

  顧碩明可一定要像上輩子一樣所向披靡、順風順水晉升啊,這樣才不辜負了她的一番厚望。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2:38:36

第六十七章

  N市,河子屯。

  賀松柏扛著鋤頭到山上幹活,鶴山上的水田已經開好,綠肥也漚黑了土地。趁著十月種上冬小麥,明年四月收割完後正好可以無縫接種水稻。

  他幹完活後喘著粗氣,蹲下來吃野菜窩窩頭。

  很快一個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同他打招呼:「顧老師住在你家的這段時間,虧得你們的幫襯了。」

  賀松柏抬起頭,是一個長相斯文的男人在同他說話,面皮白淨,語氣很隨和。

  男人穿著粗布衣裳,手掌布滿污漬,也是一副剛幹完粗活的樣子。但賀松柏認得他,他便是鶴山的吳工。

  賀松柏繼續嚼著窩窩頭,又硬又糙,劃著喉嚨帶起一陣乾澀。他不鹹不淡地喝了半壺的水,濕潤嘴巴。

  吳工繼續說:「青禾縣的工程得趕一趕了,否則入了冬就不好幹了,我想讓顧老師接回這個工程……」

  賀松柏喝著水的動作微微停滯了片刻。

  他啞著嗓子,咳嗽了一聲:「俺這種沒文化的,你跟俺說了也沒啥用,哎——」

  他飈出了俺字,操著一口濃重的鄉音同吳庸說。

  賀松柏平時幹活也不多與人交談,在別人的印象裡沉默又孤僻,此刻他愛咋說話便咋說話,故意裝粗鄙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他不願意跟顧工的學生多交談,殺豬場的苦活耗費了他很多精力,他貓在樹底下吃飯也是想不受打擾地休息一會。

  吳庸溫和地繼續道:「你幫我同顧老師傳達一下意見,勸勸他回來接這個工程。」

  「顧老師心裡大約是還記著我的氣,如果是身邊人的話,他會聽一聽。」

  賀松柏不鹹不淡地應了下來。

  吳庸繼續說:「我聽說你家的阿婆以前留過洋?」

  他坐到了賀松柏的身旁,彷彿同朋友閒聊一般。

  賀松柏的睏頓不翼而飛,他危險地眯起了漆黑的眼,沉默又陰沉的目劃過一道光,看起來像是發怒了一般,孤僻又冷漠。

  吳庸好似是聽說賀松柏是河子屯出了名的二流子,他停頓了片刻,語氣誠懇地問:「我冒犯到你了嗎?」

  「其實我沒有惡意的。」

  「我自己也是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有海外的經歷,至今還被下放到西北林場做勞動……」

  賀松柏嚼著窩窩頭的動作停了下來,「俺不懂你說什麼,吃飽了,該幹活了。」

  他吞完了手裡的乾糧,撂下了吳庸,扛著鋤頭到地裡幹活。

  傍晚賀松柏扛著鋤頭回家,路過牛棚的時候停了下來,隨口跟顧工提了句:

  「你的學生讓你回去看工程。」

  顧工哎了一聲,提不起勁地又躺回稻草堆裡。

  胡先知說:「吳師弟對老師已經是盡力了,他在努力地給你恢復名譽。」

  「老師要能接回了工程,也不用幹這種又髒又累的苦活了。指不定還能……將功折罪。」

  顧工原本尚且算好的心情,被「將功折罪」這個詞澆滅了。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清者自清。」

  胡先知又說:「顧老師該不會到現在還懷疑吳師弟吧?您不要被孫翔故意留下的那句話迷了眼,故意跟自個兒過不去。」

  顧工沒說話,閉目養神,兀自掰著手指算著趙蘭香幾時回來。

  ……

  趙蘭香坐了一天一夜的車,提著沉甸甸的箱子風塵僕僕地回到了N市。

  原本去的時候提的是半滿的箱子,回來的時候箱子被馮蓮塞得滿滿的,都快扛不動了。

  賀松柏一口氣幹完了全天的活,快活地踩著單車去火車站接對象。他雙腳蹬著鳳凰車,足足蹬了十幾里的山路,又輾轉坐了汽車,他搭的是末班車,來到火車站的時候已經夜色濃稠,街上人煙稀少。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候車廳裡抱著行李快要睡著的對象,心尖直顫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回來了。」

  他垂頭盯著那烏黑的髮旋,悶聲說。

  趙蘭香原本睏得快要點到木箱的下巴,突然停了下來。

  她高興地抬起頭,見到了同樣風塵僕僕的男人。他麥色的面龐沾了灰塵,髒兮兮的,唯獨那雙漆黑的目,卻依舊精神奕奕,彷彿溢滿了光似的。

  賀松柏把她的箱子扛起來,背在身上。

  他說:「餓了吧?」

  趙蘭香點點頭,摸了摸肚子。

  賀松柏從兜裡掏出了熱乎乎的玉米棒,這是他剛下車的時候從一戶人家那花了五分錢討來的。

  趙蘭香接過了男人手中的食物,甜甜地啃起了清脆的玉米。

  賀松柏雙手扛著木箱,沉默地跟在對象的身後,他漆黑的目直勾勾地盯著對象窈窕的身影,發起了怔。

  直到走出了火車站,他才吭聲:「我沒把單車騎過來……」

  從鄉下騎單車穿過漫長的山路到市裡,那簡直是得騎到半夜都趕不過來。而且她身子骨嬌氣,禁受不住那麼長時間的顛簸。

  然而現在……末班車已經走了。

  趙蘭香抿著唇,盯著男人窘迫又尷尬的臉,默默地從兜裡掏出了一張介紹信。

  「去旅館暫時住一晚,原本我也沒想過半夜趕路回去的。」

  賀松柏點了點頭,扛著行李跟著她穿過市裡繁華的街道,來到國營旅店。

  趙蘭香掏出了介紹信,付了錢,旅館的前台狐疑地看了跟前的一男一女,趙蘭香解釋說:「他是我哥。」

  這年頭的男女關係管得還是比較嚴的,但客人這樣自然又理直氣壯的模樣,很難讓前台想歪什麼。大概是好看的人長得都有幾分的相似,前台心裡默認了這兩人的兄妹關係。

  賀松柏沉默給她搬了行李放到房間裡。他滿頭大汗地走到了水龍頭下,洗了把臉,渾身濕漉漉地走出了房間,坐在椅子上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水漬。

  他咳嗽了一聲,說:「我去外面隨便混一個晚上,明早來接你。」

  趙蘭香穿著一雙黑皮鞋,踩在老舊的水泥地板上發出嘚嘚的聲音。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賀松柏,粉嫩若櫻的唇抿了抿,往上微微揚了幾分,略帶笑的弧度。

  她顯然對賀松柏的這個說法很不滿意。

  「去外面混,怎麼個混法。睡地板嗎?」

  「這裡有現成的床給你睡,為什麼要出去外面混?」

  趙蘭香雙手撐起,撐在他坐在的木椅的兩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害羞的面龐,以及結實又健碩的身體……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2:38:50

第六十八章

  她的話音剛落,男人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蹭蹭地漲紅了起來,呼吸沉得簡直無法遏制。

  他喘了渾濁的氣,「別、別亂說。」

  不去外面,難道要、要留下來跟她一起?

  賀松柏看著房間裡唯一一張床,勉強可以算是雙人的床,喉結乾澀地滾了又滾。

  趙蘭香翻了個身,蹲下來打開木箱,淡淡地道:「如果你放心留我一個女孩子在旅館的話。」

  「萬一晚上有壞人怎麼辦?」

  賀松柏這麼一聽,眉頭都打起結來了。

  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這邊又窮又落後,常有拐賣人口的人販子出沒。人販子不僅拐小孩,連女人也拐。河子屯是沒有買媳婦的事,但賀松柏知道往裡邊更深的山溝溝裡,出不起彩禮的窮漢就是從人販子手裡買媳婦的。

  他對象長得如花似玉的,還手無縛雞之力……

  但他覺得,如果他留下來,他也不比壞人好多少。

  賀松柏頭疼地呻吟了一聲。

  趙蘭香說:「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坐火車的時候都不敢睡覺。好不容易回來了,你還這樣故意疏遠我。」

  「好,你要走就走吧……我先洗個澡,你幫我在外頭看看。」

  她找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邁入了洗澡間。

  此刻他在外頭守著只能聽見沙沙的淋水聲,明亮的光線注入粉刷得雪白的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檸檬清晰淡雅的香,屬於女人暖甜的味道從洗澡間傳出來。

  封閉的空間,開始跟蒸籠一樣令人發熱。

  賀松柏站在牆邊,他漆黑的目直盯著門口,控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馬,思維開始發散,這種簡易的木門他一腳就能夠踹開。

  他的面色越來越古怪。

  直到趙蘭香洗完澡出來,她用毛巾擦了擦頭髮,呼喚著男人給她鋪床。

  「提了這口幾十斤的箱子一天了,我的胳膊都酸了。」

  賀松柏只好去鋪床。

  他細心地捋平了被單,又黑又粗糙的手擱在潔白的被子上難看極了。這是一雙屬於農民的手,終日與鋤頭、泥巴為伍,布滿厚厚的繭子。

  他鋪好床,趙蘭香立馬就鑽進了被窩,拿腳踢了踢他:「你也去洗個澡?」

  「住宿費交都交了,多洗洗掙回本。」

  賀松柏被她那隻白嫩的腳丫踢得胸口一漾,心窩子都酥了。

  「好。」

  她是最愛乾淨的人,他渾身的汗臭味怕是熏得她受不住了吧。

  趙蘭香拿出了自己藏在箱子底的一套嶄新的男人穿的長衫,遞到他手裡讓他帶進去換洗。

  賀松柏盯著這套灰色的長袖,呼吸粗重得簡直無法遏制。對象的箱子裡竟然還隨身帶著他的衣服,可見今夜之行早有預謀。

  這個熱烈又大膽的婆娘,可真是要生生折磨死他。

  趙蘭香見他盯著衣服發愣,不由地惱羞成怒,把他推進了洗澡間。

  三塊錢一夜的旅館,高級得是賀松柏無法想象的,他不懂得用頭頂的花灑,剛剛是就著水龍頭洗的臉。趙蘭香教他怎麼擰開花灑,淋淋的水簾冷不丁地從腦袋澆下來,賀松柏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涼水。

  趙蘭香笑吟吟地放了衣服走出了洗澡間,鑽入了軟軟的被窩裡。

  她左等右等,等了許久男人才從裡面走出來,裸露在外面的皮膚都搓紅了。

  「你還走嗎?」

  她彎彎的眼眸宛如一泓清泉,眸中彷彿瀉出碎汞般的微光,落在蜷翹濃密的睫毛,盈盈閃動。

  賀松柏悶悶地嗯了一聲,「我打地鋪,守著你。」

  說著他把取出房間裡備用的草席鋪到了地上,整個人平躺了下來,他把自己換下來的髒衣服洗乾淨了,晾在風扇下,等著吹乾了用來蓋身體。

  趙蘭香見了只抿嘴笑笑。

  這男人,真是純潔又傻氣。

  要是換成別的男人,這回估計就該意亂情迷地動手動腳了,哪裡還把持得住。趙蘭香是又氣又好笑,但卻也窩心地熨貼。

  她當然也沒想幹啥,雖然也特別懷念跟老男人的魚水之歡,覬覦他年輕健壯的軀體,但她早就被他近乎完美的自控虐得禁欲起來了。

  但趙蘭香當然不肯就這樣放過他,此刻她的腦子清醒得不得了,她趴到了床沿,撐著一雙粉白的藕臂,依偎在枕頭垂頭看他。

  「這幾天過得好嗎?」

  賀松柏腦袋靠著冰涼的地板,悶悶地道:「很好。」

  不缺吃也不缺穿,這樣的日子跟從前相比起來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是每天都想她,腦子想,身體也想。一走幾天,她的屋子空蕩蕩的,想她想得不得了。

  她的存在感多強啊,餓的時候吃著飯能想起她、穿衣服的時候看見她縫補的口子也想她、去殺豬場時別人偶爾提起她一嘴,還是想起她。

  這婆娘真是夠折磨人啊。

  如果她從此一走了之再也不回來,能把他的心也一並帶走了!

  好在她又回來了,按時回來了,此刻正洗得香噴噴地拖著兩條雪白的胳膊晃在他眼前。

  賀松柏雙目漆黑暗沉,濃稠得彷彿被打翻的墨汁。

  他眼睛一瞬不轉地仰頭看著床邊的女人,她寬鬆的襯衣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抹白皙的豐腴。

  他的腦子發熱、鼻子發癢。他面上保持著面無表情、一副快要入睡的模樣,胸腔急促的跳動卻洩露了他的心虛,但男人的劣根性令他無法移開目光。

  嗯,他就看看。

  他又不動手動腳。

  「柏哥兒,你餓嗎?」女人突然問,聲音清脆又柔糯。

  賀松柏渾身僵硬得不敢動,他喉結滾動吞了吞口水,艱難地訓斥:「好好睡覺,別想那麼多。」

  這種時候問一個男人餓不餓?

  他渾身的血都不受控制地往下沖了,鼻翼擴張了幾分,呼吸渾濁得不成樣,但他屏住了呼吸,輕易不洩露自己的狼狽。他一把揪過被吹得半乾的衣裳,蓋住自己。

  趙蘭香卻從床上走下來,蹲下尋摸著箱子,從裡邊找出了一包月餅。

  「柏哥兒你喜歡吃什麼口味?」

  話雖然這麼說,她卻找出了蓮蓉黃餡的月餅,她知道老男人最喜歡這種大眾口味,配著清茶喝,解甜膩,月餅甜糯又香濃。

  她掏出碎茶葉,問了旅館要了一壺開水。

  大半夜的她盤腿坐在椅子上,泡了一壺茶水遞給他喝。烤得焦黃的月餅被她用刀切開了,露出裡面玉白的餡,中間點綴著橙黃的蛋芯。

  賀松柏因誤會而陡然地臊紅了臉,他吸了口氣冷靜了下來。

  他也感到了腹中傳來的飢餓,下午出發前匆匆吃的那頓飯根本不頂飽,此刻聞著香味他很快起了身,拾了一塊蓮蓉餅來吃。

  月餅散發著獨屬於蓮子清甜的香,軟糯而甜,綿軟的蓮蓉入口即化,微微澀的清茶入口,拌著蓮蓉的甜蜜,混合而成了一種甜澀而甘的滋味,幽香綿長、苦盡甘來。

  趙蘭香說:「中秋吃月餅了嗎?」

  賀松柏搖搖頭,鋒利深邃的眉眼舒展,年輕的面龐露出一分極淡的笑,頓時煥發起灼人眼的風采。

  「不過現在吃了,很好吃。」

  「那你要多嘗嘗。」女人頰邊綴著淺淺的梨渦,脆脆地出聲。

  這是賀松柏人生之中第一次嘗月餅的滋味,他小口地含著,看著對象期待又歡喜的目光,眉角染上了笑意。

  「好吃。」

  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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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香香:柏哥你餓嗎?

  柏哥:(饞得口水直流,獸意蠢蠢欲動)

  一塊鮮嫩的肉掛在眼前晃悠,餓不餓,你自己體會體會:)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2:39:04

第六十九章

  趙蘭香見著賀松柏一口氣吃完了兩塊月餅,心滿意足地回床上睡覺了。

  賀松柏也拉了燈,靜默又睏頓地睜著雙眼醞釀著睡意。

  這是他第一次和對象共同渡過一個晚上,她香甜又勻稱的呼吸聲彷彿就落在他的耳邊。

  清淩淩的月光灑在雪白的床上,那裡有他需要呵護的人兒,他看著看著,滿身浮動的躁意就這樣平復了、寧靜了。

  他滿意地合上了眼,沉入了夢鄉。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的對象溫溫柔柔地承受著他粗暴的吻、猴急的撫摸,順從著他的需求。

  半夜起來想給自家男人添張夏涼被的趙蘭香,猝不及防地跌入男人的懷中,被他壓著溫柔地親了親,含著唇舔了舔。

  ……

  次日清晨,賀松柏滿心蕩漾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女人白皙的皮膚,她貪涼踢掉了被子,微微屈著的腰形成誘人的弧度,

  賀松柏猶還沉浸在甜蜜蕩漾的夢中。

  他的嘴彷彿還殘留著她唇瓣柔軟的滋味,含著輾轉纏綿,真實得令他的心中掀起了風暴。

  看到這幅美景的賀松柏喉嚨滾了滾,艱難地移開了目光。

  他反省了片刻自己無恥的行徑,收拾了一下自己起了身,匆匆地跑去洗手間處理了男人清晨的反應。

  她眯了眯眼,依偎在被子上笑眯眯地打了聲招呼:「柏哥兒早。」

  趙蘭香看著他急匆匆幾乎奪門而逃的背影,不由地抿唇笑,起床洗漱、收拾行李。

  賀松柏跟著對象一塊坐最早一班的汽車回到縣裡,又換了他的單車騎回到了河子屯。

  快到河子屯的時候賀松柏下了車,推著木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他讓對象自個兒先走回去,他在後頭慢慢推箱子。

  趙蘭香先回到了家,大老遠地就看見了梁鐵柱蹲在柏哥兒的房間門口,彷彿等待了很久。

  她看著這日頭已經很高了,這回兒按照往常的慣例,鐵柱應該早已經開始上山幹活了。

  梁鐵柱看起來臉色並不太好,趙蘭香走了過去問鐵柱:「找你柏哥兒嗎?」

  梁鐵柱抬起了頭,雙眼彷彿含著水光,仰起頭來的時候眼淚砸到了地上。

  趙蘭香驚訝極了,她掏出了手絹,遞給梁鐵柱。

  「咋了,出啥事了?」

  不知為何,趙蘭香此刻有種心高高地吊起、虛浮不安的感覺,這種糟糕的感覺太不秒了,她忍不住皺起了眉。

  梁鐵柱哽咽地又低聲地道:「殺豬場、殺豬……」

  林子邊刮起了一陣風,捲起樹上乾枯的葉,落在趙蘭香的頭髮上、腳步。

  他雙手捂住了嘴巴湊到趙蘭香的耳朵,微弱的聲音小得彷彿要淹沒在風聲中。

  「沒了!」

  咚地一聲,趙蘭香的心臟彷彿不堪重負地掉落到了百米的水泥地板下。

  梁鐵柱推開了賀松柏屋子的門,走了進去。

  他蹲坐角落裡,黯然地說:「我是趕豬的,兩點就回家了……」

  「今天來拿豬肉的倒爺在路上被捉了,後、後來,殺豬場也沒了。」

  梁鐵柱沉痛地把腦袋擱在膝蓋上,佝僂著腰貼在牆角。

  趙蘭香的腦袋嗡嗡地響了起來,勉強維持著鎮定,捉住重點問:「所以你們暴露了嗎?」

  「殺豬場被捉了多少人?」

  梁鐵柱搖搖頭說:「沒有,都跑了。順子他們放哨放得快。」

  「只是殺豬場以後再也不能做了。」

  趙蘭香這麼一聽,心都跌入了湖底的心又浮了起來。

  她感覺自己像是做雲霄飛車似的,差點沒被梁鐵柱嚇得心肌梗塞。

  雖然是鬆了口氣,殺豬場的一干人仍是存在危險。萬一那些倒爺……把殺豬場的那些人供了出來呢?

  梁鐵柱沉鬱地、怏怏不樂地說:「你放心,做這行首先要講個講義氣,其他人沒事、柏哥也不會有事。」

  他說完後抬起頭,迷茫的雙目看見了門口站著的男人,他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表情明滅不清。

  不知站了多久。

  賀松柏咳嗽了一聲,同對象說:「你的箱子我給你放回你屋子了,我跟鐵柱說幾句話。」

  趙蘭香識相地離開了。

  梁鐵柱心有餘悸地說:「還好柏哥你今天沒去出工。」

  「不然你也得危險。」

  「算啦算啦,以後專心幹咱們的糧食罷!」

  賀松柏站著垂下頭看梁鐵柱,堅毅深邃的面龐隱隱浮現咬肌,他淡淡地道:「也好。」

  「以後再想辦法,人沒事就好。」

  ……

  趙蘭香知道兩個男人肯定在屋裡有很多話要說,她自顧著去了柴房,做了一頓中午飯。

  裊裊的青煙從煙囪裡冒出,她的飯也做完了。

  她有些心神不寧地盛出了飯,賀大姐在竹竿邊擰著衣服的水,一件件地晾著衣服。

  她晾完衣服後,又扶起了坐在院子裡的李大力走回屋。

  趙蘭香問候了一聲李大力,「身體好點沒?」

  李大力苦笑地說:「老樣子,還得去看幾回,年底應該能好點了。」

  就是……醫藥費太貴了,拖累了人家。

  李大力是知道的,家裡的六百塊積蓄掏空了,賀家的錢也掏空了,他這條命跟撿來的似的。

  趙蘭香聞言,輕輕的嘆息落在了空氣中。

  也不知道是為賀松柏而嘆,還是為李大力而嘆。自家男人丟了掙錢的活計,短時間內恐怕撐不起李大力的要錢了。聽說……賀松柏還想給大姐治耳疾。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眼見著賀家的條件慢慢轉好,結果殺豬場那邊就黃了。

  趙蘭香招呼著說:「你們吃飯吧,我去叫賀二哥。」

  她走到了賀松柏的房間,賀松柏已經安撫穩了梁鐵柱的情緒,起碼趙蘭香再來的時候,梁鐵柱的臉上的陰霾已經一掃而空了。

  梁鐵柱一言不發地騎著他的大金鹿離開了。

  趙蘭香琢磨著如何安慰男人,她猶豫地道:「其實殺豬這個活也不好,太累人了。」

  「你每天晚上都起那麼早拼命幹活,很損耗身體,久了也吃不消,你不去幹這份活計了正正好呢!」

  賀松柏摸了摸對象的腦袋,深邃的面龐洋溢著樂觀從容:「是,明天我就可以睡懶覺了。蘭香你放心,我看得開的。」

  「其實這些日子我還攢下了不少錢,支撐姐夫的藥費是夠了。」

  說著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她,「只是我沒錢了。」

  賀松柏暗沉漆黑的目猶如旋渦,裡面夾雜著些許不易見的失落。

  沒錢了,又變成窮小子了,談何奢望城裡有文化的姑娘?他有著大把的使不完的勁兒,但卻沒有買他力氣的地方。

  殺豬場的活計,來錢快又穩定。他計劃著幹一兩年,攢夠幾千塊,到時候揣著厚厚的彩禮,厚著臉皮上趙家的大門。可是它沒了。

  趙蘭香看著他專注地盯著自己的目光,好似在那一瞬間心領神會了他難掩的難過。

  她抿了抿唇,鼓勵著男人說:「錢沒了還可以繼續掙,人平平安安的才是福氣!」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4 02:39:19

第七十章

  趙蘭香是真的不在意賀松柏有錢沒錢。

  她知道他以後一定會非常富有,只不過是時代和政策限制了他施展手腳的餘地,這兩年想要掙錢簡直天方夜譚,能改善家裡的環境也就不錯了。

  但他心裡有著執念,他恐怕認為他們的門第差距太大,所以只有腰包厚一點,岳父岳母好像才能勉強接受他一些。

  其實這麼一想,趙蘭香心裡有些隱隱的難過。

  賀松柏從來都不知道,只要他腦袋上的成分的帽子沒摘掉,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全是白費。她的家庭絕對不會容許她和地主家庭的人沾上關係。

  所以他現在的堅持,方向是錯的。他只有耐心地等上兩年,保全自己才能夠跟她在一起,而並不在於他非得賺多少錢。趙蘭香記得好像是七八年開始環境變得寬鬆,原本唯一固定模式的集體的生產漸漸轉為鼓勵個體、私人生產、鼓勵經商,然而真正算是摘下了「黑五類」帽子的時候,應該得到七九年初國家正式頒下文件。

  距離那個時候滿打滿算也就三年,三年後她才二十一歲,還等得起。

  趙蘭香想了想說:「咱們還年輕呢,賺錢這件事慢慢來好嗎?」

  「我又不著急嫁人!」

  她急了,嗔了他一眼。

  賀松柏摟住了她,心窩被塞得滿滿的。她不急,可是他急呀。

  他悶悶地帶著掩飾不了的笑意說:「我想早點討婆娘了,你不知道,村裡跟我年紀一般大的,孩子都能走路了。」

  她是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有多能折磨人。他怕她跑了,也怕她膩味了、嫌棄了他這個鄉下人。

  趙蘭香的臉頰浮起蒸霞,粉粉的一片,被賀松柏說得她自己都有些憧憬了,一隻白白嫩嫩的小娃娃。

  她眨了眨眼,輕咳了一聲:「你想得太遠了!」

  趙蘭香扯回話頭,言歸正傳地問男人:「既然殺豬場沒了,你現在有什麼新的打算了嗎?」

  賀松柏點點頭,又搖搖頭。

  「跟著鐵柱幹一段時間吧,我再想點別的出路。」

  趙蘭香都有些想招他來跟自己一塊賣吃食了,不過這種念頭也僅是在腦子裡一閃而過罷了。這個又傻又老實的男人要是給她幹活,絕不要工錢的,他寧願擠出自己的時間白幫襯她,也不會一直窩在她手下幹活。他可能管它叫做「吃軟飯」,渾身的骨氣還瞧不上這口軟飯呢!

  趙蘭香想起來就忍不住笑。

  她說:「別太勞累,注意身體、注意安全。」

  賀松柏又揉了揉她烏黑的髮,鼻尖縈繞的全都是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他的眼神看向遠方連綿起伏的山脈,漆黑的眼濃稠得彷彿打翻的墨水。

  錢,當然還是要攢的。

  ……

  趙蘭香回到賀家之後,除了接到了一個炸彈似的擾人心神不安的消息之外,還接到了另外一個好消息。

  顧懷瑾又「官復原職」了!原本屬於孫翔他們四個人的工程的指導權,重新回了他的手裡。

  雖然還住在牛棚,那完全是因為他自己不想搬,人家其實還給他收拾了一間乾淨的屋子給他住,他的工資也恢復了三分之一,算作指導工程的酬薪。

  即便他仍是戴罪之身,仍沒有洗清「挪用公款」的罪名,但沒辦法,眼下缺人才。

  他這個跟進過大半年工程的人,才是最合適的總工程師人選,臨時從別處調派人才過來耽擱工程不說,還得讓人家從頭開始熟悉。

  顧懷瑾翹首盼了好幾天的五花肉飯,終於在趙蘭香回來的這一天嘗到了。他樂滋滋地咬著燉得紅光油亮的肉,吃得滿嘴流油。

  「還真別說,要是我離開了這牛棚,這輩子都怕是吃不到這麼香的飯菜了。」

  趙蘭香對於顧工不肯搬走的理由,有些無語。不過如果這老頭願意繼續待在牛棚,讓柏哥兒多接觸接觸他,這對柏哥兒肯定大有裨益。別的不說,現在連趙蘭香都隱隱相信,這老頭估計連牛棚都待不久了。

  三個徒弟都被公安帶走拷問了,工程出了事,以前一直被人忽略的問題也重新洗牌再來審查一遍,顧工當初「挪用公款」這個不明不白的罪名,距離水落石出也不太遠了。具體體現就在於,他現在不是已經重新把一把手的位置坐回來了嗎?

  趙蘭香把顧碩明寫的信原封不動地交到顧懷瑾的手裡。

  顧工看完後問趙蘭香:「那個兵痞子還糾纏你嗎?」

  「我家老大有沒有給你出氣?」

  趙蘭香含笑地說:「嗯,暫時不會再糾纏我了。顧大哥把他派去了B市進修,恐怕得明年年底才能出來了。」

  顧工又說:「這種事就該告訴大人,讓長輩出面。你一個姑娘家出面跟這種人渣說不清的,如果明年他還來糾纏你,你讓你爸掄大棒把他打回去。」

  趙蘭香聞言忍不住笑,卻又搖了搖頭。

  她實在是想像不出蔣建軍被她爸追著打的場景,估計她爸會識相點把大棒讓給她,讓她自己去解決了。

  蔣建軍的父親正是她爺爺的領導,按照輩分來看,她爸哪裡敢得罪這尊大佛,別的不想,也得為爺爺多想想。

  因此這種事最好還是不讓家裡摻和上,摻和上了恐怕那些大人認為她能「攀上」蔣建軍還是她的造化呢!尤其是趙蘭香的伯伯那家,從政的人心思總是比別人多一竅。

  趙蘭香現在就指著靠山顧碩明能爭氣點,捉住她「洩露的天機」,繼續把蔣建軍踩在腳底。

  趙蘭香看著顧工把飯吃完,收回了碗轉身回了賀家。

  她到柴房出來取了糯米磨成粉,為明天淩晨做的糕點做好了準備。

  趙蘭香打算做點桂花糕,中秋她回G市的時候順便在黑市買了瓶桂花蜜,原想著做月餅用的,結果弟弟對桂花蜜過敏,吃不了。

  如今這些桂花蜜不能浪費了,用來做桂花糕正正好,香甜的花蜜自帶一股桂花濃鬱的幽香,沁人心脾。她讓三丫到山裡收集了一些桂花,上籠蒸了出了三十斤的桂花糕,她拈了一塊來吃,正宗的純蜂蜜製出的糕點清甜噴香,口味十分純淨,桂花的幽香浸潤了每一寸的糕點,十分牽動人的嗅覺,宛如嗅到了花瓣的香甜。

  她留了五斤下來存著當做平時的零嘴,剩下的讓男人帶出去交給李忠他們零售。

  賀松柏原先不知道對象跟李忠搭上了線,拿了桂花糕去給李忠後,隱隱發現了。因為鐵柱怕養豬場沒了,兄弟從此一蹶不振,回來的故意用趙蘭香來刺激他。

  他指著李忠住的房子說:「瞅見了沒,那袋桂花糕起碼得掙個三四十塊。」

  「你再不多賣點糧食,估計以後得靠著嫂子吃飯了。」

  賀松柏笑了笑,「她是很有本事的,不過她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總不至於得靠婆娘混飯吃。」

  「不過……一直賣糧食,恐怕就得靠吃軟飯度日了。賣糧食確實沒啥出路的,現在圩市上都有人開始零星地賣糧食了,哪裡爭得過這些人。」

  鐵柱一聽就急了,聽這話的意思他覺得他柏哥又不安分、總想搞點事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他柏哥就有多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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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一句話形容柏哥?

  平生君:打不死的小強

  香香:有本事的男人 /驕傲.jpg

  鐵柱:跟著這麼一個總想搞事的大哥好可怕,嗚嗚嗚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00:26

第七十一章

  他都有些怕賀松柏了。

  鐵柱有些頭大地問:「柏哥你想幹啥?」

  賀松柏抿了抿唇,沉默了許久才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不由地發深了,黑沉沉宛如激烈的旋渦……

  其實賀松柏接對象回來的那天,自個兒推著車、載著木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家,路上碰到了順子。

  順子同賀松柏說:「咱殺豬場出事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警惕得跟驚弓之鳥似的,沉著臉把賀松柏拉進灌木叢裡。

  「我特意來找你哩!」

  「你今天沒上工,就怕你不知信,明天還傻乎乎地跑去殺豬場。」

  賀松柏的臉湧上了復雜的情緒。

  順子頗為傷心地道:「養豬場那邊怕是也保不住了。」

  「何師傅說後天到XXX,咱把豬都宰光了,掙完最後一趟,洗手不幹了。」

  順子說到那個地名的時候,拇指點了點賀松柏的掌心,寫了下來。

  賀松柏看了,明白地點頭。

  順子也是養豬場的老人了,這些年沒少掙錢,家人跟著他享福、也跟著他擔驚受怕,那真是全家人一塊放哨。今天要不是望風的同伴警覺,恐怕大夥此刻都已經蹲在大牢裡吃牢飯了。

  順子又說:「不過有三個倒爺被捉住了,張哥正忙著安撫幾個的家人、讓倒爺安安心心去坐牢,甭把咱賣了!哎,真是倒黴透了頂了,做了好幾年的豬場說倒就倒。這還不是咱自個兒招惹來的麻煩……」

  賀松柏說:「大家沒事就好。」

  順子忿忿地道:「我去找別的倒爺告訴他們以後甭來自投羅網了……」

  「趕快去吧。」賀松柏拍了拍順子的肩說。

  ……

  晚上,賀松柏騎著單車來到了約定的地點。

  大夥齊齊喝了一海碗的白酒,高濃度的酒精,令這些男人血液翻湧,渾身暖熱,充滿了幹活的勁。

  賀松柏一共劈了十幾頭豬,工作量是平時的三倍之多,從晚上十點多一直忙活到次日天微微亮。劈完他整個人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似的。

  何師傅找的這個臨時的殺豬場浸滿了豬血,殺完了上百頭成豬後,大夥都累得不行。

  何師傅一人包了一個紅包,依次遞給殺豬的師傅。

  「明天還有得忙,這幾天就辛苦你們了,幹完這最後一票咱各奔東西,該回家種地的回家種地、該退休享福的享福。」

  於是賀松柏又連續去了臨時殺豬場好幾天,殺的豬越來越小,活也漸漸輕鬆了下來。

  直到快要結束的時候,賀松柏拉了何師傅說:「剩下的乳豬太小了,殺了也值不了幾個錢。」

  何師傅摸了摸腦袋,心領神會:「賀二,你想要嗎?」

  三四個月大的豬勉強夠出欄豬的一半重,再小一些的肉也不多,殺了蠻可惜的,但何師傅又找不到接手的人。養豬又苦又累,還有被捉去蹲大牢的血淋淋的例子在前,掙夠錢的老人們都不想幹了,趁早殺完豬、賣完這最後一批肉,回家享福。

  賀松柏點點頭。

  他問:「就是不知道還有多少頭,怎麼賣,我手裡的錢也不多。」

  何師傅想了又想,賀松柏在殺豬場混的時間也不短了,何師傅知道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小子,家裡的光景翻番還沒幾天,哪裡拿得出錢?

  但他佩服賀松柏敢幹的勇氣,他說:「你也是張哥介紹來的人。」

  「按理說得給你點面子,不過俺這人忒不愛給人面子,踏踏實實幹活在俺這裡比啥都有用。看在你這幾個月還算老實的份上,俺給你賒一半的錢,剩下的你自己去湊,俺這裡還有幾欄的豬,百來頭乳豬,母豬也有,快下崽了。」

  「你一個人也吃不下那麼多,你看看還有沒有肯願意跟你一塊幹的人,你還是生手,沒經驗,拉幾個老人和你一塊怕是要好些。」

  賀松柏點了點頭,於是問何師傅:「你還想幹下去嗎?」

  何師傅搖頭。

  賀松柏又問了一共得多少錢,何師傅說了一個對於賀松柏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的巨額。

  何師傅笑了笑:「一半都湊不夠,你這養豬場開不下去的。」

  「剩下的一半留做養豬的開銷,第一欄豬出來了,錢就滾來了,錢是越掙越多、越肯幹越容易掙的。」

  賀松柏沉默地點頭。

  他心裡揣著那個天文數字,踩著單車穿越漆黑的山路,涼涼的山風呼嘯地從他的耳邊略過。

  這一次的回程跟以往無數個未眠之夜一樣,肉體是疲憊的,心卻是充實的。

  精神上的滿足,令他的軀體如同鋼鐵塑造的一般。他凝視著漆黑不見底的溝澗、望著淡紫色的月亮,心底生出了無限的希望、又歸於平寂。冷冷的山風吹涼了他發熱的腦袋,賀松柏打了個哆嗦,抹了把臉。

  這筆巨款,賣掉他、賣掉他全家人都掙不夠。

  但是機會卻在眼前,勾引著他捉住,死死地捉住!

  ……

  清晨,天亮。

  恰逢週末,不用幹活的趙蘭香很晚才起床。

  吳工跟孫工的雷厲風行很不一樣,他這個人慢悠悠的,工程推進得也慢悠悠的,於是大夥幹的活也不重,工分也削減了,每天能掙八個工分。這也挺好了,過了秋收、又忙完了秋種,眼下正是農閒期,社員每天能掙的工分也不多,八個工分正正夠。

  不過趙蘭香發現賀松柏「變懶」了,也不知道是找了啥新鮮的活來幹,比以前累得更厲害了。

  一歪頭,閉著眼睛立刻就能入睡,睡得跟豬一樣死。

  她到了快中午的時候才去把他叫起床。

  趙蘭香端著肉粥,放到他的桌上很快溜出了他的房間。

  賀松柏睡夠了起床,立馬就看見桌上的粥。

  他洗漱完沉默地吃完了粥,算了算自己手裡還剩的錢、又加上了阿婆那裡存著的錢,連十分之一都達不到。

  賀松柏去阿婆屋子,破天荒地問:「咱家裡還有金子挖嗎?」

  阿婆慢吞吞地坐了起來,破鑼嗓跟被砂紙磨過似的,沙啞又蒼老。

  「沒啦!」

  「很缺錢嗎?」

  老人家問。

  賀松柏點頭。

  「想倒騰點錢,去謀別的生計。」

  阿婆唉了一聲,「沒有金子了,破石頭倒是有挺多的。」

  「什麼玉啊、瑪瑙啊、墨硯啊……」

  賀松柏聽到這個,心底徹底打消了這個期望。

  他說:「阿婆這裡還剩多少錢,給我一點吧。」

  阿婆聽孫子這麼說,支喚他把痰盂取了出來,除了留了一部分做家用的,其他的錢全都給了孫子。

  她說:「你拿這張欠條去催催債,如果那個人還活著,能討得回來就有錢,討不回來就沒錢。這麼想其實咱們也不是沒錢的……」

  她把丈夫的遺物連同著欠條一塊拿了出來,經受了那麼多年的侵蝕,當初白花花的紙脆得不行,又黃又爛。

  賀松柏沉寂的眼,劃過一絲光亮,他把欠條小心翼翼地拿個盒子裝著,揣進兜裡。

  「我去催債,多謝阿婆。要是賺夠了錢,我就去討媳婦,給你生大胖小子抱。」

  阿婆布滿溝壑的臉笑開了一朵菊花。

  她的眼裡流露出憧憬,忿忿地嗔著孫子:「別貧嘴了,去掙你的錢吧。」

  賀松柏拿到的欠條,欠主是外省的,他思考了一會,果斷地收拾行李包袱,捲了兩身的乾淨衣裳就準備上路。

  趙蘭香本來想趁著週末同他去黑市轉轉,捯飭點錢的,結果被他要出遠門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你要去幾天?」

  賀松柏搖搖頭,「不知道,不過會盡快回來。」

  趙蘭香一聽就覺得他要出門好幾天,連給他準備些在路上吃的都來不及,她又問:「去哪裡,遠不遠?」

  賀松柏說:「S市,阿婆以前認得的舊友……我去拜訪拜訪。」

  什麼舊友,非得在這個時候拜訪拜訪?趙蘭香細細的眉頭擰了起來。

  結合他前幾天剛失去了殺豬場的活計,她很快問道:「你是要借錢嗎?」

  賀松柏搖頭,「就是拜訪舊友,你別擔心了。」

  他不太願意跟對象透露催債的事實,提到催債肯定有牽扯到買豬仔的事,弄一個新的養豬場這麼冒險的事,她還是少知道的為好。

  不過話說回來,對象那麼黏糊,這件事怕也瞞不了多久了。

  趙蘭香很快說:「我也想去,帶我一塊去吧。」

  「我順便買塊錶,還有擦臉的雪花膏。」

  她先聲奪人:「你去做你的事,我不干涉你。我去買我的東西。」

  賀松柏看著對象澄澈的眸子,那裡含著無比的堅定的目光,他的腦殼隱隱地犯疼,除了帶上她,還能怎麼辦。

  他違心地說:「去開兩張介紹信,事先說好,這回得開兩間房。」

  趙蘭香喜滋滋地應下了,她同賀松柏走去了牛棚,同顧工說明了他們要去S市的事。

  顧工的「頭銜」已經恢復了,他可以以工程師的身份,開個進購材料的介紹信給賀松柏二人,順便添了句話把住宿的旅館也搞定了。

  顧懷瑾不太願意讓趙蘭香出去的,看在他每天那頓福利飯菜的份上。

  他不情不願地沖趙蘭香說:「你可得早點回來。」

  「這才回來幾天呢,就想往外邊跑,女娃子心都野了!」

  趙蘭香含笑地把介紹信納入囊中,頓了頓道:「順便給你帶點那邊的好吃的特產。」

  顧工頓時不吭聲了。

  賀松柏拍了拍對象的肩,說:「走吧。」

  他推著單車,讓趙蘭香騎,自個兒拎著包裹慢慢地走出大隊,走到山路。而後兩個人才匯合,一塊騎著單車走著山路,奔著縣裡走。

  趙蘭香揪著賀松柏的衣角,開心地唱著歌。

  「柏哥,你一定沒去過S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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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捏著欠條的柏哥,復雜地望了阿婆一眼。

  平生君:去催債吧,少年!

  柏哥:聽說別處的男主都有巨額家產繼承,輪到我了,千萬的家產變成了幾張欠條?

  柏哥:「……」

  分享一個小可愛的評論,很有意思,看了想笑:

  別人家的男主:好帥好有錢好想刷他卡!

  平生家的男主:窮得只剩臉了,想給他眾籌娶女主,好早日生包子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00:38

第七十二章

  賀松柏這個河子屯土生土長的鄉巴佬,當然是沒有機會去S市。

  別說去S市了,就是火車他都沒坐過。這次出遠門,還是他這輩子頭一遭的事。

  他在售票處買了票,跟著對象艱難地擠上了火車。

  人稠密、地又小,火車上還有男人抽著煙,讓呼吸慣了大山裡新鮮空氣的賀松柏皺起了眉。

  他們沒有買到坐票,因為臨時起意的,趕得特別的匆忙,來到火車站的時候勉強買到了站票。

  從這裡去S市少說也有起碼三四天的路程,光站著那是一個酸爽。他摸了摸對象的頭,說:「你在這裡等著我,我去上個廁所。」

  他磨了一番的嘴皮子,用一塊錢成功地從一對中年夫婦手裡換來了兩張坐票。

  一塊錢足足可以買兩張新的坐票了,賀松柏勸服了這對中年夫婦換了票,讓他們做下了下車的決定,把行程推了明天,趕明天的那趟火車,再去把兩張站票退了,用時間換了一塊多的額外收入。

  賀松柏捏著這兩張,又邁去更「高級」的臥鋪車廂,他用三塊錢換了一張臥鋪票。

  坐得起臥鋪的都是些幹部,最起碼也是條件比較好的人,但也有一分錢掰成兩瓣兒花的,賀松柏換票的代價比較高。他察言觀色,看了一會才下手決定跟哪些人換票。

  最後他捏著一張臥鋪票,把對象帶去了臥鋪睡。

  趙蘭香驚訝地發現他在一個上廁所的時間,眨眼就拿到了臥票。她驚喜又驚訝地看著自己的男人。

  他說:「好幾天的路呢!」

  「你安心在這躺躺吧。」

  至於他,他身子骨比較壯,隨便靠著牆都能睡得著,能有位置坐就很不錯了。

  趙蘭香趕緊拉住了他的手,「再換一張吧!」

  「難道你忍心放我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這裡嗎?」

  這句話令賀松柏實實在在地噎了一下。

  他感覺對象越來越會對他「示弱」了,在旅館的那夜也是這樣。

  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時候,他看得心忍不住都軟了。

  「你們是剛剛結婚的嗎,真是一刻都分不開,難捨難分了!」

  趙蘭香對面鋪的一個大嬸調侃道。

  「這感情好呀,連旁人都見得著,小兄弟你就給她多換張臥鋪唄。」

  賀松柏嘴巴還挺厲害的,他話雖然不多,但三兩句話卻能打動人,讓人家想把票賣給他,其實這個車間還有人蠢蠢欲動想跟他換票掙點錢來著。這年頭誰不窮,三塊錢已經是很多人幾天的工資了,錢還是能省就省些好。

  趙蘭香聽了女人的話,臉忍不住臊紅了。

  賀松柏喉結滾了滾,想解釋,但出門在外沒別人認識他們,別人把他們誤認為夫妻,他的心裡有種不為人知的隱秘的痛快,跟偷吃了蜜似的甜。

  於是他便掏出錢,跟這個大嬸換了票。正好最後結束的這幾天何師傅給他包了一個厚厚的紅包,否則賀松柏也是不捨得這麼浪費錢的。

  他腿一跨就爬上臥鋪,窄小的空間艱難地容納著他頎長的身軀,他嗅了一下周身的被褥,從行李裡抽出一件衣服遞給對象,說:「你墊著它睡吧。」

  趙蘭香美滋滋地拿過了男人的衣服,墊在身下。

  出門在外的感覺真好,不需要遮遮掩掩,能夠大大方方地接受賀松柏的好。跟他一塊出門的感覺也很好,他把啥事都包攬了,把她照顧得很好。

  前些天她獨自坐車的時候,累得精疲力盡可是連眼睛都不敢閉,打起精神守著自己的行李。

  火車哐哐哐地一路向東出發,路過了岩石峭壁、經過了嫩嫩的稻田、從人家門前的小橋流水呼嘯而過又鑽入了荒山野嶺,長長的列車從山地一直走到平原,滿眼的綠漸漸地被枯黃代替。

  四天後的早上,他們下了車,來到了S市。

  趙蘭香同賀松柏拿著介紹信,找了個旅館住下。

  賀松柏這回堅持開了兩間相鄰的房,他頓了頓道:「要是有啥事,你在旁邊喊一聲我就能聽到了。」

  趙蘭香還能說啥,只得瞪著他抿唇笑。

  這男人真是不禁撩,那天晚上她也就說了幾句話,最後他還是在夢中親了親她,連他自己都不知情。

  純潔得不行,他還視她如洪水猛獸。

  賀松柏拎著兩人的行李,送對象回房間後才來到了自個兒的小房間,他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又徹底地洗了個澡。溫熱的水從噴頭嘩嘩地流下來,把他每個毛孔裡的疲憊都沖得乾乾淨淨。銀色的水龍頭表面光滑油亮,隱隱能映出人影。光潔的鏡子,照出他健碩的身軀。

  大城市果然不是小地方能比的,處處都光鮮亮麗,透露著年輕的氣息。

  賀松柏暗沉的目瞟了眼鏡子,眼神發深。

  他穿上了乾淨的衣裳,挑的正好是對象給他新做的衣裳,嶄新又齊整,平整而直挺,多餘的一絲皺褶都沒有。

  賀松柏出了旅館,到街上的國營飯店買了幾隻包子。

  當地人吆喝的吳儂軟語別有一番滋味,吵起架來也爽脆俐落,賀松柏雖然聽不懂,但卻生出了一絲嚮往。

  他喜歡這個繁華的城市,馬路人潮擁擠,隨處可見的鳳凰車、永久車、偶爾還會見到嚇死人的小轎車,男人女人穿的衣服跟他們鄉下的很不一樣。

  賀松柏拎著油紙包的包子,快步地回了旅館。

  趙蘭香洗完澡後就吃到了軟綿綿的肉包子,她問賀松柏:「今天就去『拜訪』阿婆的舊友嗎?」

  賀松柏聞言,聽出了對象想跟他前去的意味,但他不想帶她去討債,這麼多年了那位舊友沒有主動上門還錢,想必多年後也壓根沒想過還錢。

  他這次去很有可能是自討其辱的,他怎麼捨得讓她一塊去受人冷眼。

  於是賀松柏說:「給你錢,你去買塊錶吧。」

  他也不知道錶得多貴,約摸地摸出了兩百塊,順便翻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工業券。雖然他現在非常缺錢,但對象的錶是給了他用的,這回來S市,賀松柏一定要掏錢給她買一塊。

  趙蘭香原本說來S市買錶,只是一個藉口。

  她知道他缺錢,這個節骨眼上怎麼可能還要他這麼多錢。

  她抿了抿唇說:「不要啦!」

  「我不想買錶了,我到處逛逛看看買些啥好。」

  對象這麼說賀松柏也無話可說了,他仍是把錢交給了她,自個兒拿起氈帽戴上走出了旅館,身影很快融入了人潮之中……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1:32

第七十三章

  賀松柏照著欠條上的地址摸了過去。

  那是一個舊時的S市宅院,紅磚瓦的老房子帶著圓拱的門,糅雜了傳統的中式風格和西洋風,精緻又氣派,深深的巷子一條小徑直直地延伸到到盡頭,窺不見底。

  賀松柏對照了幾眼門牌號才確定,敲門。

  過了許久一個圓胖的中年婦女罵咧咧地從掉了漆的門裡鑽出來,雙手叉腰罵道:「儂個小刺腦戇棺材大清早敲敲、敲什麼敲!」

  賀松柏用普通話問:「對不起,我想找個人,請問祝侯生是這裡的人嗎?」

  那中年婦女見了面前這個又高又俊氣的小夥子,精神奕奕,他面露誠懇地道歉,一副老實人的模樣讓她氣消了一半。

  「姓祝的那家早就搬走啦!」

  賀松柏聞言,心裡頓時生了一股果然如此的失望,他問:「他們一家搬到哪裡去了呢,我來尋親的。」

  婦女就著圍裙擦了擦油膩的手,「這我怎麼知道!」

  她說完嘭地一聲關緊了大門,黑乎乎的棺材似的大門冷冰冰地擺在賀松柏的眼前。

  他收起心裡的失望,去飯店花了五毛錢買了一籠的生煎包子。

  挨家挨戶地敲門問,問一個人給一隻包子。

  問光了他兩籠的生煎包子,他終於來到了一個名叫「建設紡織廠」的單位門口,眼神一片暗沉,他向守門口的大爺問了祝侯生這個人。

  大爺瞧了眼小夥子身上穿得挺闊的衣服,又見他生得俊朗,只當是個幹部,不敢糊弄,直言道:「這個人早就不在這裡啦!什麼……你問他現在在哪?你問問廠裡的老職工才知道……」

  幾經波折,賀松柏一無所獲,腹中飢餓難忍之下,他蹲在街頭隨便啃了一塊乾餅子,這會兒天色暗了下來烏雲密布,很快轟隆隆的電閃雷鳴,一場瓢潑大雨淋了下來。

  賀松柏狼狽地站在人家的屋簷下,水坑裡砸落的雨柱濺起潑濕了他的褲子。欠債人杳無音訊,這令賀松柏心情很是低迷。

  他極愛這件對象做的衣服,愛惜地挽起濕漉漉的褲腳不敢冒雨前行。賀松柏枯等了一個鐘頭雨還未停,最後無奈地冒著大雨跑回了招待所。

  招待所的服務員嫌棄他渾身水把剛拖過的地板弄濕,賀松柏加快了腳步跑上了樓,剛到樓梯口就撞見了對象。

  趙蘭香摸了摸他濕淋淋的手臂,心疼地說:「這麼大的雨,咋不等等再跑回來。」

  賀松柏抹了把臉,露出牙齒嘿嘿地笑:「沒事,當做洗了個澡。」

  「這點雨水算個啥,我冬天還洗冷水澡呢!」

  趙蘭香把他推進了洗澡間,把燒好的熱水咕嚕嚕地給他裝滿。

  「洗完去換身衣服吧!」

  賀松柏洗了個暖洋洋的熱水澡,只感覺渾身的每個毛孔都舒服得顫栗,讓他把暫時忘卻了討不到債帶來的沮喪。

  換了乾淨的衣裳出去後,他瞧見了對象一雙炯炯有神的眼。她盯著他問:「拜訪完舊友了?」

  賀松柏老實地承認:「沒有找到。」

  趙蘭香正色道:「我有辦法幫你找到他,如果你肯一五一十地跟我說說為什麼要找這個人,我就教你找他的法子。」

  賀松柏想了想,看著她投來的關心的目光,如實地告訴了她。

  「阿婆給了我一張欠條,讓我來討債。」

  賀松柏取出了兜裡小心翼翼地放著的欠條,拿給了趙蘭香看。

  趙蘭香看見上邊的數字,驚訝極了。

  「原來你們家以前這麼有錢。」

  賀松柏苦笑了一下。

  「好了,別擔心了,我幫你找這個人。」

  趙蘭香正色道,她了一連串這個欠債人的信息。

  「我有個朋友在這邊的報社工作的,刊登找找。」她掏出了兜裡的一沓糧票,若有所思地說道。

  次日清晨,S市的市報某處尋物啟事裡刊登了拇指大小的一條消息。

  「鄙人於1976年11月5日拾到若干糧票及私人物品,請祝侯生先生見報攜帶身份證明速速到報社聯繫鄙人,地址:xxxxx,周生。」

  賀松柏看完了這則消息,頗有點哭笑不得,他珍而重之地將報紙捲了起來。

  「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趙蘭香抬了抬下巴,「有沒有用試試看就知道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道理亙古不變,見了這糧票祝侯生少不得得來報社跑一趟,這個專業術語被小虎子稱為「釣魚執法」。貪婪愛佔小便宜的人,常常被他這招給放倒。

  「這家人做人做得也是沒誰可以比了,欠了你阿婆那麼多錢,還逍遙自在過日子,良心不會不安嗎?」趙蘭香嘲諷地道。

  人要臉樹要皮,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樹不要皮,必死無疑。這樣的人家,她素來是敬而遠之的。

  賀松柏說:「那麼多年了也沒聯繫了,這二三十年裡指不定人家裡出了啥情況沒還錢。我家這狀況你也知道,阿婆也沒法計較那麼多了……」

  他也隱隱有幾分明白,若那人還好好地過活,恐怕是欺他賀家勢弱。

  不過見了對象這冷冷諷刺的模樣,賀松柏黝黑的眼微微閃著灼灼的笑意。

  這個法子很快就奏效了,主要是趙蘭香在S市的朋友很得力,她是真心以為失主丟了好多重要物品,特意給刊登留了幾天。

  第二、三天便陸續有三個「祝侯生」來報社領糧票了,賀松柏守在暗處視察著,其中兩個分是小孩、年輕人,只其中一個是中年人,年紀整整合得上。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中山裝,收掇得很齊整,鼻子上架著一副鏡框,一副斯文人的模樣。

  祝侯生領到了意外得來的兩斤糧票,淡淡地同報社的員工道了聲謝,興致缺缺地離開了報社。

  他沿著街走了一路,拿著糧票去黑市買了兩斤大米,踢開了沿途跑來乞討的乞丐。

  賀松柏跟了上去,一路跟到了祝侯生的家,又跟到了他所在的單位。

  他繞去了混亂糜爛的窮人住的深街小巷裡,掏出了兩塊錢。

  眼神凶狠又溫良,極為矛盾的兩種情緒閃過他的眼裡,他招來了幾個混混,一臉凶相地道:「事成之後,這些錢歸你們。」

  混混收了他的錢,又拿著他裝著欠條的盒子,去了祝侯生的家門口守著。

  賀松柏隱沒在街頭,一邊看著報紙一邊觀察動靜。

  ……

  找出祝侯生後,賀松柏一連蹲了他好幾天。

  趙蘭香也是守在招待所裡等著男人的消息,這幾日為了尋人到處奔波,他們還真沒有好好地逛過S市。

  雖然幾十年後的她早已經逛膩了這個地方,但是女人愛購物的天性無論身處哪個年代都是無法磨滅的。來到這個身為「購物中心」的S市,怎麼可能白白浪費掉這個珍貴的機會。她趁著賀松柏去討債的時候,她到百貨商店添置了一些東西。

  百貨商店裡的東西琳琅滿目,無論品種還是樣式都比鄉下的豐富了百倍不止,趙蘭香矜持地看著貨架上的商品,偶爾詢問兩句價格。這年頭的售貨員眼高於頂,態度極其惡劣。

  但卻在趙蘭香面前擺不起姿態,售貨員推銷:「這個珍珠膏很養皮膚,擦了臉又白又漂亮。你們外地哪裡有這麼好的東西用。」

  「同志你看看罷,這是S市名牌子。」

  售貨員見趙蘭香生得玉潤白皙,衣著得體大方,腳上蹬著的那雙皮鞋質地也頗為不凡,想必是挺有經濟實力的,也不管其他客人了,只一個勁兒地圍著她。

  趙蘭香不勝其煩,她看了眼售貨員,拾起珍珠膏嗅了一下不鹹不淡地說:「味道聞著挺沖的,有甲基異噻唑啉酮?咪唑烷基脲?」

  「不好意思,我就是工廠裡做這個的技術員,這種東西塗臉上要爛臉的,不要跟我推薦這個膏、那個霜了。」

  趙蘭香是知道的,她有個在百貨商店當主管的叔叔,這兩年政策稍稍寬鬆了之後,許多國營廠子為了打破連年虧損的現狀,跟百貨商店的售貨員「牽線搭橋」。

  售貨員又推薦她布料、服飾,被趙蘭香一一地懟了回去。

  她不客氣地說:「同志,我嚴肅地警告你,再干擾我我就要去投訴你了。」

  售貨員被生生一噎,擺著一張晚娘臉不說話了。

  趙蘭香開開心心地挑了許多東西,調養身體用的營養品麥乳精,S市的價格可比青禾縣黑市的要便宜廉價許多,她買了兩罐;一塊「金雀牌」腕錶,沒有浪琴的貴,百來塊可以拿下;一台紅燈牌收音機。

  這些東西買到後她徑直地去了郵局,以給親人寄物件的名義用她朋友的身份將這些東西寄回了鄉下。她從報社走出來的時候就事先借了朋友的身份證明,到郵局的時候淡定地看著這些「大件兒」一一地裝入木箱子,郵遞員拿錘子哐哐地敲打著釘子封實了木箱。

  這麼多東西一買,可是完全掏空了她的家當,一點點差錯都不容許出現。

  一塊「金雀牌」的手錶在S市賣一百零八塊,拿到了鄉下賣那就是一百五十到兩百不等,要不是浪琴太貴了怕一時之間難轉手,她倒是想買塊浪琴呢!小錶可比收音機好郵遞多了!

  唯一的這塊金雀錶,她直接戴在了手上。

  樸素的腕錶襯得女人粉白的手臂愈發的纖細小巧,這是一塊大氣又圓潤厚重的男錶。

  趙蘭香付了一塊八毛錢的郵資,心情舒暢地走出了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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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掙錢香:這才是我來S市的真正目的,在座的各位要失望了

  柏哥:真的嗎?

  秒變賢惠香:當然不是,柏哥兒到哪裡,我就願意去哪裡~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1:47

第七十四章

  寄完東西的趙蘭香摸了摸癟了的荷包,有些心疼又有些滿足。

  雖然錢都花出去了,但卻不是留著她自己用的,等它們都轉手賣出去,又是一筆不菲的入賬。到時候她的錢包還能更鼓一點兒呢,這種大件兒的倒賣是最掙錢不過的,但就是入門的門檻有些高,一般人做不起來。

  首先得有關係開介紹信來到S市,其次要有充足的錢買得起這些大件兒,滿足了這兩個條件還得準備充足的工業券、其他各種票據。最後攜帶很多的珍貴的工業品上火車,還有被公安捉的可能性。

  因此倒爺要麼自己有途徑運回去,要麼郵寄,趙蘭香只郵了兩樣東西,只圖掙點小錢,勉強算在合理的範圍之內,郵局的員工並沒有對她起疑。要是像李忠那種做大票生意的,怕也得硬著頭皮一趟一趟地慢慢倒運。

  趙蘭香嘴角微微上揚,心情很不錯地去了黑市一趟,她買了五斤麵粉。秋高氣爽,S市這邊正是吃螃蟹的好季節。蟹膏肥肥地流出油來,此時的大螃蟹正是S市人民最低賤的一種食品之一。

  有句話大致可以形容出此時大螃蟹岌岌可危的地位:舊s灘窮人沒飯吃,無奈痛啃大螃蟹。

  一直到現在它的地位都沒有被動搖。

  雖然最熱的時節已經過了,但依舊不影響趙蘭香對螃蟹的熱愛。她以前宮寒、落了病根,老男人從來都不允許她吃那麼涼寒的食物,這回來到這裡倒是可以飽一飽口腹之欲了。

  她果斷地挑了五隻大螃蟹,翻開它白花花的腹部找準了母蟹下手。有經驗的人摸摸螃蟹的殼兒就可以挑出蟹黃膏肥得流油的螃蟹來。

  趙蘭香付了一毛錢,便把這重達兩斤的螃蟹拎走了,連票都不用給。

  她借用了招待所的廚房,用搟麵杖揉麵,麵粉選用高筋粉,她要做點蟹黃湯包。在這種微微涼的時節裡,吃上熱騰騰的湯包最美好不過了。

  趙蘭香捉了一隻老母雞回來做吊湯底的皮凍,蟹黃湯包用老雞湯來做汁兒風味更佳。

  光是熬這麼個做皮凍的老雞湯,味道香得下面街道的行人都嗅見了。偶爾有駐足的行人四處張望,香味是從哪家國營飯店飄出來的。

  蟹黃湯包的餡料要用蟹肉和蟹黃來做,趙蘭香將螃蟹處理乾淨上了籠屜蒸。五筒煤的大煤爐火很旺,水咕嚕咕嚕地滾著,趙蘭香把蒸得紅通通的蟹取了下來,剪開蟹殼兒,雪白細膩的蟹肉流著汁水,趙蘭香貪吃地撕了一塊來吃,柔嫩彈牙,肥美甘甜。

  她下鍋加將蟹肉蟹膏一起炒,炒得流出了蟹油,

  趙蘭香用冰塊鎮了雞湯皮凍兒,等蟹肉蟹黃炒好、麵也揉好,皮凍兒也冷卻成型了。

  她揉了二十二道褶子的大湯包,麵皮兒中間厚邊緣薄,怕的就是濃厚的湯汁沖散了皮兒,洩露出來。一籠裝四隻大湯包,爐子小火慢慢蒸。

  等到晚上賀松柏討債歸來的時候,趙蘭香精心製作的湯包已經好了。

  這種湯包一隻裝小半碗湯絕對是不含糊的,插根管子能吸飽一肚子鮮美的湯汁。

  趙蘭香用碟子裝了一隻湯包,放到男人的面前,賀松柏還是頭一次見這麼大的包子。包子肚肥腩腩的,跟挺著孕肚的大肚婆似的。肥潤可愛,麵皮兒蒸得透出了褐色的湯汁,那股子香味勾得人腹中飢餓難忍。

  趙蘭香把男人摁了下來,趴在他的肩膀說:「今晚吃包子吧,這可是S市的地道風味,保證讓你吃了一次還想第二次,我特意跟朋友學的。」

  賀松柏帶了一身的寒氣回來,肩頭忽然趴了個暖熱又軟綿的身體,他渾身立即熱了起來。

  他乾咳了一聲,喉嚨有些發癢。

  「好,你坐下來,好好吃。」

  他這整整幾天都沒有好好吃過飯,全都把時間耗在那龜兒子身上了。

  趙蘭香把管子遞給男人,自個兒兀自地在包子上插管,粉嫩的唇吮吸了幾下,喝了一口湯汁。

  「債討得怎麼樣了。」

  賀松柏還沒吃,聲音沉沉的有種變聲期男生的沙啞粗嘎,他的聲音中摻雜著淡淡的笑意,透露出輕鬆:「討回來了!」

  「明天帶你逛逛這裡,後天咱就回家吧。」

  他還想說些什麼,不過唇抿了口蟹湯包,所有的言語已然湮沒在喉嚨裡。

  一股鮮甜極致的滋味從舌尖傳遞出來、沖上了腦袋,熱燙濃鬱的湯汁將老雞湯的醇厚同蟹肉的鮮美糅在了一起,攫取了他的所有味覺。他咕嚕咕嚕地吞咽著,吸了一會兒額頭滲出了汗珠,從外邊來的寒意被這熱騰騰的包子驅散了。

  渾身發起暖來,他用筷子拈起湯包的一角,開始咬起麵皮兒來。包子皮清甜柔韌帶著勁道,沾了湯汁有鮮味的鹹香,三口兩口包子皮很快被他啃到了餡料。

  雪白的蟹肉浸著湯汁變成了深褐色,味道卻更美了,趙蘭香沒把蟹肉拆碎,肉質彈牙鮮嫩,賀松柏偶爾還吃到粉糯香濃的潤膏,令他產生了種自己吃的不是肉的感覺。

  可憐他從來都沒有吃過螃蟹,田溝溝裡那些巴掌大的螃蟹的肉都不夠塞牙縫,他又哪裡吃過螃蟹這種美味又低廉的食物。他咬了一口之後,騰出嘴來問:「這是啥?」

  趙蘭香看他吃得熱出了汗來,遞了手帕給他擦汗,後來看見他兩隻手都在吃包子,便就著帕子給他擦了擦。

  她眉目含笑,某種盈盈的笑意宛如綴滿天宇的星光,眯起眼來有種溫柔的深情。

  「螃蟹,並不是啥值錢的玩意兒,好吃嗎?」

  賀松柏點了點頭,他不是善於表達自己情緒的人,他用風捲雲殘的行動證明了他對蟹湯包的喜愛。

  看他嚼著蟹肉的那種暢快的模樣,趙蘭香微微地發起怔來。

  老男人從來都沒有吃過一口蟹肉,曾同她一再表示過他不喜歡螃蟹的腥味,也不喜歡吃海產。

  哪裡想到……賀松柏卻是喜歡的,極喜歡。吃起來像小狗啃骨頭那樣歡快,眼睛沉沉的專注得跟享用鮮美的肉的狼。

  她五味雜陳地坐在桌邊,遲了二十年的「真相」,讓她有種眼眶微微發酸的感覺。

  「吃啊,你怎麼不吃了?」

  賀松柏見對象一直看著他,不由地停了下來,被她的目光盯著,男人糙厚的臉有些發窘。

  趙蘭香微不可見地吸了吸鼻子,「我吃飽了,鍋裡還有點雞肉,你吃點罷!」

  賀松柏摸了摸腦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他看著她似懷念、似沉湎,灼灼的目光似是看著他,卻又更像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這種感覺令他微微不適,卻又有些驚訝。

  他默不作聲地由著她看著,動作從容又安靜地吃著。

  他吃完了兩隻大湯包,又喝了一碗雞湯,飢餓的腹被美味的食物帶來的帶來的充實感,撫平了。他吃完了之後收拾了桌上的狼藉,洗完還鍋還碗碟給招待所。

  賀松柏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回房了。」

  趙蘭香扯了扯他的手,親了一口。

  「明天我帶你去做一件事吧,把時間空一點出來給我,順便換上那件新衣服。」

  女人溫熱的唇落在他粗糙的虎口上,賀松柏的心口猝不及防地一震,他的手顫慄地縮了縮,沒收得回來。

  他露出潔白的牙齒,疑惑地道:「啥事?」

  趙蘭香沒說。

  這婆娘還神神秘秘的!

  不過賀松柏看了她認真的眉眼,喉結不由地滾動了一下,應道:「好。」

  「啥事都依你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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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柏哥:她想做啥?

  還穿新衣服,嗯……忽然有些期待。

  柏哥羞澀地捂緊了自己的領口,暗自yy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2:07

第七十五章

  趙蘭香聽到男人這句低低而又沙啞的話,又見著他的耳朵微微泛紅,她的臉頰也驀然紅了。

  心如染蜜。

  怎麼有這麼可愛的男人。

  賀松柏的這種青澀和憨勁是老男人不具備的,直戳得她的掌心也跟著熱乎乎地冒汗。

  趙蘭香捏了捏他糙糙的手,嗔道:「明天去幹正經事!」

  賀松柏摸了摸後腦勺,憨憨地笑,沒有說話,

  次日,賀松柏依言穿上了新衣服。

  他知道來大城市討債,肯定得穿得好一點,氣勢上不能輸給別人,所以他把對象親手給他做的兩身新衣服都帶來了。

  賀松柏出了門,看見了趙蘭香也是微微一愣。

  趙蘭香穿上了一身雪白的襯衫,寬闊的下擺隨意地塞入褲子裡,純黑色的長褲裹著她兩條細長的腿,精神又俐落,帶著一抹陽光般的乾淨。

  她見了他招了招手,步伐輕快地走到他的身邊,烏黑的秀髮飄逸極了。

  「走吧。」

  趙蘭香挽住了他的手,同他坐上了一班汽車。

  很快,她帶著他來到了一家照相館。

  「我還沒有跟柏哥兒一起照過相呢,進去看看吧。」

  她跟照相館的員工溝通了一下,決定拍下了兩版相片。一版全身照、一版半身照片。

  這個年代的相機雖然落後,取景也有限,但攝影師的技術以及敬業的精神卻是毋庸置疑的。

  拍全身照的時候把他們帶去了院子裡的滕樹下,趙蘭香坐在椅子上,賀松柏站在她身後,手放在她的肩上。

  攝影師反復斟酌了這個造型良久,讓他們擺了半天的姿勢,才肯咔嚓地摁下快門。

  趙蘭香聞見了樹上將近凋謝的木槿花的香氣,她從地上拾起了一朵嗅了嗅。女人凝視的目光含著一種靜止的溫柔,似緬懷似追憶,彷彿穿越了時光,攝影師靈光一閃把這一幕抓拍了下來。

  拍完照片後,穿著中山裝的賀松柏解開了鈕扣,鬆了口氣。他的額頭冒出了豆大的汗,照相對於他這種粗人來說實在是一種酷刑。

  趙蘭香笑眯眯地道:「明天我們就要離開這裡了,可以把膠卷直接給我們嗎?」

  員工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膠卷密封起來,千叮嚀萬囑咐:「別讓它曝光,見了光就白拍了。」

  趙蘭香笑了笑,把筒子裝的膠卷收入了包裡。

  這件「正事」做完後,賀松柏鬆了口氣,想要帶趙蘭香去玩。

  趙蘭香搖搖頭,沒答應。

  她彷彿、大約知道了他缺錢要去做件大事,自己是不捨得花他的錢的。

  趙蘭香開心地道:「時間很少,然而我卻想逛完S市,柏哥我們來坐公車吧。」

  一趟公交車才五分錢,坐一整天都坐不完五毛錢。

  趙蘭香快活的模樣,說服了賀松柏。

  賀松柏在街上偷偷給她買了一塊胸針,硬硬的捏在手裡,跟著她去坐公交車了。

  趙蘭香把腦袋枕在手臂上,含笑的問他:「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催到債的。」

  找到祝侯生的第一天,男人一無所獲地回來,她便知道了祝侯生是想賴掉這筆錢。

  賀松柏吞吞吐吐,在她灼灼的目光下,坦白了一半又留了一半。

  「有點身份地位的人,一般要面子。我去人工廠裡鬧幾天,他就老實了。」

  另外的一半呢,卻是他收買了幾個窮凶極惡的混混,冒充債主每天圍堵在祝侯生工作的廠子裡、祝侯生的家門口。後來祝侯生狗急跳牆想報警,混混兜了麻袋胖揍了他一頓,他就老實下來了。

  不過這種略陰暗的事還是不告訴她了。

  賀松柏又說:「他是欺負我是個外地人……找幾個本地人撐撐腰,他就老實得不能再老實了。」

  何止老實而已,此刻扶著老腰躺在床上呻吟不止的祝侯生,痛罵著李老太太隨便把欠條出賣給別人。都是那麼多年前的陳年舊賬了,還特意翻出來,真是吝嗇!

  那些個無賴可當真是無賴!

  祝侯生後怕地扶著老腰,問兒子:「你出去瞅瞅,外邊那些人還鬧不鬧?」

  祝侯生的兒子在政府工作,這幾天臉都給老子丟盡了,他無奈地對祝侯生說:「難道你還沒還清債?」

  可憐祝侯生一家從頭到尾都沒見到真正的「債主」賀松柏,還滿心滿意地以為李老太太把欠條押給了別人換錢,真正的債主變成了那些個窮凶極惡的地痞流氓。

  賀松柏輕咳了一聲,道:「討回錢,這件事就算結了,別想啦!」

  趙蘭香滿意地點點頭,他們坐了一路的汽車,從繁華的街市一直坐到人煙罕至的郊外,密密麻麻的筒子樓、紅磚瓦房,漸漸變成鄉下的小土屋、草棚泥牆,空了的汽車上最後只剩他們兩個乘客了。

  賀松柏悶不吭聲地把胸針塞到了趙蘭香的手裡。

  「給你。」

  趙蘭香展開手掌,瞧見了那枚銀色的梔子花狀的胸針,眯起眼,眼神變得幽深。

  「送給我的?」

  賀松柏耳朵泛紅地點點頭。

  趙蘭香喜歡梔子花不是沒有原因的,她身上的香水還是這個味的,這是因為老男人極愛這種味道,她也愛屋及烏地喜歡了。

  趙蘭香開心地親了他一口,趁著司機不注意的時候,趁著郊外人煙稀少的時候。

  汽車停了下來,半天沒有等到人上,司機歇息了一會又原路折了回去,郊外清新又涼的風從車窗吹了進來。

  拂動了女人柔軟曼長的髮絲。

  她輕輕地低聲吟誦道:

  「當你老了,頭髮花白,睡意沉沉。」

  「 倦坐在爐邊,取下這本書來。」

  ……

  「愛你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在爐罩邊低眉彎腰,憂戚沉思,喃喃而語。」

  賀松柏的臉燙得跟火燒了似的。

  愛情是怎樣逝去,又怎樣步上群山,怎樣在繁星之間藏住了臉。

  很多年前,李阿婆艱難地抱著年幼的孫兒,揮著蒲葵扇子,一邊搧一邊念。

  念阿公給她寫過的書信。

  賀松柏默默地轉過了臉去,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子。

  午後,蛋黃的一輪夕陽漸漸沉入山。氣溫驟降,變得微涼。

  兜完了幾條公交車線路的兩人,一個笑意盈盈,嘴角跟抹了油光似的,另外一個沉默不語默默跟在身後。

  回到招待所後兩人開始整理起了第二天趕火車的行李。

  賀松柏將衣服一件件疊好,打開箱子,八隻嶄新的「浪琴」牌手錶反射著冷冷的銀光,錶盤精緻樸素,靜默的空氣中滴滴的聲音細微可聞。

  他默默地取出了這八隻腕錶,揣入了兜裡,離開了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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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你老了》

  ——威廉‧巴特勒‧葉芝 ,1893

  當你老了,頭髮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爐邊,取下這本書來,

  慢慢讀著,追夢當年的眼神

  你那柔美的神采與深幽的暈影。

  多少人愛過你曇花一現的身影,

  愛過你的美貌,以虛偽或真情,

  惟獨一人曾愛你那朝聖者的心,

  愛你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在爐罩邊低眉彎腰,

  憂戚沉思,喃喃而語,

  愛情是怎樣逝去,又怎樣步上群山,

  怎樣在繁星之間藏住了臉。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2:21

第七十六章

  他沉著臉來到了一條深深的小巷裡,伸出手,一張張身份證明落入了他的手裡。

  他捏著這沓紙,略清點了一番,掏出錢結賬。

  一個柴瘦的青年說:「柏哥以後多關照咱的生意。」

  「柏先生這就回去了嗎,不考慮留S市發展發展嗎?」

  「呀,我就不多說了,以後有緣江湖再見。柏先生指點的生意經咱會好好守著的,以後發了財再感謝感謝你。」

  幾個社會青年七嘴八舌地一人一句。

  賀松柏給每個人遞了一條煙,很快就分完了一盒。他劃了劃火柴盒,噌的亮起的火光宛如粲然的流星,一閃而滅。

  他冷峻的眉角含著極淡的笑意,「這些東西等會再還給你們。」

  賀松柏揚了揚手裡的身份證明。

  他把催債催到的全部身家換成了八隻浪琴,懷裡揣著的這些精緻的小家夥,是他全部的希望。賀松柏趁著郵局沒關門前,委托了幾個人去了不同的郵局,依次把錶寄回了鄉下。

  八個包裹被打包好妥貼地放在貨架上,等待明天一早快遞員來取件。

  ……

  趙蘭香收拾完行李,想問問賀松柏晚上想吃點什麼,再一塊去黑市買個菜什麼的,沒想到去了他的屋子,她卻發現除了床上收拾得整齊的行李,房間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真是,出了門也不吭一聲。」趙蘭香嘀咕了一聲。

  趙蘭香揣著錢包和票據,自個兒去了黑市一趟。她一口氣買了十斤的螃蟹,又添了一斤的白酒,各類調料。

  趙蘭香按著事先寫好的名單一一地把調料買了下來……好螃蟹得好料配,S市的螃蟹又肥又大,兼之鮮美甘甜,肉質緊密彈牙,這在N市是很難吃得著的。她打算趁著最後一晚多做點,帶回鄉下吃。

  趙蘭香把螃蟹上籠蒸了蒸,拆了蟹腳、分了蟹肉,被掰開蟹殼兒的肉,映著燈光雪白流汁得晶瑩剔透,還沒來得加任何調料,撕一塊來吃鮮甜可口,膏似凝脂。

  她買了隻陶罐,倒了半斤的白酒下去,等蟹肉冷卻了灌入酒水裡泡著。她將調料按照秘方的比例切碎,下鍋炒香,一一地埋入蟹肉底下,嚴實地密封起陶罐,冷天醃上三五天再來吃,鮮甜濃烈,幽香撲鼻。

  這叫做酒槽蟹,也叫蟹腳釀。一道極具吸引力的風味小吃,下飯拌酒都是很合適的。

  趙蘭香掂了掂沉沉的陶罐,心滿意足地抓起剩下的四隻螃蟹,做起了今晚的晚餐。

  賀松柏從外邊回來的時候,還沒走上樓就從一樓的廚房裡嗅見了香濃的滋味。

  招待所的前台姑娘埋怨又羨慕地說:「早就知道就不借廚房給這女同志了!」

  「天天做好吃的,比咱提供的夥食還香,客人都要投訴了。」

  天見地抱怨招待所有好東西,卻藏著掖著也不肯拿出來招待客人,冤枉死人了!

  前台的姑娘還想說點什麼,男人卻已經不見了身影。

  賀松柏面無表情地走上了樓梯,輕快的腳步卻洩露了他愉悅的心情。

  趙蘭香給他盛了碗飯,笑眯眯地道:「吃飽了明天好去趕火車。」

  賀松柏從懷裡掏出了兩張臥鋪,手裡汗涔涔地捏著,遞給趙蘭香:「這個你拿著。」

  趙蘭香笑眯眯地把它們收入了兜裡,也沒問他什麼時候去買的。現在柏哥兒有錢了,也有本事了,臥鋪的票想買就能買。很多事情她不必去考慮,他已經默默地做完了。

  賀松柏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起飯,毫不掩飾他對蟹肉的喜愛。

  趙蘭香托著腮一字一句地嘀咕著:「蟹釀橙、蟹肉獅子頭、蟹油水晶球、雪花蟹斗、炒蟹粉。」

  她嘆了口氣說:「可惜都沒給你吃個遍。」

  賀松柏苦大仇深地擰緊眉頭,看著對象。

  「別說了……」

  這麼美好的事情,怎麼可以肖想呢。

  賀松柏覺得自己碗裡的蒜炒蟹已經好吃得不真實了,他嘴裡都是肉含糊地道:「這個很好吃。」

  趙蘭香彎起嘴角笑了。

  ……

  幾天後,他們回到了河子屯。

  賀松柏把陶罐拎回家裡的時候,路過牛棚,被顧工喝住了。

  顧懷瑾問:「回來啦?」

  賀松柏莫名其妙地點點頭。

  顧懷瑾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賀松柏扛著的大陶罐。

  面對這種打量目光,賀松柏已經見怪不怪了,畢竟這幾天在火車上他已經遭到了無數次這樣的打量。

  每次吃午飯的時候對象掀開蓋子夾一點出來嘗嘗味兒,那個車廂的旅客就尋著味道找來了。

  實在是太香了!

  濃鬱甘冽的酒香味拌著蟹肉的鮮味溢了出來,勾得那些拿出乾糧啃的旅客面如菜色,連吃得起火車餐的人吃著盤裡熱騰騰的飯菜也吃得不香了。

  賀松柏只好拿了一隻乾淨的碗,夾了一點蟹肉出來。

  顧工靠著拴著牛的欄桿邊,老神在在地道:「你幹完沒有?」

  他淡定的語氣透露出一絲不耐煩,「弄得滿棚子都是灰,啊呀,你沒腦子的嗎!」

  吳庸灰撲撲地拎著一把大掃把出來,溫和地說:「好了好了!老師您可以安心睡了。」

  顧懷瑾沒有搭理他,全部的注意力被碗裡肉吸引住了,澄澈甘冽的酒泡得蟹肉晶瑩剔透,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味。略薄的蟹殼被泡得微微軟,發紅的蟹鉗依舊堅硬。

  顧懷瑾生在北方,極少有機會吃海鮮,這下沾了碗裡的那股來自大海的鮮味不得了了。

  整個人飄飄乎面色陶醉,舌頭上彌漫著的那股甘冽的甜意糅雜了酒甜味和螃蟹的鮮甜,嘎吱脆得嚼著蟹殼兒,吮出裡面細膩白嫩的肉,那片片蟹肉白得宛如雪花,彈牙Q爽,令他心窩蕩漾得宛如春風微微拂過湖面泛起了漣漪。

  顧懷瑾啃完了最後舔著碗裡的酒汁,吃得面色微酣泛紅。

  「真好吃!」

  「等了那麼多天,沒虧,不過……這個是不是少了點?」

  賀松柏無奈地又勻了半碗給顧工,囑咐道:「有點寒涼,不要吃太多,小心拉肚子。」

  顧懷瑾無所謂地沖他擺了擺手。

  吳庸拿著抹布,開始擦起了牛的食槽。他背了兩大桶水來,跟老牛似地勤勤懇懇,一絲不苟地擦乾淨了顧懷瑾的老窩。

  不過顧懷瑾可不會感謝他,老頭子反而嫌晦氣,好好地吃著東西,這小子太沒眼色作弄出一堆灰塵來。

  搞得顧懷瑾不得不捧著碗,蹲到了賀家的屋簷底下,屁股貼著涼涼的磚享用起他的午餐。

  他舀了一碗食堂的大米飯,熱乎乎的,配著酒槽蟹吃下飯得很。

  他吃完後,吳庸走了過來,擦擦汗溫和地道:「老師,我先走了。」

  「以後要是還有需要我的地方,盡管吩咐。先前是我做得不對,只顧著明哲保身,把老師的方法思想留下來做工程。」

  「我有些汗顏。」

  顧懷瑾混跡在貧苦粗鄙的鄉下人裡頭,早就把當初的清高勁兒拋得一乾二淨了,扯著嗓子還能吼出幾句罵人的鄉下話,驟然遇見了這麼文縐縐的話,渾身的骨頭聽得都酥。

  他仍埋頭吃飯,滿不在乎地道:「算啦,算啦!」

  「為人師表全是債,就當我欠你們的,都還清了罷!」

  顧懷瑾心裡卻嘀咕著,老子的崽子都沒敢這麼討債,這幫龜兒子反了天了。他小心眼得很,記仇極了。

  無論是牢裡蹲著的孫翔、王洋,還是開始反省起來每天獻殷勤的胡先知、吳庸,這些人一概都被他驅趕出了信任名單上。跌過一次跤了,他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再摔倒一次。

  吳庸見顧懷瑾一副冷淡的模樣,也沒多說什麼,只拎著掃把吊著兩隻空桶,默默地離開了。

  ……

  賀松柏去找了何師傅一趟,懇求他留著豬仔別急著殺,他已經決定把它們盤了下來。

  何師傅見著最後的時間裡還能再回點本,當然很樂意。那些豬仔才幾斤的肉,殺了都沒有多少賺頭,他都不樂意殺,一直留著就等著賀松柏來接手。

  他一口應了下來,「曉得哩!」

  「乳豬俺都給你留,不過你得快點湊夠錢。願意給你賒一半已經是很虧本了……」

  何師傅咕噥道。

  賀松柏點點頭,鄭重而認真地道:「我會盡快,等我養好豬賺了錢了頭一個來感謝你!」

  他留了一包大中華香煙下來,告退了。

  何師傅拆開了精緻的煙包,點了一個來抽,笑罵道:「這臭小子,窮都窮死了,還買煙。」

  他不禁地想起了幾個月前,這小子揣著三條大中華來殺豬場討生計的一幕。又瘦又高,現在被殺豬場每天給的肥肉養得高高壯壯的,看起來還挺有那麼幾分俊俏的,濃眉大眼,精神奕奕。

  看著就讓人心底踏實。

  他可盼著自己豬廠裡最後一批豬仔早點賣出去,早些脫手了回家種地過悠閒日子……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2:36

第七十七章

  賀家。

  回到家的賀松柏抹了把汗同老祖母報備,阿婆扔了條手帕給孫子。

  「討到債了?」

  賀松柏點點頭。

  阿婆眯起眼,咕噥道:「還以為是塊硬骨頭。」

  沒想到這麼快就軟了。

  賀松柏說:「人善被人欺,來硬的他就服了。人就是這樣奇怪,欺軟怕硬、欺善怕惡。」

  他提起祝侯生,眼裡帶上了一絲厭惡。

  阿婆聞言沉默了許久,才認同地點了點頭。

  她嘆了口氣道:「我一直盼著你做個軟一點的人,是阿婆沒用……讓你不得不受苦受累撐起這個家。」

  「硬、硬點也好。省得像你爸爸那樣被人欺負。」

  她拍了拍孫兒糙糙的大手。

  賀松柏默默地擦著汗,沒說話。

  兩個星期後。

  賀松柏的八隻精細的寶貝陸陸續續地寄回來了。

  他揣著這些精密的腕錶去了省城一趟,在S市原價賣兩百左右的錶,他倒騰賣出去在原價上漲了五十到八十塊不等。因為不要工業券,所以手錶會更值錢些,更何況他這還是名牌子,賣這個價格很便宜。

  他的「浪琴」們以一種火速的姿態,迅速捲入了省城的黑市裡,還沒席捲出風來,他的錶已經賣光了。

  得到消息的想要買便宜名錶的人,興致沖沖地跑去黑市「撿漏」,賀松柏早已揣著鼓鼓的腰包隱沒在鄉下了。

  他揣著懷裡這厚厚的錢,只覺得又燙又硬,連帶著一顆心也變得火熱。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啊!

  面對這筆巨款,這個窮小子甚至有一瞬的時間猶豫起來,要是就此揣著它上對象家的門,是不是該明年就能過上他渴望的柔軟又溫柔的日子。

  然而他只稍稍動搖了片刻,立即拋到了腦後。他現在還不夠資格,還差得很遠!

  他不能那麼小視,小富即安的思想最是要不得。

  他向祝侯生討了一千多塊的債,原先把錢換成錶倒騰換錢,也是為了盡力湊夠盤下養豬場的錢。現在他手裡已經有兩千塊了,但這些錢仍是不夠,還差一些。

  後期還得修建豬場、買豬食、發工錢,哪哪都得花錢。這些錢全都投去買豬仔了,後繼無力,豬場還是開不下去。

  賀松柏得找個跟他一塊合作的人,略想了一會,他很快打起了李忠的主意。

  一個養豬場靠著他自己一個人肯定是開不長的,他窮小子一個,除了腦子還算靈活力氣還算大之外,別的一無長處。李忠是他認識的人裡邊最有錢的一個,也是幹黑市幹了很多年的老經驗人。

  加上他的路子廣、消息靈通,無疑是最適合的合夥人。

  賀松柏趁熱打鐵去找了李忠。

  李忠前腳剛送走了趙蘭香,後腳又碰上了賀松柏。

  他嗨了一聲,笑罵道:「咋的,前腳弟妹剛走你就來了。」

  「想買錶不成?」

  賀松柏這才低頭看了眼李忠屋子裡擺著的嶄新的收音機,還有他手裡拿出來晃的錶。

  他黝黑的眼閃了閃。

  賀松柏是認得這隻錶的,坐火車回去的那幾天,他曾經在臥鋪上看見她手腕一閃而過的流光,正是這隻嶄新的錶。

  他腦海裡劃過了一絲念頭,他以為她是買來自己用的,沒想到卻是倒騰換錢。

  賀松柏很快說道:「這錶多少錢,我買了。」

  李忠也沒黑他錢,用原價轉讓給了他。

  「你們小對象倆回頭好好溝通吧,還好今天遇著了我,不然左手拿錢,右手出錢,豈不是給別人白白賺了一筆。」

  「咋,你最近缺錢嗎?」

  李忠知道趙蘭香是個能賺錢的,卻也不怎麼花錢。她來縣裡基本上都是賣吃食糕點的,極少見她去百貨商店消費。要說……河子屯有個姓蔣的女知青倒是一個能花錢的主兒。隔三差五地來他這裡買東西吃,不僅來他這裡買,還常下館子吃飯。

  賀松柏聞言,點了點頭。

  他把李忠拉到角落,低聲地說:「羊包山的殺豬場你知道嗎?」

  李忠看了他一眼。

  「知道,咋不知道。前段時間被抄了的那個嘛,自從它被抄以後,黑市的肉價都貴得吃不起了!」

  他收肉類吃食的成本也飈漲得他受不住了,開始漸漸地轉移重心收素食了。肉價漲得太貴了,好多人都吃不起肉了,更何況肉類加工的吃食,他就掙個中間差價,現在連零頭的利潤都掙不了了。

  賀松柏頓了頓,認真地看著李忠說:「我認識殺豬場的師傅,他們那裡還有最後一批豬仔沒殺。」

  「我想把它盤下來,自個兒弄個養豬場。」

  簡單的幾句話,令李忠忍不住吃起驚來,對眼前的年輕人刮目相看。

  「你是個有膽子幹的人。」

  他一早就清楚賀松柏的秉性,打架打得痛快的人,幹起大事來怎麼可能縮手縮腳?

  要是李忠還是個單身漢,絕對熱血直沖腦門,二話不說地就幹了。但是他已經有家庭的男人了,上有老下有小,全指著他一個人。風險這麼大的一件事,他不敢輕易答應。

  但賀松柏說的這個,卻明明是塊肥得不能再肥的肉。一口咬下去肥得流油還香噴噴的肥肉!

  李忠饞得心癢癢。

  賀松柏見李忠猶豫不決的眼神,又說:「整個豬場盤下來得七八千,但是有熟人的緣故,那邊的師傅說錢不夠賒欠一半也行……」

  李忠彷彿能聽見心臟砰砰砰直跳的聲音了。

  賀松柏捕捉到他臉上微微產生表情的變化,他淡淡地笑笑,頓了頓繼續道:「我已經湊夠兩千塊了,還差一千左右。你要是也幹,我讓你四成的利潤。」

  李忠震驚地瞧了賀松柏一眼。

  幹了那麼多年的黑市了,他倒不缺這兩三千塊,只是對他那麼短時間內湊夠這麼一大筆巨款非常驚訝。

  賀松柏家裡窮得明明白白,但是他幾個月的時間就湊夠了這麼多錢!

  可見他是個有本事的人。

  李忠艱難地說:「好,我考慮考慮,三天後就給你回復,可以嗎?」

  賀松柏這回卻「端起了架子」,猶豫了一會,嚴肅地說:「那邊催錢催得挺急的,我等會就要過去交錢了。」

  「還有幾個人也想合夥一塊幹,你要是太晚,我就不帶你了……」

  李忠被噎了一下,瞪急了眼,捉住了賀松柏堅硬的臂膀。

  「明天!明天我就告訴你!你讓我琢磨一晚上!」

  賀松柏嘴角彎起露出潔白的牙,笑了笑。

  「成,我先回去了。」

  李忠送走了賀松柏之後,越想心越熱。他哪裡還需要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他覺得他現在就可以去準備錢了。

  他四叔那邊有「內部消息」,要是有個啥風吹草動他收到得比誰都快,養豬場他來幹,保準穩。

  四叔前段時間還可惜好好的一個養豬場咋說倒就倒了,還有想法準備開一個,但因為太苦太累,起早貪黑活又瑣屑,結果吹了。

  現在這個現成的便宜倒是被他撿到了!

  ……

  賀松柏捏著對象的金雀手錶,回了家。

  趙蘭香正窩在房間裡開心地數著自己掙到的額外收入,花了四百塊買來的三樣商品,最後變成了五百多塊,抵得上她辛辛苦苦幹半個月的收入了。

  正當她喜滋滋地想著該如何把這筆額外的收入「借給」賀松柏的時候,門噔噔地被敲響了。

  她視線一瞥,瞧見了賀松柏的身影。

  她打開了門,男人走了進來,伸手關上了門,她的胳膊在一瞬之間忽然被男人的手捉住,抬起。

  一個冰冰涼的東西滑入了她的腕間,她還來不及低頭看。

  男人就率先出聲了,他揉搓著她的頭髮問:

  「我給你買的,看看喜歡嗎?」

  賀松柏輕描淡寫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絲的低沉。

  趙蘭香低頭一看,臉驀然地紅了。剛脫手賣出去不久的東西,此刻又原樣地回到了自個兒的手裡。

  趙蘭香的臉燙得發紅,卻是因為不好意思而紅的。

  賀松柏卻彷彿是嘆了口氣,手掌伏在她的腦袋上,把自己的下巴撐在手背,另外一隻手猶豫著摟上她的腰。

  以前他可不敢這樣主動地對對象毛手毛腳,但硬邦邦的錢給他帶來了無限的勇氣。賀松柏覺得他那個討媳婦的願望更凝實了,能對她負責了。也就……敢把手放在她腰間了。

  他溫熱的呼吸透過頭髮,撒在趙蘭香的腦袋上。

  男人沙啞的聲音,有些低沉又帶著些調侃,他拇指捏了捏她的臉。

  「特意大老遠跑去S市一趟買了隻錶,就為了賣給別人嗎?」

  「你怎麼這麼傻。」

  趙蘭香感受到了手腕上失而復得的手表沉沉的重量,也感受到了他特意買回來的心意,她的舌尖彷彿嘗到了空氣裡的甜味。

  但聽到他說傻,她仍忍不住替自己辯了一聲,「這個掙了三十塊呢,只是順便捎帶而已。」

  賀松柏說:「那我給你三十塊,你以後都把它戴在手裡好不好?」

  「等我有錢了,我給你買塊更好的錶。」

  他頓了頓悶悶地說:「被你用過的東西,我不希望它流到別人的手上。」

  趙蘭香臉頰頓時染了淡淡的一片粉緋色,垂下頭抿起唇不說話了,跟小媳婦似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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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香香:我的霸道總裁

  ——>「被你用過的東西,我不希望它流到別人的手上。」

  香香:捂臉,少女心炸!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2:51

第七十八章

  她低低的聲音帶著難掩的溫柔。

  「你才是真傻,給了我兩百塊買手錶,這會又把手錶原樣買回來了,再加上這三十塊。」

  「你要是去做生意,真的是要虧死了。」

  賀松柏沒有吭聲,目光落在對象腕間的錶,雖然是男錶,但樸素大氣,襯得她粉白的手腕更纖細。

  等他交了養豬場的錢,兜裡還真又一乾二淨了。

  但他一直想著給她買塊錶,他永遠都忘不了那夜她興致沖沖地把他叫醒,帶他到牛棚裡看單車的情景。滿天的繁星都沒有她的眼睛好看,她把她身上最珍貴的錶送給了他。

  這哪裡是幾百塊錢能抵得上的?

  賀松柏露出了潔白的牙,憨憨地笑,「不虧。」

  趙蘭香心裡生出了一種想要親近他的渴望,不過她用力地抱了抱他之後,很快就鬆開了手。

  她抿唇笑了笑,從抽屜了取出了兩百塊交還給男人,徑直地把鈔票塞到了他的褲兜裡,順便用力地擰了他大腿一把。

  「那……這塊錶就算作你送給我的,不是我自己去買的,好嗎?」

  男人使勁地咳嗽了一下,在她凶狠的目光下,喉結滾了滾艱難地道:「好。」

  ……

  趙蘭香把酒槽蟹分給三丫和賀大姐吃,賀大姐也從來都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她沾了一點就不碰了,把自己那份留下來給大力。

  「給大力。」

  趙蘭香壓住了她的碗,「你吃吧,大力哥他身體不好,不適合吃。」

  三丫咬著堅硬的蟹殼,吃的津津有味,邊吃邊流口水,彷彿這輩子都沒有吃過好吃的東西似的。

  賀大姐看了小妹一眼,扯了扯她讓她收斂點。

  其實自趙蘭香離開賀家的時間,賀家的夥食節省極了,除了阿婆上了年紀得吃點碎肉雞蛋補補身體,姐妹倆幾天都不見能沾一回肉味。

  替李大力治病很耗錢,在農閒的時候,賀大姐也非常努力地接些零活。閒下來就上山打柴,秋天枯樹枝能揀特別多,扎成一捆能換兩分錢,每天背到集市去賣能掙個八分、一毛。

  農民的自產自銷不算投機倒把,自家打的柴便宜又實惠,比城裡燒煤劃算多了。只不過賀大姐一個人背著四捆柴火,沉沉的扁擔都壓彎了,三丫有時候放學得早,會跟她一塊捆柴火陪她去賣柴。

  趙蘭香彷彿是看出了賀大姐的窘迫,卻又像什麼也不知道一般,渾然無覺。

  她從柴房裡端了一盤炒肥腸出來,拌著香噴噴的大米飯,讓他們吃了一頓飽的。

  三丫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她趙姐姐回來,她眯起眼使勁地刨飯吃,跟餓狠了的狗崽子似的。

  趙蘭香同賀大姐說:「我有事得拜托大姐幫忙,大姐得閒的時候來我屋裡一趟吧。」

  賀大姐停下了筷子瞟了趙知青一眼,點了點頭。

  下午的時候,賀大姐拖著最後兩摞沉甸甸的柴堆在院子裡。

  她洗乾淨了手去了趙知青的房間。

  剛進屋,裡面就傳來「噠噠噠」的金屬板撞擊的聲音。

  這是趙蘭香在踩縫紉機的腳踏板。

  她的屋子堆積了很多布料。

  賀大姐忍不住驚訝地「啊」了一聲,她震驚地直接愣在了原地,不知是該進去好還是退出去好。

  一個普通人,房間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布料?

  趙蘭香回過頭來,看著被嚇得臉色唰地白了起來的賀大姐,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她默默地去把自個兒房間的門給關實了。

  此刻趙蘭香的房間裡散落著很多布料,灰色的、黑色的、藍色的、白色的。

  那麼多的布,足足可以做上十來件衣服,普通人家從年頭到年尾最大的體面也就是指著能換一身新衣服過年。

  農村很多人家窮得穿不上衣服,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這才是現實。山溝溝裡住著的窮極了的農民,一家幾口只有一身遮羞的衣服,誰出門誰才能穿。

  賀松葉彷彿受到了驚嚇,她倒退了一步,方才剛從山上幹完體力勞動的她,紅潤的臉色褪盡了。

  她咿咿呀呀地走上前,握住趙蘭香的手,使勁地搖頭。見趙蘭香沒有動作,賀大姐將她散落在床上、桌上的布瘋了似的捲起來,一股腦地塞到櫃子裡,整個人貼在櫃子前,震驚又用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明亮的大眼睛蓄滿了淚花。

  她彷彿是明白了從前那些從趙知青手裡做出的美味飽肚的菜肴、頓頓香噴的大米飯是怎麼來的,她的天靈蓋彷彿都被人劈裂了似的,怔怔地半晌無話。整個人頹然地倒在衣櫃前,死死地堵著,像是做著負隅頑抗、直到精疲力盡的人一般。

  趙蘭香輕咳了一聲,「大姐……」

  之前趙蘭香也不是沒想過賀大姐知道她和她親愛的弟弟一塊幹黑市那個見不得光的勾當,她一定會崩潰的。

  雖然事先做好了心理準備,趙蘭香還是覺得自己被賀大姐嚇了一跳。

  過了半晌,她說:「你能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嗎?」

  賀大姐沒有說話。

  趙蘭香又換了一種方式說:「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好嗎?」

  趙蘭香覺得李阿婆挺有意思的,自個兒是個那麼精明警醒的人,卻把孫女孫子養成只顧悶頭幹活、不問閒事的人。賀松柏倒是還繼承了她幾分的敏銳,但是賀大姐卻完全是耿直得近乎純白的人了。她絕不會想到自己最親近的弟弟在幹黑市,連帶著家裡的「進步知識青年」也在投機倒把。

  不過趙蘭香仍是決定把它「暴露」給賀大姐了。

  她遞了一塊手帕給賀大姐。

  賀大姐擦了擦臉,腦袋漲得昏昏沉沉,無法思考。

  趙蘭香說:「嚇到大姐了。」

  「真是抱歉。」

  她抿了抿唇,輕咳了一聲說道:「這、這些布料不是我的。」

  趙蘭香在這一刻,決定說點「善意的謊言」,如果能讓賀大姐好受一點。

  她雖然也是這個時代的人,但畢竟是經歷了幾十年時代變遷的人了,她支持自由貿易的便利,同樣也能理解這個年代下人小心翼翼地活著,遵紀守法絕不割社會主義尾巴的思想。

  賀大姐是何等的崩潰啊!

  趙蘭香都有些不忍戳破這個事實了,然而趙蘭香卻也同樣看不下去大姐每天都累死累活地背柴火去換那點可憐的錢,攢到老估計都攢不夠李大力吃的藥。

  李大力的醫藥費到後邊還有得花,細水長流的幾毛錢連牙縫都不夠塞,這有些自欺欺人。李大力這病肯定是得慢慢將養下去了,錢遲早會有花光的一天,到時候賀松柏再拿錢出來給李大力治病,該如何解釋?

  雖然很無奈,但賀大姐一直蒙在鼓裡不是個辦法,讓她盡快面對事實,大家一塊齊心協力掙錢才是正理。

  自己男人自己心疼,趙蘭香決定「點撥點撥」賀大姐。

  趙蘭香頓了頓,繼續道:「我有台縫紉機,接了一點縫縫補補的活。」

  「把這些布料縫成衣服,別人就按件記錢給我。」

  「結果這一股腦地給我塞了這麼多布,我日日夜夜熬,熬到年底都做不完。大姐你能幫幫我嗎?」

  她說完之後,面上維持著微笑。

  賀松葉聞言,思緒猛然地從傷心中拔出來,她抹了把淚,舒了口氣。

  可能是打心底地還不願意相信趙蘭香膽子那麼大,敢自己搗鼓這筆黑生意來幹。賀大姐更傾向於這個善良的姑娘是給別人帶進了坑裡,現在想跳也跳不出去。

  賀松葉沒辦法指責趙蘭香,她幹這個掙到的錢、用錢買的米糧肉菜他們都有份吃。她又有什麼資格嫌棄趙蘭香呢?她對這個姑娘是抱有歉意的。

  賀松葉擦乾了淚花,「要、怎麼、做?」

  「我,也會,一點,針線活。」

  「但是,會得不多。」

  趙蘭香鬆了口氣,把賀大姐拉到了縫紉機桌前,把她摁了下去。

  趙蘭香耐心地指著一個個零件介紹過去,手把手地教她學用縫紉機,拿了一塊碎布出來給她車線。

  賀松葉膽大心細,之前不會做衣服是因為完全沒有女性長輩來教她,阿婆是自小要強根本不學女紅,問她理學算術可能還一問一個準,讓她做女紅,她是最不耐的。那麼對年來,賀松葉也就跟村裡的女孩子胡亂學了縫補衣服。

  趙蘭香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教了她怎麼縫好線,怎麼裁衣服,籠籠統統地揀著常識教了一通。

  她是學畫出身的,後來離婚了她拾起了荒廢的學業,轉向了設計,自個兒開了一間小小的訂製衣鋪子,勉強糊口。下廚做菜只能算平常時的消遣,做衣服才是她上輩子唯一正經幹過的事業。

  趙蘭香含笑地捏著賀大姐縫的一截衣袖,讚揚地道:「大姐你的手藝真好。」

  「怕過不了一個月,你就能學會做衣服啦!」

  賀松葉並不在意自己受到的表揚,只問:「這些、多久,能做好?」

  她指了指趙蘭香滿屋子的布料,她很替趙知青擔心,這些東西一直留在她屋裡難保不被人發現。

  趙蘭香去做晚飯了,開口讓她歇口氣休息會,賀松葉渾然不聞,一直維持著佝僂著腰幹活的姿勢。她拿著剪刀咔嚓咔嚓地裁出了布料,細致地折疊起來,放到縫紉機針下推動縫合。

  趙蘭香看著她這幅小心翼翼的擔憂模樣,心機猶還帶著驚恐,手裡的活計卻一點都沒落下,她悶頭悶腦地埋頭苦幹,令趙蘭香有些忍俊不禁、心房又酸酸地漲。

  雖然現在賀家窮,但她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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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掙錢香:我在孜孜不倦地引導一個又一個人誤入歧途

  掙錢香:我有罪,我懺悔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3:07

第七十九章

  晚飯後。

  賀大姐仍在埋頭苦幹,趙蘭香站到她的身旁,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

  「留著明天再做,這些活又不急於一時。」

  賀松葉抬起頭,毫不在乎地又繼續縫縫補補。

  「沒事、早點幹完,安心。」

  她彷彿一個勇士似的,能夠不眠不休甚至不吃不喝都得咬牙把任務趕出來。

  趙蘭香忽然有了種藥劑下得太猛的感覺。

  她輕咳了一聲,趕賀大姐去吃飯。

  「別做了,晚上做費燈油,白天多得是時間給你做。」

  賀大姐渾然不在意,只在聽到「費燈油」的時候動作停滯了片刻,「再做一會罷。」

  趙蘭香頓了頓,說:「你這趕著做的,做得太差人家不肯要,反要我倒貼賠他的布,我哪裡有錢賠。」

  賀大姐聽了,停住了手腳驚恐地放下了布。

  趙蘭香彎了彎唇角,拍著她的肩膀道:「你才剛剛上手,不要操之過急,跟著我慢慢做吧,兩個人一塊做很快就能幹完活的。」

  話雖這麼說,趙蘭香仔細地翻了翻賀大姐的勞動成果。她做的是袖子、領子這樣小部件,雖然簡單卻很考驗耐心。賀大姐是按照她教的一步一步縫下去的,沒有落錯針、即便出了差錯她也是剪開線腳重新縫的,質量還算不錯。

  賀大姐離開趙蘭香的屋子的時候,還心有餘悸,直拍著自己的腦袋。

  要是不小心做壞了,她可賠不起別人的布!

  趙蘭香從窗子探頭出來凝視著賀大姐離開的背影,心裡只道要漸漸轉變賀大姐的思想還得有個過程,得慢慢來。不過她有的是時間慢慢磨,溫水煮青蛙這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漆黑的天空漏下疏疏落落的星光,月光涼涼地鋪就了一地的霜華。秋蟬沙沙地叫著,引人隱隱發睏。

  吃飽了的趙蘭香打了個哈欠,眼神暗沉地盯著賀松柏那個緊閉的門窗看。

  這麼晚了……賀松柏卻仍沒回來,他上哪去了?

  趙蘭香不知道他最近在搗鼓些還什麼,只知道他肯定是又換了一份活計,而且這份活計似乎是比以前還更忙碌了。

  這是趙蘭香從他飄忽不定的行蹤大概推斷出來的,以前趙蘭香好歹還知道他是晝伏夜出的,半夜不睡覺到殺豬場劈豬。

  但是這會兒卻更是迷糊了。

  趙蘭香躺在床上就著燈光打發著時間看了幾頁子的書,看得昏昏欲睡,最後她歪著腦袋睡了大半宿。

  趙蘭香手把手地教人做了一個下午的衣服,賀大姐在旁邊做的時候,她也一直悶頭苦幹著,確實也累了。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斜對面屬於賀松柏的屋子門縫透出淡淡的一線光,寂靜極了的夜裡,他的屋裡傳來細微的木床不堪重負吱吱聲。

  趙蘭香一躍而起,走過去敲了敲賀松柏的房門。

  她隱約地嗅到了空氣中漂浮著的一股淡淡的味道。

  屋子裡的男人聽見這敲門聲,心咯噔了一下,沒想到深更半夜了對象還沒睡,他換衣服的速度更快了。

  他胡亂地兜了一身舊衣服從床上跳了下來,三步並做兩步地去開了門。一副睏倦地打了個哈欠,意外地問:「有事嗎?」

  「很晚了,有事明天再說吧,去睡了。」

  趙蘭香狐疑地問:「你怎麼這麼晚回來?」

  賀松柏支支吾吾,既不想跟她坦白更不想騙她,只得沉默了下來。他幹的那件壞事,是嚴重得要蹲大牢的。他也不期待能一直瞞下去,但是剛開始還沒穩定下來之前,能瞞瞞還是好的。

  前陣子他到黑市到處晃蕩掙錢,她不是也沒過問他去做了什麼活嗎?

  抱著這種「僥幸」的心理,賀松柏眯著眼,佯作一副渴睡睏頓模樣。他推搡著女人,口氣淡淡地敷衍道:「早就回來啦!」

  「剛剛起了夜解個手而已。」

  趙蘭香推著他,擠進了房間裡。

  她插著腰說:「你是要我自己弄清楚,還是你給我坦白?」

  賀松柏沒有說話。

  趙蘭香頓了頓又道,「你身上還沾著豬屎味呢!屁股都沒擦乾淨,還想瞞我。」

  賀松柏聽見從對象嘴裡不意飈出的這句糙話,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腦殼隱隱犯疼。

  他咕噥道:「姑娘家的說什麼豬屎、屁股的。」

  趙蘭香忍不住斜眉怒視地瞪賀松柏。

  賀松柏在她的怒視下耳朵不禁地一點點可疑地泛紅了。

  他揉了揉她的腦袋,小意求饒地懇求她:「別問了。」

  「等該你知道的時候,會同你說的,啊?」

  他尾音微微地上揚,粗嘎的聲音一分濃厚又沙啞的意味,像是一整天說多了話似的,透露出了他無法掩飾的疲憊。

  趙蘭香忽然就不想問了。

  她唉了一聲,深深地望著他,提起話來又放了下來,最後只說了聲:

  「你還沒吃東西吧,我在鍋裡給你溫著粥呢!」

  賀松柏也自知剛剛那番拙劣的忽悠站不住腳,誑不了她,加上也頂不住肚子的飢餓,他也就跟隨著她去了柴房。

  趙蘭香把事先切好的碎肉片用筷子撒進了粥裡,白粥稍滾了一下,她便盛了出來。

  這跟她說的鍋裡溫著粥一點兒都不一樣,她是早就打定了主意陪他吃晚飯的。

  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

  賀松柏見了只覺得莫名地復雜,心窩又漲漲地暖,一股熱流湧了上來。

  「你這婆娘傻不拉幾,我手斷了還是咋的一碗粥還不會煮?」

  趙蘭香覷了他一眼,並不想跟他扯。

  她招呼著男人坐下來,賀松柏喝著粥,夜深人靜,他也確實睏了,但打起精神喝了幾口粥,滾燙的大米粥下腹,帶來脈脈的溫醇,滋潤著他乾渴的胃。

  賀松柏頓時回了幾分清醒。

  「魚肉?」

  趙蘭香用力地點頭。

  「對啊,今天大隊裡放乾河水撈魚,大力的弟弟大牛特意拎了條大魚上門。」

  李大力負傷了之後,由社員民主公開投票,決定同意李大牛擔任一大隊的大隊長職務,不過李大力又從鬼門關回來,大牛又把肩上擔的職位還給了兄長,只說是給大哥暫時管管而已。

  「很少有這麼新鮮的魚吃,你就趁熱多吃幾口吧!」

  賀松柏又埋頭,含了幾口粥喝,一碗地粥本來也不多,他三兩口就喝光了。

  意猶未盡,滾滾的魚片薄如蟬翼,嫩滑細膩,彷彿剛染了點滾意還未成形便被粥的餘溫生生地燙凝實了。嫩黃的薑流出的汁融入粥裡,留下了溫溫的辛,融合著魚的鮮味,香軟滑膩,入口即化,令人唇齒溫軟留香。

  賀松柏方才心裡還嘀咕著這婆娘特意溫粥給他喝,傻不拉幾的,喝完後他忍不住叫了聲再來一碗,結果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

  「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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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偵探香:我知道他要養豬,但是我不揭穿他

  心虛柏:能瞞一會是一會,嗯,就這樣,完美~

  平生君:「…………」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3:24

第八十章

  聞言的賀松柏生生地被對象一噎,眼神瞅了瞅鍋裡,真沒看見有粥的影子。一大海碗的粥全叫他三兩口地喝了個精光。

  雖然意猶未盡,他也只好收拾碗筷洗碗,灰溜溜地離開了柴房。

  他使勁地嗅了嗅自己身上,想著對象說的豬屎味,嫌棄得深更半夜從水缸裡舀了水,洗了個透心涼的冷水澡。

  收拾完自己終於能躺床上的賀松柏,有了一種忙裡偷閒的感覺,洗完澡後的他反而多了幾分的精神,一時之間無法入眠了。

  搖曳的油燈光將他的思緒拽到了十里地之外的他們的簡陋的「養豬場」。

  他吹滅了油燈,想著養豬場方方面面的瑣事,陷入了無盡的思考中,一雙眼漆黑得彷彿融入濃稠的夜色之中。

  時間追溯到半月之前。

  賀松柏湊夠了錢後同李忠將整整四千塊交到何師傅的手中,何師傅很快帶了他們去看了豬仔。李忠立即拍板做下決定,馬上建豬場,把豬仔盡快接回去養。李忠說幹就幹,因為怕動靜太大,他們連蓋豬場的棚都是往讓人深山裡砍了木頭一點點堆做起來的。

  眼見著準備入冬了,草木搭的豬場不防風太冷怕凍壞豬仔,賀松柏還不得不偷偷買了磚頭,請了水泥工來砌牆。

  賀松柏也會一點木工,早些年他跟著一個木匠師傅學的。本來指望著多一個吃飯的本領,只不過出師之後鮮少有人來找他做活。

  賀松柏把他的老師傅請了過來,由李忠帶去國營飯點吃了一頓飯,白白的大米飯加頓油油的五花肉,又窮又憨直的木匠師傅被打動,跟了他們去深山裡砌牆建豬場。

  這段時間賀松柏神跡飄忽不定,也全是忙裡忙外地跑去給豬場監工,順便搭把手幹活。雖然累得夠嗆,但心裡卻是越幹越得勁。

  新豬場從有到無,從一點點被蓋起來到即將落成。看著簡陋的它,賀松柏就像看著被自己親手拉扯大的孩子,渾身都是勁兒。

  次日,賀松柏起了個大早。

  初冬是農閒期,除了大隊裡養豬羊牛牲畜的社員、輪流守果木林的社員,其他人基本沒有活幹了。就算有,每天那點瑣屑的活也是少得不夠人塞牙縫。

  李大牛不像大哥那樣細致,面面俱到地給每個人挨個安排活。初冬他帶領著一生產隊的社員陸陸續續收完了地裡的麥子、土豆,往後徹底地清閒下來了。

  賀松柏呵了一口暖氣,天氣越來越冷,早上爬起來趕十里地去養豬場也難熬了。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洗漱。

  天灰灰蒙,同樣起了個大早的趙蘭香逮住了剛起床的賀松柏。

  他蹲在屋簷邊用柳枝涮牙,趙蘭香見了遞了一支牙刷遞給了他,又從兜裡掏出牙膏擠了黃豆粒大小上去。

  「不是討回債了嗎,那麼快窮得連支牙刷都買不起了?」

  賀松柏抓著的柳枝條的手停滯了片刻,接過了對象遞來的嶄新的牙刷。

  他含糊地說:「你起得那麼早?」

  一陣冰冷冷的寒風刮來,趙蘭香忍不住把脖子縮進了圍巾裡,她看著蹲在屋簷下的男人依舊穿著單薄破舊的長袖衫,說:「時間還早,你不著急著去幹活吧,跟我來我房裡一趟好嗎?」

  冬天晝短夜長,天亮得遲,加上天氣寒冷村民們基本上都樂意窩在家裡不愛走動,賀松柏可以不必像夏天那會緊趕慢趕地趕著深更半夜出發。

  賀松柏聽見了對象這麼要求,哪裡敢有不同意的。他抓緊了動作,洗漱完去了她的屋裡。

  女人的屋子飄來一股暖香,有些氣悶又無比溫暖。

  賀松柏有陣子沒有來對象這裡了,見了她屋子裡添了許多新的改動,有些意外。

  趙蘭香脫下了外套,從櫃子裡取出了一塊深黑色的家夥出來,當著賀松柏的面拍了拍抖著展開了它。

  這是一件棉大衣。

  賀松柏黝黑的眼睛微微一閃,暗沉而有靜默。

  「你最近早出晚歸的,家裡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我和大姐在捯飭著做衣服了,我讓她給我搭把手幹活。」

  「是嗎?」賀松柏有些驚訝。

  他知道這個婆娘總是有那麼多主意的。

  她能讓他大姐心甘情願地幹了這份活、掙這份錢,還悄悄地沒個動靜,這令他很詫異。

  賀松柏從一開始決定做投機倒把的事之時,除了知會了阿婆一聲,就沒打算告訴他大姐這件事,想一直瞞到底。因為他知道自家的大姐死心眼,不夠靈活,告訴她反而是阻力。

  他無法想像大姐幫著對象一塊做衣服的情景。

  賀松柏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開口問對象大姐啥反應。

  在他看來,大姐要知道了他幹這件事,估計要把他的腦袋都捶破才肯消氣。這個謀生的活計畢竟是不光彩的,他們家的名聲本來就不好了。

  趙蘭香說:「別傻愣著了,穿起來試試看?」

  她拍了拍手裡的大衣,遞給了男人。

  這大衣是她這幾天的成果,冬天快來了,他厚一點的衣服除了那件新的中山裝之外,別無他物。但是中山裝還是新的,他又無法穿出去,每天只穿著破舊的長袖衫到處晃蕩幹活,寒磣又狼狽。

  怎麼看都不像是兜裡有巨款的男人,這低調的程度簡直令她嘆服。

  趙蘭香哪裡知道,這個男人天生冒險進取的的心,促使他把全部的身價一股腦地都投進了養豬場裡呢?

  賀松柏漆黑的眼忍不住流露出柔軟,他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把對象親手做的衣服穿在身上。

  對象給他做的大衣是已經「準備體面」了的,直接穿就可以。越破他穿得越安心,「破大衣」外邊的面料被磨得舊舊的,破了幾個「洞」,又打了好些個補丁,灰撲撲的。然而裡邊卻是暖和極了的新棉絮,穿上一會和著這屋子裡燒得暖融融的煤炭爐子,直接熱出了他一層薄汗。

  略硬的面料擋風又挺闊,他穿得頗有幾分氣勢。

  趙蘭香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帶著一種欣賞的眼光,滿意極了。

  長了肉的賀松柏就是天生的衣架子,初初見他時他又瘦又沉鬱,眉角帶著陰沉的凶意,冷漠又不近人情,整個人存在的氣息非常弱,隱沒在角落恐怕都沒人會注意到。後半年賀家的夥食改善了,他吃得多,臉上的肉長了回來,漸漸有了一分俊氣。

  長腿寬肩,披件破棉絮衣也英俊得令她炫目。

  這件大衣的「破」可不是那種穿得久了、舊了、邋遢的破,勞動布的水磨面料自帶一股漸變色的質感,下水洗過幾次被她特意磨了磨就會磨出灰白摻著黑的色澤,勾破的那幾個洞符合黃金分割比例,散布在大衣上有種不規則的美感。

  這種大衣跟後世那種故意弄破的牛仔褲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破是破了點,好歹能讓她看得順眼,不是故意糟蹋衣服,這不就好了?

  現在的人欣賞不了「殘舊美」,這正正好。

  賀松柏沒有趙蘭香這麼多心思,作為一個純正的五零後,他摸了摸身上破舊得跟布袋似的衣服,滿意的同時又不免遺憾。

  「看起來像是揀了別人舊的衣服穿。」

  他深邃的眉眼舒展開來,忍不住笑了,鋒利如刀削斧刻的眼角微微挑起,自帶一股令人移不開眼的英氣。

  趙蘭香被他「不識貨」的口氣,弄得忍不住瞪了一眼。

  「那你以後就安心穿著吧!」

  「這麼結實的衣服,能穿好幾年呢!」

  賀松柏點了點頭,有條不紊地一粒粒繫上鈕扣,「我還有事,先走了。」

  「等晚上回來。」

  趙蘭香就這樣目送著他騎著單車,呼嘯地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夜色之中,低頭看了一眼錶,才五點整。

  ……

  賀松柏騎著車去找了順子。

  他懷裡揣著硬硬的錢,胸口又燙又跳得厲害。

  女人的溫柔,令他心頭溫軟得厲害,於是愈發堅定。

  冬天山裡吹著的凍得骨頭發顫的風,被他破破的大衣嚴嚴實實地擋住了,賀松柏一點兒都不覺得冷,他騎著車腳程比以往更快了。

  他很快來到了順子家。

  順子是站崗放哨放了很多年的老人了,他深厚老道的「偵查力」不是別人能比得上的。養豬的豬倌不難找,農村人多半有養過豬的經驗。蓋房子的工匠也不難找,他師傅就是,兜來兜去最關鍵的「放哨」的技術崗還差個有經驗的老人。

  上次羊包山倒閉了的殺豬場,要是沒有順子,一大群殺豬師傅連帶著倒爺都得被人拔蘿蔔帶著泥的一個個牽連出來。順子放哨可不是一般的站著望望風,他那雙跟鷹眼似的犀利的眼睛,一眼就能看穿走在路上的人誰是農民,誰是抓倒爺的公安。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賀松柏想請順子「出山」。

  天不亮,順子還摟著婆娘炕頭熱,迷瞪瞪地沒醒過來。

  賀松柏攪和了他的清夢,他既驚訝又忿忿道:「咋啦,找我有啥事?」

  他邊說邊套了件大衣,跟著賀松柏走進灌木林裡。

  賀松柏讓他捏了捏袋子裡厚厚的錢,這些錢他故意換成了一塊兩塊的散鈔,幾百塊的數額的鈔票疊在一起能厚得跟磚板似的。

  這麼「財大氣粗」,生生把順子弄得生愣。

  「你……你、啥意思啊這是?」

  賀松柏遞了支煙給他,親手給他點上,擦亮的火柴照亮了兩人情緒明滅不明的面龐。

  他的眼裡含著笑意,眉飛入鬢,短短的板寸頭精神有俐落乾淨。

  「想跟你一塊賺錢的意思。」

  「養豬場,放哨,你還敢不敢幹?」

  順子聞言,驚訝得嘴巴銜著的煙都差點掉到了地上。他哪裡想到這個昔日窮得吃不起肉的劈豬師傅,有朝一日居然敢口氣那麼大地來請他出山幹活。

  賀松柏頓了頓道,「咱們的養豬場倒閉了,現在被我承包了,還缺個望哨的崗,這個位置我給你留著,你幹不幹?」

  他把懷裡揣得暖乎乎的鈔票,一股腦地塞到了順子的大衣裡。動作俐落,絲毫不拖泥帶水。饒是在殺豬場掙了那麼多年放哨錢的順子,也忍不住咋舌。

  「幹、幹啊。」

  順子愣了半天,捏著這磚板厚的錢默默地說道。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3:37

第八十一章

  第二天,順子順理成章地去了賀松柏的養豬場。以前幹豬場的老人鮮少有留下來繼續幹的,因為他們都掙夠錢了,不想再過天天擔心受怕的日子,這種日子還勞心費力不說風險還大。順子能留下來,全是因為被豬場老板開的「高薪酬」吸引住了。

  他得多掙點錢,才能安享晚年。

  順子是個瘦削文弱的男人,面色蒼白,下地喘得跟風箱似的,別人都說他身體胎中帶虛,他時不時得吃點營養品度日,有個收入高又不累的活幹當然是好的。

  賀松柏讓順子帶帶梁鐵柱怎麼放哨、怎麼看崗。

  梁鐵柱本來不願意跟再幹豬肉這種風險大的活計了,但是賀松柏勸服了他,他跟著順子一塊去學放哨。賣豬肉是一本萬利的事情,賀松柏願意帶上他,梁鐵柱也沒慫,也把自己這些年掙來的媳婦本投了進去。

  另一方面鐵柱還是兩頭兼顧,從趙蘭香那邊掙點外快。他值半夜的班,等順子來頂崗的時候他就去給趙蘭香賣糕點,他也不去黑市擺攤了,但仍是會去收一些豬吃的糧食。

  ……

  賀松葉仍舊跟著趙蘭香一塊學做衣服,開冬的氣候冷極了。

  賀松葉原本也是沒有新衣服過冬的,但是她在趙知青這邊幫著幹了幾天的活,看見每天牆角都會有用剩的小小的邊角料被丟棄,她覺得非常可惜,看了幾次之後,趙知青很爽快地把這些小布條送給了她。

  賀松葉非常感激地連連道謝。

  她用這些寬窄不一的「廢料」,縫縫補補給自己縫了一件外套。

  趙蘭香見到這件又灰又藍又白的「撞色」外套,簡直對大姐肅然起敬起來。

  她以為她給賀松柏做的那件男士水磨牛仔夾克已經夠潮、也夠舊的了,沒想到大姐更厲害,完全是用廢掉的料子縫出了一件撞色外套。用素色的碎布拼起來,樸素又富於線條感,針腳能藏得住的就藏得很好,藏不住地的大大方方地露出來,做了點修飾。

  不過虧了趙蘭香後來多拿了幾塊大點的布出來給賀松葉「充門面」,這件撞色拼接外套才更像那麼一回事。

  雖然用現在的眼光看上去寒磣得不行,但它的顏色融合得很好。

  不太突兀,但卻實實在在地符合窮人穿的衣服,連磨舊都不必,這令趙蘭香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這些碎布留著也是做點縫縫補補的拼接活,還是大姐心靈手巧,發揮了它更大的價值。」

  賀松葉摸了摸自己的新外套,臉蛋微微羞窘,低下了頭。

  她哪裡好意思受趙知青的誇讚呢!

  「還是有了縫紉機才做得了,這真是個好物件,難怪人人都愛它。」

  賀松葉的拇指愛惜地摸了摸縫紉機黑亮的機身,這種昂貴的大件兒是城裡姑娘都肖想的,如今卻每日與她為伍。

  這種趕工做衣服的日子,雖然枯燥,但在她心裡卻是無法比擬的充實、生動。

  連那絲線纏繞在針下有節律的跳躍,都是那麼的有趣!

  她愛上了這個活,她感覺到了一種跟平時幹活不一樣的樂趣,它跟機械地重復的體力勞動不一樣,做衣服它是活生生的,富於創造而又有生命的!

  趙知青不僅教了她縫衣服,還教了她「畫」衣服。

  賀松葉看著屋裡漸漸少起來的布料,嘆了口氣。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她這簡單又有趣的「裁縫」生涯大概就要結束了吧!在這即將結束的節骨眼上,賀大姐心頭沉重的石頭移開,卻又復雜地留戀了起來。

  她不捨地摸了摸機身,「今天有人來取衣服了嗎?」

  趙蘭香點了點頭。

  她數了數這陣子她們的勞動成果,一個月下來她們兩個人一共做了三十件加厚的中山裝套裝。嗯,其實幹活的主力還是賀大姐。

  趙蘭香一件件地把衣服平攤好,用搪瓷杯裝著開水一件件地把衣服燙工整了。她用熟稔於心的折法,將燙整齊的衣服疊成方塊,疊得大方又美觀。

  沒多久,暗沉的天空漸漸變成灰蒙蒙的顏色,遠處傳來了公雞的打鳴聲兒。

  鐵柱騎著他的大金鹿來了。

  他數了數衣服,按照和趙蘭香事先約定好的,把三十塊的鈔票一張張地當著兩個女人的面,數了出來。

  「喏,都在這裡了,你看看夠不夠。」

  「手工費你們算的是,上衣七毛、褲子三毛,整套一塊。」

  鐵柱輕鬆地念出了這串數字。

  這個價格中規中矩,在趙蘭香眼裡還算是低了。做了一個月的衣服,還不夠她多做幾次糕點來得掙錢。

  不過這也在合理的範圍之內,跟她預想的差不多。

  因為眼下地衣服算是奢侈的消費品,布料的價值本身就高,但手藝卻不那麼值錢,大夥的消費觀念還沒轉變過來,還不太習慣買成衣。

  只要是家裡有縫紉機的,都不會選擇買成衣的。百貨商店裡擺著賣的成衣,只有著急著結婚、或者條件寬裕的人才會購買。

  衣服的款式和料子也是規規矩矩的,並不提倡個性化,走在大街上同顏色的中山裝看起來幾乎都差不多。直到八十年代,國人開始注意起物質生活,各式各樣的服裝才漸漸興起。

  在七十年代靠著做衣服致富,趙蘭香根本就沒有考慮過。

  靠著它混個溫飽倒是沒問題,讓大姐靠著它過上溫飽的日子,才是她一開始打起的「壞主意」。

  縫紉機這種寶貝不容易折舊,結實耐用,買回來用個幾年再轉手賣出去根本不虧。

  趙蘭香淡定地將「酬勞」塞入兜裡,臉上還頗為遺憾、流露出些許嫌錢少的意思,然而擱在賀松葉眼裡卻完全是吃驚了。

  她們花兩天做出來的一套衣服,竟然這麼值錢。

  賀大姐還是遵循著「慢工出細活」的道理、幹完自己的活才抽空做的衣服,要是抓緊時間悶頭一直幹活,恐怕一天做兩套都是使得的呢!

  鐵柱取走了衣服之後,趙蘭香在屋子裡把「贓款」給賀大姐分了。

  一人十五塊,她把厚厚的一撮鈔票推到大姐的手裡。

  「這段日子多虧大姐了,這是你應得的。」

  賀松葉推拒了,她搖搖頭。

  「我搭把手,不費事。」

  「做完就好。」

  趙蘭香指了指鐵柱拿過來的幾捆布,「無奈」地道:「那邊缺人做衣服。」

  「也只有我這裡有縫紉機了,畢竟是照顧我的生意照顧了那麼久,一時之間也不好推辭……」

  她明亮漆黑的杏眼微微眨了眨,在老實的大姐面前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功力夠夠的。

  如果不是她的臉龐就被屋裡暖和的空氣熏得發燙了的話。

  「你看,你要是不要酬勞,我以後都不好意思請你幫忙了。」

  賀松葉垂頭,沉默了許久,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

  因為這段時間勤奮上山打柴的緣故,她那雙破舊的布鞋裂開了一圈笑臉,賀松葉窘迫地縮了縮大腳趾。

  她沉默了許久,才伸出了大拇指,沖趙蘭香點了點。

  好的。

  她沒要趙蘭香的錢,「這次,我答應過幫你。」

  「錢不要,算跟你學做衣服的,答謝。」

  趙蘭香聽懂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

  「去吃早飯吧,等會回去睡個回籠覺。」

  趙蘭香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想著賀松柏也快要起床去幹他神神秘秘的活了,她去柴房做起了早飯。

  賀大姐給她燒火,打下手。

  她用紅薯澱粉揉麵團,麵團被她搓成一個個麵劑。用搟麵杖把球碾成扁平的皮兒,把皮凍混著鮮肉玉米、韭菜揉成了八道皺褶的小包子。皮兒越薄,蒸出來之後越是晶瑩剔透。

  鍋裡放油,稍稍地煎炸一會包子,加水蓋上鍋蓋。等到鍋裡的水蒸乾了,她掀開了蓋子,鍋裡頭水晶煎包黏糊糊地冒著熱氣,透著那層凝脂般的皮兒,她彷彿嗅到了空氣中散發著肉的香味。

  「來吃早飯啦!」

  賀大姐蹲在灶頭邊,看著胖乎乎的水晶煎包,有胃口極了。

  她咬了一口,從下至上,包子底被煎得脆脆的,麵皮兒凝軟,流出滿口的肉汁。

  又香又好吃,她三口兩口解決了四隻包子,洗乾淨了手又鑽入了趙蘭香的屋子開始埋頭苦幹了。

  ……

  早起的賀松柏也急匆匆地啃了兩隻包子,扣好衣服問對象:「想不想跟我去看看我幹活的地方?」

  他昨夜幾乎徹夜未眠,然而精神還是很充沛的,漆黑的眼睛明亮而幽深。

  趙蘭香聞言,幾乎是眼前一亮,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看他。

  「你不瞞我了?」

  賀松柏無奈地點點頭,拉著對象上了他的鳳凰車。

  連身上的豬屎味都逃不過她的鼻子,他又哪裡瞞得過喲!

  不過那邊的養豬場已經已經差不多建好了,情況也穩定下來了,新養豬場被他們收掇得齊整。他迫不及待地同她分享這個令人喜悅的消息,好讓她也嘗嘗他的快樂。

  趙蘭香哎了一聲,簡直哭笑不得。

  「你的包子還沒吃完呢,等會肚子肯定餓。」

  匆忙之下,她用乾淨的手帕包了好幾隻揣進兜裡,男人騎著二八式的單車載著她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

  他寬厚的肩膀幾乎替她擋去大部分的寒風,她靠在他的背上,心裡止不住地溫暖。

  等他終於騎得不那麼顛簸,嗖嗖的山風也變小了,她才默默地伸出了手湊到他的嘴邊,指尖拈著隻包子。

  「來吃一隻?」

  賀松柏才略略低頭便含住了一隻熱滾滾的包子,腮幫不住地嚼動著,深邃的眉目含著隱約的笑意。

  一連吃完了四隻包子,他才含糊地評價道:「甜的。」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3:54

第八十二章

  他嘴裡的水晶生煎包底脆皮兒勁軟,薄薄一層皮,裡邊裹著的肉餡厚汁水多,筒骨湯味的湯汁味鮮濃鬱,賀松柏嘗了四隻猶還覺得不夠滿意。

  他吃完了又張開了嘴,不過卻吃了一嘴冷冷的風沙。

  「沒啦?」

  趙蘭香很久才反應過來賀松柏說的甜,是啥意思,她低頭看了看懷裡懷裡揣著的僅剩的兩枚玉米肉餡的生煎包,剛剛賀松柏吃的明明是韭菜餡的,哪裡來的甜味。

  趙蘭香被他悶騷的表達,弄得心臟驀然地砰砰砰地發熱。

  她擰了把男人腰側精瘦的腱子肉,默默地低頭把兩隻甜味的生煎包餵給他吃完了。

  「這才甜。」

  賀松柏叼著甜甜的玉米餡包子,懶散地微微眯眼。

  「都甜呢!」

  漫長的車程,趙蘭香不說話,賀松柏卻兀自地一路喋喋不休:

  「大妞,唱首歌來聽聽?」

  「為什麼叫你大妞呢,你沒有姐姐嗎?」

  趙蘭香又擰了他一下,罵道:「你好好騎你的車,想那麼多幹什麼?」

  大妞是小虎子給取的花名,趙蘭香確實也沒有姐姐。

  趙蘭香的爺爺趙雄有三個兒子,趙永慶排第二,上邊還有個兄長,趙蘭香的伯伯生了一兒一女,但是女兒卻是小了趙蘭香一歲。

  趙蘭香聽見賀松柏叫出這個稱呼,也不奇怪,她常常把家裡寫來的信放在桌面,父母給寄來的家書上打頭的稱呼就是大妞。

  她問,「你偷看了我的信?」

  「沒有。」賀松柏迅速回道。

  他只是隨意地撇過一眼,看了她的信頭稱呼。

  這婆娘很不講究,把信明晃晃地擺在他眼皮子下,他是光明正大地看的。

  不過說實在的,賀松柏對對象的家人還是有一絲好奇的。她把他的家人都熟悉了,他卻連她家裡幾口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賀松柏吊兒郎當地道:「大妞你唱不唱?」

  趙蘭香掐了他一把,耐不住他磨,便低頭扯著嗓子唱了起來。

  她輕柔的聲音不似往常那麼清亮,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奇異地多了一抹淺淺的慵懶。

  「月亮那樣美麗,月亮不是你。

  照在我的身邊,沒有你的情意。」

  她慢慢地哼著,幾十年前的老歌她也記不太清,碰到不會就哼哼地滑過,唯獨幾句記得特別清晰。

  「時光一去不再回來,留下無限回憶。

  誰知道誰知道今夜你在哪裡,誰知道今夜我在那裡。」

  一路青寒的山峰,萬樹俱落葉,唯獨山岩峭壁中的松柏依舊常綠。淺淺的調子帶著淡淡的憂傷。

  「看見月亮,叫我想起,想起你的情意。」

  賀松柏聽完了她唱歌,哼笑道:「你們城裡人的歌都是這麼不拘束的嗎?」

  趙蘭香不服氣地說:「你們這邊的山歌,嗯……什麼好哥哥好妹妹,還火辣辣呢!」

  賀松柏聞言,低頭悶悶地笑了。

  她說:「你也來唱首好哥哥好妹妹給我聽聽?」

  「不唱,不會唱。」

  賀松柏說完,更加賣勁兒地蹬單車了,風呼呼地吹過他青鬱的板寸頭,劃過他麥色的脖頸兒,呼呼地灌入脖子。

  趙蘭香扎著辮子的頭髮也被大風吹得到處搖晃,她捂著頭髮把臉貼在他暖呼呼的背,忍不住笑了。

  這個害羞又悶騷的小男人。

  ……

  騎了很長時間,他們才來到新的養豬場,這個養豬場比原先那個更深入大山的腹地,來回一趟得花好長時間。怪不得這段時間他總是見不著人影,要是來這邊一趟要花那麼多時間,她也不想隨隨便便就回家了。

  也是恰恰好入冬了碰上了農閒期,大隊的農活並不多了,他閒得發慌,不然就這樣一天兩趟地跑指不定得累死他。

  賀松柏帶著她爬上了山,山腰上層層的林子掩映著的某處不起眼的瓦房,傳來了一陣濃濃的豬屎味。

  還沒靠近,趙蘭香就聞見了這活色生香的味道。

  養豬的地方果然是臭,難怪他身上能沾了這些味道。這跟她猜測得果然差不多,他幹活的殺豬場和養豬場都沒了,他在短期內湊到了一筆巨款,除了把人家的豬場包下來不做他想。

  趙蘭香走進了養豬場,略略數了數,有不下百來頭的豬,白白粉粉的身軀,完全是小乳豬而已。不過也有一欄略大些的豬,但一眼望過去完全沒有可以出欄的豬。短時間之內這個養豬場是沒有任何收益的。

  她不由挪開了眼,陷入了深思。

  狗剩和牛蛋幾個人見了賀松柏帶了生人過來,不由地走了過來。

  賀松柏介紹了他們互相認識,他指著趙蘭香說:「我對象,自己人。」

  「放心。」

  狗剩見了趙蘭香,多瞅了幾眼,「以後還是少帶人來吧,這可緊張死咱了。」

  牛蛋說:「嫂子好。」

  狗剩埋怨完了,也問候了一聲趙蘭香。

  牛蛋柏咳嗽了聲,說:「咱們是才剛剛開始幹這份活,狗剩他擔心得半夜都睡不著覺,老是得跑來這邊。」

  賀松柏豬欄移開,站在豬圈裡摸了摸小豬仔,一隻隻地檢查過去。

  他低聲跟趙蘭香說:「他們倆是跟我很多年的朋友了,為了養豬家也不住了,就住在這深山老林裡。」

  趙蘭香聞言,不由地吃驚。

  賀松柏解地道:「為了安全,狗剩才說那番話的。」

  「我的這個養豬場絕對不會像以前那個那麼容易倒閉。」

  趙蘭香看著他一臉堅定又驕傲的模樣,忍不住笑。

  「是,它能好好地一直做下去。」

  「凡事注意些安全才好,我之前心裡還是挺擔心的,親眼來看了一次才能放下心來。」

  說著她和賀松柏走出了養豬場,站在山腰上眺望著山腳光禿禿的樹丫。

  這個山頭的地形挑得特別好,站在這裡往下一看,誰來了都能看的著。要是能有望遠鏡,那就更好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了想說:「你知道怎麼養豬嗎?」

  賀松柏點點頭,「之前養豬場的豬倌,我留了兩個下來。」

  趙蘭香說道:「我也知道你們農民,多半都是會養豬的,不過這養一頭豬跟養很多頭不太一樣。」

  如果豬飼料配得好,科學地養豬,理論上三個月出一欄豬是沒問題的,不過實際卻是三到四個月出一欄豬。但眼下她來到鄉下後,發現這邊的人養豬是一年出一欄的,從年頭養到年尾,養得通體肥膘,一隻近兩百斤。

  如果做養豬場,一年才出一欄豬,那得窮死。

  賀松柏聽了對象的話,眼神不由地發深。

  「聽起來你有想法,指教指教我吧。」

  趙蘭香連忙擺擺手,「哪裡談得上指教。」

  她肩並肩地跟賀松柏漫步在林間,她邊走邊說:「我以前在學校常聽老師說說什麼事都講究個方法,馬克思也提倡方法論。隔壁二大隊的隊長不就是經常搗鼓點農業科普書來看,用科學的法子來種田嗎?」

  「養豬也是一樣的,要科學養豬,不能胡亂地養,我給你找找這樣地書,你……要看嗎?」

  賀松柏聞言,深邃的眉眼舒展,眉梢微微挑起,驟然一亮。

  他連連點頭:「要看,要看!」

  他忍不住讚揚和欣賞這個女人,有膽有謀,眼界也寬闊,跟他阿婆一樣。

  賀松柏由衷地替自己結交到這麼好的對象而感到自豪,他的對象就是不一樣。

  他願意聽她的話,甚至迫不及待地找一找養豬的書。

  賀松柏的文化,全都是阿婆靠著記性一點點地教來的,正規的課本是沒有的,阿婆想到啥就教他點啥。

  他對書籍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書,對於一個農民來說既是陌生,又是無用,但他是知識分子的後人,骨血裡融入了祖輩對知識的渴望和嚮往。他覺得他理論應該是個知識分子,然而實際卻是一個平凡的農民。

  賀松柏捏了捏對象微微發涼的手指,溫聲道:「我讓李忠給我找找,你看好嗎?」

  趙蘭香看了這個男人又激動又老實的模樣,他跟昏了頭似的笨拙地問著她問題,不免忍俊不禁,「當然好啊,他的路子可比你廣多了。」

  「這種書可能不太好找,我讓朋友幫我留意一下。」

  眼下科普類的書可不像未來那樣遍地開花,鑽進書店一找一大把。這年頭的特色就是紅寶書、五花八門的主席語錄、馬列思想。整個市連書店都少,要認真找本實幹的書還真不太容易。尤其是N市這種落後的地方。

  賀松柏的心跟熔漿似的,滾滾地冒著泡。

  他該知道自己總得把養豬這件事分享跟她聽的,告訴了她之後,他就能有個說話的人了。現在這種兩個人一塊商量、出謀劃策的感覺真好!

  讓他覺得再累,也總有人支持著他,凡事都有計較也有商量。

  李忠那個不識字的大老憨,跟他算個數都算不太清,賀松柏幾乎可以想像跟他講科學養豬就跟對牛彈琴。

  賀松柏忍不住腦殼疼,不由地想起幾個月前顧工孜孜不倦地同他分享岩石成分、土方工程,竟然還能津津有味地聊好幾輪。真不愧是為人師表的人!

  賀松柏怕狗剩他們不會養豬,特意請了以前養豬的豬倌師傅出山,好歹帶著他們一段時間,讓他們上上手。

  好在李忠索性也不太管怎麼養豬的事,把這件事一股腦地交給幾個豬倌。他的潛意識裡大概是覺得豬那麼健壯的玩意兒,頓頓餵飽不就好了,哪裡來那麼多瑣屑事!

  農村人養豬一氣胡亂養也不是養得頭頭肥膘,哪裡來這麼多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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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香香:怎麼不唱好哥哥好妹妹?

  柏哥:那是我們這裡的男人討婆娘用的,聽了就要當他婆娘了。

  我唱了,你給我當婆娘麼?

  香香:「………」

  臉紅不說話~

  《今夜想起你》

  ——鄧麗君

  月亮那樣美麗

  月亮不是你

  照在我的身邊

  沒有你的情意

  你曾給過我歡樂

  給過我甜蜜

  時光一去不再回來

  留下無限回憶

  誰知道誰知道今夜你在哪裡

  誰知道今夜我在那裡

  看見月亮 叫我想起

  想起你的情意

  1976年的歌,找了很久,還挺好聽的~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4:09

第八十三章

  賀松柏又帶著趙蘭香到山裡逛了一圈。

  他撓撓腦袋,有些窘迫地道:「這就是個荒山野嶺,也沒啥好瞧的。你要是覺得悶得慌又不嫌髒,可以去看看我幹活。」

  提起自己正在幹的活,賀松柏多了一絲身為男人的驕傲。他想讓她好好瞧瞧他的養豬場,這個被他視為心血的地方。他要帶領著自個兒的對象,老板一樣地負著手像領著她,像是巡遊自己的王國一般巡視著他的養豬場。

  趙蘭香點了點頭。

  她也想看看賀松柏平時都在在這邊幹什麼活。

  賀松柏的願望落空了,因為很快,打臉就來了。

  今天負責打掃豬圈的牛蛋臨時有事被吆喝走了,讓賀松柏搭把手頂一頂他的活。

  於是趙蘭香正好有幸撞見了賀松柏給豬圈打掃衛生的一幕:

  為了以防弄髒新衣服,他脫掉了自己的黑大衣,雙手操著鏟子賣勁兒地鏟著豬屎,狗剩跟著用枝條扎的掃把,一邊沖水一邊掃。污水順著洞洞流出牆外的溝,骯髒的豬圈這才煥然一新。

  十幾個豬圈都是他們幾人這樣一個個地掃下去的。

  天氣雖然寒冷,但幹完活鏟完豬屎的賀松柏額頭卻隱隱滲出汗水來,薄薄的長衫貼著背部,汗流浹背。

  賀松柏低頭擦了擦汗,鋒利深邃的眼角迅速地劃過一抹悔意。

  她今天來正正好撞上了輪上他鏟豬屎的場景,一絲不落地看完了他幹這種髒兮兮的活。

  他灰頭土臉地幹著活,背對著她的方向悶頭幹活,感覺自己整隻後腦勺都是發熱的。他抑制住心裡想要尋找趙蘭香身影的衝動。

  這婆娘指不定站在哪個角落,偷偷笑話他呢!

  趙蘭香在養豬場外邊看著男人忙裡忙外地挑著豬糞,眼睛確實不由地閃過笑意。

  他總是幹著這種又髒又累的活,但偏偏幹活的時候有股認真勁兒。

  認真的男人總是很可愛的,無論是鏟著豬屎的男人,抑或是坐在奢華精緻的辦公室裡徹夜加班的男人。二者雖然身份地位不同、從事的職業不同,但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的熱愛卻是一樣的。

  她又有什麼好笑的呢?

  只不過……方才他提起讓她「視察」他的活計的那驕傲的口氣,和他現在做的事實在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令人忍不住不厚道地發笑!

  這間養豬場可真不小,遮風擋雨,通風又溫暖,總比原來他累死累活地劈豬掙辛苦錢的好。這樣想來,趙蘭香也真心地替他高興起來。

  等到賀松柏終於忙活完了,洗了個手再出來,趙蘭香默默地捏起了鼻子,甕聲甕氣地道:

  「原來你身上的臭味是這麼來的。」

  「還有味嗎?」他寬大挺立的鼻梁聳了聳,使勁兒地深嗅了一口氣。

  鼻腔裡流動的全都是新鮮的空氣,哪裡還有什麼味道!

  「就是臭。」趙蘭香直接地說。

  賀松柏太陽穴抽抽地犯疼,他只好又去洗了一遍手,連帶著衣服也換了件新的,他蹲在山澗汩汩流出的冷泉邊上,邊洗邊說:

  「還真別說,你們吃的香噴噴的豬肉全都是靠咱這些不怕髒不怕累的人養出來的。」

  「我再髒,再臭,也是你對象,對吧?」

  趙蘭香有些忍俊不禁,「對對對,看把你能耐得。」

  「養隻豬而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搗鼓出原子彈了!」

  ……

  賀家,牛棚。

  顧工瑟縮著身軀,忍不住「阿嚏」地打了個噴嚏。

  他捲起了棉被半蓋半墊在了自個兒的身上,棉被是他愛人在春天的時候從B市捎帶寄過來的,留了大半年了,此刻終於派上了大用場。

  胡先知抱著苜蓿草,任勞任怨地鍘著牛草料,他邊鍘邊說:「老師您這又是何必?」

  「好好的房子,又乾淨又暖和,你偏不住,偏愛在這牛棚子打地鋪。年紀一把了跟自己過不去幹啥?」

  顧工冷漠地扭過了頭去,旋即鼻子流出一股癢意,他又接連打了幾個大噴嚏。

  過了許久,他才忿忿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念頭。」

  「那地方我就是不住,也輪不著你。」

  顧工完全是「遷怒」了,把身體的不爽利發洩在胡先知的頭上。胡先知聞言,差點沒剁到自己的手。

  顧工縮在棉被裡,眼神幽幽地道:「你說這錢還會自個兒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你們四個沒拿,工人也沒拿,我也沒拿,還能是鬼拿了不成?」

  顧工這次恢復的「調令」來得含含糊糊,既不澄清他的「冤枉」,也不給予他名譽恢復,卻給了他以往相差無幾的待遇,這令他很難受,非常難受。他寧願幹著苦活累活,也不願意背著這「貪污分子」的名頭去「將功贖罪」。

  他不搬,他就是不搬,名譽沒有恢復之前他還是像個罪人一樣住在牛棚裡「贖罪」的為好!

  要不是實在擔心那小兔崽子辦事不牢,又折騰出一回山崩地裂,顧懷瑾才不願意領這份「高級活」來幹,揀牛糞掏馬桶,他樂意幹著呢!

  胡先知放下了鍘刀,用著炯炯的目光望著顧懷瑾,勉強而又吞吞吐吐地道:「是、是啊,鬼拿了。」

  胡先知明智地不趕在顧懷瑾生氣的關頭澆油點火,工程裡的錢款蒸發了近幾千塊之後,公安在顧懷瑾家裡挖出了金子。胡先知心裡早就認定了這個事實,然而這幾個月下來看著老師這幅憋屈得幾乎每天都想以頭搶地的模樣,心裡打著突突忽然又不確定了。

  這老頭要不是真能裝,那就是錢真被鬼拿了!

  胡先知呵呵地憨笑,繼續鍘草。

  但……錢怎麼可能被鬼拿了呢,這裝瘋賣傻的老師喲。其實單論他在牛角山上極力地勸服他們下山,挽救了那麼多條人命的份上、救了他的命的份上,胡先知已經打心底地、徹底對顧懷瑾沒意見了。他多得是感激,感激涕零地謝顧懷瑾的胸懷寬廣、古道熱腸。而在他眼裡老師的污點也被這件事表現出的「光芒」所抹除,老師還是他的那個老師。

  人生在世,誰又能保證身上沒個污點呢?就算聖人也是有思想糊塗,如誤入歧途的時候啊!

  胡先知鍘完了草,也不計較顧懷瑾的每日間歇性抽瘋的話,掀起他那床破棉絮呼呼地睡起了大覺。

  ……

  下午,顧懷瑾被呼嘯的寒風凍醒了,他爬了起來搓了搓凍得皸裂的手掌。

  爐子裡的炭火早就燒盡了,泛出灰黑的灰燼。風一吹,粉粉的灰頓時揚起,嗆得人鼻腔發癢。顧懷瑾看了眼燒光了的柴火,他拖著沉重的身軀跑到了山上。

  一綹綹細散的柴漸漸地被他拾起,他一路跟著柴走,見著地上有枯柴就揀。飽禁風雨侵蝕的柴脆而空心,不耐燒。但他也沒法挑挑揀揀了,渾身發凍地使不出勁兒來砍柴,只頭昏腦漲地馬虎地揀了一摞的柴。

  顧懷瑾累得停下來喘息了一會,他真的是老得糊塗了,咋就昏了腦袋跑來山上撿柴火了呢?明明那賀大姑娘就是賣柴火的,如果有下一次,他一定會花一塊錢使勁地買夠一個月要燒的柴。

  遠處的農人隱隱約約彷彿在扯著嗓子吆喝著什麼,他又看見他們用鋤頭、耙撩起枯柴草堆,像是要幹些大事似的。

  他佝僂著腰,忍不住側著老而昏的耳朵仔細聽。

  「燒灰——燒灰囉——」

  「燒灰——」

  燒灰是冬日農民會幹的一項不輕的體力活,冬日衰敗的枯草枯木,又雜又亂,吸土地的肥力。趁著冬天一把火燒了山頭,把山上的枯枝敗葉燒成草木灰炭。草木灰覆蓋在地上,一陣雨過灰燼融入了土地,正好肥了土。來年山頭又可以長滿豬牛羊這些畜生吃的肥肥嫩嫩的苜蓿草了,省勁兒又有大用處。

  終於聽清楚話的顧懷瑾心一虛急,拔起腿就跑。

  「哎——別燒!別燒!」

  「我在這咧!」

  他抱著柴火,百米衝刺一樣地跑下山。呼呼的熊熊烈火如同紙片上漫捲的金黃摻著紅的調料,染上了沾濕了的畫紙,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層層地漫上,頃刻間暈染了枯敗的山頭。那金黃摻紅的色澤,邊緣還隱隱冒著一團黑氣。

  驚心動魄的逃亡途中,顧懷瑾像是被個什麼東西勾到了,一個倒栽蔥地猛地扎向了小溝裡,腳踝頓時腫得老高。

  他氣急地拍著自個兒不爭氣的老腿,柴火撒落了一地。

  「他娘的賊老天!」

  顧懷瑾拖著饅頭似發腫的腳,一瘸一拐地爬了起來,他的手掌劃到岩石,割出幾道血痕。

  漸漸漫上來的火焰的溫度,開始舔到了他的鬍鬚、眉毛。熊熊的烈火舔舐著脆乾的枯枝,燒起了一米來高的火焰,氣勢洶洶地朝著他這邊蔓延開來。

  顧懷瑾罵了一聲,「草!」

  這一瞬之際他的腦海劃過了種種不甘、感嘆著自己命運不濟,臨到老了活生生地沒被人給屈死,反倒被場簡簡單單的火給憋死了。他的身軀漸漸地感受到了來自火的灼熱,這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飛快地劃過無數道胡思亂想的念頭。

  他的腳程還是可以的,只是悔恨方才腳下那塊不長眼的石頭,若是剛剛能慢慢跑、緊趕慢趕,還是能好好地下山的。這塊石頭一定是他生命裡最難過的那道劫。

  他的拳頭虛軟無力地捶了一把溫燙的土地,渾濁的老眼被濃煙熏出幾滴淚水來。

  很快,他昏花的老眼閃過了一抹極快的身影,猛地把他背了起來,幾個扎猛子地狂奔,那人清瘦得咯人的骨頭扎得他的胸腔難受得要吐血。

  他伏在這個人的背上,終於不必死不瞑目地閉上眼睛,而是放心又安息地合上了眼,呼呼地暈厥了過去。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4:23

第八十四章

  顧懷瑾是被吳庸救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去,胡先知嚼著草藥給他敷燙傷的胳膊,銅牛大眼閃過了一絲喜悅。

  「老師您感覺怎麼樣?」

  他拍了拍身邊的師弟,說:「這次真是幸虧了有小庸,是他把老師背了回來。」

  顧懷瑾看了眼自己那雙被一點點包扎起來的手,默然無語。

  胡先知又說:「那個趙知青來過了,給老師送了點鯽魚湯喝。」

  「來趁熱喝吧。」

  這年頭新鮮的魚不是隨隨便便能買得到,去門市買到的都是別人宰好的,又腥又臭。想吃點新鮮的,只有等在大隊撒網撈魚的時候,才能沾點魚香味。

  胡先知住了賀家的牛棚住了幾個月了,饞也饞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偏偏他一頓飯都沾不上,只有好心的賀大姑娘有時候會留點剩下的菜汁醬汁給他拌飯吃,他在一旁聽著顧懷瑾咕嚕咕嚕地咽湯水,平時意志堅定的他,肚子雷鳴般地叫喚。

  顧懷瑾捧著熱滾滾的湯,奶白的豆腐熬的魚頭湯,鮮美嫩滑,一吮即破,味淡而香濃,溫溫燙燙地充實了他的胃,讓他一顆被嚇得動蕩不安的心得到了一絲慰藉。

  他嚼著燉得軟軟的魚骨,把脆骨都咽下了肚,顧懷瑾吃著吃,不知不覺一大碗就吃得差不多了,抬起頭來看見胡先知眼饞地盯著他的碗。

  「吳庸是怎麼回事?」

  他把碗放了下來,不再吃了,破天荒地把鯽魚湯留給了胡先知喝。

  胡先知興奮地吧嗒喝了起來,久違了的鮮味佔據了他所有的味覺,豆腐奶白又香滑,湯水香濃而味淡,像是把魚骨髓裡的香味都熬進了湯裡,滿嘴都是魚鮮味,一點腥臭味都沒有。乾淨又香噴,比讓他吃豬肉還要好吃呢!

  胡先知終於明白了平時嚴肅正經的老師怎麼天天就指望著趙知青這頓飯了,要他,他也得想得做夢都在吃。這根本就不是單單吃肉就能媲美的滿足感,這是一種幸福感,喝完渾身都暖洋洋的舒服。

  他吃完了之後說:「小庸把老師背回牛棚就走了。他的腳燒得很厲害呢,應該是去衛生所敷藥了。」

  他說著把臭草敷在了顧懷瑾的手上。

  「沖著今天他愣是把老師從山上背了回來,您也不要再怨他了,他的日子過得也很苦呢!」

  ……

  趙蘭香從養豬場裡回來之後聽說了顧懷瑾在山上差點被燒死的消息,也很震驚,她去探望了一下這個可憐的老頭子。

  探望顧工的同時,她也看見了吳工程師。這是個長得很瘦白的男人,跟竹竿似的,戴著一副眼鏡有種濃濃的文化人氣質。

  他默默地扎破了腳上被火燎起的一排泡,也不等顧懷瑾醒來就沉默地回去了。那腿上被火燎得翻起的皮肉,令人看著不禁肉疼,吳工卻鎮定得一聲不吭。

  胡先知拿著抹布給顧懷瑾擦手擦腳,嘮叨地道:「他是怕我老師見了他不高興,唉!老師心底對他意見大得很呢。」

  「我三師弟成分不太好,以前是沒法讀大學的,他是先成了老師的學生,後來家裡才出了事,他父母日子過得很不好……」

  趙蘭香應了聲頭。

  她吩咐了胡先知:「你去採點臭草給他敷敷,我去熬點湯給他喝。」

  很快趙蘭香把一鍋魚湯熬好了,熬得跟奶白奶的,最有營養的魚頭連帶著些許魚腹肉留給了顧懷瑾,分完了魚腹肉給老人和小孩,後半截靠近魚尾的那部分留給了賀松柏,他前段時間正想吃魚而不得。

  這一晚賀松柏飽嘗了一頓鮮美的魚肉,就算是後半截的魚肉他也不嫌棄。

  他有些好奇對象的魚肉是哪來的,趙蘭香覷了他一眼:「李忠讓鐵柱捎來的。」

  趙蘭香又去看了眼顧工,顧懷瑾吃飽喝足又歇息了一段時間後,情緒已經很穩定了。

  他見到趙蘭香的時候,感謝她熬的鯽魚湯。

  「很好喝,難得這回你給了那麼多肉。」他不由地笑,粗黑的拇指從兜裡掏出一張大團結來。

  「都好久沒有給夥食費了,我這白吃白喝也是臉皮夠厚的。」

  趙蘭香驚訝了一下,「你給的一百塊還能花很久很久,要不了那麼多。」

  顧懷瑾表達了一下他還想加頓早餐的願望,畢竟趙蘭香做的湯包、餃子、粉腸、米粉都是香得誘人,連白花花的饅頭都香噴噴的,讓他眼饞。

  顧懷瑾呵了一聲,說:「現在我也是拿工資的人了,趙姑娘你不要客氣。」

  趙蘭香沒有收他的錢,只靠近他低聲地問:「聽說顧老師是教工科的,不知道您有沒有認識什麼學生物的朋友?」

  「我想買幾本書來看看。」

  顧懷瑾聞言,來了興趣,他把賀先知打發去河邊洗衣服。

  「啥書?」

  他一貫對渴望知識的人格外地有待,這個趙姑娘腦瓜子挺靈活的,翻著他的手記麻胡地看看,還能看出個一二三四來。

  趙蘭香低聲說:「什麼《養豬紅旗手》、《科學養豬技術》、《實用養豬技術》這種書都行。」

  顧懷瑾長長地噢了一聲,「是那賀二要用的?他怎麼不來問我,讓你來?他的事,他自己不來問我,沒誠意。」

  他不滿地忿忿道。

  趙蘭香覷了他一眼,不免氣急。

  顧懷瑾見趙姑娘急瞪眼了,才說:「好吧,我寫信給你問問。急著要嗎?要是急的話,我在x省也有朋友,給你就近問問。」

  趙蘭香點頭。

  「越快越好,夥食費抵做書費。」

  顧懷瑾拍了拍腦袋,從他那團破爛的家當裡翻出的紙和筆,動作流利又快地寫下了幾行潦草又漂亮的字。

  趙蘭香捧著這熱騰騰的信,真誠地道了一回謝。

  次日,她揣著這封「介紹信」,去了顧工的朋友任職的單位。

  這是x省的一所大學,裡邊往來的男男女女皆是從各地選拔舉薦過來讀書的工農兵學員,年齡有老也有小,衣著樸素,林蔭道來來往往的身影,充滿了大學該有的積極又蓬勃的氣質。

  出乎意料的順利,顧懷瑾的面子很有用,趙蘭香用這封信從一個老教師手裡換回了三四本厚厚的書。

  老教授扶著瓶底厚的鏡片,說:「慢點走,一個月之內記得還,這可是珍貴的學習資料,愛惜著些。」

  趙蘭香使勁地點了點頭。

  她花了五塊錢把這三本書影印了個遍,她抱著黑乎乎的微帶著燙意的複製品,手撫摸著這又大又模糊的鉛字,心房漲得滿滿的。她立即還了書給老教授,趁著夜回了河子屯。

  她把影印的資料拿給了賀松柏,賀松柏自己看,看著看著很容易就看得迷糊了,什麼豬病、疫苗防治,一圈圈的英文符號不說,就連豬飼料的配比都有規律。他研究了好久,看得有些吃力,卻又不想誤解了書裡的每一行字。

  他拿去給了阿婆看,阿婆戴上了破舊的眼鏡,翻了翻,認真地看了許久。

  「這個確實得注意點,豬仔也得打疫苗了,你到時候買點藥回來,我給你配。」

  她停頓了片刻,又說:「你照著它上面說的弄豬飼料,等開春豬仔就能出欄了。豬飼料得這麼弄……」

  老人家聲音沙啞地一字一句地教著孫兒,一頁頁地翻著書跟著他一塊看,一老一少,花白的腦袋和青鬱鬱的腦袋湊在一塊,時間彷彿回溯了十幾年前,她也是這樣佝僂著腰教他讀書識字的。

  她依舊是花白的頭髮,然而身邊的小孫兒已經長得比她還要高還要壯了。

  而她的精力也不如以往,看了幾個鐘頭,喝了一杯麥乳精,老眼已經花得看啥都黑影重重了。

  賀松柏見狀,讓祖母歇息,「明天再看吧,不急。我先把豬飼料換了,其他的慢慢來。」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密密麻麻的條條框框,到頭來不像是養豬反倒像伺候祖宗了。

  阿婆怪嗔地看了眼孫子,語重心長地吩咐:「既然下了那麼多功夫去養豬,就要盡力把豬養好來。」

  「書得看,學問也得學,不過也要記得不能迷信了課本,一邊摸索一邊幹吧。」

  賀松柏點了點頭,把阿婆背上了床,讓她安歇下來睡覺。

  他用手焐熱了她冰冰涼地手腳,一邊搓一邊說:「等我掙了錢,頭一個給你裝個輪椅坐坐。」

  阿婆笑地眯起了眼睛,線條似的眼縫漏出了點點光。

  「柏哥兒你過得好就成了,阿婆都快進了土的人了,還要那麼虛有其表的東西幹啥。」

  賀松柏頓了頓道:「就算沒掙錢,也得給你打個輪椅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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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阿婆:蠢孫孫,會哄老人家開心

  早點生娃娃才是要緊的!

  「阿婆都快進了土的人了,還要那麼虛有其表的東西幹啥。」

  平生君:阿婆的話外音——>

  攢著錢討媳婦吧!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4:39

第八十五章

  就這樣,賀松柏跟著老祖母一塊仔細地研究了許久這幾本養豬書,通讀了一遍後他頭一件事就是換了豬飼料。

  現在養豬場餵豬的飼料大都是豬草,非常廉價,混上一點米糠、玉米,但書上說得餵些高蛋白的食物,諸如各種豆子、油餅子、槽渣,榨油剩下的茶油籽餅很便宜,吃不起肉也吃不起油的人留些下來自家吃。但它擱在舊社會確確實實就是用來餵牛餵豬的,賀松柏家以前就是用它餵馬的。

  賀松柏算了筆賬,算出來的數字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他就毫不猶豫地去黑市找了賣油郎,訂了一個月的油渣餅。

  他把豆子、油餅子摻在潲水裡煮化,每天都按份量投餵給豬吃。

  李忠看著賀松柏把錢一眼不眨地投進去,不免咋舌,「畜生就是畜生,咋配吃這麼好的東西咧?」

  賀松柏說:「你就等著看吧。」

  他沒有急於反駁李忠,而是讓狗剩每天都秤秤豬仔的重量,原來舊豬場的大秤還在,把豬仔往上一趕就知道幾斤幾兩了。

  餵了幾天,狗剩眯著眼看著秤上的刻度,「俺乖乖個咕咚,豬長得快了。」

  賀松柏聽阿婆的話,用一個小本本每天都把豬仔的變化記錄在上邊。豬仔平均每天漲重0.6~1斤是合理的,等再大一點兒,長得那就快了。等長成中豬,巔峰期能長一斤半那麼多。用不了半年豬場就能出一欄豬了。

  過了一段時間,李忠看了賀松柏記在小本本上的數字,目瞪口呆。

  賀松柏趁著他看的時候,解釋說:「大豆餅裡蛋白質的含量佔40~50%,其他的營養成分也充足,像賴氨酸,對豬的生長很有幫助。你不要可惜這些飼料錢,捨得花錢才能掙錢。豬吃了這些飼料長得快,按照現在這個漲幅,第一欄豬春天的時候就能殺了……你想想人家養豬場一年出一、二欄豬,咱們起碼能出三欄,得多掙錢啊。」

  李忠聽了賀松柏的解釋,兩眼一抹黑。

  不過他卻聽懂了春天的時候豬場就能掙錢了,這無疑是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到底是肚子裡有點墨水的,跟咱就是不一樣。」

  這會李忠腦海又浮現起賀松柏那句「又摘桃花換酒錢」的暗號,嘖……有文化的人到底是不一樣,連養個豬都能養得比別人快。

  李忠聽得心窩熱乎熱乎的,聽著賀松柏近乎扯大話的暢想,忍不住又掏了五百塊出來當做豬飼料錢。

  「咱們好好幹,掙大錢。」

  賀松柏把這沓厚厚的鈔票,默默地收進了兜裡,暗下決定用這筆錢買更多的飼料餵肥他的豬仔。

  隆冬時節,賀松柏每天冒著寒風跑去養豬場幹活,忙得腳不沾地。但他心裡卻很快活,粉白的豬仔漸漸地長大,養得通體油光滑亮,吃起潲水來忒有勁兒。

  他就像對待自個兒的孩子一樣,細心地照料著它們。

  給它們洗澡、唱歌、頓頓細養,又挖了泥巴來給它們拱,要不是天寒地凍種不了菜,他甚至還想在豬場旁邊種點瓜秧子,給豬耍著啃。

  趙蘭香有時候會去看養豬場看他,看見他滿頭大汗地抱著生病的豬仔灌藥,手臂上都是豬的排洩物,心底都不由地佩服起他。

  他幹一行就像一行,新手豬倌經過一個月的淬煉,已經變得經驗豐富又老道了!

  臘月初,賀松柏拿了十幾斤的豬肉回來交給趙蘭香。

  趙蘭香很驚訝,怪嗔他:「好好的小豬仔,你也捨得殺?」

  賀松柏撓了撓腦袋,露出潔白的牙齒。

  「沒呢,它們現在個個都是小豬,寶貝得很,殺了多可惜。這是我去別的地方弄來的。」

  羊包山的豬場被取締了,連帶著黑市的肉價一片混亂,要不是有四叔壓著,恐怕豬肉都能飈出天價。反正趙蘭香是吃不起了,一塊五將近兩塊錢一斤的豬肉價,足足是門市的三倍。她週末的時候會趕著天不亮就去排隊,買點豬肉打打牙祭。

  賀松柏除了帶了豬肉回來,還有一盆豬血、幾斤豬下水,可謂是樣式豐富極了。

  趙蘭香拎著這串沉沉的豬肉,眉開眼笑。她就喜歡樣式豐富的各種豬下水,能花樣百出地吃個遍。

  「呀,你還買了腸衣回來,這麼多豬肉,我臘點腸給你們吃吧,放一兩個月都不壞,切了擱在飯裡頭蒸蒸就能吃,香噴噴的下飯得很呢!」

  賀松柏點點頭,以往過年的時候他最羨慕的就是大隊裡光景最好的那戶人,年年掛在院子裡曬的紅紅火火的臘肉。

  下飯一蒸,香得他明明吃飽了,但卻感覺整個年過下來肚子總感覺缺點油水。

  他幫著對象切肉,在殺豬場幹了快半年的活了,他的刀工也算不錯,肥瘦均勻的雪花肉在他的刀下被切成薄厚均勻的片兒,讓鹽粒漬得更充分,更入味。

  趙蘭香把腸衣用鹽粒清理乾淨,肉拌上醬油、鹽、糖。豆蔻、丁香、大料、肉桂、花椒、薑切片搗碎成粉末,白酒拌入肉裡,漬了一會灌入腸衣裡,薄薄的腸衣被填得胖胖的,一截截的肥潤可愛。

  她用麻繩繫好,她跟賀松柏說:「明天你去豬場的時候,揀點松木回來,咱不能把臘腸擱在院子裡曬,不過用松木熏烤出來的腸味道更好呢!」

  賀松柏被她這麼一說,也忍不住憧憬了起來。

  他想像不出熏烤的臘腸是個啥滋味,他這輩子甚至都沒嘗過臘腸的滋味呢!不過他第二天卻是依言去砍了一截松木回來。

  趙蘭香用它稍微熏烤了一會臘腸就熟得差不多了,臘腸的油滴下來,松木刺啦刺啦地響,油滴迸濺出花來,肉的香氣拌著松木的清香,混合成一股獨特的滋味,香得賀松柏忍不住多瞅了幾眼。

  趙蘭香把臘腸分成兩股,一半用松木熏烤,一半擱在柴房的窗邊企圖冬天微弱的陽光能曬曬它,清風吹乾它。

  她拍了拍手,「今晚可以切點臘腸來下飯吃。」

  她擦了擦額間滲出的汗,問賀松柏:「過年你想不想吃點火鍋?」

  「好像過幾天大隊就要殺年豬了。」

  殺年豬是農村一件天大的喜事,農村是沒有肉票發放的,也就不像城鎮居民每月能買點豬肉吃打打牙祭。大夥從年頭盼到年尾,就指望著大隊分點豬肉嘗嘗肉味。翹首盼著,不知多期待殺年豬。

  賀松柏咧開一列潔白的牙齒,笑容跟山泉似的純淨。

  「我吃啥都可以,不挑食,你來做決定就好。」

  兩個人就像一家之主的小倆口似的,有商有量。

  趙蘭香做下了決定,等大隊裡分下豬肉來,她就來做口十里飄香的紅油火鍋,火辣辣紅通通,吃得人熱汗淋漓,痛快又滿足。

  晚上,趙蘭香切了一根臘腸蒸飯,又把豬腰切成花,做了酒香花腰子。鍋裡的飯還沒做好,蔣麗就來了。

  蔣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哎,趁著飯點來找你,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她澄清似的擺擺手,「事先說明,我可不是故意上賀家來找你的。」

  自從趙蘭香說過盡量不要來賀家之後,蔣麗也不愛往這邊跑了。同時她又在縣裡的黑市找到了一個倒爺,那倒爺手上總有好吃的零嘴兒、肉食,她每天都能吃上好吃又可口的食物。雖然有些小貴,但她上頭有八個哥哥,每個從指頭縫裡漏出一點好處來,足夠她吃得白白胖胖的。

  蔣麗捏了捏衣袖說:「我準備回城了,來跟你道個別。」

  她聳了聳肩,「我來這邊就圖掙個工農兵學員,結果大學的邊兒沒沾著,還受了一身的傷。我想著既然來了,好歹也得撐個一年半載,有始有終。」

  「不過家裡的父母不同意,讓我早點回城。」

  蔣麗說完,抬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趙蘭香。

  「我知道留你一個人在這不太厚道,所以我來問問你,你想不想跟我一同回去呢?我讓我家裡人給你弄份工頂上,把你調回城。」

  趙蘭香聞言,搖了搖頭。

  她當然不願意回去,她來鄉下的目的又不同蔣麗一樣,賀松柏的事情還沒個了結,眼見著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紅火火了,她哪裡肯走。

  蔣麗蹙起了眉頭,好似有些不解。

  趙蘭香解釋道:「我……還要繼續努力努力,指不定下一期的學員裡邊就有我了呢?」

  「你也知道,我家同你家不一樣,你這條路走不通了還能換條走走。我的路子就很窄了,你等著瞧,我明年一定能『考上』大學。」

  這裡趙蘭香偷換了個概念,她並沒有用「選上」這個詞,而是「考上」,她就等著明年開放高考,從農村考回城市,憑實力去上大學。

  本身工農兵學員也有一次思想政治考核,趙蘭香這麼說,蔣麗也沒有疑問。

  蔣麗笑嘻嘻地道:「那我就不挽留你了,記得過年來我家玩!」

  「我請你吃糖果,還有,我哥也在……」

  她沖趙蘭香擠了擠眉。

  趙蘭香把鍋裡的飯盛了出來,掀開蓋,夾出了熱騰騰的松烤臘腸。

  她淡淡地道:「我跟你哥真的沒有關係了,我找了個比他還好的人,正處著對象。」

  「你回家要是碰見你哥,讓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沒有誰非得誰不可,你哥脾氣壞、人又傲,我犯不著這麼死心眼去追捧著他。」

  蔣麗雖然之前也總是聽到趙蘭香否認她和哥哥的這段關係,但卻是頭一次她說得這麼「絕情」,蔣麗吃了一驚。

  趙蘭香把香噴噴的菜端了出去,勻出了一點兒給蔣麗,徹底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要來嘗點嗎,等你回去以後也沒法吃了。」

  蔣麗聞見了那麼香的肉,也不管她哥的感情問題了。她趕緊去洗了手,迅速地給自己舀了碗飯,潔白的大米飯煮得香軟,嚼在嘴裡有股淡淡的甜味,好似趙蘭香煮的飯就是比別處要更香一點。

  飯裡油膩膩的臘肉更是香得流油,雪膩泛黃的肥肉薄如蟬翼,彷彿被烤化了一般,滴下的油汁浸得米粒都帶著肉香味。

  這股肉香還摻著奇異的草木的清香,肥而不膩,肉裡美妙的滋味融於一體,分外和諧,香濃可口。真是又香又好吃,好吃得她差點連舌頭都吞進去了。

  蔣麗剛吃完一碗飯,腦海裡就生出了一股戀戀不捨的情緒。

  等她回城以後,上哪找這麼香的飯吃?

  趙蘭香說:「如果你哥以後找我麻煩,記得幫襯我一下。」

  「我這種平明百姓,可爭不過你們家的人。」

  蔣麗聞言,差點就要笑了,她哼哼地道:「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談個對象而已,難不成談不攏還要撕破臉皮嗎?」

  她嘴巴賤賤地還想來句指不定我哥還沒那麼喜歡你呢,不過吃人嘴軟,吃了趙蘭香那麼久的飯菜,麻煩了人那麼多次,離別之際,她難得地軟了下來。趙蘭香跟她以前的朋友,是不一樣的。

  蔣麗拍著胸口道:「你放心,要是我哥敢這麼沒臉沒皮,我就站你這邊。」

  趙蘭香非常欣慰,破天荒地揀了兩根臘腸給蔣麗包好。

  「這個你自個兒帶回去吃,用水蒸蒸就能吃了,不過不能留給你哥吃!」

  平時溫柔敦厚的趙蘭香難得有這麼小氣的一面,這令蔣麗覺得竟然有點反差的可愛。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她自己吃還嫌不夠,她就是個霸王性子,這點肉哪裡還捨得勻出給別人吃。不過……父母還是能沾點肉味的,她哥是想也不用想了。

  蔣麗留了一塊錢的飯錢下來,趙蘭香沒要。

  蔣麗離開之前,眨著眼小聲地說:「我知道,黑市那個倒爺手裡的糕點是你的,真好吃。」

  「不過我會給你保密的,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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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柏哥:吃點好飼料,咱們的豬豬很快就能長大。

  李忠默默掏出五百塊,First Blood!

  柏哥:再打點疫苗,咱們的豬豬健健康康

  李忠默默掏出五百塊,Double Kill!

  柏哥:再多雇幾個人,咱們的豬豬越養越多

  李忠默默掏出五百塊,Triple Kill!

  平生君:柏哥你去幹傳銷吧,一定能混到飯吃的(哭笑)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4:54

第八十六章

  蔣麗走了,吃完了一頓飯從此從河子屯消失了。

  她的一走了之,讓很多知青覺得本就該如此,又不免羨慕。多少人已經在河子屯待了幾個年頭了,時間長的老知青甚至十年前就下鄉了。

  而蔣麗卻又是唯一一個返城的知青,這多麼令人羨慕。

  她可以回家了,永遠地回家了,不會留在山溝溝裡生根發芽了。

  賀松柏知道大隊裡常來他家吃飯的那個女知青回城了,很是詫異。

  蔣麗是隊裡極少數能跟趙蘭香一塊被人雙雙提起的人,甚至比趙蘭香還要闊綽呢!雖然大家都是來自城裡,但人和人之間也是有區別的,蔣麗和趙蘭香同樣都是年輕又俊俏的女知青,家境優渥……

  加上兩個人後來還湊在一塊,不少人都以為她們是很要好的朋友。

  蔣麗的離開,竟然牽動了賀松柏的一絲別離愁緒。他……當然不是不捨得蔣麗離開,而是直面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對象遲早也要離開的!她不會留在這裡太久的。

  他對著大水缸舀水,沉默極了,連幹活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趙蘭香說:「你磨蹭個啥?」

  「我還等著你舀——」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賀松柏默默地走了。

  趙蘭香一臉的莫名其妙,她此刻恐怕挖破腦袋都不會明白這個男人竟然是為了蔣麗的離開而低落。

  她只當是養豬場那邊瑣事令他憂心了,她舀水,從陶罐子裡夾了一些鹵豬腸出來去賀松柏的房間。

  趙蘭香敲了敲門。

  裡邊許久才傳來男人沉悶而含糊的聲音:「有事?」

  她徑直地推門而入,笑嘻嘻地說:「昨天你帶回來的豬下水,我都鹵好了,你來嘗嘗這個味看看,可好吃了。」

  她愛惜地把鹵豬腸放在男人的桌上,手指撫摸著他窗邊那枚破瓶子,裡面的花早就謝了,他折了一根松枝條插在裡邊,蒼翠的針葉在陽光下宛如打蠟一般,光滑油亮。

  趙蘭香自個兒嘗了夾了一塊來嘗,脆脆的,鹵汁入味,嚼得滿嘴的油香。

  她也夾了一塊給背對著她而坐的男人,一隻手托著餵他,「好吃不好吃?」

  「我跟你說,豬肉不止肥肉好吃,這些廉價的豬下水才是——」

  趙蘭香的話還沒說完,唇就吞沒在他急切又熾熱的吻之中了。他的牙齒磕著她的,冰涼的嘴吮著她的唇,帶來一陣涼意,不過很快就熱了起來,非常非常熱……

  他像個急不可耐的毛頭小子,毛毛躁躁地把她壓在床上,眼神漆黑又暗沉,跟狼崽子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她。

  唇瓣分開的一剎那,趙蘭香忍不住笑了。

  她摸了摸他日漸變長而沒空打理的青鬱鬱的頭髮。扎手的頭髮長出的稍軟的髮,耷拉下來有種飄逸之感。髮絲掩著的鋒利的眉眼,褪去了幾分侵略性。她的手最後撩開了他額間的髮絲,看著他的眼問:

  「你怎麼了?」

  是什麼讓你變得如此沮喪?

  賀松柏沒有回答,摁著她又用力地親了下去,手勁又大吻得又凶,跟小狼崽似的。

  寒冬臘月裡,身上貼著個跟火爐似的軀體,親得趙蘭香都有些意動起來,內心深處傳來陣陣對他的渴望,渴望他的愛撫,他蠻不講理又霸道的親近。

  最後他用力地抓了一把女人的柔軟豐臀,倒在一側輕微地喘著氣。

  他問:「你過年回家的票買了嗎?」

  臘月大隊裡有知青組織買返程的車票,交上介紹信統一去火車站購買就好。春運不比以往,得早些做準備,不過早也早不了幾天,火車僅僅開售前幾天車次的票。

  趙蘭香搖搖頭,忍不住笑:「你的腦子裡裝的都是啥,讓我瞧瞧?」

  「現在怎麼可能買得到票啊?」

  賀松柏沉默了片刻,又喘了口急氣,「幾時回去?」

  趙蘭香想了想說:「跟著大家一塊走吧,嗯……怎麼,捨不得我了?」

  她揉了揉男人發紅的耳朵,翻身貼在了他臂肘間。

  「捨不得我的話,趁現在,親個夠本。否則——」

  春節漫漫,你就親不到了!

  趙蘭香的話當然是沒機會說完的,哪個男人受得了她這麼挑撥。

  親得後面趙蘭香都能明顯地感受到他身體生起的強烈的反應了。

  他和她,最後都默默地在昏暗的屋子裡默默喘著氣,呼吸聲紊亂又粗重。

  安靜極了的屋子裡連針落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混亂的喘聲成了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

  趙蘭香舔了舔唇,最後說:「放心,我很快回來。」

  這句話趙蘭香上次回家也說過,她就像牽著跟線的風箏,不管飛得多遠,最後都是要回家的。而守在河子屯等著她的賀松柏,除了「風輕雲淡」地嗯一聲,還能怎麼辦。

  「路上注意安全。」

  ……

  臘八,大隊殺年豬了。

  交完了國家規定的份,剩下的幾頭大肥豬大隊的社員們一塊分。從年頭養到年尾,這些豬頭頭都超過了兩百斤,被社員養得珠圓玉潤的,殺豬的時候老遠之外的人都能聽見豬嚎聲。

  那當真是大。

  賀松柏很有幾分殺豬的把式,殺年豬的師傅最後還能多拿一斤的豬肉作為報酬,大夥都不興吃的豬腸、豬肝這些他們也能揀點回去。

  賀松柏知道對象挺喜歡吃豬下水的,躍躍欲試,捋起袖子就想去殺豬。

  趙蘭香拉住男人的手,搖搖頭。

  「你別去,等著分豬肉好了。」

  「咱們低調點,不缺這口肉吃嗯?」

  兩百多斤的大豬被人開膛破肚,接了一盆的豬血,殺完豬後新鮮的大腸果然被殺豬佬撿得乾乾淨淨。按照年貢獻的公分,每家每戶都能分到十斤左右的豬肉,多的甚至還能分到二十來斤的豬肉。

  李大力家就是這樣,全家四個壯勞力,兩個中等勞力,公分掙得紅紅火火。

  李翠花多得了一付豬肚,特意上門送來給阿婆吃。

  她笑眯眯地露出一口糯米牙,「我家大力多虧婆的照顧了,看他這個樣子開春就能走路幹活了。」

  李阿婆對這種豬肚豬腸豬肝沒啥興趣,不過想起家裡的趙知青喜歡,便留了下來。

  她淡淡地應了一聲,「客氣。」

  「這些油餅你拿點回去吃。」

  李阿婆推了推搪瓷碗裝著的糯米油餅,黑芝麻餡的,炸得油汪汪、嫩嫩的,看起來是很金貴的過年食物了。拿著走親戚訪親友都是妥當的。

  李翠花就不客氣地拈了一塊油餅子來吃。

  「唔——好吃!」

  糯米餅外邊炸得脆脆酥酥地起了一層皮兒,裡面的糯米嫩而軟滑,摻著油香味兒芝麻香味,香甜可口又不膩人,咬進裡邊兒了濃濃的芝麻沙流出來,香得讓人光顧著舔芝麻沙了。這種油餅子照顧了老人家的口味,甜度合適,外酥內軟,嚼起來軟膩不黏牙,難得的是外邊居然還炸得這麼形狀這麼好。

  本來只打算腆著臉吃一隻的李翠花,忍不住又摸了一隻來吃。

  「阿婆你這餅是自己家做的,還是去供銷社買的?」

  李翠花家今年還清了債、又替兒子治病背回了債,所幸下頭三個兒子也一年年拉扯大了,明年保準兒能再還清債。他們日子過得緊巴巴地,也咬咬牙買了富強粉糯米粉做了點過年的糖餅,過年過得紅紅火火了,新的一年才有盼頭。

  不過她家的喜餅做得可比這個差得遠了。

  李阿婆面無表情地道:「家裡住的趙知青送的。」

  她這麼說,令李翠花羨慕起了賀家人。趙知青人是真的好,大媳婦結婚的那件紅褂子還是她親手縫的。

  相比起來男知青就沒有女孩子這麼貼心,不過李家每個月還白掙了一筆租金還算好了。

  「山崩那會,大隊拿出了不少錢慰問受傷的社員,知青宿舍怕是沒著落了!」

  「這樣正正好!」

  李阿婆聞言,也不想跟李翠花繼續拉家常了,她本來也不習慣跟人打交道。

  她下了逐客令,「餅你多拿幾個回去,我精力不濟招待不住你了。」

  李阿婆讓孫子過來,把豬肚拿走洗乾淨。

  趙蘭香那頭也得了幾斤的豬肉,也奇跡般地混到了一副完整的豬下水,這是賀松柏用他們家得到的幾斤肥肉換來的。沉沉的足足十幾斤重,外加一隻豬蹄,這麼豐富的菜,她當下拍定了:做火鍋!

  豬雜火鍋!

  為了這頓火鍋她收集了很久的原料,跟村民買了很多辣椒,又去黑市買了好幾斤油,辣椒曬乾製成辣椒粉,芝麻、花椒、八角、桂皮碎粉配著油煎炸熬出了幾大碗的紅油。

  火鍋的精髓就在於食材的鮮美和湯底的濃鬱、辣紅油錦上添花。趙蘭香愛吃辣火鍋,紅燦燦的一鍋湯水滾滾紅花打起旋兒來,甭提多開胃了。

  豬肉都是今天新鮮殺的,她昨夜就用大筒骨配上鮮湯秘方熬了燉了整整一夜,吊夠了八小時的靚湯,熬得湯汁清亮而濃鬱。

  她清理好所有的豬下水,切成均勻的片塊兒、豬肉切成薄片兒,柔嫩的肉雪白摻著橘紅好看極了,拌著少許嫩肉的生粉擱在碗裡。地裡新鮮的大白菜洗好,蘿蔔、冬筍洗淨切片兒,山菇泡發。

  同時湯底加八角、桂皮、肉蔻、花椒、切片的蔥白等等料,倒入紅油,一切著手完畢了她便去吆喝了人來吃飯了。

  唐清臘八前就料準趙蘭香保準兒得做頓好吃的,早早地交了糧票和錢懇求她「撿」他回去吃飯,蔣麗離開後只剩周家珍孤零零地一個人住了,又融不進李德宏書記家,趙蘭香徵求了李阿婆的意見。

  阿婆破天荒地同意了,「人多點也好,人多熱鬧……賀家好久都沒有熱鬧地過年了。」

  「吃頓飯而已,你強調是你自己做的就好。」

  趙蘭香歡歡喜喜地請了唐清、周家珍兩個朋友來,賀松柏雖然有些小心眼地「嫉妒」過唐知青,不過看著對象高興地搗鼓了那麼多好吃的,也勉強地答應了。

  「嗯?」他點點自己的唇,湊下臉來平視著對象。

  趙蘭香抱著他吧唧地親了一口,從他屋裡走出來去請了唐清和周家珍來吃飯。

  當晚算上賀家姐弟妹,外加兩個「外人」,共六個人,團團地圍在爐子邊吃飯,熱鬧極了。

  趙蘭香把清湯燉的肉留給了李大力和阿婆吃,剩下能吃辣的都暢快朵頤地開始動手涮豬雜吃了,紅湯鮮亮被柴火烤著滾滾地冒起泡來,紅得發暗,泛著陣陣的濃香,熱氣騰騰地升起繚繞了整個的柴房。

  趙蘭香次第地夾了小半碗的豬肚、豬腸、豬肉下去,拿捏好火候,等待湯滾起來了,才用勺子撇開浮在湯面的乾辣椒,笑著讓人夾肉吃。

  「三丫,快快快,你先來。」

  她封住了爐子,爐內火紅的炭微微地熄了些火焰。

  唐清率先吃了一塊豬肉,第一感覺就是辣,排山倒海地撲來鮮極的火辣,辣味伴隨著豬肉的細嫩口感將肉的鮮推到了極致,嫩得滑口,火候剛剛好,多煮一會老,少煮一分則生。他眼疾手快地夾了第二塊豬肉出來。

  豬肚又脆又有嚼勁,韌勁十足,鮮辣可口。

  「好吃、好吃……辣死人了!」

  唐清嘶嘶地倒吸涼氣,默默地打開自己到供銷社買的紅糧大曲,粗瓷大碗盛著清亮的酒液,酒香縷縷地飄散開來。他也給賀松柏滿上了,周家珍紅著臉也要了一點點。

  愉快又暖融融的氣氛蕩漾在破舊的屋子裡,大家埋頭顧著吃,滿足而又快樂,吃了這頓彷彿一年的辛苦勞累都不算什麼了,這樣豐盛的晚飯令人幸福、深刻得令人回味無窮。

  滿足得唐清甚至幾十年後依舊記得那頓鮮辣的火鍋,它給他下鄉清苦的歲月增添了一分美好,令人懷念……

  賀松柏吃一塊肉,喝一口酒,又嚼幾粒花生吃,只感覺這輩子最幸福的事也不過如此了。

  他漆黑的眼默默地撇了幾眼笑意盈盈的對象,美酒佳肴兼之心愛的對象,他胃口極好,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

  趙蘭香還想他多吃點肉來著,後世吃火鍋的哪裡還有人吃飯來著,別人都忙著吃肉就他最傻氣,光吃飯!

  她瞥了眼大姐,大姐會意地使勁給弟弟夾肉吃。

  賀松柏連忙搖頭,「夠了夠了。」

  人生哪裡能一次就那麼的滿足的,福氣用一點就少一點,他嘗點甜味沾沾嘴就夠了,他只希望留夠了遺憾還有下次下下次、還有更多更多……他不能太貪心了。

  老天爺總不會平白讓人滿足個夠的。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5:08

第八十七章

  寒冬臘月,柴房外邊呼呼地掛著冷風,但是屋內卻一片溫暖祥和。

  趙蘭香吃得渾身就流汗了,忍不住脫下了外套。她淺淺地飲著唐清帶來的紅糧大曲,清冽香濃的白酒配著火辣的紅油火鍋吃,很快她就不勝酒力了。

  她小口地抿著牛奶解酒,笑吟吟地道:「希望明年日子更紅火!」

  唐清說:「希望明年咱們還能圍在一起痛快吃肉大口喝酒!」

  周家珍說:「希望明年大隊豐收!」

  賀松柏猶豫了一會,才舉起粗瓷碗和他們依次碰了碰,「希望……明年順順利利。」

  賀大姐笑著也比劃道:「明年……家人身體健康。」

  大家忍不住對明年許下期望,趙蘭香同時也在心裡默默地許願:希望賀松柏,萬事如意。

  唐清帶來的酒水大瓶濃度也高,幾個女人僅僅沾了一點,剩下的他也不藏著掖著,徑直地給自己和賀松柏滿上。

  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勸酒:「多喝點罷!」

  這個豬雜火鍋吃到最後,大夥都吃得滿嘴流油,肚子圓鼓鼓地滿足而暢快。桌上一堆摞得高高的骨頭,他們連熬湯底的筒骨也撈出來把骨髓啃得一乾二淨。

  唐清酒量淺,只喝了小半瓶就倒頭醉在桌前。他白皙的面龐壓著桌子,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周家珍和賀大姐收拾飯後的狼藉,見了這個唐知青喝成這樣都忍不住搖搖頭。

  周家珍說:「蔣麗回去了,大概他心裡也不太痛快。」

  賀大姐笑笑,沒有說話。

  她送走了周家珍之後,捧著一堆的布料回了屋子。李大力已經吃完了屬於他的晚飯,他吃的是用老高湯燉的豬肚麵,麵條滴了幾滴油,煮得香噴噴的,麵上還臥著一隻豬蹄。

  吃得他肚子滿滿的飽,油水很豐厚。

  他說:「吃完了?」

  賀松葉點點頭,在煤油燈下挑起針線安靜又細緻地縫起了衣服。李大力靠在床邊,雙手也在縫拉鏈、釘扣子。

  他的手幹慣了粗重的農活,長了一層又硬又厚的繭。但幹起這些細致活的時候,也毫不含糊。復健的這段時間裡,他能沉下心來枯坐著花一整天的時間縫衣服,以期自己還能產生點作用,而不是個累贅。

  他很快縫完了拉鏈,又釘好了紐扣。

  「過來,早點歇息。」

  他命令道。

  賀松葉抓緊縫完了她手裡的活,熄了油燈摸黑走去床邊,身體一側歪落入了丈夫溫暖又強健的懷抱中。

  李大力含糊地親著她,摸著她的面龐,道:「你不要這麼累,我現在也會縫衣服了。」

  賀松葉摟住了他的脖子,親暱地蹭了蹭他微微長起鬍茬的下巴。

  鼻息間都是他強烈的男人的味道,他的身軀火熱又強健。賀松葉雖然每天伺候大隊的牛,卻也抓緊時間見縫插針地做衣服,每天做一套,掙一塊錢的手工費。日子過得一點都不累還反倒日漸地充實,她摸著丈夫結實的身體,心底愈發地甜。

  他很快就能好起來了!

  臘八過後,日子過得平淡又清閒。趙蘭香抓緊時間做過年的喜餅和福糕,這些東西在年前可全都是緊俏貨,供銷社賣都賣不過來。

  無論是窮了一整年的農民、還是緊巴巴節衣縮食過日子的城裡人,過年前都不計較這一分一釐的錢了,過年用來甜嘴兒、走親訪友的餅子一定要買上一點兒。這種「高檔」的糕點,買回去了倍兒有面子,提著幾塊供銷社買來的點心人走路都帶風。

  趙蘭香趁著這段沒有農活幹的日子,連續做了十天的點心,每天做上個三十來斤,趁著回家之前把自己的腰包都掙鼓了。

  梁鐵柱每天給豬場放完哨就來拿她的糧食,趙蘭香勤快地幹活連帶著也讓他也掙了不少。

  他擦了擦汗,高興地道:「咱們的糕點很好賣啊,就是你自己一個人做太辛苦了,每天都要趁夜做。」

  趙蘭香笑著說:「反正白天也沒活幹,做完了我就睡個回籠覺,愛睡到幾點睡幾點。」

  除夕前三天,她最後蒸了滿滿一籠年糕,壓成點心狀,撒上芝麻碎。留十斤給賀家慢慢吃,十斤送給梁鐵柱,十斤送給李忠。年糕是蘇式做法的,施以桂花調香,香甜糯口。冷冷的天能存放很長一段時間也不壞,吃的時候下鍋抹上點油、醬,還能煎著吃。

  趙蘭香說:「我聽柏哥兒說你們豬場宰了幾隻豬是嗎?」

  梁鐵柱點點頭。

  「他們以前養豬忒不講究,為了天天都有豬殺,大豬小豬都混在一起養。咱柏哥兒這回換了飼料把豬都分了欄養,投餵的飼料份量也不一樣,中豬很快就長大了,百來斤,也不算重。不過年前的豬肉價錢飈得很高,柏哥兒說不如早點殺了,趁著年前掙上一筆。」

  趙蘭香叮囑道:「凡事小心,注意安全。」

  這句話梁鐵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不僅趙蘭香說,他婆娘也整天說。

  他應了下來,「你回家也要注意安全。」

  除夕前的兩天,趙蘭香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出發,她離開前等了又等,卻等不著賀松柏。周家珍和唐清都來接應她,讓她收拾快些。

  她知道這幾天他在忙著殺豬,整個養豬場只有他和另外一個殺豬師傅頂著,很辛苦。她想了想快速地寫了一封簡短的信留下,用那枚花瓶壓著。

  天灰蒙蒙地亮,賀松柏剛幹完活滿頭大汗地從殺豬場那邊趕回來,他站在對象的門口,不用敲也知道裡邊人去樓空了。

  因為屋子裡的油燈是熄滅的。

  他煩躁地揉著自己漸長的頭髮,推門走進了對象的屋子,躺在她涼掉的仍然浸著她的味道的被窩。

  賀松柏忽然一躍而起,兩手空空地猛地奪門而出,騎上鳳凰車跟離弦的箭一般衝去河子屯等車的岔路口。

  他吹了幾里地的寒風,頂著嚴寒,悄悄地放下了單車。

  他藏在乾枯的蘆葦蕩裡,沖著靠在車窗邊托腮遠眺的女人,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趙蘭香不其然地瞄見了遠處藏著的男人,他已經看得不清的面龐,她的心弦驀然地一震,心尖又甜又酸。

  眼眶熱乎乎地發澀、有種險些落淚的衝動。

  ……

  經過了一天一夜漫長的車程的趙蘭香,負著嚴寒回到了家。

  小虎子穿成了胖胖的一團,啊呀地欣喜地跳著摟上了姐姐的腰。

  趙蘭香頂住了這一大隻突然襲來的肉團,抱住了他肥短得找不著的小腰。

  「偏你淘氣,等會我接不住你怎麼辦,以後可不許這樣!」

  小虎子順利地摟住了姐姐的脖子,「大妞,我們今晚吃啥?」

  趙蘭香忍不住笑,「原來你這麼久沒見我,只想著吃嗎?」

  小虎子看著她猛地搖頭,「媽媽都快糟蹋了好吃的菜了。」

  他指了指冒著油煙的廚房,趙蘭香趕緊放下了弟弟,快步走入廚房。她看見了馮蓮鍋裡炸得發出黑煙的魚,趕緊抬起了鍋、夾出炸得半生熟黏鍋的魚。

  「我來吧。」

  馮蓮擦了擦汗,彷彿受到了驚嚇。

  「你爸總念著你做的松鼠鱖魚,左等右等不見你回來,我就試著做了做……」

  趙蘭香不免失笑,「人民教師啊,你還是出去備課吧,我來做年夜飯。」

  她趕回家的時候整整是除夕,馮蓮好不容易去黑市花高價搶到了一條魚,結果卻搞砸了。

  趙蘭香從箱子裡取出了用冰塊凍住的豬肉,這是那個男人特意留給她的,用油紙嚴嚴實實裹著的冰雖然化了大半,但肉還是好的。除此之外還有兩斤臘腸、臘肉、曬乾的泥鰍。

  她領著小虎子去了一趟黑市,用堪稱巨額的高價買了兩斤筒骨,五毛一斤。

  時令蔬菜,兩毛五分一斤。

  活魚,一塊五一條。

  活對蝦,兩塊一斤。

  小虎子親眼瞪著姐姐拎著一大籃子的戰利品回家,自個兒巴巴地抱了四隻馬鈴薯扔到籃子上。

  「這個也要,不能漏掉!」

  趙蘭香想著春節連黑市也要閉市,先緊著要緊的食物買,多跑幾趟。她又把四隻馬鈴薯放了回去,摸了摸小虎子的腦袋,小聲道:

  「乖,咱們下一趟再過來搬它好不好,姐姐給你買它個一小袋。」

  小虎子信了她的話,屁顛屁顛地拎著一條肥魚跟著姐姐回家了。下一次他們再來到黑市的時候又換了身衣服,買到了食物騎著單車「嗖」地就消失在了深深的巷道之中。

  趙蘭香買完戰利品之後心裡有種舒爽的感覺,使勁掙錢的意義大概就在於此,能夠不計較價格把自己想買的東西都買回來。

  她把食物都放到了陰涼處存著。

  除夕夜,趙蘭香做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父母都吃得很開心,小虎子吮著對蝦的蝦腦拇指沾了一手的油。

  趙永慶簡直無法直視女兒這樣明目張膽的「大手筆」,吃完飯後偷偷地問她:「你叔是不是私下補貼了你?」

  「你跟我說,回頭我補回去。」

  趙蘭香搖搖頭,直言道:「不是,這是我自己掙的錢。」

  趙永慶頓時像是明白了過來,猛然地低下頭直盯著女兒,他清癯的面龐爬上了一抹復雜。

  「你、你……」

  「你從小就是主意大。」

  他把女兒招去了房間裡,細細地問她幹了什麼,怎麼幹的。

  趙蘭香本著大過年的不讓親爹憂心的原則,只略略說了自己賣點心的事。

  趙永慶苦思冥想,苦大仇深地皺著眉頭看著女兒,最後說:「你爸我……念大學那會跟你爺鬧僵了,斷了生活費窮得揭不開鍋,也、也偷偷摸摸地倒賣過幾袋糧食。為了給自己掙點生活費花花,不過那年跟我同一塊做的同學,現在還在牢裡蹲著。」

  他嘆了口氣,很不讚同女兒為了這點錢冒險。他想著掏出了口袋裡的大團結,塞到女兒手裡。

  「聽爸爸的話,以後不要幹了。」

  趙蘭香沒要他的錢,似驚訝、似若有所思地道:「你們當時摸不清形勢,用的方法不對。」

  「六幾年紅小兵鬧得那麼凶,爸爸都敢投機倒把,人家不捉你們捉誰?但是你看看現在……看看周圍,你察覺出什麼了嗎?」

  「現在的形勢跟以往不同了。」

  趙蘭香淡淡地道,漂亮的臉蛋露出堅定自信的表情。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5:25

第八十八章

  如果趙永慶是一個暴脾氣或者專制的父親,他一定會把這樣「離經叛道」的女兒一巴掌打得清醒過來,讓她從此保證不沾這些壞事。

  不過……這會的趙永慶聽完女兒微帶嘲諷的評價,先是被噎了一下,然後氣急黑臉、最後竟是陷入了深思。

  趙蘭香記得,她的父親在八十年代的時候腦門一熱拋棄了鐵飯碗,跑去下海從商,雖然沒有暴富也沒有大掙一筆,但是西裝革履的提著公文包出去還有人叫老板。

  摩斯抹得頭髮油光可鑑,蹬著黑皮鞋別提多潮了。只可惜小虎子被爺爺洗腦得太厲害,最後沒有繼承家業,跑去當了窮公安。

  趙永慶思考了片刻,最終一臉嚴肅地道:「你要是缺錢,我就給你。」

  「別去賣什麼吃食了,多危險。」

  「你爸你媽只有你這一個女兒,要是你被抓去蹲大牢了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了。」

  趙蘭香乖順地應了下來,她覺得此刻不應該反駁父親。他不知道一年後改革開放,他有他的顧忌,將心比心要是她也這樣對未來一片茫然,還能做到如此心平氣和地跟孩子溝通,是很厲害了。

  趙蘭香含笑地說:「謝謝爸爸。」

  她把新年掙鼓的腰包分成了幾份,用紅包包著。當樓下的爆竹開始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的時候,她從懷裡掏出了一份紅包遞給趙永慶。

  「新年快樂!」趙蘭香說。

  趙永慶太陽穴忍不住抽了抽,後腦勺一片犯疼。

  小虎子在樓下捂住耳朵啊地大聲叫,咯咯地笑個不停,一陣熱鬧的爆竹過去後,他跟旋風似的噔噔跑上來,興致勃勃地拉著趙蘭香的手。

  「大妞,咱們也去點鞭炮吧!」

  「爸爸去!」

  他把手裡捏著的香遞給了趙永慶,手心黏糊糊地濕透了,小孩子的身體跟小火爐似的,跑一陣背心滿是汗。趙永慶接過了香,抱著兒子走下樓,妻子早就把自己家買的鞭炮掛在門口了。

  「點鞭炮過年囉……」

  他劃了根火柴把香點燃,用香引爆了鞭炮。

  小虎子凝視著在鞭炮飛濺起的紅屑,高興得拍手,連捂耳朵都忘記了。趙蘭香替他捂住了耳朵,小孩兒的眼睛愈發地明亮。

  真有活力,跟小太陽似的。

  看著這雙純粹清澈的眼睛,趙蘭香想起了另外一雙深邃漆黑的眼,廣袤而暗沉,跟旋渦似的吸人。

  不知道賀松柏在鄉下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也像他們今天這樣,吃著熱鬧的團圓飯,聽著一片熱鬧的爆竹聲。不過趙蘭香知道,他大年三十肯定還在殺豬,但凡讓他捉住一絲翻身的機會,他總是不留餘力地努力幹活。

  不肯放過自己。

  非常想他。趙蘭香凝視著漸漸變黑的天宇,凝視著那漆黑而不見月亮的夜,感受著跟他活在同一個世界的喜悅。

  這種感覺真幸福,今時往後、月光都會如照在她的身上一般地,照在他的身上。

  半夜十二點過去後,趙蘭香餵了小虎子一點酸果汁,給他消化消化。

  小虎子憧憬地道:「今年過節好多好吃的。」

  「明天還有年糕吃嗎?」

  「有,不過大晚上的你不能再吃了。」

  小虎子遺憾地唔了一聲,睏頓地揉了揉眼睛,「我喜歡過年。」

  趙蘭香不免失笑,誰不喜歡這樣過年。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裡,過年就是一代人的回憶。她永遠記得媽媽炸的四喜丸子,肉泥剁碎了捏成丸子下油炸。這樣珍貴的零嘴兒是只有過年才能嘗到的美味。雖然她做飯不好吃,但那道濃香油嫩的丸子煥發了她對食物的熱愛。

  為了過年全家人忙活了小半月,忙碌而快樂,這股濃濃的年味兒可不是後世能比得上的,直令人回味無窮。

  ……

  大年初一,趙家四口一塊去爬山搶頭香。寺廟是不能拜的,破四舊的時候早就拆得一乾二淨了。

  但老祖宗流傳下來的近千年的傳統卻是不以少部分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趙永慶一家插完三炷香了之後很快就下山了,一路碰見的許多人都是行色匆匆,既不打招呼也不多逗留。

  過年就算再勤快的公安也得歇息,公安的家人也得燒香祈福。

  不過這種活動前幾年都是偷偷在家做的,直到今年幾個重要的領導人接連去世,群眾自發的哀悼被人為地禁止之後,反彈得更厲害,結果是四人幫倒台、輿論環境越來越輕鬆了。

  連上香拜山,大夥也都是光明正大了。

  趙永慶牽著兒子和妻子,一家四口樂呵呵地去逛公園,看初春綻放的寒梅。下午回到家之後幾個人全都累癱在床上,不願動彈了。

  趙蘭香撐起精神,休息了一會又起了床,用籃子裝了好幾隻年糕、油餅、蛋黃卷。她按照約定,去了軍屬大院。

  在枯樹枝丫下,她看見了顧碩明。

  顧碩明貌似等了許久,見她來了耷拉下濃眉,彈了彈自個兒的帽子。一開口嘴邊便騰起了霧氣。

  「還帶了這麼多東西?」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趙蘭香說:「久等了。」

  顧碩明表情寡淡,黑眸閃過一絲痞氣。

  「走吧,如你的心願,帶你逛一圈。」

  趙蘭香點了點頭。

  她說:「你的代價會不會有點大?」

  顧碩明正了正帽子,說:「互惠互利,很公平。」

  他頓了頓,淡淡地道:「反正也被你拉下水了,債多不愁還。」

  趙蘭香聽著,有些哭笑不得。

  顧碩明這樣大方,反倒讓趙蘭香很是慚愧。自從她知道知道蔣建軍是重生的之後,她唯一能夠投靠的就是顧碩明了,他果真很爭氣,年底又成功地評優評先進了。年紀和資歷到了,往上再挪一挪很有期望。

  顧碩明就這樣一路帶著趙蘭香「招搖晃市」,路上不斷地碰見熟人。

  熟人樂呵呵地問:「你對象?」

  顧碩明就故作高深地道:「你們可不要亂說話。」

  他適時地停頓了一下,又道:「帶人姑娘見見我爸媽呢,都是朋友。」

  「呵呵呵呵……」熟人們笑得一口白牙。

  等人走了,趙蘭香都忍不住笑出聲了。顧工這麼幽默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兒子跟他真是一脈相承。

  趙蘭香含笑地道:「我這邊適齡女孩子還是挺多的,回頭給你介紹介紹。」

  顧碩明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默默地補充道:「我喜歡可愛溫柔的。」

  趙蘭香來到了顧碩明的家的時候,顧工也在,他見了趙蘭香雙目可以說是驟然發光都不為過。

  「啊呀你怎麼來了!」

  「小趙快快來坐,孩子他媽水果水果,快洗幾個!」

  顧工說:「原本不能回家的,多虧了李大力周旋,要早幾天還能跟你湊個隊一塊回來。」

  顧工明顯是風塵僕僕一副剛下火車的模樣。

  趙蘭香把籃子放到了桌上,笑道:「雖然遺憾,不過回鄉下卻是有伴了。」

  顧工嗯嗯嗯地忙不疊地回答,心思早已飛到了那一籃子的糕點上。他趕緊捏了一隻烤得酥酥的卷餅吃,一口一個嘎滋脆。卷餅外頭裹了幾層的粉衣,蛋黃團團地捲著,由內之外是一圈圈地黃白相間,嘗起來還有點酒味。

  這種糕點特別容易做,用料也尋常,就是得用火烤。除夕夜守夜的時候趙蘭香就守在爐子邊烤了半夜,被馮蓮吆喝敗家。

  不過馮蓮吃完蛋黃酥之後表示還想再做一鍋。

  「吃了你的這些年糕喜餅才覺得有點像過年。」顧工撓撓腦袋嘿嘿地笑著說。

  洗好果出來的顧媽,插著腰睨了顧工一眼,顧工老實地吭哧吭哧地吃點心。

  趙蘭香也讓顧媽嘗點年糕甜甜嘴。

  顧工說:「孩子他媽,這就是在鄉下常幫扶我的小趙。」

  「手藝可好了,你快嘗嘗。」

  顧媽笑吟吟地拉著趙蘭香聊了一會天,問了顧工在鄉下的事,又用一慈母般的笑臉打量趙蘭香。

  趙蘭香扛不住顧媽這種連番炮轟,輕咳了一聲,道:「伯母我還有事,先告退了。」

  顧碩明才去廁所解了個手出來,發現他媽把人姑娘都問毛了。他把趙蘭香送出了部隊,回頭就呵呵地跟他媽說:「別打她的主意了。」

  「她是來給我介紹對象的。」

  顧媽叉腰,翻臉咆哮道:「有本事就把她介紹的對象領回來,嫌三嫌四這裡不行,那邊不合適,這個不對、那個也不是,你他媽的就會窩裡騷!」

  顧碩明被他媽呲了一臉,含糊地道:「我出去了。」

  ……

  趙蘭香還沒走出部隊的大門,就不其然地跟從B市匆匆歸來的蔣建軍撞上了。

  她裝作沒看見,徑直地跨過大門,走到街上。

  兩天兩夜沒合過眼、一身疲憊的拖著行李回來的蔣建軍直到走出了百米之外,才猛然地意識過來,他扔掉了行李,快步地追到街上。

  他走到人的面前,捉住她的手。

  「怎麼見了面也不打招呼?」

  他臉上雖帶著疲憊,眼睛摻著紅血絲,但卻絲毫沒減損半分他的俊朗。他淡淡的聲音有一種極沉厚的磁性,此時微微帶笑,使勁地把他所能擁有的魅力施展開來。

  趙蘭香抬起頭來,默默地甩掉了他的手。

  她似驚喜卻又稀鬆平常地打著招呼:「你回來了?」

  蔣建軍點點頭,展開一個笑容,「是啊,我回來了。上次找你有點重要的事說,結果出了個任務。」

  趙蘭香說:「我也有重要的事告訴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愉悅地說:「你不是特別煩我嗎,嗯……我以後不會再見你了,我有喜歡的人了。我也祝你以後過得更好。」

  蔣建軍燦爛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綻開,頓時僵在了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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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平生君:你不是埋怨我沒給你正臉嗎?

  這次給了

  有用嗎?

  嗯?

  有柏哥可愛嗎?(一聲比一聲高)

  蔣建軍:「……」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5:47

第八十九章

  趙蘭香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眼神清澈又明亮,水汪汪地宛如情竇初開的少女。那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的羞澀宛如蹁躚的蝶,劃過人的心口,無端將他平靜的心攪動了一灘漣漪而不自知。

  蔣建軍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地控制由心而發的寒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地維持平靜的面色,不動聲色地道:「哦?」

  蔣建軍的腦海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這是基於熟悉的軌跡發生變化而帶來的挫敗。

  如果不是這一世橫生的意外,按照上輩子的路子來走,這會兒他和趙蘭香早該談婚論嫁了。

  是的,蔣建軍重生回來的契機是這一世的他沒有好好地待在醫院養病,執意回部隊。結果腦袋負傷了,根本沒有來得及跟趙蘭香談婚事,結果得不到回應的趙蘭香失意地躲到了鄉下,現在又……找了個對象?

  而……動完手術後的某一天醒來,蔣建軍的芯子就換了。

  趙蘭香點點頭。

  「方靜前段時間還向我問起你,你回來了也正好跟她多敘敘舊,你……」

  她睜著眼睛說瞎話,方靜是什麼人,恨不得跟趙蘭香撇得乾乾淨淨的,還能跟她說話?

  趙蘭香就是純粹膈應膈應蔣建軍,提醒提醒他去找白月光,不要來她這裡找存在感。

  這位方靜就是蔣建軍上輩子的白月光,有股書卷氣質,柔弱而又堅韌。蔣建軍很是欣賞她。

  蔣建軍喉結滾動了一下,嗓子極乾極啞,他說:「你看了我給你寫的信,應該是明白我的心意。」

  他銳利又幽深的眼注視著趙蘭香。

  趙蘭香心一凜,給自己穿上了幾層厚厚的「鎧甲」。

  她既遺憾又暢快地盯著蔣建軍,聽他這麼說臉上多了幾分身為女人的「虛榮」。是的,她盡力表現得就如同一個正常的女孩一般,被這麼個優秀的男人青睞,年輕的女孩免不得有幾分「驕傲」。

  趙蘭香懵懂又高興地說:「謝謝你,不過……」

  「我們是珍貴純潔的同志情誼,對嗎?」

  蔣建軍只感覺太陽穴抽抽地跳著疼,他黑著臉勉強地吐出一個字:「嗯……」

  這一聲既鬱悶、又短促。

  熟悉他的趙蘭香彷彿透過他嚴肅的臉,感受到了他此刻氣急敗壞而又豐富的心理活動。

  蔣建軍除了應下趙蘭香還有什麼辦法?

  他能讓她喜歡第一次,那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她還未婚,他多得是手段挽回。

  他微微地閉了下眼,眼前浮現起長長的落日,女人圍在他們溫馨的小窩裡,腰間繫著青衫圍裙,做了三兩小菜等著他回來。

  下一瞬畫面切換,他的鼻尖彷彿嗅到了鐵鏽味,她的臉褪盡了血色、腿間不斷地流出鮮血,無論他怎麼跑都跑不過時間。這一世他絕不會辜負她,也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蔣建軍看著眼前完好無損的女人,薄唇扯了扯,祝她:「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再見。」趙蘭香說道。

  蔣建軍盯著女人離去的身影,目光翻湧著濃烈的情緒,彷彿能吃人、熾熱得可怕,宛如一個瘋子。那健碩又偉岸的身軀在夕陽的剪影,顯得愈發頎長。微弱又柔和的光打在他的側面,映得他的神色一片晦暗莫測。

  她看上了別的男人又如何?

  ……

  大年初二,趙蘭香陪著馮蓮回外公外婆家,二老已經前兩年已經去世,但老屋還在,兩位舅舅仍舊在,關係還是要走的。

  小虎子得了一兜的小紅包,笑眯眯地跟守財奴似的點著自己的錢。

  趙蘭香打了一下他的小手,嗔道:「回去再拆紅包,現在就數沒禮貌。」

  小虎子哦了一聲,乖乖地把壓歲錢好好地放到姐姐的兜裡,毫無負擔地去跟表弟表妹們玩了。

  從初一初二一連到初五幾天,趙家四口晚晚都去了爺爺奶奶家吃團圓飯。

  趙蘭香牽著弟弟眼觀鼻鼻觀心地吃著飯,桌上的菜盡是大白菜扣肉這些大人吃的菜,小虎子能吃的菜很少,啃著一塊扣肉很快就吃膩了。他們做的肉菜油膩又生硬,小虎子吃慣了姐姐做的好飯好菜,這乍然一對比,水平直線跌落。

  而且爺爺奶奶崇尚節儉,或者說一同住的大伯家扣扣索索,不捨得在吃穿上花錢,團圓飯也不仔細地做好一些,好招待家裡人吃。

  看著孫子扒了一碗的白米飯,沒下筷吃菜,奶奶見狀把自家炸的四喜丸子拿出來給他吃,小虎子非常高興地吃了一隻。

  剩下的全被趙菊香給搶光了,趙菊香是大伯的二女,年紀只比趙蘭香小兩歲。

  她毫無顧忌地搶了小虎子的丸子,被趙蘭香不客氣地提了一句。

  「這一碗丸子,不留點給爺爺奶奶吃嗎?」

  趙菊香吃了三隻,這才停下來,笑眯眯地給爺爺奶奶各夾了一隻。

  大伯母開始拉起家常,「幸福」地埋怨道:「大哥他過年手頭上的事多,他說黨和人民都需要他,他既然挑起了這個大樑就得盡心盡力地發揮自己的作用,他趕回不來了。不過他要我向孩子他爺爺他奶奶問好,讓你們多注意點身體。」

  趙雄聽了,嘴巴都笑得合不攏了,高興地開了一瓶酒自個兒喝了一半。

  他最大的驕傲就是培養出了吃國家糧的大兒子,趙雄開懷大笑地說:「他能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就是三年五載都不回家,我喝開水都覺得飽。」

  其他兩個不聽話混得沒出息的兒子,默默地垂下了頭。

  趙菊香和兄長無疑是趙雄最疼愛的孫兒,在團圓飯的桌上使勁地給他們夾菜,趙蘭香截下來的肉丸子全都落入了趙菊香的碗裡,也沒誰敢反駁。

  趙蘭香摸了摸暖和的細瓷碗,小聲跟小虎子說:「咱們回家再吃。」

  奶奶這才瞪了眼菊香,教訓道:「你把肉丸都吃光了,讓弟弟吃什麼?」

  「回去寫份檢討書。」

  奶奶說完又瞪了爺爺一眼,趙雄當沒看見,樂呵呵地喝酒吃菜。

  奶奶這樣並不是偏袒小虎子,而是覺得不能養歪了孩子。實際上大伯一家在二老這邊的份量,是其他兩個兒子加起來都望塵莫及。

  晚飯過後,小叔和嬸嬸封了個大紅包依次給姐弟倆,嬸嬸溫柔地跟趙蘭香說:「我倆一直擔心你到鄉下吃苦了。」

  「現在看看還是心到底落下了。」

  趙蘭香說:「農活還不算重,能吃得消。幹多了我現在身體素質也比以前強了。」

  趙嬸嬸端詳著侄女白裡透著紅潤的臉頰,這才相信下來。

  吃完晚飯後,趙家四口人才離開。

  趙嬸嬸讓丈夫開車送一送侄女四人回家,趙蘭香的小叔趙永新在百貨商店當主管,領導們有一輛共同使用的紅旗車,以方便到各地辦公。春節這段時間正好輪到仍在工作的趙永新用車。要是擱在平時,他還有一個司機給專門開車呢!

  趙蘭香坐上了車,鬆了口氣,跟趙永慶說:「還好沒跟他們住一塊。」

  「天天對著心情都不好。」

  馮蓮說:「妞妞你也忒小氣了,你是沒看見,堂妹臉色都不對勁了。」

  她面上雖嚴厲地教訓著女兒,實際上心裡卻是頗有些不厚道地笑了。

  趙蘭香無奈地豎起手掌只差發誓地說,「這種行為,要擱咱們家手掌都要被打腫的。」

  「天地良心,我只是提醒她。不過人爸爸出息,天真活潑不懂事些在爺爺奶奶眼裡也是好的。」

  要不是趙永慶和馮蓮爭氣,工資高,吃穿都不缺頗有點底氣,已經不是那麼在乎爺爺奶奶那邊的態度了,否則指不定得被這種區別對待給氣到。

  不過介於大伯是家裡唯一出息、前途光明的,他們也就是在私底下說說,誰也不會去得罪。

  這年復一年點點滴滴地積攢下來,趙菊香的公主病簡直比蔣麗還要牛幾分。不過蔣麗是真公主,趙菊香充其量就是只插了幾根鳳凰毛的草雞而已。

  趙蘭香小的時候,馮蓮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新老師,工資低又辛苦,趙永慶也是個小員工,一家子日子過得拮據得很。每次回爺爺奶奶家吃團圓飯,趙蘭香都要受一肚子氣,跟打秋風的叫花子似的。

  等她長大一點了,父母跟爺爺奶奶處得才友好一些、消除了隔閡。

  趙嬸嬸介於小輩兒們都在車上,不好吐槽,不過下了車之後卻是跟馮蓮說:「大哥一年比一年出息,咱們可真是高攀不上了。」

  「前陣子讓妞妞她伯母搭把手借點錢周轉一下,她鼻孔出氣地看人,數落了我倆一通還愣是沒鬆口借錢……」

  馮蓮問:「借錢幹什麼?」

  趙嬸嬸說:「妞妞她叔攢點錢盤個房子。」

  「你也知道,靠著那點死工資,房子錢還得好多年才能攢夠,但是眼下我有消息了,跟著他們湊一塊住天天見地心煩。」

  眼下G市的房價雖然不及後世來得那麼恐怖,但買個帶院子的房子小兩千塊還是得有的。

  馮蓮這才驚喜地啊呀了一下,趕緊看著妯娌的肚子。

  趙永新兩口子結婚將近八年了,一直沒個消息。輾轉尋醫多年也吃了很多藥,這些年仍舊沒個動靜。趙永慶擔心他倆沒了後,一度想把女兒過繼給弟弟。

  但趙蘭香脾氣倔,去叔叔家住了一段時間自個兒又跑回來,過繼的事再也沒有後續了。不過趙永新倆口子是真心把她當成閨女看待的。

  馮蓮說:「我問問永慶,這些錢他湊湊還是能湊到的。」

  ……

  那邊兩個家長在拉家常,趙蘭香這邊牽著弟弟下了車,她細心地關好車門,小虎子宛如一陣旋風似的跑回了家裡,估計是還沒吃飽去翻食物吃了。

  她取出了自己的圍巾團團地圍住了臉,忽然眼前的視線一瞥,一道灰撲撲的影子一閃而過。

  趙永康取出了鑰匙,驚訝地問侄女:「天寒地凍的,杵在這裡幹什麼,不回屋?」

  趙蘭香含笑地道:「我吃飽了,出去消消食。」

  她讓叔叔先回屋去,自個兒邁著步子去「消食」了。她穿街走巷地串著這附近的小路,最後越走越急,忍不住怒吼了一聲:

  「你自己出來,還是得我揪你出來?」

  「我都看見你了!」

  趙蘭香等了許久,也不知道賀松柏有沒有在附近。她剛才那一瞬間瞥見他那熟悉的身影的時候,整個人都震驚住了。

  既是驚訝他竟然長途跋涉來到這裡,又是擔憂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總而言之心情復雜極了,驚訝擔憂過去後,她走在小巷子裡左右琢磨著大過年的也不能鬧出啥幺蛾子,他能到這邊來……

  趙蘭香心頭砰砰砰地跳得很厲害,埋在圍巾裡的臉頰頓時滾滾地發燙了。

  可是走了那麼久,他害羞地躲著她,饒是趙蘭香也不由地「氣急」了。

  過了一會,暗處才悄無聲息地走出來一個人。

  他穿著那身黑色的夾克大衣,大衣修身的設計襯得他的身姿愈發頎長,他沒有理頭髮,因為正月裡有習俗不能剪頭髮。他飄逸的髮絲蓋在額前,有一種落拓不羈之感。比傻乎乎的板寸頭更好看。

  他這一身收掇得尤為整齊,有意地捯飭了一下,鄉下的土小子便有了種脫胎換骨的感覺,令人眼前一亮。

  趙蘭香看得滿眼的粉紅,既是欣賞他年輕時候清秀英俊的模樣,又替他特意收拾得人模狗樣、特意過來和她相見的行為而心動不已。

  賀松柏嗯了一聲,低聲地解釋道:「我……我給豬仔買疫苗。」

  「你們這邊是大城市,藥好找些。」

  他現在說什麼,趙蘭香都信了。他說一句,趙蘭香就點點頭嗯一聲,說道最後趙蘭香笑眯眯地問他:「幾時下火車的?」

  「餓不餓?」

  「有落腳的地方嗎?」

  賀松柏點了點頭,一一地回答過去:「中午下的車,不太餓,在招待所落腳的。」

  趙蘭香一想,現在都初五了,他豈不是初四就動身出發了?

  「你真是個傻子,傻乎乎的,過幾天我不是就回去了嗎?」

  賀松柏的耳朵頓時噌地就紅了,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道:「真的,我是來買藥的。」

  還……順便做點投機倒把的壞事。

  S市離他們那邊太遠了,G市作為南方比較發達的城市,工業產品也是很豐富的。咳咳……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的養豬場預算快花光了,不得不找點掙錢的路子。這一趟他是跟著李忠的四叔一塊來的。

  頭一回跟著大人物做這種事情,即便只是個順帶的、被人帶出來見見世面的人,賀松柏也是很高興的。

  更更高興的是,這裡正正好是對象的家,他可以順便來看看她,本來也沒打算驚動她,只想遠遠地看上一眼。

  見不著人看看她長大的地方、她熟悉的風景也是好的,他只要看一看就心滿意足了。

  卻不料她突然從小轎車裡走下來,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土包子猝不及防地就被逮了個正著。

  賀松柏拔腿就跑,但天色漸漸晚,對象卻依然晃蕩在小巷子裡,賀松柏想了想不安全,最後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他沉默地耷拉著腦袋,無法直視對象此刻揶揄的表情。

  趙蘭香看了看夜色,低頭看了眼手錶,推搡著賀松柏:「走吧,帶我去你落腳的招待所。」

  賀松柏點頭應下,帶著趙蘭香去了他落腳的招待所。

  他知道趙蘭香家裡的住址,因為不小心瞄過她的家書,素來良好的記性令他過目不忘,因此選擇落腳地的時候他很心機地挑了離對象家有點距離的地方。

  他掏出一張「假證明」,趙蘭香順利地過了服務員的那關,跟著他進了旅館。

  趙蘭香進了屋子,關嚴實了門。

  「你、你這是什麼?」

  她看著賀松柏手裡的假證明,簡直嘆為觀止,這才不過跟他分開了幾天而已,這個男人已經鳥槍換炮,誆人誆得似模似樣了。

  她仔細地端詳著他們的「結婚證明」,笑眯眯地看了賀松柏一眼,只覺得這夜色很美,他也很可愛。

  賀松柏尷尬地輕咳了一聲,說:「這是李忠的四叔幫忙弄的。」

  他似有些惱羞成怒地把假證明奪了過來,小心又妥貼地將它納入行李中,耳朵卻悄悄地滴起了血。

  「不要害羞嘛,好了好了,我知道錯了。」

  「我不調侃你了。」

  趙蘭香發誓道。

  賀松柏那副窘迫得只差撓牆的模樣,再惹急了他恐怕辦完事就走人了。

  這可不行,她的假能休到大年初八……她還想跟他一塊結伴著開開心心地回鄉下。

  此時正值春節,招待所的客人稀稀落落,仍在值班的服務員也少,所能提供的飯食寥寥草草,連加熱的機會都沒有。

  過了時間點就連熱水也停了,趙蘭香抱怨著招待所過年差勁的服務,不由地心疼起他來。

  「要不……去我家吃頓飯?」她提議道。

  賀松柏聞言,差點一個趔趄撞到牆上。

  他說:「沒事呢,我吃過了。」

  「我在家也是洗冷水澡的,你等一會,我馬上送你回去。」

  他抓緊時間洗了個冷水澡,出來看見對象跟小仙女似的坐在他的床頭,翻著他包裡帶的東西。

  趙蘭香翻了翻一眼男人的行李。

  簡單極了。

  兩套貼身衣物,一張證明、一個本子、筆,還有一點吃剩的乾糧,其他的啥也沒有。

  她不由地從兜裡掏出一枚紅包,塞了進去。

  她跳下了床,抱著他吧唧地親了一口。

  「新年快樂啊,賀松柏。」

  女人柔軟的身軀填滿了他的懷抱,溫暖而熱烈,兩個人緊貼的胸腔連接著的心跳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被人抱了個滿懷的賀松柏,頓時腦袋一片暈漲,一股強烈的刺激感湧入了他的腦袋,令他幸福得眩暈。

  除夕前錯過了送她回家的遺憾,但同眼前的軟玉溫香相比,頓時不值一提了。

  不過他不敢唐突佳人,只杵得直直地站著,任她抱。過了很久,他才低頭含住了她的唇,沉沉地笑了,胸膛陣陣地發著顫。

  「你也是,新年快樂。」

  趙蘭香滿心裹著蜜糖兒似的甜滋滋的,仰頭承受著他帶著渴望的親吻。

  ……

  趙蘭香直到被男人送回了家,才暈乎乎地回過神過來:蔣建軍回來了,賀松柏也來了,一不小心讓兩人撞上了就有血濺當場的危險!

  她當即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她的擔心是對的,果然第二天蔣建軍就來串門了。

  趙蘭香的堂妹趙菊香正在向她討教著如何做年糕,其實就是饞她家的糕點,想多蹭點吃。

  大伯母張紅英拎了一點水果來,馮蓮拗不過他們,只得忍痛割愛把女兒烤的蛋黃酥勻了一半給他們。

  她藏在廚房裡磨著牙跟丈夫說:「真是越有錢越愛佔便宜!」

  趙永慶安慰了一下妻子,「都是親戚,以後咱有困難了也去找他們搭把手。」

  馮蓮哼了一聲,「最好是這樣。」

  她裝了小半籃子合一斤的蛋黃酥走了出來,趙菊香當即拈了一塊吃,吧唧吧唧嘴兒地吃得香甜。

  張紅英笑吟吟地說:「咱們菊香也準備畢業了,我尋思著也該給她找門親事了……妞妞是個心靈手巧的孩子,這一手的絕活真是讓人佩服。」

  「妞妞能不能指教指教你妹妹,好讓她找門可心的親事,大伯母這輩子都感激你。」

  趙蘭香嚼著脆脆的蘋果,聞言放下了果核,淡淡地道:「指教就談不上了。我覺得舊社會已經過去了,女人又不是合該進廚房的,在我家這麼多年都是我爸下廚,他說啥了嗎?」

  「學這個就能找到可心的親事,這、這就算了吧……」

  馮蓮對女兒的毒舌簡直瞠目結舌。

  不過她聽得很舒爽,一點都沒有阻止她。

  趙蘭香繼續說:「現在衡量女性的標準是有文化、肯吃苦、對國家對社會有貢獻,讓我教妹妹下廚,不如讓我教教她怎麼做個對國家有貢獻的人。」

  她笑眯眯地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趙菊香也是愣得瞠目結舌,氣得臉色發白好一會才平復了呼吸。

  她冷冷地笑道:「我配不上大姐的指教,算啦,媽,我們以後別上門了,你看她對你啥態度、她——」

  趙菊香的話還沒說完,門口噔噔噔地響了起來。

  大家都聚在屋子裡,小虎子在外邊玩耍,馮蓮並沒有掩上門而是敞開著大門,於是乎一個俊朗得耀眼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打了聲招呼:「伯父伯母好,我是趙同志的朋友。」

  「特意來給你們拜年了!」

  張紅英一家也是住在軍屬大院裡的,而趙菊香她爺爺趙雄正好是蔣建軍父親的屬下,她對這個從小都優秀的軍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下一刻準備說出刻薄話的嘴巴,大得能塞下雞蛋。

  趙菊香的話噎在喉中,一雙眼睛頓時亮得宛如白晝的光。

  「蔣、蔣大哥?」

  蔣建軍巡視了一下屋子裡的人,微不可見地皺起了眉。

  趙蘭香此刻見了蔣建軍,聯想起來了G市的賀松柏,只覺得頭大。

  她收起了一臉的諷刺,坐直了身體。耐著性子等到蔣建軍自我介紹完了,恰當地打斷他接下來的話。

  「有事出去說說?」

  蔣建軍見了女人微變的不悅的面色,他微微地笑了笑,跟著人走了出去。

  趙蘭香把他送來的那箱營養品扔到了他身上,惱怒地道:「你真是賤骨頭?」

  「你是真聽不懂人話還是假聽不懂。」

  「我有喜歡的對象了,我希望你不要造成他的困擾。」

  蔣建軍的臉忍不住黑了下來,面容緊繃,滿滿的心意遭人嫌棄於他來說可謂不小的打擊,尤其是趙蘭香的態度。

  但見到她這樣富有朝氣又氣急跳腳的小姑娘模樣,多年不見,他很是稀罕,所以隱忍了下來。

  蔣建軍竭盡全力地、微笑地問:「你喜歡的人是誰?」

  媽的,挖他牆角的人都統統滾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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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平生君:(驚訝)結婚證明?

  想不到你是這種柏哥

  柏哥:「……」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6:03

第九十章

  趙蘭香深吸了一口氣,甩下一句話後冷漠地扭頭就走了。

  「不關你的事。」

  這句極淡的嘲諷,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輕微得幾乎要淹沒在呼嘯的寒風之中。然而就是這風輕雲也淡的語氣,跟針似的扎進了蔣建軍的心肺裡。

  他的瞳孔驟然地緊縮起來。

  萬家寧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多少個極靜極深的夜裡,她睡在沙發上等他,她偶爾會小心翼翼地詢問他今天都幹什麼了?

  他會警告地說不關你的事。

  他不期然地聯想起這段熟悉的對話,年頭已久,或是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反應,蔣建軍現在記不清她的表情。

  蔣建軍皺緊了眉頭,那些積攢下來的心痛,一點點地蔓延回來。

  原來這句話也是會傷人的。

  蔣建軍寒著聲說:「你……不說我也遲早能知道。」

  趙蘭香驟然地停住腳,她這個前夫重生了一回腦子跟進水似的,大把女人等他挑,非得磕硬石頭。

  那她就讓他好好嘗嘗磕破頭的滋味。

  趙蘭香臉上故作起一副似同情又似厭煩的表情。

  她直言道:「你給我的是一種挫敗的感覺。我從小到大從沒吃過什麼苦,周圍人也都喜歡我,從沒碰到過哪個人對我不假辭色,拒絕得那麼徹底。」

  「說實話……當你給我寫那封信之後,我就徹底獲得了勝利,也並沒有感到由心地幸福起來,我也明白了之前在你身上的投入的感情,並非自己所想的那種。」

  趙蘭香先把疏於寫信的破綻主動拋出來,用了另外一個合理的原有解釋它,順便替後面她所要做的事做下鋪墊。

  「我喜歡獨立又強大的男人,不是你這種死纏爛打跟牛皮糖似的。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

  「我喜歡的男人他話不多卻踏實、積極向上又熱心腸、聰明且勤奮。」

  趙蘭香越多說一句,蔣建軍的臉色就多黑一分。偏偏她此刻的眼神,真得不能再真,是騙不得人的,那些美好的形容從她嘴裡吐出彷彿摻著濃濃的蜜意。隔著空氣,他都能嗅得見。

  她的感情是一如既往的濃烈,愛時如火似焰,熾熱灼人。

  然而每個字都跟針似的,扎在他心裡。醋得他心裡火山爆發又冰川崩裂,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的感覺幾乎淹沒了他。

  這濃烈的嫉意蔣建軍只有在那個臭奸商身上嘗到過,他生生地忍了下來。

  他收起了本就不屬於他的微笑,淡淡地道:「還有呢。」

  趙蘭香道:「還有就是,我是單方面喜歡他的,請你不要干擾他的生活!」

  ……

  趙蘭香回到家裡之後,鬆了口氣,她貼身的毛衣怕是都被汗水打濕了。

  如果不是蔣建軍自己深陷局中,恐怕憑他銳利的眼睛,很快就能發現趙蘭香的漏洞。

  趙蘭香到外面走了一圈散步,其實是在觀察附近有沒有賀松柏的足跡,然後她又跑到了賀松柏住的招待所,詢問得知他一大清早就拎著大包出去了。

  趙蘭香沒見到賀松柏,折回家了,剛到家等得久了的堂妹和大伯母立即圍了上來。

  那詫異又驚喜的眼神透露出濃濃的目的性。

  「妞妞你認識蔣公子?」

  「蔣大哥剛剛跟你出去說了什麼?他怎麼走了?哎,大姐你太不懂事了,怎麼連杯水都沒有請人喝呢?」

  馮蓮四兩撥千斤地拖住了這兩人,甩了個眼色給趙蘭香。

  趙蘭香淡淡地道:「你們不也認識?」

  「咱們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兒,跟人家是沒有一分干係的。我勸妹妹最好打消攀結的念頭,省的給大伯抹黑。」

  她兀自洗了個果,走到了樓下跟弟弟小虎子玩耍,她扔著沙包,小虎子蹭地就跑過去,撿回來再給她扔。

  小虎子越跑眼睛愈發明亮,最後累得坐在地上呼呼地喘著粗氣。

  他扯著姐姐的衣服:「大妞,那邊有個人在看我。」

  小孩兒旋風一樣地衝到對街,他悄悄地鑽進了小巷子裡,慢慢地挪到這個人的身邊,扯著他的褲子仰頭問:「不跟我玩了嗎?」

  小孩兒不及男人的膝高,巴掌大的臉蛋灰撲撲的沾了灰,唯獨那雙明燦燦的雙眼亮得灼人。他期待又好奇地等待著那人的回答。

  男人最後硬著頭皮蹲了下來,一臉凶狠地道:「不怕我拐賣你嗎,你這蠢小孩。」

  趙蘭香看見這一大一小蹲在人家的筒子樓底下,對視的模樣,不免失笑。

  她提起了小虎子的腰,巴掌落到了他的屁股上,順勢打了幾下。

  「能耐的你,你不記得爸爸怎麼叮囑你的嗎?」

  「以後都不許跟陌生人說話,要是陌生人硬纏著跟你玩、給你東西吃,要告訴爸爸媽媽。」

  趙蘭香狠狠地教訓他。

  她放下了小虎子,摸了一把他頭頂的軟髮。

  賀松柏頓時啞然無語,他這是……被當成反例,讓對象教訓她弟弟了?

  他不免一噎,太陽穴抽抽地疼。

  小虎子挨了打,腳一沾地刺溜地就逃回了家裡。

  賀松柏輕咳了一聲,「這……就是小虎子嗎?」

  「挺可愛的,看著跟三丫差不多高,很活潑、就是不怕生。」

  「他比三丫小兩歲。」

  賀松柏吶吶地沉默了片刻,「他長得挺高的。」

  農村的娃吃穿都落了城裡一大截,更何況被窮人一手拉扯大的三丫,七歲的她其實跟五歲的小虎子差不多高。賀松柏見到對象是很高興的,但這些天下來,卻又很有壓力了。

  他親眼目睹了她跟著家人有說有笑地從小轎車裡走下來,她穿著過年的新衣裳,黑亮的馬尾髮圍著一條黑色的圍巾,露出白皙的半張臉,整個人打扮得精緻又得體。

  在擁有一輛單車就能令人豔羨的年代裡,小轎車的存在無疑是令人驚駭的、移動的「權與勢」。

  她的家人體面又光鮮,上門拜年的人絡繹不絕,穿得都很是體面。

  賀松柏站在街巷子裡,抬頭望著樓面漏下的昏暗的光,真切地感受了一回對象的家庭境況,比他原想的要好很多很多。這令賀松柏覺得明年開春恐怕都湊不夠足夠討娶趙蘭香的籌碼。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包裡硬硬的物品。

  趙蘭香視線落在他鼓囊囊的包裡,低聲忿忿道:「還愣著幹什麼,包裡的東西不怕人查?」

  「趁早回招待所吧,你……」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把他的包奪了過來,「招待所怕是不安全,你把它給我吧。」

  「沒人敢查我家。」

  她聲音極低極低,附耳沖著賀松柏說道。

  趙蘭香說著說著,很久都沒有聽男人的回答,突然側過頭來撞入了他來不及收回的晦暗的目光。她猛然地低頭,含糊地唔了一聲,掩下心裡又氣又復雜的情緒。

  她一拍腦袋,忽然說道:「你還沒見過我父母吧,好不容易來了這裡一趟,得上上門。」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6:20

第九十一章

  賀松柏還沒有來得及回對象的話,突然被她這個提議給說得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耳邊嗡嗡地鳴著,彷彿仙樂繚繞於耳,那一刻彷彿渾身輕得飄飄乎宛如翺翔在天。她要帶他去見父母,得鼓起多大的勇氣!

  賀松柏對趙蘭香的家人,是有著幾分的渴望的、希望能認識他們。否則也不會管不住自己的腿,來到她家附近,又忍不住陪小虎子玩。他下午的時候,幾乎陪著他扔了一個鐘的沙包!

  她的弟弟長得很像她,活潑又可愛。

  賀松柏整個心幸福得冒泡,過了許久他才漸漸地清醒過來。

  他……不能去見對象的父母!

  現在並不是上門的好時機。

  賀松柏的手被對象拉著,他一抽,反而把她牽得往後退了幾步。

  他低聲地含笑道:「算啦。」

  「等下次,今天我什麼都沒有準備,你想讓我空手上門嗎?這、這可不行……這不是耍流氓嗎?」

  賀松柏低頭看著趙蘭香,忍不住摸她,順手把她的圍巾勾了起來,裹住她的臉蛋。

  「回去吧,天氣太冷了。」

  趙蘭香使勁地瞪了他一眼,「不想空手上門,現在跟我去買水果。」

  現在供銷社雖然沒有開門,但是市下面的縣裡種金錢橘、沙田柚的生產大隊很多,過年會有三三兩兩的農民挑水果販賣。

  趙蘭香硬拉著他,一邊走一邊說:「你快點答應我。」

  「不然咱們現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有傷風化,恐怕要被公安當典型捉走。到時全賴你!」

  賀松柏聞言,不知是被生生地噎了一下、還是哭笑不得,他默默地抽回了自個兒的手。

  他看著她堅定得不可改變的眼神,犯了難。

  趙蘭香又說:「我保證不跟他們說你是我對象,就當做招待外地來的朋友好嗎?」

  「難道你不想看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看看我的家人嗎?」

  趙蘭香想得一齣是一齣的,賀松柏除了答應她,還有什麼辦法?他向來是拗不過這婆娘的。

  他很是苦惱,但準備上門的工作卻是積極的。

  賀松柏買了一隻沙田柚,沿途的時候看見有人家自產自銷賣自家釀的甜酒,用乾淨的醬油瓶裝著買了一瓶的份量。

  趙蘭香說:「我媽平時就愛吃點甜酒。」

  兩個人走著走著,賀松柏又買了一堆的東西,他一會跑到人家裡央著花了高價買了點糖果,一會又跑去黑市買豬肉。一塊豬肉、一袋牛軋糖、一包煙。東西都是很零碎的,因為過年期間供銷社根本不開門、黑市也停市了,這些還是零零散散從別人手裡買來的。

  幹久了投機倒把,賀松柏差不多也練就了一雙順子似的眼睛。

  是不是倒爺,他一眼看過去就多半能認得出來。

  賀松柏最後跟著對象來到了她家的附近,他又開始緊張了,停下了腳步駐足不前。

  「我、我……穿得妥當嗎?」

  趙蘭香瞟了他一眼白,「妥當的,很帥。放心吧,你現在的身份是、我的、朋、友。」

  「在河子屯認識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賀松柏這麼一想,渾身都輕鬆了。

  趙蘭香掏出了鑰匙,先一步走回家,往裡邊瞥了一眼,趙永慶不在,馮蓮在廚房醃著肉,準備著手做晚飯。

  她跟馮蓮說:「媽媽,我有個朋友上門來拜訪了。」

  「他是N市河子屯那邊的。」

  馮蓮聞言,用圍裙擦了擦手,詫異地道:「大過年的怎麼跑到這邊來了?」

  賀松柏這時走進了對象的家裡。

  他鎮定地說道:「我是河子屯大隊裡負責養牛的飼養員,叫賀松柏,伯母您叫我小柏就好。我是特地來G市採購家畜疫苗的。」

  他停頓了一下,苦笑地道:「大過年的過得冷冷清清的,我跟盲頭蒼蠅似的在這邊摸索了許久,幸虧有趙同志提供的幫助,她很熱心腸,替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我特意上門來答謝了。」

  趙蘭香聽了簡直瞠目結舌,他一個人就把藉口給捋順了,自然極了,還主動把控制權捏到自己手裡。

  她原想的就是偷偷跟親娘私下坦白他的身份,讓他渾然不知地見完這次家長。結果他來了這麼一齣,她怎麼還有臉偷偷跟媽媽透露實情?

  賀松柏微笑地把肉和水果都遞了上去,還有一瓶甜酒。

  馮蓮說:「客氣了客氣了,怎麼還興帶了這麼多東西。」

  賀松柏誠懇地指著豬肉道:「這個是我買的,其他的都是給趙同志順便拎的。」

  馮蓮瞪了女兒一眼,擰了把她的手背。

  「去拿水果刀出來,分點給賀、賀……」

  「小柏。」賀松柏笑吟吟地提醒道,他那口明晃晃的潔白的牙齒,配上他明亮得炫目的笑容,很有渲染力。

  「去切水果給小柏吃吧。」馮蓮拍了拍女兒的手,催著她。

  於是客廳下只剩下賀松柏和馮蓮兩個人了,賀松柏似是有些拘謹,試探了幾句之後,就懂得抓住馮蓮感興趣的事侃侃而談了。

  馮蓮看著這個精神奕奕又有禮貌、獨在異鄉過春節的小夥子,忍不住可憐他。

  「疫苗買到了?」

  賀松柏搖搖頭,「得等防疫站的同志上班才買得到,我這邊先來了,免得買不到票趕不上火車。」

  馮蓮是個老師,也是特別健談的,她問了賀松柏幾個問題,不由地誇讚他吃苦耐勞、有務實之風,有為了集體的犧牲精神。

  親娘越這麼誇自家男人,趙蘭香就越發不敢暴露他的「身份」。

  她聽著馮蓮連連的誇讚,都忍不住埋在廚房裡,跟一頭扎進沙子裡的鴕鳥一樣了。他可真是厲害啊,被誇得臉都紅了,她還沒有聽過馮蓮這麼誇過她和小虎子呢!

  她下了勁剝著果皮兒,一邊還努力地支起耳朵,聽著客廳裡的動靜。

  賀松柏健談地同馮蓮提起了鄉下有意思的事,從開春插秧開始說到秋天搶收莊稼,從田野裡捉田雞、到冬天上山用穀粒套野雞的趣事兒,不一而足。在他的口中,農村變得非常有趣。

  惹得馮蓮忍不住連連誇他能幹,馮蓮自小生活在城裡,從來都沒有幹過農活,畢業後直接包分配去當了教師。跟那些光榮的中下階級貧農,接觸很少。這回賀松柏可是一口氣兒把農村富有生活味的圖景都給她描繪出來了。

  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農民。

  是不是勤奮的孩子,光看看那雙手就能知道。

  女兒的這個遠道而來的「老鄉」,他有著一雙農民的手,繭子厚厚地起地老高,虎口處還有凍傷皸裂的口子,指關節又粗又厚,平時是沒少幹活的,這種手跟經驗豐富的種田老把式的手一樣,他的面容卻精神奕奕,整個人表露出來的情緒積極向上,暖得人也不由地跟著他笑了起來。

  上了年紀的中年婦女,就偏愛這種誠懇又溫暖的男孩子,馮蓮也不例外。

  誰願意熱臉貼冷屁股呢?

  蔣建軍第一次來趙家的時候,嚴肅著一張剛正臉,表情硬邦邦的,眼裡也沒有暖意,難接觸極了,馮蓮對他生不出好感。

  面對他,反而有種小老百姓兒面對高官權貴小心謹慎。

  馮蓮是教語文的,對這種鄉土味的風情很是有興趣,她聽著賀松柏說農村的事聽著入了神。

  趙蘭香剝完了柚子皮兒,把剩下澄黃的皮兒留著,過年肚子吃膩了油膩的大菜,喝點清苦爽口的柚子汁最適合不過了。

  冬天最冷的時候,柚子最甜,臨近年關城裡供銷社的柚子是最便宜也最好賣的。

  「媽,吃點果,解解渴。」

  趙蘭香把果盤放在了桌上,賀松柏眼睛並不去看她,此刻就真像是趙蘭香正經地在河子屯認識的飼養員而已。

  本來這年頭,男女關係卡得就嚴格。

  他們這種無眼神的交流,讓這場上對象家門的人生大事,變成了同志之間單純友好會晤。

  賀松柏瞧了一眼客廳裡的掛鐘,快到飯點了。

  他於是說:「這兩天在招待所裡閒著沒有事幹,趙同志你可以借我一本書,讓我學習學習嗎?」

  趙蘭香聞言,嘴裡的果肉差點噴了出來。

  好在她是坐在馮蓮後邊的,親娘用後腦勺對著她,否則她真是給賀松柏拉後腿了。

  她有些忍俊不禁,不過很快收拾了情緒,平靜地問道:「你要看什麼書?」

  「我這裡有紅寶書,馬克思哲學系列的線裝書也有,魯迅先生的散文也有……」

  賀松柏說:「我想學習學習馬克思思想。」

  趙蘭香很快就接上他的話頭了,「馬克思的哲學書我有好多本呢!要不你自己去挑挑?」

  馮蓮瞪了女兒一眼,「哪裡有讓客人自己去挑的道理,你懶得兩步路都不肯走了嗎?」

  她說:「小柏你很好學習,我家妞妞學習態度就很不端正,她爸給送的那些精髓思想,一條沒落著,見天地淨惹我倆生氣。她在河子屯那邊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賀松柏修長的大腿一邁,眉目舒展地道:「趙同志雖然是女同志,但生活上是少有麻煩別人的女同志之一,其他的……」他頓了頓停住了話頭,彷彿搜刮了腦子都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來了。

  馮蓮會意地笑了笑

  他非常非常敏銳,他對趙蘭香的印象,也是停留在集體的印象裡,一個男同志也合該不能深入了解女同志的事。

  趙蘭香心裡忍不住偷笑,只好「勉強」地領著賀松柏去看了她的書架。

  她領了賀松柏去了她的房間,趁著親娘在客廳吃水果地時候,她快速地親了賀松柏一口。

  賀松柏腦子裡的那根弦繃得噌地都快斷掉了,心臟有一種突然被人使勁地攥緊的、失重的感覺。

  他的脖子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心裡宛如冰火兩重天,這廂沉浸在見過了對象的母親地喜悅中,小心翼翼、竭盡全力,那廂她就撲了上來。同時房間的門根本就沒有關上,而她竟敢這樣大膽!

  這婆娘可當真是磨人極了,難怪連阿姨都說她難以招架呢!

  他的嘴角微微張合無聲地警告著對象。

  趙蘭香見了賀松柏突然變化了的臉色,用拇指微微刮著他粗厚的手掌心,臉上一本正經地調侃道:「賀同志你自己慢慢看,挑好了告訴我。」

  她用力地捏了一把他挺翹的臀,肌肉繃得緊緊的,又彈又結實。

  賀松柏的身體僵硬住了,心臟彷彿被擠壓得失去了氧氣,他腮邊的咬肌浮現,唇瓣微微蠕動。

  隱秘的暗處,滋生出了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曖昧。

  這時趙蘭香卻笑了笑,佔了便宜之後瀟灑地走出了自個兒的房間,繼續把大門敞開著,非常規矩地出來客廳陪母親吃水果點心。

  賀松柏愣了半天,臀部還留著那婆娘淘氣留下的觸覺。他良久才轉移了視線、巡視著對象的房間。

  這是一間充滿了女人氣息的房間,乾淨素雅,空氣中全是她的味道,她的書、她的手工藝品整齊地擱在書桌上,一架木製的相框豎著正對著他。賀松柏看見了十二三歲嬌憨稚嫩的少女,她那對清澈的眼彷彿直勾勾地看著他。

  她就在這裡,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長大的。

  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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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平生君:這一章我的耳邊都是聲音:

  岳母好感度+10

  岳母好感度+10

  岳母好感度+10

  苦逼的蔣男配頭一次上門都沒有這個待遇,嘖嘖

  柏哥陷入沉思:凡事講究策略。

  溫水燉青蛙,慢慢來。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6:35

第九十二章

  馮蓮見了女兒出來也沒有說什麼,她招呼著她吃柚子,邊吃邊說道:「真甜。」

  「比你爸買的那些還好吃。」

  趙蘭香心裡默默地吐槽,這些柚子可是賀松柏花了高價買來的,品質當然不同。

  馮蓮說:「這個小柏可真是了不得,等會讓他出來跟你多說說話,他是個有見識的。」

  趙蘭香驚訝了一下,問:「是嗎,這話怎麼說?」

  馮蓮沖著裡邊喊了一聲:「小柏,你好了嗎?」

  房間內的賀松柏相框反扣上,胡亂地從書架上取了一本馬克思的著作走出房外。

  直到走出去,他才意識到自己匆忙之下取了《資本論》的第三部出來,他的腦袋開始發起了汗。借書雖然是藉口,但也好歹也得裝裝門面,第一部他都沒看過。萬一被問起來,完蛋。

  馮蓮問賀松柏:「剛剛我聽你的言談,你是念過工農兵嗎?」

  馮蓮這種猜測不是沒有立足點的,在她的意識裡能外派去到別的城市購買疫苗的,肯定是管牲畜的幹事。

  這樣重要的位置無疑是念完大學的工農兵來擔任最是合適不過。

  賀松柏不知道他剛才滿嘴漫天胡吹的話,竟然讓馮蓮產生了這種錯覺。

  他不動聲色地把第三部的書放到了椅子,放在那個毫不起眼的位置。

  賀松柏頗有些心虛,「不,我沒念過。」

  「實際上我一天學都沒有上過。」

  馮蓮有些吃驚,這個小夥子剛剛的言談可是充滿了讀書人的風趣,看上去並不像一天書都沒念過的。

  賀松柏頓了頓,無奈地道:「我剛剛跟阿姨說的那些,全都是我的阿婆教的。」

  「你阿婆很厲害了,她肯定是個了不起的文化人。」馮蓮有些訕訕,好像是問到了別人的短處。

  她轉而談起別的話題。

  偏生閨女似乎還不肯放過人家,剛剛挨了親娘的鄙視,頗有些不平地問:「你阿婆是哪裡念書的,念過大學嗎?」

  賀松柏的臉有一絲的忍俊不禁,他含著淡笑道:「念過的,M國的紐約大學。」

  他自己是拿不出手的了,但比阿婆,他從來都沒輸過。

  他說完之後就低頭安安靜靜地吃起果子來了,他粗糲的拇指一點點地撕開對象沒有剝乾淨的皮兒,剝了滿滿的小碗,把果盤裡的柚子一片片地都剝得乾淨透亮,一撕就能撕破皮兒。

  馮蓮吃著柚子突然之間被嗆住了,趕緊掏出了手帕擦了擦嘴。

  剛剛還以為是上不起學的窮小子,下一刻立馬搖身一變成了底蘊的家庭培養出來的孩子。饒是馮蓮這種自詡知識分子的人,也不免刮目相看了。

  賀松柏剝完了果子說:「快到吃飯的時間了,我就不打擾了。」

  他趕緊把書拎起來,準備撤人。

  馮蓮剛聊到興頭上,結果小夥子就要走了,她正欲開口邀他一塊吃個晚飯。

  趙蘭香猛地瞪了親娘一眼。

  她注意到賀松柏手裡胡亂拿出的書,不免地捏了把汗。再讓他待下去,穿幫真的是遲早的事。他隱隱緊抿的唇,也洩露出一分他此刻的無奈。

  「人家回去晚了就趕不上公車了,過年的公車停得早!」

  馮蓮聽了,也不好挽留人家了。

  她倒是想正經地讓這個小夥子多照顧照顧她的妞妞,否則剛剛也不會那麼熱情地招待他。

  馮蓮給他包了沉沉的一袋臘腸讓他帶走,賀松柏不肯要,她一路追到樓下。「你在招待所裡肯定也吃不到什麼好吃的,這個用水蒸上十幾分鐘就能吃了。」

  「還有……」

  馮蓮忍不住懇求道:「妞妞她的脾氣倔、不愛勞動。」

  「你……」

  賀松柏一聽,秒懂。他點了點頭,為了讓馮蓮安心,他把原本不願意收下的臘腸,接了過來。

  「好。」

  可憐天下父母心,賀松柏拎著這袋沉甸甸的臘腸,走在寒冷的街頭心裡也暖暖的。

  有人愛她,他也覺得心窩子暖。

  雖然賀松柏的記憶裡,從來都沒有過關於母親的回憶。

  ……

  噼裡啪啦的爆竹聲在清晨稀稀落落地響起,過年的這幾天馬路上鋪了很多紅色的紙屑,喜氣洋洋,百事待興。

  趙蘭香一家已經在吃早飯了,吃完早飯後趙永慶已經穿戴整齊要去上班了。

  趙蘭香用擦手的油膏給他抹了一把手,他的手掌臨到冬天就皸裂,雖然春節這段時間不幹活養出了一點模樣。

  「要不要戴個手套?」

  趙永慶瞪了女兒一眼。

  「走了,趁這幾天跟以前的朋友同學聯絡聯絡吧,過年好不容易回家了一趟總是窩在家裡,要發黴!」

  趙蘭香應了下來。

  她收拾了一下,準備去招待所找賀松柏。沒想到親爹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一個她驚訝的人。

  蔣麗戴著一頂淺褐色的小圓帽,穿著藍靛色的大風衣,腳踩著一雙防風雪地靴子。十分洋氣漂亮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怎麼了,很久不見我,高興傻了?」

  趙蘭香搖搖頭。

  蔣麗說:「本來我也不想上門的,不過……」她用力地咳嗽了一下,控制住自己的驚訝。

  她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以前你在鄉下老跟我說,你跟我哥沒關係了。」

  「我還不信。」

  「你挺厲害的,讓我哥這幾天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現在還為你打起架了。」

  「快跟我來吧,他跟顧營長要鬧翻了。」

  趙蘭香有些吃驚,胡亂地穿了外套,趕緊跟著蔣麗去了軍屬大院。

  她冰冰涼的手扯著趙蘭香的手,一路把她拉到了某偏僻處。

  趙蘭香看見了兩個男人互相對視的場景,蔣建軍的眼圈有些發青、顧碩明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英俊的唇角破了皮兒,溢出了血絲。

  趙蘭香趕來的時候,他的嘴唇上的血珠子還在往外溢。

  「陰險小人。」蔣建軍冷冷地用著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背地裡搶軍功搶得不夠爽,還來動我的女人?」

  顧碩明吸了吸唇角、吐了口血水出來,他把頭偏向了一邊,意外地看見了導火線「正主」的影子。

  顧碩明勾了勾唇,走了過去,並拍了拍趙蘭香的腦袋。

  趙蘭香有些愧疚、又有些犯難地低聲問他:「你沒事吧?」

  「沒事,皮肉傷。」

  蔣建軍本來就攢了幾天的怒氣,顧碩明的一個動作更是火星噌地點爆了它。

  他提起了砂鍋大的拳頭,衝上去拉開了趙蘭香,沖著顧碩明的臉揍過去。

  兩個人本來的實力也差不多,幾乎勢均力敵,誰也佔不了便宜,吃的虧都差不多。

  難怪上輩子總是磕了一輩子的對手,不過蔣建軍的剋星畢竟是剋星,他之所以剋蔣建軍,並不在於他比蔣建軍更優秀,而在於他更有謀劃。

  顧碩明忽然鬆了一下手,停止了反抗。

  在一片驚呼聲之中,他很快被蔣建軍揍成了豬頭,這片驚呼聲之中還有政委夾雜著濃濃怒意的暴吼:

  「他娘的——你們在幹什麼——」

  「吃了熊心豹子膽,在軍屬區就敢鬥毆打架?」

  很快顧碩明和蔣建軍連帶著趙蘭香,被帶去了審問。

  趙蘭香在單獨的一間屋子裡,她被問及原由後,困擾地說:「我跟顧長官只是普通的朋友關係。」

  「然而蔣同志這陣子想要同我對象,談崩了,沒談攏……哪裡知道他今天跟顧長官鬧起來了?」

  在另一邊,在領導的辦公室之中,兩個雙雙負傷的男人均對自己窩裡反的行為供認不諱,並深深反省。顧碩明和蔣建軍的領導各自逮著自己心愛的屬下,劈頭蓋臉地痛罵。

  顧碩明明顯是被遷怒、又是被摁在地板揍的那個,他的領導意思意思地罵了屬下幾句,開始諷刺起來:

  「你們蔣連長挺威風的啊,從首都見識了世面回來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我們小顧啊,哎——就是蠢,認死理,大好的機會拱手讓給別人一分好都沒討著。」

  「小顧,還站得起來嗎?我讓勤務兵背你去醫院瞧瞧?」

  顧碩明忍不住一陣陣咳嗽起來。

  蔣建軍的領導臉色簡直鐵青地無法視人。

  領導嚴肅地批評了蔣建軍違反紀律的行為,蔣建軍接受了來自上級懲罰,離開辦公室。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漆黑而晦暗,沖著一同走出來的人開口:

  「顧碩明——」

  他緊抿著唇,一個字也不想說了。

  顧碩明青紫著眼角,賤兮兮地哎地回了一聲,「好好去邊疆欣賞祖國的大好風光,給咱們G軍區長長臉。」

  他說完,也冷著臉跨著修長的大腿離開了。

  趙蘭香被放出來後,正在顧家不停地跟顧媽道歉。

  「沒想到讓顧大哥白受了這飛來橫禍。」

  顧碩明回來之後,就看見了桌上奢侈地放著的三顆水煮蛋。

  顧媽打量了一眼自個兒的兒子,兒子雖然話少也悶騷,不過他打小芯子就黑,打架也落不著虧。

  她看了眼,便放下心來了,笑吟吟地剝了殼兒,把手裡的雞蛋白遞到趙蘭香的手裡。

  「你要覺得愧疚,就搭把手幫我給明明敷敷雞蛋吧。」

  「我今天請了假回來的,得趕緊回去看看了。」

  顧媽沖自個兒兒子使了一個眼色,拎著包很快推門出去,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了。

  趙蘭香把雞蛋遞到顧碩明的手裡,讓他自己敷,她說道:「抱歉。」

  顧碩明淡淡地說:「沒事,我老早就跟他結下梁子了。」

  「巴不得他來打我,沒想到一提起你,居然……有這麼大的效果。」

  沉穩傲氣如蔣建軍,竟然也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明知在部隊不許鬥毆,仍是跟點了個炮仗似的,控制不住自己。

  他一邊嘶嘶地揉著雞蛋白,一邊對這個溫和含蓄的姑娘刮目相看。

  他嘖嘖地道:「你也不是天上有地下無的天仙,他今天可真是……那個詞怎麼說來著了?」

  顧碩明想了片刻,瞥著趙蘭香,從嘴裡吐出了一句話。

  「沖冠一怒為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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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小顧:再見,好好守衛邊疆守衛百姓

  祖國的安定落在你肩上了

  平生君:「……」

  蔣麗:我拼哥

  蔣哥:我拼爹

  顧工:我拼崽

  小顧:我拼媽

  柏哥:我、我……拼阿婆

  比阿婆,我從來都沒輸過

  平生君:「……」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6:48

第九十三章

  趙蘭香的臉有些熱。

  雖然顧碩明在一個姑娘面前這麼調侃她,但他表情一本正經,布滿傷痕的臉依舊英俊,也不會讓人感到冒犯。

  趙蘭香說:「快別說我了。」

  「說,怎麼不說。」顧碩明坐在沙發上揉著眼睛,嘶嘶地道:「這不是搶了他的對象,是挖了他的墳吧,下這麼狠的手。」

  說著他往嘴裡灌了水,漱了漱口,吐到垃圾桶裡能吐出一嘴的血水來。

  顧碩明原先答應趙蘭香給她做掩護的時候,心裡還當是滿足小姑娘陪她玩玩,沒想到一個兩個都是認真的。

  蔣建軍的拳頭真硬。

  「你放心了,一年之內他不會再有機會回來了。」

  趙蘭香頂著顧碩明灼熱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撇過了頭。在顧碩明眼裡,她已經大概已經成了麻煩的代表了吧。

  趙蘭香做夢也沒有想到向來沉得住氣的蔣建軍,竟然還有這麼小氣的時候,今天被顧碩明結結實實地坑了一把,以後未必不加倍報復回去。以他的實力和底牌,奮起直追趕上顧碩明指日可待。

  「趁著這一年的時間,你努力提升自己吧。」

  她看著顧碩明,正色道:

  「你這一架,得罪的可不是一個人,是一圈人……」

  顧碩明舔了舔唇瓣的血跡,含糊地應了一聲。

  趙蘭香把懷裡早就準備好的一封信放在了桌上,拇指輕輕一推,推到了顧碩明的面前。

  「再見。」

  門咔嚓地一聲被關上,女人下樓梯的腳步聲清晰可聞。顧碩明也不揉雞蛋了,剩下的雞蛋剝殼兒扔進嘴裡,漫不經心地拆信封。

  他一目十行看完後扔進了屋子裡煨暖的小火爐裡頭,紙片漸漸化為灰燼。

  這女人當真是神奇。

  顧碩明幽幽地想。

  蔣家。

  蔣麗得知自家大哥打人被調去了戍邊,還被罰關一天的禁閉,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偏生今天方靜也來拜年了,她溫聲地問:「什麼惹你不高興了?」

  蔣麗把這件事告訴了她,方靜詫異地說:「這、不可能吧。」

  「趙同志這樣的,蔣大哥還看不上……」她平靜的語氣,雖然不帶情緒起伏。但提到趙蘭香這個人,仍然是帶了一點居高臨下的味道,彷彿談論的是市井小民一樣。

  蔣麗也覺得有種奇恥大辱的感覺,同時又很復雜。一天之內,她算是被親哥彪悍的行為摔碎下巴了。

  不過她哥腦袋進水歸腦袋進水,蔣麗在鄉下被趙蘭香的手藝迷得神魂顛倒的時候,心裡一度隱隱期盼過什麼。

  她聽到方靜這句話,有些不高興了。

  她不高興的原因很明顯,她以前雖然不喜歡趙蘭香,但同樣也不喜歡方靜。

  剛剛那句話酸成什麼樣,當她是傻子?

  方靜繼續說:「好了,不說他的事。我被推選上了工農兵學員,過幾天我就要動身去z大了,你送不送我?」

  蔣麗甩臉:「沒空,你一個上本地大學的還要什麼人送。」

  她的名額泡湯了,方靜還提這個,真是沒眼色。

  方靜又繼續道:「我引薦你給我的教授,以後也多條路子,你要不要去。」

  蔣麗的氣驀然地被戳破了大半,她意識到方靜不是想來炫耀,而是給她想法子。

  但要是以為這樣就能討好了蔣麗,真是想太多。

  她過了一會才硬邦邦地說:「不用。」

  另一邊。

  趙蘭香從顧家走出來,冷不丁地看見樓下沉默地站著的男人。

  他的眼睛隱隱泛紅,死一般寂靜地盯著她走下來,繞過他朝著門口走去。

  蔣建軍問她:「你不是一直想做我的妻子嗎,你現在點頭,我馬上就去打報告。」

  趙蘭香沒有搭理,反而抬起頭朝著樓上長長地喊了一聲「顧大哥」。

  蔣建軍頓時激紅了眼,他捉住女人纖細的手腕,推搡著把她拉扯到僻靜的一邊。

  他咬著牙說:「現在連一句話也不願跟我說了,你當真變化得那麼快嗎?」

  趙蘭香這麼一聽,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她稍微掙扎了一下,屏住了呼吸。

  按她的預想,她引導蔣建軍誤會她移情別戀於一個跟他同樣優秀、甚至比他強的男人,她漸漸疏遠他是很自然的事。只不過……這個變化卻是快了點,畢竟半年前還死皮賴臉地追求著他。

  趙蘭香垂下了頭,盯著自己的鞋,宛如剖析自己的內心一般,陷入了回般地慢慢開口:

  「你大概是享受慣了別人的追逐,所以並不知道我厚著臉皮去做那些事,於我而言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氣。」

  「這種單方面的付出,久了也會累的。為了見上你一面,我在你可能經過的路上有時候會等一整個下午。」

  「挖空了心思地想著你喜歡什麼、見了你要說什麼話,你跟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能琢磨半天。」

  「每個月的零花錢一點不捨得花,因為惦記著給你攢著買禮物。」

  「你哪怕隨手送給我一片葉子,我都愛惜地珍藏好……」她頓了一下,聲音凝澀地道:

  「可是……我送你的你轉手就給了你的戰友、你的妹妹、甚至你青梅竹馬。哪怕當時你有一分的用心也好。」

  「但你沒有。」

  趙蘭香突然抬起頭冷笑了一下,淡漠的目光宛如針似的,深深地刺入了蔣建軍的眼睛。

  刺穿了他的皮肉,扎在他的心裡。

  「你不懂得尊重我,所以……你現在是怎麼好意思來攔我的?」

  蔣建軍的臉色頓時白了,這一刻,他的腦海裡閃過了離婚前她怨恨的眼神。

  正當蔣建軍心裡難受得厲害的時候,趙蘭香的臉上褪去了埋怨,一臉幸福地繼續「扎針」。

  「碩明跟你不一樣,他會鄭重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他的父母,過年再忙也抽空陪我……」

  趙蘭香說完這句,蔣建軍的臉色愈發難看了,渾身繃得緊緊的。

  他攥著她的手愈發地緊,好像這樣就能牢牢地抓住她一樣。

  「媽的,剛才沒有打夠,現在還想來一場?嫌棄守邊疆枯燥無味,想去挖煤礦?」

  人還沒到,聲音就先到了,顧碩明從樓上抻出脖子,話裡話外濃濃的威脅毫不掩飾。

  他很快趕了下來,幽幽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蔣建軍不規矩的手上。

  蔣建軍沒有放。

  顧碩明臉色冷了下來,翻臉了:「放開她。」

  他生氣起來的時候,渾身戒備起來,跟要決一生死的豹子似的,眼神冷漠又犀利。

  蔣建軍終於放開了趙蘭香。

  他走到顧碩明面前,用著僅容兩個人的聲音說:「不屬於你的,你永遠搶不走。」

  「你給我記住。」

  蔣建軍又折回去,現在趙蘭香的面前,鄭重地說:「替我剛才的行為道歉。」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原諒我這一次可好?其實你送給我的東西,我都有好好保存,除了吃的。」

  「不信你現在就可以跟我回家去看看?它們保證都還在,好好地被我藏著。」

  離婚後的日子裡他曾偷看過前妻的日記,那些他從來都不記得的卻被她放在心尖的禮物,重生回來後他一個個地揀了回來,那些已經找不到的、丟失的,他會重新買一個一模一樣的回來。

  蔣建軍面帶懇求地看著趙蘭香。

  這麼驕傲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低下頭,何況還是這麼好看的男人,整個大院也挑不出誰比他更出色,這樣的蔣建軍破天荒地低聲下氣地央求著。

  任誰都忍不住心軟、硬不下心腸來。可是趙蘭香畢竟不是那種容易受哄騙的女孩,她撇過了眼,跟在了顧碩明的身後。

  顧碩明把她安全地送出了部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7:02

第九十四章

  時間如流水,熱熱鬧鬧的時光總是過得太快。珍貴的春假很快就要結束了,G市的黑市也開始漸漸地回暖了。

  趙蘭香的父母已經開始上班了,唯獨小虎子還沒有開學。不過小虎子並不願意去爺爺家,趙蘭香從部隊回到家後,馮蓮只好把兒子交給了她,自己匆匆忙忙地說:

  「我下午還有課先走了,你看著小虎子。」

  趙蘭香點了點頭。

  小虎子抱著她的袖子,蹭了蹭問她:「大妞,你剛才去哪裡了?豆漿都沒有喝完。」

  說著他跟牛皮糖似的,黏在了大姐的身上,彷彿這樣他才能躲過一劫不被送去爺爺家。趙蘭香哭笑不得地把他扯了下來,小聲地問:「你想不想點好吃的?」

  小虎子使勁地點頭。

  趙蘭香帶著小虎子去了賀松柏落腳的旅館。

  這廂賀松柏開啟了箱子,精緻的金銀製的錶盤反射出點點流光,這些小家夥們除了浪琴,還夾雜著幾隻歐米茄,普通一點的司馬、天梭也有。春節去百貨商店的人並不多,為了不惹人關注,賀松柏並不只挑著浪琴買、也並不只挑著錶買。

 G市不愧是南方的一線城市,經濟之發達遠不是小地方能比的,賀松柏把他和李忠壓下的養豬錢大半都揣來了,冒險換成了這些精緻的玩意兒。

  除此之外,女人家戴的銀鏈子他也買了一根,握在手裡纖巧孱弱,彷彿用力就能壓壞似的。

  趙蘭香和小虎子敲了許久的門,門才終於開了。賀松柏的頭髮沾了汗水,默默地站在門邊擦著。

  「怎麼……把他也帶來了?」賀松柏低頭看著趙蘭香身邊的小孩兒,詫異地問。

  小虎子見了這個眼熟的哥哥,眼前一亮,仰起頭來直勾勾地盯著他。不過礙於大姐在一邊,他只羞澀地盯著人。

  「你叫什麼?」

  賀松柏用粗糲的拇指捏了捏小孩兒細嫩的臉蛋,另外一隻手勾著對象,關上了門。

  賀松柏蹲下來淡淡地說:「我叫姐夫,你叫一聲來給我聽聽?」

  小虎子還不能清楚地了解姐夫是什麼意思,沒發現自己被佔了便宜,而是呆呆地叫了一聲。

  趙蘭香對賀松柏這種大膽的更進一步的行為不免側目,他該不會是見了她的媽媽一次,自信心膨脹了吧?

  趙蘭香瞪了賀松柏一眼,循循善誘地糾正著弟弟:「他叫柏哥,你得叫他柏哥,現在不能叫姐夫。」

  「柏哥!」小虎子脆生生地改口。

  賀松柏從兜裡掏出了糖,餵給小孩兒吃。

  他撕了糖紙遞過去,忽然想起半年前她也是這樣把糖餵給三丫吃的,賀松柏來到G市之前早就給小虎子準備了一兜的糖果了。見到小虎子的那一刻,賀松柏總算是明白了什麼叫愛屋及烏。他長得像極了他的姐姐。

  這令賀松柏恨不得把自己的口袋都掏空,來討好這小孩兒。而且小虎子並不怕生,熱情得跟他姐姐似的,活潑又好動,陪他玩個把鐘頭,小孩兒能記得他好幾天。

  小虎子吮著這股熟悉的味道,很快就跟賀松柏熟絡下來了。他滾在賀松柏的床上,到處鬧騰。

  趙蘭香看著屋子裡整潔的床鋪,又看看賀松柏滿頭的大汗,不由地小聲問他:「這一大清早的,你剛回來嗎?」

  賀松柏點點頭,脫下了外套。他去盥洗室打了水來洗臉,順便給床上鬧騰的小孩兒洗了一把。

  他含糊地道:「剛剛出去買了點東西。」

  「怎麼突然來找我了?」

  趙蘭香說:「明天就要回鄉下了,我打算在家裡做頓好吃的,你要不要來到我家吃飯?」

  賀松柏擦著臉的動作明顯地停滯了片刻,他很久才道:「這……不好吧?」

  趙蘭香忿忿地問:「有什麼不好的,你不是還欠著我一本書嗎?」

  「你借書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想過這茬子?我不信……」

  賀松柏明顯地被她噎住,這婆娘直叫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蘭香把小孩兒從床上挖了出來,「來不來,還是你怕我爸?」

  賀松柏確實是怕的,不過他的視線落在了櫃子裡放得好好的書,又艱難地把目光從對象的臉上挪開。

  他承諾道:「我下午的時候會按時去的,不過你不要買菜,我去的時候順便給你帶……」

  趙蘭香甜甜地應下了。

  她牽著小虎子離開了招待所,小虎子問她:「好吃的在哪裡?」

  趙蘭香沿途去買了點水果,春假過後農民自家種的果子品種多了起來,趙蘭香挨樣地挑了一點買,雪梨橘子山楂,看見了土豆也照例揀了幾大隻,沉沉地買了一小籃子。她花了兩斤的糖票,在黑市買了糖。

  回到家後小虎子搬著板凳坐在廚房的門口等著姐姐做好吃的。

  趙蘭香笑了笑,動作幹練地刷鍋洗果子,她把買來的糖放入鍋裡熬製,煤爐裡還餘著些溫度,趙蘭香擰大了爐肚子的風口,煤很快呼呼地熱了起來,火焰一點點舔著鍋底。

  她要做糖球給弟弟吃,春冬季節這種零嘴能存放很久都不壞,小虎子最喜歡吃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

  她買來的糖是冰糖,只有它熬成的糖稀能做到脆而不黏牙,甜而清香,熬糖稀最考驗功力,趙蘭香緊盯著鍋,熬到筷子能拉出糖稀,冷卻的糖稀脆爽發硬,她就停火,用牙簽扎著果子輕輕地照著糖面旋轉,薄薄的一層糖稀沾滿了果子。

  空氣中泛著熬糖的香味,小虎子撐著下巴看著看著姐姐跟變戲法一樣地旋出漂亮的糖球,一隻隻滾亮渾圓的糖球落入冷水澆的板子上,他的口水早就掉了。

  趙蘭香做了滿滿的一板,工工整整地放著,幾乎裝不下了,家裡所有的碗碟都被趙蘭香拿了出來裝盛糖球。鍋裡的糖用得差不多了,水果卻還有得剩,她洗乾淨了手,拿了一隻梨子來啃,

  小虎子看著一枚枚晾著的晶瑩剔透的糖稀球,燙燙的,他偷了一隻來吃。將乾未乾的糖球能舔出一嘴的糖汁,部分脆爽,溫溫的熱令他眯起了眼。

  趙蘭香說:「等一會,等一會吃才好吃呢。」

  可是小虎子已經等不及了,春寒料峭,窗外刮來的冷風令他瑟瑟地縮著脖子,可他圍在溫暖的爐子邊吃著新出鍋的糖球,只覺得甜進了心裡。

  很多年後,小虎子依舊深深地記得他童年的味道,那是糖球甜甜的味道,每一顆裡都含著姐姐的愛。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0:17:23

第九十五章

  趙蘭香整整做了好幾斤的糖球,按照一天一串的速度慢慢吃,能吃上大半個月呢。

  她把晾乾發脆的糖球拾起,用防潮的油紙嚴實地裹了起來,放到了家裡裝糧食的缸裡。

  「以後我會讓媽媽保管它們,如果小虎子每天按時做功課、認真學習就獎勵你一串。」

  小虎子還沒吃夠,默默地想從缸裡巴拉一根拿出來吃。不過大水缸太高太深了,他五短的身子搆不著缸底的糖球,他默默地盯了它很久。

  趙蘭香笑道:「今天再允許你吃三顆,吃多了得長蛀牙,等會吃完就去刷牙好不好?」

  小虎子使勁地點頭。

  趙蘭香取出了三顆山楂味的給他吃,大紅的山楂被透明的糖稀裹著,脆亮剔透,由外至內先甜後酸,牙齒一咬脆薄的糖稀層嘎嘣地跟蛛絲網一樣地裂開,小虎子最享受這種咔咔地咬碎糖的快感。

  他吃完後,趙蘭香帶小孩兒去洗手刷牙。

  她給他擠牙膏,洗漱池的鏡子裡映出小孩兒稚嫩的臉蛋洋溢著一層濃濃的幸福感,又蠢又可愛,她難得碰上了小虎子還未長成的幼時。長大後的他,一臉嚴肅,渾身是一股糙男人的剛正板直,哪有現在這麼討人喜愛。

  她揉了揉他的腦袋,「去做功課吧。」

  等到下午的時候,馮蓮先回來了。

  她摘下了帽子,呵了口氣說:「妞妞,你明天就回城了,收拾好東西了嗎?」

  趙蘭香看著還不到四點的時鐘,有些詫異親娘回得那麼早。

  她點點頭:「收拾好了。」

  馮蓮想了想道:「那天來家裡的那個河子屯的老鄉,明天回去嗎?」

  「要不讓你爸多買張票,你倆一塊回去還有個伴。」

  趙蘭香聞言差點沒有握住手裡的鍋柄,她母親要是以後知道她和這個所謂的老鄉談對象了,估計會很後悔今天說的這番話。

  馮蓮說:「今晚加菜,你爸這會兒估計去黑市買肉了。」

  正在寫功課的小虎子從書海裡拔出腦袋,高興地歡呼:「加菜加菜!」

  趙蘭香聞言,快速地洗乾淨了鍋頭,用毛巾擦了擦手。

  「我爸哪裡懂買,我去黑市接應一下他吧。」

  賀松柏說要買菜,她爸也買菜,趙蘭香擔心今晚的菜買重了又買多了。畢竟家裡人口少,趙永慶兩口子又是不愛浪費糧食的,一盤肉能吃好久。

  她很快去了黑市,她找了半天沒有找到趙永慶,倒是看見了在黑市巷裡穿梭的賀松柏的身影。

  他苦大仇深地皺著眉,犯了難,時而看著魚蝦發呆,時而望著豬肉駐足不前。

  趙蘭香走了上去,內心裡正在做著艱難抉擇的賀松柏眼前一亮,問對象:「你爸媽喜歡吃啥?」

  「他們不挑嘴的,啥都愛吃。」

  趙蘭香跟著賀松柏一路逛完了黑市巷,她買了一塊肋條肉,一層肥肉一層瘦肉夾起,口感層次很豐富。沿途看見了白花花的豆腐,也買了幾塊,最後她掐了掐菜心,挑了顆白菜納入菜籃子。

  賀松柏頭一次見對象的父母,光買這些總覺得還缺點什麼。

  他跟趙蘭香說:「你先回去吧,等會我就來。」

  趙蘭香還想著找親爹,便點了點頭,拎著這些菜消失在了黑市。

  賀松柏把對象打發走了之後,跑到城外的鄉下捉了一隻老母雞。養雞的倒爺給了他一隻麻袋裝著,背著個破麻袋就工地裡的民工似的。

  ……

  趙蘭香回家放好了菜,再出門去找趙永慶,一路問到了單位也沒見人。

  反倒是他的同事說:「你家的煤用得那麼快的嗎?」

  「你爸他今天跟我換了好多煤票。」

  趙蘭香含糊地說:「我媽怕冷,春節就愛窩在家裡烤火……」

  她不免有些汗顏,這段時間她搗鼓了好多東西,不是蒸年糕就是燉鹵肉熬高湯,做了很多好吃的,家裡的煤很快就燒光了。加上馮蓮也是個愛烤火的,家裡存到月底的煤月中就見底了。

  她猜測親爹可能去買煤了,她很快走去了供銷社,不過也是撲了個空。正當趙蘭香快走到家的時候,她的瞳孔一縮,看見了這樣的一幕:

  穿著灰撲撲的破衣裳的賀松柏肩挑著扁擔,兩頭各摞著黑乎乎的煤山。她的父親把麻袋繫在車頭,慢慢地推著車往前走。

  趙蘭香的心臟忍不住嘭地跳了跳。

  賀松柏可真是有本事啊,命裡沾著運的,她找來找去找不著的親爹,竟然還給他碰上了。看他們這幅模樣,初次見面,相處得還算融洽。

  她沒有湊上去,而是默默地抄近路回家了,留他倆有說有聊地走了一路。

  趙永慶邊走邊說:「小夥子你累不累,要不把煤放到車上推著走吧。」

  賀松柏搖頭,面露輕鬆地道:「這點煤輕飄飄的,再來兩擔都能挑呢!我常幹這種粗活,你們城裡人幹不慣的。」

  趙永慶實在不好意思,讓人白幹活,他不由地問:「你要去的地方還遠嗎,等會到了你就把煤放下,讓我用車推著走吧。」

  這年頭的熱心人還是挺多的,趙永慶心頭不禁地發暖。

  他微笑著邊走邊聊著,「小夥子你還挺愛看書的?」

  此刻的他完全沒有認出此刻他的車籃躺著的這本書,正是很多年前他親手送給女兒的。

  賀松柏饒是臉皮厚,也不免臉熱了。

  他言簡意賅地說:「閒下來的時候會看看。」

  趙永慶不免對這個年輕人側目了,他的打扮,很能體現他的經濟條件,他寒天就穿著一件破舊的外套,但為人熱心又上進,趙永慶忍不住鼓勵道:「多讀書好啊,讀書使人向上。」

  「主席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努力學習,天天向上。」

  賀松柏顛了顛肩上的肩膀,換了一邊來挑。他們越走越近,幾乎都快要拐進通往趙家的那條街了,趙永慶忍不住說:「哎——」

  「小夥子,你真的不用這麼麻煩。」

  賀松柏頓了頓,擦了把汗道:「不是,我也要走這裡。我要去的那家人也是住在這裡。」

  趙永慶很快說:「這麼有緣的嗎?」

  「這一片的人我都認識,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了。」

  賀松柏漆黑的眉目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說:「就算不在這裡,搭把手給你挑回來也不算啥。」

  「不過……能一起走這條路也算緣分了。」

  他隨意的語氣透露出一絲只有自己明白的意味深長。

  趙永慶不由地望了一眼小夥子肩上挑著的煤,沉甸甸的,一支扁擔架在小夥子的肩膀上。

  他挺拔的身體有農村人的結實,步伐沉穩而凝實,扁擔的重量壓在他的肩上,根本壓不垮他。趙永慶就不行了,不復青年時的強健有力,挑著走一路這把老骨頭肯定吃不消。

  天氣雖然嚴寒,但賀松柏挑了一路的煤,很快就流汗了,汗水自他的額間流下,打濕了他的飄逸的頭髮。他停了下來,掏出汗巾抹了把臉。

  趙永慶拍了拍手說:「等會上我家喝口熱茶吧,我家的年糕福餅很好吃,你得嘗嘗。」

  賀松柏含笑地應道,「好,喝口熱茶。」

  又走了幾十米,趙永慶擰了擰車鈴,叮鈴鈴地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他指著面前的樓房道:「我到了。」

  馮蓮在樓上聽見了男人摁車鈴的聲音,很快下了樓。

  她打開門,驚訝地道:「小柏——你來啦?」

  聽了妻子的話,趙永慶意識到緣分竟然真的也有戲劇性的時候,他看著車籃子裡的那本大部頭書,難怪越看越眼熟。

  這……不就是妞妞剛上中學的時候,他給買的馬克思系列叢書嗎?

  他有些啞然無語,默默地解下了繫在車頭的麻袋,而後才淡定地問道:「你是我愛人的學生?」

  馮蓮嗔了趙永慶一眼,看著他推著車去停放兩手都騰不出來,趕緊把那麻袋接了過來。

  「哪能呢,這是妞妞在河子屯的老鄉,小柏你來得正正好,明天該回鄉下了吧?」

  賀松柏點了點頭。

  馮蓮拎著麻袋,裡邊裝的雞突然咯咯地叫了一聲。

  賀松柏解釋道:「這是我去鄉下捉的老母雞,謝謝阿姨送的臘腸,很好吃。」

  馮蓮送了三斤多的臘腸給賀松柏,賀松柏還了三斤多的一隻雞,價值約摸同等,這個回禮並不算厚。馮蓮接了只覺得是人家不肯佔便宜,特意還了回來。

  她嗔道:「你這孩子心眼就是忒實了些,說了臘腸是送的,你還特意跑一趟還隻雞。」

  說來也是這個年頭的人很講究人情往來,貴重的東西不會平白接受,這廂張家人送了李家一斤肉,改天在別的場合李家人也得還上這份人情。

  糧食珍貴,誰家的銀錢票據都不是大風白刮來的。

  馮蓮拎著這隻雞,心道這年輕人很是實在也很懂禮貌。不過看了看他穿的破舊的夾襖,又覺得手裡的雞太貴重了,於他而言怕是破費了。

  馮蓮說道:「別傻站著了,快進屋吧!」

  趙蘭香在家裡的窗台上,雙手托著腮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很快去把新鮮的蛤蜊清理乾淨,今天來不及吊老高湯了,用蛤蜊熬湯增鮮。她在賀松柏回來之前,已經把豬肉切碎準備做道獅子頭,細致耐心地切著,切得筋肉分離,把精華都留在了肉裡。剁肉雖便捷,卻影響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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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平生君:柏哥你湊夠三枚徽章,準備可以召喚神龍了

  柏哥:徽章?

  平生君:分別是來自岳父的好感徽章、岳母的關懷徽章以及小舅的友善徽章

  這波騷操作,啊……

  順便收獲一枚來自平生君的服氣徽章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1:00:54

第九十六章

  賀松柏的土雞被趙蘭香動作利索地處理掉了,整隻下開水煮,煮得開水泛出黃油才撈出來。湯撇清浮沫油漬,清亮透明地盛出半鍋,放涼,用湯燉獅子頭,蓋上白菜葉大火轉小火清燉一小時。

  同時她把雞片成帶黃皮兒的油嫩嫩的塊,盛入碟中。白菜、冬筍、豆腐、番茄用薄刀切成細絲,配著鮮蛤蜊燉了一個文思豆腐湯。

  一個小時後趙家就開晚飯了。

  趙蘭香並不知道客廳裡的談話發展如何,現在的她是完全不必擔心賀松柏如何面對她的長輩了。

  馮蓮幫著女兒把菜端出來,空氣裡飄著濃濃的醬香味,伸頭一看卻是做了道白切雞。

  趙蘭香走出客廳,看見賀松柏捏著小孩兒的手,臉色略為窘迫。

  小虎子見了姐姐出來,畏畏縮縮地叫了賀松柏一聲:「柏哥。」

  賀松柏的一顆心才落到地上來。

  這小機靈鬼差點叫了他一聲姐夫。

  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賀松柏的眼角迅速劃過一絲悔意。

  他看了眼小孩兒,說道:「小虎子真聰明,沒記錯。」

  趙永慶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賀松柏說:「我、我東西還沒收拾好,先不打擾了……」

  馮蓮趕緊攔住人,「好好的答應了吃頓飯再走,咋不吃了?」

  趙永慶也說:「這隻雞還是托你的福才能吃得著,一塊吃飯吧。」

  趙永慶見到兒子也同這個小夥子狀似很熟的時候,略為詫異了一會。

  不過很快開飯了,腹中的飢餓令他很快轉移了注意力。

  趙蘭香做這頓飯可是下了很多功夫,切肉、又把豆腐切成絲狀,切得手發酸了,一直到握筷子都有些不適之感。不過這三菜一湯卻是令一家子全都驚訝住了。

  獅子頭沉在清亮的湯中,浮起的白菜葉碧綠似翡翠,肉丸質如白玉、色澤雪白。

  文思豆腐縱橫交錯的千絲,綠白紅三色浮於清湯,若隱若現,薄得幾乎如蟬翼,尤其番茄,如同絳色輕紗蒙於水面。一瓢舀下去,清湯浪打浪,千絲隨波逐流。

  這簡直令念文科出身的馮蓮忍不住驚呆了,宛如古食譜重現眼前一般。

  她率先舀了半碗來喝,薄薄的菜絲入口即化,恬淡鮮極,用湯勺舀了幾下才發現湯底原來是是用蛤蜊熬出來的,難怪這麼鮮。

  趙永慶則是往清燉獅子頭下筷,玉似的獅子頭軟糯醇厚,味純清香,一連吃了幾隻都不油膩,是極為純美的一道菜。馮蓮喝完半碗湯也開始吃獅子頭了,小虎子也吃了,一盤的獅子頭很快就見底了,要不是馮蓮率先夾了一隻留給賀松柏,估計他是沒份吃了。

  趙蘭香抿唇,目色含笑。

  老實人在飯桌上是永遠搶不到吃的,尤其他們家的幾個還都是愛吃的。

  這一頓吃得主賓皆歡,尤其是小虎子還吃得肚子滾圓,吃完後扶著挺起來的彌勒佛肚慢吞吞地踱下樓,跟著親媽散步消食了。

  賀松柏隔著空氣,默默地用餘光瞄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對象。

  吃飽了的此時此刻,心裡也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念頭,她的家庭很美好,雙親都是極和藹的人,一家人其樂融融,連吃頓飯都洋溢著幸福的滋味。

  他很想幫她一塊收拾碗筷,但他卻沒有資格。

  對象的父親緊緊地盯著他,狀似閒聊地問了他很多問題。

  「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賀松柏回道:「養牲畜的。」

  嗯,他確實是養豬的,不僅養豬,大隊裡的牛也是他和大姐一同照顧,這樣回答也不算騙人。

  只不過目前還沒有轉為見得光的主業。

  趙永慶又問:「原來你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難怪這麼喜歡看書。」

  「不過你的家庭拖累了你,可惜了……」他搖了搖頭。

  賀松柏被趙永慶說得坐立難安,大概天底下的岳丈都有一分極為敏銳的觸覺。

  趙永慶先前認為賀小夥子為人踏實誠懇,不過一轉眼他跟自個兒全家上上下下都混熟了,趙永慶又覺得不對勁,但又找不出哪裡不對的來。

  一輪潤腸的熱茶喝完,賀松柏見好就收,趕緊告辭。

  「多謝趙叔的款待,飯菜非常可口,茶也好喝,只不過待會還要回招待所收拾行李,就不多留了。」

  趙永慶讓女兒把人送到門口。

  「妞妞,別洗碗了,快送送你老鄉。」

  趙蘭香從廚房探出了個頭,應了下來,趕緊洗乾淨了手從房間裡取了一樣東西揣入兜裡。

  她送賀松柏下了樓,賀松柏不待片刻停留,只說了句「再見」就匆匆地告辭了。

  趙蘭香轉頭一看,樓上的窗子前不就正好站著趙永慶嗎?

  月光太暗淡,她看不清親爹的面色。只覺得心裡一陣漂浮的心虛,又當真是對親爹徹底地服氣了。

  他的眼神真是不要太犀利!

  晚上,趙蘭香一五一十地收拾好行李,將要用到的東西一一納入了箱子底部。

  新年時她換下了76年的日曆,掛上嶄新的日曆,如今再看一眼,昔日模糊的回憶紛紛地湧入腦子裡。她把中學的舊教材一一翻了出來,擦乾淨,整齊地放入行李中。

  回來時食物裝了半箱,離開時書籍裝了半箱。

  因為77年正是恢復高考的第一年,上輩子她念過大學,這輩子自然也不能錯過這開往春天的頭班車。

  次日清晨,馮蓮請了假送女兒去車站,G市的火車站裡擠滿了往返的知青。

  臨別前,趙蘭香握住了馮蓮的手,說:「以後週末不要送小虎子去爺爺那了,他年紀小,老是扎馬步跑步,身體很容易吃不消的。」

  「秋天小虎子就可以上高小了,媽媽可以利用週末的時間多教教他功課。」

  馮蓮連連地點頭,她說:「我跟你爸之前還老擔心你嬌氣,容易跟人處不好,日子過得艱難。」

  她摸了摸女兒的臉蛋,感慨道:「現在看來到底是在鄉下磨煉過了,心思也成熟了。」

  「我們曉得的,你好好照顧自己罷!」

  趙蘭香上了火車,在車窗裡凝視著人海中母親的身影,火車轟鳴的聲音響起,車輪哐當哐當漸漸動了起來。

  她朝著馮蓮揮揮手,「等我寫信!等我中秋回家!」

  馮蓮站在原地,目光追著火車走,原本以為不會感傷的,但最後也被人潮中的離情別緒感染了,視線模糊起來。

  火車載著他們的兒女,奔赴到全國的各個角落,發光發熱。

  建設祖國新農村。

  ……

  賀松柏默默地站了起來,走到對象的面前。

  「走吧,換個位置。」

  趙蘭香點了點頭,賀松柏給他們三人都買了臥票,從來一貫是一路站到底的趙蘭香難得地享用了上了一次一天一夜的臥鋪待遇。

  賀松柏掏出水果,展開油紙,裡邊是一片片剝得晶瑩剔透的柚子果肉。

  他雙手奉上給她,目露微笑。他粗糲的拇指襯得果肉愈發玉質剔透,宛如脫生於污泥的淨蓮。

  趙蘭香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賀松柏獻的殷勤,她一邊吃水果一邊瞪他,「你昨晚倒是挺靈敏的!」

  賀松柏低聲附在對象的耳邊說:「不夠靈敏怎麼幹得了我們這份活。」

  「怎麼樣,我表現還行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很厲害。」

  趙蘭香是不能對他的反應力更佩服了,真的是幹倒爺幹久了,人比較容易有危機意識嗎?

  雖然她爸是有那麼點那苗頭在心裡,不過賀松柏裝成那樣,他恐怕會以為是自己多想了。

  趙蘭香又同賀松柏說了一些話,兩人一人坐在臥鋪上,一人站在火車上,兩顆黑乎乎的腦袋幾乎湊到了一起。

  顧懷瑾這個老人家就坐在對鋪,虎視眈眈地看著賀松柏倆人,苦大仇深地皺著眉,似是一副不讚同的模樣。他用力地輕咳了一聲。

  賀松柏默不作聲地討出了一份結婚證明給顧懷瑾看。

  顧懷瑾正喝著水,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不過接下來的日子,賀松柏卻是收斂了許多,不曾再逾越過了。

  很快,三個人回到了河子屯。

  顧懷瑾一下火車,吳庸就來接他了。

  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吳庸。

  吳庸面龐略帶一絲滄桑,下巴的青茬沒有剃乾淨,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他接過了顧懷瑾的行李,默默地跟著他走。

  顧懷瑾說:「你不用這麼討好我。」

  吳庸笑了笑,沒說話。

  顧懷瑾說:「你救了我一條命,我合該感謝你。」

  「不過呢……我這錢也沒錢,勢也沒勢,連回趟家都得求別人幫忙……你有啥你需要,直接跟我說了吧,我權衡權衡自個兒能不能幫你。」

  吳庸顛了顛顧懷瑾的行李,很沉,裡邊多半是顧媽給他準備的衣物和一俱生活用品。

  「老師還是這麼幽默。」

  顧懷瑾忿忿地加快了腳步跟上了趙蘭香。

  趙蘭香遞了一盒的豌豆粉給他吃,顧工眼前一亮,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再吃一點這種清爽透徹的粉,有種說不出的貼心。

  他們幾個人靠在路邊匆匆吃完了午飯,才繼續趕路。

  吳庸跟顧懷瑾一路提行李,提回了牛棚。

  胡先知見了顧懷瑾打頭的第一句就是:「老師你終於回來啦,吳師弟的喜事你聽說了嗎?」

  胡先知轉頭跟吳庸說:「恭喜你啊,終於熬出頭了,優秀的人總是不會被埋沒的。」

  吳庸謙虛地道:「沒有的事,都是大夥亂傳的。你也不看看我這是啥情況。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顧懷瑾收拾好了自個兒的小窩,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胡先知看。

  胡先知跟瀉了口的話匣子似的,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年前x大打算特聘一批新血液,吳師弟正好符合要求,去參加了面試,也通過了。」

  「這可不得了了,以後他跟老師一樣也是吃國家糧的人了。」

  顧懷瑾哦了一聲,「你沒聽他說嗎,八字還沒一撇的事。」

  胡先知捉住顧懷瑾的手,「老師您跟他們的校長不是有交情嗎?」

  顧懷瑾心裡淡淡地哦了一聲,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他默默地回到自個兒的小窩裡找出紙和筆來,一邊寫一邊同胡先知說道:「一個兩個都是債啊……」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1:01:08

第九十七章

  趙蘭香和賀松柏剛回到河子屯就分開了。

  賀松柏抄了小徑,從雜草叢生處一路探摸著回家。他是偷偷去G市的,大過年的不在家實在可疑。為了不暴露行蹤賀松柏讓鐵柱穿著他的衣服,戴著帽子偶爾去外頭象征性地晃一圈,佯裝著他還在的狀態。

  除了德叔一家,賀家過年的時候幾乎沒有其他人會上門拜年,加上天氣冷,人的活動少,賀松柏銷聲匿跡的這幾天成功地瞞過了河子屯的人。

  趙蘭香拎著沉重的箱子,回到了賀家。

  剛推開房門,屋子裡飄來了一陣融融的暖意。趙蘭香也沒有驚訝,因為她離開前跟賀大姐說過可以借用她房間裡的縫紉機。

  此時的賀松葉正倚在窗邊,靠著窗戶漏下的一點微光,細細地縫著手裡的衣服。她瞧見趙蘭香回來了,很驚喜地放下了衣服。

  屋裡飄著暖和的氣流,舒適得令趙蘭香喟嘆了一聲,暖意驅散了她渾身的僵冷。

  「過年不好好休息,還抓緊時間趕衣服?」趙蘭香打趣地道。

  賀松葉停下了手裡的活,從自個兒的兜裡掏出一堆散鈔,塞進趙蘭香的兜裡。

  趙蘭香詫異地掏出了兜裡的錢,「為什麼給我?」

  賀松葉只笑笑,也不說話,坐下來繼續做衣服。

  貓了一個冬天,她暗黃的皮膚捂白了幾分,雙目明亮,精神奕奕地挺直了腰身縫衣服。她的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整個人煥然一新,唇角洩露出來的微笑,彷彿整個人都泡在蜜罐裡。

  令人看著格外地舒心清目。

  趙蘭香驚訝地說:「你這是……給我錢?」

  賀松葉停了下來,「你給我們、吃飯。錢給你……多買點雪花膏、用,好看的衣服、穿。」

  趙蘭香笑了,把錢收進了兜裡。

  其實賀松柏和阿婆給的菜錢,已經很多很多了。多得能包他們全家吃好幾年都花不完,但她卻沒有推辭。

  這是賀大姐的骨氣,這是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錢,勞動換來的價值令她幸福,她需要這份肯定。

  趙蘭香說:「等會啊,我歇會,一塊跟你幹。」

  趙蘭香靠著乾淨的床歇了一會,她從地窖掏了一籃子的板栗出來,這是秋天的時候她存下來用來做糕點的,存了整整幾大袋,到了現在只剩一點點了,趙蘭香架著火爐子一股腦地埋了下去。

  燒得通紅的木頭炭火熔融,嘭地崩濺出火星子,屋子裡就充滿了一陣烤栗子的香甜兒。

  賀松葉踩著踏板彎腰縫衣服的時候,一邊嗅著暖融融的香味,她摸了摸肚子繼續幹活。

  趙蘭香用一拇指大小的棉花沾了點油,擦在板栗的表面,使得它的表面暈著一層薄薄的油脂,烤著烤著板栗殼兒變得極脆。

  「來吃點東西吧!」

  板栗嘭地一聲,金黃的口子越咧越大,香味愈濃。賀大姐終於戀戀不捨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跟著趙知青一塊吃板栗。

  蜜糖烤的板栗帶著松油的香味,清甜軟糯,甜絲絲地進了心裡。

  賀松葉吃著彷彿覺得空氣中都飄著甜味兒,忙碌中漏下的一點輕鬆的愜意,令她感覺幸福而又滿足。沉重而永無盡頭的日子,彷彿一下子見到了光。

  她高興地拉著趙蘭香比劃說:「過年時,我做了十五套,衣服。」

  一套給的手工費有一塊,忙碌而充實的年節,讓她掙了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那麼多錢。當然她一個人是做不完那麼多衣服的,她的丈夫心靈手巧,搭著手一塊做了很多套。

  他整天除了吃喝拉撒,清醒的時間全都花在這上頭,縫出來的線路比她還齊整好看。

  趙蘭香看著趙大姐如今談起做衣服興高采烈的樣子,跟剛開始時的觀念已經是大相徑庭了。

  她想時機也差不多成熟了,說道:「我把縫紉機借給你吧。」

  賀松葉上一刻還沉浸在勞動換取財富的喜悅之中,這一刻忽然被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她打了個哆嗦,使勁地搖頭。

  哪裡有人肯把這麼貴重的東西放心地借給別人,她低下頭反思是不是打擾到趙知青了。

  趙蘭香看著賀大姐白淺了一分的臉色,含笑地道:「賀同志,我現在把這台縫紉機正式地借給你。希望你好好愛護它,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同時也不是白白借給你的,租金一個月五塊錢,你答應嗎?」

  賀松葉的臉色從茫然、過度到震驚、不敢置信,最後又變成了眼圈泛紅,眼淚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漫了上來。

  走到如今的生活,獲得眼下的一切,都是賀松葉昔日不敢肖想的。

  她鼻頭忍不住發酸,蹲了下來,埋著頭哽咽地吸起氣,無法發聲。

  「你要、還是不要?不要哭啊——」趙蘭香有些哭笑不得,連忙扶起了賀大姐。

  「要、要。」賀松葉胡亂地擦了把眼睛,連忙從兜裡掏出了五塊,塞到了趙蘭香的手裡。

  當晚趙蘭香就讓賀松柏把縫紉機搬去了賀松葉的房間,連李大力都忍不住爬起來,伸頭去看屋內添置的「新大件」。

  「謝謝。」李大力鄭重地向趙蘭香表達感謝。

  趙蘭香也說:「我來河子屯這麼久,也得多謝隊長的照顧。」

  賀松葉在一旁用抹布小心翼翼地擦著機身,目帶憐愛。

  她手下握著的彷彿不是縫紉機,而是自個兒的孩兒一般。她對它的感情,早就在相伴的時光裡融入了骨血之中。它咔嚓咔嚓落針的每個聲音,都彷彿濺落在她心頭的火花一般,令她心頭燙熱,做出來的衣服彷彿擁有了生命。每次看見它,賀松葉心裡都藏著歡喜。

  今天它終於來到了她的屋子。

  趙蘭香摸了摸大姐粗糙的大手,笑了笑告辭了。

  賀松柏搬完了縫紉機,閃身一躲擠進了對象的屋子。

  他說:「這麼大的東西也捨得送大姐。」

  「你說你傻不傻?」

  賀松柏凝視著趙蘭香,那眼神柔和得深邃、宛如靜止而廣袤的宇宙深淵。

  又如打潑的墨汁,翻湧著復雜的情緒。

  趙蘭香冷不丁地被他這對深邃漂亮的眼睛看得吸住了神,心臟砰砰砰地跳了起來,他溫柔的眼神似能揉出水,把人溺死在裡面。

  賀松柏輕咳了一聲,低沉的聲音微微帶著揶揄的笑意。

  「所以為了你這沒心眼的婆娘,我只好多吃點虧點出點血,讓你掙回來嘍。」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根銀色的鏈子,微弱的煤油光映著項鏈,反射出點點灼目又柔和的光,他的拇指稍稍地解開了女人的衣領,撩開了她的髮絲,站在她的身後雙手拈起銀鏈,緩緩地戴在她的脖子上。

  趙蘭香只覺得脖子一片冰涼,旋即後頸落下了濕熱的烙印,她的心急速地縮了一下,酥麻宛如高速的電流擊穿,麻得她整個人都呆滯了。

  她快速地低下頭來看脖子上的那顆宛如水滴的凝玉,小小一枚,精緻透亮得是她無法想像的。

  她彷彿被賀松柏用錢砸得整個人都暈了,被奢侈品熏陶了幾十年的趙蘭香感覺這一刻脖子上戴著不是項鏈,是沉甸甸的千金。

  賀松柏看著對象這幅完全傻得愣了的臉,素來清醒透徹的她變得傻乎乎的可愛。

  他忍不住笑,雙手保證:「事先說明,我很窮,買不起金項鏈給你,也買不起更貴的東西給你。只有這根便宜的銀鏈。」

  「但是我保證,我有的都給你。」

  趙蘭香就要被氣暈了,他說這是便宜的銀鏈?

  「這個很貴的……」

  賀松柏看著她拇指指著的鏈心垂下的一滴翠玉。

  他說:「這是我母親留下來的,不值什麼錢,破石頭一枚。我看著它個頭小不招眼,鑲上去大概也不會被人說……」

  賀松柏的思想仍停留在玉石是破石頭,燙手又惹禍的存在,不過這顆小石頭實在是太漂亮了,清澈欲滴,透亮凝潤,看著它令他想起她的那雙清泉似的眼。

  準備打項鏈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讓師傅鑲上了它。

  賀松柏慚愧又窘迫地解釋的模樣,簡直令趙蘭香有了種土豪扔錢砸人而不自知的感受。嗯,特別特別土的那種。

  她舌尖都是甜意,忍不住踮起腳來親吻他的下巴。

  「你送的我都喜歡。」

  「哪怕是你的親吻。」

  饒是賀松柏糙厚的臉,也抵擋不住這婆娘的甜言蜜語,被她的情話說得耳根都漲紅了。

  他默默地低下了頭,送了她一個她喜歡的親吻。

  ……

  賀松柏從G市寄回來的寶貝,半個月後陸陸續續地寄回了N市。

  這一次他是帶著兩個人的積蓄去G市的,淘到了很多值錢的工業品,掙來的錢足夠讓他們兩個人肩上的壓力稍微輕了。

  不堪重負的李忠終於喘了口氣,他打趣地道:「咱們究竟是指望著養豬場掙錢呢,還是咱們掙錢養這個養豬場?」

  「怎麼我感覺比較像後面的?」

  春天的時候李忠聽了賀松柏的話,給母豬配種,現在已經有好幾頭母豬揣上了,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下崽了。

  以前投的那點錢根本只是小頭而已,後面哪哪都要花錢,錢一開了口,嘩啦啦地就止不住往外流。這回賀松柏從G市帶回來的這些工業品,終於給兩個人一點喘息的機會了。

  賀松柏放心地把這些東西交給了李忠,李忠憑他的本事能把它們賣得好價錢。

  他淡淡地道:「第一欄豬就要熟了,等著賺錢吧。」

  李忠說:「好咧!」

  「開春殺豬,大吉大利!」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1:01:24

第九十八章

  開春了,天氣乍暖還寒,但貓了一冬的農人也不能繼續偷懶了。他們得開始為一年之計做準備。春耕開頭的準備:耕地、翻地、施肥,樣樣都是出力氣的精細活。

  李大牛是差不多年底的時候接管一生產隊的隊長的,乍然到了春耕,他整個人忙得全無頭緒。連安排育秧都差點讓社員吵起架來。

  他拎了三兩的豬肉,趕緊去了賀家打算請他哥指點指點。

  他看見了嫂子正挑著一桶的衣服,一副剛從河邊洗完衣服回來的樣子。

  李大牛吆喝了一聲:「大嫂。」

  他很快想到賀松葉是聾子,聽不見,他湊到了她的面前,語速極慢地一字一字道:「我是來找大哥的。」

  賀松葉看著他的蠕動的唇,明白了他說什麼,她點了點頭,引著李大牛去了丈夫跟前。

  李大力拄著拐杖,在屋子裡艱難地移動著。但今時不同往日,去年結婚時他還是全憑拐杖挪動,如今甩開拐杖也能撐著挪幾步路了。

  他的額頭流出了汗水,一抬頭就看見了屋子裡突然多出來的人。

  他笑了笑,「咋啦?」

  大牛喜出望外,去扶了他哥一把,「我正正好想來看看你。能走路了,快好了吧?」

  「我想來向你討教討教的哩。」

  他噼裡啪啦地一股腦地跟李大牛說:「本來應該開春耕也該幹活了,大隊裡老油條子一個推一個不肯動,拖三拉四的,真是一股氣上來了就想揍人。可我想著吧,年輕一輩的打打架也就算了,老不休了還倚老賣老,難道我還能動手教訓他們不成?」

  李大牛看來是憋了一肚子的氣了,跟著大哥抱怨的時候唾沫橫飛。

  語速快得賀松葉都看不清,茫然地看著小叔子一臉憤慨的表情。

  李大力說:「他們無非就是想讓你多幹點活,新上任的大隊長都是得這樣的……你不多幹活,他們還不服你。」

  「你說這憑啥,年底分糧也不多分俺的,要俺多幹活……好吧好吧,多幹點俺捏著鼻子也認了,但他們就是想俺全幹了!嘖,忒不要臉。」李大牛說。

  當生產隊的隊長得長著一顆七巧玲瓏心,大家同掙一個公分,吃集體飯的,那麼多年下來早就養得憊懶累贅了。既要大家服他,也得聽得動他的安排。老實點的願意多出點力氣,臉皮厚的做點樣子糊弄過去。老而無力的這麼幹,李大牛也當睜隻眼閉隻眼,照樣記公分了。

  但十八九壯如牛的還這樣做,這真是踩大隊長的底線了。李大牛經驗淺,容易受人的氣。

  李大力想了想,跟二弟說:「等你開動員會的時候,我也去旁邊聽。」

  李大牛得了大哥的準話,連連跟他道謝,「他們也得到你面前才肯服服貼貼。」

  ……

  三月,賀松柏的大豬秤秤也有一百六七十斤了,雖然還不足兩百斤,但現在宰了就是賺的。

  他臨時找來了三個殺豬師傅,自己手把手教。

  不過忙碌的春耕也揭開帷幕了,賀松柏白天都得去耕地、翻田,整個大隊能用的牛才五頭,經常輪不到他這種青壯年。他幹完活就累癱地躺在田埂邊睡覺,他睡著的時候身上會有鮮活的小動物光臨。時而是翠嫩的螞蚱,時而是鮮美可口的田雞。

  小而靜美的嫩蜻蜓,溫柔地矗立在雜草尖尖。

  偶爾略過他的肩頭,停駐下來。

  他酣然地睡在燦爛的春光裡,香甜沉實,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趙蘭香幹完活後,往他那邊瞄一眼,都忍不住笑。

  她趁著別人散了之後,慢慢地踱了過去,輕咳了一聲。

  賀松柏一動,他腳上的青蛙呱呱地逃也似地跳走了。他見了日頭已經很高了,渾身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趙蘭香說:「該吃午飯了,別睡了。」

  賀松柏默默地跟了對象回家,他到井邊洗了把臉,初春明媚的春光照在他的身上,渾身暖洋洋的,在他眼中連漚肥了的泥的臭味都是那麼的特別。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感覺渾身都是勁兒。

  趙蘭香說:「幹活很高興?」

  賀松柏點點頭。

  他走到柴房,猛地吃了兩大碗的飯。

  他抹了把臉說道:「我把下午的活幹完了,我還有事得出去了,下午讓鐵柱來扮扮我。」

  今天是週末,按例是得休息的。不過撞上了農忙期,週末也變得不像週末了。

  趙蘭香說:「你注意安全。」

  她頓了頓又道:「我可以問問是什麼事嗎?」

  賀松柏吃飯的動作停滯了一下,他很快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挑出來吃了個乾淨。

  他望著對象眼裡忍不住流露出來的擔心,心窩子一軟。

  他小小聲地說:「上次咱們那個殺豬場怎麼倒閉的你還記得嗎?」

  趙蘭香點了點頭,公安抓到了幾個賣豬肉的倒爺,順藤摸瓜,端掉了大本營。

  賀松柏單手握成拳,擱在唇邊,湊近對象的耳朵。

  「所以這次我是去找關係,賣豬肉!」

  趙蘭香心驀然地一動,「賣豬肉?」

  賀松柏點了點頭,他很快收拾了飯桌洗了碗,一言不發地回到屋裡。他自己妥貼地疊得整齊的中山裝取出來,用竹簍裝好。

  「你的活幹完了嗎,幹完了跟我來吧。」

  他想好不容易去城裡一趟,帶她去換換心情也無妨。

  趙蘭香看著男人眼角流露出來的精神奕奕,宛如受到了蠱惑,她點了點頭。

  「幹完了,大姐上午幫了我一把。」

  賀松柏很快去取了單車,他用手擦了擦落了灰塵的後座,搭著對象去了縣裡,又轉車去了城裡。

  來到城裡的時候已經到了城鎮職工下班的時間了。

  賀松柏跟李忠匯合了,李忠帶他們去了熟人的家裡。

  「給。」李忠遞了一包東西給賀松柏。

  等賀松柏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已經變得渾身翻了個樣兒了。他臉上的鬍茬刮得乾乾淨淨,面龐收掇得細膩齊整,身上那套窮人的破爛衫兒已經換成了齊整挺闊、燙得熨貼的中山裝了。

  這身中山裝也便是趙蘭香第一次給他做的那兩身衣服,他不捨得磨舊,小心翼翼地保存著一共穿了還不到三次。

  賀松柏的頭髮宛如做過了的修理,平時肆意生長的頭髮梳成了時下流行的知青分頭。

  他走出盥洗室的時候,趙蘭香側過頭來,猛然地一看,當真是一下子看愣了。賀松柏鮮少有這樣齊整的時候,上一次見到還是新年在G市的時候。

  不過他腳上穿的那雙城裡流行的運動鞋,卻是不倫不類,令趙蘭香哭笑不得,這是種這個年代獨特的鄉土味的時髦。她也無可指摘了。

  賀松柏把一堆東西一股腦地裝到了李忠的手提包裡,他摸了摸對象的頭,叮囑道:「你在這個老鄉家裡待一會,吃點東西,我幹完事了很快就回來。」

  賣豬肉弄得這麼神神秘秘,弄得趙蘭香都想跟上去探探他們搗鼓成這幅模樣是去幹什麼。

  賀松柏吩咐完後,很快跟著李忠騎著單車消失了。

  他和李忠特地捯飭成這幅人模狗樣的模樣,是特地去找冶鋼廠、煤炭加工廠的幹事「談生意」的。穿得好點,氣勢強點,才容易令人心生敬意。

  賀松柏在趙蘭香面前自信滿滿,實際上走出了這一步,心裡未免不是惴惴不安的。

  李忠笑罵道:「你這慫小子,我可是被你誆來的,你要是不敢去,咱們今天就回去算了。」

  賀松柏淡定道:「我不怕,天塌下來還有你四叔頂著。」

  「以前何師傅跟我透露過,這兩個工廠曾經過來問過要豬肉的事,不過他沒敢接話。這塊肥肉咱們不吃,我都睡不著覺。」

  冶鋼廠和煤炭加工廠的工人都是幹重體力勞動的,得吃點油水才有力氣幹活,肚子裡沒點油水幹重活熬人。因此食堂常常費盡心思給他們加餐。但是每個月份額裡的豬肉難以支撐他們頓頓吃肉,採辦常常通過各種途徑買肉。

  但肉票哪裡是這麼好湊的,工人想吃肉,食堂買不夠肉,這時候免不得去黑市偷偷購入一點補充庫存。

  這隱秘的事已經變成了食堂骨幹爛在肚子裡、秘而不宣的秘密了。

  李忠道:「能談得成那敢情好,咱們以後也不零售給那些倒爺,生意做得更穩妥。」

  賀松柏給李忠正了正衣領,挺起腰桿,「記住了,態度要冷一點,語氣要傲一點,自信一點,他才不敢質疑咱。」

  「等會看我表情的。」

  於是李忠二人去了冶鋼廠食堂部採辦幹事家中,得到消息的石幹事早早把家人打發出去看電影,他做了兩個小菜來招呼人。

  李忠和賀松柏一個扮紅臉,一個扮黑臉,活靈活現。

  李忠提他們有豬肉的途徑。

  賀松柏捂住李忠的嘴,道:「你別聽他的胡話,喝了兩杯馬尿都不知道自個兒是誰了。這年頭幹啥都是要命的,冒險掙錢有幾條命享?何師傅說以前應過你的那些話就當做耳邊風聽聽,咱今天來是來石幹事這提醒提醒的,你不要多想。」

  何師傅要聽了賀松柏這番話,指不定得氣得跳進棺材。他哪裡有派賀松柏、提的又是哪門子的醒。

  賀松柏又說了一通話,一碗碗地給人滿上酒,就這樣石幹事被他灌得已經是三分醉了。

  石幹事慢慢地說:「豬肉我們要,是想要的。」

  「這年頭不吃飽肚子誰給幹活,個頂個的懶,廠子效益年年下降,N市全國排倒數,經理年年罵工人,罵食堂,歸根到底還不是就指著碗裡那點糧食?」

  「錢我們是有的,你們說說怎麼找路子吧,我感激你們。」

  李忠肚子裡還準備了一堆台詞的,頓時跟關了閘的堤壩一樣,奇妙地堵得慌。

  英雄無用武之地!

  賀松柏於是掏出了手提皮革包裡的「責任連帶書」,讓人簽字摁下了血紅巴掌。

  「這件事天知地知,我們仨知,萬不可第四人知。」

  石幹事渾身發熱地點下了頭。

  ……

  趙蘭香守在城裡的老鄉家裡,到了飯點,老鄉招呼她吃飯。

  她心裡擔憂著賀松柏他們,沒啥胃口,只站在筒子樓下一直等著人。夜幕降臨,萬家燈火亮了起來。有別於不通電的鄉下,城裡很多人家早就用上了電燈泡。

  暖黃的燈光,映入她的眼睛。

  很久之後,筒子樓下傳來單車叮叮的車鈴聲,高大的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呵了一口氣,「餓不餓?」

  「我帶你去飯店吃飯。」

  賀松柏推了李忠下來,拍了拍自個兒的單車後座,把對象拉上了車。他一路騎著車,帶著對象兜風,朝著國營飯店駛去。

  他低沉的聲音透露出一絲的掩飾不住的愉快,「香香,我的豬仔賣出去了!」

  「以後這裡、這裡的工人,都得吃我的養豬場裡產出來的豬肉。」

  賀松柏用下巴稍微沖著某兩個建築,指了指。

  夜色太黑,趙蘭香努力地打量著。

  她興奮地嗷嗚了一下,使勁地擰著男人腰上的腱子肉,「你真能幹!」

  「得賣給人好多好多豬肉吧?」

  她快速地算了一筆賬,賀松柏的養豬場原本有百來頭豬的,母豬揣了崽兒,等下個月生了還能多出幾窩來,一窩窩地生下去,同一時間能夠有成豬五六十頭呢!

  趙蘭香很快算出來豬場的產肉量,比老豬場是比不過的,供給這兩個工廠,大概也沒有多少剩餘的豬肉零售給倒爺了吧?

  原來,他是打這個主意的嗎?

  「另闢蹊徑嗎?」

  賀松柏小小聲地道:「是悶聲大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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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李忠:你這就過分了啊

  見到小甜甜,手足都不要了?

  人家也是要吃飯的,人家肚子也是餓的。

  賀松柏:「……」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5 01:01:39

第九十九章

  趙蘭香把腦袋依偎在了他微微發熱的後背,夜間的冷風嗖嗖地刮,她也不感到冷了。

  賀松柏帶對象去了國營飯點。

  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帶著她去飯店吃東西。

  服務員問他們要吃什麼的時候,賀松柏不知道該請她吃點啥好,他自然是想越貴越實在的越好,但又怕她嫌棄他土。

  他輕咳了一聲。

  趙蘭香很快接上話,「來兩碗肉餡的餛飩吧,兩碗大的。」

  畢竟是第一次來,賀松柏不想省錢,想讓她吃點好的,

  趙蘭香說:「就吃它吧,我第一次帶你來市裡,也是吃餛飩的。」

  她輕輕的一句話,將他拉入了長長的回憶之中,他也想起了在醫院那個燈火通明的夜晚,她裡裡外外地給他打點好一切。

  當時的他捨不得吃這麼好的東西,因為一碗餛飩自卑得抬不起頭。如今他已經可以大方闊氣地請她吃更好吃的東西了。

  時間過得好快。

  賀松柏的唇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揚。

  「好。」他露出潔白的牙齒。

  國營飯店的餛飩也就比尋常人家做得好吃那麼一點,但論手藝是遠不及趙蘭香的。

  賀松柏輕輕地吮著,抿著唇道:「這個肉,沒有咱們的吃得新鮮。」

  「皮太厚,沒有你搟得好。」

  但是他卻吃得眉目彎起,吃得很開心。

  趙蘭香把自個兒碗裡一半的份量勻給了他,「吃飽點,好有力氣幹活。」

  賀松柏將她吃了一半的餛飩含入口中,含糊地道:「香香甜甜的。」

  「好吃。」

  明明吃的是一碗餛飩而已,趙蘭香卻看得驀然地臉蛋酡紅。

  他三口兩口地吃完了她夾過來的餛飩,薄唇含著淡笑看著她,剛吃完熱湯的唇瓣沾著一點湯汁,紅潤得有些靡麗。只見他用手帕擦嘴,舌頭稍稍地舔了舔唇,做完這些動作的他看著她的碗,彷彿在質疑她怎麼吃得這麼慢。

  她猛地吞完了餛飩,放下碗乾脆俐落地站起身來,「走了。」

  「回家!」

  回程的路上,趙蘭香坐在賀松柏的單車後座上,拉開了他的皮革包,匆匆地看完了他簽的「責任連帶書」。

  她說:「我認為這個責任書還得簽得更穩一點,日後少不得要找他們的領導簽。」

  「不然神仙打架,你們這些小蝦米就要遭殃了。」

  賀松柏眉眼舒展地道:「曉得哩。」

  「讓他們吃上幾頓飽的,吃夠了再詳談。」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我心裡有數的。」

  趙蘭香忍不住笑了,妥貼地把責任書藏得好好的,抱在前胸。

  他們趕了最後一趟的汽車回了河子屯。

  ……

  賀家牛棚。

  這廂顧工寫完了信,把筆蓋上別再了外套的口袋上。

  胡先知覷了眼老師手中的信,欲言又止。不過想起師弟往日的幫襯,他看見顧工寫完信準備睡覺了,這才躊躇地開口問道:

  「這是……給師弟寫的推薦信嗎?」

  顧工把信折好壓在書裡,他淡淡地道:「不是。」

  胡先知在這一瞬間,感覺自己彷彿被噎著了一般。

  顧工說:「這是給我兒子寫的,來到鄉下了報個平安。」

  他彷彿透過了弟子平靜的面色,看穿了胡先知心中的失望。

  他忿忿地道:「咋,我不給他寫信你很失望?」

  「我不寫,才是對的。x大的傅校長性情最是正直、固執,生平最惡走後門的行徑。有真才實學的人,傅校長自然不會錯過。」

  「你跟吳庸說讓他好好準備,下點苦功才是正理。」

  胡先知聞言,感激地望了老師一眼。

  他很快就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吳庸。

  三月,春耕時節,春風吹遍了大地,沉寂一冬的萬物漸漸復甦,到處一派欣欣向榮之象。

  吳庸的好消息也跟插了翅膀似的,飛入了這個小小的鄉村。

  他被x大錄用了,聘為助教。他走的時候很多人都去給他送行了,雖然他不是河子屯的人,但好歹也在河子屯住了很長一段時間,跟這片土地扎下了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的戶籍從河子屯調到了x大,是黨支部書記李德宏親自弄的,弄完後還鄭重地在大夥面前叮囑吳庸幾句話。

  趙蘭香也去了,因為人的天性本就是愛湊熱鬧。這片山溝溝裡出了個教大學的老師,是頂頂光榮的事。這時趙蘭香也發現了,吳庸的戶籍居然是落在河子屯的。難怪大隊的村民都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當然現在趙蘭香的戶籍也是落在河子屯的,因為她是下鄉的知青。

  知青下鄉有兩種方式,其中一種便叫做插隊,顧名思義便是插到大隊裡,知青變成普通的社員,跟大夥一塊勞動、年底參與分糧。

  顧工原本是B市戶籍的,不過因為他勞改住進了牛棚的關係,他的戶籍自然也落在了這邊,胡先知也是。但吳庸在那次事故中是沒有過錯的一方,而且他是土生土長的B市人,他的戶籍也是河子屯的這就讓趙蘭香很驚訝了。

  賀松柏見對象這麼驚訝,還以為她原先就知道。他悄悄地遠離了人群,跟著對象解釋地說:「你沒有來之前,吳工已經來了。」

  「好像是因為家庭成分的問題,所以被分到了這邊改造。」

  趙蘭香感慨道:「現在有機會去了x大,對他來說也算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了。」

  她不由地想到了紐約大學畢業的阿婆,嘆氣道:「什麼時候阿婆也能跟吳庸一樣,有翻身的機會就好了。她老人家肯定比吳庸還厲害呢……」

  賀松柏聞言,笑了。

  他說:「阿婆不在意這種虛名的,要她去,她還不樂意呢!」

  「她現在就喜歡你親手做的飯菜,每天教教三丫,跟大姐嘮嗑,這種日子已經很不錯啦!」

  賀松柏微微含笑地道。

  「她現在唯一在意的,恐怕就是咱們老賀家的下一代的問題了。」

  趙蘭香聽著聽著,臉頰忍不住熱了,漸漸地染上了一片燦爛的蒸霞。

  誰知賀松柏這根木頭想的卻是自個兒大姐的事,他頓了頓道:「大姐結婚也有一陣子了,阿婆想必很快就能如願以償了。」

  說著他苦大仇深地皺起眉,喃喃地道:「說起來,我也得趕緊掙錢了,否則多添了個小娃娃,手忙腳亂地養不起。」

  「三丫她小時候就是沒怎麼喝過奶、也吃不起好的,現在身體虛得很,經常生病。」

  趙蘭香見他越說越離譜,趕緊把沉浸在做舅舅的美夢的男人晃醒。

  「影子都沒有的事兒,你想得也太早了。再說了……大姐現在掙錢也是可以的,指不定手頭上的積蓄還比你多呢!」

  「你這還欠著一屁股債,這邊缺錢那邊一堆窟窿的,倒是操上心了!」

  賀松柏聞言,忍不住笑了。

  「人總是得多想想有盼頭的事的。」

  「這樣幹起活來才渾身都勁兒。」

  說著這番話的時候,他濃密的眉宇飛揚,面龐容光煥發,年輕而朝氣蓬勃。

  他的拇指微微地劃過她白皙的臉,那裡跟桃花一樣豔麗的顏色已經褪去了,他哪裡好意思厚著臉皮當著她的面說自己的孩子?

  外甥的奶粉錢要攢,他的娃的口糧也要攢。

  ……

  忙碌的日子過得總是很快的,賀松柏跟冶鋼廠、煤炭廠簽的豬肉協議很快就生效了。

  他每天淩晨十二點殺豬,殺完後李忠讓他的人騎著單車把豬肉運進城裡。

  辛辛苦苦支撐了那麼久只進不出的養豬場,終於迎來了第一筆利潤。他跟李忠商量過後,決定用這筆錢擴張養豬場、買更多的飼料、多雇幾個人。

  這邊花一點,那邊花一點,等到兩個人分錢的時候,李忠都傻了眼了。

  他哭笑不得地捏著一沓大團結,薄薄一層的嫌少,但新賺來的錢,仍是燙得他心窩子熱熱。

  他嘴巴不饒人地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賀松柏沒有他這麼嫌棄,他默默地把自個兒的那份分紅納入了懷裡。只覺得它已經很多很多了,現在只是剛剛開始賺錢而已,日後地甜頭還能更持久、更長呢!

  他點著懷裡的五百塊,心裡頭美滋滋的,男人年輕的面龐帶了一點神采飛揚。

  「先走了,你把剩下的錢拿給鐵柱,飼料那邊也要付訂金了。」

  他騎著單車呼嘯地離開了養豬場。

  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天灰蒙蒙地亮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砍柴、洗衣、做飯。

  嘭、嘭、嘭,木頭被從中破開的聲音蕩漾在小小的庭院之中。

  賀松柏趁著劈柴的空檔,抹了把汗,他回過頭來,看見了站在他對面的姐夫。

  只見李大力甩開了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速度雖然慢,但步伐卻沉穩踏實。

  賀松柏的眼神立即凝固住了,他半晌才高興地道:「你、能走路了?」

  李大力點了點頭。

  「今天風大,骨頭有點癢,下了地發現能走了。」

  說著他接過賀松柏手裡的斧頭,開始劈起了柴。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的李大力,雖然不復以往的英姿,一斧頭下去能輕鬆劈俐落,但他慢吞吞地使著勁兒,也把柴火整整齊齊地劈完了。

  賀松柏在一旁默默地看完了,他說:「這幾天你就在家裡多走走,多練練。」

  「不過也不要操之過急,能走能幹活就是好的。」

  李大力唇瓣蠕動了一下,看著面前這個日漸結實、挺拔的青年,由衷地說了一句:

  「謝謝。」

  今後的擔子,要由他來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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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李大力:接下來是姐夫的主場

  小舅子一邊涼快去

  柏哥憨憨地笑:遞過斧頭、遞過皂莢、遞過掃把、洗碗絲瓜絡、針線、鋤頭、簸箕、耙子……殺豬刀

  平生君:鋤頭簸箕啥的都沒問題,但殺豬刀……這是什麼鬼?

  柏哥:騙人上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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