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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籐萍 -【迷迭】《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1:06     標題: 籐萍 -【迷迭】《全文完》

籐萍 - 迷迭

那只獨翼的鳥最終沒有死,
深淵裡的迷迭香,
那個有著詭異背景和心情的男人給了她另一隻翅膀,
並把她抱在懷裡,
告訴她她被他迷惑是沒有錯的,
他愛她...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1:47

第一章 太陽雨

故事是從這裡開始的。

陽光午後,Z大學宿舍樓陰影之中、道行樹之下、後門鐵欄杆之旁,有一男一女,相隔一步對峙。

女生抱胸直直地盯著男生,歪著頭。

男生站得僵硬,直直地盯著女生,臉色青鐵。

一陣風吹來,寒意颼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女生問:“你想怎麼樣?”

男生說“像你這樣的女人,我一下午可以泡到十打!”那是出離憤怒的聲音。

女生揚眉攤手,“請便。”

“林婧明!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三八的八婆!”那男生以中指指著她,“你給我記住,女人像你這樣一輩子都找不到男人,到時候連哭都來不及”

叫做“林婧明”的女生歪著頭看他,是他追了她三個月好不好?

那男生一把把手裡拿的礦泉水瓶往地上砸,發出“哐啷”一聲,水濺得滿地都是,“你給我記著,我和我兄弟絕對饒不了你!”說著,背書包掉頭就走,快步離開女生宿舍樓下。

她還歪著頭看他的背影,聳了聳肩。透明的陽光映照著她鵝黃的衣服,她的膚質細膩白皙,個子不高一米五八,八十八斤,喜歡穿運型的衣服,頭髮染了點褐色,紮了個馬尾,夾一個顏色特別鮮豔的夾。曬到點太陽更顯得她皮膚好好,是個漂亮的女孩,追求她的人不計其數。人長得漂亮、成績好、是Z大校運會女子三級跳記錄的保持者,而且還寫得一手好文章——林婧明寫的網路小說很有名。她的網名叫“落雁”,在網路上非常有名,經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士跑到Z大找落雁,連管校門的管理員阿婆都知道“落雁”就是林婧明。

但Z大男生私底下有一種共識:什麼女人也沒有林婧明那麼難追,誰追到林婧明要請客。這一種共識達成之後,追她的人越發多,很多是因為“我和某某人打賭我一定能追到林婧明”,但不管是為了什麼,總之她很自負,追求的浪潮不過更加促成她自負的習慣而已。

林婧明很自負,但並不討厭。當然討厭她的人也很多,例如和她同班同姓的林薇,外語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林薇和林婧明犯沖,凡從林薇那裡聽來的關於林婧明的消息沒有一句是好話,說得最經典的一句是林薇說婧明——“不要這麼囂張,總有一天給男人甩。”而林婧明對林薇敬而遠之逢見繞道——她有原則:寧可和體育系男生打架,不和任何一個女生吵架。

聳肩的時候突然天上下起雨來,她看了一眼天上,明明還有太陽——太陽雨——人家說淋到太陽雨的人是失戀的人,她還沒有這麼淒涼吧?打算回宿舍去睡午覺,走了兩步突然看見五月天已經開始炎熱的下午,竟然還有兩個男生背著吉他和電子琴,穿著神父那樣奇怪的服裝,走過女生宿舍外面的校道——那兩個男生很帥!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看,看了一會兒之後醒悟:是學校“竹”樂隊的成員,似乎後天是正式比賽,今天在彩排練習。

背電子琴的男生比背吉他的男生矮了半個頭,但兩個人都很高,身材都在一米七五以上。背吉他的男生那頭頭髮很張揚,原來是染玫瑰紫色的,現在頭髮長長了剪去了一些,發尾卻還是有點紅,看起來一股野性。

“張凱皚!”後面一個穿著妖精服裝的女生追了上來,邊追邊喊,“舒偃!張凱皚!”林婧明眼睛一亮,“妖精!妖精妖精!”

穿妖精衣服的女生一回頭,“啊,婧明啊,畦,這件衣服超可愛!你怎麼還在裝可愛啊?”說著她笑得很誇張。

這個“竹”樂隊唱歌的女孩叫做“斐荼靡”,是個蠻怪異的名字,聽說她父母都是藝術家,可能藝術家的思維和常人就是不同,體現在藝術上和取名字上都是這樣。斐荼靡歌唱得很好,是“竹”的主唱之一。有一次參加校際比賽被外校的男生說“你真是個絕品的妖精啊”,此後“妖精”就變成她的外號。她也很漂亮,不過要上了妝之後才顯得出來,卸妝之後遠遠沒有林婧明漂亮,女人就是要打扮的。

林婧明拉了拉身上正面是條大頭魚的黃色短衣,下麵打了帶子,“好可愛吧?你們去彩排啊?怎麼穿成這樣?”

斐荼靡聳聳肩,先拉過兩個男生,“高的是張凱皚——你可以叫他‘裝可愛’,這是他的外號,不過在我們隊裡他是個酷哥,吉他手:矮的是舒偃——外號‘小偃子’,鍵盤手,在我們隊裡是隊寶。”然後她指著林婧明對兩個帥哥說,“不用我介紹了吧?林婧明,Z大女生的噩夢男生的福音,很有名的美女和才女。”

高個子卻很瘦的張凱皚稍微點了一下頭,因為他至少有一米八五那麼高,這點一下頭有點頹廢沉默的感覺。林婧明心裡卻覺得這男生很有型,臉長得是很普通,但是身材好氣質好,再加上一點點頹廢,真是很迷人的酷哥。目光一轉她看向舒偃,這一看她立刻笑了起來——好可愛的男生啊!

如果沒有她林婧明在,Z大第一美人就是男生了吧?看清楚舒偃的臉的時候她篤定。舒偃和她是一個類型,皮膚白皙細膩、五官十分亮的娃娃型美貌,但是一看她就知道這男生不能太接近——那種貌逆來順受的微笑,溫順卻複雜的眼睛。

“我們上次在中秋節晚上的燈會見過。”舒偃說,然後半鞠身,做了個日本式的見面,“你好。”

“哦——”她想起來了,去年中秋節學校停電,她和同宿舍的女生提著燈籠——真正的燈籠,裡麵點蠟燭的紙燈籠——到學校大草坪上去看月亮。有三個男生湊過來坐,閒聊了一陣,她覺得三個男生都很不錯,紳士體貼。但那盞“秀氣”的燈籠光線黯淡,根本看不清人臉,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三個男生,“是你?”她笑了起來,“怎麼會知道是我啊?我記得我也沒有說名字。”

舒偃微微挑起眉頭微笑。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生微笑起來的樣子很讓人意亂情迷,笑得很有禮貌,不回答比回答高明,是聰明人,“妖精你們後天比賽是不是?”

斐荼靡點頭,“如果發揮正常的話,應該會拿冠軍。”

她聳聳肩,“當然了。”看了斐荼靡的衣服一眼,“你們唱什麼?”

“我們家王菲的那首《Bohemian  Rhapsody》,難度很高的。”斐.荼靡興致很高,“需要誠心誠意去唱,這首歌說的是種族歧視下一個黑人小孩上刑場對媽媽說的話,我覺得這句感覺特別痛苦,I’m  just  a  poor  boy,I  need  no  sympathy  Because  I’m  easy  come,  easy  go  A  little!  high  little  low  Anyway  the  wind  blows  doesn’t  really  matter  to  me  To  me……”她說著說著就開始唱起來了,音色清晰潤澤,極清極清,聲音似乎不大卻揚得很遠。

她一唱起來,張凱皚挑開吉他的袋子,拿出吉他撥了幾下,“Mama,just  killed  a  man  Put  a  gun again!  His  head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他的聲音林婧明第一次聽見,低沉頹廢的聲音,充滿了張力和魅力,一聽宛如會拖人下深淵與他共鳴的感覺。

“Mama,life  had  just  begun  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舒偃跟著唱了下去。悠揚……他開始唱的時候林婧明就想到這兩個字,如果說張凱皚的聲音讓她覺得下了地獄,那麼舒偃的聲音就讓她覺得借力升上了天堂,接著斐荼靡的聲音再次一振揚得更高,“Mama——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  If  I’m  not  back  again‘this  time  tomorrOW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

“妖精你要放得更開,聲音還是這樣,你想要我們陪你練多少次?”突然張凱皚低沉地說,“那個詞‘tomorrow’又跑調了。”

“好了好了,你們幹嘛唱英文的,不是會有很多人聽不懂嗎?”林婧明打斷他,“我覺得王菲的《百年孤寂》也很好聽啊,是不是有什麼很強的對手?”

“法學院有個組合很厲害。”斐荼靡被罵了也不生氣,對林婧明裝鬼臉,“我以前學的是京劇,現在唱通俗歌曲經常會跑調被他們罵,他們都很厲害,每個人都會作詞作曲。”

“妖精也不是故意的,反正還有兩天,也不著急。”舒偃說,”其實這一句也不是妖精唱的,到正式表演的時候……”

“到時候她唱和聲,感覺抓不好就是抓不好,會影響效果,到時候你就一定能唱得好?”張凱皚的聲音依然低沉,“你們的樂感一樣差。”

斐荼靡對著舒偃吐舌頭,目前暫時定下來舒偃唱這個上刑場的黑人孩子,但是人選還沒有最後確定,兩個人都給張凱皚罵了——但那個人就是有資格罵人,“竹”裡面樂感最好的就是他。

舒偃跟著吐舌頭,“其實我建議團長唱嘛,團長唱得那麼好,凱哥你都說很好,為什麼他不唱?”團長?”林婧明問,“你們還有團長啊?不就五個人的組合?”

“嗯,有一個團長啊。”舒偃說,“你看不看《hunter×hunter》?裡面那個蜘蛛組合有一個團長嘛,我們隊裡有個人長得很像團長,Cosplay都叫他做團長的。”他在自己額頭劃十字,“真的很酷哦,在他這裡貼一個黑色十字,Cosplay好多人找他簽名。”

“別聽小偃子胡說,最多人簽名的就是他——他cos酷拉皮卡!”斐荼靡笑到推了舒偃一把,“我們隊的男生都很經典,怎麼樣,追你有沒有希望?”

她揚了揚眉,“後天我去看你們的比賽。”

“好啦,就這麼說定,明天我給你門票。”斐荼靡拉著兩個帥哥走,“我們先走了,要去還衣服,這些衣服可能不合適明天,還要再試。”

“好啊,後天見。”林婧明回宿舍,看了看手錶已經四點了,拿出口袋裡的手機一看五條短信,邊看邊往樓上爬。

外面的太陽雨還在下,不過地板總是很快就被曬乾,始終處於有雨、但是很乾爽甚至有些炎熱的天氣,人家說被太陽雨淋到的是失戀的人,她卻遇到兩個帥哥。

團長啊,她想起《hunter×hunter》裡面那個面對著滿城殺戮閉目指揮的團長,蒼白的膚色烏黑的頭髮,一雙在欺騙女人的時候還會留下真誠眼淚的烏黑的眼晴,華麗的衣服高貴的氣質卻依然縈繞憂傷的情調,這種人如果真有人和他很像——林婧明翻白眼——那肯定是一個變態.

斐荼靡拉著舒偃和張凱皚回琴房去換衣服,他們在匯演大廳彩排,琴房地方太小容不下五個人,何況還有一些自願參加唱合唱的成員,後天的比賽“竹”報名的其實是個音樂劇,場面開得很大,有拿獎的信心。

手機震動,斐荼靡接電話:“喂?團長啊?什麼事?服裝啊,服裝不行,我覺得和整首歌的氣氛不合,還有你要小偃子唱主唱,到時候誰做Kevboards?為什麼你不唱?其實小偃子的形象和這首歌不合……嗯,後天你要去哪裡?”

張凱皚聽到這裡眉頭動了一下,舒偃恰好開口說:“團長後天要去醫院。”

“醫院?”張凱皚皺眉,“去醫院幹什麼?”

“競蘭又住院了。”舒偃說,“團長這幾天都在陪她,彩排也沒怎麼來。”

張凱皚看了舒偃一眼,這個人似乎沒有什麼八卦不知道,“那個女人好麻煩。”

“拜託,那是團長的女朋友,你不要這樣踩人家好不好?”斐荼靡笑倒,剛剛說完電話,“團長說這幾天都會在醫院,沒有練習怕和大家節奏不合,要小偃子上。”她對舒偃做鬼臉,“團長最相信你啊,你不要讓我們失望,到時候沒拿第一我們集體對你開扁。”

舒偃也跟著她吐吐舌頭。

“奚競蘭好麻煩。”張凱皚低低地說,“老是住院,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噓——”斐荼靡溜跟左看右看,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咳咳……我們私下說啊,其實我也覺得……那個女人配不上我們團長,不知道為什麼,會在一起,好奇怪啊。”說著她溜眼溜到舒偃身上。

舒偃微笑地小小瞪了她一眼,笑得有點狡詐,“你看我幹什麼?”

“快說!”斐荼靡捏捏他漂亮的皮膚,“你肯定知道那個女人怎麼搶走我們團長的,快說快說。”

“競蘭啊,”舒偃微微揚眉,神色有點諱莫如深,有點狡猾,

“其實競蘭的表姐才是團長的女朋友。有件事兩年前報紙上都報了你們肯定知道,姬陽高中的一個女生因為高考失利跳樓自殺。”

“啊!我想起來了,李……李什麼……李琛!”斐荼靡叫起來,

“那個女生是當年全國作文競賽的一等獎,結果高考的時候作文分數超低,拖累了整個綜合成績,沒有考上s大,最後跳樓,據說當年改卷的老師都被審查了。她竟然是團長的女朋友?我記得團長不是姬陽高中畢業的嘛!”

“他們是網戀的……”舒偃說,“李琛有個網名很有名的,叫做

‘平沙’,和團長很早就網戀了,她自殺的消息在兩年前真的很轟動。”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呼吸了一口氣,舒偃說,“競蘭是李琛的表妹,團長可能因為李琛的關係,當奚競蘭是代替品吧?”

“哼。”張凱皚低低地哼了一聲,“無聊。”

“但是我看奚競蘭不順眼……啊,說到網名,李琛叫做‘平沙’,婧明叫做‘落雁’,平沙落雁——你說她們會不會是朋友啊’”斐荼靡笑,“說實話我寧願團長和婧明,婧明雖然很招搖,但是沒有奚競蘭那麼恐怖——那個女人真的很恐怖,我怕了她。”

“你更寧願團長和誰都不是。”舒偃“嗯”的語調敘述得很平緩,好像在說一種無關緊要的事,“人都希望好東西自己要不到別人也不要擁有……”

“小偃子!”斐荼靡捏住他的兩邊臉,“你再說!”

“呵呵…玩笑玩笑…”

“無聊。”張凱皚繼續低低地冷哼。

林婧明自然不會想到有人拿著她的網名在做無端的猜測,她回到自己宿舍已經四點五分,五點鐘飯堂開飯,她現在去睡覺已經太晚。打開電腦看常去的網站,這個時間線上的人數很少,她看得直打哈欠,按了精華舊貼出來,有一篇文章叫做《我拒絕》。

“我被遺棄、被出賣、被憎恨、被恐懼,因醜陋、墮落、殺人、酗酒倒在這一個城市最骯髒的一條巷裡,天下大雨,滿地老鼠,瀕臨死亡的時候女神向我走來,對我伸出手,‘跟我走吧,我給你幸福。’爬起來咬住女神的脖子,我說:“我拒絕。”

這是《我拒絕》的結尾,其實並不是個出奇的故事,不過她總是記得“爬起來咬住女神的脖子”那一句,整個故事因為這一句而妖氣濃重了十倍。寫這個故事的id  叫做“平沙”,很有名,但已經是兩年多前的事情,現在她“落雁”的id比“平沙”有名得多。很多人評論這是個好變態的故事,更有過分的人說李琛之所以會自殺,從她這篇文就可以看出徵兆,說她是思想偏激變態的女人,會自殺都是因為自己想入死胡同。不過以林婧明看來,她覺得這篇文章一點都不像“平沙”李琛過去清淡的風格,倒像是別人掛了她的id寫的一樣。李琛的文章網上至少有好幾十篇,偏偏她記住的只有她認為是偽作的《我拒絕》這一篇。寫這文的肯定是個男人,她認為如果是女生,在幻想瀕死的時候想到的絕對是上帝而不是女神,這種自以為是的驕傲肯定是個變態的男人寫出來的,但她喜歡這種情調。這種情調和通常的奇幻小說裡男主角遇到女神就上床,以及大部分自虐不要人救的故事情節不一樣,可能因為他沒有描寫為什麼要拒絕,也沒有像其他文章一樣,先把男主角吹得如何自傷自憐不願接受同情,然後才說拒絕,所以給她的印象就是.這種驕傲也許並非出於自負,而是出於自卑。這個不知道因為自卑還是自負而驕傲得毫無道理的男人,不但不要人救,他連救世主都想咬死——那是什麼樣的怨念啊?人們都說這篇文回答了李琛為什麼會自殺,她卻覺得這是一個男人的怨念,而且還是很可怕的怨念。

移了一下滑鼠,她發了一個帖子貼她最近的照片——她很喜歡往網上貼照片。“落雁”雖然名聲很大,但是褒貶參差,討厭她的人很多,她不在乎,她就是喜歡看別人讚美她漂亮,嫉妒她漂亮——那是所有漂亮女孩的權利,很虛榮並沒有什麼不好,那是她的自由,別人有什麼權利來指指點點她應該不應該往網上貼照片!不高興可以不看,她照樣貼。

按“發帖”的時候選擇“貼圖區”,無意重複按了兩下,照片發出去後網頁刷新到“人氣作者區”,裡面有“平沙”的名字。她好奇去點開來看看,照片打開來時她怔了一下。一個很普通的女孩,稍微有點富態,但圓圓的很可愛,笑起來嘴唇左下角有個笑窩,溫柔敦厚的樣子只讓人覺得這女孩很恬靜,不覺得她會因為高考失利而去跳樓,完全看不出她有這麼激烈的性格。人真是很奇怪的動物,往往會做出自己完全想像不到的事。她關掉照片去看自己的照片,嗯,一個可愛女孩戴著鵝黃色的貝雷帽,站在雪白的瑤池公園梨花樹下,看起來感覺比李琛好多了。

“婧明,剛才有個男生打電話給你,對著我罵了半天,誰啊々”同宿舍睡午覺的女生從上鋪爬下來,“又是追不到你傷到自尊心的男生?真無聊,和你同一間宿舍,不知道要接多少這種電話,你什麼時候找個正式的男朋友?不要這樣整天製造騷擾電話了。”

林婧明伸手過去摸了一把從上鋪爬下來的沈盛茹卷卷的頭髮,笑道:“要找BF也要找看得過去能見人的嘛,你都知道我很少服人,現在學校裡的男生幼稚得不得了。我要找男朋友也要找成熟的,要有事業基礎、要有事業心、要會顧家、要會疼我、要陪我逛街買衣服、要有房子有車——現在有房有車也不算什麼很高要求啦.當然長得不能太醜,太帥的男朋友我也不要,沒安全感。”

沈盛茹聽得翻白眼,“你慢慢幻想吧,世界上如果有這種人,早已經娶了明星當老婆了。這麼多條件加起來就是等於沒有這種人嘛,我勸你還是現實一點好。”她出去陽臺刷牙,“你就是一直懷著浪漫的少女幻想才會看誰都不順眼。”

“對我這樣二十歲的才女,身材這麼好,長得這麼漂亮,這麼充滿才華,你居然說我是浪漫的少女幻想……”林婧明在電腦面前擺了一個姿態,從鏡子裡欣賞自己的美貌,然後笑,“噯——盛茹我知道你說得沒錯啦,但是我還年輕,為什麼不能這樣想?不想就不可能會實現的。”

“所以說會有很多人討厭你這種女人。”沈盛茹刷完牙一邊關水龍頭一邊笑,“如果不是和你同宿舍,我肯定也很討厭你這種得理不饒人又借著名氣四處招搖的女人,完全不知道謙虛是什麼東西。不過憑良心說,你比較真,不會假假的。”

林婧明笑嘻嘻地拿梳子梳頭,並轉過來看她,“現在你也覺得我很討厭?”

沈盛茹吐吐舌頭,“不討厭,比起某些表面上謙虛實際上自以為是得不得了的女人,你可愛多了,而且對你可以隨便踩你,不像某些女人,一說她不好她就在心裡氣得吐血,暴跳如雷,隔天想出千萬花招來殺我。”

“我喜歡別人說我好,但是也不討厭別人說我不好。”林婧明聳聳肩,“我覺得那是別人的權利,只要不給我聽見就好了,當然盛茹你不一樣嘛。”她撲過去抱住沈盛茹,臉在她身上蹭,“你是我老公,老公的話老婆自然是會聽得很開心的。”

沈盛茹是林婧明“嫁”的第一個老公,這個女人在網上還有四個老公五個情人,還娶了兩個老婆。掐住林婧明雪白的脖子,沈盛茹做

惡形惡狀,凶凶地瞪眼,“我聽說你最近和妖精走得很近,是不是又要勾搭人家做情人了?當著我的面爬牆,你當我是死人啊?”

林婧明笑著捶她,“妖精是他們樂隊的,啊,說起‘竹’樂隊,”她突然爬起來,“他們隊裡那個張凱皚很酷啊!超級酷!我推薦你去看,要不要我給你牽線搭橋?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個好男人,而且沒有女朋友,去追他去追他,你不是最喜歡酷哥嗎?聽說很有才華的。”

“我聽說他們隊最有名的是那個長得和你有點像的那個男生,叫什麼我忘了。”沈盛茹說,“舒偃吧,他是‘竹’的精華啊!張凱皚沒聽說過。”

“舒偃那個人看起來就不單純。”林婧明指著自己的眼晴,“我一看就知道,我喜歡單純的男人,太複雜的男人我覺得蠻可怕的,一個大男人耶,那麼多瑣碎的心思。”

“喂!你這樣說會給人打的。”沈盛茹笑倒,“幸好嚴華不在,否則給她聽見了你晚上不用睡覺了,她會在你下鋪造反的。她是舒偃的Fans啊,鐵杆Fans,阿彌陀佛幸好我對舒偃沒感覺。”

“這樣啊,晚上我要在她面前狂踩舒偃。”林婧明宣佈,然後笑,“‘竹’裡面是不是還有一個什麼‘團長’的?我聽妖精他們說起來好像都很服氣那個團長,是誰啊?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團長?‘竹’就五個人啊,妖精、舒偃、張凱皚,還有一個是藥學院的方紅,最後一個是誰我不記得?”沈盛茹摸頭,“奇怪,怎麼會不記得了,好像每次都站在舞臺的最後面,也從來不唱主音,都是在唱和聲,怎麼完全沒印象?”

“藥學院的方紅我知道。”林婧明舉手,“名人——上學期考試幫別人作弊的大傻瓜。”

沈盛茹爆笑,“你也不要說得這麼狠毒嘛,是個很軟心腸的好人啦,自己的朋友成績不好,他做完試卷跑去幫朋友考試——怎麼說也算是很善良的人,現在這種人真是越來越少了,應該好好珍惜保護才對,學校也真是不懂得欣賞人才。”

“團長真是個神秘的人物,”林婧明感興趣地托腮,“我去搜索校園網。”她說搜就搜,過了一會兒,“斐荼靡、舒偃、張凱皚、方紅、藺霖……我的天!怪不得沒人叫他名字,這兩個字超拗口,要說和我同姓叫做‘林霖’就算了,姓‘藺’,還要叫做‘霖’,念起來會咬到舌頭。”

“念他的名字顯然是一種折磨啊!怎麼會有這種名字?什麼父母起的名字?我還以為妖精的名字已經夠怪異了。”沈盛茹壓在林婧明肩上看電腦螢幕,“照片點開看看。”點開照片,是一張側影,人剛剛轉過頭來的樣子。

“偷拍的嗎?”沈盛茹仔細看那張照片,“怎麼覺得像在哭?”

“沒有在哭那麼誇張吧?”林婧明把照片拖到製圖軟體裡看看能不能看清楚一點,“好大的眼瞳,怪不得人家說他像團長,眼睛黑得快要連眼白都沒有了。”

照片上的男生最大的特點就是一雙大眼睛,非常黑非常大的眼瞳,一睜開眼睛是一片黑,因為太黑太沉又沒有什麼光輝,看起來就有了九分憂鬱。

“這個藺霖——救命,我還是叫他團長好了。”沈盛茹說,“是不是家世很好?很有氣質。”

“果然有點像團長,很高貴的樣子,cosplay的奇才啊。”林婧明看著照片嘖嘖稱奇,“高貴憂鬱的男生,不過我還是覺得他們隊張凱皚最帥.憂鬱的男生和奸詐的男生~樣一肚子小心眼,我不喜歡。”

“其實也不是長得特別帥,舒偃比他漂亮多了,不過真是一股高貴憂鬱的氣質.也蠻迷人的。”沈盛茹說,“‘竹’都是Z大歌唱比

裡挑出來的五個人,怎麼樣也是才華橫溢,就算是傻瓜方紅還不是帥哥一個?只不過以前不知道他這麼個見義勇為法,真要比較起來,我喜歡方紅,他也是單純的好男人。”

“傻瓜我不喜歡。”林婧明挑眉,“我喜歡張凱皚,我喜歡那種頹廢美。”

“你又說要什麼事業心有房有車。”沈盛茹繼續翻白眼。

“我說喜歡,又沒說要嫁他!”林婧明叫起來,掐沈盛茹的脖子,“你呢?你是不是真的看上方紅?”

沈盛茹滿臉通紅,“喂!你——”

“我猜對了!”林婧明大笑起來,“我果然是天才!不要緊不要緊,明天我和妖精去說,我們給你牽線搭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2:18

第二章 我拒絕

第二天早上九點半。

“死三八,林婧明她以為她是什麼?居然敢當面甩我。”

通往教室的校道上,一個托著籃球的男生邊走邊詛咒,和他並肩的人與他齊高,晃晃蕩蕩的,似乎根本沒在聽。

“凱子,不好好地教訓一下那個女人我不姓高!”籃球在男生指尖旋轉,“你去泡她,然後狠狠地甩了她。”

搖搖晃晃地走在姓高的男生前面半步的人是張凱皚,和他說話的是籃球隊的高仲希。張凱皚和高仲希同宿舍,常常和籃球隊一起打球,他叫高仲希“希哥”,高仲希叫他“凱子”,兩個人以球藝相交,打球的時候關係很好。張凱皚悶頭悶腦地走,聽見高仲希那麼說一徑沉默。

“凱子,你去對那個女人說一句我愛你,然後給她一個耳光。”高仲希說。

張凱皚還是沉默。

“你欠了我兩頓宵夜,還有上次那個女人的事,你真不夠哥們,不肯替我教訓她?”高仲希說,“切——你真的不肯?”

繼續沉默。

“凱子果然悶騷,靠-我找別人教訓她,那死八婆我絕對饒不了她!一定要她後悔那樣對我!”

“林婧明怎麼了?”張凱皚終於開口問了一句。

高仲希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東西,在空中搖晃。張凱皚看了一眼,那是兩條鏈子,一條項鍊一條腳鏈,銀光閃爍,還掛了兩塊璧在上面,只聽高仲希說:“這是我媽的東西,她一早死了就留下這個,林婧明那三八竟然說不要。”

“哦。”張凱皚沒說什麼,雙手插在口袋裡,一晃一晃地走,走到拐彎的地方,兩個人要轉向不同教室的時候,他突然說,“那也不能怪她。”然後就走掉了。

“她甩我我已經很不爽,她連我媽都侮辱。”高仲希站在拐彎的地方對張凱皚的背景說,“死三八。”

張凱皚微略對後揮了揮手,算是他聽見了,他隱入教室,走掉了。

“切,”高仲希轉身住自己的教室走,一個分神指尖轉的籃球掉在地上,往草地裡滾。他一負書包跳上花圃,伸手去抄球,突然看見陰森森的花圃樹叢裡有一雙腳,嚇了他一跳,仔細一看才看見有人坐在那裡,“奚競蘭?”

坐在那裡的是一個穿著淺藍色淑女裙,披散著一頭長髮的女生。

膚色很蒼白,長得恬靜清秀.顯得我見猶憐。抱膝坐在花圃樹叢中本來很美,但是對於來撿球先看到腳才看到人的高仲希來說幾平以為是女鬼。

“不用上課?”他和“竹”樂隊都很熟,奚競蘭是藺霖的女朋友。

他當然知道,本想撿了球就走,但好歹也要隨便撐兩句。

奚競蘭眼中突然滾下兩滴眼淚,把臉埋在手臂裡哭。

高仲希走過去拍拍她的頭.“發生什麼事?”

“霖一點都不關心我。明明知道我生氣了.他問也不問一聲,就走了。”奚競蘭低聲地說,聲音也很細柔好聽.

“這種男人該死,女人天生就是拿來寵的,不會疼女人的男人不算男人。”高仲希說。

奚競蘭低聲說:“霖就是不會疼我,他今天要去彩排。”

“那麼我幫你去揍他。”高仲希撿了球走人,跳下花圃,“走了。”

像奚競蘭這種女人,惹到了才真是倒楣,高仲希抄著球晃進教室,心想。你疼她她就惶恐:是不是你會太辛苦?說不希望你為她改變太多。你稍微不注意她她就開始懷疑:你是不是不愛她?傷春悲秋多愁善感,心情一不好就擺著一張“憂鬱”的面孔,如果沒人理她她就開始生病住院……這種女人比白骨精還可怕,他一直都很佩服藺霖,居然能忍耐這種女人這麼久。

高仲希又走掉了,奚競蘭呆呆地看著他顯然是敷衍了事加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圈一紅,眼淚又掉下來,她就真的這麼可怕,讓人討厭到這種地步?她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過了一會兒,“喂?”背後傳來吃薯片的“哢嚓”聲,有人從花圃後面慢慢地逛過來,好奇地探頭,“出了什麼事?

奚競蘭抬頭,眼前是一個瘦瘦的女生,手裡提著一袋薯片邊走邊吃,姣好的五官雪白的皮膚,特別有陽光的朝氣,一件橙色的短衣上面印著巨大的“不愛我我扁你哦”七個大字,一條印滿了字母的黑白七分褲,背在身後的書包掛著一隻無尾熊,十分青春可愛的樣子。這張臉很眼熟,她呆了一陣之後就知道是林婧明,她只是在校園網看見她的照片卻不認識她,轉過頭去擦眼淚,她不說話。

林婧明在她身邊站了一下,發現她不理她,聳聳肩。她本想做個好聽眾聽聽憂鬱美少女心裡的故事,結果美少女不理她。不理她就算了,她要去圖書館看書,就不理地上這個她覺得長得蠻漂亮的“林黛玉”。

她轉身走了七八步,突然校道那邊轉過來一個人,與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她瞟了他一眼,無緣無故心頭一跳——這個人——

這個人好不快樂!

她停住了,轉頭目不轉晴地看著他,有點眼熟,是誰?

走過去的男生約莫一米七五的身高,身材很消瘦,一頭頭發黑得出奇,走路的時候眼睛只看前面,像在想著什麼。那張臉並不十分出色,至少遠遠沒有舒偃漂亮,但是有一種清俊的感覺,而且很高貴。他因憂傷含蓄而高貴,又因高貴而蒼老——看見他的刹那林婧明心裡浮起這麼一句話,頓時醒悟:這就是團長了!

藺霖走到剛才在哭的女生面前,雙手插在口袋裡,“護士在找你,回去吧。”

那林黛玉般的女生搖頭,輕輕地說:“讓我死了算了。”

一聽到這句話,林婧明的第一反應是——世界上居然有這種人?不是在演肥皂劇吧?聽得她兩眼大睜,轉過頭一直在看那兩個人,只聽“團長”藺霖沒什麼表情地說:“起來。”

那女生捂住臉,“讓我死吧。”

那你就讓她去死吧。林婧明聽得幾乎吐血,哪裡有這麼奇怪的女生?真的要死會淚水漣漣地在別人面前說“讓我死吧”?對這種人就該踢她一腳,然後問她是需要繩子還是西瓜刀?跳樓建議上二十層,跳海先吃安眠藥,如果還不死,那可以登奇跡雜誌做名人了。

藺霖沒說什麼,自然也沒叫奚競蘭去死,他筆直地站在奚競蘭面前,等她起來。

林婧明傻傻地在後面看,她其實是一點也不喜歡所謂“憂鬱”的男生,尤其加上“高貴”二字更是罪名——她自己最憎恨憂鬱也一點都不高貴,憂鬱也好高貴也罷在她心裡都是很做作的詞,但是看著那樣站在奚競蘭面前的藺霖,她油然而生一股花癡的感覺——好帥啊,對這種女人就是應該這樣!千萬不要理她,理她她就會變本加厲,到時候冒出一句“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之類的話,豈不是更吐?

正當她暗地裡頻頻點頭,覺得藺霖很帥的時候,奚競蘭已經幽幽地說:“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會像表姐一樣,永遠留在你心裡?”

吐血三尺——林婧明差點笑了出來,原來是三角戀?原來團長心裡已經有了別人?原來這個女生是第三者插足?正當她暗自發笑的時候,藺霖說:“護士在找你,快點回去,不要讓大家擔心。”他的聲音很清和,聽起來入耳很順,卻有一股冰涼的感覺。林婧明皺了一下眉頭,沒有一點關心……她突然有一點同情地上那個女,生,怎麼說也是男朋友吧?怎麼這麼絕情,連一點不耐煩都沒有?

“我死了是不是你會記我一輩子?”奚競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就像因為她死了所以你永遠不會忘記她……如果我死了呢?我死了你是不是也永遠不會忘記我?”

林婧明呆了一呆,還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的時候,藺霖已經說:“我怕你。”

“我不要你怕我!”奚競蘭哀求地拉住藺霖的手,“我要你愛我。”

“撲——”林婧明剛剛理解到這一對“苦戀”的“情人”之間原來有一段不能隨便發笑的悲’慘往事,原來有人死了,但是聽到她說“我要你愛我”她又忍不住想爆笑,受不了了,這女生電視看太多了,以為自己是悲情故事的女主角。藺霖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沒說什麼,給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他握著她的手往學校的附屬醫院走,那女生緊緊地依靠著藺霖,藺霖完全沒看她,目光淡淡地看著前方的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兩個人經過林婧明身邊走了,看也沒看她一眼。

她把一塊薯片放進嘴裡,看著兩個人的背影,“哢嚓”咬了一口,食不知味。很搞笑地以為自己是悲情女主角的女生,還有不知道在想什麼顯然心思很複雜的“憂鬱”的男生。她應該不喜歡這兩種人,但是也許是他們身上縈繞的那種“痛苦”的味道,那種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好像真的很痛苦的感覺讓她覺得很困惑:怎麼會痛苦得那麼認真呢?這女生喜歡藺霖就算了,藺霖明明不喜歡她,為什麼不說分手?不喜歡為什麼硬生生要在一起?她知道站在旁邊看別人的故事不好,但是她好奇啊。藺霖這個人她說不上喜歡不喜歡,但是第一次見有一股強烈的吸引力——那雙黑得全無光芒的眼睛,含著憂傷的高貴,還有他身邊那個口口聲聲說“我死了你是不是就會永遠記得我,就像你記住她永遠不會忘記”的女生,這一切構成了一股強烈的吸引力——藺霖對林婧明來說,第一次見面之後,他等於一個故事。

他是一個真實的活著的故事,對於喜歡寫故事編織美夢的林婧明來說,具有無限的魅力。

他在她心裡並不是作為一個男人而存在的。

藺霖是一個故事。

大概是因為她沒有真的談過戀愛,才會覺得愛得像演戲那麼痛苦的情侶很奇怪吧?她繼續吃她的薯片,不知道是什麼味的。

她上的是早上三、四節課,上課的時候她就給斐荼靡發短信:“團長有沒有女朋友?”

斐荼靡很快回復:“有。”然後再加一條,“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他和一個女生在一起。”

“奚競蘭。”斐荼靡回答。

“好像感情不好?”林婧明八卦地問。

“很差。”斐荼靡惡意地玩笑,“強烈推薦我們團長。”再補一句,“他是一個好男人啊。”

林婧明磨蹭著按鍵正想說“我對張凱皚比較感興趣”,斐荼靡連續發了好多條短信過來,“他現在一個人住學校外面的學生公寓”,“他成績很好,在網路公司做兼職”,“對女生很體貼,很有紳士風度”,“他很有才華”……林婧明不停地往下按,懷疑那個女人是不是短信費太多?哪有這樣發短信的,根本就是上課閒聊灌水!藺霖對女朋友客觀上是不錯,就憑奚競蘭那樣沒有吵架已經很好,但是那股冰冷勁,說到如何溫柔體貼、如何紳士風度都讓她難以相信。那個男生簡直就像塊掛著才子面具的冰山,而且並不是外表冷冰冰的那種,內心冷冰冰沒感情才可怕。終於按到最後一條,斐荼靡說“今天彩排完了以後我們去‘藍吧’吃飯,你也來吧。”林婧明好笑,這個女人分明是想撮合她和團長,下午跟他們去吃飯?相親嗎?想了想回答:“我去.幾點?”

“五點半在‘藍吧’門口見。”斐荼靡回復,“就先這樣了。”

她剛想收起手機,又收到一條新短信,發過來的是她沒見過的手機號,“今天四點半在學思樓門口見。”她收過不少追求的短信,開頭無非是“我愛你”,“我是某某某,第一次在哪裡哪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很特別”之類的,像這樣悶頭悶腦就約她出來的真沒見過,她繼續玩手機按“你是誰”?那邊回答:“張凱皚。”

看到那三個字她很意外,對這個男生她真的很有好感,有點心動,回復:“好。”

她後來很奇怪為什麼自己那時候沒有想到:妖精他們五點半彩排結束到“藍吧”吃飯,那麼彩排時間應該在五點十五分之前,身為“竹”吉他手的張凱皚怎麼可能四點半約她出來?就算他只和她說一句話,但難道彩排時間是四點半之後五點十五分之前?那只有四十五分鐘練習什麼?不過在當時她既忙著收起手機不給老師看見,又有點得意對於自己張凱皚果然有感覺,卻沒有仔細多想些什麼。

下午四點三十分,她準時在學思樓門口等人。她一貫很少等人,都是男生等她,這次例外。她那去了奧地利的表哥也是吉他手,她從小就很喜歡表哥,每當表哥練習吉他邊彈邊唱,才七八歲的她就會用好崇拜的眼光看著他了。現在表哥去奧地利已經快要八年了,她也已經忘記吉他很多年了,喜歡張凱皚和他的吉他,也有一些是對表哥仰慕的移情Ⅱ巴……

過了約定時間,都四點四十了,仍沒有人來。對於驕氣十足的林婧明,等上十分鐘已經是客氣,她一貫到時間不來她就走人,看了看表她打算等到四點四十五,張凱皚再不來她就走人,然後打電話給妖精要她狠狠地教訓那個裝可愛!

四點四十五,她按了斐荼靡的手機,“篤……篤……篤……”一直沒人接。

怎麼回事?難道Z大的“竹”全部被外星人綁架集體失蹤?她挫敗地看著手機,關了起來,突然警覺有什麼不對,身後已經有一隻手伸過來捂住她的嘴巴。那一刹那她嚇得差點心臟停跳,“嗚……”她拼命掙扎,回過頭來才看見是高仲希,他要幹嘛?瘋了不成?

高仲希牢牢地抓著林婧明,“你這婊子,我叫你出來你不出來,換個男人叫你出來你就出來……”

林婧明大驚之後大怒,這個男人簡直瘋了,莫名其妙!她張口去咬他的手掌,高仲希放開她順手給了她一個耳光。“啪”的一聲林婧明只覺得一陣頭昏,倒退三步,驚怒交集地看著高仲希,“你神經病啊?”

高仲希鐵青著一張臉,冷冷地說:“我只不過試試看你究竟是不是那麼難泡,對誰都這樣而已,事實證明你就是個婊子。”

她長這麼大沒聽人這樣罵過她,瞠目結舌了好一陣子,伶牙俐齒像你這樣……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高仲希邁前一步一下子抓住她的脖子,狠狠地用力往下掐,“你說我是癟三——”

“難道我不喜歡你都不行……你好變態……”林婧明用力地推他掐住她脖子的手,高仲希打籃球的手偏偏很大,一隻手就足夠掐住她脖子,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會被他掐死?在高仲希追她的三個月裡她只覺得這個男生執著得嚇人頑固得可笑,沒想過說完“我永遠不可能喜歡你,這兩條鏈子我不要”以後,這個原來肯為她在樓下癡癡等上兩個小時的男生會變成這樣。

“你說我是癟三,我就癟三給你看。”高仲希冷笑,然後伏下臉去親她的臉頰。

她真是嚇呆了,枉費她平時相信自己有多麼多麼聰明堅強,但被一個男生抓住強吻真下知道怎麼辦。望著高仲希湊過嘴來,她整張臉都鐵青,還沒來得及尖叫,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高仲希看見她哭了,頓了一下。

“啪”的一聲微響,一隻手搭在高仲希肩上。

高仲希停了一下回頭,放開林婧明——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無名指留著很長的修剪得很整齊的指甲。

英雄救美的是藺霖。

林婧明咳嗽地立刻退得遠遠的,一時腿軟,她睜大眼睛看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藺霖,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眼淚還在掉。

高仲希一下甩開藺霖的手,掠了一下頭髮,一副流氣樣,“團長,哪裡有美眉你就往哪裡鑽啊,我泡妞關你什麼事?”

藺霖今天穿著一身黯淡藍的衣服,是米色裡面攪拌了三分暗藍的顏色,看起來有點舊,那種含蓄憂傷的感覺更加清晰。她今天才注意

到藺霖右手的無名指留著很長修剪得很整齊,像女人一樣的指甲,玉一樣漂亮,不知道是什麼理由留的。這個男生從頭到腳都是謎,每一根髮絲每一個呼吸都是故事一樣。

他說:“在這裡吵架不好看。仲希,你想要她怎麼樣你說吧,不要做這麼下流的事。”

高仲希冷冷地看著他,然後望天,“我下流?”

藺霖笑笑,“算了吧,要她給你道歉,再鬧下去沒意思。”說著他向林婧明說,“喂,過來一下。”

這是藺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喂,過來一下。”沒有一點特別的欣賞或者奉承,只是對那邊存在的一個物體在說話,林婧明聽過無數的讚美討好的語言,也聽過不少罵她諷刺她嫉妒她的語言,這麼不把她當作一回事的語氣她第一次聽見,呆了一下不知怎麼的就過去 了,只聽藺霖說:“仲希給你的兩條鏈子是他媽媽的遺物,他真的很喜歡你,你拒絕他太傷他的心了。”

她稍微升起了一點愧疚感,不知道那兩條不起眼的鏈子是這麼重要的東西,她當是他從哪裡買來的垃圾。溜了高仲希一眼,她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媽媽的遺物,不然我絕對不會那麼甩回去,真的很對不起。”說著給高仲希鞠了一個躬,然後瞪了高仲希一眼。

她脖子上被他掐的痕跡還在,她卻已經敢瞪著他說,“其他的我不會道歉,我沒錯。”

高仲希卻盯著藺霖冷笑,“你好像很瞭解我的事?”

藺霖說:“我是聽說的,瞭解你的事的人不是我。”

高仲希冷冷地看著他,然後看林婧明,突然閃電般抓過她狠狠地吻了一下,“我就是喜歡你這種潑辣,這件事暫時就這樣算了,以後不要再惹到我。”他拾起放在學思樓臺階邊的一個籃球,邊運球邊走林婧明拿出紙巾拼命地擦自己的嘴唇,剛才高仲希吻了她。藺霖轉過身也準備走了。她忙著擦嘴,見狀一把拉住他,“等一下!”藺霖停住,看著她,“什麼事?”

什麼事……她一時也沒想出來仕麼事,只是本能地不能讓他這麼走了。嘴上還帶著紙巾的碎末,她擺出她最燦爛可愛的笑容,“謝謝你救我。”心裡卻吐槽——好土的搭訕,比她所有小說裡寫的都土,沒創意沒志氣沒精神沒魄力。

“這裡是校道,老師的車經常經過這裡,給人看見就不好。”他也只是路過,學思樓雖然偏僻,但是門口的路是交通要道,橫跨南北校區的路,車流很多的。

她知道在這個人眼裡她的才華和美貌似平等於空氣,但是真的很想抓住他多瞭解一點他,努力地想話題,“你要去彩排嗎?”她繼續保持燦爛的微笑,好像沒有被他無情的回答打擊到。

“我去找妖精他們,聽說要吃飯。”他的為人的確不錯,雖然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來他沒有興趣和她聊天,但是回答還是很客氣禮貌,很有耐心。怪不得妖精說他是個如何如何好的男人。

林婧明繼續搭訕:“妖精也請我去吃飯,一起走吧。”

他笑笑,“你是外語系的林婧明?”

她得意自己的大名他果然知道,“我是,我們早上見過了。”她邊走邊笑,已經把剛才倒楣的事刻意忘記。

他又笑笑,“嗯。”

他“嗯”完了之後就沒有下文,她快嘴快舌地問:“你不覺得一個路人甲站在旁邊看你們很奇怪嗎?換了是我肯定把那好奇的電燈泡趕走。”

“電燈泡不肯走,我有什麼辦法?”他終於笑得有些真實起來,說,“男人對女人不會那麼計較。”

她注意到他用很平靜的口氣說“男人對女人”,“喂,你有沒有看八卦新聞?”她說,“謝霆鋒不知道在哪個新聞裡說他‘成熟得快要腐爛’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口氣也有那種感覺?”

藺霖這下真的笑了,“成熟得快要腐爛了?我沒那麼老吧?”

原來他也會開玩笑?她還以為他專心致志地想自己的心事,對什麼都不關心,“沒有沒有,早上……那個早上我……對不起,我就是很好奇啦。”

“沒什麼。”藺霖的眼神飄了下,是真的不在平,“你是妖精的朋友?”

“嗯,”她口無遮攔地說,“妖精想要把我介紹給‘竹’裡面隨便哪一個男生,那個女人變態的,自己不好好追她看中的美麗那個帥哥,卻那麼熱心做紅娘。”說著撕開消毒紙巾繼續擦她  ,  “對了晚上你女朋友去不去?”

“競蘭?她還在住院。”藺霖的聲音始終很靜,就是這般安靜給人冰涼的感覺,像他的情緒很難波動,什麼都是客氣的。

“啊,她身體不好嗎?要不要緊?”林婧明心裡想的卻是:果然是林黛玉。

“嗯,好像血裡面少了一點什麼,常常要打點滴。”藺霖說。

“唉?你是她男朋友你不知道……”林婧明衝口而出,說完了才覺得尷尬,索性扮天真無邪狀,“你很過分啊。”這句嗲得她自己都發毛。

藺霖顯然看穿了她說漏嘴又扮無辜,笑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被看穿了就不再裝,吐了吐舌頭,“無情無義的男朋友。”

“不會說謊的女人。”藺霖似乎心情很好。

“喂,我從來都不愛說謊的,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說謊沒意思,假扮得再好以後相處久了還不是會揭穿,沒意思沒意思。”她滿不在乎,“假惺惺最沒意思了,我知道我不怎麼好,但是我高興。”

“你還是小女生。”他笑。

她白眼,“難道你就是大男人?”

藺霖揚了揚眉,“至少比你老,成熟得快腐爛了嘛。”

“喂喂喂,大男人記仇很小氣的。”她開始大笑,“虧我早上看到你的時候還在想:畦,好一個憂鬱的氣質男生啊!現在你的形象在我心裡已經倒塌了。”

“帥到形象塌了吧?”他繼續笑。

她持續白眼,“是小裡小氣記仇還臭屁的小男人。”

“不會吧?”他說,“我還以為你對我印象很好呢。”

“為什麼?”她好奇。

“我救了你啊。”他挑眉笑。

他挑眉笑的時候,林婧明終於發現原來這個男生不僅僅是“神秘”、“小氣”、“憂鬱”、“高貴”等等奇奇怪怪的組合,他還很會挑逗人。他那眉頭微微一揚一下子就壓過了張凱皚的頹廢美,那種言笑含情的模樣,原來含蓄的男生挑逗人的時候是變本加厲的風流倜儻——她為自己想出這種詞而得意,變本加厲的風流倜儻,嘿嘿。

“怎麼不說話?”兩個人已經走到匯演大廳門口。

“被你迷住了。”她說實話,打賭藺霖不信,然後補一句,“幾點了?”

“五點,還早。”藺霖說,“一起進去看看吧。”

“好啊?”她比他還快奔上臺階,直撲門裡去了。

真的是很熱情開朗的女生,自信,而且不造作。藺霖慢慢地向臺階走去,看著她才發覺原來自己也是二十歲,可是為什麼不知不覺中,好像已經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走到大門口,裡面眾人七零八落!

地叫“團長”他又笑笑。

“團長,你看把小偃子塗成這樣怎麼樣?”斐荼靡把一個被粉刷得黑不溜秋的人揪到藺霖面前,“被拉上刑場的小黑人,哈哈哈。”

藺霖還沒回答,林婧明先笑起來了,“我的天,他膚色和我差不多,你們用什麼把他塗成這樣?”

斐荼靡得意地敲敲兩個空掉的滾珠瓶子,“美寶蓮藍黑眼影,效果很好的,上臺之後還會發光。”

“哈哈哈……”林婧明抓住斐荼靡,“偃偃你不要理她,這個女人根本在蹂躪你,快點抓她過來給她塗,我有綠色的眼影。”她從背包裡翻出綠色的眼影,跑過去抓住斐茶靡往她臉上擦去。

“喂。”斐荼靡一邊招架一邊笑,“什麼時候小偃子變成你們家‘偃偃’了?”

“他又不是太監,幹嗎叫人家小偃子?”林婧明宣佈,“舒偃你說是不是?你甘心被這些無聊人欺負嗎?我知道‘舒偃’這個名字是很有學問的,你爸媽肯定很小資……聽到‘小偃子’會氣死的啦……”

“很有學問?”斐荼靡好奇,“什麼學問?”

林婧明得意洋洋地說:“舒姓起源於偃姓,這兩個姓都是國名。”

“什麼啊?”斐荼靡莫名其妙,“婧明你有沒有搞錯,研究這些東西幹嘛?”

“對不對?”林婧明問舒偃。

被塗得一臉重彩,好像包公臉上多了一層銀粉的舒偃眨眨眼,“你說呢?”

“肯定是這樣的。”林婧明對自己超有信心,“我前幾天寫武俠小說的時候查的啦,不可能錯的。”

藺霖突然微微一震,“你也寫小說?”

“我是落雁,落雁你知道嗎?”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強調,“寫奇幻和武俠的落雁。”

按照林婧明招搖的個性,她這麼大名氣藺霖居然只知道她的人而不知道她寫武俠?這件事真的很神奇。荼靡插口解釋說:“婧明寫奇幻和武俠的啦,在網上很有名,很多文章都在雜誌上登出了,是我們Z大的奇葩才女,團長你不知道?”

他看著林婧明,那目光有點奇異,給林婧明的感覺是他本來心情不錯刹那變得無比憂鬱,“啊,我好久沒看網文了。”

話題扯到網文上顯得有點氣氛低落,林婧明覺得有一股陰氣——她自己這麼想的——籠罩在幾個人頭頂,好像網文是一種禁忌不能談。挽回氣氛是她的強項,她立刻大叫一聲:“我肚子餓了。”

“走吧,算了練到這裡就好了。”斐荼靡精乖地接下去,“小偃子去洗臉,方紅和凱皚收拾東西,我們出發去‘藍吧’。”

林婧明站在旁邊等,順便看一眼沈盛茹看中的方紅。迷糊美的帥哥,看他收拾衣服忘記褲子、收拾樂器忘記袋子、收拾垃圾忘記蓋子,越看越是搞笑,一頭頭髮半長不短似乎忘記剪了,心裡爆笑這樣的男生雖然可愛,但是帶回家做老公肯定氣得吐血,還是留著做朋友好。

閒話扯完,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去學校附近的酒吧“藍吧”吃飯,“藍吧”雖然號稱是個酒吧,但只和學生做生意,並不是亂七八糟的地方,基本上是家比較昂貴的咖啡店。

要了一些亂七八糟的點心,他們一早打算喝酒和吃雪糕當晚飯,林婧明要了一份名字堂堂的“東京麗影”,結果端上來的東西是雪糕和忌廉之間充滿了橡皮糖和棉花糖,讓她期待落空。鬱悶地看著別人吃香蕉船.她最憎恨的就是橡皮糖和棉花糖,偷看到第三眼的時候

藺霖反他的一份“綠野仙蹤”推了過來。

那是一份蔬菜沙拉,有些霜淇淋在裡面,還有些巧克力醬,一半是鹹的芝土味的,一半是甜的巧克力味的,沒有加酒精。她好奇地勺了一勺嘗嘗看,味道很清新。她注意到藺霖是惟一不喝酒的男生,她問:“你不會喝酒?”

藺霖笑笑,“以前喝的,戒掉了。”

“居然有人有毅力真的戒掉什麼東西,”她說,“我爸說要戒煙,戒了二十幾年還在戒。我媽朋友的女兒說要減肥,每次都說‘我從明天開始節食,每天下午去跑步。’最好笑的是我表弟,”她又勺了一勺沙拉吃,說,“他發宏願認真讀書,買一打一打的參考書回 來,但從來不做題,買的時候都買最新最好的,然後過期了全新沒做再低價賣給別人。”

“毅力本就是很磨耐心的事。”藺霖說,“不到過完一輩子的時候你不知道戒掉了沒有。”他玩味地說,也吃沙拉。

林婧明好笑,“你寫文章嗎?說話說得那麼散文,一輩子太長,雖然覺得自己到最後一樣要死很可怕,但是我還是覺得一輩子太長,不愛說什麼一輩子如何如何。”她挑起一個番茄吃掉,然後說,“也許三五年以後,我就會覺得三五年前的自己是個陌生人,三五年前堅持的事情,三五年後你確定不會覺得很好笑?何況是一輩子?”聳聳肩,她說,“我是不相信永恆的,所以我沒有毅力。”

旁邊的舒偃、方紅、斐荼靡等幾個人在打撲克。藺霖說:“好的事情不會跟你一輩子,壞的事情會。問你一個問題,”他說話的聲音讓她感覺不到是玩味,是悲觀,還是調笑?“你相信愛情嗎?”

她考慮了一下,“不信。”

藺霖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她發覺從前他的眼裡總有一層紗幕,而現在紗幕沒有了,她一眼看見他的心。那是像一汪漆黑潭水那樣深沉,卻又像裡面有什麼怪獸寄居,翻滾攪動激蕩著最深沉的東西,所以心情永遠不平靜,“我也不信。”

“那你又有女朋友?”她白了他一眼,“騙人。”

“我騙她。”他坦然說,“我騙她我愛她。”

“她現在發現你不愛她,是不是?”林婧明記起早上看見的情節,“你愛她表姐。”

藺霖平靜地說:“我不信愛情。”

她很聰明,錯愕了一下,“難道你連她表姐都不愛?”

藺霖沉默,那就是默認。

“你不會是個Cav吧?”她沒說他沒良心,反而先笑了起來,“你不愛女人,男人呢?”

他被她逗笑了,“Gay的理論是愛情不分男女的吧?我如果是Gav,應該信奉愛情可以超越一切。”

她覺得很好笑,雖然話題本身並不好笑,“我到現在沒有談過戀愛呢,雖然很多人都不信,他們以為林婧明應該有好多情人,其實我一個都沒有。”她爽快地分吃藺霖盤子裡所有的東西,“盛茹說我一方面是要求太高不現實,另一方面是我不相信愛情。我老公說的話很有道理,她說人都是自卑和自戀的結合,對人要求太高就是自戀,不相信別人真的會對你很好就是自卑。”吃完了絲絲的捲心菜,她說,“所以我談不成戀愛。”

他感興趣地聽著,揚了揚眉,“愛情……  不是女人的終極夢想?”

她點頭,“可是每個人對愛情的幻想不一樣,可能我想像力太豐富,總覺得談一場戀愛是很痛苦的事,會改變我目前所有的一切。我現在很快樂,為什麼要改變呢?”她笑得甚至很調皮,“為什麼要改變呢?嗯?我有時候想得好遠好遠,如果我一輩子不結婚,也許我一輩子每天都會很快活,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能談戀愛生孩子的一輩子都快活得多,是不是要做單身貴族好得多?可是身為一個女人,沒有談過戀愛、沒有做過新娘、沒有生過孩子,人一輩子就這麼一次,不會很遺憾嗎?”她皺皺鼻子,“也許等我單身到老了以後,就會後悔的吧?”

他總結:“你的想法就是你想談戀愛、想做新娘、想生孩子,又想過單身生活。”他接了一句,“那麼這樣吧,談戀愛老是甩人,做了新娘以後離婚,生了孩子之後送孤兒院。”

她錯愕了一下,大笑起來給了他一拳,“打死你!虧人家一本正經地和你說。”

藺霖笑,“你只不過是沒有遇到你真的喜歡的男人而已,遇到了,就不會想要單身。”吃了一口沙拉,他又說,“你很幸福。”

她點點頭,“我媽也這樣說我,甚至妖精、盛茹也是。很多人都很羡慕我。”看了他一眼,她發現他眼睛裡的紗幕又蓋了回去,“你呢?你不幸福?”

他頓了一下,微笑,“也很幸福。”

她說:“是啊,妖精說你功課好、會唱歌、在網路公司打工、一個人住、好多人喜歡你聽你的話、你還有個貌美如花詩情畫意的女朋友……”她故意的。

他也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在激他。林婧明是很聰明的女孩,也很敏感。考慮了一會兒,他說:“你覺得我不幸福?”

她嫣然一笑,笑得像一朵花,“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是憂鬱的氣質男生,當然是不幸福的。”她點著自己的眉心,劃十字,“大家不都說你像團長嗎?蜘蛛的團長,那麼倒楣的男人當然是不幸福的。”接著她狡猾地笑嘻嘻地問了一句,“我想知道鎖住你的那條酷拉皮卡的鎖鏈是什麼?可以聽故事嗎?”

他莞爾,“我拒絕。”說著他喝了一口冰水。

“我拒絕。”她的心微微~跳,像“咯啦”一條線從藺霖牽連到《我拒絕》那篇文章,那種瀕死的自卑和自負沿著線爬過來,籠罩在藺霖身上。她突然脫口而出,“你看平沙的網文嗎?”

他的臉色“轟”的一下變得蒼白,那邊打撲克的聲音突然停止,刹那問這一桌這一個包廂裡空氣死寂得落針可聞。林婧明立刻推桌站了起來,“我去廁所。”

舒偃和斐荼靡面面相覷,一起看著臉色蒼白的藺霖,心裡默默地贊林婧明應變得快,又詫異她怎麼會說著說著又扯到網文上去了?不過認識藺霖快要兩年了,還沒有見過他這麼難看的臉色,平沙李琛在他心裡真的……那麼重要?網戀的女友,見也沒有見過幾面,死了兩年以後聽到她的名字還會變色嗎?團長是這麼癡情的男人,

林婧明去了廁所之後好久沒有回來,過了會兒斐荼靡的手機響,她接電話,“喂?”

林婧明的聲音伴著汽車的聲音,一片喧嘩,“我說錯話了,不敢回去,這就走了。”

斐荼靡嚇了一跳,“現在九點多了,外面很黑,你一個人很危險的。”

“不要緊,”她很爽快地說,“有色狼我一腳踢死他,然後找員警叔叔。”

“不是色狼的問題,要是遇到強盜怎麼辦?”斐荼靡說,“你打的回去吧?”

“我送她回去。”張凱皚突然說,說著站起來往外走。

“裝可愛說要送你回去,你在外面等一下。”斐荼靡叮囑林婧明不要亂跑,看張凱皚出門,和舒偃面面相覷,歎了口氣,“團長,婧明說她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先走了。”這話說得有氣無力一聽就知道在騙人,但是還能說什麼呢?

舒偃把撲克丟到藺霖面前,露出可愛的微笑,“參加吧,我們在玩八十點。”

藺霖笑笑,拿過撲克開始分牌。

那個晚上林婧明出去之後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除了藺霖的臉色一直很蒼白之外,再沒有什麼不同。舒偃和藺霖玩八十點玩到晚上12點,藺霖真的很可怕,他怎麼能帶著那麼沉重的心事耐心地坐在這裡打撲克?明明說起平沙李琛對藺霖來說很痛苦,但他就是能帶著微笑坐在這裡打牌,不管是說話還是氣息,都讓人不知要如何勸他停止,只能陪他打下去。

這就是登峰造極的“我拒絕”。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2:42

第三章 李琛之死

之後好幾天林婧明幾乎是從“竹”身邊消失了。又過了幾天,約莫是“藍吧”吃飯半個月後,奔赴期中考試考場的斐荼靡才和林婧明“狹路相逢”,忙著直奔各自的考場也沒來得及說什麼,匆匆約了一句“考完了門口等你”。

兩個小時十五分鐘以後。

等在門口的林婧明看到斐荼靡出來,笑,“考得怎麼樣?”

“還好啦,不會不及格。”斐荼靡看她笑得還是很燦爛的樣子,仿佛心情並沒有不好,“你怎麼樣々我還以為你給團長嚇了,看見我們就逃呢。”

“哪有哪有!”林婧明笑了起來,“是我問錯話嘛,蠻不好意思的。”說著默了默,“最近和雜誌編輯吵架了,噯…多了很多事出來,所以就沒過去找你。”

“和編輯吵架?”斐荼靡奇怪地看著她,“我從來沒聽說你和人吵架。”雖然林婧明很招搖,但的確很少和人吵架,“是很嚴重的事?”

“我寫了一個很鬱悶的故事,”林婧明說,“編輯要我改稿子,我不肯。”

“畦,你寫了什麼?”斐荼靡嚇了一跳,基本上林婧明寫的都是青春活潑充滿幻想的文章,看起來讓人心情愉快,“很鬱悶”的故事

是第一次聽說,雖然說實話她也沒怎麼看林婧明的網文。

“我寫了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然後把她害死了。“她說“編輯竟然說我寫得這麼偏,會走上歪門邪路,說這稿子要重寫否則雜誌不收,說我感慨太多失去青春活潑的特色,說開頭太沉悶入題太慢,說要我改成什麼神秘悲壯的故事.氣死我了。”

斐荼靡額頭的青筋在跳動,乾笑,“你……怎麼會突然寫起這種故事來的?”她心下同情林婧明的編輯:那是奇幻雜誌耶,婧明寫的這是什麼她也不懂啊,果然是……歪門邪路……

“喜歡一個人和殺不殺死一個人是兩回事吧?”林婧明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為什麼不可以很愛一個女人,但是因為立場不同毫不猶豫地殺死她?為什麼不可以?”

“你不是基地組織訓練出來的殺手嗎?”斐荼靡苦笑,“你要說可以當然可以,可是怎麼樣也是和正常人的道德觀差很遠的啊。雜誌登出來也許讀者會接受不了的嘛,你要考慮雜誌的立場。”

“黑格爾的哲學說,一個人最能感受到自身活著的時候,就是在他掌握另一種生物生命杈的時候,也就是在弄死別的什麼動物的時候最能感受到‘活著’的感覺。所以我覺得,害死女主角也是男主角獨佔欲或者生存欲表現的一種方法啊。”林婧明仍然不認錯。

“老天,你看的都是什麼鬼東西。”斐荼靡哀嚎,“反正你是第一次被罵吧?第一次被罵說明你就是有錯嘛,怎麼會想到寫這麼慘烈的故事?我記得你以前不都是喜歡寫白衣飄飄的帥哥和幾個女人的故事,外加一些容易引起噯昧幻想的帥哥的朋友嗎?寫那樣的故事多好,你還不適合賣弄深沉啦。”

“我怎麼知道?我敲鍵盤的時候就想出來那種故事,白衣飄飄的帥哥我寫膩了。”林婧明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妖精妖精我告訴你。我給那些‘白衣飄飄’的帥哥小說總結了一句話。‘白衣飄飄.橫著吹簫’,哈哈哈……”她笑得半死,“你看不看83版射雕?裡面黃藥師不就是橫著吹碧海潮生曲的?雖然演得很好,可是橫吹笛子豎吹簫,這是常識啊。”

“我看你心情還不錯嘛,寫那些變態的故事幹什麼?”斐荼靡跟著笑倒,“說起來我前陣子看了一篇網文叫作‘橫吹洞簫’,我現在知道了,”她一本正經地說,“不是她‘橫著’吹洞簫,是她人‘橫著’,橫躺在床上吹的。”

“哈哈哈……”林婧明笑到無力,“好了好了所有鬱悶都笑跑了,妖精。”她捏住斐荼靡的臉,“看在我鬱悶了這麼久,以至於寫出很變態的故事被編輯罵的分上,告訴我團長的故事好不好?”

“團長的故事?”斐荼靡頓時有點心虛,左看右看,小聲地問,“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奚競蘭和團長之間還有個什麼奚競蘭的表姐,那個表姐死了。”林婧明說,“還有你們都很害怕說到網文什麼,團長寫網文?那個表姐寫網文?”她很聰明地猜,“因為網文死掉了?不會吧?”

“團長的女朋友就是李琛啊。”斐荼靡低聲說,“‘平沙’李琛,你不會說你不知道吧?”

“咯啦”一聲,林婧明整個怔住了,刹那像從那篇“我拒絕”那裡筆直延伸過一條妖異的絲弦纏住了她的心,那股妖氣順著絲弦滲進了她骨子裡,難道……“李琛……”她茫然地說,“世界真小,團長和李琛是一對?”

“是啊,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真的怎麼回事只有團長自己知道吧?”斐荼靡低聲說,“反正李琛的死,對團長打擊好大,說到網文啊、平沙啊、李琛什麼的他會一整天臉色都好難看,雖然也不會怎麼樣啦,但是是他的傷心事我們都不去說。”

“李琛聽說是考不上S才自殺的……我_直覺得好奇怪…”林婧明一雙眼晴凝視著斐荼靡,“可是那時候,她是全國作文比賽一

等獎,什麼學校她想去都能去的。如果沒有記錯,Z大也有向她發出邀請,只要她肯來,Z大願意破格錄取,什麼分數都會要她,只是必須去漢語言文學系。她幹嘛要自殺?”

“Z大有向她發出邀請嗎?”斐荼靡愕然,“我不知道啊,那她幹嘛要自殺?”

“我記得很清楚的。”林婧明說,“我高中和她一起參加比賽的同學接到了N大的邀請,他也考得不好,都說學校照顧人才,只要他選的是中文還是新聞專業都可以啊。”她疑惑地說,“我明明記得那時候第一名是李琛,Z大發了邀請,第二名是誰忘了,是T大發的邀請.第三兩個並列都是N大的邀請,說是因為成績出來了才破格,怕影響不好對別人不公平,低調處理了。但是真的是有的啊!”

斐荼靡傻笑,然後乾笑,“難道她不是為了考不上S大自殺?  Z大不比s大差啊,難道真的是為那篇作文的事氣死了?”

林婧明皺眉,“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不要好端端的名牌大學,為了一篇莫名其妙的高考作文去跳樓?我寧願相信是為了別的原因,比如說失戀什麼的去自殺還更像一點。”

“失戀……”斐荼靡寒了一下,“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好嗎?”

林婧明考慮了一下,“我們去擇鋒堂說話。”

兩個人背著書包往擇鋒堂走,擇鋒堂是Z大的老舊建築,少有人來,要來的也是情侶。

兩個人坐在空空蕩蕩上下幾百級的石頭臺階上繼續聊。

“婧明你想說……李琛是因為失戀才自殺?”斐荼靡低聲說,“李琛的死,和團長有關?天啊,你不會小說寫過頭,想要說團長害死李琛吧?”她想起林婧明那篇小說,惡寒了一下。

“團長對我說,他是不信愛情的。”林婧明也低聲說,“我問過他?難道你連她表姐都不愛?’他默認了。”

“團長說的話你就信嗎?”斐荼靡凝視著她,慢慢地說,“婧明,你記得獵人裡面,團長最動人的一幕出現在哪裡?”

林婧明慢慢地感覺到一股寒意,低聲說:“他騙了那個女孩,盜取了她的預言能力,還流淚。”

“霖……”斐荼靡說,“騙人的時候,也會流淚。所以我們叫他團長,他是個好男人,對人很好,但是也會騙人的。”默然了一會兒,她說,“對於他自己的事……你問他,他就會騙人的。”

“他騙我?”林婧明有點不可置信,那天藺霖說“我不相信愛情”那眼神多平靜多認真,就像一杯無色透明的白葡萄酒,放置在陰暗的角落卻斜斜有光線穿過,是平靜的明亮,黑暗中的光。

“我不知道,也許他在騙你吧?也許是真的。如果他沒有騙你,也許李琛……真的是為他死的:如果他騙了你……”斐荼靡搖了搖頭,輕輕地說,“難道他想挑逗你嗎?難道……他有了李琛有了競蘭還不夠?”

林婧明緩緩搖頭,“我覺得他沒有騙我…李琛,是為了他而死的吧?所以每次提起她,團長就會好大反應,是內疚吧?我猜的。”

“她不是為了高考失利死的,是為了團長死的?”斐荼靡很迷茫,“真的嗎?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林婧明低聲說,“除了團長,誰知道呢…”

“競蘭為了他,也差不多瘋了。”斐荼靡說,“我不知道團長為什麼答應和她交往,弄得她天天住院,隔三岔五就要鬧些事情出來哭,我看得很累。”她撐住額頭,“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林婧明露出一絲近乎冷嘲的苦笑,“奇怪的男人,想要害死所有愛他的女人一樣。”

“不!競蘭的事我還是覺得主要是競蘭自己的問題,我只是奇怪,團長他明明知道她會變成這樣,為什麼當初不拒絕,現在也不說分手呢?分手了,不是比較好,對誰都好嗎?”斐荼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不過如果不是競蘭已經栽進去了,說不定我會栽進去,現在痛苦的就是我了。”

“說得他像是一株毒人草。”林婧明低低地笑,“也許,他有他的苦衷,也許,李琛自殺是李琛的問題,競蘭發瘋是競蘭的問題,  “是嗎?”斐荼靡睜開眼睛,“你真的信嗎?表面上看,團長是一個好男人,實際上……我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你還敢推我去和他談戀愛?”林婧明開玩笑,“你害我?”斐荼靡錯愕了一下,搖頭笑了起來,“我沒想那麼多,我只是覺得——”她的聲音微微黯了一下,“我只是覺得,是你的話,也許真的可以和他談戀愛,你們很配。”

“我們很配?”林婧明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從哪裡看出來我斐荼靡更加愕然,她沒想到林婧明的反應這麼激烈,半晌才說:

“你們的感覺很配啊,你們站在一起,就像在戀愛。”

林婧明瞪著斐荼靡,過了一會兒氣才消,鼓著腮幫吐出一口氣,

“算了,為了你這句話,這火坑我跳了。”

“哈?”斐荼靡傻眼,“你說什麼?”

林婧明摟住斐荼靡,臉靠在她肩上,“我喜歡團長,真的。”

斐荼靡抱住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過了半天,只說了一句“是不是我害了你?”

林婧明靠在她肩上搖了搖頭,什麼也沒再說。

斐荼靡看著臺階上兩個人的影子,林婧明的戀愛,本該是件新聞,本以為這個女人會愛得轟轟烈烈,找個什麼帥哥教授來談很浪漫、也可以流芳百世的才女師生戀,結果就這麼愛了,愛的是別人的男朋友,而且還是個看起來不會有好結果的愛情。

林婧明和藺霖,不知道藺霖會給這第三個愛上他的女人一個什麼樣的結果。無端端斐荼靡想到藍鬍子,那個殺妻成性的男人,不知道會給第七個妻子,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說了她喜歡藺霖以後,林婧明卻躲“竹”躲得遠遠的。那次“藍吧”吃飯隔天,“竹”比賽得了第三,全組合士氣都很低落。他們是第一個出場,第一個出場比賽的往往分數不高,這是沒有辦法的事。現在過了大半個月,獎金和獎品都已經發下來了,本來說好一起出去吃飯,林婧明也沒有來。

她沒有來,倒是張凱皚問了一次“林婧明最近怎麼樣了”?被方紅無端端頂了一句“你想她啊?”,竟然頂得張凱皚沉默,被人嘲笑他暗戀林婧明。藺霖沒再問過林婧明的事,奚競蘭出院了,他買了張CD送她,她也沒再要死要活的,日子就這麼照過。

這大半個月,林婧明也沒有寫稿子,天天上網看電視,偶然打開那篇《我拒絕》,看了一陣關掉,看了一陣再關掉。全宿舍的人都知道她喜歡上藺霖,她一貫藏不住什麼心事,但是幾次宿舍臥談都覺得,這件事還是讓它過去比較好。同宿舍的嚴華和焦曉月都轉發了各自表哥和同學的照片給她,希望她喜歡上別的男生,但結論是她現在喜歡藺霖,看誰都沒興趣,就像逛街看中了一雙鞋子,再看其他的鐵定沒興趣一樣。

“再這樣下去,我們家老婆就變成憂鬱女青年了。”沈盛茹對焦曉月歎氣,“怎麼辦?”

“讓她去和那什麼團長談清楚吧?死心了就不會這樣了。”焦曉月也發愁,“反正以婧明的個性,應該很容易死心很容易振作的,

“真的是那樣就好了,我還以為是以前什麼都不太重視,所以可以滿不在乎,我又不知道藺霖在她心裡多重要。”沈盛茹歎氣。

“你問我我問誰?問十個人林婧明會不會對一個男生癡情,十個人有十一個說不會。”焦曉月跟著歎氣,“她那樣子,哪裡像啊,還在兩個人看著戴著耳機哼歌看電視的林婧明,她在看《x檔案》,吃的是最新康師傅出的什麼火腿味夾心餅乾,好像沒什麼奇怪。但是誰不知道正常的林婧明應該是生活規律、半夜寫稿、白天睡覺、下午兩點鐘才起床的勤奮寶寶。正常的她,半個月怎麼也寫出好多篇白衣俠客的故事了吧?結果她最近夜裡十二點半就睡覺,早上八點鐘起床,起床就看x檔案,也不知道打算一集一集看到什麼時候。

沈盛茹過去把手放在她肩上,結果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笑顏燦。林婧明歪著頭笑笑,轉過頭去繼續看,“等我看完這集好不沈盛茹和焦曉月面面相覷,沈盛茹捶了她一拳,笑駡“也沒見過像你這樣的,談戀愛還要人催,叫你去告白還要?等我看完這那天下午三點。藺霖單肩背著書包站在第一層的中間,等著林婧明。

他收到林婧明的短信,說有話和他說。

“團長。”林婧明很;隹時,見到他的時候笑得很可愛,“來了很久了?”

藺霖微微一笑,簡單地說:“沒有。”

“我有話和你說。”

“什麼?”

“我知道你和競蘭不會分手。”她說,站在藺霖面前,眼晴看著地板,但沒什麼害羞,“我也知道你和李琛……的事……”

“嗯。”藺霖似乎還在微笑。

“我想問你,如果我說我也喜歡你的話,我們有沒有可能?”她問,抬起頭。

“啊?”他似乎意外了,怔了一下。

“我不給你什麼時間考慮,我問你有沒有可能?有,你甩了奚競蘭我們在一起;沒有,當我什麼也沒說過。”林婧明說。

她的髮絲在五月天的太陽下,絲絲閃爍著褐色柔和的光輝,上面夾著鮮紅色明亮的一條魚,看起來稚氣未脫,但比誰都充滿朝氣。

藺霖寂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沒有。”

她抬起頭來看著藺霖烏黑的眼睛,那雙眼睛始終是沒什麼光彩,像團長那樣充滿高貴的憂鬱,黑泫泫深不見底,說不上來對這一雙眼睛是什麼感覺,“藺霖。”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一本正經的。

藺霖揚眉,“對不起。”

她笑笑,“真的覺得對不起的話,告訴我你和李琛的故事。”她往上走了五級臺階,先坐了下來。

看她的架勢,沒有藺霖拒絕的餘地。

他似乎很無奈,或者是有點無奈,更或者是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然後登上五級臺階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你和李琛的故事。”她很蠻橫。

“你不禮貌。”他說。

“我好奇。”她回答,“關於你的事不知道我就睡不著。”

藺霖又笑了笑,“我拒絕。”

“你害死了她嗎?”她凝視著藺霖,問。

他的臉色變得有點奇怪,反過來更加深邃地凝視著林婧明,輕輕地說:“你怎麼會那麼想?”

“我知道她不是考不上S大去跳樓。”她微揚了一下下巴,“Z大向她發出過邀請,要她來讀漢語言文學,考多少分都可以,她的分數距離一本只差三分,也不是很差的分數。”

他凝視著她,“你很聰明。”

“很多人都說我很聰明。”她說,“她不是因為高考作文的事死的吧?你甩了她,所以她自殺了?”

藺霖輕搖了一下頭,再搖了一下,那雙眼睛的光芒始終很奇異,

“不是。”

“不是?”她低聲問,“她為什麼要自殺?”藺霖沉默,下午三點二十五分,陽光有點西斜,天氣沒那麼熱,

一切的影子都有一股明亮乾淨的感覺,除了藺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寒的,像被沉在很深很深的溶洞水潭裡的玻璃珠子,是冰寒的。

“我們玩了一個遊戲。”他開始說,語氣很平靜,“你知道聞風嗎?”

“聞風論壇,我知道,我也在上面玩。”她說。

他笑笑,“你知道‘Fenrir’嗎。”

她呆了一下,“Fenrir?你是Fenrir?”

Fenri一是聞風論壇的傳奇,兩年多前Fenrir寫了一篇《神怨》長篇網文,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最後還出版成了網路小說,畫成了漫畫。聞風之所以出名,很大程度也是因為《神怨》和Fenrir。但是這個人只寫過這一篇就不再在任何奇幻武俠論壇出現。兩年了,關於他的討論已經漸漸減少,但是那篇《神怨》永遠是聞風的經典。林婧明加入聞風的時候,Fenrir已經不再出現,她根本沒有想過……藺霖=Fenrir?Fenrir是狼形的怪物,古北歐神話亞瑟神族的叛逆者,殺死亞瑟神族之首奧丁的兇手,而Fenrir是奧丁的孫子。她當初想過使用這個網名的人肯定很變態,卻沒想過她居然已經認識Fenrir這麼久,而一點也不知道。

藺霖笑笑,“我是。”他沒看她,望著腳下五層的石階,“我們是在聞風認識的,那時候她在寫《長門賦》,我在寫《神怨》的結局。”

《長門賦》是李琛很有名的武俠長篇,林婧明也沉默了一下,“都是好文章。”

“我們在聞風的聊天室聊天,”他繼續說,語氣仍然很平靜,“她很淑女,也很大膽。”

“她追你?”林婧明問。

藺霖笑笑,沒回答.接下去說:“認識了幾個月以後,聞風姬陽網聚。”

“你去了?”她問,心裡卻想廢話。

“我去了。”他簡略地回答,頓了一下,“她也去了。”

還是廢話。林婧明這回不是心裡想,她直接說:  “廢話。”

藺霖還是笑得一點開心的意思都沒有,她第一次發現有人笑起來比不笑還憂鬱,“我們玩了一個遊戲……”他的語氣低沉下去,變得

十分憂鬱“那裡我十八歲,她也十八歲,那天她剛參加完學校的高考體檢。其實那天聞風聚會的人幾乎都是高二高三的,最大的大學三

年級,我們一共八個人,玩一個很無聊的遊戲。”他那雙大大的眼睛比平時更加沒有光地看著她,竟看得她一陣發寒,他說,“你有沒有聽說過,還是在電視上看見過,有些很叛逆很頹廢的年輕人,會拿著針頭去刺人,然後告訴別人‘我這支針刺過愛滋病人。’?”

林婧明的臉“刷”的一下白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們聚會就玩這種遊戲?”

藺霖笑笑,“你說呢?”他的語氣還是平靜,這時她已經聽出來這種平靜的程度接近於死,“我們只是在打撲克,我在那時候第一次喝醉,可能大家都是第一次喝醉吧?玩著玩著,有人提議,玩撲克牌輸的人,要被人用針剌一下當作懲罰。”他慢慢地說,“我們都喝醉了,沒有人反對,大家都覺得很high……結果她輸了,我用針刺了她一下。”

“然後呢?”她睜大眼睛,“不會那針上有愛滋病吧?”

他笑得很平靜,但再次讓她看見了平靜下深沉得不能再深沉、翻滾在黑色深潭最底下的痛苦,那痛苦強烈得都死寂了。他說:“針上當然沒有愛滋病,我們打完撲克,喝完酒,就各自回家了。隔天她問我那天晚上聚會有沒有吻過她?我說不記得有沒有,她說她喜歡我, 問我能不能和她交往……”

他一直都說得很平靜,林婧明手心裡的冷汗卻慢慢滲了出來。她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腕,光天化日之下,她像昕著鬼故事,只覺得全身寒毛直立,非常可怕。

“我說不能。”他沒動,讓她握,“她問我為什麼,我說不為什麼,我不信愛情。她說不能試試看嗎?我說對你我沒那種感覺,你是我沒性別區分的朋友。她沒說什麼……  後來……”他頓了一下,她幾乎聽到他牙齒打顫的聲音,那股五月天下午三四點的陽光都敵不過的寒氣從他身上傳過來,“後來……我不知道她問了誰那支針的事,大概是一個多月以後吧。那時候差不多隔一兩天就是高考了,她問了那天聚會的人中不知道哪一個網友‘那支針是什麼針?’結果那個人惡搞,告訴她是刺過愛滋病人的針。”沉默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然後她的高考砸了。”

“天啊,她不會真的相信那支針是有愛滋病的吧?怎麼可能……”林婧明叫了起來,“這明顯就是開玩笑的嘛!”

他很奇異地看了她一眼,“可是她真的生病了,高考那幾天她一直在生病,臉色變得很難看,常常嘔吐,很虛弱,她告訴我她真的懷疑那支針有愛滋病。”

“生病了不去看醫生嗎?”她問。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她懷疑是那支針有問題,那天的聚會她瞞著她爸媽來的,畢業生的父母怎麼容忍乖乖的女兒去酒吧?她不敢告訴爸媽也不敢去醫院,她怕是愛滋病。”

“根本不可能!李琛也想得太多了吧?”她追問,“她不會……懷疑自己得了愛滋病去跳樓吧?”

他像沒聽見她說話般,雙手支在膝蓋上合攏,眼睛看著五級石階,那一級一級整齊的石頭臺階給人神聖的感覺,“我勸她去看醫生……”

他的聲音有點變調,她覺得他在哭,或者他快要哭了,不自覺握了握他的手腕,“你勸她去看醫生,她不去?”

他搖了搖頭,抬起一隻手撐住額頭,“我告訴她她得的不是愛滋病,我勸她去看醫生,她不敢…-她說她不知道怎麼告訴爸媽說自己得了奇怪的病,我告訴她那不是奇怪的病………不,我想告訴她她得的不是奇怪的病,可是自那以後,她就不再上網了……”他深吸一口

氣,力圖平靜地說,“那時候我們沒有手機,也沒有彼此家裡的電話,她不上網我就再也找不到她……”

他突然抬起頭看著她,他沒有哭,但那雙眼睛黑得嚇人,“我當然知道……有一種病,只要0.00004毫升含病毒的血液就能傳染……她沒有得愛滋病,那支針也沒有人惡作劇,”他說,語調平靜得可怕,“她的病是我傳染的,那支針刺破我的手,那天晚上太醉“她不是應該有打疫苗的嗎?”林婧明本能地反駁,“乙肝病毒攜帶者那麼多,又不只有你一個。”

他很奇異地看了她半晌,然後說:“疫苗的預防不是百分之百,你知道乙肝病毒能引發多少種肝病嗎?有一種表現叫做‘爆發性肝炎’,急性發作十天左右會引發肝性腦病……到時候會發生很多…很多很奇怪的事。”又頓了一下,他補了一句,“我身上的乙肝病毒,只會引發爆發性肝炎,兩三天之內就會引發肝性腦病,可能病毒在我身上變異了吧?”最後一句說得輕飄,純粹輕描淡寫給自己加罪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慢慢地解釋:“比如說……性格顛倒,日夜不分,定向力和計算力出現問題,又比如說:煩躁、視物不清……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或者不知道自己已經爬到不能爬的她嚇得尖叫一聲.“你說李琛是生病腦子有問題爬樓摔死的?”說這話的時候心口“怦怦”直跳,這太殘忍了!李琛沒有想死沒有要自殺,是因為藺霖傳染了可怕的病給她讓她神經不正常才會摔死的!這太……太可怕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看她,“我爸在李琛跳樓之後一年,我大一的時候,莫名其妙綠燈的時候走上人行道,被車撞死了。聽說在他被撞死之前幾天他就已經把白天當成晚上……”他沒什麼表情,繼續說,“我沒說李琛她一定就是這樣死的,我只是說也許…也許她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要自殺……”

“是你害死了她?”她的心跳逐漸平靜下來,駭人聽聞的故事,真相實在太令人震驚,簡簡單單一個女生因為高考失利而跳樓,卻居然有這麼多……奇怪的曲折……

“是我害死了她。”他平靜地說,“她生病以後本來我們有一次機會聊天,如果我在那時告訴她她得了乙肝,而不只是強調叫她去醫院檢查,也許什麼事都沒有。”

“你幹嘛不告訴她?”她問。

“我害怕她會怕我。”他說,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靜,“我怕她知道是我傳染給她,檢查出來以後會討厭我。”

“你愛她嗎?”她凝視他問。

他避開,“不愛。”

“她是你害死的。”她堅定地說。

他震動了一下,點頭,“她也許從來沒有想過要死,是我害死她的。”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而是真的想自殺呢?”她放開握住他手腕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頭,“想一想她也許真的是自殺的,你會好過一點。”

他微笑,微笑得很高貴,說:“我真的沒有想過她會真的想自

“你就這樣認了所有的罪?”她低聲說,“李琛身上發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你的罪?沒想過是天意還是別的什麼?”

“別的什麼?是命?”他笑笑,“我不信命。”呵了一口氣,“何況,不止李琛。”他說。

“競蘭嗎?”她想了想,“你幹嘛要和她在一起?你們不合適。”

他默然,然後笑了笑,“我很怕別人和我說死。”

她不解,但是她很聰明地反應,“你很怕競蘭威脅你說‘讓我去死好了’?”

他點頭,笑笑,“很好笑是不是?”

她想想,承認,“很好笑,不過我能理解。”她又想了想,“競蘭到現在都沒有領會到,是她在威脅你?她不會真的去死的,只是自己覺得很悲傷的時候那麼說說而已,你別信。”

他沒說什麼,又笑笑,“我對不起她。”

她點了點頭,“對她好的話,你該堅決地對她說分手,你們根本不適合。”

“她會住院。”他說,“她會真的生病住院。”

“那就讓她生病住院,反正過一陣,最多過幾年就好了。”她說,“否則你想要讓她哭到什麼時候?你又不愛她,一點都不愛。女孩子的青春不能這樣讓你浪費,很不公平,尤其是競蘭這麼漂亮的女生,你想讓她為你浪費多少年?”

他笑。

“你會怕的話,我去說好了。”她說,“我幫你去告訴她,你們分手。”

“你很奇怪。”他不答.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你不害怕嗎?”

“怕你?”她笑了起來,“我有打乙肝疫苗的,我不信世界上那麼倒楣的事會落在我身上,我不怕你傳染,你又不拿針刺我。”

下午四點了。

四點的陽光漸漸變得溫柔,照著眼前容顏可愛笑得臉頰粉粉的女生,“你很可愛。”他說。

她皺皺鼻子笑,拉臉吐舌頭,“我這樣會更可愛。”

他被她逗笑了,“和你在一起,好像心情會變得特別好。”

她揚眉,“那當然,我比李琛好,比競蘭好,我是最好的。”

“以後有空聊天吧。”他說,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服,“差不多該回去了。”

她也站了起來,“你的事我不會說的。”

他笑笑,“從來沒有人敢像你這樣問我。”

她大方地說:“我是特別的。”

他轉身揮了揮手,“再見,下次有空聊天。”

“我會在聞風等你的。”她對著他的背影喊,“在聊天室。”

藺霖舉起手揮了揮,不知是拒絕還是表示他聽見了,漸漸地走遠了。

她告白被拒,但是她很高興。

藺霖害死了李琛.他又連累了競蘭,可是她還是很高興。

和他聊他從來不說給別人聽的話題,她覺得藺霖是個好人。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3:06

第四章 你不是最愛我的人

之後很多天她都在聞風的聊天室裡等Fenrir的出現,但是藺霖都沒有來。斐荼靡打電話來問和藺霖究竟怎麼樣了?說藺霖這幾天似乎心情很好。她說沒什麼啊,她被藺霖甩了。斐荼靡奇怪怎麼你好像也很高興?她說沒什麼,也許現在的狀態比戀人都好,又說她在做紅顏知己,像小說裡一樣也許可以陪伴男主角一生一世,比女主角還長久。斐荼靡聽得瞠目結舌,直喊婧明你神經病啊?她終於爆笑承認她在開玩笑,說沒事,現在什麼都好,一切都過去了。

她以她純純的初戀換來一個驚悚的故事。偶爾她會想,如果這種事發生在她身上她會怎麼樣呢?想來想去想不出來,最後承認幸好這事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害死一個……可能是喜歡的人,完全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死掉,甚至到死也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當藺霖是一個好人的時候,那會有多痛苦?她漸漸可以理解藺霖那雙大眼睛裡含蓄的憂鬱,那種氣質不是憂鬱我今天心情不好,而是李琛的幽靈在那裡,就在藺霖眼睛最深處,那漆黑的深潭裡翻攪的怪獸,就是李琛。

五月二十一日,早上九點二十分。這天是星期六,宿舍電話鈴響。

“鈐——一鈴一一”

響了十幾聲,宿舍裡四個懶女還躺在床上不肯起來接聽,大家明明都被吵醒了,但是都躺在床上比賽各自的忍耐力,看誰忍不住起來接電話,心裡都暗罵:這麼早不知道人在睡覺啊?這麼久了還不掛斷?

好不容易鈴聲斷了,很快新一輪又開始。

難道有什麼天災人禍的事緊急通知?沈盛茹終於忍受不了像催命一樣的鈴聲,爬起來接電話,特地扮得像剛剛起床,睡眼惺忪的聲音,低低弱弱虛無縹緲地說“喂?”心裡暗罵: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這個時候大家都在睡覺!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低低的男聲:“我是張凱皚,請問林婧明在嗎?”

沈盛茹呆了一下,“哦……”她壓住話筒那邊,抬頭悄聲說,“老婆,張凱皚的電話,你又招誰惹誰了?”

“我哪有?”林婧明大惑不解地從床上爬起來,“他怎麼會有我宿舍的電話?我記得沒給他宿舍電話啊!你聽清楚不是高仲希的聲音?上次把我嚇死了。”

“不是不是,高仲希的聲音我還不認得?下來啦,懶女。”沈盛茹把話筒放桌上,自己去刷牙洗臉。

“喂?”林婧明蓬頭垢面地來接電話,邊接邊拿梳子梳頭。

“張凱皚。”電話那邊說。

“啊,什麼事?”她差點脫口而出”你上次借手機給高仲希把我害慘了”,轉念一想,算了算了,語氣也不怎麼溫柔。

“出來一下吧。”他說,“我在小夜湖等你。”

“現在?”她看時間,“現在九點多了,等我刷牙洗臉換衣服出去,至少也要二十分鐘,走到小夜湖都快要半個小時了,現在你等我?”“我等你,不見不散。”他掛了。

林婧明目瞪口呆地看著手裡的話筒,她最近在走桃花運,希望不是爛桃花……呃……也不算爛桃花,是結果都會把她整得很慘的那種

淒涼桃花,“張凱皚約我,你們說我去不去?”

“去吧,他都在等你了。”床上的焦曉月說,“去勾引個帥哥回來,就算你不要送給我也好。”

林婧明吐血,“你男朋友豈不是要從上海飛過來殺我?我哪敢找人回來勾引你?倒是你怎麼不見得勾引一個帥哥回來送我?”

“拜託,說遇到帥哥的機會,天底下哪有人比你多……”焦曉月繼續說,“你不去找帥哥,帥哥都會來找你,出去啦,盛茹,把那個女人踢出去,不要看見她得意還賣乖刺激我們這些正常人。”

“得令!”沈盛茹剛好刷完牙回來,指指陽臺,親切地說,“美女,讓給你了。”

林婧明到達小夜湖的時間差不多是十點正。

張凱皚站在湖邊,高瘦的身材,套著一件空空蕩蕩的褐紅色T恤,那背影很入畫,看起來很憂悒。林婧明被那感覺電了一下,“張凱皚。”

他轉過頭來,“嗨。”

“早上好。”她說了最無聊的一句話。

張凱皚半轉身,低了下頭,偏長的髮絲蓋到眼前,她覺得那~低頭很有味道,像那首《我是來自北方的狼》那種荒曠的感覺。過了一會兒他抬頭,“做我女朋友。”

他一揚頭的樣子很野性,她喜歡這種很有味道的酷哥,但是聽到這句話沒有半分高興,過了一會兒她說:“對不起,我……”

“因為團長?”他打斷她,聲音低低的,沒有什麼感情。

她怔了一下,“也…不算……其實……”

“其實什麼?”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其實我很討厭男生抽煙。”她想也不想地說,絕對是真心的。

他望著她,凝視她的眼睛,把煙熄了,“我可以為你戒。”

她的心跳了下,耳邊突然冒出一句“不到過完一輩子的時候你不知道戒掉了沒有”,心像涼了涼,被一陣風吹過涼徹心肺一樣,“我不喜歡你。”

“你喜歡我的。”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我也喜歡你。”

她被迫看著那雙眼睫長長的眼睛,張凱皚長得很普通,但是那眼睫鼻樑說不出的有味道,眼睛蠱惑人的黑。和藺霖的黑不一樣,張凱皚的眼睛充滿男人的魅力,充滿自信和光彩,和那雙沒有光彩的大眼睛不一樣。她莫名其妙地想起藺霖那充滿水色卻沒有光彩的眼睛,心煩意亂起來,她轉頭避開張凱皚的目光,“我對你沒感覺。”

“因為團長嗎?”張凱皚沒有逼她轉過頭來,低低地問。

“算是吧。”她說,“我也不知道。”

“他不會喜歡你的。”他說。

林婧明聳了聳肩,“呵……”她呵出一口氣,“那又怎麼樣?”

張凱皚凝視她,“你可以愛他,但是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頓了一下,他又接了一句:“你可以愛他,但是和我在一起。”

她愕然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你說什麼?”

張凱皚走過來抓住她讓她的額頭頂著自己的額頭,聲音很低沉:“你可以愛他。”他說,語氣淡淡的有點不在乎,卻很認真,“但是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聽到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呼吸聲很震人,絲毫的胸膛的震動都從他的額頭傳來,清晰得讓她恐懼,“什麼意思?”

“他會害死你的。”他說,“就算他自己沒那麼想過,他那種人就是會害死你的。我沒說他不能愛,只是你要和我在一起。”他抬起頭來,一手摟住林婧明的肩,杷她禁錮在懷裡,“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實際上已經心驚膽戰,迷茫地看著他笑笑,頹廢的男生笑笑的時候顯得分外滄桑。他又深吸了一口氣,深深地吐了出來,拍了拍她的肩,“我沒說什麼,我喜歡你,半響,“你這個自戀狂。”她終於說話了,“根本沒有給我拒絕的餘地。”她終於理解了這個男生行動的模式,就是如此直接、如此不容分說。霸氣,張凱皚身上有一股霸氣,他不常開口,開口就不給張凱皚笑了笑,丟掉煙頭,“誰不是自戀狂?”深深看了林婧明她又怔了一怔,瞪了他一眼,“你可以愛我。”她端著張凱皚的口氣說,“但是在我想要一個人的時候不要出現在我身邊。”

他又笑了,揉了揉她的頭,“你真是小女孩。”

“Ok。”他說,“你想一個人的時候我不會出現在你身邊,然她笑了,歎了口氣,“張凱皚,你這樣我說不定會真的愛上你張凱皚往垃圾箱裡丟掉他那包煙,“你會的。”她說實話,她現在對張凱皚沒有一點感覺,但是以後會愛上他嗎?她現在希望以後會,對於藺霖,她也許一輩子都忘不了,但是也許她也沒有膽量拼命地努力,去變成藺霖眼底黑潭中的第二個怪物吧?她想,她沒有那麼愛他。

“上課了。”張凱皚背起書包在右肩,“我下了課找你。”他上星期六的公選課。

她點點頭,“給我發短消息。”

他就這麼走了。

張凱皚也不是一個纏綿的人,她評價:這個男人很男人,桀驁在骨子裡,不常說話,十分霸道,而且我行我素。

也許有人會說他像一隻蒼狼。

但是林婧明說他是一隻獨虎,比蒼狼更狂野更有控制欲,並且擅長伏擊。

張凱皚是一個不說話擅長伏擊的男人,他奉行一擊即中。

就像對她一樣。

她喜歡這種霸氣,但是為什麼這種霸氣不在藺霖身上?想到這裡的時候她知道她雖然沒有那麼愛他,但還是愛他。

如果說李琛是藺霖的悲哀,那麼藺霖就是林婧明的悲哀。

這事實清晰得像照鏡子一樣,只是她不怎麼想承認,她想愛上張凱皚。

在那個將近十點半的早晨,她真的想要愛上張凱皚,就像那天早晨的花愛上那天早晨的水,那天早晨的雲愛上那天早晨的天一樣。

可惜,後來發生的那些事證明:她做不到。

那天下午林婧明選的公選課下課。

“婧明啊,大事了大事了。”下課的時候,林婧明一腳都還沒有踩出門口,斐荼靡遠遠撞倒無數人,但依然英勇前進地沖過來,滿臉

恐地抓住林婧明,“出了大事了!你知道嗎?”

“我們發射了神州六號?”她開玩笑。

斐荼靡愣了一下,抓住她搖晃,“什麼神州六號?你還開玩笑!奚競蘭自殺了!”

“什麼……”她還呆呆的,“死了沒有?”

斐荼靡匪夷所思地瞪著她,“什麼死了沒有?你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她幹嘛要自殺?”林婧明終於清醒過來,知道斐荼靡不是在開玩笑,“藺霖不是對她挺好的嗎?”奚競蘭自殺?說實話她很愕然,甚至是近乎驚恐的愕然,為什麼?為什麼?藺霖他不是很害怕身邊的人死嗎?為什麼競蘭會去自殺?

“我怎麼知道?昨天是她生日啊,我們給她過生目的時候她還好好的,今天早上起來她拿把刀割脈,嚇死她舍友了。”斐荼靡滿臉的餘悸未消,“雖然沒有死,但是從這裡割到這裡。”她的手指豎著劃過前臂的整條動脈,“她這樣割,電視裡不都是橫著割的嗎?她豎著割,好可怕,不是開玩笑的。”

“她幹嘛要自殺?”林婧明突然全身出了一陣冷汗,風吹來那冷汗比冰還冷,“為了團長?”

斐荼靡歎了口氣,“不是為了團長,難道是為了考試嗎?”

“團長呢?他怎麼樣了?”林婧明追問。

“跟著去醫院了,不知道怎麼樣。”斐荼靡搖了搖頭,“從早上到現在,就像電視裡那些很深情的男主角般守在競蘭床前,什麼也沒吃。”她的眼神黯然了一下,“團長對競蘭其實很好,他只是……”

“他只是不愛她而已。”林婧明打斷她,皺了皺眉,“就算我知道了也不知道怎麼幫他們,你要我……”

“你不是喜歡他嗎?這麼大的事,難道你一點感想也沒有?而且——”斐荼靡看了她一眼,又歎了口氣,“難道你不知道你喜歡他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嗎?你……你……大家都以為你是很主動的那種人,競蘭自殺了,你以為大家會怎麼想?”

林婧明驀然睜大眼睛,“又不是我去挑撥離間,奚競蘭要自殺關我什麼事?”

斐荼靡苦笑,“那是我們才知道不關你的事,可是別人不知道……一個早上我已經聽到好多你怎麼做第三者,怎麼逼得奚競蘭自殺的故事橋段了,你要聽嗎?”

“不要。”林婧明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現在——大家都以為是我逼得她自殺?”

“至少你要知道有些人,”斐荼靡強調,“有一部分人那樣想。”

林婧明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她活到二十歲從來一帆風順,這麼被人猜疑杜撰故事還是平生第一次,沒想到什麼倒是先笑了出來,“大家的電視劇也看得太多了吧?”

“你不生氣?”斐荼靡倒是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會氣死。”林婧明那麼自以為了不起的女人,她知道她很自負,被人這樣說還以為她會勃然大怒暴跳如雷,結果她似乎只是有點匪夷所思。

她聳聳肩,“別人愛怎麼想怎麼想,我管不著。”望了學校裡的醫院方向一眼,她鬱鬱地說:“這次團長又要倒楣了,我想不通競蘭為什麼要自殺?莫名其妙的女人。”突然下了決心,“我去看她,問問是怎麼回事?”

“喂?你去看她?”斐荼靡開始覺得這個女人也有點問題了,“你去看她不會把她刺激得又自殺?你去看她大家又要說你去人家病房耀武揚威……”

“耀武揚威?”林婧明說去就去已經往醫院的方向走,聞言回轉來,“我去說清楚是團長不要我,讓她放心不要自殺,這麼有功德事,誰敢說我耀武揚威?”

“喂!”斐荼靡本想追上去,但是想想不合適,還是頹然放棄。看著她往醫院裡走,一顆心七上八下,婧明這個女人真的沒有問題嗎?去告訴奚競蘭藺霖不要她.真不是婧明的風格,為什麼看著她慢悠悠往醫院晃的背影,油然有一種淒涼的感覺?婧明之愛藺霖,究竟是愛了多少?又能不在乎多少?不在乎多久?

她走過校道的時候,也許是斐荼靡這麼說,似乎人人經過她身邊都在竊竊私語,也似乎每個人看她的眼光都很奇異。一貫覺得她走過別人看著她的目光是羡慕是崇拜或者是妒忌什麼的,現在才知道原來目光還有更詭異的顏色,也許比鬼怪更容易殺人。她不知道那目光是自己的幻覺或是真的,也許只是她自己都懷疑:她是不是無意中威脅了奚競蘭而導致她去自殺?

原來犯罪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咿呀”一聲,她問了奚競蘭的病房推門進去,入目看見藺霖端了椅子坐在床前,一個蘋果削了一半,床上空空的,被褥疊得很整齊,奚競蘭不在。

“喂……”推門那一聲分外的清晰,竟讓人有些心驚肉跳,林婧明難得局促起來,“她人呢?”

藺霖抬起頭,他沒看門口,他看床邊的雜物台,動了一下手指,那個蘋果削了一半但是削開的地方已經變成褐色,看來他停手很久了。

“她爸爸媽媽接她國家去了。”

林婧明松了一口氣,是松了一口大氣,突然覺得一路過來設想了種種可能的言辭煙消雲散,對著藺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喂。”

藺霖先抬起眼,眼神往上而後才抬頭,這顯出藺霖和張凱皚完全不同的節奏。林婧明目不轉晴地看著他抬眼再抬頭,藺霖做事不急不徐,節奏總有點拖,但偏讓人覺得是恰到好處的好。他永遠不會打翻東西或者大喊大叫,也不會用淩厲的目光逼迫人,有點靜、有點笑,只是如此的一個男生,為什麼在他身邊總有那麼多傷害的事?她想不通,“競蘭他爸給她辦了休學手續,她要休學一年。”他說,聲音依然是那樣,沒有什麼感慨,依然有點微笑。

但是她看見了他臉上有幾塊淤青,絕對是給人打的痕跡,“她爸爸打你?”

他笑笑,沒說什麼。

她走過來拉一張椅子坐下,凝視他。

凝視了他八秒之後,藺霖終於微微一笑,“幹嘛?”

“她為什麼要自殺?”林婧明托腮看著他,“你害的?”

他靜了一陣,點了點頭。

“為什麼?”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昨天她生日。”藺霖動了一下手指把蘋果放在桌上,“我說我們分手吧……”

“你不是說不會和她分手,因為你怕她說要去死嗎?”林婧明的記憶力可不是吹的,和電腦硬碟有得拼。

“你不是說她說去死只是說說而已,我們應該分手,這對她比較好嗎?”他靜靜地說,手指剛剛離開了蘋果。

她與他面面相覷。她啞口無言,半晌她答“你幹嘛聽我的話?”

他也啞然,勾起嘴角笑了笑,“不知道啊……突然間覺得有道理。就那麼說了。”

她瞪著他,她絕對是以一種惡狠狠的目光瞪著他,像被拉下水犯罪的脅犯不甘不願地瞪著主謀一樣,末了軟下來歎口氣:“反正……反正她最後也沒死掉,反正被她爸爸媽媽接回去了,對她比較好吧。”

他依然勾起嘴角笑,“嘿嘿。”

她也跟著“嘿嘿”地笑,“我很寬容自己。”

“嚴格要求別人?”他玩笑。

這古老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但是她還是忍不住笑了,“嘿嘿。不管怎麼樣,反正你們分手了,競蘭回家有爸爸媽媽看著也比較好吧?過幾年把你忘了就好。”

“自己的事情在別人說來倒是無關痛癢。”他說。

“你什麼意思?”她怔了一下,藺霖的語調聽不出諷刺的意思,那底蘊卻比諷刺更涼:他在平訴一種現實,那現實比水還涼薄。

“沒什麼。”他又那樣勾起嘴角笑笑,這次婧明看清楚,那笑比之前更多了一層冰涼的意思,冰封在他自己身上。他似乎又確確鑿鑿地把奚競蘭在身上劃的那道長長的傷口,劃在他自己眼睛深處了。

“算了……反正她已經走了,你解放了。”她面對著這樣的藺霖,一而再再而三地覺得無法交流,他的心思飄忽無神,深邃也迷離,不知道存在在哪裡,“反正不管怎麼樣,她沒死…-”她甚至覺得和他對話都很困難,不知道他的心在哪裡、不知道他究竟想不想

聽,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在聽。手機突然響了,“喂?”她一手捋開一頭快要散掉的頭髮,一邊接電話,“哦,我現在去,好,我很快就過去了,就這樣了。”收線以後她避開藺霖的目光,側過頭去。

“我BF找我,我走了。”

藺霖微笑,很禮貌地問:  “你男朋友?恭喜恭喜。”

“是張凱皚。”她本要坦然地說.但話說出口卻成了倉促的語氣,頓了一頓。這房間整個宅氣都在驅逐她。“我走了。”

她落荒而逃。

藺霖伸手去拿被他擱在桌上的蘋果,手指一顫那蘋果掉在地上,碎屑濺出去三尺。他靜靜地看著那摔壞的蘋果,也許看見的人以為他想著很重的心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什麼也沒想,只是在聽一些聲音——

“她為什麼要自殺?你害的?”

“我很寬容自己。”

“嚴格要求別人?”

“你什麼意思?”

“自己的事別人說來倒是不關痛癢。”

一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突然一些更遠的聲音浮出來,“藺霖,那支針有問題,我病了……”

他其實是很冷漠的人,他不會發瘋,他永遠都不會發瘋,他永遠都這麼冷靜,他永遠都愛不上任何人,他永遠都不信愛情這東西。

所以……

他的故事就會是個悲劇?

他拾起那個蘋果,丟進垃圾袋,那即將腐爛的“撲通”一聲仿佛他的心跳一樣,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震動了一下。

林婧明接了張凱皚的電話,匆匆去飯堂找他。他說:“過來。”她就如蒙大赦,從藺霖那裡逃之夭夭。離開醫院十米以後她松了一口氣,心情突然好起來,只要離開藺霖,空氣就不是奇怪的,天藍藍海藍藍,世界還是美好的。

走進飯堂的時候她尖叫了一聲,飯堂正中的桌子上一個支起三層的蛋糕!

粉紅色的蛋糕畫著白色的雪,三層的蛋糕全部都是花瓣型,斜插了淡淡粉粉的芝士絲,是她最喜歡的那種慕斯忌廉。蛋糕周圍已經圍聚了許多好奇的女生議論紛紛,張凱皚坐在蛋糕旁邊的桌面上,抱單膝坐,那支起的蛋糕和他的人差不多高。他依然沉默頹廢,依然穿著早上那件空空蕩蕩的紅色T恤,不修邊幅,蛋糕旁邊放著一箱無糖紅茶。

今天是她生日。

林婧明終於想起來,奇怪的是她在昨天之前一直記得今天是她生日,今天卻渾然忘記。原來她和奚競蘭生日只差一天,奚競蘭生日割脈,她卻有這麼浪漫的蛋糕…那刹那掠過她腦海的是這樣的想法。奇怪張凱皚怎麼知道她喜歡吃慕斯忌廉?又怎麼知道她喜歡無糖紅茶?心裡雖然奇怪,她已經全然接受地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那蛋糕一眼,“威廉姆斯的蛋糕!”她一眼認出來,笑了出來。

威廉姆斯蛋糕坊的蛋糕出名的貴,她笑得無比燦爛,這一陣子幾乎忘卻的女王的感覺復活了,她是特別的,張凱皚也是。

“生日快樂。”張凱皚的語調還是低低的,遞給她一張賀卡,而後才轉過頭來看她,那眼神散漫頹廢,似乎漫不經心,但圍觀的人誰看不出來那種霸氣——那明明就是在昭告天下在宣示林婧明是我的人。

“生日快樂。”她主動地湊過去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我好開心。”

張凱皚一手臂圈住她的頸項,把她摟進懷裡,另一隻手插蠟燭點蠟燭,輕輕地對林婧明說:“許願。”

“許願……”她閉上眼睛,眨了眨就睜開,“我什麼都有了,沒什麼願可以許——我許——明年生日你也送我一個這樣的蛋糕。”

張凱皚“嘿”地笑了一聲,“願望說出來就不准,明年我送你兩個這樣的蛋糕。”

她大笑,“那你不如把買蛋糕的鈔票送給我。”

圍觀的學生爆出一陣哄笑,她坦然大方,笑吟吟地接受眾人的圍觀。張凱皚等她吹掉蠟燭,切了蛋糕,路過的同學都有一塊。雖然只有一個蛋糕和一箱紅茶,卻分了不知道幾十份幾百份,那三層的蛋糕很有分量。隨著蛋糕被碎屍萬段分出去,張凱皚和林婧明的浪漫故事也就跟著分出去,雖然大家都不說,心照不宣,這就是那兩個不在乎招搖的男生女生的生活方式。有些人天生不喜歡引人注目,但也有些人天生喜歡眾星捧月,無疑張凱皚和林婧明都屬於後者。

分完了也吃完了蛋糕,張凱皚說:“去‘藍吧’。”

她咬著紅茶的吸管正心滿意足地坐在桌面閑晃,聞言放開吸管,“現在去?”

他一手把她從桌面上掃了下來,拖著她往外走,“我跳舞給你看。”

“好啊好啊!”她大喜,張凱皚的舞好像跳得很好,每次“竹”比賽他都領舞,丟掉紅茶罐子她跟上去。

走出飯堂門口的時候,迎面進來一個人,看見他們兩個摟在一起微微一讓。

那人很有禮貌,而且非禮勿視,他並沒有住別人臉上看。

他甚至讓得讓人幾乎要忽視有一個人對著她和他迎面走來,那一讓讓得太過自然,就像迎面掠過了一陣微風,連個影子都沒有。林婧明被張凱皚摟在懷裡,偶然側了個臉,瞟到了那個人的側面和背影。

藺霖。

她驀然回首去看他走入飯堂的樣子,他居然知道她在看他,踏入飯堂的時候回過頭來笑了笑,而後沒入飯堂的人群裡。

張凱皚一用力,林婧明被他拖走了。

但心情卻沒有被拖走,她這時候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心留在藺霖她只記得藺霖讓過他們兩個的那個擦肩,那一讓完美得像夕陽。

的關注,她像在看也像沒在看,靈魂不知道在哪裡,只每隔三五秒會倨傲地回以微笑,第二首歌是王菲的《開到荼靡》,聽到“誰曾傷天害理,誰又是上帝,我們在等待,什麼奇跡,最後剩下自己,捨不得挑剔……”她居然打了個寒戰,耳邊漫漫地飄過一句冰涼的“自己的。

“婧明?”張凱皚摸了摸她的頭。

“果然自己的事情別人說來無關痛癢,”她搖頭,低聲說,“我能理解,其實人家沒有什麼惡意,不過就是在八卦而已。”

“你很頹廢。”張凱皚把一杯綠色摻酒精的飲料推到她面前,“喝一點。”

她撈過來就喝,一口喝完,笑了笑,“通常女生的酒量比男生好。”

張凱皚的頭髮微微地蓋在眼晴上,視線顯得很犀利,“我能喝,陪你喝。”他的話通常不多。

她笑著靠在張凱皚肩上,“喂,凱皚,你人很好,對女朋友也很好,很浪漫,又很體貼,找到你做男朋友是福氣。”張凱皚的肩骨很寬闊,雖然沒有肉,卻也靠得很舒服,有一種堅實的坦蕩。

“競蘭那女人很麻煩,她要自殺不關你的事。”他剛才遞給她的那杯飲料後勁還是蠻大,知道她有點醉。

她斜眼帶笑地看他的耳朵,“你又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沒想競蘭,我真不關心她,林婧明是出了名自私自利……我才沒有負罪感,我只是在想這種謠言究竟要傳多久而已……”

他凝視著她,那刹那她幾乎就要心軟對這個好認真看著她的男生動心了。他是那麼霸道的人,卻那麼認真地在擔心她,醉醉地倒回他身上,她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張凱皚的胸膛震動了一下,正在這時有人打翻酒杯,她沒聽清楚他說了些什麼,只知道是很短的一句話。頭昏臉熱,她也懶得再問,反正喜歡她不外乎她長得漂亮有才氣,此外還有什麼呢?她還有什麼優點?一時想不出來,她靠在張凱皚肩上覺得眼前一切五光十色都浮了起來,此後虛虛實實她看不清楚,也就這麼閉上眼晴,睡了。她醉了。

她醉了以後,藍吧另桌人站了起來,走到張凱皚身邊,“凱子,你小子果然會釣馬子,連林婧明都給你釣來。希哥只不過要你哄

她過來,你還真賣力上臺跳舞……”說著一隻手伸到張凱皚身邊去抓圍在他桌前的四個人冷冷地說:“希哥和老大出去打牌,你小子不要忘了‘竹’的贊助和服裝是誰出的,叫你泡個馬子過來玩玩你也這麼跩?”

張凱皚把桌子往旁邊推讓林婧明趴在上面睡覺,擋在林婧明面“希哥追不到的女人你也敢要?”四人其中一個抱胸說。

張凱皚高瘦的身體在四個壯漢面前就像一根竹竿,他卻低低地說:

“你好大膽子,”那四個人裡面有一個嗓子特別大,“敢和我們……”

“撲”的一聲,張凱皚的回答是一拳擊中那人的小腹,順便扯回“藍吧”漸漸安靜下來,幾個保安站在旁邊,有些想攔,又有些不敢,都是Z大的熟客,都是學生。迎賓小姐守著電話拿起話筒,不……她隱約聽到了身邊很吵,但吵不過她自己耳裡嗡嗡嗡的聲音,都是藺霖冰涼的微笑和那些所謂無謂的故事,那種淒厲得快要變成鬼怪的痛苦與她天生的性格不合,比酒更讓她頭痛,讓她恍惚。

“要不我們換個地方繼續?”踢了張凱皚一腳的那個人“砰”的一拳砸在桌上,引得酒吧裡的人紛紛駭然,鴉雀無聲,張凱皚一手在他背後一搭一推,領著那一群人大步往酒吧外走。再在這裡鬧下去人家非報警不可,高仲希和流氓幫派混在一起張凱皚知道,那些人學著港片玩黑幫把戲已經很久了,從前的電視學的是黑幫.現在的黑幫學的是電視,他低低地哼了一聲,心裡很不屑,現實很荒唐。

他和他們走到“藍吧”背後小巷的轉角,還沒有開始說話四個人一擁而上對著他拳打腳踢,寂靜黑夜裡拳腳撞擊的聲音似乎很響亮,但是因為沒有呻吟也沒有呼喝,所以聽起來像拍打棉被或者毆打沙袋的聲音,在靜夜裡特別清晰,卻並不惹人注意。

“咚”的一聲是張凱皚把其中一個人撲倒在地上,拿地上的玻璃可樂瓶砸他的頭,打架打到這種程度根本每個人都瘋了,只牢牢記得不要開口呼喝以免引來路人或者員警,此外就是拼命地把眼前的人打倒,否則——

他剛用玻璃瓶砸了兩下整個人就被其他三個人抓了起來,就像抓起一隻拼命掙扎的螃蟹,猶會回頭鉗住抓他的人的手。地上被砸了兩下頭的人拼命喘氣,還沒有從眩暈中恢復過來。

一切混亂得像混沌剛開始的黑暗,早就忘記了為什麼打起來,只記得拳腳打在人身上那種撞擊感。人也是動物的一種,從這種扭打就可以感受到獸性的本能,那起源於狩獵,但轉化為刺激的遊戲。

“員警來了,住手住手!”突然小巷口傳來照相機“哢嚓”的幾聲,閃光燈閃了幾閃,寂靜的地方傳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扭打在一起的五個人一驚,四個人丟下張凱皚落荒而逃,月光寒寒地照在小巷地上,張凱皚倒在地上喘息,就像一條被釣出水的魚快要窒息而死的樣子。

“凱皚!”從巷子那頭沖進來的是兩個人,第一個人扶起張凱皚檢查他到底傷得多重,按了幾下發現多數是淤傷還不要緊。張凱皚坐起來喘著氣看著站在旁邊的第二個人。

那個人拿著照相機,他照了剛才他被四人圍毆的照片,正蹲下來關切地看著他的傷口。他有些劃傷和擦傷正在流血,衣服是紅的,卻不容易看出來。這個人鎮定得很,不管走到哪裡都冷靜得過分,總是帶著微笑,這個人就是藺霖。張凱皚沒話說低下頭去,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痕,沉默。

和藺霖一起沖進來的是舒偃,他皺眉,“你搞什麼……他們是誰?”

張凱皚持續沉默。

藺霖把相機還給舒偃,把膠捲拿了出來,“照片在這裡,如果下次還遇到這些人,你拿著照片找公安。”說著他把相機還給舒偃,那不是他帶來的東西。

張凱皚收下膠捲,對剛才的打架事件依然沉默,突然冒出一句:“婧明還在‘藍吧’。”

“婧明?”舒偃“啊”了一聲,“她七點多的時候給我發短信說要相機,我去‘藍吧’沒看見她,都要回去了才看見你們在打架。”

“她不在‘藍吧’?”張凱皚一張臉頓時黑得不成人形,一下從地上撐了起來,“我知道她在哪裡——”

“啪”的一聲藺霖拉回他往外沖的身體,揚了揚眉,說話很柔和一點也沒有刺激到張凱皚緊崩的神經,“先打個電話問問她在哪裡。”

張凱皚僵住,藺霖說得有理。

寂靜的小巷,藺霖鎮定地撥通林婧明的電話,“喂?”聲音也很含蓄,就像他那雙眼睛一樣,含蓄著憂傷.所以聽起來柔和,“婧明?你現在在哪裡?凱皚?凱皚在我這裡,你在哪裡?你站住不要走,我們過去找你。”

舒偃和張凱皚都松了一口氣,藺霖再說了幾句收線,“她說她喝醉了,起來的時候找不到你。她跑到‘藍吧’外面找你,現在在貿業百貨樓下,我要她在門口等我們過去。”

張凱皚用手背再擦了一下血痕,繼續沉默,但有些不甘的樣子。

藺霖在的時候,常常讓人覺得他有理,他的言辭不會刺激人,讓他拿主意讓他指揮很舒服,所以大家都默認他是“竹”的團長。藺霖是婧明喜歡的人,是張凱皚的情敵,他很想做些和藺霖的安排完全相反的事,卻沒有理由。正在心裡暗暗忿忿,藺霖遞給他一包濕紙巾,“擦一擦。”

張凱皚接過來撕開,扯出一大堆紙巾蓋在臉上。舒偃幫他擦掉身上一些亂七八糟的傷痕和血跡,皺眉看著他那身扭曲骯髒的衣服,那件衣服已經不能見人。藺霖脫下外套丟給張凱皚,轉身就往外走。

而後他們在貿業百貨樓下順利找到依然昏昏沉沉的林婧明。她也沒太仔細注意張凱皚外套下面的衣服和臉上稍微的傷痕,昏昏沉沉的被塞進計程車回校,連來接她的是幾個人都不知道。

回去的時候已是九點半,沈盛茹震驚地看著林婧明滿身酒氣地被張凱皚送回來,第一反應就是林婧明失身了,剛要尖叫一聲,叫起宿舍全員逼迫張凱皚簽下保證書:保證他們會結婚的時候——張凱皚身後又露出了舒偃和藺霖。她被打斷了一下,心裡正在揣摩嫌疑犯有三人,究竟要強迫誰簽保證書?背後舒偃的Fans嚴華從椅子上跳起來,“舒偃好久不見了!”

“她喝醉了。”張凱皚沒理會宿舍裡的女生究竟是什麼反應,低低地說。

舒偃眉眼彎彎地看著嚴華,“她沒事,只是喝了酒,睡一覺起來好了。”

“喂,你幹嘛去了?”沈盛茹可沒有喝醉,日光燈下張凱皚的外套下的衣服一團糟,難道是三個人搶林婧明打起來了?

張凱皚滯了一下,藺霖說:“婧明沒事,醒了有事就打電話給凱皚。”

他簡單一句話繞掉了沈盛茹的疑問,隱約暗示張凱皚出什麼事應該婧明去問,不要她揭人隱私。藺霖是個厲害角色,沈盛茹被他一句話塞住嘴,心裡悻悻。接下來三個男生說再見下樓,她關上門,房裡的焦曉月已經從上鋪探出頭來,“她是不是失身了?”

“據說沒有,如果是一個男生送她回來,我就不信。”沈盛茹說,“不過是三個男生送她回來,我馬馬虎虎就相信,下次警告她不許再去酒吧,那種地方怎麼可以常常混?”

“算了吧,婧明的婀娜答,我覺得沒事的,那三個人都不是你這種好色猛於虎的人種,人家不會那麼差勁的……”嚴華去陽臺看舒偃出門,癡癡地說。

“一腳踢那個發花癡的女人下樓,我怎麼好色猛於虎了?我明明是這麼清純無辜的小女人,你把我說得像萬年不見女人的色狼,我哪裡得罪你了?”沈盛茹提高聲音。

“你不是萬年不見女人的色狼,你是萬年不見帥哥的猛虎。”鋪上鋪下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接著床上的焦曉月優哉遊哉地說.“三幹五百四十六張帥哥圖啊,某個女人電腦裡有三幹五百四十六張帥哥圖,古今中外電視電影遊戲漫畫動畫無所不包,如果你不是猛虎——證明老虎這種東西徹底滅絕了。”說著她翻過~頁雜誌.那閑閑的“嘩”一聲越發刺激沈盛茹的神經。

正在第N次宿舍大戰就要爆發的時候,林婧明搖搖頭醒了,茫然坐起來,自己游魂似的遊出陽臺去洗臉,洗了臉之後清醒多了,“我怎麼回來了?”

“被三個帥哥送回來的。”沈盛茹暫時放過床上那個惡毒的女人,指指桌上,“舒偃說你向他借相機,他放在你桌上了。藺霖說你醒過來如果有事就打電話給張凱皚。我不知道你們今天搞什麼,總之——你沒有失身吧?”她湊近神秘兮兮地問。

林婧明“啪”地拿桌上的白紙敲她的頭,“死盛茹,怎麼可能,你老婆我是有處女情結的,我沒那麼開放,咬死你!”

沈盛茹閃開,“老公關心你嘛,你還是打個電話給張凱皚報平安吧,我看他心情很差的樣子,好像很擔心你。”

“好。”林婧明的頭還是昏的,懶懶地拿出手機打電話,“喂?”

“喂?”電話裡傳來張凱皚的聲音,那聲音不如平時的冷酷散漫,帶著呼吸像在和誰吵架,突然“啪啦”一聲似乎手機跌在什麼地方,離開了張凱皚的手,接著她聽到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音,有人冷笑,“凱子,你欠我多少人情你自己算,我叫你泡林婧明把她甩了,你不泡也就算了,居然被她迷住。那個死三八,我一定要廢了她。”

“她是我的女人。”張凱皚的聲音,這句話她似乎聽到過,以至於再聽到也不覺得震驚,只聽他低低地說,“是男人的話,希哥,你來搶,然後你甩了她。”再過了一會兒,高仲希沒有出聲只有喘息聲。張凱皚冷冷地說,“打架的照片在我這裡,你要是再找人對付婧明,等著去公安局接人。希哥我不想和你吵,你算了吧放過林婧明,為了爭一口悶氣,值得嗎?”

“你喜歡那個三八?”高仲希的聲音低沉了起來,帶著冷冷的嘲笑.“是真的喜歡吧?她像你以前的女朋友,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不

我告訴你——”他的聲音輕了,惡狠狠地在張凱皚耳邊說,“她還會甩你,她喜歡的是藺霖!”張凱皚沒有說話。

林婧明拿著手機聽,怔怔地像個傻子,過了好久,張凱皚說:“那又怎麼樣?”

她呆住了,聽他低低地,充滿煙圈那般頹廢感覺地嘲笑,“那又怎麼樣?”

高仲希也愣了一下。

張凱皚說:“她是我的女人,你要是傷她一根頭髮我不會饒了你,至於她喜歡誰,我現在管不著,以後再說。”

那是一種赤裸裸的守護欲,單純到沒有道理,像守護一尊藝術一個女神,貫注他的所有博取一笑,付出的時候就代表了愛情。張凱皚用混合著欣賞和守護的心情去“愛”林婧明……

“凱子你瘋了……”

她切斷了通訊,默默無語。張凱皚對她很好,真的很好……

有一首老歌:最愛你的人是我,你怎麼捨得我難過?

她想的是:最愛我的人不是你,我怎麼捨得他難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3:25

第五章 不安的靈魂

自醉酒之後,她對同宿舍三個人發誓、簽下白紙黑字保證再也不去酒吧,張凱皚在過了三天以後,若無其事地找她上下課吃飯聊天,就像普通的情侶一樣。

她沒再見到藺霖。

很久沒在學校裡遇見他,她本是很爽朗的女孩,卻莫名地不敢開口問他的消息。很希望自己能愛上張凱皚,但一天一天越發覺得自己在做戲,又做戲做得麻木,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心的笑,又有哪些是假的?她不開心,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日子還是這麼過。

又過了這樣十天,她終於記得上網去看她貼文章的那些網站,一登上去發現無數的論壇短信。有的問她怎麼潛水了?有的叫她要參加論壇管理;有的是慕名而來;最多的是朋友的詢問,是不是身體不好?是不是心情不好?倒是網上的朋友比身邊的朋友敏銳直接,她歎了口氣,統統不回,盛茹她們即使擔心,也不能直接這麼問吧?網路的世界果然……其實比現實坦然。

四處逛了一圈,十天不去,論壇早已翻天覆地,許多討論的話題她都沒見過,許多新出的文章她也不知看哪篇好,仿佛十天已被論壇遺棄。她聳了聳肩,去聊天室。

點開聊天室的時候,詫異地發現聊天室升級成為語聊室,掛了個路人甲的名字進去,聊天室裡有人在唱歌,一共五個人線上。

無論現實或是造夢都給他每秒操縱從來沒發覺

他的呼吸催促我變得多蠢

誤信了我弱質纖纖

隨便也感動

並未知道我也可以完全麻木放縱……

有個女生在唱歌,唱功一流,這一首普通人根本唱不下去的《多得他》她唱得很順。她聽著聽著,這十天….不,自從認識藺霖之後,她蠢透了,整天都不知道在做什麼,連想什麼都不知道。

“很好聽。”她對那個正在唱歌的“長著翅膀的女孩”發了一句話,再加了一個心。

“長著翅膀的女孩”唱得正認真,沒有回答。

她掠了一眼聊天室裡的名字,有一個是版主“漠漠”,兩個她不認識,還有一個叫做“今生意外”,她有點好笑,出去換了一個“來世瀟灑”進來,果然那個“今生意外”給她發了一個“^^”。

“你也唱歌嗎?”她問“今生意外”。

“今生意外”回答:不唱。

“我唱。”她按出要麥的按鈕,看著聊天室裡冒出長長一串“我要麥,我要唱歌”的信號,接著戴上耳機開始唱“每只螞蟻都有眼睛鼻子它美不美麗偏差有沒有一毫釐有何關係每一個人傷心了就哭泣餓了就要吃相差大不過天地有何刺激有太多太多魔力太少道理太多太多遊戲只是為了好奇還有什麼值得歇斯底里對什麼東西死心塌地一個一個偶像都不外如此沉迷過的偶像一個個消失誰曾傷天害理誰又是上帝我們在等待什麼奇跡最後剩下自己捨不得挑剔最後對著自己也不大看得起誰給我全世界我都會懷疑心花怒放卻開到荼蘼一個一個一個人誰比誰美麗誰比誰甜蜜誰比誰容易又有什麼了不起和誰擦身而過都那麼整齊碰見所愛的人卻心有餘悸……”

聊天室裡開始一行一行地顯出驚歎的符號。她知道她唱歌也唱得不錯,但會被讚美是因為她也有原唱那麼頹廢吧?她現在活得很疲憊,也許就像王菲唱這歌的時候一樣累。有重重的“這就是正常生活”的信念壓在她身上,她現在有的不是她想要的,即使她已經有了最好的……她在等待什麼奇跡?最後連自己也挑剔……明明從前她能隨便一想就想出自己有很多很多優點,而最近算來算去都是缺點。突然之間毛骨悚然,記得她在聞風上第一次看到這首《開到荼靡》,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寫的推薦。她在這首歌下面寫了一句“我嘗試著這樣去詮釋,用無奈的心情,帶著勝利的微笑,在我愛的人面前,示威地唱著這樣的歌。卻到了最後,原來是這樣一句歌詞。心有餘悸。”心有餘悸啊……碰見所愛的人,卻心有餘悸……她的眼圈突然紅了,看不見聊天室裡究竟大家讚美了她什麼,視線光怪陸離一片模糊,等她拿紙巾擦掉眼淚,那個“今生意外”已經下線了。

“來世瀟灑”孤獨地留在聊天室裡,現在是六點,大家大概不是下班了就是去吃飯了,聊天室的人一個一個減少,最後剩下她一個。

瀟灑嗎?

很瀟灑。

網路就是這麼好,誰看不見誰哭泣,流著眼淚也可以大笑,只看得到一些人的強,一些人的軟弱,強的人永遠都強,軟弱的人永遠都軟弱,各得其所。打下幾個字“唱給自己的歌”,她唱歌,沒有聽眾——心屬於你的我借來寄託卻變成我的心魔

你屬於誰的我剛好經過卻帶來潮起潮落都是因為一路上一路上大雨曾經滂沱證明你有來過可是當我閉上眼再睜開眼只看見沙漠哪裡有什麼駱駝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

沒什麼執著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悲哀是真的淚是假的

本來沒因果一百年後沒有你也沒有我……

唱到一半,有一個人進來了,她沒認真看,閉上眼睛把她的《百年孤寂》唱完,唱完了才看見進來的那個人叫做“藺霖”。

他對她打了一個“^-^”。

她有一種靈異的預感,“今生意外?”

藺霖回了一個微笑,“來世瀟灑。”

她趴在桌子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起來,為什麼等待了那麼久,卻是這樣遇見……抬起頭來的時候麥跑到藺霖那邊去了,他開始說話。

他說:“婧明嗎?”

他聽出來她的聲音吧?她打,“嗯。”

藺霖的聲音通過網路傳來仍然很清晰,那種禮貌的冰涼的客氣也似乎淡了一點,“心情不好?”

她反問:“我的心情就應該一直都好?”這就是林婧明特有的咄咄逼人,打出這句話以後,她發現原來她還活著沒有死掉。

藺霖說:“凱皚對女朋友很好,你心情不好應該和他說。”

“我為什麼心情不好就要和他說?”她開始野蠻,“我不喜歡他.”

藺霖的語調沒什麼變化,依然含蓄著憂傷一樣的冰涼冷靜,“哦。”

“我問你,”她有點熱血上沖,“愛上一個不想愛的人怎麼辦?”

藺霖還沒有回答,她T-~快捷地再加一句:“愛上藺霖怎麼辦?”

麥那邊徹底寂靜。

她隔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我爬不回來,怎麼辦?”

藺霖沒有回答也沒有離開。

她一個鍵一個鍵慢慢地按,打出一行——“你會拿我……怎……麼……辦……”

藺霖很快地開口,“婧明……”

她關掉了聊天室,截斷了藺霖的話。趴在桌上,她閉上眼睛。

手機響。

她捋了一下頭髮,等它響了五聲才接起來,本來想擺出帶笑的聲音,開口卻發現是沙啞的,像哭過一樣,“喂?”

‘‘婧明啊?我是嚴華,我晚上不回宿舍,我回我舅舅家教我表妹數學,明天晚上回來。”打電話來的是嚴華,跟著她疑惑,“你沒睡醒?”

“啊,我午睡到剛才才起床。”她順口胡扯,接著笑了出來,“數學那種東西你還記得啊々”

“教小學生我當然還記得,要再考一次高考我肯定完蛋,怎麼說當年數學還是強項,現在什麼圓錐曲線立體幾何全部都忘了,我記得我以前很會算的……好了好了不和你說了,浪費我手機的錢,就這樣了。”嚴華掛了。

她按下停止通訊鍵,等著它再響,但是它沒有再響。

又等了十分鐘,她再次打開聊天室,換了個英文名進去,藺霖還掛在那裡。她寫的“你會拿我怎麼辦”留在最上面,顯示自她離開之後他沒有發言,也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就那麼靜靜地在聊天室裡。她懷疑他放下電腦做別的去了,聊天室裡還是只有兩個人,突然藺霖對她發了一句話:“婧明?”

她掛的英文名叫做“eves”,和林婧明風馬牛不相及,於是嘴硬:“不是,婧明是誰?”

藺霖選擇了微笑的表情,說:“^-^。”

“是你女朋友嗎?”她故意問。

他繼續“^-^”,她開始說:“你在聞風的id是什麼?”這就是搭訕,她扮作陌生人對他搭訕,心情突然好了起來。

“我已經自殺了。”他微笑地回答。在論壇上宣佈永遠不再用這個id發帖,叫做自殺。

“為什麼要自殺?和論壇上的人吵架了?”她是真的好奇,不知道藺霖以前在聞風是怎麼和人交往的?

“^-^”,藺霖又這麼回答。

這個人在聊天室也有用微笑含蓄憂傷,用以混淆視聽的本事。她換了個話題,“你在等人嗎?”

他似乎不想和她說話,卻仍然禮貌地回答:“是。”

“等婧明?”她狡猾地說,“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她?”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復.“我沒想到。”

她差點笑了出來,在聊天室裡打出一個大大的“爆笑”,“你為什麼要等婧明?”

“想唱首歌給她聽。”他說。

她的心大大地跳了一下,“打電話給她。”

他做了一個微笑的表情,“我在這裡唱,好不好?”

她選擇聊天室裡的設定動作“踢”了他一腳,“在這裡唱她聽不到。”

他說:“你不是婧明嗎?”

她打出了一長串“……”,不可思議他居然能認出她是誰,“誰告訴你我是林婧明?”

“你的ip還在這裡。”他微笑,“你電腦的ip。”

她怔了一下,整個人洩氣,“居然看我的笑話。”

藺霖做了一個鬼臉,“我要唱了。”

“好啊。”她調大了聲音。

麥裡傳來三兩聲撥絃樂器的聲音,她知道“竹”的人都會樂器,但不知道他彈的是什麼,曲調很高很清。只聽他開始念白:“昨夜夢裡,有個地方,紅葉森林的牧場。隱約聽見,有人吹著一首歌叫雨夜花。已經忘了這首歌,它到底在說些什麼,雨很美,夜很涼,花很香。”

她知道這首歌叫《花雨夜》,張清芳的歌,清甜的嗓音很高的Key。聽著藺霖的念白,淡淡的沒什麼感情,像給她很耐心地說著故事,接著他唱起來:“那是樹林裡花兒紛飛……那是樹林裡花兒紛飛……山風溪水,狗狗炊煙,熱湯木桌缺了誰?鳥叫蟲鳴,鶯聲燕語,何苦惹是是非非……”藺霖的聲音不像原唱那麼清甜,也一樣沒有什麼感情,很耐心地給小孩子說著夢境一樣,“……你說我太傻,人生本匆忙,花兒身上插,揮揮衣袖吧,我不想要歷盡滄桑——”

她在自己的電腦面前輕輕跟著唱:“陶醉夢裡,緊抓不放,陪我好嗎?山風溪水,狗狗炊煙,熱湯木桌缺了誰?不要笑我,夢得太美,夢裡等著你來陪。山風溪水,狗狗炊煙,熱湯木桌別喝醉。就算醉,有了我,會更陶醉。昨夜夢裡,有個地方,紅葉森林的牧場。隱約聽見,有人吹著一首歌叫雨夜花。雨夜花——花雨夜——夜裡花兒

紛墜……多麼涼,多麼香,多麼美。”聽著淡淡的撥弦,藺霖清淡朧的歌聲,想著那歌詞,她仿佛看見那個紅葉森林的牧場,那些熱湯木桌,山風溪水,狗狗炊煙……那些雨夜花……心頭突然淒惻起來,好美的夢,美得讓人想哭。

“婧明。”藺霖仍在撥弦,通過麥說,“你最近心情不好,唱首歌博君一笑。”

她打字:“我哭了。”

他說:“這首歌很合適你。”

她苦笑,“我是這麼愛做夢的女生?在你眼裡?”

他說:“花雨夜.雨夜花,婧明是個愛做夢的小女孩。”

她反駁:“我是網上一呼百應的女強人。”

他用的表情是微微一笑,然後是鬼臉,麥裡說:“婧明是個愛做夢的單純的小女孩。”

她覺得有些狼狽了,用拳頭砸鍵盤,滑鼠一跳搶了麥。藺霖打字怎麼了?

她說:“我砸了鍵盤。”

藺霖打出兩個字:“大笑!”

她惱了,然後又忍不住跟著笑,“從來沒有人說我是這樣的,團長,你看人的眼光有問題。”藺霖在聊天室裡笑,問:“心情好了嗎?”她答非所問:“我愛藺霖怎麼辦?”他回答:“甩掉他。”她打了哭泣的符號,“甩不掉。”他回答:“他不信愛情。”她充耳不聞他的這句,答非所問:“越來越愛怎麼辦?”他停頓了好一會兒,又打出了微笑的符號,“掐死他?”

她歎了口氣說:“如果真能掐死就好了,可惜掐死了沒有人唱歌給我聽。”

“心情好了嗎?”他問。

她打出一個笑臉,“好了,藺霖,我決定了繼續追你。”

他微笑。

“最後回答我一個問題好嗎?”她感覺他要下線了,“那個……李琛的《我拒絕》是你寫的嗎?”

“是。”他回答得乾淨俐落。

“真看不出來。”她說,然後關了聊天室,她要比他先走,這是林婧明的驕傲。

藺霖很溫柔,溫柔體貼,認識久了就發現他的確像斐荼靡說的,是一個好男人,對身邊的每個人都很好,只是他的心太難捉摸……不,不是太難捉摸,是不知道在哪裡。藺霖每天都在那裡,可是他的心他的靈魂被包裹在一層含蓄的憂傷裡,離現實離軀體好遠。轉頭看見了桌上的相機,本是為了和張凱皚爬山向舒偃借的,和張凱皚交往得越久越覺得麻木,到今天連爬山照相的興致都沒有……她愛藺霖,即使那個人仿佛隨時隨地都是故事,仿佛無論如何她都不能瞭解得清楚,但是她愛藺霖。

他是她今生的意外,所以她要到來世才能瀟灑。

她無心索愛,無意纏綿,卻愛如蒲草,蒲草如霜。

第二天見到張凱皚,她有點心虛。雖然張凱皚說她可以去愛藺霖,只要不和藺霖在一起就好,但是她昨天那樣……昨天在聊天室裡是在“勾引”藺霖吧?第二天她對張凱皚特別好,真的跟了他去爬山了。

藺霖在上課。

他學的是理科\\\'高分子化學一類,邊聽課邊記著筆記。從側面看去他的膚色蒼白,臉色平靜,雖然一雙眼睛烏黑無神,但他給人的感

覺很祥和。雖然也有人說他天生長得憂鬱,但絕大多數人都覺得,藺霖是一個脾氣很好,待人很溫柔的人,連那種憂鬱的祥和都讓人覺得他沒有侵略性。他並不是咄咄逼人的類型,但卻很容易受人信任,擔任管理職務,是高分子化學系一班的班長,大家都很信服他。

“啪啦”一聲,隔壁桌一個同學的筆掉了,藺霖幫她撿起來,放回她桌上。

“藺霖,”隔壁桌的女生拿回筆,好奇地悄悄和他說話,“我問個事情你不介意吧?”

藺霖停筆抬起頭,微笑地看著她,“什麼事?”

“那個……你知不知道……競蘭回家以後的事?”那個女生很好奇地觀察他的表情,覺得他沒有什麼反應很奇怪。

“不知道。”他說,“她家裡換了電話和手機。”奚競蘭的父母當他是仇人,差點沒有上法院告他,如果不是找不到這條“分手致人自殺罪”的話。

“她傷口感染,差點死掉,現在還在重病房裡。”那個女生遲疑地說,“我聽人家說的,你不知道?”

藺霖突然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的眼晴本來就很大,這麼一看看得那女生毛骨悚然,呆呆地被他這樣看著,她沒見過藺霖除了有些距離的微笑之外的表情。這是什麼表情?無端端地她想到骷髏頭那空洞的雙眼,頓時徹底地全身發涼。

幸好藺霖只是這樣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他問:“現在怎麼樣了?”

“現在好了,不過聽說發高燒,燒得很多事情都忘記了。”女生不敢再看他,端坐回自己的椅子,心頭仍然為剛才藺霖那雙眼睛“怦怦”直跳,那是什麼表情……不……那就是沒有表情才可怕,就像死人一樣。

藺霖也回過頭去記筆記,就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他還是那麼平靜祥和,最多有點憂鬱。

下課,同學都走得差不多了。

舒偃過來找他練歌,上次比賽雖然沒有得第一,但是舒偃被選作最佳歌手,推薦去校際比賽,賽程在下個月。一過來找他,舒偃先“嗯”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心情不好?”一拍下去,他抬起手來,滿手的冷汗。

藺霖怎麼了?舒偃怔了一下,藺霖拿起桌面上的礦泉水,打開瓶蓋整瓶水慢慢倒在舒偃手上。

他舉得很平衡,整個瓶子沒有喝過的清水慢慢地滑過舒偃的指縫,全部濺在地上,但那清澈的水流洗過手指的瞬間很美。堪堪接觸到滿手冷汗的感覺完整地被沖走,舒偃合指接水,再放開讓水流走,“我建議你最好去洗個澡。”

藺霖倒完那瓶水,“我建議你最好去用消毒肥皂徹底地洗手。”

舒偃笑得很可愛,“我會的,我好怕死。”說著他卻把手又搭在藺霖肩上,“今天怎麼回事?你去跑了三千米?”

藺霖單肩背起書包,微微一笑,此時他微笑得冰涼禮貌,“競蘭可能也被我感染發燒了,幸好她在醫院,有醫生看著應該沒事。”

“你確定你這麼不好彩,每個女朋友都會被你感染病毒死掉?”舒偃笑得好滿不在乎,“李琛的事是意外,競蘭的事也是意外,你怎麼知道競蘭發燒不是因為她傷口沒有處理好?大家都有防疫,為什麼你就不傳染給我?”

“競蘭的血不好,她比較容易被傳染。”藺霖說。

舒偃舉手投降,“是,不管誰得那種恐怖的乙肝死了都是你害死

的,行了吧’你的朋友感冒發燒生病咳嗽全部都是你的病毒害的,行了吧?走吧,去琴房。”

藺霖看了他一眼,笑了起來,“我沒那麼想。”

舒偃也看了他一眼,本要說什麼,終於沒說。

藺霖的事他不算全知道,但也算知道了七八分,天生帶著變異的乙肝病毒,行行步步都要防備自己的血污染了別人的血。親生父母因為肝性腦病去世,第一個女友跳樓自殺,第二個女友割脈……舒偃有時候想說,如果你能發瘋的話,也許會比較幸福。可是藺霖依然平靜而按部就班地生活,他找了個兼職工作,租了個房子,帶著他那種含蓄憂傷的氣質依然在生活。他冷靜得過分,一點也不糊塗,待人很好,他也會情緒不好——但是舒偃覺得那種痛苦是不夠的,一個人……如果背負著這樣的故事,應該痛苦得歇斯底里,藺霖沒有……藺霖很正常……因為很正常所以才不正常,他不會瘋狂。

有時候,看偵探小說的時候,舒偃會托腮懷疑藺霖說不定是害死父母害死兩個女朋友的兇手,如果不是故意犯罪的話,有誰能如此冷靜地面對最親的人一個一個地死亡?但合上書的時候舒偃承認自己的想像力豐富,當他和藺霖對視的時候,他知道這個男人只是太堅強。舒偃很自負自己的眼光,就像他知道藺霖那雙眼睛看人能夠看穿人靈魂,他自己那雙彎彎笑眼也能,當他們兩個對視的時候知道彼此不可能欺騙彼此,所以都默然坦蕩。藺霖只是太堅強,當然,也可能是太脆弱崩潰之後的太堅強,就像打碎的玻璃比窗戶上的更有殺傷力一樣。

走到琴房,舒偃去洗手間洗手,藺霖拿出鑰匙開門。

“師兄!”路過琴房的一個女生正巧從女洗手間出來,見他非常開心地過來打招呼。突然尖頭涼拖鞋絆到樓梯,“啊”的一聲往藺霖身上撲過來,藺霖“咿呀”一聲開門進去,驀然回頭看著往自己身上跌到的師妹,居然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咚”的一聲那女生跌在藺霖球鞋前,額頭撞在門框上,出血了。

“同學。”洗完手出來的舒偃大吃一驚,趕過來扶起那個女生,那個女生幾乎摔昏了,額頭上腫了一塊還擦破了一片,絕對破相。他悚然抬頭看藺霖,那個女生也微微睜開眼睛,用她茫然的聲音問:“師兄……”

藺霖站在那裡不動,可能過了十秒他才說出話來:“舒偃你送她去醫務室。”

舒偃皺了皺眉,“嗯。”他把那女生扶了起來,那女生清醒了一點,一雙眼晴還是茫然瞪著藺霖,似乎依然不敢相信他不僅不抓住她還往後閃,“師兄…”

“對不起。”藺霖的聲音在耳朵嗡嗡作響的女生聽來遙遠而空洞,“我去給醫務室老師打電話。”

“走吧。”舒偃扶起女生往外走.回頭的時候看見藺霖拿起琴房的電話正撥號。

他還是——沒有太痛苦的樣子。

還是很理智。

舒偃當然能夠理解,他不接是怕他身上的汗傳染了病毒出去,只是看著她重重地跌下去,在他面前摔得頭破血流,怎麼能若無其事’他真的是若無其事嗎?藺霖是太堅強,還是一堆早已碎掉的脆弱玻璃?他看不出來,藺霖的靈魂不在身體裡。

這件事發生之後兩三個小時,在學校校園網的論壇裡就變成了藺霖見死不救,甚至是故意讓女生摔倒的故事了。聯繫起奚競蘭自殺的故事,在學校裡傳成了這樣一個複雜的故事?林婧明第三者插足藺霖和奚競蘭之間,藺霖看上了林婧明的美貌和才華甩了奚競蘭,林婧明在奚競蘭面前耀武揚威,逼得柔弱的奚競蘭自殺。而後囂張的林婧明甩了藺霖,找上了有錢的張凱皚,藺霖心裡不平衡,於是遷怒所有和林婧明相像的女生——跌倒的女生和林婧明一樣都是染髮——讓柔弱少女摔得頭破血流。故事裡全部是壞人,除了受害者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舒偃送女生去醫務室回來以後,藺霖已經回宿舍洗了澡回來,正坐在鋼琴前試彈他原創的編曲。零落的鋼琴聲似乎有些怪異,但那只是伴奏的一部分,並不代表藺霖心情低靡。洗了澡穿了他習慣的自T恤,背後印著一個天使,舒偃望著那天使彎眉笑,也不再說什麼,

“開始吧。”

而後那天他們練歌到晚上,琴房外面離奇的故事怎麼傳得沸沸揚揚他們不知道。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3:45

第六章 流言

那天林婧明和張凱皚高高興興去爬山,還照了很多漂亮山景的照片回來,晚上九點踩回宿舍,就看見同宿舍三女以怪異的目光看著她。她先往自己身上看了幾眼,“幹什麼?我又沒有去酒吧。”

“大小姐,你又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出來?過來看過來看。”沈盛茹怪異地看了她半天以後,招手叫她過來電腦邊,指著裡面赫然一行紅色加重的標題:“校園驚悚戀愛大發展”,“怎麼故事被人編成這樣了?居然還被人起了外號叫做‘拜金狐狸精’,好難聽啊。”

林婧明莫名其妙,湊過去電腦看,網頁是Z大灌水論壇,這個帖子跟帖最多而且點擊率奇高。再仔細一看,發帖子的人說故事就像寫玄幻一樣,開篇“在某大學這塊春風吹拂的大地上……”看得嗆了她一口氣,定晴看下去,“發生了這樣一件涉及人命的案件實在是全校師生的不幸。某校外語學院的女生林某平時生活就不檢點,經常在黃色網站出入,撰寫黃色小說,交往地痞流氓,最終勾引某校高材生藺某。藺某品性不端,貪花好色,看上林某這種庸脂俗粉,競然拋棄其原奚姓女友。可憐奚某平日端莊老實,無法與林姓拜金狐狸精競爭,忍受不了林某的冷嘲熱諷,終於自殺。林某勾搭了藺某之後又發現張某比藺某更能滿足其花天酒地的欲望,於是拋棄藺某投奔張某懷抱,張某被林某迷惑,為其重金購買資產階級蛋糕,嚴重腐化同學的思想。藺某不堪林某琵琶別抱,心理變態,憎恨所有和林某相似的女生,於今日下午將一一年級女生推落樓梯,致其重傷。某校全校師生都應該揚起正義的旗幟,深刻憎恨這種不符合學生手冊的行為,挖掘這種現象背後的社會意義,反省對我們年輕一代的思想教育和心理輔導的失敗,加強對大學生私生活的管教,杜絕發生人命大案的可能……”

林婧明還沒看完已經忍無可忍地趴在沈盛茹背上爆笑,“哈哈哈……我要死了……這是誰寫的……救命……好惡搞……”

“你還笑!你不覺得這人雖然是在惡搞,但是說話也很惡毒嗎?”沈盛茹怒目,“怎麼能在網上說自己同學說得這麼難聽?有些人不知道相信怎麼辦?他是把你們這些人全部踩了一遍,好像很不屑的態度。我就鬱悶,要說風涼話有本事你也去給我逛幾個所謂黃色網站寫一些黃色小說出來,沒本事還在那裡叫囂!他說你說得巨難聽啊!”

林婧明無所謂地聳聳肩,“人家已經說了,難道我還能要他把整個帖子吞下去?現在沖上去吵架更沒品,睬他才有鬼。不過藺霖推什麼女生下樓是怎麼回事?”她指著那行“藺某不堪林某琵琶別抱,心理變態,憎恨所有和林某相似的女生,於今日下午將一一年級女生推落樓梯,致其重傷”,“這段的原型是什麼?”

“你自己去問你的團長,我怎麼知道?”沈盛茹白眼,“反正他肯定不是這種人,我不信。”

“我也不信。”焦曉月也聳聳肩,“今天校版熱鬧啊熱鬧,你看這個帖子是你林大小姐的Fans群起攻之,這個帖子是團長的Fans和張凱皚的Fans破口大駡,你現在不看,過會兒肯定給校網管統統刪了,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

“我懶得理這種無聊的事。”林婧明哼了一聲,“我去洗澡。”

嚴華看著她找衣服去洗澡,奇怪地回頭看著沈盛茹,“你不覺得林大小姐最近脾氣變好了嗎?如果是以前有人敢在網上這樣說她,她還不招一群Fans去扁死那個人。”

“我理解。”沈盛茹舉手,“她現在心思不在網上,人家忙著戀愛,戀愛大過天,哪裡有閒情管無聊的人怎麼說?”

浴室裡響起模糊而有回音的聲音:“你們在說我什麼?”

“沒有沒有,我們在說今天天氣好好哦……”焦曉月打哈欠。

“對了,你們知不知道團長住在哪裡啊?”林婧明繼續在浴室裡面喊。

“哈?”焦曉月沒聽清楚,走過去浴室門口,“你說什麼?”

“團長他住在哪裡啊?聽說離我們這裡很近。”林婧明說,“我要拿點東西過去給他。”

“你要拿東西給他?什麼東西?定情……”焦曉月的嘴被沈盛茹一塊餅乾塞住,沈盛茹揚聲說,“我只知道他住我們G區轉出去很靠近教室的那棟公寓,可是不知道是具體幾樓。”說完回頭瞪焦曉月,壓低聲音,“你惟恐天下不亂啊?”

“沒關係我知道。”林婧明說,“過會兒你告訴我在哪裡我自己去找。”

“很晚了啊,明天過去不行嗎?九點了啊。”沈盛茹說。

“行啊,那我明天再過去。”

過會兒林婧明洗完澡出來,嚴華剛好看完一本雜誌,“你要拿什麼去給團長?”

“沒什麼,照片啊,他們上次比賽的照片。”林婧明一邊擦頭髮一邊說,“上次比賽他們叫同學幫忙照相,膠捲沒照完留著,今天去爬山照了兩張沒膠捲了,跑去買膠捲的時候順便洗出來了。有五張是團長的,想拿過去給他。”

“照片?”嚴華走過來,“看看可不可以?有沒有舒偃?”

林婧明捶了她一拳,“沒有!”

“我知道了,你把團長的照片拿回來,想趁機製造機會和他接觸!”焦曉月宣佈,“我早看穿了你是這樣的女人,自己口口聲聲說張凱皚很帥,結果迷戀的是別人。”

“喂!你們幹什麼啊!”林婧明居然臉紅,拿毛巾捂住臉,“你們還是不是我死黨?怎麼能這樣說我?”

水珠順著她的髮絲和毛巾一滴一滴滑落,她雪白的皮膚紅起來連脖子都紅,讓焦曉月三個人都呆了一下。還是第一次看見林婧明臉紅,這個丫頭又招搖又粗神經又自大又直率,第一次看到她害羞的樣子。沈盛茹和嚴華面面相覷,都傻傻地去看焦曉月,焦曉月連連揮手又是打啞號又是抱頭又做口型說她不是故意的,怎麼知道隨口胡扯一下子說中要害?誰知道這個直接得不得了的大小姐突然想出這種古老的把戲追男生?

她半天還不敢把毛巾拿下來,沈盛茹翻白眼:再這樣下去林大小姐倒追藺霖的浪漫愛情故事還沒有發生,她就把自己悶死了。對嚴華做個眼神,嚴華心領神會,“啪”的一聲關掉了宿舍的日光燈。

宿舍一片漆黑之後,林婧明終於敢把臉上那塊濕毛巾拿下來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肩上左右兩邊各自搭上一個人,沈盛茹的聲音在她耳邊爆笑,“老婆啊,我怎麼沒有發現原來你還是這麼單純可愛,畦哈哈……笑死我了……”另一邊耳朵是焦曉月的聲音,她捏著她的臉,“婧明啊,我突然發現你還真是純情少女,純情得不得了,原諒我以前都以為你是豪放女………哈哈哈……”

“很好笑嗎?有什麼好笑的?”她的臉還是熱的,用力地推趴在她身上的兩個無聊女人,“你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婧明。和隔壁宿舍某些經常去賓館的女人相比,你實在太純情太純情了。”嚴華手裡握著一卷東西敲她的頭,憑感覺是她剛才正在看的雜誌,“像這種萬年不遇的未受污染的花朵,我們應該好好把她保護起來,你們說是不是?”

“你們幹什麼啊?”她只會說這句,要強好勝的林婧明惱羞成怒起來殺傷力不大。

沈盛茹摸摸她的頭,歎了口氣,“老婆,你真是太純情的小孩了。

太純情?林婧明呆呆地看著身邊幾個笑得很詭異的女人,不期然想起藺霖說:“花雨夜,雨夜花,婧明是個愛做夢的小女孩。”她聰明的腦袋轉了幾轉,“你們在笑我很傻很不現實嗎?”

“不是。”焦曉月說,“我們是覺得像你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太純情而且不白癡,這種女人很少見啊。”

“你們就都比我成熟世故?”她白眼,“追男生的時候還不是一個比一個花癡!”

“不一樣啊。”沈盛茹兩個手肘都壓在她一邊肩上,笑著歎了口氣,“人越長大,那種很純粹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就變少,到了現在,你要我認認真真地喜歡誰,不去想他其他的許多條件,只因為這個人的某種氣質去喜歡,我已經做不到了。”她捋林婧明的頭髮,“老婆,你比我虔誠。初戀都是很虔誠的,我很羡慕你到了二十歲有一次認真的初戀,既不會太天真,也不會太世故。”

“婧明,”焦曉月也歎了口氣,“我現在的男朋友是我第三個男朋友,憑經驗說,我希望你們都能一次成功。談越多次戀愛,當然男朋友是越來越現實越像可以結婚的物件,可是那種談戀愛的心情就越來越少,到現在我和男朋友分開也不想他,在一起也不會特別開心。”她又歎了口氣,“我相信人戀愛的心情只有一份,我在初戀的時候用掉百分之八十,然後戀愛這種事就很難讓我激動了。說實話,

我和男朋友在一起還不如和你在一起開心。”

林婧明拍拍壓著她頭的幾隻手,她不知道哪只手是誰的,但是都很溫暖也很讓她感動,“我覺得……和凱皚在一起才是對的。”她低聲說,然後有點鼻塞的聲音,“可是我真的不愛他。”她撲進沈盛茹懷裡,聲音哽咽了,“我喜歡藺霖,沒有辦法……可是不管我怎麼告白他都不要我……”

“好老婆別哭別哭,老公幫你好不好?別哭。”沈盛茹安慰她,“要不我們現在就去團長的公寓找他?今天晚上月黑風高……啊……不是,今天晚上花好月圓,氣氛比較好。反正現在九點多也不是很晚,我陪你去團長公寓樓下好不好?”

“不好。”林婧明悶悶地說,“被你們知道了,丟臉。”

“你不去了?不去照片怎麼辦?”嚴華故意問。

她趴在桌上,“照片明天再說。”

“我開燈了哦。”焦曉月從林婧明肩頭爬起來,去開燈,“明天的事我什麼也不知道,也絕對不會問,除非你自己要告訴我,否則我絕對什麼都不知道。”

“就是就是,我也什麼都不知道。”沈盛茹跳回去看動畫,“總司……我來了……”

嚴華“啊”的一聲想起來,“對了,婧明,你編輯打電話找你,問你的稿子什麼時候改好?”

“稿子?”林婧明茫然地眨眨眼,“什麼稿子?”

“就是你大半個月以前寫的那個什麼那個男的殺死那個女的的那個稿子嘛,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啊——”嚴華拍手想起來,“傷唇!你那個‘傷唇’。”

“傷唇?”她老早忘了原來自己以前是天天寫稿的?“懶得理他,不改。”

“不改就不能登了,我記得你編輯氣得半死,叫我要給你說你這是在自毀前程,稿子不能那麼寫。”嚴華邊說邊吃花生,一點在乎的樣子也沒有,“叫你要對自己的稿子負責,他很看重你,要你不能這麼散漫。”

“不改。”

“不改就算了。”嚴華吃完花生吃蘋果,閑閑地說,“反正我通知完了。”

“婧明啊,你有沒想過,你如果不寫稿子,又不去論壇上解釋清楚你和藺霖和張凱皚的事——”焦曉月爬上上鋪去抱她的筆記型電腦,邊說,“以後你的名聲會很難聽啊。”

林婧明怔了一下,她是真的怔了一下。她從高二年開始寫稿子投給雜誌,然後刊登文章,大一開始上網發表網文,出稿和享受讚譽已經是習慣。想起在路上、在酒吧別人議論起她的口氣和眼神,讓她不寒而慄,“可是越解釋越難聽啊,稿子也是……又不是我不想登,我覺得《傷唇》沒什麼好改的。我就是想寫一個男人殺死他心愛女人的故事嘛,要我改了情節那我還寫什麼?”

“說真的,婧明你還有心思寫文章?”焦曉月說,“你現在滿腦袋都是團長吧?”

她又呆了一下,“我很久沒寫了?”

宿舍裡三個人異口同聲:“半個月沒寫了!”

“我已經半個月沒有聽見半夜的鍵盤聲,幸福地睡了半個月,你如果重操舊業,我們會很哀怨的。”沈盛茹哀怨地拉開一邊耳機,轉過頭來說,“我覺得你還是追團長比較重要,那畢竟是終身幸福……對於我老婆來說幸福遠遠比事業重要…”

“你們真的覺得,我和藺霖在一起會幸福嗎?”林婧明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宿舍裡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算了,當我沒問。”她很識相地低頭。

“至少,會曾經幸福過。”沈盛茹望著天花板,“會曾經比很多很多人都幸福過,我記得妖精和我說過:你們兩個站在一起就像在戀愛。”

“但一定不會有好結果是不是?”她低低地歎了一口氣。

“不知道。”沈盛茹也歎了口氣,“誰知道呢?”

藺霖在家裡上網。

他開始沒有看見校內論壇的帖子,倒是轉著轉著在聞風看見了對“落雁”不滿的人在冷嘲熱諷,說她終於惹出天大的事情出來了。順著消息來源倒回去找,才看見校內網那些議論吵鬧得天翻地覆的帖子。他沒像婧明宿舍那樣就看校內,而是一下搜索了許多文學網站,不出意料很多帖子借著競蘭自殺這件事打擊落雁,批評她的人品,批評她的文風,進而牽扯出許多宿怨出來。“落雁”兩個字在網上成了火藥桶~樣,Fans和踩她的人各執一詞,吵得天翻地覆。

這對她影響很不好。

婧明本是個寫浪漫奇幻的寫手,故事沒有什麼深意,但看了讓人心情愉快。白衣俠客仗劍江湖,紅妝小妹穿越時空什麼的,要不然就是巨龍化人,白衣俠客除魔的那種簡單故事。她是仗著年輕和偶像化主角成名的寫手,這一次大家打擊她先從文筆說起,而後說她的人品,再說她小說的致命缺陷;說別的也就罷了,說她文章沒有深度、文辭華麗、情節單薄,婧明卻是無以反駁的。這本也不是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本來女子文筆就天性偏柔,偏擅寫人物,但和競蘭自殺牽扯在一起,本來是純討論文章的事情變成了對婧明人品的嚴厲指責,把對文章的不滿變成對婧明的不滿,使她本來好壞參半的名聲一下子變成了林婧明人和她的文章是千夫所指,一無是處。

這對林婧明的“落雁”來說是很大的傷害,網路寫手最珍貴的是名聲.就好像貞潔烈女最珍貴的是節操,失去了大好名聲幾乎等於什麼都沒有了。他移動著滑鼠,她兩年來寫下文字打下的江山,就這麼一朝喪盡了嗎?因為……她喜歡了他?點開聞風給落雁的留言板,上面多了許多疑惑和咒駡。他的手指緩慢地打擊著鍵盤,打了“Fenrir”的用戶名,按下密碼——他登陸了,相隔兩年再次登陸聞風……相隔他發出那個“自刺一劍,刎頸而歸”那個帖子兩年零五個月以後再次登陸聞風……

Fenrir這個用戶名下面沒有彈出任何短信,當年他就選擇了遮罩短信的設置,如今更沒有人發言給他。登陸聞風,今夜聞風的人太多,他刷新了兩次才進去,在相關落雁的帖子下面回了一句:“落雁的文字流動性很好。”

那帖子刷新得很快,一下子兩個人回帖,一個說:“我居然被這種女人騙了。”另一個人說:“我一早就不喜歡這種沒腦的文章,果然這個女人不是什麼好貨色。”他再刷新一次,這下冒出一個女生的帖子反駁:“落雁姐姐的文筆很好,我很喜歡。”如此刷新了三次,版主漠漠回帖了,他說:“Fenrir?冒名嗎?”

他引了那個帖子,而後打了個“^-^”。

漠漠立刻在下面回了一串驚嘆號,“Fenrir,終於回來了?”

他沒再回帖。

但那帖子下面一串開始在詢問“Fenrir”是誰,知道是誰的已在尖叫瘋狂回帖,有些人閉嘴了沉下去,有些人開始順著那帖子的意思說落雁其實也是蠻好的……他看著,勾起嘴角笑笑,讓“Fenrir”掛在論壇上,他不關電腦,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

已是夜裡0:52,他不想睡。

眼前浮起的是一行慢慢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語言:我愛藺霖怎辦?

越來越愛怎麼辦?

嘴角依然勾著那絲微笑,他的目光移到電腦邊一具古箏上。他其實學的樂器是古箏,但兼修了鋼琴,如今古箏幾乎就要被他廢棄,如果不是昨天恰巧拿來伴奏,他恐怕已忘了撥弦的感覺。突然坐起來,他坐到古箏面前,點燃一支煙,開始撥弦。

他彈的是那首《花雨夜》,點燃著煙彈古箏,他並不抽煙,但是喜歡點燃一支煙彈箏的感覺。撥著弦,任憑煙上的火從頭燃到尾,他並不抽,只是那麼點著,讓它燒到手指、或者燃到嘴唇,看見煙頭灼痛著跌落在箏面上,在上面炙出斑點的傷痕,感覺手指和嘴唇的熱,會在彈到最清寒的時候,感覺到一絲絲快意的燙極的痛楚。

花雨夜、雨夜花….

他彈著那個帶著冰涼花香的雨夜.這首歌的感覺適合婧明。她就是那樣不解世事、單純又浪漫的小孩,沒有經歷過挫折,不知道什麼是痛苦和誤解,以為被人拒絕就是天大的事……滿心都抱著美麗的幻想…’和競蘭一樣,苦苦要跟在他身邊,抱著美麗的幻想,以為只要努力了就一定能相愛,不能的話她就落淚…以為眼淚是萬試萬靈的法寶。他彈到“……你說我太傻,人生本匆忙,花兒身上插,揮揮衣袖吧,我不想要歷盡滄桑——”的時候斷了弦,頓了一頓,抬手看手指血……

血……

他去拿了塊創口貼貼了,看著自己受傷的手指。他的手指上很少皺折,生得很漂亮,修長白皙,染了一點血顯得更白。看了一眼,他推開古箏,熄掉那支煙.重新回到床上去。林婧明,一個不經世事的小女孩,比李琛更簡單,比競蘭更沒有欲望,山風溪水.狗狗炊煙……他抬起一隻手壓在自己眼睛上,說不定,其實她一直都活在夢境裡,本來就活在她的那個“紅葉森林的牧場”,本來什麼都很完美,只不過喜歡上了他才從她的夢境裡跌下來的吧?笑她太傻,她不想歷盡滄桑……她或者本來不必歷盡滄桑…

我愛藺霖怎麼辦?

越來越愛怎麼辦?

李琛墜樓,競蘭割脈,婧明……會怎麼樣?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冷汗湧出了額頭,但他沒動。

很快冷汗濕透了衣服,他站起來要去洗澡,一腳沒有踏穩重重跌回床上。跌回床上之後,他雙手抓住枕頭悶住了自己的臉,低低地叫了一聲:“媽媽……”

“媽媽……”他以枕頭壓住自己的臉,“媽媽……”

電腦裡的“Fenrir帶著居高臨下的微笑,看著芸芸眾生為了博君

笑而醜態百出。因為“Fenrir說了落雁一句好話,帖子裡讚美落雁的回帖多了起來,用意自然是要結交“Fenrir”這位傳說中的傳奇人物。

誰知道他現在拿著枕頭擋著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臉,低低地抽泣哭著喊“媽媽”?

誰知道呢?

網路就是這麼神奇的東西,你可以選擇讓人看見你最強的地方,也可以選擇讓人看見你最弱的地方。最弱的人未必值得同情,就像最強的人也許躺在床上哭泣一樣,像誰說過的浮生若夢,不過冷曖自知。

夜裡1:38分,電話鈴響。

他一手抓起電話,“喂?”電話那邊傳來的是熟悉而甜美的女聲,“藺霖……”

是婧明。他呆了一呆,把電話放在耳邊,雙手交叉壓著枕頭扣在上,一動不動。

“我睡不著,半夜起來上網。我看到你掛在聞風,不是說再也不發言了嗎?”

他沒回答。

她繼續說:“我看到你的帖子了,不過……不過什麼叫做流動性?”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像是笑了笑,還是沒說話。

“藺霖?”林婧明那邊問,“你睡了嗎?”

“嗯……”他以鼻音答了一聲。

“那我掛了,對了,你們比賽的照片在我這裡,明天我拿去給你。”

“嗯。”

“再見,謝謝你幫我。”她掛了。

他沒收線,話筒仍然在耳邊,一動不動。他剛才不說話,一開口是哭聲。

林婧明大惑不解地放下電話,她覺得……她覺得電話裡那個鼻音像在……哭……

哭?

藺霖會哭嗎?那個滿身都是故事,卻還可以笑笑慢慢說給你聽的男生,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很鎮定理智的男生,知道她心情不好會唱《花雨夜》給她聽的溫柔男生。滿臉客氣禮貌的微笑,外殼硬得怎麼打也打不破,怎麼樣也不能瞭解他。這樣的人會哭嗎?

在靜夜裡、在那麼俠義地幫了她一把之後、在只有一個人的房間,他會哭嗎?

林婧明突然把電話又拿了起來,她剛扣下去沒一兩秒,拿起來本想重撥,一聽卻發現剛才的談話沒有斷線——藺霖那邊還沒有掛掉。

她不知道現在話筒是擱在電話機上還是哪裡,反正沒有扣上。

而後她聽到真正的輕輕啜泣的抽氣聲,有人喃喃地喊“媽媽”,那聲音破碎得讓人差點認不出是藺霖的聲音,含糊得不知所云。

她拿著聽筒,半晌隻聽到一句——“媽媽……你決定生我的時候……也是那樣的嗎?”

媽媽?

她手一顫掛上了電話,藺霖身上像有無窮無盡的故事,她覺得她又窺探了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這個男人究竟有幾面?普通人有兩個假面已經足夠,這個人卻像有無窮盡的側面,每個側面下面都光怪陸離,都是蝴蝶的翅膀,都被切碎了,或者正被切碎中。

第二天上課。

林婧明正在上精讀英語,收到一條藺霖發過來的短信:照片還是我過去拿吧。

她回了一條:照片在我宿舍,不在我這裡。

他回了一個微笑:那麼下課我在教室門口等你。

她猶豫了一下,因為張凱皚也會來接她,但是藺霖要等她下課……也許一輩子就一次…於是很爽快地回:好。說好了以後摸著手機,她給張凱皚發了一條短信說下課她要和同學去逛街,要他不用過來找她:想了想有點愧疚,補了一條我買榴褳回來給你吃。張凱皚喜歡吃榴梃,蠻奇怪的,聽說榴梃這種東西通常是女生喜歡,喜歡榴褳的男生很少。

而後整節課教授在說什麼她都沒聽見,點名提問的時候她說“Iam  sor。”毫不客氣地就坐下,換來滿堂同學驚愕的目光——林婧明一向好強,一向要爭成績第一,居然會放棄上課提問的成績——果然

近傳聞林婧明和誰誰誰有問題就是有問題,她整個人都不正常。

在周圍頻頻表示詫異的目光中,她低頭看課本,手指在轉筆,誰都知道她沒在聽課,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婧明變了。

大家默契地回頭做自己的事,同班的林薇幸災樂禍,大部分人聳聳肩,小部分比較善良的人頻頻歎息,她卻什麼也沒聽見。

她才女的地位在動搖,她知道的,卻又不想知道。

下課時分,藺霖背著書包靠著林婧明教室門口的牆壁,望著天。

有一句話,叫做:臨遠而忘憂。

臨天之遠而能忘其所憂。

那是李琛《長門賦》裡面的一句話,林婧明走出教室看見藺霖的時候,這句話驟地出現,深深地刻畫在藺霖身上,像逃不掉的李琛的詛咒:藺霖身上時時刻刻都會有李琛的影子。

心情乍好乍壞,她變憂鬱了,變不愛計較了,變淡泊名利了,大概是吧…因為藺霖下課會來等她,她騙了凱皚又聽不下課,僅僅是因為他說要來等她下課而已。林婧明啊林婧明——她在他身上看見李琛影子的時候想:林婧明你墮落了你墮落了你墮落了……深吸一口氣迎上藺霖,她笑靨如花,“等了很久了?”不可否認,墮落的感覺比升騰愉快,她……喜歡……太喜歡了,怎麼辦?

藺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和黯淡藍相間的T恤,她私心評價是清爽而且有氣質。藺霖穿暗色會顯出一種朴樸的舊意,那種憂鬱會變成寂寥.穿白的顯靜,就不會給人壓抑的感覺。

“剛到。”藺霖笑笑,一點看不出這個人會哭,林婧明歪著頭端詳他,他揚了揚眉.“看著我幹什麼?”

她也揚了揚眉,揚得比他有銳氣,“沒什麼,走吧。”

“競蘭的事連累到你,對不起。”藺霖說。

她在前面帶路,沒有回頭,“如果不是我自己說出去,誰會知道我喜歡你?我活該,沒怪誰,當然也沒怪你。”

他笑了一下,“你對自己和別人都很寬容。”

她跳上校道邊沿的大理石圍階走著,“是啊,那是我的優點。大家都是普通的生物,我不會因為大家沒有達到聖人的境界就討厭還是指責別人。我認為,怪別人八卦自己的閒話是不對的,我只能感激那些不八卦的人,人都是很有劣根性的動物,沒必要對自己和別人要求太高。”

他又笑了,“那樣的結果是大家都會嚴格要求你。”

她怔了一下,“有道理。”

兩個人聊著些無聊的問題,沿著校道慢慢走。這時是五六月,天空很藍,學校裡樹高草長,有點林陰森森的感覺,雖然天氣有點熱,道上卻很涼。

她的心情很平靜,不像和凱皚在一起她常常覺得很浮躁。走著走著她不知不覺習慣讓藺霖走在前面,她落後半個肩頭追著,追上去說兩句,又落後又追上去……心情很平靜,當藺霖回答或者是轉頭來看她的時候她會心跳,有種被一再證實他眼裡有自己的興奮,但心情一直都很平靜。

這種平靜並不是無謂的沒有情緒起伏,而是很平安…‘她願意跟著他一路這麼走,相信他走的方向就是對的,不覺得無聊不覺得不耐煩也不覺得浮躁,因為他是藺霖。

他不是凱皚,他是藺霖,是一隻多翼的蝶,會變色、會閃光,有些翅膀碎了,但還能飛的多翼蝶。

路再長也有盡頭,似乎穿越了整個紅葉森林牧場的夢境,轉到了女生宿舍大院的門口。

“我上去拿下來給你。”她往自己的宿舍樓走,女生宿舍不讓男生上樓,除非是修電腦。

“嗯。”他很紳士地送她到8棟的樓下。

林婧明往樓梯口奔去,藺霖站在花圃旁邊打量女生宿舍,他常送女生去的地方是醫務室,競蘭是個脆弱的女孩。女生宿舍樓下的環境比男生宿舍那邊整齊,有個小小的牛奶鋪賣牛奶,看起來頗可愛。

“喂,嗯……我同學說要過來……”

前面傳來輕柔甜蜜的女聲,那聲音甜得有些像在做作,但也不失好聽,藺霖恰巧一抬頭:前面五米之外擁在一起的兩個人是張凱皚和另一個漂亮的女生。

他一抬頭,那邊擁在一起的兩個人跟著往他這裡看來,六目相交,面面相覷。藺霖先微笑了一下,轉開目光,當做沒看見。

張凱皚沉默,突然拖著那個女生走到藺霖面前,“她是——”

“藺霖,這是你的……”樓梯口林婧明拿著照片奔下來,突然停住腳步,呆呆地看著樓下張凱皚拉著一個女生站在藺霖面前,藺霖臉上猶帶微笑,那個女生嬌嬌地叫了一聲:“凱皚你幹什麼啊?”

她瞪大眼睛看著張凱皚,張凱皚滿臉是快要起火的沉默,藺霖還是在勾著嘴角笑,像這檔子事和他沒關係,只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女生的手還搭在張凱皚的腰上,搞不清楚狀況。

實在是——很好笑啊。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像不像兩恩愛夫妻週末各自約會卻路途巧遇?哈哈哈——實在很好笑啊——

四個人僵持了一會兒,張凱皚一擁那女生的腰,把她帶走了。

他沒說什麼也沒回頭,即使他本來想解釋什麼的,但是看見林婧明之後他不想解釋。

“凱皚……生氣了嗎?”她走到藺霖身邊,遞給他照片。“那個女生是誰?”

“外校的吧?不像Z大的氣質。”藺霖說,說著接過照片,又看了看表,“差不多該回去了,我走了。”

“我送你出去。”她很爽朗地說。

藺霖微笑,“這是女生該說的話?”

“我在追你。”她老實地說。

“凱皚會生氣。”藺霖揚了揚眉,眼色有點笑,也有點正經。

她聳了聳肩,過了陣子再聳了聳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我,也許他早就知道我常常在騙他。”

“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喜歡我。”藺霖轉身往外走。

“也許……你也常常在騙我?”林婧明追上去和他並肩,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

他皺了一下眉頭,舒開眉頭笑笑,就這麼噯昧不明地默然。

她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問那句話是無心的,但藺霖默然。

代表……他也曾經……騙過她?

又是哪些話語,哪些事騙過她?

是他說的故事?

還是她眼裡看到的這個人?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4:07

第七章 觸

送藺霖出校門,送著送著卻送到了他樓下。

然後她就說“我上去坐坐好嗎?”

他明明是不想和她更多相處,她是張凱皚的女朋友,那身份按道理就不該兩個人這樣相處,但是藺霖不會說不好。

她知道他擅長避重就輕,但不擅長拒絕。

所以藺霖微笑,“我們先去小賣部買點東西吧。”他帶她去買了點礦泉水和零食,然後才回公寓,“我家裡什麼也沒有,不過有幾張碟片。”

“你幹嘛買這麼大瓶的礦泉水?”她愕然看著他提著4升的礦泉水?還買了幾瓶350毫升的飲料,一些薯片和一些巧克力。

他有些尷尬,“我家裡役水。”

她持續愕然,而後爆笑,“你竟然連水也不燒,哈哈哈……你比我還懶”

藺霖揚眉,迅速轉移話題,“你看不看×檔案?”

“看啊看啊,很好看啊。”她立刻忘了嘲笑他,拼命點頭,“我喜歡穆德,猶太血統傻傻的樣子,我喜歡什麼細菌啊、怪物阿、兇殺啊、鬼鬼怪怪的案子,最唾棄那些所謂的政治鬥爭,好假。”

“我上面有碟片。”他和她走進電梯,住?樓去。

“我在學校看到第三季,好像是第四季,忘了……”

“我有第五季和第六季。你要從哪一個看起?”

“你看到哪裡就從哪裡看起。”

他滯了一下,“我還沒看。”

她奇怪地看著他,“你買了碟幹嘛不看?”

他那個表情很好笑,想裝得淡泊,卻又明知搪塞不過,“一個人看這個片子不好。”

她愕然,然後拉住他的袖子,想要大笑卻嗆了一口氣,“咳咳咳……你——怕——鬼——”接著她終於爆笑出來,“哈哈哈,我不行了你怕鬼,你不敢看x檔案,笑死我了……哈哈哈……”

他尷尬極了,“我不是怕鬼……”卻說不下去。

“你不怕鬼為什麼不敢看?”她持續爆笑,然後拍他的肩頭,故作豪爽,“不要緊,今天婧明姐姐會陪你看,不怕不怕。”

婧明姐姐?他愕然,看著她笑意盎然的眼晴,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他們同齡,“你是幾月的生日?”

“七月。”她還沒笑完,“你呢?”

“十二月。”他說。

“哇!”她嚇了一跳,“我比你大,我比你大了好幾個月,快叫姐姐。”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藺霖會比她小,那個說她是小女孩的男生竟然比她小,笑死她了。

婧明姐姐?藺霖勾起嘴角笑了一個,“你心理年齡比我小。”

“切,我上次做心理年齡的測試,我測出來是42歲,你玩過嗎?你測出來是幾歲?”她不服地嘮嘮叨叨。電梯到了七樓,她和他往?13走,藺霖拿鑰匙開門,“咿呀”一聲門開,她眼前一亮。

她本以為連水都懶得燒的男生的房間必然很亂,開門之後看見的是出奇的整齊,一絲不苟的房間,每樣東西都放在該放的地方,連書本都按照高低排好,整齊得讓人懷疑他有強迫症。進門之後她不由自主地問是不是要拖鞋,藺霖說昨天沒有拖地所以不用,讓她嘖嘖稱奇。她們宿舍一個星期才洗一次地板,而且四個人還要以各種理由互相推託。就連她們那種宿舍都被評為衛生文明宿舍了,真不知道藺霖如果住校會怎麼樣,會把男生宿舍洗得閃閃發光嗎?

小心翼翼地踩進來,踩進來的時候,她簡直覺得如果沒來藺霖家,她永遠不知道這種不好的瓷磚也能“閃閃動人”,一腳踩上去差點覺得褻瀆了那地板,沒來絕對會終身遺憾,她發現了藺霖一個出奇的優點.整潔。

藺霖看著她躡手躡腳的樣子,轉過身去關門,說:“小心摔跤……”

話還沒說完她真的“砰”的一聲滑了下去,摔得一個眼冒金星.“這地板好滑。”

他微笑,“我租的時候地板瓷磚的油面給磨掉了,我自己打了一層蠟,打得好像過頭了。”

“在這種地板你也能走得安穩,果然不愧是團長。”她索性在地上坐,地上和椅子上一樣乾淨,“來了來了,婧明姐姐要陪藺霖弟弟看x檔案,你去找碟放出來吧。”

藺霖去開DVD,她看那兩盒碟片,居然那兩季x檔案還是原封的,用剪刀挑開包裝,她拆出來翻片,“我們看這個《雨》吧?好像蠻詩情畫意.不怎麼恐怖的樣子。”

“都可以。”他拿了那片。雨,過去放,順手把飲科瓶遞給林婧明,“椰子。”

椰子汁?她笑著接過來,“我不喜歡椰子汁,我喜歡礦泉水。”

“是嗎?競蘭很喜歡椰子汁。”他隨口說,按著遙控器選擇“雨”那一集,“開始了。”

她的臉色有點黯淡,李琛和競蘭,是藺霖生命中永遠不能忘記的女人……“請不要把你從前女朋友的愛好套在我身上。”她說,“我就是我。”

他笑笑,“小女孩。”

“你比我還小!”她叫了起來,“開始了不要亂說了,專心看電視!”

DvD裡開始播放x檔案,開場是個貌似貧民窟的村莊,一個蠻漂亮的女孩倚在汽車後面和一個男孩聊天,故事播放中……

“這女孩長得蠻漂亮的。”林婧明邊看邊撕零食的包裝紙,藺霖很會挑零食,這個牌子的薯片是最好吃的,    “只不過好胖……呃……和她媽媽比起來身材算不錯了。”

“外國女孩都比較胖,像你這樣是在健康線以下,不正常。”藺霖陪著撕開另一袋薯片,“胖一點好。”

“胖一點好難看。”林婧明接話,“哢嚓”吃薯片。故事播放到天上突然下了一場黃色的陣雨,村莊的人們紛紛避雨,剛才的男孩女孩卻跑到外面去了,跟著跑出去的還有幾隻羊。雨停之後,那男孩瘋狂地跑回村莊,那女孩死了,死得死相難看無比,眼睛嘴巴都被什麼黴菌感染腐蝕了。“哇,我喜歡。”她睜大眼睛看著那具恐怖的屍體,邊吃薯片邊看。

藺霖看著林婧明,他不看電視,“李琛和競蘭都怕恐怖片。”

“我喜歡,”她轉過來對他做鬼臉,“我喜歡細菌啊、病毒啊、怪物啊、詭異事件什麼的,x檔案裡的外星人我就不喜歡。靈異故事推在外星人頭上根本就是在推卸責任,沒意思。”

“我怕了你。”他笑笑。

她看著電視,“人家說不敢看恐怖片的男生會比較溫柔體貼,不會大男子主義,但是不可靠,沒有安全感,說得真是准極了。”

“我挺受不了這音樂。”藺霖老實地說。

“x檔案的配樂是拿國際大獎的,我覺得它的光線也很好。”她很快吃完一包薯片從藺霖那裡拿新的,“人家說喜歡恐怖片的女生富有冒險精神,做事勇往直前不計後果,喜歡刺激。”

“像你。”他評價。

“所以說測試有時候也是有道理的。”她揮揮薯片,“別看我這樣,我很會吃東西,你要吃哪一種?”她撕開了巧克力的袋子,裡面有七八種口味雜在一起。

“我要榛子杏仁。”

她把榛子杏仁棒丟過去,“你喜歡堅果,我喜歡黑巧克力,苦的。”

他接過榛子杏仁棒,“你如果是個男生我們肯定吵架。”

“不會。”她坦然說。

“為什麼?”

“我會讓你。”她說.“對我喜歡的人我會很溫柔。”

“女生在愛情開始的時候,總會很溫柔。”藺霖看著電視,電視裡一群人在亂跑,“而後來的溫柔就要在你買給她名牌衣服的時候才會看到。這些話不是我原創,網上流傳的。”

她把吃空的薯片包裝袋子往他手裡塞,目不轉晴地看著電視裡死裡逃生的男孩,看著他手摸到什麼什麼東西就發黴,邊說.“我雖然喜歡衣服,可是不喜歡名牌,這規則不適合我。”

他微笑,不去看那些發黴死掉的人的屍體,看著她的側臉,“我喜歡名牌。”

“啊-男生都喜歡名牌,男生的衣服不是名牌的不好看,沒型。”她的注意力都在x檔案上了,說話都憑本能隨口說。藺霖的誘惑力雖然很大,但是比不上電視裡發黴的豌豆。

“吃完了?我去倒水,你不喜歡椰子汁載去換礦泉水。”他站起來一點被她拉下來,“不許逃走,陪我看。”

“我去倒水……”他掙扎起來,林婧明又一把把他拉下,“我不要喝水,陪我看!”

“原來你也害怕。”他終於明白,“害怕還看?”

“不怕有什麼好看的?”她叼著最後一片薯片含糊地說,“陪我看。”

他一笑坐下,看著她的側臉。

林婧明的確長得很漂亮,不過藺霖覺得她很可愛的,是她叼在嘴裡的那片薯片。

硬要人陪著看恐怖片還敢吃薯片的女生很可愛,他一直在微笑著,看婧明的時候多於看電視,單純愛做夢的、很直接又任性的小女孩,和這種人在一起,很快樂呢。想著,他微笑地轉過頭去看電視,他怕的其實不是鬼……

x檔案的劇情掛著懸念地繼續,那個在黃色大雨中死裡逃生的男孩變成了那種雨的攜帶者,也就是某種生物酶的攜帶者。那種生物酶會讓各種普通細菌以驚人的速度生長,男孩摸到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就發黴,摸到人人就因為細菌感染死得死狀難看無比。鏡頭的視角在旋轉,閃閃閃的光線喑喻著那男孩驚恐的心情。他四處奔波企圖越境逃生.音樂伴隨進行,不和諧的弦樂拉緊人的神經,氣氛一片驚悚。

她其實蠻害怕的,但是喜歡這種刺激的故事,何況x檔案總是讓人很期待看見一個死狀恐怖的屍體,結果看見的都是一隻手或者一片血或者一塊傷口之類,根本看不清具體是什麼樣子。因此她理智上相信不會有過於恐怖的畫面出現,但實際上還是寒毛直豎。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男孩跑到女朋友家求助,她轉頭對藺霖笑,“這麼漂亮的一個美女如果被他摸一下,突然問活生生地變成發黴的屍體,實在是夠恐怖…”話說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藺霖?

藺霖閉眼睛不看電視,眉頭微蹙。

那微蹙的眉心讓她心頭怦然一跳,像心裡炸開了一團煙花,陡然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藺霖的聲音有點啞,卻似乎已經漸漸她的心在漸漸地軟化.漸漸地往深淵裡滑.滑到無法再爬上來的地方……她垂死掙扎,“宿舍要關門了,我們十點半鎖門,再遲一會兒我就回不去了。”可是她沒有掙開他的手,他是藺霖、他是藺霖、他是藺霖……啊……

“陪我……一會兒……不要開燈……”他啞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但他卻放開了她的手。

被放開的時候,她顫抖了一下,清晰地知道這個人也在掙扎,掙扎著想從某種絕望的境界裡爬出來,可是他爬不出來,也在漸漸地往下滑落……掉往某種……非常痛苦的境界……他想要求救然而不願,他表面上常常微笑實際上像石頭一樣自負……

“我不開燈。”她在黑暗中去握他的手,沒有握到他的頭觸到了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很軟,但是是濕的,一片冷汗,“我要回宿舍……”她的心持續在軟化,在碰到他冷汗的時候,她覺得碰到了藺霖從靈魂深處沁出來的東西,那依稀比眼淚還苦、比舌頭火熱、比嘴唇更冰涼。

他沒再說話,沉默。

她的眼睛適應了一點黑暗,隱約看見他用枕頭擋住了整個臉,用力地住下壓好像要悶死自己一樣,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送你回去,現在比較晚-一個人回去很危險。”

那聲音還是啞的。

像一個外強中乾的國都,一旦戳破那一層磚瓦就會頹然崩塌,卻還可笑地妄圖保護別人……可笑的…自尊,可笑的責任感,可笑得即使他崩潰了還是那麼清醒,連瘋狂頹廢都做不到。

她覺得轟然倒塌的是她胸膛裡的東西,而且不是心,似乎是血。熱血從冰涼的心臟突然勃發出來,讓她心口冰涼卻胸膛火熱,讓她臉紅讓她激動,眼圈一熱,連淚水都湧了出來。她那顆逐漸滑落的心突

間筆直地掉下了深淵,並且在那深淵裡面快活得不想回來……如果前她喜歡藺霖只是因為他神秘他是個故事,或者他溫柔他對她有吸引力,那麼現在她全盤崩潰已經無可救藥毫無防備地愛藺霖,只是因為他這一句“我送你回去,現在比較晚一個人回去很危險”的那種語氣。

那是一種憂苦的迷迭香,一種從詭異深處滲透出來的純良,一種痛苦卻不能相忘的溫柔,一種理智冷靜清醒得那麼可憐的痛楚……

她從地上挪過去,雙手抓住他的枕頭往回拉,拉了一下,他不放手,她連枕頭一起擁抱了他,擁抱住沒放手,“喂,我喜歡你。”她這樣說,盤膝坐在藺霖旁邊背靠著床鋪,歎了口氣,“喂,我很愛你。”

藺霖動了一下,“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她打斷他的話,“告訴我怎麼會突然害怕……不要緊我不會開燈。”

他即使在枕頭底下她也知道他在勾起嘴角笑,“你不覺得,剛才那個人很像我嗎?”

她愕然,然後沉默。

他也沉默。

只聽著黑夜裡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秒針走著,過會兒分針“嗒”的一聲移了一小位,而後隔壁家在看電視的聲音出奇地響亮清晰,“嗚——”的一聲樓下掠過了一輛公車的聲音,而後牆壁仿佛消失了,對眼望出去四周是無垠的黑暗和星空,腳下沒有踩著任何物體,兩個人懸浮在空中,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和空洞。聲音,有很多聲音在發生,時鐘的聲音、隔壁電視的聲音、樓下公車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刺耳,頭頂星星的光亮一閃一閃那麼遙遠卻刺眼得令人憎恨。

“刹”的一聲樓下有車急刹車。

她悚然一驚,驚覺自己的手心已經全是冷汗——這就是藺霖在這間屋子裡常有的感覺嗎?是藺霖剛才的感覺嗎?那或者非關寂寞,只是空洞而已。

無人拯救的空洞,也不想要任何人拯救,就像骷髏頭那一雙漆黑的眼窩,空洞得讓人想舉身跳入地獄,死於豔火之中。

不要別人關心和拯救,這種人——她淡淡一笑,笑得有點苦——這種人很討厭……很讓人牽腸掛肚……

“我媽媽……和李琛死得一樣……”他突然說,“我六歲半的一天晚上她買菜回家爬上三十五樓樓頂,就那樣跳下去……我在視窗看.她買的兩隻鵪鶉有一隻從視窗飛進來……”他的聲音噎住,就如有人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啞掉了好一會兒,才勾起嘴角笑笑,“我家在三十四樓,那天晚上隔壁的劉阿姨拿了五十塊錢過來說,樓下菜市場的萊販子還給我媽媽的——說她買菜的時候把整個買菜兜子都給了人家——”

她慢慢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藺霖對李琛的死刻骨銘心,還因為他媽媽的緣故……“你媽媽——得了腦病嗎?”她低聲問,聲音啞啞的。

他跟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她本來很健康,我媽媽是個很健康而且很能忍耐的女人,能做很繁重的家務。我爸說她不會自殺,他去報警結論出來是我媽的乙肝疫苗過期,她被感染乙肝,肝功能衰竭導致肝性腦病——家裡惟一帶病毒的人.就是我。”他輕聲說,“媽媽不知道她自己在生病……”

“所以你才以為李琛也是這樣死的?”她突然大聲起來,“誰告你李琛也是這樣死的?你沒有證據是不是?沒有證據你怎麼知道李琛也是這樣死的?再說競蘭的自殺是她性格的問題不關你的事,她燒壞腦子失憶也不關你的事,明明是她自己倒楣!總之就是李琛她己要自殺,競蘭她就是那麼倒楣,你媽媽的事純屬意外——所有的事都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聽著她叫喊,就像聽著一個孩子給爺爺努力說的笑話,帶著淡淡的笑,卻沒有被她震動一點點,只是那樣縱容地笑笑,“你好偏心。”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握藺霖的衣服下擺,把它牢牢地握著,握在掌心裡,“我……很愛你……”她搖了搖頭,“我很自私,我不要我喜歡的人那麼痛苦,能怪在別人頭上的罪過,為什麼要怪在自己頭上?藺霖……”她摸索著拉過紙巾卷,撕下一塊擦自己的臉,無意識地撕了一半給藺霖,“我不能理解那是什麼樣的感情……”

“偏心的人很可愛,像我這樣的人很討厭。”藺霖幽幽地說,那雙眼睛幽幽的似乎比房間裡的黑暗還黑,    “你很好。”他的憂鬱和那旁觀的微笑浮了出來,“我常想不好的不全是我,可是也常常會想不好的如果不是我,那麼要恨誰?”他在開玩笑,用了“恨”這個字。

“藺霖,你是不是很迷茫?”她小聲問。

他怔了一下,有點失笑,抬起手臂枕在腦後望著漸漸有星光照進來的天花板,“嗯,也許吧”

“我也很迷茫。”她說,“睡覺以前我常常在想,如果藺霖身上的事發生在我身上我會怎麼樣?”

“結果呢?”他屈起左膝蓋抱著,人漸漸放鬆下來。

“我想不出來,也許——”她學著他勾起嘴角笑笑,“在我還沒有變成你這樣之前,已經害怕得去自殺了。”

他大笑,“你知道嗎?”他微笑說,“我自己一個人住的時候,常常站在陽臺那裡往下看,想墜樓是什麼感覺。”

“然後呢?”她說,“我也常常想人總是要死的,不知道我到老了最後是怎麼死的,越想越害怕。”

“然後……想不出來,”他說,“舒偃說我有自殺的傾向。”

“啊?”

他繼續笑,“我說可惜這裡是八樓,跳下去不一定死的,如果我住在二十樓,或者會考慮往下跳。”

“這是開玩笑?”她瞪眼,可惜藺霖看不到,“我強烈建議你搬去一樓住,很危險啊。”

“玩笑玩笑。”他舉起手發誓,“我怕離心力,從來不坐過山車,證明我不敢跳樓。”

“你真的很奇怪。”她笑了起來,“明明是好像很強的男生,我知道整個‘竹’都很依靠你,結果你又不敢看恐怖片又不敢玩過山車,膽小如鼠,競然能讓很多人尊敬你。”抬起頭也看天花板,“很奇怪的男人。”

“當然因為我很帥。”他說,“帥得很可靠。”在婧明還沒有踢他之前他先舉手接了一句說:“玩笑。”

她笑起來,“我愛你。”她像貓那樣往藺霖身上蹭,“藺霖藺霖我愛你。”

“就像老鼠愛大米?”他微笑地接受她蹭,恍然她這樣蹭他已習慣,已是交往數十年的朋友,或者是他養了七八年的貓。他其實很怕人碰觸,很怕人接近,何況是貓一樣蹭?但在心裡沒有一點不自然的感覺,連防備都沒有想到。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和人談過這麼多話,聊得這麼坦誠。常常覺得,自己的靈魂分成很多碎片,有四塊是黑的,一旦觸到他會失控,可是也有一部分是白的,純屬于藺霖自己的,假如沒有經歷這麼多事也會存在的白色的靈魂。把罪孽和痛苦的事封在黑色靈魂裡面然後以白色靈魂去玩去開心,究竟是不是一場更大的罪孽?他是否應該

身在教堂裡懺悔因他而發生的一切,不允許有絲毫快樂?藺霖很任地回答不是,他盡力地要做一個正常人,他不願恨自己所以他問自己要恨誰,他不願墮入地獄即使潛意識裡他認為他必須去,但是至少白天的時候他不願。而現在——他似乎又找到了一個不願墮入地獄的理由,一雙可以和他簡單相握的手。

“我昨天看電視看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她在東拉西扯,不想再繞到自殺的話題,“有人吟詩:站在床頭看妖姬,越看越美麗。旁邊的人大驚失色,說:怎麼如此淫蕩?”她笑眯眯地問,“你知道這個普通話不准的詩人說的是什麼嗎?”

他“嘿”了一聲,“床頭原來不是窗頭就是船頭。”

她捶了他一拳,“你不會假裝不知道?這樣說起來就不好玩了。”

“我不知道。”他順著她的意思笑。

“站在船頭看郊區,越看越美麗。”她咬字清楚地說,“好不好笑?”

“哈哈哈哈……”他以似笑非笑的態度禮貌地笑。

“喂!死藺霖,幹嘛笑得這麼涼?你不知道我一萬年難得給人說笑話,你完全——不懂得欣賞,我唾棄你!”她從地上爬起來,“我不管你了我要繼續看x檔案,我要挑最恐怖的嚇死你‘我按我按我按按按,”她拿著遙控器對著螢幕揮舞。

藺霖揚聲笑,“你自己慢慢看,我去洗澡了。”說著閃進浴室,只聽外面響起一聲尖叫——

“你走了我一個人怎麼敢看?喂,快回來!”既而是X檔案開始的恢弘詭異的音樂,婧明慘叫著撲去開燈,大廳一下子亮起來,“死藺霖你給我記住,今晚我們通宵看x檔案,你別想睡了’”外面那個記仇的女人咬牙切齒。

“哈哈哈……  ”他在浴室裡笑,脫下衣服掛在掛鉤上,突然呆了一下,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久得都已經忘記有多久,依稀記得曾經有一度認為自己快樂是種罪孽,兩年以後才發現,原來快樂不是罪孽,也許……有別的更嚴重的事……才是罪孽……比如說——愛情?

他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愛情?他不信愛情,不信兩個人可以因為這個東西天荒地老幸福快樂,愛情是個……讓人痛苦的東西……閉上眼睛,他面對鏡子,婧明被他關在門外,浴室裡是個完全私人的地方。在這裡他承認,他騙過婧明,他說他不信愛情,那是真的,但是他說他不愛李琛,那是假的。

也許因為愛過李琛,所以不信愛情……

打開花灑讓冷水;中滿頭,進而淋濕全身,他微蹙眉抬起頭對著花灑,那是一場風花雪月的事……風花雪月得……就像最普通的那些風花雪月的故事一樣。

林婧明在外面看電視,抬頭一看時鐘,“啊”地大叫一聲爬過去打電話回宿舍,“喂,老公,是我。什麼我是誰?你又聽不出來我的聲音,踢死你。我是婧明——拜託你不要尖叫得那麼大聲,我今晚不回去了。”她靠在電話旁邊,“我在……我在同學家裡,反正安全得很沒事啦,明天早上我會回去,唉?同學……小學同學,我出門突然遇到的,你不認識啦。”正在信口說謊,背後一靠桌子.桌上的鏡框倒了,她順手拿起來。

沈盛茹在電話那邊笑嘻嘻地追問:“喂,第一次外宿啊,到底是誰啊?不會在哪個帥哥比如說藺霖家吧?”

“啊……就這樣了我明天回去再和你說。”

婧明掛了電話,沈盛茹呆了半天——那個女人很喜歡煲電話粥,居然就這麼沒頭沒腦地捧了?真奇怪.明天回來非好好地審問她不

可,到底去了哪裡?她掛了電話,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照片。那是一張全家福,爸爸媽媽和兒子。照片裡的藺霖大概四歲,笑得十分天真可愛。她目不轉睛看的是藺霖的爸爸,藺霖的爸爸長得很……剽悍,她只能這麼形容,事實上藺霖的爸爸留著鬍子一頭卷髮,身材高大而且膚色黝黑,十分健康爽朗,和藺霖一點相似的地方都沒有;倒是他的媽媽嬌小玲瓏,一頭短髮,照相那時候也該三十多歲了吧?卻依然笑得青澀可愛。父母兩個都不是帥哥美女呢,她放下鏡框笑笑,怎麼生出有點貴族氣質的兒子?可見遺傳真是有意思的事,藺霖繼承了父母所有的優點。回頭的時候藺霖洗完澡出來,有點尷尬,“我這裡……沒有女生的東西……”

她聳聳肩,“反正我們要通宵看電視,我不洗了,也不睡。”順手指了指鏡框,“你小時候好可愛,嘻嘻,還有你爸和你的眼角都是這樣的。”她把眼角往下拉,“聽說眼角往下的人看起來會比較憂鬱,證明這種說法的可靠性只有百分之五十,你爸看起來多開心。”

他拿起照片擦了擦,把它端正地放回去,“我爸爸也是因為腦病去世的,那時候寒假開學我剛去了學校沒多久。”

“為什麼不去醫院?”她忍不住問。

“因為攜帶的時候可以不發作.發作了以後兩三天就……”他拿著浴室的毛巾聳了聳肩,“別跟我太近,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

“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和剛才差遠了。”她坐下繼續看電視吃零食,“你真的很奇怪。”她說他現在談起那些人的死,好像很坦然看開的樣子。

“你不知道人有準備的時候可以做一切事情?”他學著電視上穆德的口氣淡淡涼涼地說。

“但是,”她歪著頭學斯考麗揚眉一頓一頓的口氣,“世界由意外造成,不可能什麼事都給你準備的時間。”

“所以?”他學著電視上穆德動作很帥地在沙發上坐下。

“所以——編不下去了沒有什麼所以,”她專心地看電視,因為藺霖受不了那集《雨》,她換了一集別的,    “這裡有個女鬼你看不看?”

“不看。”

“那麼——外星人?”

“換。”

“狼人看不看?”

“Pass。”

“天啊,你很挑啊!”她哭笑不得地回頭看他,“你自己挑,我不理你了。”

“我決定看這個……這個……”藺霖在不斷地換集數,她越看眼睛越花,“早知道你怕鬼,我帶包青天過來給你看啦——”

屋子裡的氣氛一片愉快,忘記了剛才的詭異。其實林婧明心裡很清楚,身旁這個若無其事的男生,這個人的靈魂很奇怪,有一部分堅強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堅持清醒和理智,另一部分脆弱得早已在地上跌成了千萬片,每一片都閃著絲絲的血痕。

他其實已經崩潰了一半,他之所以沒有發瘋沒有自殺,是因為另一半的藺霖太堅強,堅強得連發瘋都不會,所以在藺霖勾起嘴角笑笑下的痛苦,比她所能理解的還要深吧?不管怎麼樣,能讓他偶爾快樂,她已經很心滿意足,那證明了她還是蠻重要的,對於藺霖來說。

“你要吃什麼?我們還沒有吃晚飯。”

“我都忘了沒有吃晚飯,”她目不轉晴地看著電視,“你有什麼我們就吃什麼,你有什麼?泡面?”

他遞給她一瓶冰牛奶,“我這裡不燒水。”

“所以連泡面都沒有?”她揚起眉毛很驚愕地看著他,“只有牛奶?”提著牛奶晃了一下,“只喝牛奶也算吃飯?敗給你了,我要打電話叫外賣。”跳起來她去找電話,開始撥號。

“我這裡沒有外賣單。”他東張西望看著有什麼可以找出來當晚餐。

“不用了我記得,”她撥號撥了一半按住電話,“你想吃什麼?喜歡酸的還是辣的?偏甜的還是成的?”

他手指搭在鼻樑上考慮,考慮了一會兒,“甜的。”

“Ok。”她重新撥號,“喂?錦麗是嗎?我要一份糖醋裡脊,一份松仁玉米,兩份套飯送到——”她說了聲稍等,“你這裡是哪裡?”

“Z大G區外昇華裡?13。”他說。

“送到Z大G區外昇華裡?13。”她說完掛線,“你要吃哪份?糖醋裡脊還是松仁玉米?”

“隨便,你先挑。”他微笑,“我覺得你以後會是一個很精幹的高級白領,在外企工作,非常精英而且家財萬貫。”

她揚眉,“就憑我打電話的樣子?”

他考慮著點頭,“嗯。”

“那麼我說你已經是一個很精幹的某外企科技主管——就憑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她聳聳肩,“你學高分子化學是嗎?神奇的東西。”

藺霖笑了起來,“我說真的,不是開玩笑。”十指交叉,他擺出一副主管審視員工的樣子,半個身體陷在沙發裡,“你自信、聰明、漂亮、懂得操控局面,並且時時注意讓自己成為眾人的焦點,不會因為別人的觀點而影響自己的看法,也不專斷,對人對己都很寬容。這種人才不多。”

她不置可否,打開牛奶喝了一口,“那麼缺點呢?”

“你很任性。”他說。

“我以為那也是優點。”她咬了吸管一口,“怎麼不贊我還有寫小說的才華?”

他笑笑,“我覺得在小說那方面你不會有很大發展。”

她跳起來,“為什麼?”

他伸出手指在太陽穴旁邊劃了兩圈,“寫作是一件很傷神的事,不痛苦的文章不美,而且你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她像在聽玄經,怎麼也沒聽懂。

藺霖微微一笑.“那種會自尋煩惱,常常會因為小事而痛苦的人,你不是。”

“那是我的優點。”婧明瞪眼。

他不置可否地點頭笑笑,“那是優點,也是缺點。你不能把情緒壓抑到一個極度低的程度,然後在文章裡一下爆發出來,像氣球爆炸那樣。”他說,“因為你不容易情緒低落,很難做到歇斯底里——”

“寫文童需要歇斯底里嗎?”她低下頭揚起眼神看他,像看見了一頭怪獸。

藺霖眨了眨眼睛,“我個人認為要。”

她匪夷所思地比劃了一下,“我們不是梵古’”

“寫作是一種對話,你和彼岸的你對話,中間隔著一頁紙。”藺霖微閉了一下眼晴,“你必須虔誠地對話,做不到歇斯底里很難沒有雜念——文字是充滿靈性的東西,稍微對它不夠虔誠,它就會失真就會沒有魔力。”

“你是在說——我的小說都不夠虔誠?我對文字的態度不夠虔誠?”她突然快要冒火了,“我不認為我寫的時候不認真……”  

“不。”他抬引倘她的反駁,“不是不夠認真,是不夠虔誠。”笑笑,他繼續說,“不夠虔誠不是你態度不認真,而是你對文

字沒有那麼重視,沒有把它當作一種膜拜的聖物,用對待上帝的心情她快無力翻白眼了,“這是什麼謬論?聽起來像中邪。這是你對文……”她深吸了一口氣,“哦。”她用手撐住額頭,一刹那有極度挫敗的心情,又是李琛,那簡直是……陰魂不散的惡鬼……

“婧明?”藺霖仍然說了下去,“我覺得李琛是對的。”

只要是李琛就都是對的。她深吸一口氣,回過頭露出微笑,“反正我已經不寫了,對文字態度怎麼樣我不管了。”

“因為編輯叫我改稿。”她直爽地說,“我說我不改,和他鬧翻他眼睛往上抬,那眼神變得憂鬱,“哪個編輯叫你改稿?”

“《幻境》的阿劍。”她聳聳肩,“不過我也沒心情寫文章了,我不T了。”突然想起來,“啊,    《神怨》也在《幻境》登過節選。”他笑了起來,“阿劍人不錯的,有點哆嗦,不過心很好。”

她翻大白眼,“可是看文章的本事很差,我看到他把你的《神?世紀之蛇》改得面目全非水準下降N級,然後自吹什麼把重點提前把懸念造出來了什麼什麼的……他不知道看文的人一直在吐血嗎?”

藺霖拿了本《讀者》蓋在臉上,笑聲從雜誌下傳來.“他改成什麼樣我根本就沒看,我只看自己電腦裡的稿子,高興了在電腦裡改-改。”

林婧明大笑,“你是稿財兼得的奸人。”

“有些編輯說話是很有道理的。”藺霖說,“《神怨》的中間有十萬字重寫,阿e的看法我很贊同,我刪了十萬字重寫。”

“但是阿e是阿e,阿劍是阿劍,不是每篇文章都能遇上好編輯。”她無所謂地說,“反正我不寫了。”

藺霖想說什麼,最後笑笑,“當你真正想寫的時候再寫吧,勉強編些自己都失去興趣的故事沒意思。”

“0k。”她聽到門口送外賣的門鈴,去開門。

林婧明,任性的女孩,但那種本該讓人覺得危險的一言不台就“我不寫了”的野蠻,卻讓藺霖覺得爽快。看著她轉身向門口付錢拿飯,沒有一點猶豫和想要讓他付錢的樣子,一點沒有想到占點男生的便宜,再看她“砰”的一聲關上門提著一大袋東西轉過來,藺霖突然覺得心跳有些快,婧明給他……和李琛完全不同的感受。

李琛…那個時候,他們談論的都是彼此對文章的看法,文字是他和李琛惟一溝通的橋樑,卻也能談論到彼此心底最深刻最黑暗的角落。李琛的簽名貼永遠是“珍惜文字、慎用文字”,這種虔誠是她視之為最珍貴的東西,這種態度也是讓他動情的理由之一。可是李琛死了,他認識了婧明,他和婧明完全談不來關於文字的東西,雖然她也T文,可是她沒有達到李琛的境界,她的思想仍然膚淺。婧明給他完全不同的感覺,從她的一言一行,從她的任性、她的隨便、她的自負、她的直爽,包括她的浮淺,都給他完全不同的感覺,她有很多缺點,可是……可是…她是真的,實在的,隨時都可以抓住。

而李琛……除了彼此在文字上的造詣和理解,他看不到屬於李琛。

婧明是一個人。

而李琛是一顆心。

他今晚失態了,如果李琛還活著,會陪他一起痛苦,彼此戰慄著品嘗痛苦的美感,為彼此流下晶瑩的眼淚。可是李琛死了,今晚在這裡的是婧明,她也許不全明白他真正的痛苦不能為他流淚,可是她會偏心……她會談亂七八糟的事,說“站在床頭看妖姬,越看越美麗”的笑話,會渾然忘記他的痛苦——以至於最後連他自己都忘了曾經為什麼而戰慄痛苦過——

有人說,幸福源於簡單,生於平淡,死於安樂,消于無常。藺霖看著提著盒飯過來,埋頭拆袋子看裡面究竟是什麼的婧明,幸福也許就一個字:她。

那天晚上他們端著盒飯看X檔案,看了兩分鐘兩個人都宣佈吃不下去,換台看夜間劇場。那說一隻小狗找主人的故事的電影居然讓婧明紅了眼睛,而禮貌的藺霖讓她靠了~下,林婧明成功地利用古老的橋段得到了片刻擁抱,最後的結果就是藺霖很煞風景地趕她去用消毒洗手液洗手洗臉。

那一夜無人入睡。

吃完了盒飯看碟片,婧明想的是:這樣的晚上一輩子只有一次。

藺霖想的是她真的很好。

那一夜是在戀愛嗎?

兩年以後,婧明在文章裡寫,那是一個極盡暖昧的晚上。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4:36

第八章 意外之意外

第二天早上回宿舍,林婧明以寫小說的本事編造了一場小學同學異鄉相見,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故事給全宿舍聽,成功地蒙混過她昨天在藺霖家裡留宿的事。這件事如果被盛茹知道,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不純情的女人們不會相信她清白無辜。

背書包去上課的時候,她從同學那裡收到張凱皚留給她的卡片,畫了一張非常漂亮的天使圖在卡片背面,是兩個天使一男一女,寫了簡單一句話,那女生是我表妹,中午放學我等你。

她看了那天使圖很久,不知道凱皚還會畫漫畫,這張圖畫得可愛得如果她沒有愛上藺霖她會愛上這張圖。拿著卡片很有負罪感,她像一向老實的妻子昨天出去和人鬼混——雖然她一向對凱皚都不誠實。想著心裡愧疚,她發短信給凱皚說:對不起榴褳忘記買了,下課我請你吃榴糙班戟。

凱皚回短信說.我已經買了榴褳,一起吃嗎?

她愧疚之心直線上升,回復:當然一起吃,還有,我有件事和你說。凱皚回復說:好,我也有事和你說

她關起手機。教授提問,她舉手回答洋洋灑灑說了很長一串,全班以驚異的目光看著她,鉚足勁要做優等生的女人又復活了。

“我喜歡英文一串一串從嘴裡說出來的感覺。”第一節下課她托腮和同學閒聊,“從小我就喜歡英語。”

“婧明很喜歡念課文吧?”

“來了。”林婧明轉過身站起來出去,外面等她的是一個中年婦女,穿著剪裁合身的淡藍色套裝,這顏色穿在普通人身上很容易顯俗氣,但是穿在她身上顯得高雅。她疑惑地站到中年婦女面前,“阿姨。”“我是凱皚的媽媽。”中年婦女對她微笑,笑得有些尷尬,“我

凱皚的媽媽?她心裡大驚失色:凱皚不是北京那邊的人嗎?他媽媽怎麼從北京飛過來了?她不但見了凱皚的表妹,還要見凱皚的媽?她沒有準備現在見家長,倉促露出她甜美可愛的笑容,“阿姨好。”

“你是凱皚在學校裡的朋友吧?”凱皚的媽媽點了點頭,“其實……”她欲言又止,還是很慈和地讓她離開。

林婧明轉身走了幾步準備回教室,走出去四五步終於回頭,“阿姨有重要的事和我談嗎?”她覺得凱皚的媽媽大老遠從北京飛過來,“你先回去上課吧。”凱皚的媽媽脾氣很溫柔,並不急躁。她私心評價如果以後出嫁,婆婆是這樣的肯定很好相處,對著凱皚媽媽嫣然一笑,心裡卻歉然:她真的愛不上她的兒子,雖然凱皚其實對她很上課的時候她時時看見凱皚媽媽在教室外徘徊,她並沒有顯得很焦急,還會和過路向她好奇注視的同學微笑,但林婧明怎麼能不明她收到這條短信之後忍不住再發短信給藺霖,說凱皚媽媽來了問藺霖她要怎麼辦?

藺霖回答:凱皚家裡開寶馬。

她看見的時候差點笑了出來,回復:寶馬你個頭!我怎麼辦?我要見家長了。

藺霖回答凱皚家裡真的開寶馬。

她哭笑不得,趴在桌上抬起眼看黑板,她想和凱皚說分手,但是又覺得對不起他……歎了一會兒氣,她一下一下按短信給藺霖:我——真——的——很——愛——你。看著那一行字她自己很開心,然後再歎一口氣繼續:我要和凱皚分手。

藺霖很久沒有回答,在她以為他沒有收到資訊打算再發的時候他回了一句:^-^。

她微笑,合上手機繼續趴在桌子上聽課,說分手需要多大的勇氣?不到開口的時候不會知道,人啊,真的是奇怪的東西。望著凱皚畫給她的天使,她把它加進課本裡,如果沒有藺霖,她會愛上凱皚的,一定。

好不容易下課,林婧明收拾好書包沖出門去,凱皚媽媽正在打電話,和誰說得面紅耳赤,看到她出來尷尬地收線——讓她覺得很可愛,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居然還很靦腆。只聽凱皚的媽媽說:“凱皚不來和我們一起吃飯,最近有什麼比較好的西餐廳?”

“學校裡有東楓居,味道還不錯,這邊走。”林婧明領凱皚的媽媽往東楓居走,沒過多久,兩個女人在東楓居西南角一個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了下來,要了兩份餐點。凱皚的媽媽開始說話:“你是八四年的?”

她點點頭,“我是八四年七月的。”  

“那比我們凱皚小一個月。”凱皚的媽媽說,“你長得比凱皚說的漂亮,我們凱皚和家裡人說話都是三句兩句.我們也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尷尬地說到這裡,她咳嗽了一聲,“其實我想和你說件事。”

婧明就等著她這句話,露出耐心而且可愛的笑容,她努力得讓自己看起來無害,“什麼事?”心下卻怦怦亂跳:不會是要來大罵她是狐狸精勾引他兒子吧?

“其實凱皚的爺爺在維也納,”凱皚的媽媽說,“你知道新年維也納音樂會非常有名,凱皚又有這方面的興趣,他的吉他和大提琴彈得很好,樂感很優秀,我們家想要移民去維也納,手續什麼的都已經辦好,去維也納也是對凱皚好,也是對老人盡孝。可是凱皚不肯去……”她低下頭,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望著裡面的浮冰,    “凱皚說他要陪女朋友,不肯和我們一起移民……”

“所以……”她心裡怦怦直跳,“所以你想……”

“我不能留他一個人在國內,所以你能不能勸他——和我們一起走?”凱皚的媽媽說得歉然,還有些尷尬,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談戀愛都很熱烈,但是你們還是學生,以後還有很多機會,你這麼漂亮肯定能找到和凱皚一樣好的男朋友…”

“其實……阿姨,”她雙手捧著冰涼的玻璃杯,也喝了一口,“今天如果您不來,我本來是要和凱皚說分手的。”此言一出,她就看見凱皚的媽媽愕然的臉色,心裡不免輕笑了一聲,媽媽總是覺得自己的兒子是最好的……“我想我一直都……一直都不夠喜歡凱皚,雖然我知道凱皚很好很好,比我認識的很多男孩子都好,可是我做不到他對我的那麼好,所以我很慚愧……所以今天本來想說分手……”她很坦然地說,“阿姨,我不想藉口是為了他好所以才和他分手,我會去和他說他該去維也納.那裡更適合他,但是我不會藉口說是因為我愛他愛到可以放棄他的地步,我能勸他去是因為我不夠愛他…我覺得我不夠愛他,這對他很不公平……所以我會勸他去,我會和他分手。”她慢慢地加了一句,“我保證——他會和你們一起走……”

凱皚的媽媽一時無語,驚愕地看著婧明,她不能瞭解年輕人的感情是如何的莽撞和複雜。

她用叉子卷了一些義大利面吃了幾口,放下刀叉,“謝謝阿姨,我是不是應該走了?”她露出可愛的笑容,“我現在去和凱皚說話,如果凱皚同意去維也納,我會要他打電話給你。”說著她鞠躬站起,“謝謝阿姨。”

凱皚的媽媽看著她道謝然後往門口走,奇怪的女孩子,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的嗎?直爽……也不太現實,但是是個好女孩,連不夠喜歡都直接說出口。“我能勸他去是因為我不夠愛他”——如果她夠愛凱皚,也就是不會讓他走了……

不夠愛,有時候也是不傷人的一種態度。

出了東楓居,林婧明打電話給凱皚,他說他就在門口,一抬眼她就看見張凱皚坐在東楓居南門的臺階上,那一身頹廢散漫的氣質仿佛更濃郁,那種野性的霸氣也依稀散發在紅色的發梢上,“凱皚,你媽媽在裡面。”她在他身邊坐下,“我聽說了你家裡的事,你表妹也是因為要移民的事過來找你的吧?”

張凱皚不去看她,“嗯。”

“去維也納吧。”她說。

他沉默,一言不發。

“能移民去維也納,很讓人羡慕。”她繼續說,“聽說那裡環境很好。”

“婧明。”他低低地開口,“我不去。”

“為什麼’”

“為你。”他直截了當地說。

“我有什麼好?”她歎了口氣,“我最近想來想去都沒想出來我有什麼好,值得你對我這麼好。”

“你很好。”他依然寡言。

“別傻了,你說這種話我會笑的。”她遞給他一張東楓居的濕紙巾,用來擦手和臉,大熱天坐在空調之外很容易流汗,“我們不合適。”

“你還是愛藺霖?”他問,陽光下他的眼睫很長,烏黑烏黑的十分漂亮。

她沉默了一會兒,露出微笑,“嗯,對不起,我知道你比他好,你對我比他對我好,而且和你在一起的結果比和他在一起好,又何況你家有寶馬他家沒有。”說到最後說笑了,“可是我真的很愛他。”

他聽到“寶馬”也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嗯,我家不僅有寶馬,還有兩輛。”

她看著他也笑了起來,“是嗎?可惜在我愛上藺霖之前不知道,不然就不會放你去維也納了。”笑完了她望著地上兩個人的影子,“其實,我們都沒有在戀愛。一直都是你對我好,我不停地愧疚,然後不停地騙你。”她從前憎恨說謊,但現在知道,有人愛說謊是飲鴆止渴,沒有未來的。

“我知道。”他說,“你昨天下課和團長在一起,然後去了他家。”

她頓了一下,“藺霖告訴你的?”

“團長不會那麼八卦,”張凱皚說,“是別人看見你們在一起,進了團長的那棟公寓。”

“我在追他,他不要我。”她簡單地說.“他說你有寶馬。”

張凱皚又笑了笑,“團長是個牛人,不過不適合談戀愛。”

“你知道藺霖的故事?”她也笑笑。

“不知道。”他一口否定,“我只知道他到現在還愛著某個女人,但不是你。”

這句話讓她怔了一下,藺霖……不是說他不信愛情嗎?心裡還愛著某個女人……誰?李琛?競蘭?“所以你說我可以愛藺霖,但是不能和他在一起?”她試探著問。

張凱皚低低地說:“他不會愛你的。”

“我知道。”她也低頭,“就像不管你怎麼怎麼好,我也愛不上你一樣。”

張凱皚沉默。

兩人之間的空氣頓時一片靜默,過了一會兒,“去維也納吧。”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歎了出來,“我覺得你去那邊會比較好。”

張凱皚繼續沉默,過了一會兒問:“為什麼?”

“因為維也納沒有我。”她看著自己的鞋子,那是雙鮮豔的布鞋,用油畫棒畫了兩隻蝸牛在上面,“沒有我你會比較好的。”

張凱皚雙手伸上來撐住額頭,“我不習慣放棄什麼東西。”深深呼吸了幾下,他若無其事地放下手臂,    “等我一年。”

“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去維也納,但是你等我一年——”張凱皚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你去追他,但如果他甩了你,你等我一年。”他那雙靜默卻野性的眼睛看著她,“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這個男人……愛上了就不鬆手……她驚愕地看著張凱皚,“何必呢?你何必這麼對我……”

“今天如果是你要走,你會怎樣?”張凱皚凝視著她,就像一頭獨虎凝視著獵物,又像瀕死的獵物冷冷地回視獨虎,“我的心情不過和你一樣。”

如果今天要走的是她,她當然會……不顧一切地要藺霖記住她,然後拼命地爭取回來。只不過冷冷頹廢的凱皚也會像她一樣瘋狂嗎?原來凱皚的霸氣……至少也有一半來自這種盲目的瘋狂,他愛她,就像她愛藺霖一樣,從相遇的第一眼就覺得吸引,然後目光離不開這個人,聽不到他的消息就很煩躁……怔怔地看著他,她到現在才有無限的歉疚,她一直不知道他也愛得那麼認真……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約你出來的那天,我有多緊張。”他輕聲說,壓下頭來壓在她肩頭,“你又不知道我去訂蛋糕等你的時候,多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切——”

她一點也看不出來,她以為他隨隨便便散散漫漫,她怎麼能從一隻獨虎眼裡看見他的不安?她的心思全在藺霖身上……她看不透藺霖又看輕了凱皚,無言以對眼前真的真的深愛自己的男人,她閉上眼睛,覺得胸口很悶,難受死了。

“喂,如果他讓你變成奚競蘭那樣,我饒不了他。”張凱皚沒再說他愛婧明愛得多痛苦多窩囊,一切只結束在他沉重的深呼吸裡,“那——就這樣了。”他站起來筆直地往前走,婧明站起來,他們還沒有說分手呢。

正在她準備開口的時候,張凱皚轉身扔了一個東西給她,“再見。”

她“啪”的一聲接住,捧在手裡冰涼的感覺,是包得很好的一塊榴褳,幾乎沒有流露榴褳的香氣,沉甸甸也很乾淨,抬頭再看凱皚,他已經走出去很遠。

他沒有回頭。

校道的樹木花草在六月的陽光下都很清晰,紅紅綠綠一點一點像相片裡庸俗敗破的襯托.蟬聲嗚叫得刺耳,熱氣以比空氣更清晰的形態升騰,一層一層地模糊他的背影。

正午一點,東楓居門口那條路上沒有別人。

她看的時候,她才知道,所謂白天、酷暑、鮮花都是黯淡的顏色,熱得讓人鼻塞,熱得讓人眼澀。心臟在胸口怦怦地跳,開口呵出一口從胸膛心臟那裡出來的氣,眼淚奪眶而出,她再吸一口氣擦掉眼淚,把濕紙巾貼在臉上,她對不起凱皚。

凱皚的媽媽很快地從餐廳推門出來,“怎麼了?”她剛才一直看著他們兩個談話。

她拿下紙巾,凱皚的媽媽看見她微紅的眼睛,婧明笑笑,“我們分手了。”

凱皚的媽媽歎了口氣拍了拍婧明的肩,婧明無言地撲進她懷裡,她拍了拍婧明的頭,“好孩子。”

她感到了媽媽般的感覺,嗚咽地說:“我不是好孩子,我明明知道不喜歡凱皚還和他在一起……我不是好孩子……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我喜歡的是別人……嗚嗚嗚……”她哭了起來,“我不是好孩子……”

凱皚的媽媽摸了摸她的頭,把她摟在懷裡。婧明身材嬌小纖細,摟在懷裡特別楚楚可憐,凱皚的媽媽歎了口氣,“都還是小孩子。”

她無語地往凱皚媽媽身上埋,有一聲沒一聲地哭,“我不是故意對他這麼壞…我不知道我會那麼喜歡那麼喜歡藺霖嘛…”

那時候,依然是六月、酷暑、正午一點。

藺霖在家裡,望著一屋子狼藉:今天早上兩個人匆匆忙忙去上學,昨天晚上看電視吃的許多零食的包裝和飯盒袋子還在家裡。他一貫整潔,正在打掃房間和整理東西。無緣無故心頭微微一震,他右手無名指修長的指甲在桌上勾起一條項鍊,那項鍊閃閃爍爍價值不菲,

掛著一些十分精緻鑲銀絲邊的小石頭,是婧明的東西。提起來放在掌心,感覺像鞠了一份婧明的氣息,單純澄澈而充滿了小女人的味道。手心微微一顫,那東西跌下去掛在他胸口晶晶亮閃閃爍,他心頭再顫了一下,那條項鍊在他領口晃來晃去,輕微的重量和觸感,就像只有靈性的貓一樣。

這種項鍊,李琛也有類似的一條。他想起來網聚那晚打撲克的時候,那條項鍊在她頸上閃閃發光,又想起競蘭依稀也有如此的一條手鏈。輕輕地把那條項鍊從領口拿下來,他手指一顫,在項鍊上竟刺出一滴血來,他悚然一驚,才發現那項鍊是因為摩擦斷了,才掉在桌上 的。他的手指被磨斷的金屬絲刺破,鮮豔的血沿著閃亮的金屬絲滑落,出奇的紅。

這條東西染上了他的血,不能還給她。

藺霖把項鍊拿起來收進抽屜,掃掉桌上的垃圾,提到外面去丟掉。然後拿抹布抹桌子。這時候電話響,他過去接電話,婧明的聲音像兔子失去了窩裡的稻草,淚眼汪汪要哭的樣子“藺霖,我和凱皚分手了。凱皚要移民去維也納,可能都不會回來……我和凱皚分手了……”

這個女孩!他一隻手接電話一隻手抹桌子,“你不留他?”

“我勸他走。”她在逐漸冷靜中,抽泣了一下,“我覺得好對不起他。”

他笑笑,“他還愛你,你怎麼知道到最後一定會對不起他?”

“因為我愛你。”她說。

他繼續笑笑,“說得像你得了絕症在說遺言,你又不是活到今天為止。”

“什麼意思’”她在電話那邊大聲了起來,似乎有點生氣。

“明天會發生更多今天意想不到的事,最近有部電影叫做《Theday  afler  tomOITOW》,翻譯不叫作‘後天’,叫做‘明日之後’,誰知道明日之後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他微笑,“除非你和我現在都要死了,否則誰知道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

她似乎更加生氣了一些,“這是徹底的悲觀主義,我唾棄。”

藺霖也跟著笑了起來,“但不到明日之後,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堅持到那個所謂的‘之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氣讓‘之後’比‘之前’更好。”

“我不和你說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她在電話裡的聲音已經正常了,似乎被他說糊塗了正在生氣,“總之我和凱皚分手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總之我愛你,就這樣了。”她掛了電話。

他拿著電話,沒掛。

心頭還在急促地跳,剛才婧明打電話過來聽到她說“藺霖,我和凱皚分手了”那一句的時候他心頭狂跳得像脫韁的野馬,那感覺是剛才婧明的項鍊勾在他衣領上晃蕩感覺的幾百倍.就像婧明的氣息就在耳邊一樣。他保持著微笑快速地說了一些話,在說些什麼他也不知道.那是一種防備……

那只是一種防備。

他不想被婧明奪走注意力,他不想關心她和凱皚的事,他飛快地接話腦子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說得她滿腹疑惑瞠目結舌,讓他得到喘息——不想再聽她像頭口禪一樣的“我很愛很愛你”,他昨天之前可以沒有感覺,但昨天之後不能沒有感覺……婧明她很俗,但很溫暖。

和她在一起都沒有和她分開之後感覺那麼強烈,他慢慢地放下電話,聽到“哢”地扣上話筒的那一聲,突然之間在意起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突然間覺得她的一言一行甚至每一根頭髮都有許多意義……這種心跳的感覺,這種在戀愛的感覺

這種在戀愛的感覺真的很可怕。

藺霖一瞬間想起他愛上李琛的那個晚上,那個晚上李琛線上上對他說:不管窗外下多大的雨,有我在黑夜裡陪你。因為那一句話他愛上李琛,但到最後他害死了她,以歡愉之名害死了她。

他從來沒對別人說過他愛李琛,或者在李琛眼裡他也自始至終地自我獨行,像不為任何人影響。那其實源于可笑的男生的自尊,不容那麼簡單地接受一個女孩的愛慕……也許是害怕她知道了真相會害怕自己,所以他沒告訴她他攜帶病毒,以至於最終害死了她。

源愛之殤,因愛之罪,即使殺人者無心,依然不可原諒。

源愛之殤,比恨更痛。

源愛之罪,比天罰更重。

戀愛……是一件痛苦的事。

婧明其實真的在生氣,打個電話過去,藺霖陰陽怪氣地說什麼明日之後你到底愛不愛我之類的搪塞鬼話。她和前男朋友分手,雖然是因為她愛藺霖,但是也不表示她就有這麼廉價立刻要祈求藺霖與她如何如何,何必如此胡說八道不知所云的搪塞,什麼“你怎麼知道到最 後一定會對不起他?”那是什麼鬼話?難道他在暗示她到最後還是三心二意用情不專?生了一陣悶氣,咬著一塊薯片上網,上網才知道藺霖幫她說了句好話,最近網上狂批她的風氣竟然淡了,似乎都悻悻地不願和傳聞中的奇人作對一般。逛了幾個網站,看了些贊她的帖子,以前不覺得什麼,現在即使是違心的讚美帖子她都覺得看著挺開心,心裡慢慢地軟了一一算了,那個人其實很溫柔,只不過防人防得太重,即使禮貌即使溫柔也不想讓人接近他靈魂太近吧。

點開聞風的聊天室,看著熟悉和不熟悉的聞風會員,她掛個“瀟灑”的馬甲進去,混論壇就是這麼好,如果別人不注意你的ip,隨時可以換馬甲做新人。看著大家閒聊些無聊的事,她煩躁起來發論壇短信給藺霖:“上語聊!”

藺霖沒有回答,刷新論壇幾百次都一樣,他沒回!

繼續生了一陣悶氣,突然想起來他會不會覺得她糾纏不清找別人訴苦去了?想著苦澀起來,她的表現也不會比高仲希好多少,死纏著喜歡的人不放……是一種本能。她正在反復考慮自己生悶氣,生得是不是有道理?突然語聊室裡有人開麥,耳機裡傳來熟悉的古箏聲,很輕柔很憂傷的聲音。古箏聲音本來錚錚然有肅殺之音,但在他指下很輕柔,因為撥弦撥得極輕,所以仿佛那弦聲極脆弱,點點樂聲跌在地上都會碎去一樣,肅殺輕薄了之後化為纖細的氣質,絲絲滲入人心。

彈的是一曲曲調有點怪異,節奏簡單機械的一個前奏。

她突然心頭一跳,這首歌很耳熟,這個簡單伴奏很耳熟——這是——

Bohemian  Rhapsody!

正當她在心裡大叫這是《Bohemian  Rhapsody)的時候,有人對著麥開始唱:“Is  this  the  real  life?ls  this  just  fantasy?Caught  in  a  land_slide.N0  escaDe  from  reality.Open  your  eyes,look  up  to  the  skies  andsee——”聲音清亮清澈,乾淨得像陽光明淨的天氣裡,那從井裡舀起再倒下的明亮水柱I“I’in  just  a  poor  boy,I  need  110  sympathy,becauseI’m  easy  come.easy  go,Little  high,little  low.Any  way  the  wind  blows,doesn’t  really  matter  to  me.to  me……”

果然……藺霖唱起這首歌的feel和舒偃唱完全不同——完——全——不同!

舒偃完美地唱到了那些技巧,可是藺霖卻在唇齒間輕易吐出了那個靈魂。

那個多年前因為種族歧視上刑場的對著媽媽說遺言的小男孩,Nothing  really  matters  anyone  can  see”的小男孩的痛苦,藺霖那麼輕易就唱出來了。

“Mama  I  just  killed  a  man,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pulled  m、trigger  FlOW  he’S  dead……”麥裡吐字清晰的聲音繼續在唱著,“Mama.1ife  had  just  begun,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11  away……”

為什麼會聽出那麼平靜的痛苦呢?她想到他笑著說“舒偃說我有自殺的傾向”,聽著“Mama,life  had  Just  begun.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她竟不寒而慄,難道藺霖……難道藺霖……真的以瀕死的心情……來唱這首歌嗎?平靜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痛苦,被禁錮在刑場上不可能復活——

即使有滿面微笑,即使進退禮貌高貴,為何總含蓄憂傷?原來他一直都在執刑臺上,被禁錮在刑場上不可能復活,一直到他能平靜地唱出“I  sometimes  wish  I’d  never  been  bom  at  a11”並且微笑,他聲聲呼喚的“mama”,究竟是在喊誰?

她突然有一種直覺——他騙了她!他還有故事!他一定還有故事,還有痛苦——不僅僅是他母親和李琛的死,競蘭的割脈而已,藺霖會唱出這麼深沉的痛苦,心裡一定還壓著別的事。想到的時候她倒抽一口涼氣,這個人的故事……要到什麼時候才肯完全告訴她?他的痛苦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被救贖?不,她的腦子光芒一亮想起了《我拒絕》,這個人從來不打算被拯救,他從一開始就判了自己死刑,貌似開朗,其實從未原諒過自己。

麥裡的歌聲還在繼續,這首歌難度很高,藺霖把它降了八度來唱,並不顯得特別高音。也許是因為降了八度,所以高音所表現的淒厲少了一些,但壓抑下來的憂傷.暗湧的平靜的憂傷讓人聽著,像窗外的整個天都是黑的,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黑得世界像個充滿怪獸的深潭,被咬得全身血淋淋傷痕遍佈,也不覺得痛楚一樣。

唱完了。

她望著唱歌的那個id,叫做“就值得了孤單”,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一片空空茫茫,移過滑鼠點擊那個名字,有無數話想說,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有人要了麥,卻沒有唱歌,從麥裡傳來冰塊和玻璃輕輕撞擊的聲音,讓人直接聯想到酒,這聲音符合藺霖唱歌的氣氛,讓整個聊天室的氣氛持續壓抑。背後沈盛茹拿著不知什麼東西在宿舍裡走來走去,嚇出她一身冷汗,手一顫關了聊天室。

耳機裡傳來的聲音太過靈魂,純靈魂的歌聲和冰塊撞擊聲,似乎從每個人心底龜裂出來的聲音感覺距離現實太遠又太真,讓她毛骨悚然,甚至覺得這聲音不能給人聽見。像窺探了別人內心的傷痕,站在旁邊看它流血。

她努力著努力著,終於成了藺霖能夠說些真心話的好朋友,但她依然不瞭解他,就像看著一座大霧迷離的高山,她已經在山邊,依然什麼也,看不清楚。

張凱皚在那之後一個星期就辦了休學手續,辦休學是防著說不;隹在那邊不適應還要回來,走的時候也沒有和婧明打招呼,倒是他媽媽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說他們明天上飛機。林婧明直接說她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覺得很難過,這讓他媽媽笑了,說她是個好女孩。而後張凱皚就走了。他走了幾天之後,婧明開始覺得似乎生命中從來沒有這個人存在,怔怔地回想那些和凱皚在一起的往事,怎麼想也想不起有多少同在的影子,怎麼都感覺凱皚是假的。

對於不曾愛過的人,影子總會淡去,到最後你只記得對他的虧欠,卻不記得他的一切。她手按著心口,對著樓下凱皚常常等她的地方想:人生、時間、地點,真是殘忍的東西,它自顧自地淡漠模糊掉了,而你卻無法挽回、無法改變。

這一個多星期偶然只在聊天室裡看到“就值得了孤獨”,和藺霖一直處在偶然錯過中,沒有新的理由去找他。在校道相遇的時候微笑擦肩而過,他的微笑顯得更加禮貌而平靜,她相信自己也笑得可愛。一直都在錯過之中,也許以至於永遠都無法再見一個星期前的那一個夜晚。那個夜晚的婧明和藺霖是過於真實的,也許因此而無法彼此正視,就像那些剝落了面具的臉龐,總不習慣暴露于陽光下,而要等待新的面具在臉上生長。

難道凱皚走了,她反而無法去愛藺霖?

因為她突然長大,聽見了那些原來從不曾留心去聽的別人心底的聲音,開始懷疑自己和自己從前所相信的,所謂簡單世界簡單愛情是否存在?從而懷疑起自己能否安慰那樣無邊的痛苦?也許藺霖的痛苦,包括他說的騙了她的和沒有說的那些,都是簡單的她無法理解也無法安慰的吧?突然對自己失去信心,突然覺得自己很幼稚,很突然的……想要誰也不愛,因為做不到,所以很浮躁、很不安、很茫然。

期末考試臨近。

“婧明,下個星期考綜英,你複習了沒有?”

沈盛茹和林婧明去食堂買早餐,邊走邊聊,林婧明最近有點呆呆的,又恢復到坐在電腦面前整天吃餅乾看x檔案的狀態,讓沈盛茹有點擔心。

“下個星期就考試了?”婧明的目光還在飯堂裡菜包肉包豆漿蛋糕什麼的上面晃來晃去,要了一個叉燒包和一杯豆漿,“這麼快,我還以為是下下星期的事,完蛋了我還沒複習,死了死了。”

“是嗎?我已經告訴過你很多次了,每次你還不都是這樣說?還坐在那裡看x檔案,吃了那麼多包新好佳薯片也不怕胖。”沈盛茹買了兩個饅頭,一個是替嚴華買的,“下個星期就考試了.還剩六天,你有把握還是考第一?”

“啊?”婧明回過神來,“會過關就行了,幹嘛考第一?”

沈盛茹瞪著她就像見了鬼,“你不會看x檔案看多了被什麼外星人上身了吧?是誰說考不考得到第一是尊嚴的問題?是誰說輸給誰都行就是不能輸給林薇?人家林薇天天上晚自習,天天早上六點背著書包出去讀書,晚上十點才回來,你天天看電視,這算什麼嘛。”

“我有說過這種話?”婧明喝了一口豆漿,聽了沈盛茹這一長串差點一口噴出來,“林薇?”她已經把這個女人忘得一千二淨,忘記在沒有藺霖的世界裡,林薇是她最不屑的女人,“她還在每天自習?”

“當然了,就你這一兩個月在瘋瘋癲癲也不知道幹什麼,學校裡的傳言已經很難聽了。”沈盛茹歎氣,“前一陣子說你逼競蘭自殺,現在說張凱皚為你心灰意冷遠走他鄉,雖然都是在校園網上傳來傳去在惡搞,但是看起來就不舒服,婧明,你本來是我們宿舍的驕傲呢。”

“難道現在我變成我們宿舍的恥辱?”她睜大眼晴瞪沈盛茹,“有人會因為這種無聊的流言對你們怎麼樣嗎?比如說潑硫酸什麼的?”

“大小姐。”沈盛茹忍不住笑,“你電視看太多了,我好心在教育你要好好讀書,不要再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出來招人罵了。”

“我哪有一直都在做奇怪的事情?”她很鬱悶地歎了口氣,低低地說,“我只不過在談戀愛,談得很失敗而已。”

“別人以為你談得無比成功,把所有的男人都甩了。”沈盛茹哼了一聲,“吊高價起來賣,順便害了一個女人兩個男人,連寶馬都不要,嫌不夠檔次。”哼完了之後她說,“我說都是團長不好,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還不都是他惹出來的?他居然從來沒有幫你解釋過一 句。

“你不覺得這種事越解釋越說不清楚?不要理它了,上課了。”她煩了起來,“不管那麼多,藺霖最近在幹什麼我都不知道,他們還要我怎麼樣?反正競蘭和凱皚都走了,我和藺霖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還想怎麼樣呢?要說林婧明有多壞就多壞好了,我又不稀罕做嫻良淑德的什麼良家婦女,切!”

“好了好了,不生氣不生氣,上課了上課了。”沈盛茹唉聲歎氣地拍拍林婧明的肩,“走吧。”

她們兩個出去,舒偃端著早餐盤子走過人群來去匆匆的飯堂,走到藺霖對面坐下。來去匆匆的人群不乏對藺霖好奇的張望和意味不明的眼神。舒偃微微一笑,“凱皚走了,我們的樂隊沒了吉他手,下個學期的比賽怎麼辦?還有談好的那場演出……”

藺霖面前放著一杯豆漿,他十指交錯手肘支在桌面上看那杯豆漿,像看著就能把它喝下去一樣,“妖精說公開招吉他手,可能海報已經做好了。”

“能找到凱皚那樣的人就好。”舒偃說,“你呢?”

藺霖微微一怔,“我?”

“你已經很久沒有參加‘竹’的練習,打算退出?”舒偃彎眉。

“沒有。”藺霖回答,沒有什麼激情或者震動。

“婧明最近在學校和網上的風評都不好,我知道你幫了她一把。”舒偃說,他一口喝了半杯豆漿,“但她還是很慘,我聽她宿舍的同學說,有人在她常坐的抽屜裡給她留信,寫了一封情辭懇切長長的信,痛心疾首地說她怎麼怎麼不應該,又說了一次競蘭的事,又說了一次凱皚的事。她同學說婧明把那封信看了就丟了,但是怎麼說都是很煩的吧?”第二口喝完一杯豆漿,他側頭看藺霖,”你沒有打電話給她?”

藺霖笑笑,還在看那杯滿滿的豆漿,那豆漿表面平靜得像塊乳石,是涼的,“沒有。”

“不打?”舒偃也勾起嘴角笑笑,笑得安穩沒有一點波瀾,笑得連笑都不像,沒一點愉悅的味兒,“不在意?”

藺霖笑笑地看他,笑得和他一模一樣,“我不打會比較好。”

“你不打,她孤立無援。”舒偃眉線一彎,脫出了那種笑比哀還淡的味兒,“婧明很純,好像什麼都懂,其實什麼也不懂。競蘭和凱皚的事害得她蠻慘,雖然不能說是誰的錯。”頓了一陣,他繼續微笑,“打個電話給她吧。”

藺霖沉默,然後依然笑笑。

“不敢?”舒偃也微笑,笑得和方才全然不同,可愛、也有絲絲狡猾。

藺霖端起那杯被他看了很久的豆漿,在杯沿靠近唇齒的時候,他沒有絲毫震動地說了一句“也許”,而後淺淺地喝了一口豆漿。

不敢?

也許。

舒偃拍了拍藺霖的背,“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他背起書包走了,留下藺霖一個人在飯堂。

身邊的人都匆匆進來又匆匆出去,獨他坐在那裡不動,今天早上他沒有課。一早從公寓出來到學校吃早餐,他該回去做他在網站公司做的網路兼職工作,但他並沒有走。

不敢?

舒偃是個狡猾的人,在他模仿他笑的時候分外狡猾。藺霖的額頭抵在十指交錯的指節上,深深吐出一口氣,不敢,是的,不敢。

不敢,意味著在意。

但他想他並沒有那麼愛她,就像她也以為她並沒有那麼愛他一

“竹”招新。

斐荼靡是招新的主管,最近跑來跑去忙海報和麵試計畫,但由於最近是期末,擅長吉他的人又不多,關心的人雖然很多,但報名的人幾乎沒有。她在肚子裡罵了幾百聲裝可愛——你在期末翹走,也不看別人會有多麻煩。

“竹”樂隊在期末有一場收費演出,地點在Z市貿業百貨廣場,合同已經簽下,如果到時候找不到吉他手,這場演出可能就不那麼輕鬆了。這是關係到樂隊聲譽的事,饒是她自己成績一般,期末考試壓力也大,還是不得不冒出來招新。

斐荼靡一邊吃舒偃給她打包回來的盒飯,一邊坐在招新台看報名表,“這個人看起來不錯,你看看。”說著把那張表遞給舒偃。

舒偃接過來,上面寫著——

姓名:許夏

性別:女

學院:生科院

身高:1?l釐米

“是女生,居然有1?l那麼高,讓她過來試試看吉他的水準怎麼樣。”舒偃看著上面報名的相片,女孩長得並不漂亮,黑黑瘦瘦像個男孩子,但有一股剛氣,冷冷的樣子。

“長得有點凶,還可以。”斐荼靡說,“我打電話叫她下午過來面試。”

“行。”舒偃沒意見,“對了,妖精。”他想起來別的事,“最近婧明的情況怎麼樣?”

“你這百事通都不知道?”斐荼靡笑,“她最近還好,就是不讀書,整天不知道幹什麼,不過心情還好。”她歎了口氣,“她算是蠻能自己開心的人了。不過說真的,她沒有和團長在一起,我覺得是團長可惜。”

“嗯?”舒偃微笑。

“和婧明在一起會很開心的,很爽快。”斐荼靡說,“團長人很好,但感覺就是少了什麼,不爽快。”

不爽快。舒偃漂亮的眉線彎彎,“嗯,不爽快。”

林婧明第一次注意起一個叫做“許夏”的女生,是在學校郵局門口。郵局門口總是貼著該領取包裹的同學的名字,掃了一眼這個名字就記下了,那一瞬她想起“許下一個諾言”,叫做“許夏”,名字很俐落,也很浪漫。

第二次注意到“許夏”,是在羽毛球班的比賽上,1?1的女生戰無不勝,名列第一。

第三次注意到“許夏”,她是高仲希的女朋友——那時高仲希因為追林婧明,甩了許夏。

第四次聽到她的名字她已經變成了“竹”的吉他手。

當林婧明聽說凱皚走後,斐荼靡新招的吉他手的資料之後,先冒出來的一句是“和我有仇的女人……”

“怎麼會?”焦嘵月坐在林婧明側面的椅子上吃瓜子,“不過就是高仲希前女朋友,沒有眼光的女人。”

“我羽毛球決賽輸給她,高仲希為我甩了她,現在聽說她是凱皚的Fans而傳說我又逼走了凱皚,怎麼不是有仇……”林婧明坐在椅子上哀嚎,“她的吉他彈得很好?”

“很好,”焦曉月不理她哀嚎,“下午公開招新我去看了,許夏

的吉他彈得很有魅力。她整個人都像男孩子。很有狂野那種味道。”

“是嗎?”林婧明哀嚎完了繼續看電視,“‘竹’不會解散就好,許夏其實蠻好,羽毛球非常厲害,我都打不過她。”

“剛才說人家是仇人,現在見風使舵——”焦曉月似笑非笑。

“哪有!”林婧明叫了起來,“我是客觀地說!客觀地說!”

“我知道你是寧願和男生打架也不和女生吵架的英明分子。”焦曉月說,“再過幾天‘竹’公演,要在貿業門口演一個小時,你去不去看々”

“那天沒考試吧?去啊去啊,當然去。”林婧明掰手指算,“雖然是期末,不過那天是星期六,我們星期二才考試,去啊,看帥哥美女為什麼不去,?”

“那約好了星期天中午十點半,一起去吧,我記得是十一點開始的。”焦曉月兩眼呈花癡狀,“我聽說凱皚走了,‘竹’由舒偃領舞.好可愛的小男生,就像婧明你弟弟一樣,我喜歡。”

“說好了到時候別忘了。”林婧明說著手機響了起來,打開一看:到琴房找我。

藺霖的短信。

林婧明有點疑惑,合起手機,拿起梳子梳了幾下頭髮.沉吟了一會兒,“曉月,我出去一下。”

“竹”的演出排練。

舒偃站在鍵盤前面,斐荼靡對臨時找來的大穿衣鏡擺姿勢練柔韌度,在表演裡她需要做一個高難度的動作,因而把自己宿舍的穿衣鏡搬來靠在牆上練習照看。許夏對著牆角瘋狂地飆吉他.整個琴房一陣嗡嗡嗡震盪狂野心跳的氣氛,方紅卻在找他的帽子,藺霖坐在中間一張椅子上。

嗡嗡嗡的吉他聲終於停了下來,藺霖拍了拍手掌,“舒偃。”舒偃移過鍵盤上邊的麥,手指矯健也輕靈地往黑白鍵上按,邊彈邊唱,壓著低低有點無辜有點溫柔的聲調:“你只喜歡我微笑,你決定我的需要,我要怎樣說才好,我不是為你製造。”他邊唱邊彈邊微笑,柔軟的髮絲白皙的臉龐.微笑得溫柔,有點想不通般憂傷。

方紅找帽子找到一半,他就站在架子鼓下面,沒有回頭看舒偃。突然“嗒”“咚”兩聲他已經開始擊鼓,不知道他原來把鼓棒放在哪裡,就這麼突然鼓棒在手就突然開始敲擊。許夏單撥著吉他的弦,一聲一聲和著鼓聲。

“can  you  feel  my  world,真實的我沒有辦法偽造……”舒偃唱到最有節奏的部分,聲調持續拖平,搖曳地拖出無心緒也不在意的聲音,方紅背對著他擊鼓,一擊一和恰到好處。藺霖坐在椅子上聽著,手裡拿著無線麥,當舒偃唱到高潮的時候他開聲跟著唱Rap:“I  keepon  conlin  back  for  more  vo日日夜夜我閉著雙眼祈禱,為什麼只有我的音樂能夠讓我依靠,我知道我的世界已經變得越來越小,跑不掉逃不了,怎樣面帶著微笑,怎麼面對著你才好……”

斐荼靡一邊做柔軟練習一邊微笑,這首歌合作得很好。

之前的Rap都是張凱皚念,沒想到藺霖念起來感覺也很好。張凱皚是頹廢派的,念的Rap含糊低調節奏性很強,同樣節奏的Rap,藺霖念起來仿佛時間比張凱皚充裕得多,念得很清楚,感覺和張凱皚完全不同。藺霖的Rap總在你以為他要來不及跟上那拍子的時候念出字來,念的人很閒適,聽的人就有些戰戰兢兢,全被他吊著心情,果然是藺霖的風格。

一切都很完美。

正當大家都練習得很投入的時候,“咯”的一聲琴房的門開了。

門一開,“咯”的一聲之後緊接是“嘩”的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側對著門對著斜倚在牆上那面大穿衣鏡練習的斐荼靡陡然看見整面鏡子向自己壓過來,尖叫一聲往後跳開,但那穿衣鏡不僅是倒下而已,它是先碎了再傾倒,在斐荼靡尖叫跳開的時候破碎的鏡面玻璃已經飛濺下來,叮噹一陣讓人膽寒的碎裂聲,濺在地上的玻璃碎屑有許多沾了鮮血。

裡頭練習的人全都呆了。

開門進來的人倒先大叫一聲:“妖精!”飛快沖進來抓住被劃傷手臂和右腿的斐荼靡,心驚膽戰地看著她因為伸手去擋倒下來的鏡子而在手肘上割出來的傷口,一刹那問就滿身傷口。

藺霖倏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先看了斐荼靡那邊一眼,看到大家都圍了過去,再看了門口一眼一一不知道誰在門口放了一根長長的似乎是樓頂晾衣竿的鋼管。那鋼管一頭卡在門框邊角的直角上,一頭對著斐荼靡那邊的鏡子,只要門一推一一那邊“噹啷”一聲鋼管會撞倒或者撞破鏡子。

斐荼靡的傷並不嚴重,多是玻璃的劃傷,就怕不知道有沒有玻璃碎片在傷口裡。正當大家驚魂未定的時候,陡然一聲沙啞的怒喝:“林婧明!”

婧明被喝得一時懵了,呆呆地看著喝她的那個人的臉。怒喝一聲的人也沒有惡言相向,而是就這麼怒氣衝天地看著她,那種目光的指責比言語的更激烈——刹那間她都以為是自己那一開門過於莽撞才導致了這種後果,呆呆地站在許夏對面,竟然不知道怎麼回對這種指責的目光。

舒偃和方紅都看著她,斐荼靡滿身傷口,痛極看了林婧明一眼,京恐之後無限委屈.看了她一眼竟然一時激憤哭了出來。舒偃輕輕拍著她的背,憑藉他視力5.3的眼睛幫她挑出傷口殘餘的玻璃碎屑,方紅看看東、看看西,一副茫然的樣子。

或背對或敵視,這屋裡的人無不在表現一種鄙夷:我們在排練,你進來幹什麼?動作這麼莽撞,砸傷了人,你打算怎麼辦?

她看著委屈到哭的斐荼靡,再看著冷冷瞪著她的許夏,再看著背對著她的舒偃和方紅,腳步慢慢地往後踩了一步,再踩了一步,站在門口。

她不是被排斥了,而是被憎恨了——“竹”好不容易拿到這次演出的機會,是期末又是遇到凱皚出國也那麼努力在排練,她居然一手推開門,撞翻鏡子把妖精砸成重傷——不可原諒!

目光和背影,比獨行還深刻的孤獨感濃重地凝聚在琴房門口,她默然了一陣,“我去找醫務室老師一一”說著轉身,一個人卻拉住了她,平靜地說:“等等。”

藺霖。

她甩了一下,沒掙扎開藺霖的手,也不回頭,也不說話,她那時候的背影像只負傷的野獸。

“今天是誰讓你過來琴房?”藺霖問,聲音居然還是很冷靜,沒有什麼激動的調子。

“不是你嗎?”她低低地說,再用力掙了一下,掙掉了藺霖的手,反手把手機翻開一按就是那條短信,她冷冷地回過頭來瞪著藺霖,一字一頓地說,“不就是你嗎?”

藺霖露出奇異的眼神,看了那條短信一眼再看了那根鋼管一眼,

“不是我。”

舒偃猛地回過頭來,看了藺霖一眼,也露出奇異的表情,“短信?”

藺霖一手拉住婧明,一手緩緩舉了起來,那是發誓的姿勢,“不是我。”

他既然這麼說,沒有人懷疑他在說謊。舒偃,小心翼翼地把一塊纖細的玻璃屑挑出傷口之外,“你的手機不是今天早上丟了嗎?”

婧明一呆,藺霖點了點頭,連平時老是走神十句話答不了一兩句的方紅都點了點頭。她反問:“丟了?”

藺霖反手丟了一包消毒濕紙巾給舒偃,讓舒偃給斐荼靡清理傷口,他隨身帶著這東西,不是為了擦汗,是為了消毒,“其實是昨天排練完之後就找不到了,相信我嗎?”

藺霖的眼睛看著婧明,黑黝黝的沒有什麼光澤,卻因為沒有光澤而溫柔平靜,那一句“相信我嗎”說得讓她心神顫抖,張了張嘴,

“不是你發給我是誰發給我的?”

一屋子的人沉默。

“今天在這裡排練有幾個人知道?這個——”她逐漸開始大聲起來,指著門口那根鋼管,“這個東西是誰放在那裡的?還有誰知道今天琴房會多一面鏡子?”

“難道你是在說有人在冤枉你嗎?”許夏冷冷地說,“你害得‘竹’演出不成,害荼靡受傷,難道就這樣算了?”

“你——”婧明瞪著許夏,一口氣噎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她心裡懷疑十有八九就是許夏在搞鬼,但是沒有證據卻不能當面吼回去,一口氣噎得她快要憋死了。

“婧明。”藺霖接過婧明手上的手機,撥?幾個號碼,屋子裡的人還沒有想清楚他在幹什麼,只聽一陣“將軍令”的低沉音樂在屋子裡迴響——大家回頭一看——許夏的書包。

舒偃歎了口氣,方紅皺著眉頭,斐荼靡眼淚還沒幹,呆呆地看著許夏,藺霖烏黑而無光的眼睛凝視著許夏。

誰也沒有說話,舒偃的目光是冰涼的——這個人外表溫柔,骨子裡未必;方紅的目光是迷離的:斐荼靡是氣怒交加藺霖的目光沒有感情。

只有婧明的目光是火一樣熱,她上來一把抓住許夏的衣領——饒是她一米五八許夏一米七一——她一把抓住許夏的衣領,“啪”的一聲給了她一個耳光,“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死人?一個不好傷到她的眼睛她的臉,插到她身上其他地方怎麼辦?你對我林婧明有意見直接找上我來!不要在這裡搞什麼鬼鬼怪怪的把戲!”說著放開她衣領,“你栽贓我沒關係——你害到妖精受傷我絕對饒不了你!”

“我——”許夏一咬牙回頭打開書包,把藺霖的手機塞回給藺霖,“我承認手機是我借走的,但那根鋼管絕對不是我放的!我一直都和他們在一起練歌,我只不過發了條短信叫你過來而已……”

“誰叫你發短信叫我過來的?”林婧明一宇一字地問,“是誰?”

“是個男生,一米八以上的男生。”藺霖說。

許夏驚慌地掃了他一眼,林婧明惡狠狠地瞪著她,“高仲希?”

許夏大叫一聲:“我不知道!”背起書包一把推開林婧明大步走了出去,“我退出!反正有人受傷演出肯定不成,我退出!”

斐荼靡被她撞了一下,踉蹌了一步,許夏跑了出去,她猛地轉身,“要不要告訴老師?”

“算了啦。”斐荼靡拿消毒紙巾按著傷口,她被劃了三四道比較嚴重的傷口,其餘的小傷還不要緊,“學校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怎麼樣,與其又鬧得風言風語,還是算啦……  ”她低聲說,“我不想讓我媽知道我在學校裡受傷,她會立刻過來的。”

“我扶你去醫務室。”林婧明低聲說,“妖精對不起……”她剛才沒哭,現在開始鼻塞,斐荼靡摟著她哭起來,無限委屈驚恐現在才發洩出來。

兩個女孩摟在一起哭,過了會兒擦掉眼淚往醫務室走,走出門口

強裝作鎮定的樣子分外惹人可憐。舒偃看了藺霖一眼,“你不跟著一起去?”

藺霖微微一笑,“她們自己去好。”

舒偃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對於真正在哭不是在撒嬌的女孩,還是不要跟去的好。哭——也是要空間的,何況,能自己哭完自己笑,也是一種尊嚴,“你怎麼知道放鋼管的人是高仲希?”

“我不知道。”藺霖說,“但這是男生樓頂晾衣架上的鋼管,沒有一米八以上的身高拿不下來。”樓頂也沒有桌椅板凳等墊腳的東西,晾衣竿有高有低,這麼長的晾衣竿在兩米以上高度。

“也許是廢棄的?”舒偃眨眨眼。

藺霖微笑,“那有誰知道呢?”看了琴房滿地狼藉一眼,“別的不知道,星期六的演出是一定違約的了。”

“違約金——怎麼辦?”舒偃也微笑,聳了聳肩,“沒了吉他手和妖精,‘竹’只剩下三個人,還能演出嗎?首先方紅不能唱,就只剩下你和我。”

藺霖再報以微笑,“兩個人不能唱?”

舒偃再看了他一眼,彎眉一笑,“不是一個人嗎?”

藺霖烏黑無神的大眼睛終於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那個人不是我。”言下語氣淡淡的,望瞭望慢慢走開的女生的背影,他頓了一下,也出門去了。

舒偃挑了挑眉。藺霖是個很奇怪的人,他會盡職盡責甚至盡力地去做別人期待和委託他做的事,但是他從來不努力——不努力去做別人不期待他和不委託他做的事,責任之外、可能之外,他從不努力。

所以說——或者說,藺霖的生活從來沒有激情和熱血的成分,也從來沒有驚喜和意外,也就是說——沒有奇跡。

那個人從不以為拼命地努力能夠改變什麼東西。

但是舒偃就是舒偃,舒偃之所以不是藺霖,是因為他即使是一個人也會很快樂地唱下去。

林婧明和斐荼靡去到醫務室,被醫務室老師大驚小怪地教訓了一頓。處理好斐荼靡身上的傷口,開了一大堆消炎藥,斐荼靡終於冷靜下來,抓著林婧明的手,“有人在欺負你……算計你……”

她反握了握斐荼靡的手,“只要妖精你不怪我莽撞得像鬼一樣就好,”她伏在斐荼靡沒有受傷的背上,    “我開門的時候應該感覺到不對的,推一下沒推開,我……”

斐荼靡緊緊抓住她的手,“我覺得在屋裡放那根鋼管的人好可怕,婧明,真的不告訴老師嗎?我覺得有人要你聲名掃地,最近好多好多謠言,那些校園網的帖子到底是誰寫的?我突然覺得不是偶然,很可怕啊!”

“告訴老師……”她深吸了一口氣,深深呵出來,“我不想把私事弄得盡人皆知。”

“可是真的……”

“何況也有人不喜歡自己的事到處傳。”有人不在乎假的到處傳,卻不願真的為人所知。

斐荼靡看著林婧明,林婧明白皙纖細的眉微微蹙著,專心地為什麼事情仔細考慮著——她突然覺得婧明長大了,變憂愁了,不自覺地會為某個人著想——一在意自己的事到處傳的人,自然不是林婧明,“你就這樣算了?”她稍微提高了聲音,“明明就是高仲希……”

“我們又不是員警,又不能調查鋼管上是誰的指紋……”婧明開玩笑,“就算是高仲希又怎麼樣,你能跑去男生宿舍打人嗎。何況………一米八以上的男生雖然不多,但人人都可以在琴房放鋼管——最近不是天天排練,我知道你們琴房的門都不關。又何況,誰知道那根鋼管放在那裡是偶然還是別的什麼。

斐荼靡語塞,“那怎麼辦?”

她笑了,“先把妖精治好,不然美院的某位潛藏帥哥要暴走找我麻煩了。”

斐荼靡臉紅,捶了她一拳,“只是朋友,不是那種關係。”

婧明吐舌頭,“都幾年了?兩年了吧?”她輕輕歎了口氣,“很快啊,上大學都兩年了,妖精,你也是很長情的人,兩年了,還在堅持。”

斐荼靡眨了眨眼晴,“至少從不認識變成朋友,至少我每年生日他都會來看我,至少是好朋友……其他我不敢想,他有女朋友了。”

“還是愛他,就算他有女朋友?”她持續歎息。

“當然。”斐荼靡回過神來,“就算他沒有女朋友,你還不是一樣愛他?”

斐荼靡在說誰林婧明當然很清楚,笑得有點苦,“就算他沒有女朋友——說得真喪氣。”

“嘿嘿,呵呵。”斐荼靡終於笑了,吐了吐舌頭。

“為了你這句‘就算他沒有女朋友’,我決定今天開始重振士氣,繼續開始追藺霖。”婧明說。

“你說真的假的?”斐荼靡奇怪,“最近還以為你死心了。”

她做鬼臉,“死不了心,只好活過來。”

“果然是婧明啊——”

“當然,我相信多做點什麼,不管是什麼,不管有沒有用,總是多點希望,雖然也許會惹人討厭,也許會比沒有做更失望,不過……”她落寞地笑笑,“總比沒有希望好,如果他不愛我——”她吐了吐舌頭,“說不定我真的會哭的。”

“他會愛你嗎?他會愛誰啊——團長團長,你為什麼是團長……”斐荼靡說,“認識他也兩年了,覺得他像誰都不可能去愛,婧明,你們站在一起真的很像在戀愛,可是一分開我就覺得團長又像不可能愛上任何人……”

“他會愛我嗎?”她喃喃地說,“應該是我問我自己,什麼時候喜歡他喜歡到想到他不愛我我會哭的地步,真該去死,對嗎?完全不是林婧明的風格啊……”

她突然決定,晚上去藺霖家問他:如果我不要求將來的結果怎樣,你會愛我嗎?

她不要愛情的將來,因為她不信這樣的感情得來的結局,會是令人滿意的。

蛾子愛撲火,不過是無可奈何。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5:00

第九章 吻

下午五點三十七分,藺霖的公寓。

他正在做兼職的工作,舒偃打了電話過去和約定演出的單位說五個人的組合不能出演,一個人行嗎?邀演的單位不願意,一口咬定了“竹”違約。舒偃好言好語,說到邀演的單位答應讓他上臺試試看,如果撐得下來,一個小時觀眾沒有意見,那就再說。舒偃負責找一組新的節目預備,如果觀眾的反應不好就立刻更換別人上臺。藺霖幫舒偃做了原創幾首歌的編曲,趕了伴奏帶出來,原本“竹”從不用伴奏帶,都是現場演出,但是一個人演出只能這樣。舒偃沒有問藺霖為什麼不唱,藺霖也沒有解釋過。

“篤篤”兩聲輕響。

他房間裡放著剛做的編曲在試聽,一時沒有聽見,眼睛還看著電腦螢幕做網頁調整,一直到敲了兩次之後才聽見。他放下手頭的東西去開門,從來沒有人來找他,開門的時候心裡已經知道是誰——除了來過他這房間的人,沒有人會來這裡找他。

門口站的是林婧明,她遞給他一大包東西,是個打著緞帶花的禮包。

藺霖稍微愣了一下,“啊,怎麼過來了?”側身讓婧明進去,婧明手上還提著兩大包東西站在房間中間,板著一張臉。

藺霖關門,婧明遞給他的東西出乎意料的重,在手裡一掂就知道——“書?”

她板著一張臉,突然吐吐舌頭,“你看看。”

藺霖打開包裹,裡面是整整齊齊一疊的打印紙,上面打滿了字,仔細一看,一共分成三疊,第一份上印著三個大字:《我拒絕》。他有些錯愕地看了一眼婧明,低頭去翻第二疊,第二疊三個大字越發讓他觸目驚心:    《長門賦》,第三疊翻起來是李琛的另外一篇網文《醉中罪》,“這是?”

“我送給你的。”她做了個鬼臉笑了起來,“喜歡嗎?”

喜歡……嗎?他說不出喜歡還是不喜歡,倒有一種觸目驚心的錯愕,這都是他很喜歡的文章,可是這些文章太過接近於靈魂,捧在手裡重得像鐵……而不能給人簡單快樂的感覺。是幸或不幸?望著婧明渴望他喜歡的表情,他不自覺笑笑,“謝謝。”

“我可以進去坐嗎?”

她又來這一句,他依舊無法拒絕,只能微笑,“當然可以。”

她舉起兩隻手,一隻手袋子裡是雪糕一隻手袋子裡是盒飯,“我搬了好多東西上來,可以吃兩個小時。”說著眉頭微揚,略略有絲挑釁的意思,不容藺霖拒絕,也知道他無法拒絕。

“千層雪?”藺霖把幾盒家庭裝的雪糕提去塞入冰箱,對婧明的突如其來表現得並不驚訝,依然禮貌而文雅地微笑,“你怎麼知道我還沒有吃飯?”

“我只不過忘記考慮你可能已經吃過飯而已。”她兩隻手的袋子都交出去了,聳聳肩,“沒有吃過最好了,一起吃吧,我餓死了。”

藺霖從沙發上丟了兩個軟墊下來,“我記得你喜歡坐地板。”

“你家地板和床一樣乾淨。”婧明簡單地說,“給你。”說著從袋子裡挑出一個盒飯,拆開筷子打算吃起來,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沒有開的電視——上次在藺霖家她也是這樣捧著飯盒看電視。

藺霖本來還有些僵硬,見狀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指指床鋪,“遙控器在床上。”

她塞了一口紅燒茄子在嘴裡,抓過床頭的遙控器,隨便開了電視,依然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電視。

“想說什麼?”藺霖打開另一個盒飯,在她身邊坐下來陪她看足球比賽,“這麼晚過來,是妖精出了什麼事?”

她盯著電視螢幕,嘴裡吃著茄子,過了一會兒才說“妖精很好,回去的時候有點發燒,不過我打電話給她宿舍的同學,也交代了幾個和她關係挺好的男生,大家都注意著,應該沒事。”

“嗯……”藺霖等著她往下說,打開飯盒一看,怔了一下:婧明吃的是紅燒茄子和青菜,自己的這一份卻是紅燒茄子、青菜、煎蛋和排骨,外加兩塊炸雞翅。如此豪華的盒飯,他自己都很少買,抬頭看婧明,“你要不要吃這一份?”

她臉上微微一紅,“我隨便打的,你吃吧,我也吃不下那麼多。”她剛才去買盒飯的時候本來要了兩個紅燒茄子,但轉念想想,萄霖那份多要了一個煎蛋,回頭再想想,再要一個排骨……如此,兩份飯就差得遙遠.她是吃不下那麼多的,但是藺霖是男生,自然不司。

“妖精沒事就好。”藺霖跟著她看歐洲杯的轉播.若無其事地開始吃那份豪華的盒飯.“排骨的味道很好。”

她終於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又吐了吐舌頭,“你家樓下對面那家‘曹記’不好吃,告訴你,你多走兩步去賣霜淇淋的那個小巷口那家‘好想你’,那家的盒飯味道不錯。”

“我這舌頭天生散漫。”藺霖說,“喂得太好它會變刁,以後‘好想你’搬走了我怎麼辦?”他邊吃邊說,似乎很認真的樣子。

“我做給你吃。”她說.然後慢慢地說,“喂,藺霖……”

“嗯?”藺霖陪她看歐洲杯,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裡拼命奔跑的小小人影。

“我……我喜歡你。”她說,“我是不信愛情的,我不信兩個人可以愛一輩子甜甜蜜蜜,但是我現在很愛你……”停下筷子,她沒有接著吃那盒飯,也沒有看藺霖,也許是不敢,“你呢?你一直……沒有給我回答。”

“我……”藺霖也停下筷子,目不轉晴卻不知道有沒在看電視裡的足球,他的目光並不隨著電視裡球場內飛來飛去的足球走,“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你是——愛李琛的吧?”

藺霖微微一震,突然回過頭來看她。

那眼神嚇了她一跳——像一頭平靜的狐,突然被毒蛇咬了一口那樣的眼神——有種意料之中的平靜,又充滿了意料之外的恐懼。

他騙她他不愛李琛,他不肯承認他愛李琛,是因為假如承認他其實是愛李琛的那種痛苦會更深刻更劇烈吧?所以他寧願說不愛。她慢慢地說:“你愛李琛……你是愛李琛的,既然你可以愛李琛——應當也可以愛我——你和我一樣,不是不相信愛情本身,只是不相信它會有……不相信它總會有像人們想像的那種好結果……”

藺霖睜著他那雙無神的大眼晴看著她,這一刻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那眼底無邊的黑,和那名叫李琛的怪獸在他眼底掀起的無邊波瀾,那種黑水拍岸激越的痛苦——他在痛苦著——就好像她突然間揭掉了他一層皮一樣。

她不知道“你愛李琛”這種話能夠如此強烈地刺激藺霖,或者是藺霖那一層禮貌無心的面具本就在逐漸崩塌中,以至於無法承受這樣直接的衝擊。她和他都呆了半晌,藺霖才說:“愛……”

他這一個“愛”字如呵出一口氣,吐得雖輕那氣息卻徘徊了很久。“從心裡喜歡,就叫愛嗎?對李琛……”他皺眉幾乎是在苦苦思索著,最終還是呵出一口更沉重也縹緲的氣息,“對李琛我沒有付出過任何東西,甚至沒有讓別人知道我其實——覺得她不錯。”

“那是你不坦白,不是你不愛她。”她辯解說,“雖然她死了,可是既然你能愛第一個女生,為什麼不能愛第二個?”

“是嗎?”他還是笑笑,“我怕說這個,究竟要怎麼樣才相信自己真的‘愛’一個人?我想不通……”

她把筷子戳在盒飯上,讓它立著,想了半天,最後歎了口氣。

“就像你和凱皚,就算一輩子都記住你對他的愧疚,記得你對不起他,你又怎麼知道讓你記住的是那份愧疚,還是那個人?”他慢慢地說,“我不知道我究竟愛沒愛過李琛,我只是永遠忘不了她。可能真的愛過,真的曾經愛過……”他緩緩眨了眨他烏黑的眼瞳,“有一天晚上她說:不管窗外下多大的雨……”

“不管窗外下多大的雨,有我在黑夜裡陪你。”婧明眼晴眨也不眨地說。

藺霖微微怔了一下,他沒有回過神來,就這麼怔怔地看著婧明。那一刻她發誓他以為他看見了李琛的鬼魂,    “這句話我在李琛的散文裡看見過,”她幽幽地說,“兩年前五月十五日的日記,在她的留言板裡還留著,你要看嗎?她說……”

“不看。”他打斷她的話,那不像他平時的模樣,倉促得差點讓人覺得他在逃避而不是在對話,似乎想說什麼,終於還是忍下沒說。藺霖的為人很柔韌,能夠隱忍一些別人不能理解的痛苦,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感情他都這麼隱忍了。

她深吸一口氣,“她說她沒有辦法不愛你,尤其是當你寫詩問說‘寒夜、黑雨、白月.別離:有誰.願意.伴我.如衣?’她說她衝口而出她陪你……”

“那天是我媽媽的忌日。”他輕聲說,放下盒飯雙手合十,他把頭抵在兩個大拇指上,“我不是故意寫的……”

“我只是想說——李琛的心情和我現在的心情一樣,”婧明也跟著輕聲起來,“不管窗外下多大的雨,有我在黑夜裡陪你。我再加一句:我會陪你,可是你卻不要我安慰。”她抬起視線,先看藺霖的手肘,然後看他的頸項,最後看他眼晴,“你不要任何人安慰,你想要一個人站起來,你其實討厭著很多東西,卻一直努力保持平靜的表像。藺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喜歡誰討厭誰都說出來吧?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我希望你都說出來。你壓在心裡沒人知道,那樣會讓你覺得比較好嗎?比起對每個人都好的藺霖,我更希望你變真心,不要……不要總是帶著那種烏龜的……硬殼好不好?為什麼要防人?為什麼不讓別人看見你的心?為什麼?關心你的人很多很多……”她說,“我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很多不幸的事,可是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承擔,怎麼會承擔得起來呢?那麼多……那麼多——”她簡直是歇斯底里喊出來了,“那麼多不可原諒的事啊?如果沒有人分擔……你一個人怎麼扛得下來……”

“啪嗒”一聲她手裡的筷子跌在地上,婧明呆呆地看著那雙筷子,突然回過神來,乾笑了一聲,“我……很討厭,對嗎?”

他勾起嘴角笑笑,笑得有點無奈、有點苦,“你想要我說你不討厭嗎?”

她站起來去拿紙巾擦地板,擦了地板拿洗潔精擦油漬,擦完油漬拿拖把再拖,拖完了“嘎啦”一聲把拖把放回門口,“我陪你好不好?就算沒有李琛,我陪你好不好?”她驀然回首,“如果我不那麼讓人討厭,我陪你好不好?”

“你……”他在極力地自製,婧明那一句“那麼多不可原諒的事

如果沒有人分擔你一個人怎麼扛得下來”在他耳邊震響,充滿了蠶食般的誘惑力,可是不行的……他寧願一個人,他喜歡一個人,他必須要是一個人……否則身邊的人總是因為各種各樣奇怪的理由死掉,他已經……快要受不了了你知道嗎?不要任何人再介入他的生活,不要……如果介入的結果都是或多或少因為他而死,為什麼要有人陪他?他只不過是——他只不過是軟弱的時候想要人陪,可是他大部分的時候……白天的時候都還是堅強的……

他說了那一個“你”字就沒有下文,甚至她都看見他屏息了好久,才露出微微一笑。那微笑笑得太艱澀太虛幻,他抑制住了他眼底洶湧的脈動,簡單地說了兩個字:“不好。”

她剛剛放開拖把柄的手在顫抖在冒汗,她鼓了多大的勇氣來問這一句“我陪你好不好”?他以那麼痛苦才能做出的玩笑的態度,微微一笑說“不好”,拒她於千里之外,連一絲縫隙都不願給她——她想起來這個人曾經說只要有準備人什麼事都可以做到,這就是他有心理準備而鑄起來的心牆?那個晚上,沒有燈光的黑夜裡……那個藺霖是意外,燈光下有他人在的藺霖永遠能這樣冷靜高貴,無論是生活還是感情都信奉自生自滅,不要任何人管。

你明明……就是很脆弱的……

為什麼——堅持不肯要別人關心你?

為什麼拒絕別人的嘗試?

為什麼不要別人理解?

因為你身上那變異了的病毒嗎?

她的手極用力地去握剛剛被她放開的拖把柄,“為什麼不好?因為你的乙肝?可是我們都打疫苗,那不是人人都會被你傳染,乙肝又怎麼樣?又不是什麼怪病——是你自己把它當做怪病,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妖精舒偃他們哪個又看不起你了?你這種人真的很討厭啊!”

“你去找過兼職沒有?”他沒生氣,那語調聽起來越發虛幻,嘴角依然勾起來在微笑,“十家公司有十家會因為你的乙肝而選擇別人:如果你要結婚,醫生會告訴當父親的表面抗原和e抗原都呈陽性的時候,嬰兒感染HBV—DNA的可能在80%。雖然很多人不會歧視你,但是……他們會避開你,或者後悔聘請你,或者後悔和你結婚,因為很可能會生出不健康的孩子。婧明你知道嗎?大部分人不歧視你,他們只是削減你工作的機會和對你有點戒心,他們也會覺得抱歉,但是他們不讓你進入他們的世界,因為你不安全。”他慢慢地說,“當然,大部分的乙肝攜帶者都不會像我這樣……害怕……不管有沒有歧視,總會有人關心總會有更多人不在乎那些。可是我不一樣。”他怔怔地看著婧明,然後目光移到婧明手上那把拖把上,“你知道正常肝病發作的階段嗎?就算是爆發性肝炎,病人多數應該先發生黃疸、有出血傾向,然後發生肝功能衰竭——多數病人死于肝功能衰竭或者因為迴圈障礙引起的腎功能衰竭……幾乎沒有人會先於明顯肝功能障礙而出現肝性腦病的症狀,因為腦病本來是肝功能衰竭引起的後期症狀,到那一步病人早應該住院治療了……”他自嘲地笑笑,“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帶的是什麼病毒……”

她一點也聽不懂,以異樣的目光看著藺霖,“所以你就把自己關起來?準備關自己一輩子嗎?這一輩子不和任何人接觸?不要任何人踩進你這間房子?那樣就不會有人在你身邊死掉,因為你身邊永遠沒人?可是藺、霖、同、學!”她一字一頓地說,“你要是真的準備把自己關起來一輩子,那麼請不要那麼優秀好不好?”

藺霖眨了一下眼晴,婧明徼徼低頭看坐在地上的藺霖,一字一字低聲地說:“人長得漂亮、會做事、氣質好不是你的錯,但是出來招搖引得好多人往你這個無底坑跳,那就是你的錯!”

他很錯愕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謬論,“什麼……”

“這世界上又不是你想把自己關起來就能關好,你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不速之客嗎?”她說,“你只能把自己關起來卻管不了別人要闖進來——我知道你不願意和不認識的人打交道,甚至連過去的朋友都想拋棄,你想抱著你爸爸你媽媽李琛還有競蘭的那道傷疤一直到死——一直到死都是一個人!我知道你。怕朋友被你傷害、怕傳染病毒給別人,可是藺霖同學,”她一宇一宇地說,“要拒絕別人侵入你的生活,你首先要做到無情無義——至少在有人給你說‘我可以進去坐嗎’的時候你要能說不——可是你不能!”她昂著頭看藺霖,“不能就是你軟弱你希望別人陪你,你沒有決心一個人,是不是?”

藺霖慢慢地搖頭,頓了一會兒,再慢慢地搖頭,他卻沒有說話。

“我陪你好嗎?”她低聲說,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攬住他的頸項,把額頭抵在他左肩上,“我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也不知道究竟是對是錯,可是為什麼人總要喜歡別人?不喜歡別人不行嗎?為什麼總要喜歡別人而別人不喜歡你?藺霖……”她眼神迷離地抬起頭.“我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理由有什麼樣的道理。我知道現在我想和你在一起,想知道你的事想讓你高興,想你和我說真心話……我真的……不想其他的東西……真的……”她的手抓著藺霖的肩頭,手指用力地往下掐,那是用語言無法述說的深刻,那是想付出卻無法表達的痛苦——透過婧明那雙手掐出來的痛苦,就像她和他呼吸相融一樣傳進他心裡,那比……手裡這盒飯還熱。心頭在顫抖,他微微張開唇想說什麼,呵出氣和婧明抬起的臉龐相沖,她的膚質雪白漂亮,一張因為青春而青澀因為純淨而嬌柔的臉,還有那種帶著心跳的吐氣。他忘了自己究竟要說什麼,對著那紅潤的嘴唇,緩緩地伏下臉去。

婧明……

婧明啊……

婧明……什麼都不懂的婧明啊……

他的眼睫微微眨動了一下,帶著無以言喻的潤澤和迷惑的神情,緩緩地往婧明的紅唇吻了下去。

她往後坐倒,在藺霖的氣息堪堪呵到她臉上的時候,手指往後一撐,“登”的一聲她的手指拂到了藺霖那架古箏的琴弦。

那一聲弦響像一聲驚歎,藺霖和婧明的唇相差一線沒有觸及,他的眼睛依然明澈烏黑,怔怔地看著婧明的嘴唇。她依然唇齒微張,眼神由被蠱惑變為茫然,繼而不解。他沒有吻下去,深深地吸一口氣,放開了婧明,他的手顫抖以至於盒飯差一點翻倒,用雙手捧住才能控制,“我……”

“你要人陪你,不是嗎?”她也深吸一口氣低聲說,“對我說真心話,我想要和真正的藺霖在一起,我想要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為什麼不吻我?”她輕聲問,“你不知道——拒絕別人的好意也一樣是傷害,不吻我也是——”眼睫微微向上揚起,她低柔地吐氣,“不想吻我就不要做出要吻我的樣子,不想要別人關心你,你就讓我討厭你吧——或者,讓我恨你?”

他的唇型長得很孩子氣,不管是抿起來還是張開。他現在抿著嘴,抿得很緊,有濃重的痛苦的味道,突然他開口說話,聲音是啞的“我不能……”

“沒有什麼能不能,”她打斷他,“只有你要不要?”

“我不能。”他終於還是那樣冷靜地往後退,那麼大的眼瞳黯淡無光,以至於都顯出了一種枯澀的顏色,    “我不能,而不是我不要。”他輕聲說,“婧明,我知道你喜歡我,可是有很多事應該想得遠點,現在的喜歡都是沒有結果的。你喜歡我……那又怎麼樣呢?幾年以後你就會覺得今天晚上這件事是年少輕狂,甚至讓你難為情,不是嗎?以後你可以愛上很多更優秀更溫柔體貼的人,你一直都很優

你有很好的前途,不要為了我……”“你看過李碧華的《橘子不哭》嗎?”她打斷他的話,“‘生命無常,可思念永恆,灰飛煙滅的時候,你最想和誰在一起?’”凝視著藺霖,她慢慢地說,“我想過了,如果有一天世界或者我灰飛煙滅,那時候我當然已經不和你在一起,但是至少有一些東西……能有一些東西讓我不後悔……”

“婧明……”

“反正——”她笑得有點自嘲,有點輕鬆,“反正我已經在身敗名裂中,藺霖,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我們在一起會有好結果,但是至少——愛我兩年吧。”她說,“從現在——一直到畢業,給我兩年時間來討厭你,好不好?”

藺霖張開嘴唇要說什麼,她湊上唇來吻住,把他壓倒在地上——藺霖驚惶地穩住手裡的盒飯,再驚惶地看著雙手把他壓在地上的婧明,看著她先是詫異、然後有點奇異的眼神看他,最後突然領悟過來大笑起來,“剛才那個——是你的初吻?”

藺霖難得露出尷尬的表情,她撐在他肩頭仔細地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愛我兩年,給我兩年時間來討厭你,或者恨你,好嗎?”

他的心跳通過她灼熱的手掌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她伏下身繼續去吻他那因為心跳而顯得越發紅潤的唇。氣息相呵髮絲相觸的時候,他吐出一口全是溫暖的氣息,在婧明吻他的時候感覺到他唇線微微地變化,他說:“嗯……”

背後的電視響起終場的哨聲,她伏在他身上,感覺著彼此脫韁的心跳,“我很討厭,是嗎?”她輕聲說,髮絲和語氣都輕輕觸著藺霖的臉頰。

他望著天花板,“嗯……你很討厭……”

“我真的很討厭嗎?”

“你真的真的很討厭……”

你給我兩年幸福,而我用兩年時間去恨你,暫時……就這樣吧……

“藺霖,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沒什麼……在想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因為我是林婧明。”

“你不怕傳染?”他微微側過身看著她的側臉,現在婧明和他並肩躺在地上看天花板,那側臉溫軟細膩得像上好的布丁。他微微張嘴,很想湊上去咬一口,心跳得好快。

“我不信我會那麼倒楣。”她答,“人家說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

他勾起嘴角笑笑,怎麼會那麼想擁抱身邊的這個人?喜歡?也許是喜歡吧……總覺得語言沒法完全表達,想要去咬她去抓住她去抱著她,只有肌膚相貼才能抒發那種想要親近的感覺,可是他不敢,“看過日劇《神,只是多一點時間》嗎?”

“嗯,深田恭子和金城武演的那片?演得很美。”

“誰說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深田恭子演的Masaki不是死了嗎?”他繼續在似笑似嘲地勾著嘴角。

“那是電視劇!”

“連電視劇都演不到愛情發生奇跡,何況現實?”他將了她一軍。

她躺在地上看天花板,天花板的燈被藺霖擦得很亮,“我很喜歡Masaki要生下孩子的時候,對要去美國的Keigo說:‘我們是有未來的。’就算沒有奇跡——”她側頭看了藺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她——於是四目凝視。她說:“就算沒有奇跡——有那麼幸福的一瞬間,有那種信仰,有那麼快樂,都是很美的。”   

“呵呵,我還是覺得,愛情…?痛苦比較多……越簡單越快樂……”

她同意,“如果我不愛你,也許會比現在快樂,蛾子要撲火,不過是無可奈何……”

他一笑,“我如果堅持不答應你,也許也會比較快樂。”

“也許吧……可是你愛我,我知道你愛我。”

“是嗎?”他不置可否,躺在地上看天花板,突然覺得很滿足,有一個人信誓旦旦地說愛他,並且一口咬定他也愛她,那聽起來有一種安全感……很久很久都沒有體驗過的安全感,隱隱約約有一個人可以依靠。他像飄浮在海上的一塊浮木,在無邊黑暗裡飄著,黑水底下有怪獸,他懷著和黑暗一樣無邊的恐懼飄著,終於有一個人在被他再拒絕之後,一把抓住他說:“我知道你愛我。”這種安全感或者來得很自私,或者根本只是因為自己害怕付出卻能不勞而獲的喜悅,或者根本就是一種幻覺,但是刹那問他真的覺得自己抓住了一點點幸福,像身邊這個躺得比他還肆意的女孩,真的能給他些什麼似的。

“喂,藺霖。”她雙手平攤躺在地上,“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怎麼老問?”他笑笑,“沒什麼。”

“我想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我想知道你以前在想什麼。”她仍然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我從來沒有對你說謊,我希望有天你也能像我對你一樣對我……只不過是那樣而已,你不用理我,我知道仗著自已對別人付出很多就要求別人一樣對你是很過分的事。”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他才說一句話,“叮咚”一聲門鈴突然響了。

婧明怔了一怔,現在已經十一點了,還有人來找藺霖嗎?她爬起要開門,突然想起來:自己孤身一個女生在男生宿舍裡,她沒去開門一溜煙地躲進了浴室。藺霖去開門,她從浴室門縫裡隱約看到按門鈴的是個個子高挑的中年人,頭髮烏黑,樣子被藺霖擋住看不清楚,依稀長得很清爽挺拔,那是誰?

過了會兒藺霖關上門回來,她從浴室探出頭來,“誰?”

他微笑,“走錯門了。”

她用了整整一年去回想那天,才想起來——藺霖的房間是走廊的盡頭,再過去就沒有房間,怎麼可能會走錯?可是她似乎從來沒有偵探頭腦,常常是有人那麼篤定地說著,她就毫無懷疑地相信,一點也沒有想過當人那麼沉靜地微笑時,還有可能會騙人。

那天晚上她戀愛了,以為全世界都很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5:21

第十章 兩年幸福

他們突然變成了情侶,像正常的情侶那樣出雙入對。

期末過去,再開學已是大三。

婧明不再寫小說,她放棄了她的作家夢整天陪著藺霖。藺霖彈琴作曲給她聽,她寫歌詞藺霖作曲,和“竹”那一群朋友出去玩,談談唱唱,比什麼都開心。

斐荼靡的傷全好了,婧明說帶傷疤在手臂上很酷,但是斐荼靡唉聲歎氣只想做回原來的江南糯米糍美女。

“昨日飲酒過度,沉醉不知歸路。誤入校園深處,嘔吐、嘔吐,驚起鴛鴦無數。”

這天婧明無聊地念著在學校傳Ⅱ昌了多年的這首經典《如夢令》,讓藺霖徹底笑倒了一次,她才驚奇地發現藺霖居然沒有聽說過很多傳說中很經典的東西,“你都不上網去看的嗎?網上好多經典的東西,有一首《南陽自習室》的Flash也很好玩的,還有狗狗合唱的《歡樂頌》。”

“網上?”他看了她一眼,“你的心情很好嘛。”

“我的心情當然很好。”她白了他一眼,“我不去水版就得了,我照玩我的,我照舊叫做落雁,看我不順眼我們上msn單挑,誰怕誰啊f”

他聽她粗魯的語言,笑著說:“我看是大家都怕了你,不是你怕了誰。”

她哼了一聲:“誰叫有些人就是那麼欠揍,敢在論壇上說三道四,本來不把他們踢出水版,我不姓林,可惜答應了你不再去水版。”

自從藺霖和婧明在一起以後,校園網上新的謠言在流傳,說婧明逼死競蘭——不要問是怎麼從自殺未遂變成已遂的——逼走凱皚,終於和藺霖在一起。很奇怪藺霖在傳說中始終是被婧明妖女玩弄的對象,很多人幸災樂禍等著他再次被甩。對於藺霖這種被同情的地位她大惑不解,難道是她長得太像妖女而藺霖像是天生被信賴的對象?最後終於得出結論:一向憂鬱高貴的男生就算墮落了也沒有人信,一切只能怪在誘他墮落的那個東西上——她。校園論壇的水版已經隨著他們的戀情興風作浪了好幾個月,從上學期期末到這學期開學,她終於不甘被胡說八道——她不是不甘自己被胡說八道,她不甘藺霖和“竹”被胡說八道,那對“竹”的影響非常不好——而;中上論壇和人吵架,前天論壇關於這幾件事的吵架已經成了謾駡,有天藺霖看了婧明的回帖都覺得好笑,她這樣和人對罵——

“簡直豈有此理,敢說藺霖是‘即將被拋棄的可憐蟲’,敢說我林婧明是阿貓阿狗,你早已不是人了,有空玩自己的去,本姑娘今天火得很,你撞槍口是自己找死。有本事上msn我們單挑,不整得你滿地找牙跳崖自殺你不知道我為什麼叫‘落雁’!”

這罵人帖已經看得藺霖笑倒在鍵盤前,那發帖子說三道四的是大一的新生,估計也是天生喜歡八卦,搞不清楚事實就在壇上胡說八道。婧明護著他、護著“竹”的心情他當然理解,但是這態度也太猛了,在論壇上激起一片抗議人身攻擊的回音。婧明卻在電腦面前冷笑,“她們討論別人隱私,整天胡說八道說別人家的事就不是人身攻擊不是誹謗,我這麼說兩句就受不了了?我可還沒拿她來寫文章編造

五角關係呢!”

所有的謾駡在昨天達到白熱化,有人指責婧明身為大三的學姐不該在論壇上和師妹師弟們吵得不可開交,別人也許並無惡意,只是不知情而已。婧明回了個經典帖子說:“什麼叫做‘師姐’?‘師姐’就是用來教訓‘師弟’、‘師妹’的。”別人說她不講道理,她說她只和能講道理的人講道理,和不講道理的人講歪理。

這些無聊的爭吵讓藺霖徹底地大笑了一回,她問他在笑什麼,他說好像從出生到現在沒有這麼開心過,她說看她和別人因為他吵架很開心嗎?他說從來沒見過有人為這種事吵得這麼認真,把她徹底地氣倒了一次,發誓再也不上水版。那和她互罵的對手突然間沒了謾駡對象,很不習慣,早上還發論壇短信問她是不是病了?她很帥氣地回了一句:“我活得很好!”讓藺霖在旁邊直搖頭說這女人粗魯野蠻會記仇,他怕。

發誓了不再去水版,婧明從今天中午就陪著藺霖坐在學校體育館門前那個噴水池邊上,看網球部的人打球。

“喂,藺霖你會打球嗎?”她是跳遠的高手,但耐力跑不行.

“我是屬於爆發力很好的那種,長跑我就不行,網球也打得不好。。

他和她無聊地背對著噴水池裡的錦鯉坐著——剛才已經把它們的品種仔細研究過了一遍,現在掉頭研究網球場。

“我下圍棋下得不錯。”他說.“會流汗的專案我都不喜歡。”

“圍棋算什麼體育…”她無聊地看著那邊球場的陽光和風,

“我還會下五子棋飛行棋,怎麼不算體育項目?如果算的話,我打賭我一定會有很多新的體育分數加上去。”上個學期期末她終於因為無心複習而成績直跌十名外,與大二學期一等獎學金擦肩而過,慘敗在林薇的刻苦讀書之下,鬱悶了好幾天。更讓她鬱悶的是身邊這個害得她神魂顛倒的主,居然穩坐第一,拿到了一等還拿到了高額獎學金,加起來將近一萬塊錢,差點鬱悶死她。一起去學校銀行領錢,櫃檯員還很驚歎地給人說這兩個人一個一等一個二等,都是成績非常好的孩子。那聲驚歎讓婧明的鬱悶指數直線上升,因為去年是她拿的高額,這櫃銀員卻不記得,何況考得不好沒得一等事關尊嚴,居然被人讚歎,根本就是恥辱。

“還記得上星期的事?”藺霖揚揚眉聳聳肩,“我不是已經請你吃飯,吃了一個星期了?”自從他拿到獎學金,已經連續請這個女人上了七天的學校附近各色餐館,這個女人還不滿意還在鬱悶。

“我要到下次考試成績出來以後才能不鬱悶。”她說,“都是你不好。”

無理取鬧是女人的特權,尤其是林婧明,本就是很難伺候的女王,“今天有個女生過來找我。”他說,    “學器樂,也是彈古箏的。”言下語氣淡淡,有點笑,但也不太在意般說著。

婧明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仿佛耳朵也會動,“什麼女孩?漂亮嗎?”

他考慮著,“蠻漂亮的。”

她的眼睛開始放綠光,“這種女孩這麼輕佻,隨隨便便找不認識的男生,肯定很風騷,不要理她。”

他繼續回憶著“……似乎是Z大本校音樂學院的,是她的導師叫她來找我……”

“找你幹嗎?你又不是專業學器樂的,不要理這種奇怪的人。”她揮揮手,“就算是想找你做老師、要給你錢都統統趕開,我男朋友沒空做這種事。”

他看著她自以為是、但寒毛直豎的臉,那是很緊張的臉,隨後咳嗽了一聲,微笑道:“……找我說,上次在音樂學院弄斷了她們系那具古箏的弦,要我賠錢。”

她“撲”的一聲差點一口嗆死,捶打藺霖,“該死的,你有病誤導我,抽打團長,叫酷拉皮卡用鎖鏈柚打團長,太不老實了!”

藺霖繼續微笑,“博君一笑而已。”

“好了好了,”她舉手,“不鬱悶了,其實我不是在鬱悶這件事。”她輕歎了口氣,正經起來,看著活力四射的網球場,“其實是……我媽媽有個很好的朋友要過世了。她和我媽媽很好,三十多年的老朋友,突然說已經是胃癌晚期,沒得救了……”

他眨動了一下眼睛,再眨一下,“人,其實是很無助的東西。”

她笑笑,“春節的時候我還和她一起吃飯呢,那個姨媽吃飯吃得比誰都多,怎麼會想到這麼快……”她支頜幽幽歎了口氣,“她兒子還沒有結婚,她辛苦了一輩子,終於好不容易兒子快要結婚了,她什麼都準備好了,卻可能等不到那天……”說著緩緩搖了搖頭,“最傳統的中國婦女,辛苦了一輩子都是為了家裡為了孩子,自己從來沒有享受過。就這樣……一輩子忙忙碌碌辛辛苦苦,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也沒有多少人同情她,也沒有多少人要和她說心裡話,孤孤單單活了五十幾年,好像只為了老公和兒子活著。而她的老公和兒子卻也不見得對她多麼好……現在突然說快要死了,究竟一輩子是為什麼活的?我想不通……替她不甘心……”

藺霖陪著婧明沉默了一會兒,說:“現實。”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我想不通這種現實,老天爺對人不公平,可是除了說老天爺不公平,又能怎麼樣呢?”

他笑笑,“現實就是現實。”

她一手捋住頭髮,又搖了搖頭,“算了,不奢望你說些沒意義的話,過會兒去哪裡?不去練歌?”

“陪你去醫院,好嗎?”他說。

“醫院?”她瞪眼,“為什麼我要去醫院?我又沒病沒痛,陪我去逛街好嗎?我想買衣服。”

“你最近在感冒,乖,和我去醫院。”他難得柔聲說,“五天了還沒好,不是嗎?”

她白了他一眼,“感冒不都是要一個星期才好嗎?書上都說感冒是治不好的,有治沒治都是一個星期。不要草木皆兵,以為我咳嗽兩聲就是被你傳染病毒。”嘴上雖然說得不屑,她心裡高興,藺霖很少對人這麼用心。

“和我去醫院。”他堅持。

她做了個鬼臉,“敗給你了,去就去。”從噴水池邊站起來,她摸摸頭髮,“曬死曬死,今天太陽好毒。”

他在她頭上輕拍一下,“去完醫院去我家裡吹空調。”

“我不要,我要去圖書館讀書。”她宣佈,“你去做事我去讀書,我知道你兼職還沒做好,我不要我男朋友沒志氣,然後五點我們在飯堂匯合,七點半學校不是在傳說中的百匯堂開全校優秀班幹大會?一起去。”

他微微一笑,“先去醫院。”

兩個人去了醫院,從十二點半檢查到三點,檢查出來她什麼毛病也沒有。婧明斜眼看放心的藺霖,有點早知如此你何必多想的調侃樣。藺霖在所有檢查都證實正常之後顯得心情很好,“我送你去圖書館。”

“0k。”她聳聳肩,“還有——”

“你的借書證——還有我的。”他微笑著把兩個小紅本放在婧明手上——上次兩個人去圖書館,藺霖用了兩個人的借書證借了六本書,現在還給婧明,順便搭上自己的。

她翻手接過借書證,“晚上開會我會給你帶好東西。”說著一笑

掛在前面,後腦的馬尾搖搖晃晃,青春活潑得像只兔子。

他揚揚眉,也聳聳肩,“走吧。”

九月的陽光依然灼熱,他們兩個的背影和諧好看,學校裡不少新生紛紛回頭看著,議論紛紛,有些人剛剛入學還沒有聽聞上學期的種種謠言,純粹以羡慕和好奇的心情看著。

其實那時候婧明常常在想:那些藺霖心底藏著的東西,難道就這麼簡單能忽略而化為無形?這個陪在自己身邊溫柔體貼的男生,是真正的藺霖嗎?他是不是天黑的時候還是會覺得痛苦?是不是還是想著李琛或者競蘭?藺霖現在的簡單和快樂是真的快樂嗎?她不知道,也不想懷疑。她只是執著地認為只有她能讓藺霖快樂,上帝指定一個人只和另一個人契合,除了所謂“另一個人”,是指沒有第二個人能如此對你具有耐心。

送婧明到教學樓附近,藺霖的手機響,“喂?三十分鐘後?可以。”關了手機,“公司找我,”他指了指東南方,“我要回去談事情,你自己去圖書館吧。”說著看一眼圖書館那方,皺了皺眉,攤了攤手。

“喂!”婧明看著他說完就走,站在原地喊了他一聲。

“待會兒見。”藺霖往車站方向輕步跑,回頭揮了揮手,接著跑遠了。

她對天翻白眼,說要陪她到圖書館呢,就這麼走了,一點歉意都沒有。所以說藺霖,嘴上說得多麼溫柔多情、多麼體貼優雅,不知道有幾句是進心裡去的!跺了跺腳,頂著炎炎烈日去圖書館,突然轉過身來一下想起——她應該去上黨課!原地轉了一圈看手錶,她和藺霖約會忘了上黨課,現在已經過了半個小時。哦,his  mother’s!她在心裡暗罵一聲,還是踩著涼鞋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算了,反正她蹺掉黨課也不是一次兩次,認命了。

藺霖跑到Z大公車站,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人在等他。說是四十歲,這個人一點不顯老,一頭頭髮特別黑,看起來很柔軟,個子很高,膚色蒼白,長得很清俊。看見藺霖過來他顯得有些局促,微笑了一下,“最近好嗎?”

藺霖點點頭。

“我聽說——你交了女朋友?”中年男人問,“錢夠用嗎?”

他有點詫異地望了他一眼,笑笑,雙手插在口袋裡站正,“我有兼職。”

“兼職的錢不夠租房和戀愛吧?”中年男人站在藺霖面前兩步,卻並沒有靠近和接觸,只是那樣看著他,“錢不夠的話告訴我,什麼都不能給你,至少……”

“你也不是很高薪。”藺霖禮貌地打斷他,“謝謝。”

中年男人不知是悵惘還是悲哀地看著他,“你能不和我說謝謝嗎?”

藺霖微笑,一雙大眼睛烏黑深邃卻無神,“不能。”

中年男人更加黯然,“霖霖,和我吃頓飯好嗎?”在四點鐘的大太陽裡,他在炎炎烈日下等了不知多久,汗濕透了襯衫,但臉上都是清爽的,看起來依然怡人,表情很真摯。一個四十歲的男人還能露出真摯的表情,那只能證明他天生是多麼單純憂鬱。

藺霖臉上依然掛著禮貌高貴的微笑,“待會兒我和人有約。”

“不能推掉?”中年男人露出了更加真摯的表情。

藺霖的微笑在這個時候近乎殘忍,但若只從藺霖的角度看來這微笑和他平時的微笑一樣讓人覺得溫柔體貼,    “是女朋友的約會。”

這句比“不能”還要殘酷,因為說這句的人自己不拒絕,卻要求別人收回自己的邀約。中年男人怔了一下.    “這樣……那麼你去吧,

替我向她問好,要她好好照顧你。”

“她對我很好。”藺霖的微笑到此時已經近平狡猾與酷刑,“她不知道有你。”

中年男人又怔了一下,近乎迷茫地看著藺霖,“為什麼?”

“不為什麼。”藺霖說,“我不高興她知道。”

中年男人越發迷茫地看著陽光下微笑得溫柔高雅,禮貌也真摯的男孩,完美得像個模範。可這個孩子心裡在想什麼他有時以為自己懂了,更多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懂過,“啊——我無所謂,隨你高興,你高興就好、高興就好……”

“叫我出來有事嗎?”藺霖又笑笑。

“沒什麼事,只是想問問你缺不缺錢,還有想看看你最近好不好……”中年男人有點尷尬,“我不知道你不喜歡看見我……”

“我有了女朋友,自然不喜歡看見你。”藺霖側了一步,面對著燦爛耀眼的陽光,陽光下他的皮膚白皙光滑十分好看,唇色也很好看,“你不要再去我那裡找我,給我女朋友看見不好。”

“哦……”中年男人呆呆地站在車站那裡,看他就這麼轉身走掉,他口袋裡揣著個信封,是他幾個月來攢下的一萬塊錢,本來想給他,但是他連說的機會都不給他,就這麼走掉了。

霖霖……

和他重逢也快要兩年了,他居然今天才知道,原來藺霖並不喜歡看見他,甚至從來不給人說,有一個他存在。

他以前以為霖霖雖然不大和人說真心話,但是個乖巧的孩子,至少絕對不會是個讓人覺得膽寒的孩子。霖霖很親切、很體貼、很溫柔……難道兩年來霖霖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露出真性情,難道霖霖原來是個敢對著他說“你不要再去我那裡找我,給我女朋友看見不好”的那麼妖異近乎邪惡的孩子?

風吹來,他遍身熱汗卻堪堪發涼,握著口袋裡那個厚厚的信封不知該說什麼好。

藺霖面對著太陽走著,毒辣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刺眼。

他閉著眼睛走路,走了好長一段,居然腳步沒有偏移,一步一步都走得那麼直那麼正。

那是一種很驕傲的姿勢。

學外語專業就是麻煩,考過了專四考專八,備戰專八還要考中極口譯、高級口譯,還要輔修第二外語……

在圖書館吹冷氣,邊背單詞邊在心裡碎碎念的婧明東張西望中,一不小心瞄到正在備戰司法考試的法律系同學,看到那比人頭還高的參考資料,寒得她立刻覺得自己的課本也不算很麻煩。

“同學。”對面看起來年紀輕輕,骨瘦如柴的一個男生推過一張紙條。

她接過來一看:“同學,能交個朋友嗎?”原來是搭訕的,仔細一看對面坐的男生,那身青綠色、奇土無比、嶄新的校服,她露出可愛的笑容,寫了幾個字推回去。

對桌的男生一看,臉色大黑,收拾了東西換到別桌去讀書。

她悶笑,在肚子裡差點把自己笑死。那天晚上說給沈盛茹聽的時候,沈盛茹好奇死了她寫了什麼,她一本正經地說她沒寫什麼,只不過寫了“我是你師姐”五個字而已。沈盛茹爆笑地趴在桌上,說婧明你長得幼齒就算了,居然還出去引誘新時代的大好青年!她翻白眼說為什麼天生這麼多無聊的人?就是生來讓她打擊的嘛。

話說回來,那天她坐在圖書館睡了兩個小時,背了一個小時單詞,心滿意足地去挑了一本傳說中很好看的《張小嫻散文集》,再挑了本cos日本動漫《棋魂》的中國,J、說《棋魂》。而後摸了四本美國的凡斯探案集,說實話她對其中凡斯的推理並不怎麼驚豔,倒是對他鑒賞師的身份比較傾慕。扛著六本書走向借書台,打算把那本傳說中詭異的《棋魂》丟給藺霖去研究,反正他喜歡圍棋。至於剩下的什麼《豔屍》、《香水》、《金絲雀》、《水怪》之類的推理故事她要抱回去自己看,恕不外借。

“婧明。”在她扛著六塊“磚頭”在借書台排隊的時候,身後傳來熟人的聲音,“喂!”

她回頭,“啊”的一下叫了起來:“班長大人。”

站在她身後的是和她一起考上Z大的高中班長,上了Z大國際金融,是個聽起來就很炫的系,可見班長大人的人才。一般而言“怪才”都是長得比較另類的,她這位班長也不例外,書讀得匪夷所思的好,人長得匪夷所思的……矮。矮當然不是錯,只是種特色,當她自己也很矮的時候,她是信奉“濃縮的就是精品”那句名言的。

“我都好幾個月沒看見你了,聽說最近——啊——”班長的目光還是比較狡猾的,不愧對於其智商,“交了男朋友。”

她做鬼臉,“最近混得還不錯,你呢?”

班長聳聳肩,“還可以啦,說起來我剛才看見你男朋友和誰在車站聊天。”

她不可置信地笑起來,“不會吧?他說要去公司,網聯公司不是在峰尾區嗎?剛才他怎麼可能還在車站?都已經走了三個小時了。”

“我不清楚啊,遠遠看了一眼,好像是,也可能是我認錯人。”班長說,“好像和一個很高的人在說話,說不定在問路,我也進來快要兩個小時了。”

她聳聳肩,“我不管他那麼多閒事,各人有各人的空間,我哪裡管得了他要和路人甲路人乙說話?”突然眼睛一亮,拉著班長說,“我昨天看到一篇很爆笑的網球王子同人惡搞文,裡面有個女主角是網球部部長,叫做‘路人甲一子’,副部長叫做‘路人乙二子’,爆笑死我了。”

班長不可思議地搖搖頭,“你還是原來那樣,整天在看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聽說不寫文章了?我還以為我們班會出一個作家,就這樣放棄好讓我們班失望啊。”

“因為被人說天生不合適做作家夢。”她吐舌頭,把自己一堆書搬上桌面,“六本,謝謝。”

“咚”的一聲,借書台的阿姨看也不看她亮出來的兩張借書證,六本書一下過,甩上檯面,那手勁讓婧明暗中吐舌頭:她以為她在做印度飛餅?對身後的班長揮揮手,她笑著說:“我先走了。”

“下次到我那裡去看碟。”

“好啊。”她背著重得要死的書包,瀟瀟灑灑地出了圖書館。

婧明最近變漂亮了。望著她走掉的班長看著她的背影,沒那麼孩子氣,變得有點女人味,終於有點成熟的影子了,只不過距離“成熟”還有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路程——他露出白癡般的微笑,還是他的女朋友好,既成熟又大方又溫柔又體貼……

圖書館裡眾人驟覺一陣寒風吹過,四周掠起陰森森的白氣,一個矮小頭大的男生持續露出詭異的笑容……

“呵呵呵呵——”

眾人寒毛直立。

“呵呵呵呵呵——”

眾人寒毛掉了滿地。晚上七點半。校優秀班幹大會。

婧明和藺霖坐在第二排最左邊的兩個位置,看著學校黨支部書記慷慨激昂地在臺上說些“今天,你們以學校為榮;明天,學校將以你們為榮……”的陳詞。其實原因在於:最近學校即將派遣青年志願者去參加全國大學生運動會,做司儀和服務,只怕這些帶頭的學生幹部不肯“盡忠職守”,在這裡做動員。

婧明在玩她的手機,藺霖拿了一份他管理的網站的材料在那裡寫寫畫畫,不知道在寫些什麼。

“喂,我剛聽人說了好長一串怨念,你要不要聽?”婧明玩了好一陣手機,終於把它收起來了,拉拉藺霖的衣袖說。

“嗯?”藺霖禮貌地微笑,圓珠筆依然在他的材料上寫寫畫畫。

“大四的師姐給我說到我們畢業那年,千萬不能找法律基礎課的易教授當畢業論文導師。”婧明壓低頭悄悄地說,“據說她今年的論文就是給傳說中的‘萬事無辜易’給毀了。”

“萬事無辜易?”藺霖終於停筆,微微皺眉,“這是什麼新外號?”

“你沒聽說過?人家說遇到那位教授有句俗話送給你——假如你真的遇到那位教授——那句話叫做‘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你節哀吧’。”她繪聲繪色低低地說,“傳說這位萬事無辜易考試是這樣的:上次她們期末考,老易在考場上轉來轉去,突然發現怎麼人人都不做卷面第三大題,他大惑不解,終於忍不住問某一個男生:‘你為什麼不寫?’那男生說:‘我不會啊。’老易忍無可忍,說:‘你好歹寫點東西,不然我怎麼給你分數?’那男生很痛苦地說:‘我還是不會啊。’老易無可奈何,繼續看,發現人人要麼只回答一點點,要麼什麼也沒寫。”說到這裡婧明快要笑出來了,趴在桌上自己悶笑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繼續說,“你們應該也考法律基礎吧?我們學校要求限定選修的,所有的系應該都要考,和大學語文一樣。”

藺霖點頭,“考過了,都是背書的。”

婧明點頭,“那第三題的題目叫做‘簡述我國行政法典的特點。’題目其實沒什麼,到考試結束前十分鐘,雖然大家都答不出來但是答案也都編得密密麻麻,但是老易越看越奇怪,越看越覺得不滿意,終於在結束前十分鐘說:‘各位同學請注意……’”她又趴在桌上悶笑了好久,才以快要嗆死的聲音爆笑著說,“他說:‘我的意思是說,‘假如’,是‘假如’中國有這部行政法典,那麼以你們所學到的法學相關知識,從法學的角度來看,你們認為它應該具有什麼特點?”

藺霖整個被嗆了一口,“我慶倖我不是易先生帶的班,昏。”

“‘假如……’”婧明快要笑死了,趴在桌上喘氣,“他居然用‘假如’這種東西來考學生,而且又不一早就說清楚根本沒這東西,害得我師姐她一早編了密密麻麻的答案,就算剩下十分鐘,老易良心發現告訴她:沒那種東西只是‘假如’。她也沒有地方改寫了,結果她那門限選考了6?……好多人都不及格,她們一提起老易就發昏,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哎呀笑死我了……”

藺霖給她拍了拍背,微笑說:“上學期我們考法律基礎的時候也很好玩,我們是楊京華帶的,你知道楊京華吧?法學院很有名的稅法老師。”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傳說他是個Gay。”婧明吐舌頭,“長得很帥。”

藺霖又嗆了一口氣,“他是國內很有名的稅法學家,不是說他是一個Gay,那是大家亂傳的。總之,他很有學問,他給我們的考卷只有四道題。”

“四道題?”婧明也跟著嗆氣咳嗽,“那不是很容易就不及格?哪

有那麼懶的老師,考卷只有四道題,不負責任。”

藺霖不以為忤,微笑說:“第一道題叫做‘國際貨物買賣合同的中國稅法分析。”

“撲——”婧明徹底被嗆住,“咳咳……什麼?”

藺霖繼續微笑,支起筆以手支頜,慢慢地有耐心地說:“國際貨物買賣合同的中國稅法分析。”

“那是什麼東西?”婧明瞪眼。

“不知道。”藺霖聳聳肩,文雅地說,“後來我問了法律系的一個博士生,他說這題目可以寫好幾本書。”

她以仰慕的目光看著藺霖,“你怎麼答的?”

他繼續聳聳肩,“我把我知道的和‘國際’、‘貨物’、‘買賣’、‘合同’、‘稅法’相關的東西都寫下去了,但是和‘國際貨物買賣合同’和‘中國稅法分析’沒有半點關係。”

“你考了幾分?”她快要爆笑到跳樓了,“這題目比師姐那個狠!我承認你比較慘!”

“86。”他笑笑,“最高分89。”

“你果然很強——”她哀號,“這題目給我寫,我真不知道要寫什麼。”

“不會的,”藺霖低下頭繼續在他的材料上寫寫畫畫,“當你考試的時候,那叫‘非會不可’的狀態,到那時候被迫就會胡扯了。”

“你是理科生,可是胡扯的本事也很好。”她轉過頭來看他寫寫畫畫的東西,“難道是因為寫小說的關係?”

他停筆,“我已經兩年不寫了。”

“為什麼不寫了?”她問。

“不為什麼。”他答。

“為什麼?”她的優點就是臉皮很厚而且很有毅力。

他終於回過頭來看她,“寫東西的時候,有時候你不得不面對一些你平時不想去想的問題,很認真地去想一些你不想想的事情,我覺得那樣很累。”

他居然答得很認真。她倒是愣了一下,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他的手背,“那是因為你很認真,不,你很虔誠。”她就從來不覺得寫東西很傷神,相反她寫得開心高興得很。

他笑笑,沒答什麼。

她托腮斜眼看他,“說真的,你是否覺得,如果她不死的話,她才真的和你很配?”

這個女人說話永遠不懂得體諒別人心情,因為她好奇,她又懶得做作。藺霖歎了口氣,她像一隻貓,有時候纏人也煩人,“也許。”

也許?她趴在桌上用狗一樣的眼神看他,“真的?”

“真的。”他寫完一個東西,用筆敲她的頭,“點名了,認真聽。”

她懶洋洋地笑,還是趴在桌上側著臉看他,其實她有時候已經不那麼在乎李琛,至少這個人在她身邊,而且她常常覺得他是有那麼三五分愛她的,雖然也許沒有看起來愛得那麼多,“這個給你。”她在桌子底下的手悄悄套了一個東西在藺霖手指上——食指上。

藺霖舉起手一看,一個三道裂痕的戒指,銀光閃閃的,“不銹鋼的々”他玩笑。

她瞪眼,這至少是純銀的——不過瞪完她聳聳肩,“不銹鋼的比較酷,不許拿下來。”

“為什麼戴食指啊?”他舉起來端詳,“不是應該戴這裡?”他往他無名指戴。

她忍不住好笑,掐了他一把,這個人就是會在古怪的地方調情,“我高興!”  

他一笑,才注意到她掛了個比較小的戒指在脖子上,“情侶戒?”

“是啊,”她大方地說,“這三道裂痕……”她拿起戒指點上面的痕跡,“一道是李琛,一道是競蘭,一道是我。”

他微微一震,她拍拍他的胸口,“這樣就公平了,就算我常常吃醋,她們也還在你這裡,不會丟掉。”

所以不讓他戴無名指,原來這個小女人還是在吃醋。他不自覺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小戒指,婧明白了他一眼,握住衣領,

“你看哪裡?”

“美女。”他回答。

“林婧明。”大會將要散場,主持人在臺上點名。

“到!”她居然耳尖還是聽見了,舉手。

“霖霖。”

“到。”

婧明坐下來捂著嘴笑,所有老師都不會把“藺霖”這名字好好念准,總是隨便念成“霖霖”,好像小孩子。她在一邊爆笑,以至於沒有看見藺霖在聽見“霖霖”的時候,並沒有笑,只是臉色蒼白了一些,隨即垂下了眼神。

那是藺霖不愉快的眼神,很不愉快。

而他今天本來很快樂。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5:45

第十一章 霖霖

大三的日子快快樂樂地過去,大四的時候藺霖被推薦免試碩博連讀,婧明因為大二學期那一年成績不好,以0.013分的差距與保研資格擦肩而過。兩個人關係一直都很好,剛剛戀愛時候的風言風語,那些謠言和中傷隨著時間過去,現在提起藺霖和婧明,誰都知道是Z大賞心悅目的一對。

現實的未來漸漸逼近,婧明放棄了寫作也已經將近兩年,如果不能在專業上出人頭地,她無顏以對大一大二的風光招搖,所以考過了專四、專八、中級口譯、高級口譯之後,她又在認真地奮鬥投簡歷找工作的事,到十一月底,她已經收到了好幾份公司的面試信。

英語讀到頭的女性就是比較吃香。她現在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在找工作上,投簡歷的一帆風順也讓她沾沾自喜。等她敲定要去某家外企,做傳說中月薪六七幹、但是工作十分辛苦的高級白領的時候,抬頭一看,才知道她和藺霖也已經大半個月沒有見面了。

“婧明,婧明啊?”宿舍裡一樣在為前途奔走的女人們化好了淡妝,穿起正規的衣服即將奔赴另外一場面試,“我們出去了,晚上可能不回來,你睡覺記得鎖門。”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就忘記了一次。”她對出門的沈盛茹、嚴華、焦曉月三個人吐舌頭,半年前她一個人在宿舍裡過五一,結果有天睡覺忘記鎖門。第二天大清早起來大門很快樂地獨自“咿呀咿呀”

地晃,讓一大早回來的嚴華差點嚇死,以為宿舍出了搶劫命案,沖進來一看:婧明這個女人也很快樂地獨自在上鋪睡覺,還沒睡醒。經過那件驚險的事,無時不刻她們不在提醒婧明要記得鎖門,這女人沒腦,可怕。

“忘記一次就很可怕,難道你還想忘記兩次?”出門的女人們不忘繼續踩她兩腳。

聳聳肩,她歎氣,想了想,似乎很久沒有聽說那個叫做藺霖的人的消息了,要打個電話告訴他她找到工作了。按了電話號碼,她的心情開始變好,也許因為在一起久了感情似乎淡了,在一起久了反而不像剛戀愛時那樣充滿激情,但是想到藺霖她的心情永遠是好的。

“喂?”她裝得嬌聲嗲氣,“請問藺先生在嗎?”準備試試看這個道貌盎然的男人平時到底是真規矩還是假清高。

電話那邊倒是先笑了,“在。”

聽他語氣就是一早認出是她,她洩氣,“我就不信沒有什麼紅紅綠綠的女人給你打過電話,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和你那群朋友常常去酒吧!”

“大家要畢業馬上各分東西,常常出去聚聚也沒什麼。”他一貫很有耐心,聲音有點笑,聽來心情很好。

她無趣地翻白眼,“算了,這次沒抓到總有下次,怎麼猜出來是我?”卷著電話線她看天花板,怎麼會每次都給這個男人認出來呢’難道她真的沒有做間諜的天分……

“我這裡有來電顯示。”他答。

“撲——”婧明差點撲在桌面上,“吐血,我忘了,還以為你有什麼特異功能,氣死!下次我去電話亭打!”

“怎麼不說我對你有心電感應?”他微笑。

她繼續翻白限.“因為我相信你沒有!先生,說這麼老土的笑話證明你已經老了。”

“我老了才能襯托你年輕。”藺霖在電話那邊笑,“終於記得你還有家世了?”

“錯!”她挑高眉,“是終於記起來我還有‘家眷’了。”

他不以為忤,繼續微笑,“工作找到了?”

她在電話這邊點頭,“一家很大的外國公司。”

“恭喜恭喜,打電話過來是不是要請客?”

“喂!你不問我做什麼、不問我多辛苦、不問我什麼時候下班,就要我請客?”她哼哼,“有沒搞錯……”

“反正不管多辛苦你都決定要去做了。”藺霖微笑,“我不問你,我吻你。”

她笑了,“然後要我請客?先生你的吻好貴啊。”頓了頓,她說,“我星期六不休息的,如果去上班了,我們就只有星期天能在一起了。”

“中午也不能回家?”

“不能,太辛苦了,公司很遠的。”

“很高薪?”

“還好吧,對現在來說是很好了,見習期過了可能有六千多吧,但是很辛苦很辛苦——”她拖長聲音強調,    “不過我想,你還要讀幾年書我算算,研究生現在縮短了是兩年,博士兩年,弄個不好課題沒做完要讀博士後,馬馬虎虎算五年吧,加上現在大四還有半年,我們還有五年半才能等到你出師。”坐在桌上聊電話,她一腳放上椅子背,晃著那椅子,“五年半很久啊,你也不能出去做一份好工資的工作,再這樣下去你會被時代拋棄過上野人的生活,所以我想至少在你畢業前做份高薪點的工作。如果你要和朋友出去啊,去哪裡混個排場還是買點什麼東西的時候不會缺錢——那那那,我知道你絕對不會

讓我養,所以我只是臨時贊助,你總要和你認識的那些學什麼奇怪物理化學的朋友應酬的嘛……等你畢業工作以後加利息還我……”她想想繼續說,“等你畢業找份工作,到那時候如果我覺得太累就不做這份工,換個輕鬆的。”

藺霖一直在聽,末了有點笑,“你不擔心被人半路開除,我們一起過幸福快樂的野人的生活?”

她一腳踢翻那椅子,笑著大叫起來:“怎麼可能!只要我林婧明想做的,不可能不成功!”

“還是那樣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自信……”

“從實力來的好不好?”她笑駡,“總之我找到工作了,晚上一起吃飯吧?你在幹什麼?還在做你那些什麼一滴水轉啊轉的實驗?”

藺霖也笑了,“今天沒做實驗,晚上幾點哪裡見?”

“林大小姐要去你家燒廚房,我買菜過去你家。”她笑盈盈地說,“你先回去準備滅火的東西,然後我四點去菜市場,四點半去你家。”

“Ok。”他沒意見。

“掛了。”她總搶著比他先掛電話,號稱那是女性的尊嚴,他也很紳士地每次都等她掛了再掛。從桌上跳下來拉起被她踢倒的椅子,她看看時間才兩點,爬上床去睡覺,;隹備四點才起床,然後去學校門口的菜市場買菜,四點半;佳時去那個她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去過的狗窩去踢館。

藺霖掛好電話,躺到床上深深吸口氣,慢慢地吐出來,像吐出一口煙。

兩年來,他已經很習慣……那個聒噪的女人提著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闖進他家裡,至今他們已經在家裡看了x檔案、cIs、包青天全集等等長長的電視劇。婧明買了瑩光綠色的紗網掛籠來裝她買來的碟片,六個籠子四個裝滿了,其他的塞了兩隻絨毛狗在裡面。藺霖的床上多了兩隻半人大的熊寶寶,地上多了一隻流氓兔,都是婧明的傑作。

不能想像如果和這個女人結婚,世界會是什麼樣子。他勾起嘴角在床上淡笑,也許……不會是很差的樣子,只是有點無厘頭、有點傻……

“叮咚”門鈴響。

藺霖一怔:現在兩點三十三分。從床上一躍而起,他去開門,開門後略略僵了一下,“你……”

門口是很久不見的那位黑髮中年人,兩年了依然不見老,也許稍稍多了些憔悴,提著個大紙袋。他見了藺霖討好地微笑了一下,“霖霖,我聽說你保上了研究生,我想……”

“嗯?”他挑了挑眉對著中年人微笑。

中年人的話堵住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勉強堅持說完,雖然他看出藺霖並不想聽,“這是一張存摺。”他拿出一個粉紅色印小熊的可愛信封,“密碼是你的生日,裡面有五萬塊,不管怎麼樣,這是我給你考上研究生的獎勵。”說的是獎勵,說話的人口氣卻虛弱得很,沒有一點底氣。

藺霖慢慢拉開門,“進來吧。”

中年人受寵若驚,愕然地看著藺霖。

藺霖轉過身去,“好久不見了,總要進來坐坐喝杯茶。”

中年人的眼眶有些紅,眼睛有些熱,進了藺霖的房間,四下打量了一下,微笑了,“你這裡變得……變得我都快認不出來。”

藺霖開冰箱拿了瓶可樂出來給他,另一瓶給自己,“這是你女兒的信封?”

中年人一呆,看著自己手上的粉紅色信封,突然變得更局促不安,“霖霖,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隨手拿的,信封不重要,是不是?”

藺霖慢慢地說:“隨手拿的都能拿到這麼可愛的信封,你女兒應該很孝順,每年都送卡片給爸爸吧?”說著他若無其事平靜溫柔地微笑,對中年人說,“要不要我幫你開蓋子?”

中年人先被他的話說得愣了一下,再被他的後一句又說得愣了一下,終於痛苦地皺眉,“霖霖,不要這樣……”

“你女兒應該很健康,很乖吧?”藺霖也沒說什麼,“嘶”的一聲擰開可樂瓶蓋,一瓶放在桌上,打開自己的可樂喝了一大口,“一家三口幸福美滿,你實在不該老往我這裡跑,給你老婆知道了,像什麼樣子?”

中年人驀地站了起來又慢慢坐下,“霖霖……很多事都是我的錯,我不怪你,可是錢你一定要收下。”

“你知道嗎?”藺霖淡淡地說,眼睛看著手裡的可樂,“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中年人一呆。

他繼續說,語調仍是淡淡的:“你實在是個很有運氣的人,妻子女兒都很愛你,而且都很健康。”抬眼看了中年人一眼,他慢慢地說,“有那麼幸運的人不要自己把自己的幸運砸了,我請你進來坐,是想讓你最後一次看看我這間房子,以後你回你家,沒事不要在不相干的地方出現——懂了嗎?”

中年人唇齒一動仍然想說。

“咯”的一聲輕響,藺霖拿起了電話話筒,望著中年人,“我想,打電話去你家告訴她你在我這裡也許比報警有用。”

“霖霖……”中年人全身冷汗,“難道你以後都不想再見到我?”

藺霖緩緩眨了眨眼睛,手指緩緩點在眉心揉了揉,“不是以後——是一直——我一直都不想看見你——知道有你是我的——恥、辱。”

中年人臉色煞白。

藺霖淡淡一笑,“待會兒我女朋友就要來了,我說過,不要到我這裡來找我,給我女朋友看見不好,再讓我說一次,我就要打電話了。”

“霖霖……”中年人呆呆地看著他,突然情緒激動脫口吼出一聲,“霖霖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女兒為什麼很健康?是因為她根本不是我女兒……霖霖,你以為我不痛苦嗎?將來……將來……將來你會明白的……”他踉蹌退了兩步,退到門口,無限絕望地看著藺霖,“你終有一天會明白的……”

“乓”的一聲巨響,藺霖把手裡的可樂瓶用力砸在地上,“嘶”的一聲氣泡潑了滿地,他一雙大眼睛牢牢盯著中年人,那眼瞳太黑,映著和中年人一樣的絕望慘澹,“明白?哈哈哈……算我不明白……可是至少她……她們是愛你的,不是嗎?至少她們是愛你的!”他一字一字地說,“而他們——並不愛我……”

中年人絕望的目光僵硬地從藺霖臉上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移向桌面上——那三個人全家福的照片:那照片上三個人笑得燦爛幸福。

“笑得好看嗎?”藺霖冷冷涼涼地問,“所以我說人在有準備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到,你想給別人看到什麼就有什麼。”

“霖……”中年人倒抽一口涼氣,“霖……”

“你走吧。”他深吸一口氣,“今天我女朋友要來,我還要掃地。”

中年人的眼神已經從絕望轉為淒厲,淒厲地看了藺霖好久好久,然後轉身走了。

藺霖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去拿拖把來拖地板,丟掉那個被他砸爛的可樂瓶,用力地擦地上飛濺的可樂。

滴答、滴答、滴答……

時鐘在走。

桌上笑容燦爛的全家福的視線剌著他的背脊,很痛。

他繼續拖地板,小小一間房間,拖了一次、兩次、三次……

“叮咚”門鈴響,然後有人拿了鑰匙自己開門進來,按門鈴只是通知裡面的人她來了。“咿呀”一聲門開,她先嚇了一跳,跟著笑了起來,“你還在拖地板?都說今天要燒廚房,你拖了過會兒我肯定給你踩得一塌糊塗,別拖了,看我買的東西對不對?”

他額頭上有汗,身上一身汗濕,微笑了,“我隨便拖拖,你買了什麼?”

她瞄了他一眼,“我建議你還是先去洗澡,怎麼拖個地板像從水裡撈起來的一樣?趕快去洗澡,洗完了出來等飯吃。”

“好。”他放下拖把去洗澡。

今天很乖啊。她提著她從菜市場隨便買回來的東西進廚房,她買了兩條茄子、一大把枸杞菜、一塊肉,還有五個蛋。

嘩啦嘩啦水響。

藺霖打開水龍頭,沒脫衣服就這麼讓它沖著頭。

冰冷的水直沖過頭髮、面頰、頸項,直下胸膛,這時候是冬天十一月底十二月初,雖然還不是最冷的季節,但那水也近乎零度。

他就這麼沖著,閉著眼睛。

你終有一天會明白的……

霖霖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女兒為什麼很健康?是因為她根本不是我女兒……霖霖,你以為我不痛苦嗎?將來……將來……將來你會明白的……

如果他真的不明白,那有多好?

那他就可以很簡單地和婧明說:你去外企,我換個兼職,我們搬在一起住,五年半以後,等我畢業找到份好工作,我們結婚。

可是他真的明白,他從六歲半那年就明白:不可能的。

真的不可能的!

噴頭的水嘩嘩直下。

一點也不冷。

“怎麼會愛上這個人……”婧明在廚房裡用水果刀削茄子皮,削完聳聳肩:茄子一個剩下半個。半個就半個,她把它切成一小塊一小塊,聽著浴室裡的水聲,哼著歌。

切著切著,慢慢地摸,好不容易茄子醃好,準備倒下鍋去炒,一開火怎麼也點不燃爐灶,折騰了半天才明白:煤氣開關沒開。

打開煤氣總閥門,她突然想起,回頭對藺霖叫:“喂,我煤氣開關沒開,你怎麼洗澡的?熱水器應該燒不出熱水,你在幹什麼?”

藺霖悚然一驚,“我在洗澡。”

“可是沒有煤氣沒有熱水,你在裡面洗什麼澡?”婧明過來敲門,“開門,你用冷水洗?不會凍死啊?”聽著裡面嘩嘩的水聲,她一肚子疑惑,“難道見鬼了?我外面開關沒開,你裡面煤氣熱水器還會有熱水?”

“我用冷水洗澡沒事的,健康。”

“健康你個頭啦,快點出來,凍死了我不管,快點出來1”

浴室裡的水聲終於停了,藺霖披著塊浴巾出來,頭髮還滴著水珠,“怎麼了?”

她看了他半天,只得承認這個人不是體健如牛就是神經有毛病,零度冷水沖了半天.似乎也沒怎麼樣。伸手去摸摸,他身上冰涼一但

還沒有凍,她指指大廳,“乖乖去坐在那裡,我給你熱一杯牛奶喝。”

“好賢慧。”他笑。

她回頭做鬼臉,“你才知道?”

藺霖笑笑,先去穿了厚厚的睡衣,才去坐在大廳那張床上——他的房間裡堆雜物,床鋪放在大廳那電視旁邊。那件睡衣還是婧明去深圳旅遊的時候買回來的,也印滿了小花小草,還是蘋果綠色的。婧明還振振有辭說他皮膚白,皮膚白的人就是要穿鮮豔顏色的衣服好看。幸好藺霖這裡誰也不會來,否則讓人看見了還以為他扮小紅帽故事裡的哪棵樹呢。

過了一會兒婧明端牛奶給他,“老爺,你的茶。”

他接過來喝一口,“不是應該下跪然後雙手過頭頂送茶?古代的纏腳媳婦不都是那樣敬茶……”

沒說完已經給婧明踢了一腳,笑駡,“給你三分顏色……”

“我就開起染坊來了……”他微笑。

她要說的套話給他搶走,一時噎住,只能瞪他,一不小心笑出氣,“算了算了,我拿你這老大爺沒辦法,好好喝,一不小心感冒了休想要我伺候你。”

他聽話地捧起杯子喝。

她心滿意足地轉身住廚房,繼續她的燒廚房大業。

杯沿從他唇線緩緩下滑,藺霖喝了一口,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婧明在廚房裡轉來轉去的背影,如果有一天,能……

他垂下視線看自己手裡熱得剛剛好的牛奶。

我一直都很明白,只不過偶爾很想不明白而已。

像我、像你這種人,都不可能會有幸福的。

“吃飯了——”廚房裡的女人提高聲音預告。

他微微一震,“我擺桌子。”

“還要十分鐘——”

他笑了起來,搖了搖頭,繼續靜靜喝熱牛奶,婧明總是一個人也能很熱鬧。

過了十分鐘,林婧明終於把兩碗飯、一盤灰不溜秋的茄子,一盤一塌糊塗的炒蛋端上來了,還有一大碗枸杞萊做的清湯,“吃飯了吃飯了,吃下去如果有問題我連胃藥都帶來了,不會死的。”

“我感覺我正在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藺霖夾起一筷子茄子。

“我已經吃過了,雖然很難看,但是味道還可以啦。”她也吃茄子,塞了一口飯,目光四處亂瞟,“你這裡是不是沒有碟片了?”

“還有一片迪士尼電影。”藺霖吃完茄子讚美,“味道還不錯,雖然不好看,能吃就行。”

她點頭,“證明做菜我也是有天分的,對了你買了什麼?那麼大一個袋子。”

“袋子?我沒有買東西……”藺霖順著她筷子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噎住:那是那中年人進來坐的時候,落在椅子上的袋子。

“沒買?”婧明已經比誰都快地跳過去了,探頭一看,“咦?這是什麼?花瓶?好重的一個花瓶——你買花瓶回來幹什麼?”她匪夷所思地盯著藺霖,“你突然風雅起來了要在家裡擺花瓶?”

花瓶?他從來沒有風雅到這個程度,一時不知該如何圓謊,竟然語塞。

“這不是你買的吧?這是古董店的,你看這些包裝紙和袋子,怎麼會在這裡?”婧明小心地把它放回去,藺霖一刹那間已經想到說辭,微微一笑,“這是別人寄放在這裡的,很快就會拿走。”

她想來想去想不出藺霖有會往家裡搬花瓶的“朋友”,聳聳肩她也不太在乎,“吃飯吧,我覺得我的蛋炒得比較好吃。”

“枸杞菜的湯也很清,就是喝起來冷。”

“現在是冬天,那是夏天喝的,而且你還去洗冷水澡,活該。”她也喝了一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冬天有枸杞菜賣,真的很奇怪,難道還有人蓋溫室種枸杞菜?”

“看電視吧。對了,和公司簽了合同?”

“簽了,不過上星期漏了體檢,下星期要去補,上星期安排體檢那天我們系最後一門無聊課考試,下星期要去補體檢。”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邊吃飯邊閒聊,吃完了,婧明往床上一躺,藺霖收拾碗筷去洗碗。

“叮咚”門鈴響。

她睜開眼睛瞄了一眼時鐘:六點半。居然有人在這種時間來敲門,難道是來吃白飯的?懶懶地爬起來開門,門外的人讓她怔了一怔:她還以為會來藺霖這個狗窩的不是舒偃就是荼靡,結果門外站著一個臉色很蒼白的黑髮中年人,長得很清俊,如果不是他的眼神過於驚惶,她會覺得這個人是個帥哥,至少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帥哥。然後——雖然他和藺霖長得不像,但是有某些地方實在很像……她呆呆地看著那個人,比如說蒼白的皮膚,有一雙大眼睛,眼神都是這麼黯淡無光,都很清俊高貴,只不過這個人滿臉的驚惶失措,一點沒有藺霖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冷靜,“你找誰?”

“霖霖,不,藺霖在嗎?”門外的中年人近乎討好地微笑,“我有東西落在這裡了,是個很大的袋子。”

“哦,一個花瓶是不是?”她指指放在椅子上的大袋子,“我都不知道他和您是朋友,進來坐吧,我們剛吃完有點亂。”

“啊,不用不用,我拿了東西馬上走了。”中年人惶急地說,“霖霖不喜歡我在這裡。”

“哈?”她聽得睜大眼睛,“什麼?”

“當”的一聲,廚房有塊碟子碎了。

中年人匆匆拿了袋子,對婧明勉強笑了笑,“你要好好照顧他。”

“當然,您貴姓?”她心裡雖然詫異得亂七八糟,依然很有禮貌地露出她甜美的笑容,“不坐坐?我去泡茶。”

“我姓林……啊,我要走了,謝謝,你很好。”自稱姓林的中年男子提著袋子急匆匆地走了。

姓林?“和我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她自言自語,關上門,大惑不解,“藺霖你什麼時候認識一個這麼奇怪的人?他怕你怕得像見鬼一樣。”

藺霖蹲在廚房裡收拾被他打破的碟子,“他是我爸媽的朋友,很多年不見了。”

“可是他說你不喜歡他在這裡……”她的記性可是一流的好,“而且他長得和你很像,我還以為是你叔叔還是什麼遠方親戚。”她睜大眼睛看著藺霖,“還有他幹嘛要怕你?你是不是有什麼事騙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頓了一下,始終沒說,只是淡淡地笑笑。

那意思就是,他的確有些事瞞著她,而且不打算告訴她,

婧明瞪了他很久,他還是那樣淡淡地笑,沒一點懺悔的意思,末了她只能算了,這個人不想說的事逼他說沒意思,她也沒有那麼不識趣,“算了,明天我們去哪裡玩?”

“明天去九街。”她歡呼一聲:“你怎麼知道我想去逛街?”他微微一笑,“只要是你想的,我怎麼不知道?

“我要去買皮包,下個星期上班,我要去買衣服買化妝品買鞋子買皮包!”

“先買皮包。”

“萬歲!”

一個星期後。TOP公司。

體檢過後,婧明拿著一切正常可以過關的表格,心裡頗有幾分得意。藺霖總以為和他在一起就會被傳染病毒,結果她和他這麼久了,Kiss也Kiss過了,還不是一切正常?所以說那位少爺杞人憂天,自以為自己是什麼需要三重防護的寶。

“林小姐。”

身後傳來溫文爾雅的聲音,她抱著體檢材料回頭,走過來的是T0P主管她的上司。這位男性三十出頭事業有成,而且溫文爾雅成熟穩重,重點是個已經領了離婚證的單身漢,他的前妻與他時有來往,是個氣質美人,兩個人沒有孩子。婧明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著實感歎了一番恨不相逢未嫁時,但在她心裡自然還是藺霖比較強,恭敬的對走過來的頂頭上司微笑,“華先生好。”

華信對林婧明點了點頭,“體檢過了沒有?”

“過了。”她雖然天性招搖,但也不敢在上司面前招搖,表現得觀規矩矩,十分服帖。

“你今天有空嗎?下午過來和我去一下誠信,幫我買份禮物給中國銀行蘇小姐。”

蘇小姐就是華信五年前離婚的妻子,婧明私底下吐了吐舌頭,這個男人後悔了正在努力地追回自己的老婆。男人就是很奇怪,不管多好的男人,都是那句老話——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行。”她露出嫣然的微笑,    “給中國銀行法律諮詢部305蘇小姐,是嗎?”

華信正往另一邊辦公桌走去拿起一份材料,聞言微微一怔,隨之微微一笑,“嗯。”

她半鞠了個躬,俏皮地吐吐舌頭,“對不起華先生,女生總是對出色的男人比較關注……”

華信笑了起來,拿了檔往他的辦公室走去,“去交表吧,隔壁。”

她聳了聳肩,購物,那是女人的天性,她相信她絕對能挑到很討華夫人歡心的禮物。蘇日香蘇小姐她見過,和華信很登對的一個大美人,既然好男人她不能佔有,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嘛。

中午和華信一起吃飯,五星級酒家的拿手菜居然是麵包——婧明這時才覺得自己的老土:有錢人吃菜沒錢人吃肉已經過時,這年頭沒錢人吃魚蝦螃蟹,有錢人吃麵包開水。

吃完那非常簡單卻貴得要死的白麵包,華信開車帶她去誠信廣場買東西。

誡信是Z市最昂貴的商業區,隨便一樣商品價格都在四位數以上。她早就有心來這裡逛逛,可惜踏進這塊地方需要太多膽量,今天雖然不是買進自己兜裡,幹過癮也好,而且她毫不懷疑地相信,幾年之後,她也能輕鬆走進這裡輕鬆點走其中的某些東西。

要給華信的蘇小姐買點什麼比較好呢?她看著櫃檯裡各種微型電腦手機,各種名牌衣服提包,將心比心,看來看去,突然歎了口氣,覺得意興闌珊。換了是藺霖,她希望他送她什麼呢?認識兩年了,他好像也沒有送過她任何東西,可是她似乎也沒有想過要他什麼,站在琳琅滿目的精貴商品中間,如果是藺霖的話,她希望他送她什麼呢?

“林小姐?”華信跟著她在商場裡走著,“怎麼了?”

“我覺得……”她又歎了口氣,“也許很老土,不過我在想如果是我男朋友送東西給我,我希望他送給我什麼呢?”抬起頭看華信,也說:“我沒想過要他送怎麼高檔的禮物,我現在長胖了,如果他能買包山楂幹泡一杯山楂水給我喝,我就會很高興了。”

華信考慮了一下,“女人都很喜歡減肥。”

她苦笑,“我現在九十六斤,認識我男朋友以後常常暴飲暴食,現在胃不好人也比以前胖了八斤。”比劃了一個“八斤”的手勢,她強調,“八斤很可怕日阿,沒什麼比八斤肉長在身上更可怕的事了。”

他笑了,瀟灑地讓了個位置給婧明走,“那麼我們去花茶市場買點養顏美容的東西,可能好過在這裡買衣服。”

她點頭,然後歎氣:“華先生,我也好希望我男朋友能買點花茶,還是山楂紅棗什麼的給我喝,可惜我沒蘇小姐好福氣。”

華信微笑,“我直覺太細心的男人你也不喜歡。”

她一怔,隨即笑起來,“呃……華先生好像很瞭解我?”

華信不置可否,只是笑得很愉快,“你喜歡的男人,應該是個很有魅力的人。”

“是嗎?從哪裡看出來我男朋友要有魅力?”

“因為林小姐自己就很有魅力。”

“呃……這個……”

兩個人從誠信廣場出來,坐上華信的車,開往花茶市場。

花茶市場門口有個雪糕點,婧明下了車徑直去買雪糕,笑呵呵地華信要不要?華信自然只是謝謝,婧明挑眉說我男朋友比我還喜歡雪糕,華信笑說那是你們年輕人時尚,婧明差點嗆到雪糕,說你以自己很老了嗎?華信說他三十三了,婧明聳聳肩說看起來和二十七沒什麼差別,說著說著,繞進花茶市場買山楂紅棗幹。

Z市的花茶市場規模很大,裡面幾百家花茶店,可以喝茶也可以買那些茶包。東西交通是個十字路口,十字路口旁邊有個賣棉花糖的機器在打著粉紅色的糖絲,轟隆轟隆響著白糖被摩擦融化的聲音。

婧明和華信從市場出來,華信提著一大包山楂幹,婧明笑著說:“這樣包裝難看,要不我回去順便幫你包裝?”有些炫耀地舉起手,她笑顏燦爛地說,“我懂得比精品店員包裝得更好看的包紮方法……”

這女孩真是年輕得讓人羡慕,華信心裡剛剛閃過這一句,突然婧明尖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她的頭髮一不小心甩進棉花糖機器裡了,那機器劇烈旋轉幾乎一下要把她的頭扯進高速旋轉的機器裡。

“哇!”華信和棉花糖小販都大叫起來,棉花糖小販急急忙忙去關電源,華信一把抓住婧明的頭髮幫助她不至於被機器拉走,稍微僵持,婧明一頭齊腰的長髮被硬生生從中拉斷,突然“嗒“的一聲輕響,頭髮斷了婧明卻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叫聲,捂著眼睛跳開。

華信悚然大吃一驚:婧明綁頭髮的小飾品隨著斷掉的頭髮掉進還沒停止的機器,被機器彈了出來撞上了婧明的眼晴!“你怎麼樣?”他快步過去把滿臉眼淚的林婧明的頭抬起來,心下一涼:出血了!眼睛……出血了。

“我看不見了……”婧明覺得兩隻眼睛都非常痛,眼淚流下像針刺一樣,勉強睜開眼睛卻什麼都看不清楚,接著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這刺激讓她整個忘了疼痛,驚恐地大叫起來:“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華信抓住她,“別怕別怕,我們先去醫院給醫生看看,先別哭,別刺激眼睛。”

她拼命搖頭,“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

“你男朋友的電話是多少?”華信牢牢控制她不至於歇斯底里,“我叫他來陪你好嗎?別怕別怕。”

我男朋友?藺霖?婧明一呆,一瞬間她想起的竟然是李琛跳樓競蘭自殺,她……難道要失明了?藺霖……藺霖……遇到不幸的時候她才知道不幸究竟有多無情多可怕多絕望I她說了藺霖的電話,突然覺得好委屈好不可思議,她不是壞人,為什麼……為什麼要遇到這種事?為什麼?難道她要永遠都看不見了?她還沒有上班,還沒有賺錢,還沒有好好地過屬於她的日子,難道她就這樣完了?永遠看不到任何書任何顏色?她不要!

她不要!

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在做夢!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她要從今天早上開始從頭開始,她不要到這裡來……

華信扶起捂著眼睛全身顫抖的婧明,開車直往醫院去。

藺霖聽到婧明眼睛受傷住院的消息的時候,他正在眼鏡店挑眼鏡。路過聽見眼鏡店在宣傳情侶眼鏡,現存購買可以打八點八折,他難得有興致進去挑選,剛選了一對鏡框顏色豔麗的墨鏡……

掛斷那個告訴他婧明受傷的電話,那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這點上他心情很不好。對於婧明他從來沒有太多獨佔欲,婧明在外面交往很多男性朋友他也從來不在乎,倒是他身邊的女性朋友婧明會個個去吃飛醋。但關於婧明受傷這麼重要的消息竟然是個他從來沒有聽過聲音的年輕男人告訴他,並且一副十分瞭解婧明的口吻,讓他本被不幸消息震驚的,心情變得更加煩躁不安。

“先生,一共四百六十八。”眼鏡店的小姐把單子開好,“收銀台在那邊。”她指了指店裡。

他深吸一口氣拿著單據去付錢,選個顏色鮮豔的是婧明說他們皮夫都白,皮膚白的人戴鮮豔顏色的好看。他對顏色沒有任何要求,完全是偶然想起她說“皮膚白的人穿鮮豔的好看”,一時興起進來買的,然後她就眼晴受傷入院了。

這簡直是個——上天嘲笑他的玩笑!

他付錢,袖子裡的手握拳,那多年習慣留著的無名指指甲“卡”的一聲折斷,剩下的指甲幾乎剌入肉裡,但臉上他仍然平靜地微笑,接過收據,他領了眼鏡,轉身出店。

原來在他這種人身邊,即使是婧明、即使是那麼有活力的女人,也免不了這樣的下場嗎?想起她信誓旦旦“沒有我林婧明做不到的事”,傻瓜,好天真的大傻瓜!他緊握著拳頭在街上走著,路過每一根柱子都有一頭往上撞的衝動,早就……早就明白的不是嗎?為什麼競然那麼不理智,想要有個人愛你……想要有個人……很認真地愛你……

走過一條街,九十八根柱子,醫院就在眼前。藺霖茫然地看著有許多人進進出出,但沒有一個人臉上有笑容的醫院大門口,他討厭醫院。

他像討厭老鼠一樣討厭醫院!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6:10

第十二章 我只給你兩年幸福

婧明右眼的眼角膜嚴重受損,左眼的情況稍微好點,但是硬塑膠的碎片插在她眼內太久,也嚴重損害了視力。右眼的情況必須作角膜移植,左眼視力下降到只及眼前十五釐米,近乎是雙目失明。那兩塊彈傷她眼睛的是被棉花糖機器攪碎的頭飾碎片,整張臉清清楚楚沒有傷到一點,只是重傷了眼睛。

藺霖走進病房,進病房之前他先去問了婧明的醫生,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才走進病房。踏進病房的時候仍然不可抑止地顫抖了一下,曾經有個傻瓜說要做份辛苦的工作一個月六幹多,贊助他社交應酬,要他工作以後連利息還她,現在那個傻瓜眼睛瞎了……連一天都沒有工作到,一分錢也沒有賺到。那些計畫中的美麗的未來,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只知道她可能永遠看不見藍天白雲,那些她以為理所當然會有的東西。

“藺霖……  ”病床上的人先發現了他在,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是你嗎?”

他笑笑,走過去坐在她床前,輕輕撫摸她被用紗布蒙起來的眼睛,“怎麼知道是我?”

“只有你才會進門不說話。”

“哦?”

“哦什麼哦,你就是那樣沒良心的。”病床上的女人似乎情緒很平靜,說話居然還在開玩笑。

這玩笑卻讓他聽得整個人毛骨悚然起來,顫抖地深深地吸一口氣,“婧明,眼睛痛嗎?”他輕聲說,勾起嘴角笑笑,滋味全是苦的。

“痛,但是不能哭。”她平靜地歎了口氣,“醫生說不能哭。”

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他很少主動去摸她,這時候去摸就像觸摸著他的珍寶一樣,一絲一毫都害怕指尖一不小心碰壞了,“我和主治醫生談過了,右邊的眼睛只要有眼角膜移植就會好,左邊的眼睛做個普通的手術,往表面加點東西戴個隱形眼鏡,也可以彌補。所以別怕,沒事的。”

“藺霖。”她摸索著抓住他的手,他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恐懼,她其實很恐懼,只是裝得很鎮定,“我不怕。”

“沒事的。”他安慰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被褥,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很可靠,“你放心,不管怎麼樣,我會讓你很快看見東西,你的眼睛不是大問題。”

“真的?”她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維持平常的形象,不想讓他發現她害怕瞎掉害怕得要死,在他沒來之前她已經幻想了各種各樣眼睛看不見以後可憐的生活.首先會有很多人同情她林婧明居然混到這一步,嘲笑她簽合同前幾天的得意招搖;而後家裡人會擔心著急,她變不成讓媽媽驕傲的女兒,可能變成拖累她一輩子的垃圾;最後家裡人肯定要把她從Z市帶走,那麼她就會離開藺霖,沒有理由留在他身邊:回家以後只能坐在家裡聽電視的聲音,到老了以後成為社會救濟對象搬到福利院,無人理睬孤獨至死……

“如果確定治不好了,我再告訴你媽媽,好不好?”藺霖綰了綰她的髮絲,“我們先自己治,如果能治好,等治好了再告訴她。”

她眼睛酸酸的想哭,不敢哭,藺霖把她從床上扶起來,輕輕拍了

拍她的背後!抱抱她。她覺得藺霖很好,很多事不必說他就知道……真的……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林婧明混到這分上,好丟臉,好丟臉好

丟臉好丟臉,“喂,如果真的治不好,我要怎麼辦?”她低聲問。

很少聽婧明這麼近乎“低聲下氣”,一點主見沒有的聲音,上一次……也許就是在她問“愛上藺霖怎麼辦”的時候。他沒說話,她沒感覺到他此刻的心情波動,這一刹那的藺霖仿佛是空的,“藺霖?”

她松了一口氣,聽他這句話仿佛什麼都不要緊了,“你有錢?”她的手術費和治療費加起來也有好幾萬,但家裡條件蠻好的婧明……幾個月以後,她在文章裡寫:女人最不會懷疑人的時候,是她最……

“老爸,電話。”

電腦前分析古董成分的黑髮中年人應了一聲,拿起書桌上的電話分機,“喂,您好。”

電話那邊暫時是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電話裡傳來年輕的聲音,先吸了口氣再說話,聲音很緩、很平靜,    “林嶽廬,我是藺霖。”

黑髮中年人一呆,只聽電話那邊的藺霖微笑,“可以出來談談嗎?我在新名茶館303房等你。”

“霖……”

“老爸,誰的電話?聲音很好聽啊。”十七歲的女兒對鏡子梳頭,邊看鏡子邊問。

“啊,博物館的……一個朋友。”

林岳廬隨便應了一聲,話筒裡藺霖繼續說:“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七分,我們十二點半見面,先這樣。”

“霖……”林嶽廬一句話沒說完,那邊“哢”的一聲藺霖掛了。

新名茶館。303房。

藺霖坐在裡面泡茶,茶煙嫋嫋,迷迷濛濛飄散著,像有一屋子的鬼在飛。

他想點一支煙,夾在手指上看它慢慢燒完的樣子。

那麼紅、那麼亮、那麼熱、那麼傷……然後那麼快灰飛煙滅。

他與婧明,其實只是一場年少輕狂的遊戲,沒有幻想中那些美好的未來,沒有婧明想像中的五年半,也沒有他想像中的婚禮,只是一支點到盡頭的煙,那麼紅、那麼亮、那麼熱、那麼傷。

隱隱約約記得,很多年前答應這個女孩告白的時候,她說過:給我兩年幸福,然後讓我用兩年時間來恨你。那時候他知道她只是太浪漫,或者是為了追求不擇手段,但一語成讖,拖到現在他終於明白,必須用最殘忍的方式和她分手。

必須要分手,否則……只有越來越傷,愛到了盡頭,就像煙燒到了彼岸,再燒下去,就是手指,就是血肉相連,就會劇痛。

他瞞著她許多事,而那個傻瓜,一直以為他不曾騙過她:他對她也不是很真心,但那個自信十足的傻瓜也沒有懷疑過;他喜歡她在身邊的感覺,喜歡聽她嘰嘰喳喳,也喜歡她那種不知從何處來的自信,只不過不管多麼喜歡多麼想要在一起,所謂年少輕狂的戀愛,就像一場魔術,時間到了,自然要落幕。

瞞著她一些事,不大不小,卻是他想了很多年都想不通的事。

愛情,是件痛苦的事,明知以後一定會後悔、明知以後一定會背

明知到了最後一定會相互怨恨,為什麼不在現在分手,以換取一個終身美好的記憶?如果愛太深不能分手,那麼就讓你恨我吧。

藺霖望著那杯熱茶的茶煙緩緩散去變成涼茶,勾起嘴角笑笑,我給你兩年幸福,然後你用兩年時間來恨我,婧明啊婧明,從你認識我的時候開始,就是我對不起你。

“咿呀”一聲門開,黑髮的林嶽廬走了進來,看見藺霖一個人坐在裡面,他坐到藺霖對面,“最近好嗎?”

他笑笑,“還好。”

“突然找我出來,有……什麼事?”林岳廬對於藺霖一直是驚疑不定的心情,藺霖是個完全不可琢磨的定時炸彈,說不;隹什麼時候就爆發。

“我缺錢。”藺霖簡潔地說。

林嶽廬一怔:前不久他才被藺霖從家裡趕了出來,現在他突然找他要錢?“錢……”

“你不是要給我錢嗎?”藺霖淡淡地說,“以前你想給我多少,現在全部給我吧。”

“給你不是問題。”林嶽廬覺得有點恐怖,“霖霖,你不會想拿去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藺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舉手做了個發誓的動作,“我不會拿去吸毒,也不會拿去走私。”

“我不是懷疑你,只是既然我是你爸爸,你突然要這麼一筆錢……”林嶽廬本能地說。

“乓”的一聲震響,藺霖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他沒發火,他還在笑,“我爸已經死了。”

林嶽廬語塞,“他……他…噯,反正我是關心你。”

舉起灑了一半茶水出去的芬杯,藺霖喝了口茶,“總之,我現在缺錢。”

“明天我把存摺和卡帶給你。”林嶽廬已被他嚇到,藺霖說一句他應一句。

“不必,我會告訴你去哪裡交。”藺霖站了起來,雙手插在口袋裡,“我走了。”

“霖霖……”

“不要再叫我霖霖。”他走到門口,背對著林嶽廬,緩緩轉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奇慢,讓林嶽廬一陣深入骨髓的陰寒,“對了,很歡迎什麼時候你到市醫院去看我女朋友,我也會在那裡。”語調輕飄飄,比十二月更森冷的寒意,“如果你不介意,帶你妻子來,我會更高興。”

霖霖……他全身寒毛直立地看著藺霖走開,這孩子……

這孩子的本質陰寒妖異得讓人恐懼。

婧明覺得,她雖然很倒楣,但另一方面又是個幸運的人——比如說,許多人眼睛受傷死活等不到眼角膜,但是她卻排到了隊,市醫院正好有人遺贈眼角膜,她的眼睛複明有望。左眼雖然還是看不清楚東西,但是經過治療和檢查,發現情況沒有想像中嚴重,只要戴上好的隱形眼鏡就行。目前雖然眼前的世界還是一片模糊,但是她心情大好,只要等到下個星期,她就能做手術了。

她是絕對不會那麼倒楣的復活的林婧明相信。

“藺霖,下星期做完手術,華先生說可以給我放假,我們去哪裡玩?”坐在床上的婧明笑眯眯地問。

藺霖坐在她床前耐心地給她拌熱可哥,“你想去哪裡?”

“我們去宜山。”她宣佈。

“宜山?”他笑笑,“你不會想去看最近來的泰國人妖團吧?”

婧明小小地給他噎了一下,“咳咳,你怎麼不猜我要去看宜山風景區的美麗自然風光?”

“你有那麼清高嗎?”他拍了下她的頭,“只要你眼睛好,什麼鄂可以,現在好好休息,不要想東想西。”

“專心想你?”她哼哼,“你有什麼好想的。”

“專心想我很帥。”

“踢飛、踹死!你很帥?”她叫了起來,“舒偃不知道比你帥多少,人家現在去電視臺面試做主持了,你帥什麼?你很衰還差不多’隹喜歡上你誰倒楣!”

他臉色微微一震,婧明看不見,“藺霖?”

“在。”他立刻笑了,“婧明。”

“嗯?”她躺回床上慢慢計畫眼睛好了以後的種種吃喝玩樂的旅他頓了一頓,終於還是笑笑,什麼也沒說,    “沒什麼。

兩個星期後。

婧明的手術做得很成功,右眼的視力據說也不會有太大損害,她艮開心,準備好了以後回家再告訴媽媽,她在Z市究竟多麼勇敢多麼倒楣又多麼運氣。

而且,她在盤算借這個機會讓藺霖見見她媽媽,差不多也可以見家長了。藺霖讀完書出來就是博士,人長得帥而且有氣質,怎麼算都是很能見人的,比起她高中死黨的男朋友風光多了,怎麼樣都要找個幾會帶回家去炫耀。至於他說的身上什麼病毒她其實沒大在意,相處久她也沒覺得藺霖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雖然他說了很多“故事”台她聽,可是她又沒親眼看見,想在乎也不知道怎麼在乎起來。

“慢慢睜開眼睛,對…慢慢……”醫生耐心地輔導。

她一點也不慢地睜開眼睛,把醫生嚇了一跳,他沒見過這麼自以為眼睛絕對不會出意外的病人:幸好她的確看見了。

林婧明的確看見了,雖然視線還是有點模糊、止她有點失望,但大體上她在意的不是眼睛。抬頭四下張望了一陣,她有點迷惑,轉頭問醫生:“我男朋友呢?”

醫生搖搖頭,“今天他沒來。”

“沒來?”她詫異極了,藺霖一向是溫文爾雅最稱職的男朋友,今天她拆繃帶一直沒聽見他的聲音就已經在奇怪,還以為他靜靜站一邊沒說話,竟然他根本沒來?“怎麼可能!我自己去找!”她從椅子上跳起來往外就;中。

“婧明。”今天來看她拆繃帶的是華信,伸手攔住她.“等等,不要激動,今天我真的也沒看見他,打個電話過去問問是不是有事,別急。”

婧明腳步一頓,突然房間裡響起一陣鳥鳴,那是藺霖手機的鈴聲。愕然東張西望,她看見藺霖的手機居然就擺在她枕頭旁邊,奔過去接聽:“喂?”心裡卻想為什麼藺霖的電話在這裡?他今天不是沒有來?

電話裡傳來的是她不認識的聲音,一個戰戰兢兢的男人的聲音“霖霖?”

她一呆,突然滿肚子火氣,“什麼霖霖?你是誰?誰要找他?”

電話裡的人也呆了一呆,“你是誰?”

她吼了回去:“我才要問你是誰,藺霖呢?他人呢?”

“他告訴我他今天會在醫院……”

“我沒看見他在醫院,你是誰?找他什麼事?”她一肚子疑惑.這什麼亂七八糟的?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才尷尬地回答:“霖霖要我今天來交錢……”

“交錢?什麼錢?”婧明越來越莫名其妙,“他要你來交錢?”

“我是霖霖的爸爸。”電話那邊終於說出口,“霖霖要我今天來交住院費。”

她愕然、而後呆若木雞,“他爸爸不是早就死了嗎?”

電話那邊一片寂靜,似乎發出了些什麼聲音,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對方掛了。

婧明抬起頭看華信,華信正有些尷尬地退開去視窗看風景,聽到不該聽的話總是不好。她又抬頭去看她的主治醫生,那醫生皺著眉頭。最終她問:“藺霖究竟在搞什麼鬼?”

沒人能夠回答她。

她再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次華信沒攔她,她噔噔噔徑直跑下樓,坐在醫院收費台的前面。她不信等不到來交住院費的人,這錢其實華信已經替她交了,只不過還來不及告訴藺霖,誰叫他今天不來?

一直等到三點三十五分,一個人走近。

她“謔”的一下站起來,搶上去攔住那個人.她認得這個人,這個人是藺霖解釋說是他爸媽朋友的那個中年人,“等一下。”她站在林嶽廬面前,“剛才是你打電話過來?”

林嶽廬被她嚇了一跳,驚惶地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竟然站在那發愣。

“藺霖和你是什麼關係——”她突然想起來,她第一次去藺霖家,門外有人敲門,藺霖說他走錯門了,那個人——還不就是眼前這個人嗎?倒抽一口涼氣,她開始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背脊直升上來——到底藺霖隱瞞了她多少事?為什麼要騙她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你是誰?”

林嶽廬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有些狂亂的女孩,心思倏忽飄了一下,依稀似乎看見了很多年前那個嬌小玲瓏的女孩,當他說出要分手的時候那雙眼睛,幾乎是一樣的害怕失去,卻不知道那麼深刻的感情,到了最後只留下比怨恨還深的怨毒。藺霖為什麼蹤影不見,也許世界上除了他再沒有人知道……“我是藺霖的爸爸。”他坦然對婧明說。

“……爸爸?”她茫然,“什麼意思?”

林嶽廬拉著她在旁邊等候的椅子上坐下,“藺霖他媽媽和我生了他,”他雙手支在膝蓋上,視線垂著看地面,“我和藺霖的媽媽在一起的時候,她已經嫁給了藺霖爸爸,但是她並不快樂。藺霖的爸爸很有錢,和她沒什麼共同話題,我們在工作的時候認識……”他緩緩歎了口氣,“我和她都是市博物館的。認識了以後,我們很好……後來生了藺霖。”

婚外情……她默然,他是個私生子,這點瞞著她她能理解,不過為什麼四十多歲的男人要和她說他當年的婚外情?他自己顯然提起來也並不愉快,她有不祥的預感,感覺很不好,不,不是不好,是不祥。

“我有乙肝,藺霖的媽媽沒有被我傳染乙肝,藺霖的爸爸也是正常的,但藺霖卻是。”林嶽廬黯然,語氣低低的沒什麼感情,氣氛卻頗悲涼,“所以我和他媽媽的事就被他爸爸知道了。我說他不愛妻子,我要求他和藺霖媽媽離婚,然後被他爸爸打了一頓……”說起來他還笑了笑,婧明沉默,她能理解那種傷感,“後來……和他爸爸談了幾次,他答應把藺霖當做親生兒子看待,我想了很多遍,終於決定和他媽媽分手,以為那樣對藺霖好些。他媽媽說不會恨我,可是幾年以後她比誰都恨我,因為藺霖,她面對著別人總是尷尬,和藺霖爸爸相處得更加不好。”

“然後?”

“然後,當然有很多事我那時候不知道………我以為那件事就這麼結束了,我娶了一個真的很愛我的女人。”林嶽廬低低地說,“就像我相信就算我們分開,他媽媽也會永遠都愛我一樣,我相信我娶的妻子會像我們談戀愛的時候那樣愛我,即使我有乙肝她也不會在乎,有 什麼好在平呢?”他輕聲說,“世界上乙肝攜帶者有幾億。”

“後來我妻子懷孕了。”他輕聲說,“她愛我,但是她想要孩子,我始終不同意要一個孩子,她那陣子常常和公司的同事去喝悶酒,幾次之後她告訴我她懷孕了,她也後悔了。”

婧明聽得怔怔,不知為何對這個男人起了一絲絲憐憫之情,“你不是。”他繼續說,“自從我結婚以後,很少聽到藺霖家的消息,藺霖的媽媽去世我也沒能去上香,後來他爸爸也過世了,我才知道他身上的病毒和普通的乙肝有些不同,我去找他,他不肯認我。”

“他不肯認你?”婧明奇怪地看著他,“他為什麼不肯認你?”

在她印象中,身為好寶寶的藺霖,完全沒有理由和親生老爸鬧彆扭,而且雖然他這個親生爸爸不怎麼樣,但也不是什麼壞人。

林嶽廬異樣地看著婧明,像是很奇怪她這麼問,過了半晌說:

“你也不是故意拋棄他。”她越說越小聲,藺霖在想什麼,她的確常常也不知道,只不過她在想什麼藺霖都知道罷了。

林嶽廬突然覺得這個女生很可愛,也有點好笑,“你知道。”

婧明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為什麼?”她心裡喑罵,等她出院一定好好地教訓藺霖這個沒有良心的混帳!

“他給我說他以後要去S大做實驗做畢業論文,這幾天就從Z市搬走。”林嶽廬說,“他沒告訴你就是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你說什麼?”

“霖霖去了s市,他可能要和你分手,不會回來了。”林嶽廬歉然地看著她,他能想像她的失落,“本來他告訴我他今天會在醫院,不過既然他連今天都不在,那就是已經搬走了。”

“不會吧?”她考慮,然後笑了起來,“他為什麼要去S市做實驗?他不是一直在Z大做得好好的?”她一點也沒相信林嶽廬的話,那根本是他不瞭解藺霖在胡說,藺霖是那麼體貼的人,哪裡都好,怎麼可能突然間跑去遙遠的城市做實驗?

“他保的是s大的碩博連讀啊。”林嶽廬奇怪地看著她,“你不知道?所以他要去s大做畢業論文,他的導師在那邊學校。”

她沉默了至少幾十秒,才問:“什麼?”

“他沒告訴你他保送的是s大的碩博連讀?”

“不,”她緩緩搖頭,“他告訴我、他很清楚地告訴我他保上的是Z大。”她茫然睜大眼睛看著林嶽廬,“他騙了你,還是他騙了我?”

林嶽廬沉默,與婧明都陷入一種奇怪的死寂中。

過了很久很久,她動了一下手指,拿起手機按了幾個號碼,按到一半沒再動過——她想打電話給藺霖,可是藺霖的手機在她手上,那還打什麼?

林嶽廬也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良久關起手機,“他家裡沒人接。”

她又搖了搖頭,“藺霖是很聰明的人,他把手機留下,當然就更不會在家裡。”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他……在搞什麼鬼?”語氣很頹廢,比頹廢多的是茫然,“這是什麼意思?因為我眼睛受傷了,所以他不要我了?”

“我想他只不過是想逃開你,去另一個地方重新過一個人的生活。”林嶽廬沒有很意外,“霖霖是個心思很重的孩子,不像他平時表現得那麼聽話的。”

她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我知道,我以為我已經很瞭解他,我以為他已經告訴我他所有的故事,結果……”她雙手合十抵住額頭,“結果他還是瞞了我很多很多事,可是我不明白,就算他告訴我這些事,我難道會歧視他會笑話他?還是我會拋棄他?為什麼他不告訴我?就算他有乙肝他是私生子那又怎麼樣?我說不定會說他很酷,因為他老爸很風流!”她說得大聲了一點,揚起眼睛看林嶽廬,眼神是悽楚的,“我真的……不會怎麼樣的……”

“那個孩子……”林嶽廬慢慢地說,“很可怕。”

婧明呆呆地看著林嶽廬,不明白他突然冒出一句藺霖很可怕是什麼意思?只聽他繼續說:“你知道我第一次去找他,告訴他我是他爸爸的時候,他說什麼嗎?”

“什麼?”

“他第一句對我說:原來是你。”林嶽廬說起來似乎仍有些不寒而慄,“他沒生氣也沒意外,像找什麼東西找了很久突然拿回來那種語氣,說:‘原來是你。’我那時候一直不知道他恨我,我只是覺得他有點奇怪。他告訴我,小時候他爸爸媽媽常常為他的事吵架,又說他媽媽死後他爸爸很苦惱,幾次想把他送去福利院但是條件不符合,福利院不收。他都是笑著說的,像看開了完全不在平,我只覺得這孩子很懂事很乖巧,讓我很放心……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兩年。”他幾乎戰慄起來,”我竟然兩年都不知道他恨我,那孩子一直在恨我,可是我卻看不出來……”

她呆呆地聽著,藺霖一直在恨著誰?她一點也看不出來,她只知道他有時候很痛苦、很脆弱,她不知道他那麼多故事,她以為他笑的時候就比較開心。

林嶽廬深深歎了口氣,那口氣像是哀鳴,“你知道我什麼時候知道他居然一直在恨我嗎?”

“什麼時候?”

他看了她一眼,“他和你談戀愛的時候。”

她一怔。

“他說:‘你不要再去我那裡找我,給我女朋友看見不好。’”林嶽廬說,“這句話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那以前我一直以為這孩子雖然有點奇怪,但是很乖巧。我不知道他不認我——我竟然兩年都不知道我兒子其實不認我,其實一直都在恨我,而且恨得很可怕。”

她全身顫抖了一下,藺霖……她懂的,換了是別人可能都做不到,但是藺霖做得到,他就是那種……能把心思藏得很深很深的人,以至於她常常觸摸不到,“我什麼都不知道。”她低聲說,“他恨誰我不知道,也許他愛誰我也不知道。”

林嶽廬苦笑,“他恨我和他媽媽的事、恨我生下他、恨我遺傳了乙肝給他。因為我的緣故,他家庭破裂:他身上的病毒害死了他媽媽和爸爸,我是始作俑者……”

她默默聽著,低聲插了一句“他身上的病毒也許不止害死了他爸爸和媽媽……”

林嶽廬深深吸了一口氣,“總之他有很多理由恨我,我……理解……”他輕聲說,“我沒有怪他。”

“他說他不信愛情,也是因為你的緣故?”她低聲問,“因為你的愛情太失敗了……”

林嶽廬沉默。

“因為你是他爸爸,不管他有多麼恨你,你卻是這世界上和他最像的一個人。”她輕聲說,“你有乙肝,你愛了兩個女人,兩個女人都愛過你,也都最終背叛了你……所以藺霖不信愛情,他以為他的愛情必然和你一樣,不管現在愛得多熱,到最後我也一定會背叛他……

所以他逃走——不是因為他不愛我,而是因為他害怕愛我,是不是?”她的眼晴開始發亮,盯著林嶽廬,“是不是?”

林嶽廬勉強笑了一下,“你還年輕。”

她盯著他,“你也以為,我到最後一定會離他而去?”

林嶽廬說:“年輕人在熱戀的時候都很自信,真的在一起生活就會有很多現實的東西,你還年輕,很難說將來究竟會怎麼樣。”

“你知道我為他失去了多少東西嗎?”婧明沒有很激動,語氣沉了下來,平靜地說,“我現在一百斤,兩年前我八十八斤,兩年前我曾經很漂亮,和他在一起我不去管身材和皮膚了,他說沒必要,我本來有機會成為一個比較有名的作家,他說我不合適,我放棄了;我本來有很多人追,因為和他在一起,我被人誤會被人說閒話,後來雖然事情淡了但是我的Fans也被事情消磨得差不多。到現在我很平凡,甚至不小心弄傷了眼睛,永遠也恢復不了受傷前的視力,到現在我看東西都是花的。”她深吸一口氣,“我還年輕,我不夠閱歷,我還沒有 踏入社會,我不知道你所謂的現實的東西是什麼。不過我覺得,將來我所能為他失去的東西,不可能比現在更多,因為我已經快要什麼都……所以我不怕,我有時候想想也覺得很奇怪,藺霖究竟有什麼好?為什麼我不知不覺為他失去了這麼多,竟然也沒有覺得遺憾。”

她緩緩地說,雙手合十,然後指尖壓著指尖,“可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他分手,從來沒有想過……”

“你會有新的讓你害怕的東西,比如說:孩子。”林嶽廬說,“你會想要一個健康的孩子,和藺霖在一起,生出健康孩子的幾率只有20%,你敢冒險嗎?”

“為什麼不敢?”她回視著林嶽廬,“我一貫不相信我會那麼倒楣,我相信我是好人我會有好報,我是絕對不會那麼倒楣的。”

他又是一呆。

“再說,就算生出一個和藺霖一樣帶著奇怪病毒的孩子,”她說,“那又怎麼樣呢?那也是正常的孩子,我相信藺霖會教他怎麼避免讓別人受害,那不就行了?”

林嶽廬看著婧明,她眉尖徼蹙,眼睛受傷後身體還比較虛弱,以至於臉色蒼白。

但是她說得很認真。

絕對沒有在開玩笑。

他開始明白為什麼藺霖什麼也沒說就走,連分手都不說,因為這個女孩……不是用語言說分手,就能從實質上分手的女孩,無論說什麼都沒意義,要分手只能以行動一勞永逸。

所以藺霖走了,走得倉促而且無聲無息。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這個女孩,而是他太瞭解她和自己:像他們這樣的戀人,要分手,只能有一方遠走高飛。

如果沒有一方遠遠離開,另一方永遠不會相信。

“他走了,證明其實他比他想的愛我,是不是?”婧明慢慢地問。

林嶽廬無法回答,藺霖在想什麼,他又真的知道嗎?他把一個信封給婧明,“這是藺霖要我給你的。”

她的住院費。她接過來,突然問,“他找你要錢嗎?”

林嶽廬點頭,“我開始以為他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後來才知道你出事了。”

她笑了,“他其實是個很驕傲的人。”

林嶽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藺霖是個很驕傲的人,從不屑向他憎恨的人求助,他向林岳廬要錢,證明了什麼?

這錢她會收下,然後一分一毫都珍藏。

那個男人啊,說的話不知道十句裡面哪一句在騙人,那雙黯淡無光猶如黑潭的眼睛底下究竟藏著多少東西?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但是至少……很讓人窩心……他做的一些事……從來不對人說,但很讓人窩心。

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寫的那篇《我拒絕》。

沒錯,這個男人的心情,這麼多年來一直一樣,防備著被人侵入,拒絕著別人的瞭解,不要陪伴和關心,一個人躲得遠遠。

他以為那樣是最驕傲、有尊嚴,並且不會傷害人太深的生活方式。

這樣的人……很討厭……很讓人牽腸掛肚。

她苦笑,握著那裝錢的信封,這樣的人……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讓人怎麼好好去愛他呢?她說給我兩年幸福,他就給她兩年幸福,然後他走。

可是我真的真的不能恨你。

即使你的心那麼遙遠,所染的顏色那麼深沉,可是我還是知道,之所以藏得深沉是因為你太痛,之所以怨恨是因為你太失望,那都是因為你太想要被人愛了,不是嗎?如果兩年以來我都沒有愛上真正的你,那麼從現在開始從頭愛,可以嗎?

我不怕……被你咬住脖子。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4 00:16:48

第十三章 一個人

藺霖幾乎是連夜搬走了。

他安排林嶽廬去了醫院,留下了手機,想必婧明很快會知道他的故事,林嶽廬會解釋清楚為什麼他要和她分手,那麼他就可以一個人走了。

她的眼睛沒事了,住院的時間正巧給了他時間搬走。

背著個簡單的行囊,站在s大門前,他像個年輕而青澀的學子,望著學校的正門。

“同學同學,你知道A區544棟怎麼走嗎?”

藺霖回頭,問路的是手抱花束的花店小工,一大早起來送花,想必是哪位紳士送給女生的。他雖然還沒踏入S大的校門,卻已經能微笑說:“從這裡直走,往左邊轉彎,超市旁邊的就是544棟。”

“謝謝你啊。”送花的小工騎著自行車走了。

他才跟著踏進S大的校門。

雖然還沒有來過這間學校,但是地圖他卻已經看得很仔細了。

“你是藺霖同學吧?”研究生院過來接他的女生遙遙奔來,“導師要我過來接你,我是帶你做實驗的師姐。

“師姐好。”藺霖笑笑。

“我聽說你很會唱歌。”

“哪裡……”

“不要客氣了,晚上我們和導師去吃飯,和我們一起去唱K吧。”

“哦……”

婧明出院了,戴起了眼鏡。她四處打聽藺霖在s大的住址和電話,但是一則S大和Z市距離遙遠,二則藺霖一貫做事仔細,一直到他離開Z市兩個月後她才七折八拐地從藺霖的導師的女兒那裡問到藺霖的近況——恰好他導師的女兒是她曾經的Fans,而且這麼多年沒有忘記她。

聽說他最近實驗做得不順利,但是人緣很好,在S大很受歡迎。

按了電話找他,她的心竟然怦怦直跳,好像第一次給他打電話一樣,話筒裡“篤——篤——篤——”

沒有人接。

她再撥一次,還是沒有人接。茫然地放下電話,她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福至心靈——她想到了為什麼沒有人接——來電顯示——她立刻放下電話從自己的房裡奔出去,跑到樓下的電話亭去打。

“篤——篤——篤——喂,您好。”

話筒那邊傳來藺霖年輕平靜的聲音,她狂跳的心“咚”的一聲落地,松了口氣:他還在的,沒有化為飛灰消失,緊緊握著話筒,她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竟然忐忑不安。

“婧明?”藺霖卻一如既往,一下子就猜出來是她。

“這次沒有來電顯示。”她想也沒想,低聲說。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然後藺霖的聲音顯得很輕鬆,帶笑說:“心電感應。”

她有點想笑,沒笑出來。

“最近好嗎?”電話裡那個一聲不響逃到遠方的人好像一點沒有變,依然殷勤地關心她。

“喂。”她卻已經不再被這種溫柔欺騙了,“你為什麼一聲不響走了?”

電話那邊沉默,過了一會兒聽到藺霖笑笑,“我以為他告訴你了。”

“他?你爸爸?”她心裡的忿忿不平被一絲一點地拔出來,“他是告訴我了,他說我太年輕,說像我們這樣的關係,不可能憑藉‘愛情’兩個字就可以過一輩子,你是不是也這樣想?”她握著話筒在電話亭吼,路人紛紛側目,她恍然不覺。

“婧明,我沒那麼想……”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差不多了,這件事該結束了。”

“藺霖,我警告你,說話不要說得那麼神仙都聽不懂,什麼叫差不多了?什麼叫該結束了?你覺得該結束了你就走人,然後把我莫名其妙地晾在這裡,這就是你‘覺得’你應該做的事?說不定你還覺得這樣對我比較好?你是否想過我的面子呢?我要怎麼去和我朋友解釋?說我男朋友突然不見了,因為他說他覺得差不多了?這是什麼理由什麼藉口!我寧願你說你看上了哪個千年妖姬都比‘我覺得差不多了’好聽!你給我去死!”她對著話筒吼,    “你是憑什麼要和我分手?我有哪裡不好?”

“婧明……”話筒那邊的人立刻接話,卻頓了一頓沒有說上什麼來。

“你說不出來了是不是?我告訴你我沒打算和你分手,沒有那回事。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走?怕我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以後怕你?怕我覺得你很可怕不要你?還是你怕你會太喜歡我所以逃走?”她拿著話筒了一步,電話亭在Z大學校主幹道旁邊,過學校的車輛喇叭紛紛響起,在她身邊開過,車燈爍個不停。

“婧明,兩年已經夠了,接下來的時間你要工作我要讀書,你在Z市我在S市,你有你的社交圈子我有我的社交圈子,你覺得分開兩地我們還會像以前一樣?以後你會被比我更好的男生吸引,既然一定我知道很多人都是兩地分開就分手,但是至少也要混個雙方同意,我們之間一點問題都沒有,為什麼要現在分手?你不能等到我找到比你好一百倍的男人再分手?或者你先告訴我你看上了哪一個女人?”她拿著話筒吼,退了一步比劃著手勢,“為什麼一定要分手?誰告訴你我們一定會分手?為什麼你就不能相信我不會變心?我到底是哪裡讓你覺得不安全了?”

“你不覺得……誰在我身邊誰都不幸?”話筒那邊傳來藺霖低低的聲音,“我愛過李琛,她死了;我和競蘭談過戀愛,她差點也死了:你眼晴受傷……我媽死了,我爸死了,李琛死了,競蘭自殺,你失明——我——”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暴躁起來,壓抑著極度的不平靜,“婧明你饒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看見這種事,就算你能真的永遠都不變心,我卻保證不了永遠都不會傷害你,如果有一天你也生病,你也發燒你也去跳樓,你要我……你要我……怎麼辦……”

她呆了一呆,“不會的!我眼睛受傷關你什麼事?”

“你拿什麼保證不會?”他的聲音激動起來很難平復,而且一激動起來就接近歇斯底里,“兩年夠了吧,我也不用太在乎你,你也不用太在乎我,就這麼算了吧。”

“就這麼算了?”她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幹!”

“那麼你究竟想要我怎麼樣?難道我們結婚嗎?”藺霖吼了出來,“就算再談個三年五年,難道我們就會結婚嗎?辛辛苦苦拖著不放手,你究竟想要什麼?你想要我怎麼樣?”

難道我們結婚嗎?這句話像轟雷一下炸進婧明耳裡,一時茫然:她忿忿不平抓著藺霖不放手,究竟想要的是什麼?“你以為我不敢嗎?”她吼了回去,“結婚就結婚,你以為我怕了和你結婚嗎?就像原來說好的那樣,我去工作你去讀博,五年半以後我們結婚!我們永遠永遠都不分手!”

他呆若木雞,緊緊握著聽筒,良久才說:“婧明,你在賭氣。”

“我要和你結婚!”聽筒傳來的是斬釘截鐵的聲音。

“五年半以後你就會覺得現在的你很好笑。”他說。

“那麼你和我耗到五年半以後!”她依然驕氣逼人。

“婧明,五年半太危險……”

“太危險的是你害怕你會相信我這套理論,你害怕我被你傷害,你害怕你到時候不能像現在這樣說走就走,其實你愛我,是不是?”她在電話這頭說,“你逃走就是證明你愛我,是不是?你害怕你愛我。”

“啪”的一聲她聽到他企圖掛了電話,扣了一下沒扣上,終於還是拿起來說:“你不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

“你只不過是個覺得整個世界都很對不起你的大傻瓜。”她說,“你恨你爸恨你媽因為他們都不愛你、你恨林嶽廬因為他生了你、你恨找兼職的公司歧視你、你恨老天爺對你不公平安排你害死李琛、你恨競蘭——是她把她的痛苦又加諸在你身上、你恨整個社會——所以你寫《我拒絕》,那種心情其實一直都沒有變過是不是?你覺得你自己很罪惡,不管你恨了多少人,最可惡的人、害死親人愛人的人還是你自己!你恨全世界又恨你自己,你一點也不像表面上那麼好……可是不要緊,有我會愛你……”她握著話筒又退了一步,激動地比劃著手勢,“不管別人怎麼對你,不管你怎麼想你自己,不管你在討厭誰還是討厭什麼,我會陪你,我會聽你說故事,我會偏心不管怎麼樣我永遠不會覺得你不對,因為我愛你。是不是?林婧明從來不講道理,我不管藺霖的整個人生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想知道這麼多事究竟是 誰對誰錯,我只知道我愛你……”

藺霖突然嗆了一口氣,似乎被鼻息嗆到。

“……所以不要覺得不安全,不要總是覺得你很可怕——你覺得你很可怕是因為你本性善良,你不想傷害別人。不要以為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不要以為和我談戀愛只是大學時代必經的遊戲,我知道你沒有認真愛我,可是我認真愛你啊!我兩年的感情不是在開玩笑啊, 少爺’”她說著說著,已經倒退到馬路邊沿,來往車輛車燈閃爍,她依然渾然不覺,“我已經說過很多遍我愛你,沒有一點表示嗎?藺霖少爺!”

林婧明從來不講道理……藺霖在電話這邊微微勾起一絲苦笑,怎麼會遇到一個不要是非黑白的女人,偏心得不可理喻,“我……”電話裡陡然傳來“嚓——卡一一砰”的一串墜落撞擊聲,他悚然一驚,

“婧明?婧明?”

但那邊話筒似乎撞到了地面,除了一陣依稀是人群團聚的喧嘩聲,再也聽不到她的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藺霖突然覺得整個房間的空氣在急劇變冷,他從不信自己是個不幸的媒介,但發生在他身邊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他關心的人似乎都逃不出意外和死亡一婧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撥號給在Z大的同學,聽著舒緩的“篤——篤—篤——”他心裡火燒一樣焦急得他要發瘋,響了四聲沒人接,“砰”地他一拳砸在桌面上,終於有人不耐煩地接聽:“誰?”

“舒偃,你去看看,婧明樓下的電話亭出了什麼事?”他幾乎在“誰”的同時開口說。

舒偃從來沒聽過藺霖說話說得這麼快,呆了一呆,“哦……”過了一會兒他的腳步聲匆匆奔回,整個聲調都變了:“車禍!那裡出了車禍!婧明在那裡?你確定……”

“啪啦”一聲藺霖的手機跌在地上,他一手捂住右邊臉,“咚”的一聲一頭撞在牆上,右手一拳一拳往牆上砸,再撞頭、再砸牆……很快地牆上染上鮮血,他繼續撞、繼續砸……

足足過了五分鐘,他才一把抓起自己的衣服,丟了毛巾牙刷錢包進去,甩上肩就走。現在是深夜九點,明天還有實驗,但有什麼關係呢?她的眼睛剛好,又出了車禍……

狂奔出校園打的直奔機場的時候,他在想如果婧明出了意外,他就和她一起死。

不是賭氣。

如果她有個什麼不幸,他就從Z市立醫院二十層的醫院病房樓頂跳下去。否則那自信十足的女人會死不暝目的。

剛才在婧明剛剛說到“藺霖少爺”的時候,校道上急速拐出一輛摩托車,七折八拐地往前疾馳,一輛轎車閃避不及打橫往婧明這邊撞過來,她又不小心退出了人行道站在路邊,“轟”的一下被轎車撞出了三五米遠,打了幾個滾,地上掠開一道摩擦的血痕。

很快救護車來了,把傷者送上車,第一時間通知了她的家人。

所以藺霖連夜飛到Z市,第一次見到婧明母親的時候,就在她的手術室門口。

那是個雍容鎮定的女人,雖然剛剛擦過淚痕,眼淚還沒有幹,但背脊挺得很直,很有擔待的樣子,看見藺霖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依然脖子揚得很高,點了點頭。

他筆直地走到她面前:“伯母好。”

她問:“你是……哪位?”

他微笑,“婧明的男朋友。”

她不出意外地又點了點頭,“怎麼會這樣子?她有手機有電話,怎麼會九點還在樓下電話亭打電話?不然怎麼會給汽車撞了……”

他深吸口氣,一口氣說:“她在打電話給我。”

婧明媽媽極其詫異地看著他,“打電話給你?”

他微閉著眼晴點頭,“我剛從S市飛過來。”

婧明媽媽對他的詫異暫時放下,對他升起了少許好感:為女兒連夜趕來,還算有良心。“她怎麼不用手機?”

“她的手機和宿舍電話我都認得,她。怕我認得是她打過來會不接她的電話,所以去樓下打。”藺霖輕聲說,隨後微微一笑。

婧明媽媽又怔了一下,“你們在吵架?”

他點頭,“我想和她分手。”

“婧明對人不好?”

他緩緩搖頭,“婧明對我很好,是我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藺霖低聲說,勾起嘴角笑笑,很自嘲,“害怕太愛她。”

婧明媽媽更加詫異,但藺霖已經閉上眼睛靠在手術室門口走廊的牆上,眉頭深蹙,像不想再說什麼。她仔細一看,已經看見他額頭和手背的淤傷和擦傷,好像和人打過一架一樣。女兒愛的,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她不便開口追問,只是焦急地看著手術中的紅燈,盼著她平安出來。

很快,半個小時過去。紅燈熄滅,主治醫生先走出來:婧明媽媽連忙迎上去,“怎麼樣?她還好吧?”

“幸好在學校裡車速很慢,除了皮肉傷沒什麼傷到內臟,不過……她右眼的角膜再次脫落,這一次醫院已經沒有捐贈的角膜可以做移植了。”醫生說,“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婧明要失明?”婧明媽媽失聲說,“再次脫落?她的眼晴之前受過傷嗎?”

“上次婧明出去逛街受傷,我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藺霖突然說,眼晴沒看婧明媽媽,看另一邊走廊的窗戶,“所以我們偽造你的簽字,同意讓婧明做了角膜移植。她說……眼睛好了才告訴你,她說她不會瞎掉,因為她是好人她絕對不會那麼倒楣。”他勾起嘴角笑笑,“她總是很自信。”

“天啊,你們兩個湊在一起搞的什麼鬼!這麼嚴重的事居然瞞著我!”婧明媽媽走上幾步,一把抓住藺霖,    “她到底怎麼樣了?你有沒有好好照顧她?”

我有沒有好好照顧她?他被問得震動了一下,茫然睜大眼睛回視婧明媽媽,他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婧明,他總覺得那個蹦蹦跳跳嘰嘰喳喳的女人既然那麼有活力應該什麼事都沒問題,就算他們分手她也能繼續活得很好。誰知道其實她也很脆弱,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也仿佛……隨時都會死一樣。

她的眼睛,又要看不見了?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心,兩個月前她的眼睛剛剛受傷的時候,那一把抓住他的手的感覺還在,那麼鮮明的恐懼,婧明好害怕看不見,誰都害怕看不見-

後來婧明在文章裡寫:獨翼的鳥能不能飛,也許當它從高空下墜的時候,就認為在飛吧。所謂愛情,在跌到穀底的時候還能不能活,一切就看斷了翅膀的鳥兒,它的運氣究竟是跌到地上,還是跌進水裡。

林婧明被撞到的時候,想到的是:為什麼他還不回答?

然後腦子裡一片白光,像飄進茫茫無邊的宇宙,不知有多久上下飄浮,沒有一塊安穩的地方。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一片昏黑,仿佛都不如睡去的時候光亮,視線無比狹窄,看見的只是一個人的臉,  “霖……”

那人微微一笑,輕輕摸了摸她的臉,低聲說:“嗨。”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眼前還是一片昏黑模糊,茫然睜大眼睛,“你不是在S大……”

“我回來了。”他說。

“騙人。”她說,“藺霖不會回來的。”

“他第一次後悔。”他說。

“我不信,等我好了他又要收拾包裹走人。”她說。

“不會的。”他低低地保證。

她轉過頭不看他,反正看不看都一樣,看不清他的臉,“如果我沒有撞車,你根本不打算回來,你是回來奔喪,又不是回來陪我。”

她毫不忌諱說出“奔喪”兩個字,竟然讓他整個人驚跳了一下,“婧明!”

“幹嘛。”她閉上眼睛,眨了眨又睜開,“我的眼睛又完了,是不是?”

她居然說得輕描淡寫,野蠻得像毫不在乎。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被她甩開,“不是很糟,眼角膜又脫落了,只要有能移植的角膜就好,別擔心,你只要好好休息……”

“我只要好好休息,一切事情你去想,然後你等我好了你就打包走人。”她搶話,語氣沒不高興也沒激動.    “我知道你怎麼想,沒治好我你良心不安,我撞車又是你的錯,你又怪在自己身上,等我好了你又覺得像你這種人還是一個人好。”

他有絲苦笑,他的確習慣性……有時候這樣想,“我發誓這一次絕對不逃,我們五年半以後結婚。”他低下頭把臉頰貼在她臉頰上,她感覺他臉頰由冰涼逐漸變得灼熱,“我們結婚。”

她悶聲不響,突然說:“我不嫁給你了。”

他貼在她臉上不起來,閉上眼睛。

“嫁給你這種當我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說不定已經打包跑去青藏高原的人,你說我會有多倒楣?”她說,“除非我一天到晚躺在病床上,否則沒法保證你不走人,我要這種老公幹什麼?我死心,我不要你了。”

“婧明,你說真的,還是你在賭氣?”他問。

“賭氣。”她直截了當地說,“也是真的,我愛你,可是我始終不能給你安全感,你不相信我,沒用。”

“婧明……”他抬起頭,“我們彼此都不能給彼此安全感,我信不過你,你也信不過我,都怕什麼時候會彼此離開彼此而去,因為我們都知道彼此很獨立,所以我們都在拼命地給自己做防護。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信我這次會留下來不走,不管你怎麼說愛我我都不信這份感情能一輩子不變,但是至少……要守到讓你我都失望的那一刻,也許還有很多很多年可以走,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不一定是個很糟的結果。”

她睜開眼睛,“你終於能想到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不一定是個很糟的結果?”

他微微地笑,三分黯淡,三分自嘲,“兩年不長,可是習慣卻是個討厭的東西,戒不掉。

“戒不掉什麼”她問。

“每天晚上七點,我就開始餓了。”他說,“我想不通為什麼宿

舍裡沒有零食,又找不到碟片可以看。”

“在宿舍坐不下去,我跑出去看午夜電影。”他說,“看了一半沒人陪我聊天,我又不好意思一個人去買爆米花,無聊得很只好又回來。”

“然後宿舍地板沒個東西可以靠,桌椅板凳全都硬得很,一張床的枕頭又不夠高。”他說。

“喂!我買流氓兔給你,你把它當什麼了?”她這下叫了起來,

“你竟然趁我不在拿它當枕頭!居然還敢把它丟在地上當靠墊!”

他笑了,“宿舍裡沒有冰箱,又沒有霜淇淋吃。”

“說來說去,我在你心裡就是零食、碟片、流氓兔和霜淇淋。”

她繼續哼哼,“那還不容易,你從s大宿舍搬出來,賣零食賣碟片賣流氓兔和霜淇淋不就行了,你找我幹什麼?”

“半夜三更想要打電話,不知道打給誰。”他說。

“打給色情電臺啊,那裡很歡迎你打的。”她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的實驗做不好,想不通問題出在哪裡,導師說我整天在看手機,問我在看什麼,我說我看看有沒有短信。”他說,“但是新手機

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來了,捶了他一拳,“假惺惺!肯定又說故事出來騙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去了S大不知道多快活多如魚得水,不知道多少師姐師妹覺得藺霖溫文爾雅沉靜可靠。你還常常陪著“你知道我唱K唱的是什麼嗎?”他繼續柔聲說。“什麼?”她問。“有一首歌,叫做《背包就走》。”他笑笑,“你要聽嗎?”“要。”她想也不想說。

“曾想乙太幸福的理由去說別離,說兩年裡,做到什麼都答應你;曾想其實在一起幾年就很可以,太多話題,再說下去太傷身體。背包就走,一切瀟灑隨風丟棄,誰說一個人一定要有另一個人才能好好做他自己?”藺霖笑笑地唱,婧明靜靜地聽,“背包就走,一切和時間都可以過去,何況這一個人生來無法和另一個人哭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唱,“太多道理,隨時可以說服自己,太多東西,帶走了害怕回憶,我一個人沒有什麼不可以繼續,只是一句,我不習慣而已……”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聽,“你寫的歌?”

他沒回答,勾起嘴角笑笑,她卻看不見。

“彈給我聽好嗎?”她說,“你的調子好聽,歌詞好爛。”

“這裡沒有鋼琴。”

“我不管。”

“婧明乖,明天我帶古箏來。”

“古箏難聽。”

“沒有鋼琴。”

“不管。”

“我唱給你聽。”

沉默了一會兒,她好像很無奈地赦免藺霖,“好吧,算了算了,你唱給我聽。”

“曾想乙太幸福的理由去說別離,說兩年裡,做到什麼都答應

你,曾想其實在一起幾年就很可以,太多話題,再說下去太傷身體。背包就走,一切瀟灑隨風丟棄,誰說一個人一定要有另一個人才能好好做他自己……”藺霖坐在床頭繼續唱,門口來來往往的護士都在微笑,這男生的聲音真好聽。

苦中作樂。

藺霖和婧明都很清楚,她將要面對的是幾乎失明的人生,此時此刻的快樂,不過是苦中作樂而已。

她不想哭,不想會讓她怨懟的事情,“喂,我真的很愛你。”

“每次見我都在嘮叨這一句,老太婆。”他說。十四回飛的獨翼鳥

經過仔細詢問,聽說等候眼角膜的人在婧明之前這家醫院還有七個,最近有場火災傷到了不少人的眼睛,那就是說即使有那麼多人捐贈,多半也是輪不到她的。婧明媽媽本想把她帶回家,但是婧明不肯,沒辦法她只能在Z市留下來。藺霖這幾天一直陪著她,經過她再三追問,他才說他和導師說放棄碩博連讀,打算本科畢業就找工作去了。

“為什麼要放棄?”她現在就住在藺霖那個小公寓裡面,聽到他放棄詫異得簡直天都要塌了,“你放棄了,你確定那些得不到保送資格的同學不會殺了你?”

“他們應該去慶祝才是,”他笑笑,“我放棄,名額就讓給下一位。”

“你為什麼要放棄?”

“華先生給了你一筆錢,說因為你陪他去買東西出了意外,他給你賠款。”藺霖笑笑,“你的合同要解除,我想你還是考研吧。”

“我眼睛看不見怎麼考研?”

“到明年一月考研的時候,說不定你眼睛已經好了。”他很有耐心,“先做考研準備吧,工作我去找,我去做。”

她聽了半天才理解到他找了個藉口讓她坐在家裡,他要出去找工作。“你有乙肝,找工作很吃虧的,現在工作好難找。”

他在她額頭墊了一層消毒濕紙巾,然後親親她的額頭,“我可以寫點稿子,然後找份簡單的工作,一份工作不夠我做兩份,雖然沒有你高級白領一個月六千,但是至少可以養你。”

“我媽會養我。”她本能地說。

他不置可否,“我不能讓你媽養你一輩子。”

“我也會賺錢。”她說。

他笑了,“你只要會花錢就好。”然後他就出去了。

她有陣子好不服氣,在家裡摸索著打開電腦,本來想要看網上求職的資訊,卻怎麼看也看不清楚。那一個一個字明明差一點點她就能看清楚,偏偏就是差了那一點點她看不見f看了半天氣得她差點哭了,要一把砸爛鍵盤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他可以寫稿,她也可以。

打開word文檔,她試了三次之後把字體調到一號字加粗,在雪白的螢幕上她終於看到字了,打下一個“一”,她瞪著那宇,心頭怦怦直跳,打下一個題目《迷迭》,然後她開始寫文章。

她寫:“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她為他寫了一句話:他因他憂傷含蓄而高貴,又因高貴而蒼老……”

“婧明,你在房裡幹什麼?”婧明媽媽在廚房做補湯,聽到她在房間裡打字的聲音。

“我在寫日記。”她說。

“你能寫日記嗎?小心你的眼睛。”婧明媽媽洗了手過來看,整個螢幕幾乎只看到一個字,怔了一怔,“寫一會兒要好好休息,不要太累了。”

“好。”她心不在焉地應了一句,繼續打字。

以前藺霖說,寫小說是三十歲以後的事,是有閱歷以後的事。她現在心情很平靜,和藺霖在一起兩年,好像發生過很多事,也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惟一多了的,不過是閱歷而已。

半個月以後,藺霖找到了第一份工作,那是給他現在做的網路公司做全職,工資不高,僅僅比他現在的兼職工資高了五百,但是代交三金。在婧明還沒有知道的時候他已經簽了合同,而後來知道的人都大為錯愕,都說他賤賣了賤賣了。他是Z大高分子化學的高材生,居然去私營網路公司做網管,但藺霖沒說什麼。以他的條件,要找到一份好工作很困難,他比別人清楚。又過了一個月,他找到第二份工作,那是給披薩漢做星期天的服務員,也就是在門口說“歡迎光臨”的那種先生。在披薩漢站一個小時的工資是12塊,那已經是他外語流暢外加外表出眾的高時薪了,他星期天要在披薩漢站八個小時。

藺霖的兩份工作讓婧明很心疼,他總是笑笑沒說什麼,這點讓婧明媽媽有點欣賞這個孩子。婧明死賴要住在他這裡,他從來沒提過要她交付房租,而且她住在這裡隨時打開冰箱都有一冰箱滿滿的青菜魚肉讓她做給婧明吃,也有飲料水果。蔬菜魚肉包括水果他都買最好的,甚至常常她可以在桌上找到新的碟片和報紙,不必她跑下八樓去買,要給他錢他不會拒絕,但過會兒他又去買個鱉還是高麗參什麼的放在廚房裡。

這孩子對婧明很好,惟一讓她不放心的就是他有乙肝,婧明怎麼能嫁給有乙肝的人?但現在的狀況看來她要不嫁給藺霖,誰又要一個半瞎眼的女孩?她雖然心疼女兒,但也在考慮中,究竟要怎麼辦’

這天是星期六。

藺霖兩個星期休一次兩天,星期天他還要去披薩漢站崗——給婧明取笑他去站崗,他也不在乎。星期六這天,出了太陽天氣沒那麼冷了,也已經是三月時令,他拉開窗簾,“要不出去走走?”

婧明的《迷迭》磨到現在才寫了五千字,有時候很洩氣,但藺霖

知道她在寫,她很硬氣要撐到完,不在他面前示弱。他從來沒有看過也沒有指點過她應該怎麼寫,她在寫他就出去和她媽媽說話,有時候她怨恨他這種態度,但大部分時候她知道他是為她好,不願干擾她寫東西,“我今天不寫了,我們去哪裡?”

“我帶你去公園走走?”他笑笑。

“好沒創意。”她歎氣,“不能去別的地方?上次舒偃至少還來帶我去看他實習的電視臺。”

“人民公園現在有油菜花。”他微笑。

“油菜花?”她哼說,“關我什麼事?”

“你見過嗎?”

“沒見過就去看。”

“你這藉口夠爛啊!我為什麼要去看油菜花?”她忍不住笑駡,拿書桌上的筆丟他,“我要坐你的車。”

“我沒有寶馬。”

“你去死啦,我要坐你的自行車。”

“我不騎車,我們慢慢走過去好嗎?”

“今天的太陽很好。”

三月十八日。

太陽的確很好,有陽光的地方溫暖慵懶,沒有陽光的地方隱約還有絲絲寒氣,讓人有加快腳步走路的興致。

她看不清路和樓梯,藺霖牽著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她眼裡,眼前只有一片陽光的溫柔黃,輕柔瑩瑩,依稀藍天樹梢都有個輪廓,來來往往的人影卻看不清楚。雖然不是全盲,給她踏實感覺的不是視線,而是牽著她走路的手。

藺霖的手變粗了,她知道他去上班,開始他們不讓他做該做的網路工作,叫他去打雜,手上許多痕跡都是搬東西留下的。他回來從來不說,她打電話去問舒偃,舒偃才說的。還有有一次差點給人炒魷魚,公司老闆的夫人跑到公司去,看見一隻壁虎,叫人來打,藺霖猶豫了一下沒打下去,差點給人炒了魷魚,驚險地化解回家,他也沒和她說。

最近變好了,他開始坐電腦椅做正經事,公司的老鳥們對他這只菜鳥印象似乎頗好,有時候會找他出去喝酒。

換了是她以前,也許會大怒大喊大叫為什麼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但是現在她知道,靜靜地等,等到一定的時候,等事情全部過去了穩定了,他偶然會告訴她的。他不說,只不過不願她多想,那是他男子漢的尊嚴,在維護家裡一個平安舒暢的環境。

他在守護她,所以不會把在外面的情緒帶回家。

在慢慢學會瞭解他這一點以後,她漸漸開始明白其實藺霖之前沒告訴她他究竟多麼恨林嶽廬,也許也一樣是一種守護,不願把自己不好的一面表現在重視的人面前,那也是一種珍惜。

一腳高一腳低地走著,看不清路的時候走路很耗體力,她走不到半個小時就累了。藺霖陪著她在路邊坐下來,她聽到下面流水的聲音,藺霖說那是一條小河,從人民公園出來的小河,很快就要到了。

“有沒有魚?”她問,手被藺霖牢牢握著,身周的氣息很清靜,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還有一點水的味道。

“有幾隻。”藺霖摟著她的腰以防她從公路橋上面跌下去,“都是錦鯉。”“什麼顏色的?”她慢慢地問。“一條紅色的,一條黃色的,一條白色的。

“說詳細一點。”

“一條紅色背上有金色鱗片,一條黃色背上有金色鱗片,一條白色的背上有金色鱗片……”藺霖拉著婧明起來,“走啦。”

她懶洋洋地給他拉起來,頭髮在藺霖面前飄,他一把抓住,從她頭髮上拉了橡皮筋下來重新紮好。

陽光溫馨,白熙如光。

全情投入的愛,往往不需要太多語言,只要指尖和溫度,還有呼受就好。

“啪——啪——啪——”對面傳來拍籃球的聲音,藺霖低聲在婧月耳邊說,“是高仲希。”

她摸著被藺霖紮好的頭髮,“要不要叫他?”

“不用了吧,那人很奇怪的。”藺霖聳聳肩,“你是否想過去問習他,當年那晾衣竿是不是他放在門後的?”

“沒有。”她也聳聳肩,“我寧願那是意外加意外。”

“我說你對人都很寬容。”

“我對自己也很寬容,對你也很寬容。”

“真的?”他摸摸她的頭,“罵起人來也很凶。”

她哼了一聲:“那也要等我生氣。”

說著那拍籃球的聲音突然往他們這邊過來了,高仲希站在他們兩面前,還在拍籃球。

“仲希,好久不見。”藺霖依然微笑得禮貌溫文。

“是否有興趣來一場單對單?”他問。

“可以啊。”藺霖笑得仿佛全然不縈懷他以前對婧明做的一切。

“一起吧。”他好像沒看見婧明一樣。

三個人慢慢走回人民公園,找了個公共籃球場。婧明坐在旁邊等結果,她看不見人,只看到一團閃來閃去的影子,很強的風聲和鞋子摩擦的聲音,周圍依稀圍著很多人,叫好之聲不斷,她托腮笑對著那球場。

結果十球,五比五,打平。高仲希卻不知道為什麼在球場上扭到了腳,只能叫停不打了,兩個人都喘著氣坐到她身邊,等喘氣稍停,高仲希手裡的籃球一拋,突然說:“凱子要回來了。“

凱皚要回來了?藺霖看了婧明一眼,笑笑,“他在維也納怎麼樣?”

“不知道。”高仲希簡單地說,又過了一會兒,籃球落在他手裡,沒有拋起來,“林婧明。”

“嗯?”她托腮笑,自從今天遇到高仲希她就知道他還是沖著她來的。

“妖精那件事,”他說,“是我安排的。”

她眨眨眼,“哦。”

“我已經對她道過歉了。”他又說。

“砰”的一聲藺霖在眾目暌睽之下帶笑揍了他一拳,婧明依然托腮,“嗯,我聽見了。”

擦了一下嘴角,高仲希沒反抗,拍了拍她的頭,籃球一拍一拍地走了。

“這人很頑固。”藺霖說。

“你剛才搞了什麼鬼?”她聽到高仲希在球場上摔了一跤,心裡已經三分有數,帶笑問。

“他跳起投球的時候剛好有塊石頭在他腳下。”藺霖笑笑。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小心眼的男人,你記仇。”

“我不是好人。”他打了她一個爆指,“知道嗎?”

“知道,你小氣記仇,我早就知道。”她笑吟吟地說,“你還有卑鄙。”

他不否認。

“可是我喜歡。”

“凱皚要回來了,”他轉移話題,“打算要他還是要我?”說著微笑著拉著她的手慢慢圍著人民公園的翎鴨湖散步。

“他要我等他一年,現在都兩年了,已經過期作廢了。”她說,“商品過期,再出售要給人退貨的。”

“你看得見這條路兩邊的樹嗎?”他轉移話題,“我想Z市這麼大的樹應該沒幾條路有,估計有個七八十年。”

“我看見一點點,灰灰的,有點綠。”

人民公園鍛煉的老人們看見一個穿著淺藍色衣服白色裙子的女孩,睜著一雙似乎沒有什麼焦點的眼睛,被一個氣質很好的男生牽著手,慢慢地在翎鴨湖旁邊走著。兩個人都很年輕,偏有種凝練的氣氛,像已經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得骨髓都化在一起的安寧。看他們慢慢走路,竟然有白髮攜手的平靜,那男孩牽女孩到湖邊,女孩伸手去摸湖水,摸完了湖水男孩拿濕紙巾一根一根地擦女孩的手,給了瓶水讓她慢慢喝。

“你說我們能不能永遠都不老,永遠都這樣?”喝了藺霖從家裡帶出來的人參茶,她深深吐出一口氣,心滿意足地坐在公園的石椅上,突然有點傷感,“我有時候想到人總是要死的,就覺得很可怕,我活得太開心了,捨不得死,如果可以永遠不死有多好。”

“你第一次和我認真聊天就在說這個。”他微笑,“會這樣想那證明你很幸福。”

“嗯,我很幸福。”她點頭.“可是我還是害怕。”

“你該想,本來我們都是無機物,偶然有次機會變成了會思想的人,然後有機會過有這麼多開心的事的人生,是一種運氣。”

“哦。”

“你知道嗎?我曾經和李琛聊過老不老、死不死這件事。”他說,眼睛看不遠處的翎鴨湖,“那時候我在寫《神怨》,我領稿費過日子,她問我會不會做專業撰稿人?”

“你怎麼說?”她感興趣,這是藺霖第一次主動提起李琛。

“我說做。”他笑笑,“那時候覺得寫書比工作容易賺錢。”

“哦?可是你只寫了那一篇。”

藺霖笑笑沒照著婧明的問題答,繼續說:“然後她問我退休金怎麼辦?”

“嗯,怎麼辦?”她點頭。

他望著翎鴨湖,拿起水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我那時候說我不會活到六十歲以後,我沒辦法想像我老了以後的樣子。”

“後來為什麼不寫了?”她追問。

“稿子是很傷神的東西。”他說,“為那東西傷身傷神,不值。”

她若有所思,“嗯……”

他放下瓶子,依然望著翎鴨湖,“但是我現在常常在想我頭髮白了的樣子。”

她托著腮微笑,“我也常常在想,當你和我頭髮都白了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會牽著我散步。”低下視線,她依稀看見自己白色的球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望著陽光下的翎鴨湖,那湖裡有綠頭鴨在洗澡,撩得湖水層層漣漪,突然說:“我十六歲的時候寫過一首詩。”

她轉過來對著他,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仿佛看見他整個人,“寫了什麼?”

“生小江南夢,傾心是採蓮。垂髫十二少,煙雨綠楊邊。素舸吳淞下,月白染作衫。忽聞歌古調,吳越已千年。”他望著湖水,眼神往上抬,幽幽的是藺霖特有的鬱鬱之色,黑白分明的眼睛分外清明。

“我陪你的江南夢。”她說。

他笑笑,輕輕把婧明的頭移過來靠在他肩上。

“這是你第一次和我說李琛,也是第一次和我說你小時候。”她依靠在他身上,聽著他的心跳,這個不可琢磨的人,本來不屬於任何人的人終於認同她陪伴了。感覺很不可思議,兩個完全不同經歷的生命,能放棄一切懷疑,很享受地在一起……在不久之前,一年半年以前,她甚至完全摸不到藺霖的心,曾經他只是很禮貌地對待她,甚至完全不想和她說話……

“是嗎?”他不置可否。

“你想起她了嗎?”

“嗯……”

“我愛你。”

他笑了起來,拉她起來,“我們去划船。”

那天他們划船、去踩沙,末了婧明要坐雲霄飛車,藺霖二話不說把她拉上回家的路,一路聽她抱怨不停,說他沒膽。

第二天,藺霖照舊去披薩漢站崗。

婧明媽媽燉了藥湯出來,督促婧明喝,她邊喝邊抱怨她現在一百零三斤,已經胖死了,又矮,完全沒有身材可言。

“媽和你說件正經事。”婧明媽媽說,“你眼睛到現在算是穩定了,媽也在這裡住了三個月了,接下來就是等你畢業。媽打算回家一趟,看你爸在家裡是否安分守己,你自己是想留在這裡呢,還是想跟我回家?”

“我想留在這裡。”她說,“藺霖會照顧我。”

“他照顧你,媽很放心。”婧明媽媽說,“那下個星期媽就回家,等你差不多畢業媽再回來接你回家。”

“嗯,沒關係的。”她點頭,“藺霖對我很好。”

“你卡裡有錢吧?”婧明媽媽問。

她吐吐舌頭,“有,可能用不到。”藺霖不喜歡她花錢,他有古怪的管轄欲,什麼都喜歡他買。

“缺錢還是有事就打電話回家,不管怎麼樣,媽和爸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婧明媽媽說,“對了,下午還有個男生找你。”

“男生找我?”她愣了一下,“舒偃?”

“不是舒偃。”婧明媽媽在這裡住了三個月,婧明的朋友她都認識,“一個很高的男孩子,也很帥。”

“張凱皚?”她訝然,”他有沒有說找我幹什麼?”說著摸出手機,憑著記憶找凱皚的電話。

“他說他回來了。”婧明媽媽說,然後眯了眯眼晴,“他是誰?”

她遲疑,她媽媽捏她的臉頰,“我生的女兒我還不知道?以前的男朋友?”

她只好招了,“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去了維也納,現在回來了。”說著按到凱皚的電話,她拿著電話往偏僻的角落走,“喂?”

電話那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婧明。”

依然是那麼簡短那麼充滿頹廢美,她笑了,“嗨,什麼時候回來

怎麼都沒告訴我?”“上星期回來的。”他說。“上個星期就回來了?你都沒告訴我!凱皚你太過分了!”她叫了起來,“也沒有叫我去接機,該死該死!”

“我聽說你出車禍。”張凱皚的話還是簡單,“聽說你住在藺霖家裡。”

“是啊,”她坦然,“我硬要住這裡,否則他什麼時候又收拾行李跑了,我到哪裡殺人去?”說著她笑起來,“你呢?你最近好不好?”

“好。”他說。

“拜託——有沒有女朋友?”她叫了起來,“說沒有我不信!”

他沒回答,突然說:“婧明,我這幾天打電話回去,維也納的醫院有庫存的眼角膜。”

她的笑容瞬間僵住,過了一會兒,“是嗎?”

“你肯和我回維也納嗎?”他問。

“不肯。”她想也不想地說。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要求你回維也納和我在一起……”

“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如果我去了維也納,回來的時候他會在哪裡。”她說,“或者你讓我想想,讓我和藺霖討論一下?”

“等你想清楚了給我消息。”

“Ok,先這樣子,我找藺霖談談。”她說,“再見。”

“再見。”

晚上婧明和媽媽、藺霖談起凱皚說的去維也納治眼睛的事,她媽媽的意思是維也納那件事雖然是件好事,但是平白要張家一個大人情,如果國內醫院也有希望,還是不去的好,不是說不去眼晴就一定好不了。她本來正在聯繫北京的醫院。藺霖沉默,婧明望著藺霖,“你說去我就去,你說不去我就不去。”

他考慮了很久,“去吧。”

她錯愕了一下。

“凱皚一定會很照顧你。”他望著婧明說,“他家裡會給你很好的條件,維也納人少,國外器官捐贈的觀念比較開放,我想有眼角膜的可能比較大。國內雖然也有,不過中國人實在太多了,等著做這個手術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怕到時候等到了角膜你眼晴又出什麼毛病,不如現在能早點做手術就做吧。”

她默然,“我只怕欠凱皚的太多,一輩子都愧疚。”

“你的眼睛比較重要。”他輕聲說,“和凱皚不要說面子和人情,他會生氣的。”

“我去了,回來的時候你還在嗎?”她問。

“我一定在這房子裡等你。”他微微一笑。

“不許騙我。”她舉起手,藺霖伸手過去和她一拍,“一定等你。”

婧明媽媽看著眼前兩個孩子,笑了,“那麼我去給婧明買飛機票。”

幾個月以後,婧明登上了飛往維也納的飛機。

她沒有想過,她一飛,就去了維也納四年。

藺霖幫她投了一份資料和表格去了維也納大學,她的眼睛剛剛做過手術就收到了維也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愕然得半死。打了電話回來大罵藺霖,他依然只是笑笑,說她既然被錄取了,就好好在維也納

讀書,他會在老地方等她。她罵罵咧咧是罵罵咧咧,卻清晰地知道他一心一意為她打算,每一步都悉心為她安排,她失去了工作,他就努力地幫她挽回面子,挽回前程。何況凱皚在維也納,他一定會照顧婧明,這讓他很放心。當然,關鍵是婧明的資料檔案實在很好,足以讓國外的大學錄取。

如此,被他送上了國外讀研的老路。在維也納讀書的時候,她常常想藺霖真的不懷疑她會和凱皚如何如何嗎?打電話回去問,他卻說他從來不擔心這個。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凱皚沒有我帥,讓她白眼翻了半天。

每年暑假都飛回家,去Z市住一個半月。每年回去的時候他果然都在那裡,他已經漸漸做到網路公司的通信主管,工資已經比開始的時候翻了一倍,依然住在那間破房子裡。披薩漢的工作辭了,他去某個研究所掛了名,合作研究新的工程材料課題。

她在維也納依然慢慢地磨她那本《迷迭》,寫她和藺霖的故事,慢慢地寫發生在藺霖身上的每一個故事,細細地寫他如何經歷過父母的死、李琛的死、競蘭的自殺,又寫他如何恨林嶽廬,寫他如何不認真地承諾她“兩年”,最終寫他如何回來愛她,如何從懷疑她終有一天會離開他,從害怕太過愛她,到現在放手讓她飛奧地利,沒有懷疑她會和別人在一起。

故事寫了三年多,有天她打電話回藺霖家,卻是林嶽廬來接電話,把她嚇了一跳,問他在那裡幹嗎?林嶽廬說他在和藺霖泡茶,又把她嚇了一跳,後來問藺霖,他反問:“你愛我嗎?”她說當然愛,他問:“愛到不怕會生乙肝的孩子?”她紅了臉罵他有病,他在那邊微笑,“所以……我想媽媽生我的時候,大概就是你這種心情吧。”

她怔了一下,歎了口氣.“當然。”他沒再說什麼,她卻知道他的想法。那麼林岳廬當年的心情就是藺霖現在的心情了,即使明知道會生下帶病毒的孩子,仍然無怨無悔。藺霖也許是理解了林岳廬當年的身不由己,從而原諒了他吧?

飛機掠過層雲,藍天白雲無限清晰,雲海上的陽光分外燦爛。

“各位旅客,飛機已經到達Z市,現在開始下降,請各位旅客將安全帶系好。Z市的地面溫度是攝氏20度……”聲音甜美的航空小姐說。

飛機緩緩下降,掠過修剪得短短的整齊的草地,安全著陸、滑行、接上登機口。

婧明提著行李回來的時候,望著眼前擦得整齊錚亮的出口路線,望著身邊來來往往匆匆的人群,心裡感慨無限,人生的際遇充滿未知,每一年都遇到無法想像的事,都走著無法想像的路。目光緩緩自接機的人群中掃過,然後凝住,她對著遙遙人群中站得遠遠的一個人微微一笑。

那個人穿著帶三分黯淡藍色的休閒衣,一雙球鞋,一雙大眼睛烏黑深邃,充滿靈性,看見婧明向他走來,微微一笑,伸起手指,手指上頂著一頂帽子在轉。

她登著高跟鞋向他走來,他望著她,她那姿態還是充滿傲氣,走得頗盛氣淩人。

她望著他,他還是那麼沉靜高貴,即使穿著休閒衣頂著帽子。

走到他面前,她先亮出一份合同,挑高眉,“國際物流中國分部,我做總裁助理,月薪七千。”

他微笑,目光只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又減肥了?”

“啪”的一聲那份合同敲在他頭上。

他大笑,一手抓住她暴打他的手,“回家吧。”她把行李掛在他身上,“最帥的帥哥,幫我拿。我們回家有什麼東西看?”

“有霜淇淋、薯片、新的流氓兔、荔枝、日本果子、蛋糕、西瓜、巧克力,還有,我們把x檔案和包青天再看一遍吧。”

“我帶了最新的鬼片《傘》回來,你看不看?”

“Pass。”

“膽小鬼!”

婧明在《迷迭》的全文最後一段寫道:那只獨翼的鳥最終沒有死,深淵裡的迷迭香,那個有著詭異背景和心情的男人給了她另一隻翅膀,並把她抱在懷裡,告訴她她被他迷惑是沒有錯的,他愛她。

那天晚上。

“我們真的要看X檔案到天亮?”

“當然了,你怕鬼?”

“切,我怕的不是鬼。”

“我知道你怕的不是鬼,是這片子裡鬼鬼的音樂。”婧明做鬼臉。

“切——”藺霖陪婧明把電燈關掉,看著閃閃閃的螢幕,“坐過來一點。”

“偏偏不要。”

“那邊有鬼。”

“啊——”婧明被他嚇了一跳,猛地跳起來,一下撞到藺霖的頭,差點讓他咬到舌頭,“哇!”等她醒悟藺霖在騙她,哼了兩聲,“活該!”

藺霖揉了揉下巴,笑了起來,勾起嘴角,“婧明……\\\"

“嗯?”她專心致志地看電視。

“愛你。”

“哈?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她問,認真地看著電視,吃著巧克力。

“沒什麼。”他笑笑。

“真的沒什麼?”她分給他一根榛子巧克力,“給你。”

“thanks。”他接過來咬進嘴裡,繼續看電視。

小小的一間公寓,既小又溫暖。

溫暖。

無限。

無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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