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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旺旺] 穿成瘋批權臣的炮灰原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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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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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7 02: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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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旺旺] 穿成瘋批權臣的炮灰原配 (全文完)
本文最後由 個人言論 於 2026-4-16 18:54 編輯
穿成瘋批權臣的炮灰原配
作者:燈旺旺
【
內容簡介
】:
辛月影穿書了,穿到一本古早聖母小說裡,不幸成為反派瘋批偏執男二的惡毒原配。
沈清起是書中的反派瘋批男配,本是名將之後,因得沈父得罪權貴,致使沈家蒙冤下獄,沈清起於獄中飽經摧殘,雙腿殘廢。在被舊部救出之後,他漸漸黑化,勢要不擇手段奪回曾經的一切。
而辛月影剛穿來的第一天,這位瘋批一上來就讓她自盡。辛月影動用智慧的小腦筋,命是暫時保住了,但是書中那位聖母女主經常來站在道德制高點批判她。
辛月影轉手跟聖母女主的惡毒後媽成為了忘年交。與書中曾經與聖母交惡的反派們抱團取暖。
我們的口號是:願天下沒有聖母!!!!
後來啊,那個坐在輪椅上,終日滿臉無望的少年,不知從哪天起變成了黏人精。
沙雕腹黑少女vs病嬌偏執權臣
作者:
個人言論
時間:
2026-4-7 02:02:29
第一章 你自盡吧
「你自盡吧。」
一道清朗的聲音傳入辛月影的耳畔,鼻尖繚繞著一股發黴的氣味,她吃力的掀開眼簾。
她伏在陰冷的地面上,昏暗的室內只燃一盞青燈,視線並不明朗,在她的對面,依稀可以望見一個男人坐在一團陰翳之中。
辛月影輕呵出一聲笑意。
看來先前在高速公路上剎車失靈導致她墜下山崖車毀人亡竟是大夢一場,對麼,她老司機了,怎麼可能開車出事故呢。
那麼眼前景象,便就是連環夢了,哈哈帶勁!
對面的男人聽見了她的笑聲,聲音愈發寒冽:「莫不是要我親自送你一程?」
辛月影翻了個身,一手支著臉頰,另一隻手放在大腿,側身慵懶的望著對方:「讓我瞧瞧,入我夢的人是什麼帥哥,是奶狗鮮肉,還是滄桑大叔。」
青燈搖曳,男人微微向前躬身,一雙狹長的鳳眼淬著濃烈的寒意,筆挺的鼻梁之下薄唇銜著一抹混沌的笑意。
清白的月輝穿過破了洞的窗紙,瀉在他英挺的臉上,將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龐鍍了一層森森的寒光。
他坐在一把破敗的輪椅之上,滿地碎瓷鋪在他的腳邊,殘羹也漸染了他烏黑的靴子。
他猶如坐在廢墟之上,滿面陰鷙的望著辛月影。
薄唇輕輕一顫,他反問:「辛四娘,你在等什麼?」
「不錯嘛,這是病嬌偏執小惡魔,看來我這夢還挺牛......」
她的話戛然而止。
辛四娘?
辛月影打了個寒顫,笑意剎那僵在唇邊,她抬眼,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辛四娘?那不是沈清起的死鬼前妻?
準確的說,這是她開車時聽的一本小說裡的人物。
沈清起是書中的反派瘋批男配,本是名將之後,因得沈父得罪權貴,致使沈家蒙冤下獄,判了個秋後問斬。
伴隨著沈家一朝失勢,往日裡的朝中政敵焉能放過這樣落井下石的好機會,沈清起在冰涼的大獄之中遭受了慘絕人寰的酷刑,他的腿疾也因此而來。
沈清起受盡折辱,本已人生無望,好在的是,沈父有一赤膽忠心的校尉從中冒死周旋,那校尉姓孟,是女主的父親,他將一死屍與沈清起偷龍轉鳳,將其救出囹圄,之後,孟家帶著沈清起來在了這邊陲小地調養生息。
孟校尉之女孟如心便是那書中的女主,她自小擅長醫術,為人善良溫柔,不單為沈清起治療他的腿疾,更時常勉勵關懷他。
她像是沈清起黑暗的人生裡的那道光,她鼓勵著沈清起重拾信心,最後沈清起投了舊敵麾下忍辱負重,他從一個小小權貴的門生漸漸變成了對方最倚重的謀士。
之後他更是取而代之成為朝堂之中的權臣,當沈清起披荊斬棘的回來,準備迎娶孟如心的時候。
卻猛然發現孟如心和男主生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沈清起發了狂,強取豪奪的將孟如心帶回宮中。
之後男主率兵前去營救女主。
故事的最後,當然是個男女主大團圓的結局。
關於沈清起的文字,也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
沈清起的屍體被掛在城門外暴曬三日。
當時,看到這裡的辛月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她抓起手機開始評論:
「這是什麼狗屁劇情?男二難道不配擁有個好結局嗎?他是為了女主才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位的啊!難道換不回女主一句真誠的解釋嗎!?就沒人心疼一下男二嗎?!傻*作者!」
她打完這句話之後,就發生了事故。
再睜眼,她便來到了這裡。
而她,辛月影,僅僅是沈清起的忠僕為了讓沈清起重拾信心,替他娶來沖喜的村婦,書中名叫辛四娘的惡毒女配,開篇就死了。
只因這辛四娘嫁過來之後,發現這個男人不僅是個殘廢,還每天對她視若無物。
街角的王屠戶就不同了,不僅溫言軟語,更時常幫襯著她,日子久了,辛四娘和王屠戶生了情愫,王屠戶幾次欲對其行不軌之事。
可辛四娘擔心行過苟且之後,老王翻臉不認賬。
她言語暗示給老王,說自己到底是有夫之婦,家裡還有個癱子夫君。
老王說那還不簡單,於是便給了辛四娘一包毒藥。
辛四娘鬼迷心竅,動了殺心,終於在今夜將藥下在了沈清起的吃食之中,可對方沒有吃,甚至還警惕的發現了飯菜之中的破綻。
之後,辛四娘魂喪沈清起的劍下,成為沈清起黑化之路拿下的一血。
辛月影伏在地上,腦海飛速旋轉,默默捋順了這一切,重新看向擺在自己面前的三尺劍鋒。
恰有一縷寒風順著破洞的窗紙溜進室內,拂得燭燈抖了一抖,淩亂的光影將她面前的長劍照出一束虹光。
劍光刺目。
沈清起微微探下身來,闌珊燈影照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也將他的眼下照出一片陰翳,他看上去十分滲人:
「下毒謀害我之時,你便該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一句話,登時激得辛月影毛骨悚然,她驚惶起身,踉蹌後退,脊背猝不及防撞在了背後的木柱之上。
她霎時渾身一顫,艱澀的出聲:「……如果我說,我穿越了,您信嗎?」
沈清起彎腰撿起地上的三尺青鋒,平靜的將鋒利的劍尖指向辛月影,他顯然並不想和她浪費唇舌。
辛月影對視上沈清起那雙陰鷙的雙眸,猶如一雙無形的手,緊緊遏住她的喉嚨,她心口驟然壓上一股濃濃的窒息感。
麻溜的快跑!
她心裡一閃而過這五個大字,咸即抬眼看向男人背後那掉了漆皮的木門,腳尖才邁出一寸,眼前猝然閃來一束虹光,辛月影尖叫著閃身避開了。
長劍幾乎貼著辛月影纖細的脖頸揮來,「嗡」地一聲刺入她身後的木柱之上,伴著嗡鳴不絕的劍音。
趁此良機辛月影奪門而出,猝不及防撞到一個結實的胸膛。
她腦門霎時一陣鑽心疼痛,呆滯的抬眼順著這胸膛往上瞅,挺立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蓄著絡腮鬍,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
原來外面還杵著一隻看門狗。
這人名叫霍齊,就是他把辛四娘從其兄長手中買回來的,也是書中沈清起落難之後唯一的忠僕。
忠僕開腔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給二爺下毒?我都查得明明白白,你借著賣獵物為名,終日逗留在一個姓王的屠戶攤前,兩個人談天說地,好不快活,賤婦!你不要臉!」
前人不要臉,後人背鍋,辛月影試問她招誰惹誰了?!
霍齊抬手一推辛月影,便就將身子輕枯的她推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房間之中。
辛月影一個趔趄,尚不及站穩腳跟,猝然對視上了沈清起狹長的雙眸。
他似笑非笑,像是一隻慵懶的貓,逗弄著一隻無處可逃的小老鼠。
他指骨分明的手在輕輕的摩挲著什麼,辛月影凝目看去,見他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碎瓷。
他淡漠的開口:「要麼你自絕於此,要麼我給你一痛快,你自己選。」
沒有第三個選擇。
在這瞬息之間,辛月影的腦海瘋狂閃回著她和沈清起之間的事情。
沈清起如今身為逃犯,此刻還在這窮鄉僻壤的鄉村蟄伏隱忍,平日裡本就草木皆兵,想到這裡,辛月影靈機一動,睜大雙眼,詫然道:「什麼?怎會是一包毒藥?!」
沈清起和霍齊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哦!我明白了!」辛月影兩手「啪」地合掌一拍,演上了:「有人逼我的。他給了我一包粉末,命我將其下在你的飯食之中,他沒說是毒藥,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只能照做。」
沈清起鼻腔之中噴出一絲笑意。
辛月影看出了對方並不相信,但她盡量的將這個謊話描摹得真切:
「那人威脅我,說我若不今日把這東西放在你的飯菜裡,他便取我性命,我當時嚇壞了,根本來不及想太多,回來便惶恐照做,我真的沒意識到這是一包毒藥啊!」
辛月影說完了話,詫然看著沈清起:「你莫不是得罪了什麼仇家吧?仇家可能找上門來了?咱們怎麼辦?」
沈清起揚著唇角,他的笑聲隨之變得綿長,笑得辛月影只覺脊背生寒。
沈清起的笑聲戛然而止,不緊不慢的開口:「不論是誰來都好,且讓他下黃泉去陪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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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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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7 02:02:42
第二章 拿命賭明天
辛月影此刻在拿命賭明天,她賭沈清起會相信自己。
她竭力自證:「死我一人對你而言雖不足惜,但害你之人便就逍遙法外了!他早在我嫁進來第一天就找到了我,逼我奚落你!逼我大罵你是死殘廢,臭癱子,他逼我窮極一切惡劣辭藻以此來摧毀你的意志,他說他今夜會棲在瓦上偷聽,如果我少說了一句話,便就馬上衝下來殺我滅口!」
辛月影性命攸關,說得情真意切:「此人意在羞辱你!殺人誅心!你看不懂麼?」
房內一時寂靜,唯有窗外嗚咽的北風聲。
在這一片死寂之中,沈清起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顫了一顫,指尖輕輕捏著的碎瓷被他緊握於掌中。
他側過臉去:「霍齊。」
門外的霍齊兩步奔入室內,奪了壁上的弓箭,轉身衝了出去。
沈清起一言不發的將目光落在房間一隅,狹長的眸子雖然看上去毫無半分波瀾,卻猶如一層厚冰,而冰封之下,隱匿著洶湧澎湃的波濤。
辛月影跑是沒得跑了,只能站在原地鎮靜思忖下一步的打算。
外頭的傻大個回來以後,八成會說沒發現可疑人員,那麼為了避免適才的慘劇再次發生,辛月影覺得她此刻必須做點什麼。
辛月影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碎瓷,默不作聲的開始收拾。
她看上去楚楚可憐,但心裡頭的小人開始罵天罵地了:
【他喵的,倒了八輩子大血黴,穿就穿吧,難道就不能挑個好人穿嗎?!穿到女主身上也行啊,每天就給他來針灸治治腿疾,跟他動動嘴炮,說些不痛不癢的鼓勵話,就能把沈清起迷得五迷三道的。】
怎麼偏生穿來了這辛四娘的身。
這辛四娘生前只當沈清起是個殘廢,根本不知道他是個會功夫的殘廢,所以整天在死亡邊緣不停遊走,摩擦,反復橫跳。
自從嫁進來,辛四娘整日陰陽怪氣兒的。
讓我想想,這嘴賤的辛四娘都對他說過什麼話:
『你瞧見了麼,外面那隻兩條腿的癩蛤蟆都比你能蹦跶。
我就是嫁隻驢,我打了它,還能兒昂兒昂的叫兩嗓子,你整天一言不發是個什麼意思?不是腿廢了嗎?你嘴沒出毛病吧?
我不缺胳膊少腿兒,我嫁給你了,委屈你了是不是?憑什麼不碰我,你那不行是怎麼的?
【哈哈,真他喵見了鬼了!辛四娘今夜終於把人家激怒了,人家用另一種方式證明了他行。】
辛月影收拾著地上的爛攤子,抬眼不動聲色的瞅了一眼沈清起。
他依舊坐在那破敗的輪椅之上發愣。
那張蒼白到幾乎毫無血色的臉,使得他看上去像是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
「噠,噠,噠」
辛月影聽見了水滴聲。
她訥訥循聲看去,見得眼前滴落下了一串猩紅的血。
鮮血自他的指縫之間涔涔流出,墜在地面,宛若荼蘼。
他攥緊碎瓷,那一雙眼中,盛滿淒厲的恨意。
辛月影暗自抽了一口冷氣,忙下意識的掰開了他的手:「你幹什麼呀?割傷自己了!」
這可是她表現的大好良機,她當然不能放過。
辛月影先是使勁兒閉了一下眼,咸即瞪大眼睛讓自己保持住不再眨眼,不會兒的功夫,眼睛就因為乾澀湧上淚來。
辛月影昂起臉以便沈清起能看到自己,讓一顆晶瑩的淚水奪眶而出,她聲音淒楚:
「相公,你若是心頭實在難過,便就罵我兩聲,切莫傷損自己的身體!」
罵她兩聲也不少塊肉,只要別下殺心,一切都好說。
她試圖掰開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塊冰,手背上聳著根根分明的青筋。
「你這樣傷害自己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了麼?!」她加大力道,在心裡哇呀呀呀呀的使勁兒。
可那隻明明枯瘦的手,卻並不羸弱,反而充滿了力量,縱使她拼盡全力仍掰不開。
「親者痛……」沈清起一雙眼中凝著幾分血絲,訥訥轉過臉,以一種極為陰鷙的目光望著辛月影:「我還有什麼親人,誰會痛?」
他話說得極為悲涼,可唇角卻銜著一抹詭異的笑意。
那傻大個叫什麼來著?辛月影腦袋迅速旋轉,忙道:「霍齊會心疼的,他忠誠為你,他會心疼啊!」
辛月影有自知之明,沒說她也會心疼這種鬼都瞞不過去的話給他添堵,她小心翼翼的把他的手掰開了,將碎瓷自他手中取出,丟在一旁。
他的手心皮肉外捲著,一片刺目的猩紅。
恰在此刻,霍齊拎著弓箭奔回來:「二爺,沒發現什麼人,這賤婦……」
「相公把自己的手割傷了,有什麼能包紮的東西麼?」辛月影先一步打斷霍齊。
「什麼?!」霍齊大驚失色,兩步奔入房中,見得沈清起掌心觸目驚心的傷痕,霎時心裡抽緊,忙扯下腰間絲縧為其包紮於手上,他屈膝跪下,面目哀痛。
霍齊昂頭望向沈清起:「二爺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九泉之下的老爺夫人想想,他們若看到您這般毀傷自己,九泉之下焉能瞑目?」
沈清起抿唇,悶咳兩聲。
辛月影十分有眼力界的把大門關上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的衣裳,外面披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粗布長衫,她將長衫褪下,蓋在了沈清起的雙膝。
沈清起不知陷入了什麼回憶之中,他難以抽回神來,半晌之後,他抬眼看向辛月影,目泛寒光。
「滾。」
「可以。」辛月影轉頭就出去了。
滾可太好了,她巴不得趕緊滾,寒風撲面而來,她聽見了霍齊在房間裡擲地有聲的問沈清起:「爺難道就這樣放了那賤婦麼?!我這就宰了她去!」
辛月影渾身一震,腳下抹油,加快腳步,直接跑起來了。
暗夜裡,迎面走來了一個男人。
「四娘。」
男人自黑暗之中走來,一隻手拿著鐵鍁,森森的月光下,照亮了對方的臉。
他臉窄身薄,眯縫眼,薄片嘴,太陽穴上貼著一記狗皮膏藥。
這就是她辛四娘看上的男人,一無財,二無貌的屠戶老王。
辛月影順著看下去,見老王鐵鍁都帶來了,這是打算事成之後來埋人的了。
她不動聲色的回頭看了一眼那破敗的房間,窗紙黑洞洞,屋內的燭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辛月影就算不回頭去看,也該知道自己此刻背後有兩雙眼睛正在盯著她和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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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7 02:02:56
第三章 殺人了
老王渾然不覺災難已悄然降臨,他色眯眯的窄縫眼打量著辛月影:「得……」
手字還沒問出口,立刻被辛月影打斷:「你今天是不是給了我一個紙包包。」
她把聲音故意說得很大,以此確保背後屋子裡的人能聽得清楚。
「對啊,你照我說的下手沒有?」老王追問。
「照做了!照做了的!都是按照你說的做的了!」辛月影大叫。
她嘴皮子不動,閉著嘴哼哼:「你帶小刀了沒有?」
如果她沒記錯,老王有一個習慣,袖子裡經常會藏著一把小刀,那是給動物剝皮取肉的刀子。
老王:「帶了,怎麼的?」
辛月影繼續閉著嘴哼哼:「如果萬一有人問你,千萬別說你姓王。」
老王顴骨往上擠:「什麼意思?出岔子了?」
辛月影:「我馬上就得手,你現在用鐵鍁呼我,快。」
老王一愣。
辛月影聲若蚊吶:「我相公已經死了,還有個乾瘦的小家奴正在屋子睡著了,咱們裝作鬥成一團,把他引出來,然後趁其不備你給他一鏟子。」
老王這就明白了。
他低頭朝著手裡吐了口唾沫,揚起鐵鏟作勢朝辛月影揮來:「我打死你!」
辛月影尖聲大叫:「你不是說我照做了就不殺我的麼!我通通照做了呀!別殺我啊!!!!」
辛月影的叫聲激入老王耳中,登時惹得他心癢難耐,正想著待會兒埋完人方可和這小蹄子共度春宵時,眼前陡然閃來一道黑影。
黑影快若奔雷,辛月影還沒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老王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徒留一把鐵鍁「啪」地一聲落在了地上。
身後老王在尖叫,辛月影回過頭去,赫然見得霍齊一隻手拎著老王,那雙圓圓的眼睛,正金剛怒目的瞪著辛月影。
辛月影沒用霍齊廢話,自覺撿起地上的鐵鏟,跟著霍齊回屋了。
房間裡一絲光也沒有。
老王被踹了膝窩,跪在地上,他咒罵一聲,「操!」正欲站起身來,脖頸一寒,低頭一瞧,肩膀上搭了一柄長劍:「啊!有話好說!別動刀子啊!」
老王驚惶大叫。
「誰派你來的?!」霍齊持劍發問。
辛月影屏息凝神的站在一旁注視著瑟瑟發抖的老王,她的手心也跟著滲出涔涔的冷汗。
在她的對面,黑暗之中驀然升起一點星星火光,火折子點燃了一盞油燈。
明麗的光影照亮了坐在輪椅上的沈清起。
他倨坐在輪椅之上,冰冷的目光掃過辛月影,最終落在王屠戶身上:「名字。」
老王沉默著,他本就做賊心虛,怎麼敢報上名來。
這也讓辛月影看到了一線生機。
沈清起和霍齊果然不知道此人就是王屠戶,他們似乎都信了幾分他是刺客。
不過片刻沉默,沈清起倏然冷笑,屈指一彈,手中碎瓷疾飛而去,伴隨著老王一聲痛叫,那鋒利的碎瓷登時刺入老王的右眼之中。
「啊————」碎瓷嵌得極深,老王的右眼珠登時爆裂,黏稠的血順著老王右眼滑下,老王面容扭曲的哀嚎著,抖若篩糠。可他並不敢妄動,因為霍齊的劍就緊緊貼在他的頸上。
沈清起微微躬身,低垂著俊逸的臉龐,再一次重復:「名字?」
老王倉皇之下想起了辛月影的話:「陳阿七!我叫陳阿七!」
沈清起脊背貼於輪椅之上,冷漠的問道:「受何人所指。」
辛月影緊緊攥著手裡的鐵鏟,心想照這麼審下去,可馬上就破案了。
怎麼辦吶,真相即將浮出水面,馬上就快坐實了自己是潘金蓮了……
冷汗自老王的額頭一滴一滴的落下,順著他的眼皮淌在他血肉模糊的右眼之上,激得他傷口萬般痛楚。
再傻的人,到這地步也納過悶來了。
老王意識到是這姓辛的賤人把自己賣了。
老王惡狠狠轉過頭,用另一隻尚能看清視線的眼,狠厲看向辛月影。
不好!他要反咬我一口。
辛月影生死關頭,毫不猶豫揮起手中鐵鏟,直奔老王後腦勺呼去,大喝道:「當心!刺客手裡有暗器!」
她一鐵鍁就把老王拍地上了。
老王尚來不及叫出一聲,便迎面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辛月影撲過去,一把將老王袖中的小刀取出,蹲在地上朝著沈清起的眼前晃晃:「他適才要亮暗器!」
沈清起那雙漆黑的眼眸冰冷凝視著她,他好整以暇,眼中甚至暗含了幾分譏誚笑意,像是一眼看透了她這頗為拙劣的演技。
霍齊將倒在血泊之中的老王翻了個身來,豎起兩指探了探鼻息,冷聲道:「死了。」
死了?!
辛月影兩腿一軟,坐在了地上,怔得良久都反應不過來。
她沒想到老王這麼脆,一鐵鍁就斃命了。
她殺人了。
她強壓下自己心頭的驚惶無措,極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沈清起和霍齊主僕二人避官都來不及,應是不會選擇報官的。
那一盞燈,將霍齊與沈清起的影子打在壁上,照出他們斜長而黑暗的身影。
辛月影嘴唇抖了抖,立刻獻殷勤:「我……我這就把他埋了,不勞你們動手。」
她從地上爬起來,兩隻手試探的去抓老王肩膀上的衣裳,試圖將其拖走。
可指尖才觸碰到老王的肩膀,意識到這已經是一具屍體了,她登時又嚇得雙腿發軟,踉蹌倒在地上。
對面的沈清起和霍齊就那麼冷漠的注視著她。
辛月影顧不得太多,一雙瑟瑟發抖的手艱難的拽住了老王的肩膀,彎腰拖著老王的屍體,老王的臉血肉模糊,死不瞑目,左眼瞪得幾乎將欲突出眼眶。
辛月影看得心驚膽戰,索性拿鐵鍁蓋在了老王的臉上,繼續拖著老王的屍體將他拖出了房間。
她是打算開溜的,埋人顯然埋在自家院子不太合適,所以她可以趁機把老王拖到叢林中去,只要消失於沈清起和霍齊的視線,她就自由了。
室內,霍齊和沈清起面無表情的望著拖動屍體的辛月影。
「那女的會不會有問題?會不會也是他們派來的?」霍齊沉聲道。
沈清起抿唇,悶咳兩聲,調穩呼吸,哂然一笑:「她沒問題,那男人也沒問題。」
「什麼?」霍齊難以置信的看向沈清起。
沈清起:「明日去查,那姓王的屠戶是否還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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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7 02:03:09
第四章 挖坑埋屍
辛月影才把王屠戶的屍體拖到一半,尚未進樹林之中,霍齊便就趕來了。
她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一輪殘月高垂於蒼穹,夜色淒迷中,林海莽莽裡。
連綿起伏的群山被夜色所洗,洗去蔥蘢蒼翠,獨留一抹墨色。
在這別有一番風景的青山腳下,辛月影和霍齊挖坑埋屍。
做好一切之後已經是深夜了。
「哎。」辛月影的鋤頭支在地上,在心裡為王屠戶的草草謝幕而默哀。
書裡的王屠戶後面還有幾場重頭戲的,因得辛四娘去世,而想為其報仇,在懷恨監視對方的日子裡,王屠戶越發覺得沈家不對勁。
從前是有黑衣人來打聽過王屠戶的,王屠戶因此才意識到沈家不簡單,又通過沈家查到了孟家也是逃犯,王屠戶甚至還與刺客暗通對接,謀劃了一起抓捕行動,沈孟兩家逃亡,女主被俘。
當時還是沈清起命霍齊去查王屠戶時得到的消息,從而將女主救出。
沒成想,屠戶老王就這麼突然地被辛月影一鏟子呼死了。
「發什麼愣!跟我回去!」
辛月影拖著鐵鍁跟著霍齊回了那座破敗的土房去。
那房一共三間,左邊房子歪歪斜斜,勉強算是個灶房。正中是個小廳,小廳的右邊連著臥房。
辛月影去了灶房,拿起葫蘆瓢,自水缸裡舀了一瓢水來,仰脖咕咚咕咚飲盡。
小灶上文火烹著一壺水,她想拎起水壺倒點熱水洗把臉,手還沒伸過去,先被霍齊搶了先。
霍齊手裡拿著個木盆,提壺把熱水倒進了盆裡:「你去,給二爺洗腳。」
明明之前這種事都不是辛四娘做的,憑什麼她來第一天就得給人洗腳丫子?!
霍齊見辛月影不動,冷冷一笑:「從前太慣著你了,由著你好吃懶做。你以前如何打我罵我,我都忍了,我是為我家二爺忍的!你當老子真怕你!?」
「我本想著,給二爺娶個知冷知熱的女人為他開枝散葉,二爺有了家室妻兒,便不會意志消沉。」
「你可倒好,平日裡不懂得體恤夫君,好吃懶做,尖酸刻薄也便罷了,今夜竟敢給二爺下毒!你純屬是給我們二爺添堵來的,你最好以後精心伺候著二爺,否則我一刀抹你脖子!」
辛月影接過了木盆,行,為你家二爺是吧,等著我的,等我讓你家二爺為我沉淪,瞧我不弄死你丫挺。
辛月影笑了,接過了木盆,輕輕頷首:「好的,你放心,我不添堵了。」
霍齊這一夜一再對辛月影構成人身威脅,左一個宰了她,右一個抹脖子,辛月影無法對此釋懷。
既是逃不掉了,那便就使盡渾身解數去拯救那個癱倒在廢墟上的無望少年,只要得了他的心……
到那時候,再來一百個霍齊也得給爺跪!
她想到這裡有點暗爽,勾唇呵呵一笑,不動聲色回頭。
正對上霍齊一雙虎目:「你瞅啥?」
「……那什麼……擦腳布麻煩遞我一下。」
霍齊把擦腳布丟給了辛月影。
她端著木盆走出了竈房,對著月光低頭照了照。
皎白的月光映照出她嬌俏的臉龐,瓜子臉,一雙杏目,睫毛纖長濃密,鼻梁微微尖翹。
還挺漂亮的。
這是今夜唯一一個好消息了。
辛月影對著洗腳水照完了自己的面貌,邁步進了小廳。
沈清起像是被禁錮在那輛不能動的輪椅之上,他怔怔的出神。彷彿沉浸在一段淒楚的往事之中難以回過神來。
辛月影先把洗腳盆端去了房間裡,這才走到他的身後,推動著輪椅。
這輪椅十分沉重,要使不小的力氣軲轆才肯旋轉,輪椅轉動的時候會牽起一陣沉重難聽的「咯咯」聲響。
她把沈清起推到了床前。
說是床,不過是簡陋的一張通炕,炕上鋪著一層早已漏了棉花的破褥子,辛月影將沈清起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她俯身,試圖將他從輪椅上抱去炕上。
沈清起一把將辛月影推開。
辛月影被推了個趔趄,臉上春風和煦的笑容卻未曾更改過:「我只是想扶你上去。」
「走開。」沈清起的口中淬著幾分寒意。
辛月影只好袖手立在一旁,她回想了一下,沈清起一向都是自己來做這些事情的,就連霍齊他也從不肯讓他著手。
他不甘心自己就此淪為一個百無一用的廢人。
辛月影把廳裡的燭燈拿了過來,擱在了小桌上為他照明,沈清起兩隻手扶著炕沿邊,艱難的朝著炕上撐過去。
那雙好看的眼睛,此刻看上去十分堅毅,他的動作緩慢,普通人上炕下炕不過瞬息之間的小事,在他這裡卻需要付出一段漫長而艱辛的時光。
他像是攀岩著一座遙不可及的山峰,眼中凝聚著復雜的神情。
或屈辱,或不甘,又或者是某種更為深刻的情緒,她看不太透。
直至沈清起終於爬上炕去,兩隻手將不得動彈的雙腿擺到腳盆之中浸泡著,他手心的傷口早已將掌心的布染透。
他冷漠的垂眼看了一眼掌心,似感覺不到痛楚一般,解開纏繞的布,隨手丟在了一旁。
辛月影遞給了他一條巾帕想讓他裹好傷口,他那雙沉鬱的目光,甚至沒有往她的方向看過一眼。
辛月影不再自討沒趣,出去了一趟,片刻之後又回來,手裡多了一個小竹籃,竹籃裡放著一把小錘子和麻繩,以及小刀子和木塊。
辛月影坐在炕桌邊,從竹籃裡拿出了一塊木頭,仔細瞧瞧,似乎覺得可以,又挑了兩條小木塊,用刀子割成勻稱大小。
她將兩條小木塊釘在了長木條之上,一個扶手就這麼做成了。
她把扶手釘在了牆壁上。
辛月影從前是個手工博主,她的主頁擁有上百萬粉絲,網紅小產品,家具翻新,家居改造,這些是她經常做的幾大類,所以她的動手能力極強。
給她一個月,她自信能把沈清起的破敗小屋來個家居大變身,且是那種殘障人士宜居的小屋。
她甚至可以不花一文錢,反正這深山老林,木頭有的是。
哈哈,那到時候你沈老二還不為我感動得山崩地裂痛哭流涕。
她敲著釘子,兩眼冒光,猶如在敲打霍齊的腦袋。
等死吧霍齊。
辛月影背對著沈清起,兀自叨叨著:「我給你做個扶手,這樣你上下炕時更方便一些。」
身後的沈清起悄無聲息,她也不回頭看他,繼續道:「明天我給你打一副輪椅,你那個舊了,而且這種輪椅不是很好,須得別人幫你推,我可以做那種你自己就能轉動輪子的。」
扶手結結實實的釘在了牆壁上,辛月影將繩子綁在了扶手上,仔細拽了拽,確保萬無一失。
一回頭猝不及防對視上了一雙充滿打量的目光。
水大約也冷了。沈清起自己將腿抱著移開,辛月影端著洗腳水出去了。
霍齊就站在小廳之中,手裡捏著一把茶壺,對嘴灌了口水,鐵青著臉,一臉你別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樣的表情。
她是真想把這盆洗腳水照著霍齊的臉上潑。
霍齊沉聲道:「今夜,你別睡在爺的房間裡。」
「我睡哪?」辛月影問道。
霍齊冷聲道:「你就在廳裡打地鋪。」
夜裡陰冷,如果沒記錯的話,家裡沒有一床厚被子,於是辛月影問道:「還有厚些的被子麼?」
「沒有!從前我睡在地上的時候,你整天不是說看門狗就該在廳裡看好門嗎?怎麼到你這裡你就睡不了了?」霍齊不耐煩的質問。
她就問了一句話,霍齊卻放了那麼一大串的屁。
甚至還理直氣壯的臆測她不願睡在地鋪。
氣得辛月影緊緊抓著桶壁,咬著後槽牙答應了:「知道了。」
霍齊瞪了辛月影一眼,挑簾進了沈清起的房間裡去。
值此當口,辛月影迅速將霍齊的茶壺蓋打開,順著裡頭注入洗腳水,咸即將蓋子扣上。
事成之後她不走,就端著洗腳水站在門口等待霍齊。
霍齊人已回來,辛月影目不轉睛的盯著他,見他大手撈起桌上的茶壺,對嘴又灌了兩口,冷聲命令辛月影:「愣著幹什麼!?把洗腳水倒了!」
推開門,洗腳水就地一潑,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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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7 02:03:22
第五章 她有用處
霍齊站在辛月影的身背後,冷眼望著她,似笑非笑:「今夜你若敢跑,明日一早我便去官府,將你今夜殺人的惡事全都挑明了去。」
他說完了話也不給辛月影還嘴的機會,挑簾入了房間。
辛月影知道霍齊是在恐嚇她。
他們不可能報官。在辛月影的記憶之中,這個霍齊平日裡謹慎得很,狗從這路過,霍齊都得賊頭賊腦的扒在門縫前頭瞧瞧。
深更半夜,她孤身一人,若是沿途遇見了豺狼虎豹,必定更危險,所以辛月影也沒打算跑走。
她把樟木箱子上的一床薄褥子抱起,這小廳裡才死過人,地上的血跡雖然已經被霍齊清理了,可屋子裡還是有一股子血腥味。
她膽子並不算大的,心裡也發怵,把褥子鋪在了通往臥房的牆邊,和臥房只一牆之隔,她心裡稍稍安心了些。又將薄薄的被子扯過來,蓋在了身上。
辛月影躺在地鋪和衣而眠,借著那盞即將熬盡燈油的油燈,好奇的打量著小廳。
一把少了條腿的木凳,一方掉了皮的方桌,角落裡碼放著三個落了灰的樟木箱子,這是沈家的所有家當了。
沈清起的身體並不好,每天都需要喝藥,沈家的唯一收入是靠著霍齊上山去打獵物換銀子,但牛家山一帶的居民本就靠山吃山,獵戶很多,霍齊又不是經驗老到的獵戶,因此他打來的獵物所換得的錢財,也僅僅夠勉強維持的。
其實霍齊當初把辛四娘娶來明著是為了能勉勵沈清起,更多的是因為他們需要有人可以光明正大的上街販賣打來的獵物。
他們留著她還是有用的,所以應該不會冒然把她殺了。
想到這裡,辛月影暫時安心了些許。
夜裡鬧了一場,辛月影本就沒吃晚飯,此刻餓得飢腸轆轆。她索性起身去了灶房想找點吃食。
淩亂的灶台碼放著破了口的碗和筷子,一口大鍋上蓋著早已發黴的木頭鍋蓋,辛月影掀開了鍋蓋,一時之間沒有認出這是刷鍋水,還是可以入口的菜粥。
可辛四娘的記憶裡,她每天是吃這個的。
辛月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垂眼仔細的瞧。
勺子裡飄著幾乎能數出得清楚的幾粒糙米,還有一片黏答答的野菜。
她喝了一口,一股子土腥的味道激得她本能作嘔,根本尚不及嚼,硬逼著自己囫圇咽下去。她勉強咽下了兩口,腹中那飢腸轆轆的感覺瞬間被噁心取而代之。
怪不得辛四娘會愛上屠戶老王。
老王那攤子上有的是肉。
辛月影覺得,拯救沈清起的事情或許可以先放一放,拯救自己的溫飽才是最主要的事,起碼每天不至於用這個來果腹,明日先想想去街上找個什麼工。
木匠她倒是能行。
明天她先打把輪椅試試,做成了先拿去木匠鋪子問問能不能賣得上價,若是木匠鋪子肯收,她便拿去賣了。若是木匠鋪子不肯收,直接給沈清起用,也不算浪費了。
她下了這個決定之後,便就回去睡了。
清晨的曙光透過窗縫灑入絲絲縷縷的光芒,辛月影朦朧間依稀能聽見鳥兒棲在屋簷清脆的鳴叫聲。
「噔噔噔」
粗重的腳步聲在門外傳來。
辛月影意識回籠,睜開眼睛迷濛看去,見得門板推開,高大的霍齊手中擒著兩隻已經咽氣的野兔。
他將手一揮,野兔「嘭」地一聲丟在了辛月影面前。
霍齊冷聲道:「賣了去。」
辛月影理了理蓬亂的髮絲,去灶房的水缸前打水洗漱。
霍齊跟了過來,望著辛月影冷笑:「如果一個時辰之內不見你回來,我就去報官。」他微妙的頓了頓,咧嘴笑了:「你別以為我們報不了官,也別以為我們有什麼仇家,告訴你,你想的都是錯的。」
這話就純屬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辛月影抬眼看向霍齊,見他那一雙牛眼似的大眼珠子正直勾勾盯著自己。
辛月影試圖跟霍齊講道理:「我都說了,從前那般對待我相公是有人……」
「你別噁心我了,相公?你也配!?」他說到配的時候,甚至就地淬了一口。
氣得辛月影渾身發抖。
她拿著毛巾擦了把臉,錯身出了房間,一路長驅直入直奔沈清起的房間。
她不論如何要今天給他打一副輪椅。
她挑簾進去,不出意外,沈清起此刻正背靠著發了黴的牆面出神。
見她進來,沈清起視若無睹。
辛月影去了櫃子裡翻找了一陣,找出了一把長尺,用尺丈量了一下沈清起的腿長,記在了腦子裡。
沈清起凝視著那破了洞的窗紙怔怔出神,並沒有理會辛月影。
辛月影獨自記好了沈清起的尺寸,便就出去了。
屠戶老王的鋪子在東街,辛月影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在東街露面,所以她提著兩隻兔子朝著西街去了。
辛月影找到了屠戶賣了兔肉,換了三十文銅板。
她回到了沈家時,霍齊不知道去做什麼了,只有沈清起一個人坐在小廳裡。
辛月影把銅板擱在了桌上,也沒問霍齊去了哪裡。
不問她大概也是能猜的出來的,霍齊必然是去查昨夜的「刺客」了。
他既然知道辛四娘和王屠戶關係非同尋常,肯定是要去觀察那王屠戶有沒有出攤。
辛月影來不及想太多了,打輪椅的事情迫在眉睫。
她得讓沈清起明白,她有用處。
她去了灶房,取了鐮刀,去往樹林裡劈了幾根細竹。
待得劈好竹子,她拖著竹子去了灶房燒了一鍋熱水,把細竹丟進去蒸煮,蒸煮過後的細竹漸漸變軟,辛月影沒有手套,只把外衫褪下,用布墊著,將蒸煮好的細竹拖到了不遠處的一棵樹下。
樹幹抵著細竹,辛月影手執細竹兩端,稍稍往後一用勁兒,細竹便就彎曲了。
她借著樹幹逐一將細竹定好形狀。
她從前雖未做過輪椅,但她編織過藤椅,這原本也是大同小異,藤製的輪椅比木輪椅輕便,坐上去也會舒適許多。
細竹各個部位定型之後,她開始組裝,只消一個晌午,一把竹藤輪椅的輪廓便就做好了。剩下的事情便就是編織了,她盤著腿坐在地上編,指尖都有些泛著紅腫,她累了也不敢歇息,時不時的會看向林深處的那條小徑。
竹藤輪椅尚未編好時,霍齊氣勢洶洶的回來。
他幾步來在辛月影的面前,怒聲發問:「你果然是在騙我們,那昨夜的男人就是那姓王的屠戶!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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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00:24
第六章 哪位小可愛
辛月影坐在地上,仰頭望著身形魁梧氣勢洶洶的霍齊。
她揚眉,露出一抹討好的笑容來:「你看這個好看嗎?」
霍齊一愣,低頭看去,見得面前擺著一副輪椅的框架。
辛月影輕輕的推了推輪椅,那輪椅便就輕便的前後蕩了蕩。
辛月影額角跳了跳,緊緊箍住輪椅,就像是握著一棵救命稻草:「霍齊,你看看,這輪椅是我為二爺打的……啊啊啊……你撒開我啊喂!」
她話沒說完,後脖領一緊,人已被霍齊一把撈起,她身量小,霍齊像是拎著隻小雞仔似的將她拖到沈清起的輪椅面前。
霍齊:「爺!我去查過,姓王的屠戶果然死了!聽周圍人說,她就是王屠戶的姘頭,這絕錯不了的,但我也查到了一些別的……」
「我根本沒有跟他暗通!周圍人見我們打情罵俏,那不過是王屠戶逼我而已,不然我跟他神情緊張的匯報你們的行程,豈不是更讓人懷疑!?」辛月影忙開腔打斷霍齊。
霍齊哂然一笑:「你肯定是死定了,但有些比你更重要的事情,我要匯報給二爺。」他瞪了辛月影一眼,看向沈清起:「二爺,我查到……」
辛月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忙道:「我跟周圍人打聽過,我聽人說,在半年前,曾有一批生面孔進了村子,他們在商鋪逐戶盤查過!甚至還帶著肖像!」
辛月影說完,移目看向霍齊,她臨危之下,暴發出了驚人的記憶裡,將霍齊接下來要說的話說了個精光。
這邊壓力給到霍齊,霍齊驚愕的看著她。
沈清起冰冷的目光並未向辛月影這邊挪動分毫,而是挑起眼簾看向霍齊。
霍齊和沈清起對視上,咽了口唾沫,點頭:「是,我今天也查到了,而且……」
辛月影:「而且畫相上畫著的是孟如心父親的相!」
霍齊再一次驚愕看向辛月影。
他要說的話,再次被辛月影無情搶了先機。
沈清起黑冰似的瞳仁落在辛月影的臉上,他歪著頭,神情慵懶:「你見過孟如心的父親?」
「半個月前來送過鴨蛋的那個老頭,是不是他?」辛月影咽了口唾沫:「我當時不是還跟他吵起來了麼?」
霍齊想起這個就來氣,「你還有臉提?人家好心好意來看我們二爺,你在旁邊刻薄人家說送幾個破鴨蛋算什麼稀奇,有種你送金蛋。」
「我那是好意!我當時已經知道他身份不能見光,可我也能看出來他牽掛著二郎,我沒法明說,只能用這種方式!惡人我來做,結果怎麼樣,他至今不是再沒來過了麼?!」
霍齊一怔,連他都有些疑惑了。
他眯眼看著辛月影:「你當真是這意思?」
「當然啊,王屠戶一定是知道到了咱家的秘密,所以他才一直威脅我,讓我刺激二郎,或許是為了讓二郎意志消沉,放鬆警惕,這樣王屠戶才能連同那些刺客布局行動。」辛月影抿唇,吸了吸鼻子,「我的日子也不好過,一面要在這邊扮惡人,一面還要給王屠戶匯報,告訴他二郎可有沒有被刺激到。」
屋內一時寂靜無聲了。
沈清起就那麼冷冷的凝視著辛月影。
辛月影也鬼使神差的望著他,那雙猶如深淵的眸子閃爍著淩厲的光,他倏爾咧嘴,笑意蔓延在他英挺的臉上,這頗有些乖張的笑意,卻比適才舉刀的霍齊更令她膽寒。
「我也是逃犯。」他說完,笑意越發陰鷙。
辛月影頭皮發麻的望著沈清起,「我……我猜到了,但我沒想過告發你,否則我也不會跟王屠戶周旋那麼久了,我……」
「無所謂……」沈清起打斷了辛月影。
他輕飄飄的告訴她:「倘若再有人找你,你讓他直接來找我沈清起。」
霍齊震驚的看著沈清起:「二爺?您打算饒了她?她知道了咱們的底細!您竟還將真名說與她聽?」
沈清起移目看向霍齊,他唇角的笑意並未斂住,只是微微冷眼斜挑霍齊那邊,可霍齊登時噤若寒蟬。
辛月影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她知道自己小命大概可以保住了,關於辛四娘與屠戶老王的危機伴著沈清起這一句話,算是告一段落了。
她嚇得滿背冷汗,六神無主的望向霍齊,卻見對方還是一臉恨她不死的樣子。
辛月影恍然回神,將外面的尚未編製好的輪椅推進來,對沈清起道:「這是我給你做的。」
她極力的擠出一個僵硬的笑意,但發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她:「這個坐上不單輕便,你也可以自己推動。」
她的指尖緊緊捏著一支竹條,定了定心神,又繼續道:「我做好了這個,也可以先拿去木匠鋪子討一個好價錢,我知你買藥需要銀子,我可以掙錢。」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我想好了,這輪椅我賣三兩銀子。因為咱們這裡沒有這種輕巧能自己推動的輪椅。所以我想,應該能賣的上價。」
霍齊打了兩隻野兔,賣了三十文銅板。
她做一個輪椅就能賣三兩銀。
她向沈清起諂媚,以此來暗戳戳表示自己比霍齊有用多了。
沈清起輕笑了一下,似乎聽出了她話中的含義,他揚眉,頗有些揶揄的口吻:「那真是辛苦娘子了,難為你,為了我一個廢人如此操勞。」
辛月影知道他這話不是什麼好語氣,索性不開口了。她只扶著輪椅蹲下身來,在沈清起的面前編製著竹條。
辛月影蹲在沈清起的面前編織著輪椅,她只要稍稍一抬眼,便就能看到沈清起望著她的目光。
雖然依舊冰冷且冷漠,但如果辛月影沒記錯的話,沈清起從來沒有用正眼瞧過辛四娘,不論辛四娘從前如何謾罵或是吵鬧,都無法換回沈清起哪怕一個正眼。
他更像是一隻病入膏肓的老虎,任由孱弱的小狗在旁邊狺狺狂吠,他提不起興致去驅趕那隻聒噪的狗。
而眼下,這老虎睜開了他的雙眼,帶著幾分新奇的目光正緊緊盯著辛月影。
這樣的目光,甚至使辛月影一度懷疑沈清起看透了她不是辛四娘。
在暮色四合時,辛月影將輪椅編製成了。
她抬眼望著沈清起,擠出一個笑意來:「你試試。」
沈清起目光落在這把輪椅之上,那雙眸子,黯淡無光。
再精緻的輪椅,也比不過一雙健康的腿。
辛月影見他不肯試,便只好搬著輪椅出去了:「那我去把這個先賣了,咱們換了錢,能買藥。」
她一路去了市集。
這條街大多都是木匠鋪子,也算繁華,街尾有家壽材店,與壽材店相鄰的一家名叫楊氏木匠。
不同於別家的客似雲來,人們大概是因為嫌挨著壽材店,所以覺得這家晦氣,故而無人問津。
她選了這楊氏木匠鋪子進去了。
楊木匠正彎身給鏡台雕花,見來了客人,放下了手裡的活:「姑娘要打什麼?」
辛月影:「我是想來問問你收不收這個。」
楊木匠走過來,低頭打量著這架輪椅,看著倒是很輕便,編製工藝也不錯,有心想收:「你打算賣多少?」
辛月影本想說三兩銀子的,可眼眸一轉,便改了主意:「三十兩銀。」
「多少?!」楊木匠摸著藤椅的手迅速收了回來,吃驚的望著辛月影:「三十兩銀?」他抬手指指窗下尚未完工的一方妝台:「我打這一台黃花梨的妝台,上配妝奩雕花鏡台,外加一把黃花梨的玫瑰椅,精心打磨至少三四個月,最後也不過才賣二十兩。」
楊木匠沉聲道:「你這東西看著雖是新奇,可你也別亂要價吧。」
辛月影坐在了輪椅上,用手輕輕一轉輪子,輪子便就自行滾動。
她前後蕩了蕩,坐在輪椅抬眼望著楊木匠:「這個輕便,不用倚靠別人推行,自己便可來去自如。」
楊木匠看著是很新鮮,可再新鮮的東西也是個竹藤製成的,三十兩實在太貴了些:「你還能不能讓讓價?」
辛月影搖頭:「就三十兩。」
她得拿這三十兩打霍齊三十文的臉。
分文不讓!
辛月影:「我把這個賣給你,說白了就是給你一個創意的點子,我走以後你肯定要研究這輪椅的構造,所以你研究會了,命人去打造更多的,你薄利多銷,只賺不虧。」她頓了頓,指了指隔壁壽材店:「再者,我是看準了當有些人身體不好,生了病後,家人會為其選一副壽材沖喜,所以其實那些人都是你的潛在客戶。」
楊木匠一聽這話,動了心。
可動心歸動心,三十兩到底不是筆小數目了。
辛月影:「我是看你這裡生意不如別家紅火才來最先問你的,你若不買,我只能賣給別家的木匠鋪子,還有兩個月可就開春兒了,到時候夏天暑熱,這竹藤的最是透氣清涼,到時人家有了這技術,薄利多銷,只怕更要把你頂得沒生意做了。」
辛月影這話說到了楊木匠的心坎裡去了,他怕的也是這個。他斟酌一陣,抬眼望著辛月影:
「我買可以,但你得保證,這技術絕不能給別人,這你能保證吧?」
辛月影:「這你放心,明日得空了,我過來親自教你這手藝都行。」
楊木匠點頭:「行,那我就當是交個朋友了,不瞞你說,我這裡還真缺個人,如果以後有什麼我忙不過來的小活,我也能分你一些。」
「成交。」
楊木匠去了櫃上取銀子,三十兩銀子裝了鼓囊囊的一小包,放在辛月影的手上沉甸甸的。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有了這錢,足夠回去大吃大喝一年尚綽綽有餘。
她和楊木匠又寒暄了幾句,便就回了家裡。
辛月影回去趁著日頭沒有落山,又緊著製作輪椅,先前那把她賣了,這把便是給沈清起打造的。
辛月影奔波一天,頭上的汗水都來不及擦,便蹲在院子裡緊鑼密鼓的趕製。
她編得手都有些酸痛了,可仍不敢停下,卻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輕飄飄的女人聲: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辛四娘居然親自做活了?」
讓我看看這他喵是哪位小可愛。
辛月影回頭,和少女充滿敵意的目光對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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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00:36
第七章 恨鐵不成鋼
少女生得清秀端莊,削瘦的肩膀上挎著一個藥箱子,手裡拎著一個包袱,斜斜望著辛月影,絲毫不掩飾眉間眼底的不屑。
這便是書中的女主,孟如心了。
孟如心平日裡與人為善,給人看病不要錢,牛家山下的村民人人都愛她。
她更是擁有女主幸運光環,不論做了多麼沒腦子的騷操作,或是身處多麼惡劣慘痛的環境之下,她就是死不了。
初臨寶地,還是要低調行事,既然打不過就先試著加入。
辛月影站起來,手往裙子上擦了擦,對著孟如心揚起一個善意的微笑:「吃飯了嗎?我去給你做……」
她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孟如心剜了她一眼,扭頭朝著屋裡走。
辛月影咬牙切齒的告訴自己:莫生氣,人生就像一場戲,因為有緣才相聚!
她硬著頭皮跟著孟如心的腳步步入了房間裡,見孟如心行至沈清起的房間之中。
孟如心挑簾進了屋子裡,很快發現了沈清起受傷的手,坐在炕沿邊,沉聲質問:「你手怎麼傷的。」
她語氣帶著一些恨鐵不成鋼的質問。
沈清起沒什麼反應。
「告訴我,你的手怎麼傷的。」孟如心的聲音加重了一些。
沈清起此刻正閉著眼眸,他並不準備回答孟如心這個問題。
於是,孟如心只好無奈嘆聲氣,將藥箱子放在了椅子上,將包袱放在了炕桌上,聲音柔緩了一些:「我給你送件衣裳,順便帶些錢過來,雖然不多,但你買藥什麼的能夠用幾天。」
她說到錢這個字的時候,有些警惕的看向辛月影,聲音驀地轉冷:「你進來做什麼?」
辛月影看了孟如心一眼,若無其事的走進來,從懷裡取出了裝著銀子的小包袱,「咚」地一聲撂在了炕桌上。
辛月影慢慢將小包袱打開,「我今天打了把輪椅拿去外面賣,換了不少的銀子,我正想著該把先前的藥費給你們結了的。」
孟如心一怔:「藥費?」
「對啊,你給二郎看過這些時日的病,前前後後又給我們拿了不少的錢,我們怎麼能白拿呢?」她從裡面清點了一下,拿出了十兩,遞給孟如心。
孟如心冷眼望著辛月影,她沒有接的意思。
辛月影:「你送的衣裳我們就收著了,但是銀子你一定要收,這也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辛月影知道,孟如心那邊的情況也不是很好,她的父親不能外出拋頭露面,弟弟妹妹年歲還小,所以一家人僅僅靠著孟如心平日裡在村子裡行醫才勉強維持生計。
而且孟如心跟這邊的情形不太相同,孟校尉是帶著全家一起逃亡至此,她的親生母親早逝,續弦的這位妻子時常對於孟如心給沈家送錢頗有微詞,更是明裡暗裡的刁難她很多次了。
所以,辛月影覺得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收了銀子,並且對她改觀一些。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孟如心居然沒收,而是對辛月影冷聲道:「他看病用錢的地方多,你倘若當真關心他,便該精打細算,而並非拿著銀子到處收買人情。」
辛月影:「……」
不過銀子雖然沒收,可是孟如心大概找到了一個準確的定位,她不再像先前那般沒有邊界感的質問沈清起了。
辛月影俯身將沈清起的褲腿往上挽起:「那你先看看他的腿吧。」
辛月影把他褲腿挽上去,雙腿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疤暴露了出來,辛月影心裡暗暗吃驚,這雙膝蓋情形最為不好,似乎已經變形了,上面烙印著火舌滾過的痕跡。
辛月影仔細瞧瞧,沈清起的右腿似乎腫了,「你看一下這裡好像腫了一些。」
孟如心垂眼,抽了口冷氣,望向沈清起沉聲道:「身體是你自己的,你自己都不知道愛惜的麼?」
辛月影去看沈清起,見他仍然面無表情的歪在牆上,他甚至連眼簾都不曾睜開過分毫。
辛月影俯身過來,她這個角度正好把死盯著沈清起瞧的孟如心橫檔住:「請問你,他這個平時需要注意什麼?」
孟如心抬眼,或許覺得今日的辛四娘有些反常,她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了:「要注意保暖,更要注意盡量避免雙膝被觸碰。」
辛月影想起了沈清起獨自攀上炕的場景,道:「哦,那我有空在這炕沿邊加些棉花什麼的。」
「呵。」沈清起自鼻腔裡噴出一絲笑意來,「真是有勞你們了,為了個殘廢勞神費力。」
孟如心柳眉一豎,沉聲道:「你……」
「你故意說這種話作踐自己,有沒有想過,最痛心的,其實你身邊的人!」辛月影再一次把孟如心將要說的話無情奪走。
沒辦法,為了博得沈清起的好感進而保命,她只能這麼幹。
孟如心倒是沒有霍齊那般震驚,而是略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辛月影,咸即很快看向沈清起:「對,而且……」
「而且當務之急,是保存實力。」辛月影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沉聲道:「我又沒說你這腿沒得救了。」
孟如心微微張嘴,訥訥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一時心急,說禿嚕了嘴,驚恐看向沈清起,見他果然抬眼,斜斜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報以一個春風和煦的微笑:「倘若沒得醫了,孟姑娘怎麼會每日都會來問診呢?可見孟姑娘一定是有信心能醫好你的。」她移目看向孟如心:「對吧。」
孟如心回過神來,瞪了辛月影一眼,與沈清起對視:「對。」
沈清起沒說什麼,繼續閉上眼簾,不再開口。
孟如心從藥箱之中拿出了牛皮包著的針灸包,為沈清起施針。
待得施針之後,孟如心起身去了外面,霍齊正好回來,兩個人去了灶房,辛月影站起來,鬼鬼祟祟的跟出去,站在門裡順著縫隙往竈房方向瞟了一眼,見得霍齊跟孟如心正在交頭接耳。
大概是霍齊提醒孟父不要再拋頭露面。
孟如心回來的時候,冷眼看了一眼辛月影,行至沈清起的炕前,為其將針灸拔除。
日頭漸漸西下至大山的背後去,辛月影便點了一盞青燈,方便孟如心的觀瞧,替她掌燈。
待得孟如心為沈清起醫治之後,辛月影給沈清起蓋好了被子,見孟如心邁步出了房間。
辛月影又快步追了過去。
「你明天早點來吧?」辛月影對孟如心道。
孟如心疑惑地回頭望著辛月影:「有什麼事?」
辛月影:「我不是掙了些錢麼,我打算明天上街買點好酒好肉,我多做出來一些,你給孟伯父帶過去。」
孟如心自上而下的望著辛月影,遲疑了一陣,才問:「你來,我有話跟你說。」
辛月影走到孟如心的面前。
兩個人走了一陣,孟如心帶著辛月影來在林裡,忽而停駐了腳步,背對著辛月影:「霍齊與我說了,你從前是有苦衷的。」
天吶,霍齊總算辦了一件人事。
辛月影還沒來及高興呢,緊接著,孟如心玄身,冷凝著臉,倨傲著下巴,望定辛月影:「但我相信,我孟如心看人的眼光絕不會出錯,你的本性就是個刻薄無情的女人,我勸你,最好安守本分,否則,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辛月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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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00:50
第八章 瞧我這張嘴喲
辛月影直接被氣笑了,就孟如心這女人,她配說看人的眼光這倆字兒嗎?
別的不提,就說她爛好人,救了多少不知感恩的人?
又因此給大家招來了多少的禍事?
辛月影出來的時候懷裡還揣著十兩銀子呢,本打算給孟如心的,一聽她這麼說,她是真覺得自己一片真心餵了狗。
孟如心目光盡是鄙夷:「你不會當真以為沈哥哥會看上你這種女人吧?你這種市井小民,刻薄是滲透在你骨血裡的東西,處處算計著自己的得失,永遠不知道滿足,你這樣刻薄的女人,最令我不齒。」
辛月影揚眉,笑道:「沒事兒,你覺得我是個刻薄的女人我認了,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聖母就好了呀。」
孟如心當然沒聽懂聖母的意義,冷哼一聲,抬起食指,指著辛月影的鼻尖告誡:
「少奉承我,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對沈哥哥不利,我一定會讓你嘗到我孟如心的厲害,你給我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永不敢忘。」辛月影笑笑。
孟如心玄身朝著前面走。
「呸」辛月影就地淬了一口,邁步往前走,遠遠跟在孟如心的身後。
她看著她進了一間低矮的房屋,她點了燈,很快地,隔壁的屋子傳來了女人尖利的斥責聲:「大半夜不睡,點燈熬油,是不是存心想廢家裡的錢?」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中年女人走出來,神情不好,去了井邊彎身打水。
這便是孟如心的繼母宋氏了。
沒記錯的話,這宋氏有個習慣,夜裡罵完孟如心之後,宋氏因得口乾,時常會來井水邊打水,她最後也是因此,死在了這個習慣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辛月影走過去,朝著她招招手:「宋大娘,您來。」
宋氏一愣,眯眼望了望辛月影這邊,「這不是是四娘子嗎?」她走到辛月影面前,微微蹙著眉,頗有些警惕的問:「你不會是想來借錢的吧?」
「恰恰相反,我是來送錢的。」她說著話,從懷中拿出了十兩銀子,交到了宋氏的手裡:
「我掙了點錢,本打算今天給孟如心,讓她捎給你們的,前些日子蒙了你們家不少的關照,又借錢又給我們衣裳的,我如今有錢了,得還你們呀。」
辛月影微妙的頓了一頓,笑道:「可你猜怎麼著,如心她根本不要,她說你們不缺錢,還說了,說她母親有的是錢,如今雖然淪落了,但是一支簪花都能當個五十兩呢,她說她不要這錢。」
宋氏緊攥著銀子包袱的手,咬著後槽牙問辛月影:「她是這麼跟你說的?」
辛月影佯裝一驚,捂住嘴巴:「我話有點多了?是不是?」她頓住,忙轉身要走:「我還是不說了,您當我沒來過。」
宋氏一把錮住辛月影的腕子,回頭看了看,帶著她走到了屋後,「我瞧得出來,你是個有良心的,乖寶,你跟我說說,她還跟你說什麼了?」
辛月影一副為難的樣子。
宋氏:「我還能跟她說去不成?」
「反正她有時候會來跟我相公抱怨,說什麼你平日裡對她不好,偏心自己的兒女,還抱怨子明上私塾的事,她說就孟子明那浸了水的腦子,請個太傅來教都未必能成事。」辛月影道。
宋氏登時火冒三丈。
辛月影繼續煽風點火:「她還說孟子靜那臭丫頭整天吱哇亂叫,死隨了她的老母親。」
這話說得太真了,因為辛月影跟孟家僅僅是成親那日才見過一面的,在宋氏的眼裡,那日辛月影蓋著大紅喜帕下了轎子就被送進房間了,哪有機會知道宋氏是繼母,又如何會知道哪個是她兒子子明,哪個又是她的女兒子靜。
宋氏氣得怔怔的,回頭看向孟如心的房,她兩手緊攥著,恨不得把她揪出來一頓毒打。
可打人,總得有個由頭兒。
辛月影貼心的告訴宋氏:「她房裡,好像還藏著個昏迷的男人呢。」
宋氏震驚看向辛月影:「有這等事?!」
辛月影拍了拍自己的嘴:「瞧我這張嘴喲。」
「你該告訴我的!乖寶快說,那野男人是怎麼回事?」宋氏連忙問道:「是哪裡的人?她可說過?」
宋氏口中的野男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原文裡的男主,這個男主的身份一直很神秘,而且他也一直在躲避著官府,因此導致了孟如心認為這個人可能也是被沈家一案牽連的罪臣。
但是辛月影每次聽到關於女主和男主之間膩膩歪歪那點子事兒的時候總是選擇掠過,她就喜歡看關於沈清起的,因此導致了她忽略了男主的背景。
不過這個不重要,因為此刻的男主還沒甦醒。而且其實他在書中看到沈清起的時候,並沒有選擇告發。
他也躲著官走,所以沒必要一上來就跟沈清起玉石俱焚。
「她沒說,反正我感覺不太對。」辛月影抬眼,望著宋氏:「咱們這樣的身份,怎麼能藏人呢?我也是覺得這事嘀咕,這才跟您說的,您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啊。」
「乖寶放心,我絕不會說的!」宋氏把銀子揣進懷裡,扭頭就走,走到院子旁邊,不忘順手抄起立在牆下的笤帚,頓住腳步,對著辛月影點點頭。
辛月影朝她挑挑眉,負著手,神情悠哉的找了個好地方,她抻抻褲腿,蹲下來了。
「轟」地一聲,宋氏踹門而入,暴喝:「你屋子點著小灶是想給誰餵藥嗎?!」
不由孟如心開口,宋氏薅著孟如心的頭髮出來了:「給我站在這裡,你再走一下,我打死你!」
她匆匆入了房間裡,盞茶的工夫便就大叫:「這男人是誰!?你竟敢藏了個野男人!?」
主屋亮了燈,孟父掌燈走出來了。
孟父身形消瘦,背也有些佝僂,經歷這一場變故生了許多白髮,十分見老,他對著屋子裡的宋氏怒道:「你又做什麼?!能不能消停些!我看你……啊!這怎麼有個男人?!」
孟如心兩步過去,顫聲道:「爹,請聽我解釋。」
「你解釋什麼你解釋?!」宋氏有膀子力氣,竟然將那身高肩闊且正處於昏迷之中的男人硬生生的拖了出來。
「砰」地一聲,男人倒在地上,掀起一陣塵煙彌漫。
孟如心下意識想跑過去,一把被孟父攔住了,他質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孟如心驚慌失措,她情急之下,淚先湧上,一時哽咽了。
我看看嗷,原來這就是她孟如心的厲害,可真是太驚人了呢。
辛月影樂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孟父指著孟如心鼻子的手在顫抖:「你太教我失望了!」
宋氏抄著笤帚走過來了:「以往我說太驕縱她了,你總是說我的不是,如今你自己親眼瞧瞧,她都膽大包天到什麼境地了?咱們從前什麼樣的人家,搬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周圍連個鄰居都沒有,就是生怕惹事,她可倒好,直接藏了個來路不明的野男人!」
孟父痛心指著孟如心,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千萬言語,匯成三個字:「給我打!」
「好嘞!」宋氏新仇舊恨一起算,舉起笤帚朝著孟如心的後背掄過去,孟如心霎時尖叫了一聲。
「跪下!」宋氏笤帚指著孟如心的腦門說話:「你給我跪下!」
辛月影滿意的勾起唇角,望著孟如心屈膝跪下。
笤帚一下一下的落在孟如心的背上,她最終伏在地上顫聲認錯:「爹,我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見這人傷得很重,我不想見死不救。」
「還廢話?!」宋氏笤帚直擊孟如心的嘴。
這一下力道不輕,孟如心慘叫一聲,嘴裡登時淌出血來。
「哇哦。」辛月影讚嘆一聲,探頭去瞧,見得孟如心的門牙掉出來了。
還有意外收獲,沒了門牙的孟如心,人人還愛她嗎?
辛月影不知道,她只知道宋氏這人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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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01:02
第九章 含淚賺了三十兩
「你看什麼呢?」霍齊遠遠地走過來,辛月影嚇得一激靈,她連忙把五大三粗的霍齊拉下來蹲下:「別出聲!人家管教女兒呢,你怎麼在這?」
「見你半晌不回,二爺讓我出來尋你。」霍齊移目看向遠方,見得孟如心口吐鮮血,登時一驚:「怎麼打得這麼狠?不行,我得勸勸去!」
「回來回來。」辛月影摁著霍齊不讓他走。孟如心好不容易挨了打,她當然要拖延一陣了,於是,她笑著問霍齊:「二郎教你來尋我?他擔心我的安危是嗎?」
霍齊瞪她一眼:「你別美了,他怕你跑走而已。」
無所謂,宋姨會出手。
辛月影笑嘻嘻的扭臉看向孟如心那邊。
「不行!再這麼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霍齊起身,直奔孟家的院子。
霍齊過去勸了幾句,宋氏大概也是打累了,見霍齊來了,正好讓他把這來路不明的野男人丟走。
孟父也下了逐客令,和宋氏回了房間,霍齊把地上幾乎快被打昏過去的孟如心扶回房裡。
霍齊扛起了那男人,朝著遠處走了。
辛月影跟了過去,她眯起眼,看著霍齊肩膀上扛著的男人,沉聲道:「這人咱們帶回去,問問二郎要不要留。」
霍齊:「可是……」
「如果他見過孟家的人呢?萬一去官府告發了咱們呢?」辛月影沉聲道:「不能留後患。」
霍齊似乎覺得辛月影說的有道理,他點點頭,和辛月影一路回了沈家。
辛月影當然不是怕留後患。
她只是單純的不想遂了孟如心的心意,她肯定半夜不死心還會去找這男人的。
再者,孟如心和這個男人交好,恐怕以後只會刺激到沈清起發瘋。
她並不希望沈清起發瘋,她希望對方能做一個情緒穩定的正常人,畢竟這關乎到辛月影的小命問題。
沈家。
「嘭」地一聲,男人被丟到地上,霍齊揉揉肩膀,對炕上坐著的沈清起講起了原委。
令辛月影十分意外的是,當霍齊說這個人是孟如心偷偷救下的人時,沈清起輪廓分明的臉上依舊毫無半點波瀾,他甚至都沒掀起眼皮看看這個男人的相貌。
霍齊道:「辛四娘說擔心這個男人見過孟家人,最好別留隱患,所以讓我帶回來給您定奪去留。」
直至此刻,沈清起才掀開眼簾,冰冷的眸子看向辛月影。
「你想救他?」他問。
辛月影:「談不上想不想救。」她走到男人身前,垂眼看著他:「你認識這個人嗎?會不會是刺客什麼的?」
她假裝熱心腸,把男人的臉掰過去,以便沈清起觀瞧。
沈清起冷漠的望了對方一眼,移開了目光,目光倏爾一動,移目再次凝視。
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對方,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他垂眼,勾唇冷笑:「不是有句話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這話半點溫厚感覺不到,甚至像是在說反話,他略有些得意的看著地上的男人,他看夠了之後,黑瞳輕移,落在辛月影的臉上。
「你做得很好。」
「嘿。」辛月影笑了笑,撓撓頭,「這沒什麼。」
她尷尬的笑了兩聲,沒人隨著她一起笑。
她覺得瘆得慌,自覺走出了房間。
男人被霍齊放在了炕上,霍齊則在裡屋的地上打地鋪。
第二天辛月影醒來洗漱過後,先去房裡望了望那男人,他似乎沒有醒轉,辛月影問沈清起:「要不要給他找個大夫?」
「不是有孟如心麼。」沈清起閉著眼道。
孟小姐昨夜被打的那副慘狀,今兒個是夠嗆能來的了了。
辛月影沒有多事,今兒個她還有不少的事情要忙,她問沈清起:「我今天打算去順道買些吃的用的,你有什麼需要的?」
她走到櫃子前,把銀子拿來,沒想到背後的沈清起會給她反應:「打壺酒吧。」
辛月影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頭:「我給你打好酒。」
她拿著銀子出去了。
辛月影最先去了楊木匠的店鋪,楊木匠見她來,熱情相迎:「你製的那輪椅果然很好!昨日有位員外相中了,你教教我具體是怎麼做的?我昨天研究了一下,有些不太懂的。」
辛月影轉頭看看楊木匠昨日還在做工的梳妝台,今日就擱下了,他弄了不少的竹子擺弄著輪椅,很明顯,這輪椅他沒少賺。
辛月影耐心的在一旁給楊木匠講解,老楊到底是老木匠了,辛月影只是簡單的講了幾句,他便霎時會意。
「你那還有富餘的輪椅麼?要是有我還要。」楊木匠望著辛月影,「我還按三十兩銀子給你。」
辛月影有是有的,不過那把是沈清起的,雖未曾見他用,可辛月影也不打算動那把。
她蹲下來望著老楊:「你那把賣了多少錢?」
老楊露出一抹憨憨的笑容:「六十兩。」
老楊含淚賺了三十兩。
他撓撓頭,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也是我運氣好,趕上一個給母親選壽材沖喜的員外,當時就賣出去了。」
辛月影:「行,我回去繼續做輪椅,做好了,明日給你推來。」
她在一旁給老楊指點了幾句,看看日頭,準備去街上買些東西,站起來要走,老楊卻把她叫住,「你等我一下。」
老楊去了後院,不會兒,從屋後繞到了大門前,他牽著一匹小灰驢拉著的木板車,對辛月影道:「辛娘子,你把這驢子牽走,打好輪椅之後,一定記著上面蓋著點布,我怕讓別人竊了偷學去。」
這小灰驢大眼睛雙眼皮,也算是個很好的代步工具了,辛月影收下了,和老楊約定明日會再過來送輪椅,牽著小灰驢去了市集。
她買了不少日用品,又買了點肉菜,打了一壺好酒,路過魚販子前,又覺得魚看著挺活泛,買了四條魚,另買了兩匹花布和藍布,買了些被褥與棉花,這才朝家走。
她最先沒回家,而是去了孟家。
院子裡只有宋氏正在擇菜,孟如心的房間門窗緊閉著,多半是被勒令閉門思過呢。
辛月影遠遠朝著宋氏招手,宋氏抬眼一瞧,笑了,站起身來朝著辛月影的方向走過來:「乖寶,昨兒可多虧了你,否則非讓那小死丫頭釀成大禍。」
辛月影樂了,把兩條魚遞給宋氏:「大娘哪裡話,我特地給您送點東西來。」
宋氏直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你昨日不是還給我們銀子了嗎,今日怎麼又送魚來了?」
「不只有魚,還給子明和子靜扯了些花布,春天來了,孩子穿點鮮豔的,咱們大人瞧著也高興,是不?」
辛月影買的東西都多買出了一份,給宋氏放在了地上,並且,貼心的告訴宋氏:「我本想托如心捎給你的,我昨兒個還特地囑咐她讓她早去我那,可昨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估計她是不肯去了。」
「哼,閉門思過去了。」宋氏回頭瞪了一眼屋子裡。
她移目看向辛月影:「不過你別擔心,不耽誤給你相公看病,她有個說得上來的小姐妹,孟如心之前教過她醫術,她托那小丫頭去給你相公施針。」
辛月影移目看向屋子的方向。
小姐妹?這又是哪位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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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01:16
第十章 聖母綠茶湯
辛月影眼睛往上移,哦,好像是白蘭兒,確實是孟如心的閨蜜。
而且此人心細如髮,算是孟如心的狗頭軍師,好像故事的尾聲時白蘭兒還被封了個誥命夫人。
「那姑娘去我相公那邊了?」辛月影問宋氏。
「沒有,還在她屋子,那臭丫頭叫白蘭兒,爹娘死的早,獨自靠著上山打柴換些零錢,有一次腳傷著了,是孟如心給她治的,她治完不要錢,那臭丫頭就賴上了,往日總打些爛柴送過來,送完就待在她屋子裡倆人嘀嘀咕咕。」宋氏回頭瞪了一眼屋子。
辛月影歪歪頭:「那您還得管她一餐飯?」
「哎喲!」宋氏一拍手掌,腕子上掛著的兩條魚也跟著蕩蕩:
「你可說到點子上了,她送那點子爛柴值錢嗎?我再搭她一餐飯菜,臨走孟如心還給她捎倆窩窩頭走,裡外裡我吃虧。」
「可不麼,到時候倆人在屋子裡嘀嘀咕咕,八成還要說您壞話。」辛月影笑著道:「好人都讓孟如心做了,您永遠落個裡外不是人。」
宋氏一聽這話,登時一怔,熱切的望著辛月影:「老天開眼了!可算來了個明白人了!」
她激動起來,深吸口氣,搖頭道:
「若我們老孟家還是從前的時運也就罷了,她從前周濟窮苦,見窮人就往外面撒錢,我從沒說過她半字不是,可到底如今我們不如從前了。哪能這麼過日子?」
「她爹什麼都不管,整天坐在屋子裡唉聲嘆氣,我跟他算這賬,他一張嘴就是罵我怎麼如今越發的像個市井潑婦了,我這一肚子委屈,跟你說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宋氏哽咽住了,擺擺手,大概是覺得自己失禮了,她抓起腰上的圍裙,抹了把眼淚。
「別哭別哭。」辛月影立馬獻殷勤,小手扶著宋氏的肩膀,沉聲道:「宋大娘,您別哭了,還是想想眼下吧,那白蘭兒這麼久還不出來,還不知道在裡面跟孟如心嘀咕什麼呢,孟如心倒算是沒什麼心機,就不知那白蘭兒是不是也是個……」
辛月影話至此處戛然而止,給宋氏留了一個想像的空間。
這,從藝術角度講,叫留白。
宋氏果然反應過來,眼睛骨碌碌一轉,提著兩條魚,抱起辛月影送的東西扭頭朝著院子裡走,「咱們聽聽去。」
辛月影小步緊著倒騰,跟在宋氏身後。
宋氏率先將辛月影送來的東西放在牆下,左右瞧瞧,帶著辛月影繞至屋後,這屋子後面的小窗敞著一道縫,宋氏的腦袋瓜在上,辛月影的腦袋瓜在下,倆人睜一目眇一目的望著屋子裡瞅。
孟如心臉色蒼白的半躺在床上,大概是哭過了,兩隻眼睛紅紅的。
「太不像話了!」白蘭兒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氣得站起身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母親?」
孟如心抿抿唇,淚珠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我命薄,娘親走得早,假使娘親若在,必不會教我受這般委屈。」
她說話時因為缺失了一顆門牙,尚有些漏風。
白蘭兒站起來,於房中踱步,沉聲道:「我怎麼感覺不太對勁呢?」
「怎麼?」孟如心移目看向白蘭兒:「你覺得何處不妥?」
「宋氏平日裡鮮少進你房,況且你將那男人藏在床底下,她怎麼會知道的?」
孟如心:「我也是想不通這點。」
白蘭兒:「她八成有人指使過。」她眼眸流轉,移目看向孟如心:「我問你,你最近得罪了誰沒有?」
辛月影冷眼看著孟如心,見她那雙眸子流露出清澈而愚蠢的光芒,她仔細想了一陣,搖頭:「沒有吧,我素日與人為善,從不與人結仇,怎麼會得罪人了呢?」
哈哈?
與人為善?敢情昨兒個指著老娘鼻子說話是狗哇?
不,狗狗辣麼可愛。
是聖母婊。
辛月影冷眼盯著孟如心。
孟如心眸光流轉,忽而望向白蘭兒:「難道是她麼?」
「誰?」白蘭兒問道。
孟如心:「是沈哥哥的妻子,說是妻子,可沈哥哥向來視她於無物,棄之如草履。那日我走之前,不過是稍稍提點了她兩句話,但我也沒做什麼過激的事情,只是我好意提醒而已。」
呵呵,好意提醒。
辛月影氣得咬牙。
她發現孟如心不僅僅聖母,她還綠茶。
好一杯聖母綠茶湯。
白蘭兒沉聲道:「你好意提醒,人家未必領你的情。」她頓了頓,眸光閃爍,輕聲問:「上次和孟伯父吵起來的那女人是不是就是辛氏?」
「是她。」孟如心輕輕頷首。
「那定是她從中挑撥。」她冷聲道:「宋氏那老惡婦是個草包,她沒這個心術,一定是那個老惡婦和辛氏臭味相投,兩個人這才串通一氣的,老不死的惡婦,她遲早遭報應。」
辛月影不動聲色的看著宋氏搭在外牆上的手,見她指尖都已泛了白。
無所謂,宋姨會出手。
孟如心:「可辛氏怎麼知道我藏著那男人?」
「她或許根本不知道,只是提醒老惡婦讓她留神著你的動靜,又或者,你日日回家都點燈查探那個人的傷勢,老惡婦與她抱怨時,惹得那女人從中懷疑,故而提醒了老惡婦幾句?這都有可能。」白蘭兒提起藥箱,對孟如心道:「我先去會會那個姓辛的再說。」
「誒,你小心啊。」孟如心切切叮囑。
宋氏帶著辛月影走出來了,她臉色極為難看,目光環繞著後院兒,似乎在找什麼趁手的傢伙。
辛月影撿起牆下的一根浣衣棒,在手裡墊墊,遞給宋氏。
宋氏點頭,朝著白蘭兒遠去的方向努努嘴,又指了指自己,對著屋子裡努努嘴兒。
辛月影點頭回家了。
宋氏目放奇光,直接衝進孟如心的屋子裡,暴喝:「我聽得一清二楚!我算是看出來了!我當真是養了隻白眼狼!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啊!母親!別打我!別打我了!」
辛月影吹起了口哨,坐在驢車上趕車優哉遊哉的走了。
去會會白蘭兒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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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1:23
第十一章 閃亮登場了
辛月影趕著驢車回來的時候,房裡屋外並沒見白蘭兒的身影。
她第一次來這,可能路況不熟,所以此刻還沒到。
辛月影沒管她,將魚掛去灶房,拎了酒壺回屋,將自己路上買來的包子從懷裡拿出來擱在了小桌上。
她順帶看了一眼角落裡炕上的男人,還是在昏睡著的。
霍齊多半是去打獵了,沈清起依舊還半躺在炕上,他眼前的窗子開了道縫隙,他就愣愣的望著外面發呆。
辛月影給他打的輪椅就放在炕邊,動也不曾動過。
辛月影將油紙包拆開,包子的香味彌漫開來,辛月影抓起一個包子,遞給沈清起:「我買的,大肉餡兒的,你嘗嘗。」
沈清起沒接那包子,轉眼望向桌上的酒,他抬手欲拿酒。
「這一壺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酒壺被辛月影快手摁住了:「先吃包子,別空著肚子喝酒。」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把酒給我。」
辛月影沒由著他:「空腹喝酒對胃口不好。」她把酒壺拿走了,放在了炕對面的桌上。
她咬了口包子,這肉丸裡滲著油湯,咬上一口,十分解饞:「快吃,好吃極了。」她腮幫子鼓起來,指指包子:「待會兒涼了不好吃了。」
「我喝死了,你不正好可以改嫁麼?」沈清起歪頭望著辛月影。
這不太像在揶揄,反而是一句真誠的發問。
「你喝死不了。」辛月影抬眼看著沈清起:「趕緊吃吧,吃上一口啥煩惱都沒了。」
她也不跟他說那些勉勵振作的話,沒意義。
當一個人被憂鬱所籠罩的時候,有人會不厭其煩的告訴他你要振作,你要爭取,你要繼續往前走。
也有人會告訴他,你當然可以憂鬱,你歇一歇也沒關係,但是別忘了來嘗嘗熱包子。
她拿了一個,遞給沈清起:「快拿著呀,燙死我了。」
沈清起鬼使神差的抬手接過去了。
辛月影吃得滿嘴油腥,油手指了指炕沿邊:「我買了棉花了,抽空給你把這炕邊包著,這樣你上來下去不會磨著你的膝蓋,不過得我得空哦,我得先製作輪椅。」
沈清起無聲的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知道嗎,我打的輪椅賣出去了,楊木匠又找我訂,他還借給我一匹小灰驢,說是讓我送過去的時候蓋上布,防止被別人仿了去。」
她咧嘴笑起來了,越說越帶勁:「要是照這麼下去,一天賺個三十兩,兩天六十兩,三天九十兩,四天就是一百二十兩,一個月下來,咱們發財了!」
「哪那麼容易。」
辛月影沒想到沈清起會給她一個反應。
她微微一怔,咬口包子問他:「怎麼的?」
「遲早會被別人仿了去,到時候別人學會了,自然會價格更低,家家比低價,久了這東西也就會跟普通輪椅一個價錢了,從而將普通輪椅取而代之。最賺錢的,也不過就這一陣而已。」
沈清起淡淡道。
辛月影聽得一愣。
好他喵有道理。
「如果是你,會賣多少錢?」她問
「這東西聞所未聞,所以多少錢都會有人買。」他頓住,看向辛月影:「但我不會要錢,我會要股,要一大股,從而與人合營。」
辛月影右眼皮跳跳。她感覺自己與老楊家的半壁店鋪擦肩而過了,她悔恨難當:「哎呀!你怎麼不早說呢?」
沈清起抬眼,反問:「我有機會麼?我前幾日險些被您下毒害死。」
辛月影眼皮再次跳跳,咧嘴訕訕一笑:「我那不也是迫不得已麼,這事兒能不能不提了?翻篇可以麼?」
沈清起微微彎起唇角,勉強算是笑了笑:「可以。」
倆人吃好了包子,辛月影把酒壺放在了沈清起的桌前,告訴他晚上的菜也豐盛,你最好留著點喝。
她說完話就出去忙活了,將晚上要做的飯菜提前切好備著,備好菜後,她將肥肉切成小塊兒,燒了鍋水,打算煉豬油。
正煉豬油的時候白蘭兒閃亮登場了。
「這是不是沈家?」她站在院子裡,目光最先落在院子裡拴在木樁上的小灰驢,眯起眼來盯著那驢車看了一陣,又走到灶房窗前,隔著窗子冷眼望著在灶房裡忙著的辛月影。
辛月影用鏟子扒拉著鍋,眼皮也不曾抬過:「您有何貴幹?」
「你一定就是辛氏了?」白蘭兒挎著藥箱子立在院外,目光淩厲的望著辛月影,鼻腔裡噴出一絲笑意:「這灰驢我怎麼在孟家見過?你方才也去孟家了吧?你去找姓宋的了?」
辛月影斜斜看著她:「我去又怎麼的?人家接濟我們,難道我就心安理得的在人家那白吃白喝的佔便宜?我可幹不出這麼不要臉的事兒。」
「別裝了吧,姓辛的,就是你故意挑撥姓宋的那個惡婆娘,讓她欺負如心!就是你在裡面攪合,你最壞了!你落不得好,山高水長,咱們走著瞧。」
「我先給你勺沫子涮涮你的嘴!」辛月影舀了一勺浮沫子,照著白蘭兒的臉上潑過去:「跑我家叫囂來了!我給你臉了!」
「啊!!!」白蘭兒無端被潑了滿臉浮沫,燙得倒退幾步,腳跟被石頭子兒伴住,跌倒在地上。
辛月影拿著鏟子就出去了,「山高水長走著瞧?哈哈!笑話!你現在給我走一個我瞧瞧?別撂狠話!有能耐你現在使,我告訴你,我接得住你!」
白蘭兒倉皇擦了擦臉上的沫子,一把將肩膀上的藥箱子摔下來,怒道:「我們如心好心好意讓我來給你丈夫看病,你怎麼敢打人!」
「喲,這會兒好心好意了?你明著來瞧病,暗著是來瞧人的吧?潑你豬油沫子是便宜你了,就你這髒腦子,潑你大糞才是登對!」辛月影中氣十足的看著對方。
白蘭兒氣得面紅耳赤,她指著辛月影的手在顫抖:「怪不得!怪不得!」
辛月影一手叉腰,斜斜看著她:「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你丈夫不待見你!」白蘭兒尖聲叫著:「你個潑婦!真是個沒教養的潑婦!」
「姑娘好有意思,我待見不待見我的娘子,你卻比我還清楚?」
一道清朗的聲音自屋中傳來。
辛月影愣住,下意識的扭頭看過去,見得沈清起坐在她編織的輪椅之上,一雙狹長的眼中盛著攝人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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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1:38
第十二章 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白蘭兒從未見過這般令人膽寒的眼神,沈清起的眼中掠著濃濃地壓迫感,他稀疏平常的坐著,卻令白蘭兒連箱子都顧不上撿,連連後退。
她想跑。
「撒完潑你就走?!想得倒是很美?」辛月影兩步過來,橫在白蘭兒的面前,舉起手中的鏟子指著她的鼻子:「我問你,你什麼來路?怎麼孟家的事情和我們家的事情你這麼一清二楚?」
「我……我……」
「連我丈夫待見不待見我你都清楚?是不是夜裡聽我們牆根兒了,你別再是存了什麼壞心思吧?告訴你,孟如心愚蠢無知,我辛月影可不是白給的,今兒個不把話說清楚了,你甭想走。」
辛月影變著法子的把話往她是刺客方向扯。
她氣勢如虹,中氣十足,一雙眼中凝著憤怒的光,兩隻眼睛像利劍,逼得白蘭兒再次後退。
白蘭兒背後臥著一匹孤狼一樣的沈清起,迎頭是隻猛虎似的辛月影。
白蘭兒駭得臉色發白,虛張聲勢的回:「我就是知道!你欺負人!你欺負如心!你壞種!你不得好死!」
「你還敢嘴賤,我就問你為什麼對我們家的事一清二楚!你肯定有問題!今兒個你別想走!」她揚手推了白蘭兒一把,白蘭兒身子輕枯,猛地被這麼一推,毫無防備的被推到了小灰驢的後面,小黑驢受了驚,四蹄擺動,昂起後蹄給了白蘭兒腦袋一下。
白蘭兒在辛月影的眼前飛起來了,是真的飛起來那種。
她看著白蘭兒迎頭撞在了土牆之上,又翻滾在地,腦袋落在了霍齊往日砍柴的墩子上。
「嘭」地一聲。
一切發生的太快,瞬息之間的巨變使得辛月影愣在地上。
沈清起這個角度看不到外面,他好奇的張望,移目望向辛月影:「怎麼回事?」
「她……」辛月影咽了口唾沫:「她腦袋被驢踢了。」
沈清起:「……」
辛月影走過去,先前的氣勢全無,此刻化為一隻無助的小雞仔,緊攥著手裡的鏟子朝著沈清起的方向跑過來,她六神無主:「她不動了,怎麼辦?!」
沈清起說你過去探探她的鼻息。
辛月影哪敢去啊。
她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握著把鏟子,滿臉絕望的看著沈清起。
她在發抖,手裡的鏟子也在抖。
沈清起倒是挺平靜的,他甚至安慰她:「死了就死了吧,這女人知道太多咱家的事情,留著也是個禍患。」
他說咱家。
辛月影的關注點瞬間轉移到了這上來。
他說咱家。
如果沒有記錯,這是沈清起第一次這麼說。
辛月影驀然之間就不怕了,她甚至有點覺得溫馨。
「那是誰躺那了?」霍齊拎著一隻野雞回來,疑惑地走過去。
辛月影回頭,屏息凝神的聽著。
霍齊:「啊!死了!這女的怎麼死了?!」
辛月影嚇得兩腿發軟,直接栽在地上了。
沈清起看著地面,又看看辛月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他終於沒有開口。
霍齊奔進來:「二爺,外頭怎麼死個女人?!」
「嗯,埋了去吧。」
辛月影站起身來,她並不想去,「鍋上還煉著豬油。」
霍齊氣得面紅脖子粗的:「你有沒有輕重緩急?這死了個人!倘若被人追查,咱們就完了!」
「把鏟子給我,我去看著鍋。」沈清起說著話,攤開手掌,辛月影把手裡的鏟子放在了沈清起的手心之中。
霍齊和辛月影左右將沈清起抬起來,幫他出了門檻。
這似乎是沈清起第一次出院子,因為在辛月影的記憶裡,沈清起從沒有坐在陽光之下。
或許沈清起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當溫暖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識的抬頭望向蒼穹,湛藍色的天空,白雲蒼狗,雲捲雲舒,有那麼一剎那,似乎連空氣都變得澄澈清明。
霍齊:「二爺,我給您推進灶房。」
辛月影:「灶房沒有門檻,他自己可以移動的。」
沈清起將鏟子放在了腿上,指骨分明的手挽了一把輪椅,輪椅便就向前而行。
他又向後挽了一把,輪椅倒退。
他竟然笑了。
他蒼白的臉,在陽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眉間眼底映出宛若稚童的笑意,他展顏笑著,抬眼望向辛月影。
兩個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他朝著她輕輕頷首:「謝謝。」
「沒事。」辛月影抿了抿唇,有些局促的低聲道:「你別玩了吧,鍋要糊了,好不容易煉一鍋豬油。」
挺煞風景她知道,但不能浪費糧食。
「哦對。」沈清起想起來這茬,挽著輪椅朝著灶房去了。
他似乎第一次下廚,又問辛月影:「我該做什麼?」
「把上面的沫子撇了,然後用鏟子攪著,別讓它糊鍋,沒有水氣升騰的時候,就可以用勺子舀油了。」她走過去看了看,點頭:「把灶眼蓋上吧,就讓它文火熬著,也快好了。」
「好。」他看看桌上,指著一個空罐子:「用這個罐子裝豬油麼?」
「裝兩罐,另一罐是我給宋大娘熬的。」她指了指另一個稍大些的:「大的咱自己留著,小的給她。」
她大概是覺得自己有些不太高風亮節,不好意思的笑笑。
沈清起笨拙的攪動著鍋:「你和宋大娘很投緣?」
「還好吧,她反正不太裝蒜。」
沈清起含著幾分笑意挑眉看她:「你覺得誰裝蒜?」
「二爺!別聊了!這還有個屍首呢!!!!」霍齊實忍不住了,硬著頭皮站在白蘭兒的屍體旁邊提醒。
所以,可能只有霍齊一個人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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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1:50
第十三章 二血
霍齊在王屠戶的旁邊刨了個坑,將白蘭兒的屍首埋在了裡面,為了毀屍滅跡,他與辛月影把藥箱子一並燒了。
二人幹完活已是正午時分,汗流浹背的站在原地發愣。
辛月影盯著白蘭兒的土坑神情凝重。
二血了。
照著這個勢頭發展下去,她可能會比沈清起率先黑化。
「什麼事呢這叫?」霍齊也很無奈,扭頭看著辛月影:「我們二爺從前是正經人家,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你這弄得叫什麼事兒呢?」
辛月影縮縮脖子:「我哪知道會這樣,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下次注意點!」霍齊氣得鋤頭震地。
「知道了。」辛月影很沒氣勢的回。
霍齊帶著辛月影回了家,沈清起已經把豬油熬好了,他坐在院子裡,不知從哪裡抓了一把草,正餵著小灰驢。
辛月影找了把鋸子,蹲在地上,把正門的門檻鋸下來了,這樣沈清起便得以活動自如。
這門和門板的木頭早就受了潮,裡頭都糟了,辛月影把門檻放在一邊,扭頭對沈清起道:「明日我把門也鋸下來,讓楊木匠給咱們打扇門。」
「不用麻煩。」沈清起道。
辛月影:「我越想越虧,橫豎得讓他幫我幹點活我才覺得劃算點。」
沈清起看了她一眼,「……好。」
辛月影看著沈清起的雙腿,這會兒她心裡有點內疚了。
「該讓她先給你治過之後,再清算的。」
沈清起搖搖頭,他什麼話也沒說。
但辛月影看得出來他的意思。
治與不治又有什麼區別。
辛月影回憶了一下,沈清起其實到了最後他的腿也沒有治癒,勉強能站起身,卻也支撐不了太久。
她與孟如心如今交惡了。
必須要再找個大夫才行。
辛月影極力的想著,眸光忽而一頓,如果沒記錯的話,牛家山腳下有個老頭。
他原本開間醫館,在牛家山一代醫術也頗有名氣,但再有名氣也架不住孟如心白給人問診送藥。
時日長了,那老頭的醫館倒了閉,老頭子也是個人才,一怒之下在牛家溝的各家井水邊去投毒了,毒是他下的,他當然有方可解,因此扳回一局。
但不幸的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孟如心破案了,那老頭最後被繩之以法,他臨被帶走前,還指天指地的詛咒孟如心生兒子沒屁眼。
就沖他這恢弘的詛咒誓言,辛月影也得把他籠絡來。
辛月影眸光一亮,邁步往外面走,對沈清起道:「我出去一趟。」她將小灰驢牽著往外走,走之前還不忘將豬油罐子拿著。
比起宋大娘,這罐豬油或許更適合送給那老頭。
她沒記錯的話,老頭是在集市裡開的醫館,好像叫瘸馬醫館來著,她騎著小黑驢逢人就打聽,一路來在一間緊閉的大門前。
她昂頭,望著歪歪斜斜降欲墜毀的瘸馬醫館匾額。
對面賣菜的大娘望著她笑了笑:「你是來看病嗎?這家早就黃了,你去村口的老槐樹下面,那有一位善良的如心姑娘,她戴著冪籬,白給人看病。」
提起如心姑娘,辛月影都有點反胃,她斜斜看著那大娘:「多謝大娘了,我還是想問問這位瘸馬先生家住何方?」
「他?他好像就住村裡的老槐樹不遠,第二間房就是他的家。」大娘道。
瞧瞧這善良的蠢貨幹的什麼事兒?在人家家門口免費問診送藥,真是噁心他媽給噁心開門,噁心到家了。
人家詛咒你生兒子沒屁眼真的都是輕的。
辛月影坐在驢車板,去了老槐樹下。
不出意外,善良的心姑娘沒來,她在家養傷呢,此刻只有幾個乘涼的老漢在閒聊。
辛月影走到第二間房前,站在院子裡問:「請問馬大夫是住這麼?」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來一個一瘸一拐的男人,男人自上而下的打量她,面色不善:「幹什麼的?」
「看病。」
「看病?!」瘸馬似乎難以置信,他快步走到了籬笆院前,伸手將小門打開,期間還不忘轉頭去看那棵老槐樹下。
見沒有心姑娘的身影,他目光黯淡了許多,無奈搖頭嘆氣:「怪不得呢,她今兒個沒出來。」
他很輕的聲音,卻被辛月影聽見了。
她回頭看著瘸馬:「我找她看過,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吧。」
瘸馬一怔,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打量辛月影:「小姑娘,你年歲不大,如此有見識的嗎?來,你伸舌頭我瞅瞅。」
辛月影吐出舌頭給瘸馬看了看。
瘸馬:「你面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雙目靈動有力,只是舌苔有些紅潤,可見你肝火旺了一點,我不用號脈都知道你別的沒有大病。」
辛月影豎起大拇指:「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瘸馬樂得仰頭捋他的山羊鬍:「不敢當不敢當。」
辛月影:「我夫君那邊也想請您抽空給看看,不過最近倒是不行的,因為我家裡農忙,等過些時日,我得空了,我親自來接您,您看行嗎?」
瘸馬說,我看病快,走吧。
辛月影還沒跟沈清起說這事呢,她必須一點點滲透給沈清起,所以她得先把瘸馬這邊安頓了,她主要擔心老頭兒常久被孟如心欺壓,一怒之下投了毒去。
辛月影從懷中取出五兩銀子:「這是給您的訂金,不瞞您說,我夫君這個病啊,是我們家的一塊心病,如果您給他治好了,我傾家蕩產我也給樂意。」她說著話,轉頭從車板上拿來了豬油罐子遞給了瘸馬:「這個是我小小心意,您再等幾天。」
瘸馬的眼神兒就沒從辛月影手裡那五兩銀子挪開過。
「用不著這麼多。」他抬眼定定望著辛月影:「你夫君生的什麼病?」
辛月影:「腿疾。」
瘸馬低頭看看自己瘸了的那條右腿。
他抱起了自己的右腳,金雞獨立左腳站著,右腳綿軟無力,一甩手,右腳直接挎至他的後脖頸。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辛月影一哆嗦。
「你……你想幹什麼?!你別衝動。」辛月影心裡有點發怵,太嚇人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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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2:05
第十四章 我等你
瘸馬拍拍自己那條綿軟的右腿:「我這條腿生來裡頭少了幾根骨頭,你別瞧我是個瘸子,可我專擅長醫骨!」
原來他是怕辛月影認為他是個瘸子,從而認為他醫術不濟。
辛月影忙點頭:「我知道,而且我也是家裡人介紹過來的,都說您醫術高超。」她樂呵呵的看著瘸馬,移目看看老槐樹那邊:「您別著急,那女的還能一輩子這麼送下去?籠絡人心罷了,時日長了,還得拿真本事說話。」
瘸馬腿放下了,目放奇光望著辛月影:「夫人!你貴姓!」
「我姓辛,您喚我四娘子就行。」
瘸馬一拍胸脯:「辛夫人!您丈夫的病,包在我身上。」他看了看辛月影手裡的銀子,擺手:「這罐豬油我收下,當做適才與你問診的酬勞。這錢……」
他頓住了,鏗鏘有力:「不把你丈夫治好,我瘸馬分文不取!」
「我謝謝您了,那我過些時日就過來,也快,最少三天,最多十天。」
辛月影委婉的提醒瘸馬,在這期間你最好不要發瘋去搞投毒。
瘸馬猛點頭:「我等你!」他大概覺得這話太輕了,深吸口氣,強調了一句:「海枯石爛我也等你!」
辛月影打了個激靈,回頭朝著瘸馬尷尬的笑笑,揮手道別。
真沒想到,她人生之中第一個對她許下海枯石爛這般莊嚴誓言的人,竟然是老馬頭。
這老馬頭看上去沒比沈清起神智正常多少,沈清起是蔫著瘋,這老馬頭明著瘋。
太嚇人了。
反正都已經出來了,她順道把家裡大門的尺寸給了楊木匠,讓他給自己打扇門,楊木匠應得極爽快,並且表示分文不收她的錢,小屋還差張桌子,她和楊木匠也索性一並說了。
楊木匠直接送了她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辛月影便越發覺得沈清起說的話有道理,這賬確實是虧了。
她回了家,顧不上歇腳,便挽起袖子去了灶房做飯,霍齊也跟隨辛月影去了灶房,幫她打下手。
豬油下了鍋,鍋裡很快地冒出熱煙,抓了一把蔥花丟進去,滋啦一聲,爆出香味,將切好的臘肉下鍋翻翻炒炒,舀了碗水,澆入鍋裡。
一不小心,水倒多了。
她嗆得眨眼,對蹲在地上的霍齊道:「加柴,快加柴。」
「哦哦。」霍齊蹲在地上往灶眼裡填柴:「快沒了,我去劈。」
「你別走哇你,我一個人又要盯菜又要盯火忙不過來。」她不經意抬眼,見得沈清起就坐在院子裡望向他們這邊。
「幫我劈柴!」她指指木墩上的柴:「多點。」
霍齊的手一愣,「我們二爺哪會幹這個!」他要站起來,被辛月影摁下去了:「學學就會了。」
「他身子不便!」霍齊蹲在地上,急得臉都紅了,但不敢把聲音放大,極力壓低著聲音。
辛月影不當回事地扒拉著菜:「拿手劈柴,又不是拿腳劈柴。」
沒人願意被當成一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殘廢。
尤其是沈清起這樣的人。
果然,他坐在輪椅上,彎腰撿起柴刀,埋頭劈柴。
他劈好了柴,放在自己的腿上,挽著輪椅往這邊送過來:「還需要什麼?」
「剝蒜,剝蒜。」辛月影回身將掛在牆上的蒜遞給他:「剝兩頭,一會兒熬魚要用。」
霍齊陰陽怪氣的往裡頭加柴:「你好大的譜,一個人幹活,兩個人給你打下手!」
辛月影笑了笑:「哼哼,不止這個,吃完飯還得幫我打輪椅呢,明兒得給楊木匠送過去。」
霍齊手一頓,昂頭:「什麼!?你自己怎麼不打?」
「我忙不過來。」
霍齊:「我又不會。」
「你可以學。」
霍齊緊皺眉頭,看向沈清起,指望他說句公道話:「二爺!」
沈清起垂著眼:「我也可以幫手。」
霍齊:「……」
飯做好了,月亮已經出來了。
辛月影抬頭望月,見月華澄澈,星光璀璨,院中涼風習習,卻不覺春寒料峭。
辛月影臨時起意,索性把老楊給的桌子擺到了院子外。
以一條紅燒鯽魚為中心的各色菜肴擺了滿滿一桌。
這碗筷也都是辛月影新買的,不再是從前那些缺口破損的瓷碗了。
她挑簾去看了眼裡面的男人,見他還沒醒,於是拿起炕桌上沈清起未曾動過的酒壺,笑道:「你沒口福嘍。」
她挑簾出來,走出房間,將酒放在了桌上,扒開酒塞,斟了三杯酒。
她舉杯笑著道:「今天謝謝大家給我幫手啦!咱們配合默契!希望以後能繼續保持!乾杯!」
另外兩隻手也探了過來,霍齊故意板起臉,道:「繼續保持?你想得到很美。」
他話是這麼說,可嘴裡卻含著笑意。
沈清起的眸光裡也不似往日那般黯淡無光。
三人碰杯,恰在此刻,遠處傳來一道女聲。
「沈哥哥!」
三人尋聲看過去,見來人是孟如心。
她的臉上遮著半面輕紗,素手輕扶肩膀,一眼看過去,一片楚楚動人的模樣。
辛月影極目看著孟如心,講道理,其實客觀來看,孟如心長得還是挺好的。她戴著這一縷輕紗,隨著她行走而輕輕晃動,恰有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之美感。
她下意識的去看坐在右邊的沈清起,見他也移目看向孟如心那邊。他放下了酒杯。
辛月影仰頭喝了口酒,冷冷的望著孟如心。
她猶如風中的柳枝,彷彿一陣狂風就能將她吹倒,這樣的女人,其實是會激起男人的保護欲吧。
孟如心跌跌撞撞的來在沈清起的面前,辛月影本以為她第一句會先問白蘭兒。
可並沒有,她的一雙眼中凝著幾分吃驚和錯愕,屈膝跪在沈清起的面前,激動得望著他:「你終於肯出院子了?沈哥哥,你終於想開了,是不是?」她激動得熱淚盈眶,似乎喉頭哽咽:「那日我說的話,你聽入耳了,是麼?」
辛月影豎起筷子,咚地一聲落在桌上,夾了塊花生米進嘴裡,嚼得嘎嘣脆。她移目看著沈清起,細察他的細枝末節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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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2:26
第十五章 少顆門牙
沈清起歪著頭,留給辛月影一個背影,她這個角度根本看不見對方是個什麼表情,但也知道,他似乎也在盯著孟如心。
「沈哥哥!你知道不知道,這一天,對我們有多重要!沈哥哥,看來你真的把我的話聽進去了,沈哥哥,我好開心……」
沈清起:「你是一直都是少顆門牙的麼?」
「噗」辛月影實沒忍住,花生米噴了霍齊滿臉。
霍齊一臉憤怒的看著辛月影,他似乎想發作,但此刻好像又有比發作更為重要的事情,他大手摸了一把臉,也探頭去看孟如心。
孟如心僵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霍齊:「對啊,你一說話,這個紗就往外蕩得厲害,你說話好像也漏風,是門牙掉了嗎?要不你回頭鑲一個去?」
沈清起移目看著霍齊,目光平淡:「鑲牙?就是從前李金牙嘴裡那個麼?那種大金牙?」
他說著話,拿起酒杯飲了一口,移目看向辛月影:「李金牙是我從前的騎兵,滿嘴大金牙,我打一次勝仗,他立了功勳,我就獎勵給他一顆金疙瘩,然後他把金疙瘩化成……」
「沈哥哥!」孟如心站起身來。
似乎這一時刻,沈清起才想起孟如心來,他指了指空位置:「你來的正好,留下來用一餐便飯。」
孟如心愕然看著沈清起,像是望著一個陌生人:「你怎麼可以隨便和外人透露咱們的從前?!」
「外人?」沈清起疑惑地望著孟如心,又移目看著辛月影,問道:「娘子可是與如心有什麼誤會?哦,怪不得,我說今日怎麼不見如心來問診。」
他凝視著辛月影,那雙好看的眼睛在皎潔的明月照耀下,熠熠生輝。
辛月影知道,他是故意說給孟如心聽的,因為畢竟他們把孟如心的好朋友沉屍坑中了,所以不如先發制人說今日無人問診。
但明明他可以用很多別的方式,卻偏偏是以這樣的方式。
像是也有意在提醒著孟如心不要越界的意思。
孟如心難以置信的看著沈清起,她垂著眼簾,用僅剩的一顆門牙咬了咬下唇,沉聲道:「我和她沒什麼誤會。」
辛月影:「沒誤會嗎?那前幾天指著我鼻子要給我警告的人是鬼嗎?」
沈清起很快地問:「給你警告?我怎麼不知有此事?」
辛月影放下筷子,晃晃沈清起的胳膊:「她嚇死人了呢,她說,你不會當真以為沈哥哥會看上你這種女人吧?你這種市井小民,刻薄是滲透在你骨血裡的東西,處處算計著自己的得失,永遠不知道滿足,你這樣刻薄的女人,最令我不齒。」
辛月影話說完了,移目看向孟如心,她抬眼揚眉,得意的微笑,一臉你打我啊的表情。
沈清起的臉色卻肉眼可見的冷了下來。
他倚在椅背上,甚至都沒有去看孟如心:「果真是你所言?」
孟如心:「是。」
嗯,聖母婊就這點好,敢做敢認。
孟如心移目看著沈清起:「我只是怕她會對你不利,提前提點了她幾句而已。」
「提點?」沈清起仰頭笑了,笑得十分滲人,他最終將目光斜斜落在了孟如心的臉上:「怎麼你覺得,我沈清起如今已經殘廢到需得你來幫我做事的份上了麼?」
就連霍齊都看不下去了,沉聲道:「如心姑娘,我們二爺今日難得高興,你還是別惹他不痛快了吧?」
哈哈好霍齊!沖你這句話的份上,今夜不讓你喝沈清起的洗腳水了。
辛月影搖頭晃腦的暗自得意。
沈清起冷聲道:「給嫂嫂道歉。」
嚯哦——
辛月影升級了,一下子榮升至嫂嫂的寶座之上,一時都有點感覺不適應。
「嫂嫂,對不住,是如心莽撞,唐突了。」孟如心垂著臉,藏在袖中的兩隻手卻緊緊地攥著。
辛月影咧嘴,望著她笑了笑:「不礙事,年輕人,氣盛,正常。」
孟如心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看向沈清起:「沈哥哥,今日蘭兒可有來過?」
「蘭兒?」沈清起陌生的念了念這名字,移目看向霍齊:「那是何人?」
霍齊睜著牛眼說瞎話:「不認識啊,誰啊?」
霍齊移目看向辛月影,「你見過有人來嗎?」
「沒有啊。」辛月影抬眼望著孟如心。
孟如心吃驚的問:「蘭兒未曾來過?是我告訴她要來這裡給你醫腿的,我去了她家,找不到她!她……她怎麼可能沒來過。」
辛月影:「你膽子真大,敢讓她自己來?這山路她又不熟,山裡都是豺狼虎豹。」
孟如心:「可是先前也都是我自己來的。」
霍齊這時候開腔了:「每次你走了,我都是遠遠跟著護送你回家的,見你進了家門我才回家。」
孟如心踉蹌兩步,神情恍惚:「糟了,糟了!蘭兒一定出了事了!」
「霍齊,你去陪她找找吧。」沈清起道。
霍齊低頭看了一眼飯菜,咽了口唾沫,吃了多久的素了,好不容易見了油腥,一口沒碰呢,就得跟著去找人。
並且還是要去找一個永遠不會找到的死人。
擱誰誰能甘心,霍齊不情不願的梗了梗脖子。
辛月影在這會兒充上了好人:「去吧霍齊,我給你把飯菜留出來。」她站起身去了後廚,拿了新盤子來。
霍齊不情願的跟著孟如心走了。
沈清起和辛月影若無其事的用飯,沈清起仍有些疑惑:「從前孟如心的嘴上也是少了顆門牙的嗎?」
少沒少你自己心裡沒個數麼?
那可是你的白月光。你白月光有幾顆牙你拎不清?
「我不知道。」辛月影給霍齊把菜撥了出來。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倏爾問起:「辛月影?」
辛月影的手驀地一頓,這是白日裡她和白蘭兒吵架時一不小心說禿嚕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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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2:41
第十六章 是風動還是心動
辛月影擠出個笑容:「這是我的閨名。」
「是哪兩個字?『花光月影人相照』中的月影?」
辛月影點頭,復又搖頭,「這詩的下闕是『可憐春似人將老。』這意頭我不太喜歡。我更喜歡『點上紗籠畫燭,花驄弄、月影當軒。』中的月影二字。」她聳聳肩:「不過不重要。」
這似乎超出了沈清起的預料,他微微吃驚的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斜斜睨他:「怎麼著,你也覺得我市井小民,不能出口成章吧?」
沈清起也斜斜瞧她:「我確實以為你只會出口成髒。」
他最可恨的地方在於,他特地將髒字著重強調了一下,以便辛月影能聽得清。
辛月影:「……」
沈清起倏爾一笑,抬頭望向夜幕。
那潔白無暇的明月,散發著一灣朦朧的月影,清輝灑滿大地,猶如瀉了滿地的霜。
辛月影給沈清起夾了一塊魚肉:「吃呀,愣著幹什麼吶?」
他恍然回神,與辛月影靜靜的用飯。
二人吃飽喝足,著手編製輪椅,霍齊這才回來。
他陪著孟如心去找一個明知找不到的死人,走得渾身是汗,回來以後坐在桌前,摸了一把汗:「哎喲,娘誒,她可真能走。」
辛月影再度起身充好人:「辛苦了,我給你熱熱飯菜。」
「不忙,我先緩緩。」霍齊喘息了一陣,大手揪著衣襟扇風:「她哭了一路,震得我耳朵都要聾了,我都怕她把狼招來。」
辛月影又蹲回去了。
沈清起坐在輪椅上,指骨分明的手中捏著三條細竹,他的動作並不快,效仿著蹲在他面前的辛月影手裡的動作。
辛月影大概是蹲累了,索性盤腿坐在地上,探頭望著沈清起手裡的竹藤:「咦?你學的很快嘛!」
沈清起抬眼,望著坐在地上的辛月影,他抿了抿唇,終於開始開口了:「地上涼。」
沈清起將手裡的竹藤撂在一旁,挽了輪椅行至屋簷下,將放在角落裡的小木凳遞給她,「坐這個。」
「謝謝。」辛月影嬉皮笑臉的接過來。
霍齊看著看著就覺得不對了。
辛月影抬眼望著沈清起:「還是別找孟如心給你看了,她又不是世家幹這個的,我給你找了個大夫,不過我沒冒然讓他來,我想先徵求你的同意。」
沈清起停駐手裡的動作,「算了吧,白費錢而已。」
辛月影:「沒試過怎麼知道啊?再說了,咱們現在有錢了。」她拍拍輪椅,「這做好了又是三十兩。」
沈清起看了一眼辛月影身上的衣裳。
她的袖口早就磨得破了邊,肩膀處的針腳也鬆了,這麻衣已經浣洗得看不出原來的本色了。
他將視線輕輕向上移動,見她烏髮之上簪的還是根細竹。
「你別光想著別人,明日得了銀子,給自己買點衣裳首飾。」他垂著眼淡淡道。
辛月影咧嘴探頭,往沈清起這邊湊過來:「幹嘛呀?你心疼我啊?」
沈清起蹙眉,避開了她水光瀲灩的眸子:「誰心疼你,我是怕你捯飭的寒酸,給我丟了人去。」
「略略略。」辛月影朝他吐吐舌頭:「我長得標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用不著那些花裡胡哨的。」
話說完了,辛月影低頭專心致志的編製著輪椅。
她並沒有看到,在她低頭的一剎那,沈清起微微勾起的唇角。
霍齊可看了個大滿眼。
他不動聲色的轉過頭來,恰有一縷清風拂過。
霍齊無聲的在心底裡問自己:二爺是風動還是心動?
霍齊似乎有了答案。
是夜,霍齊在灶房刷過碗,見得辛月影正好拿著空桶走過來,霍齊連忙接過辛月影手裡的盆:「往後不用你幹這個了。」
「喲?」辛月影抬眼看著霍齊,感覺他沒憋好屁:「那我幹什麼?」
霍齊抿了抿唇,尷尬的笑了笑:「你晚上給二爺寬寬心?」
「寬寬心?」辛月影顴骨往上一推,皺眉望著霍齊:「什麼意思?」
霍齊回過身去,不知道拿了什麼,再回身來的時候,左右手各拿著一個搟麵杖和一枚牛鼻子環。
他將鐵環在辛月影的面前晃了晃,齜牙一笑,絡腮鬍中的一排小白牙露了出來:「就是這樣。」
辛月影目不轉睛的望著那枚牛鼻環以及搟麵杖在她的面前晃動,交錯,橫穿。
這一幕在辛月影的記憶之中根深蒂固了很多年。
直至很多很多很多個年頭之後,辛月影每當回想起這一幕時,她深更半夜驚從坐起,氣得捶打著床面:「不是,那霍齊是不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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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2:54
第十七章 放毒血
「啊!你滾開啊你!」灶房裡爆發出辛月影一聲尖叫。
她扭頭出了院子,指著竈房裡的霍齊大罵:「誰用你給我啟蒙這個啊,我……」
話說了一半,「啪嗒」一聲。
她伸手摸摸腦門,反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水:「下雨了。」
「糟了!」霍齊臉色登時大變。
他驟然奔出竈房,直沖進房間裡,辛月影跟在霍齊的身後,只見臥房裡的門簾劇烈的晃蕩著。
「二爺!我去把孟如心找來!」
「不必。」
那幾乎是自沈清起牙縫之間迸出的兩個字。
辛月影也追了進去,一進去,便就見得沈清起坐在輪椅上,他極力摁動著他的雙膝。他高昂著頭顱,脖頸之上突著一根根赫然分明的青筋,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之上冷汗涔涔。
潮濕的雨季,會加重他雙膝的疼痛。
「我去找瘸馬。」辛月影倏然轉身。
手腕,驀地被沈清起握住,他的手冷得像寒冰:「生人我信不過。」
他一字一頓的說。
辛月影鎮靜的望著他:「我你信得過麼。」
沈清起眼中凝著赤紅的血絲,他與辛月影對視片刻,那雙猶如深淵一樣的眼,有種莫名的力量將她往裡拉扯。
他緩緩放開了手。
「守好他!」辛月影對霍齊道。
沈清起:「去……去陪她!山中危險!」
「二爺!那丫頭鬼靈精,她不會有事!」霍齊沉聲道。
「去陪她!」他悶哼一聲,雙膝的徹骨疼痛,將他驟然拉至那冰涼的煉獄之中去,一道閃電,照亮了沈清起的臉,他淒聲大喝:「去陪她!你聾了嗎!?」
霍齊滿臉淚痕:「二爺!如果她有半分差池,我拿命賠給你!」
辛月影不顧一切的奔跑在林裡。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雷聲滾滾,閃電亂撤。
黑暗幽深的林子在閃電的映照下時黑時白。
滂沱的雨水將辛月影澆透了,她一向怕黑的,卻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量,她此刻只有一個念頭,找到瘸馬。
她狂奔著,一腳踹開了瘸馬的大門。
瘸馬沒睡,桌前放著一灘細細白白的粉末,他正研究著毒藥的製作流程,還以為捕快到家了,他驚從坐起,大叫,「誰?!幹什麼的?!」
「跟我去救人!我給你錢!」辛月影濕漉漉的:「我是辛氏,我白日來過!求你去救我丈夫!」
這毫無預兆的雨,打破了所有的秩序。
瘸馬也沒想到這麼快就來活兒了,他急忙點頭,抓了把傘,提著藥箱子把房門鎖好,撐著雨傘跟在辛月影身後。
辛月影跑得極快:「你快跟上啊!」
瘸馬就一條腿走路,在一條泥濘的地上撐著雨傘:「你慢著點,打傘啊!打傘!」
「你快跟上啊!」
「你慢著點啊!我就一條腿!」
「你快跟上啊!」
「……」
瘸馬抵達偏遠的沈家時,他一條好腿也快殘了。
沈清起已經疼昏過去了,他人事不省的躺在炕上。
瘸馬撩起簾子進了屋,一瞧炕上躺了兩個男人,他下意識看向濕漉漉的辛月影:「治哪個?」
「治他!」辛月影將沈清起的被子撩起來,替他將褲腿試著挽上去。
「呀!」她的手跟著抖了抖:「他的腿腫了好多!撩不上去了!」
「我去拿剪子!」霍齊拿來了剪子。
瘸馬一瞧,轉頭從自己藥箱子拿出了針灸包。
他腕子一甩,針灸包搭在了自己的胳膊上,瘸馬捏起一根沒比筷子細多少的銀針,移目看向霍齊:「取火來。」
「你要幹什麼!?」霍齊和辛月影異口同聲的問他。
「放血。」瘸馬移目,挺直脊梁,回得鏗鏘有力:「放毒血!」
霍齊死盯著那根銀針,大概是拿不準了,看向辛月影:「怎麼辦?」
「聽他的。」辛月影攥了攥手。
霍齊轉身掌燈而來,瘸馬將銀針於燈下烤,移目看向霍齊:「摁住他的腿!」
霍齊如是照做。
瘸馬眸光沉沉,俐落下針,銀針猛刺沈清起紅腫的膝蓋。
駭得辛月影捂嘴倒退。
黑色黏稠的血,伴著黃色的潰膿泊泊湧出,辛月影嚇得將脊背貼在牆面上。
沈清起悶哼著醒來,他的表情極為虛弱,他卻竭力撐起頭顱,對辛月影一字一句道:「你出去。」
「什麼?!」辛月影下意識的看向沈清起這邊,她沒聽清楚他說的什麼。
瘸馬沉聲道:「你丈夫怕你受驚,讓你出去!」
「我沒事,我就在這裡看著,我能幫手。」她試著過去,抖著手想過去幫忙,可顫抖的聲音卻把她出賣了。
「我無妨。」他沉聲道:「出去吧,別看這個。」
真是奇怪,他這般痛楚之下,竟然反過頭來安慰著她。
辛月影佯裝鎮靜的出了房間,她卻一直站在門簾後面。
她屏息凝神的聽,聽著沈清起的悶哼聲,這輕飄飄的聲音,在辛月影的耳朵裡,甚至蓋過了外面震耳欲聾的雷鳴聲。
後半夜時,裡面安靜了,沈清起大概是睡下了。
霍齊挑簾走出來,他的臉色很不好,筋疲力盡的順著牆根蹲下,他粗糙的大手揉了一把臉,聲音艱澀的說:「我們二爺從前最不怕疼的。」他恍惚的抬手,比劃了一下:「這麼長的箭,從肩膀橫穿,他自己徒手拔出來,一聲沒吭過。」
他昂頭,直勾勾的盯著辛月影:「如今他疼得渾身顫抖,那得是有多疼啊?」
辛月影無聲的望著霍齊。
瘸馬喚了霍齊去熬藥熱敷,霍齊扶著牆站起身,又進去幫手了。
他們在裡面架了小灶,很快有藥味彌漫在辛月影的鼻尖,她聽見裡面的瘸馬於心不忍的聲音:「怎麼這般嚴重呢?他的骨頭都盡數敲碎了。」
辛月影的心猛地一顫。
骨頭敲碎。
她承認,從前只在文字之中看到過關於沈清起在那冰涼大獄之中的描述。
那滿篇洋洋灑灑的文字,遠不及親眼窺得兩三來得震撼人心。
這短短四個字,伴隨著瘸馬的哀嘆,竟然讓人感覺那麼的觸目驚心。
沈清起,你當時一定很疼很疼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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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3:07
第十八章 真有趣呢
黎明時分,瘸馬走出了房間。
他一邊擦著手,神情晦暗的看了辛月影一眼。
辛月影跟隨瘸馬的腳步出了院子,她甚至都沒有發現天已經快亮了,也不知道雨水是在什麼時辰停下的。
「怎麼樣?」她聲音有些嘶啞。
「不是很好。」瘸馬沉聲道:「我沒想到這麼嚴重。」
「還有得醫麼?」
瘸馬看著辛月影:「我只能說是盡量試試。」他搖頭:「但我不敢確定。」
辛月影從銀袋子裡給了瘸馬五兩銀子:「這銀子您拿著,每日我會接您來這裡。」
瘸馬點點頭,嘆聲氣:「你也別灰心。」
辛月影:「我太灰心了,我以為您能醫的好的,都說您神。」她嘆聲氣,即便臨此當頭,仍不忘去猛擊瘸馬的痛點:「孟如心來看過,說是能治好,但我實在看她面嫩,怕她誆我的。」
「她能治好,我瘸馬兩個字倒過來寫!」瘸馬提起來孟如心精神很足,戰鬥力似乎也上來了,像瘋狗一樣的激動:「她有個屁的本事!她不過是自學了幾年醫術,仗著有點天資,便敢出來行醫了?我操她姥姥!」
辛月影無語的看著瘸馬。
瘸馬大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輕狂,很快平靜下來,捋了捋鬍鬚,擺擺手,說了聲先不提這個。
他看向辛月影:「我跟你撂個實底兒,我家祖祖輩輩都是行醫的。我有祖傳的秘方,我用這個秘方給小孩子治過,那孩子從前跟著他爹上山打柴,從山上摔下去了,膝蓋碎了,就是用這個秘方治好的。但是小孩子和大人並不相同,小孩子的再生能力非常人所能及也。」
「但是我聽我爹說,我太爺是把一個雙膝骨頭敲碎的男人治癒了,後來都能騎馬都能奔跑。這不就是痊愈了麼。」
辛月影不關心他太爺是怎麼治的,她只想知道瘸馬有沒有把握:「您從前治過像這種骨頭碎了的成人麼?」
「沒有,最嚴重的無非是山上滾下來,斷了腿,骨頭錯了位這一類。」
辛月影點點頭:「您多費心吧,我趕著驢車送您。」
瘸馬點點頭,他看著辛月影一臉疲憊的樣子,心裡其實也有點不好意思,可沒轍,他這一條好腿再往泥地裡走回去,非廢了不成。
霍齊走出來:「爺找你,我去送大夫吧。」
辛月影點頭,邁步進了房間。
沈清起半躺在炕上,移目看向辛月影,他看著她濕漉漉的頭髮,看著她身上被雨水澆透又半乾的衣裳,他就那麼直勾勾的盯著她。
辛月影移目看向炕上,見還躺著一位呢,忙一拍腦門:「把他給忘了,我去追瘸馬,讓他順道給這個也看看。」
「回來。」
他聲音有些低沉。
辛月影走過來:「怎麼?腿還疼嗎?」
他面色冷峻的搖搖頭,不知在想著什麼,「去沐浴,換衣裳,補覺。」
辛月影這才反應過來,她看看黏膩的身上,抬眼望著沈清起:「你餓了麼?」
「去沐浴,換衣裳,補覺。」他又重復了一遍。
這一遍說完,他的聲音更低沉了。
辛月影只好去了灶房沐浴。
這屋子實在太小了,她也不想在廳裡沐浴,只能擠在灶房洗了個澡。
哎,要是那個男的醒了就好了,還能讓他幫忙一起蓋建屋子,重新把這收拾收拾。
瘸馬家好歹還有個籬笆院兒呢,這一片空曠的院子什麼都沒有。
辛月影泡好了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這會兒確實也睏倦了,她把昨晚剩下的飯熱了,擱在小桌上,和沈清起說:「我也不睏了,等霍齊回來,我一會兒去市集,把輪椅給楊木匠送過去。」
「我去送。」沈清起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一度覺得沈清起在說笑話。
他雙膝的腫這會兒才消了些許,又況且他是逃犯,怎麼能去拋頭露面?
沈清起抬眼望向辛月影:「放心,我腿已經不疼了,而且近來沒有仇人來這村莊的蹤跡。地址在哪。」
他用的是命令句,那雙黯淡無光的眸子定定的看著辛月影。
辛月影不想說他不行,那無異於委婉的提醒他,你是個殘廢,畢生只能困於這方寸之地。
他想走出去,也是好事。
於是,辛月影和沈清起說了地址。
她吃了點飯,這會兒有些食睏了,眼皮開始撐不住了,她打了個哈欠,下了炕,打算去廳裡打地鋪補覺。
「在這睡。」沈清起看向辛月影。
「地上涼。」他說。
辛月影點點頭,把鞋子脫了,去了窗下合衣躺著。
她的腳下方就是那個男人的頭,感覺有點古怪,頭是和沈清起朝著一個方向的,沈清起半躺著,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擾。
「等霍齊來了,我讓他把這個男人拖去小廳裡。」
「倒也沒事,這炕挺大。」她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
沈清起就那麼垂著眼望著辛月影。
她很快地睡著了,呼吸漸漸規律而平緩。
沈清起將搭在自己雙膝上的被子小心翼翼的捏起,替辛月影蓋在了身上。
他就那麼目不轉睛的望著辛月影。
往日裡那一雙猶如死水般黯淡的雙眸,漸漸泛起了波瀾。
「真有趣呢。」他歪歪頭,兩隻眼底充滿著探索而新奇的光芒,那雙洞悉一切的目光,深深地落在她的臉上,彷彿企圖透過她的身軀去深入她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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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3:19
第十九章 醒了
霍齊回來,一言不發的站在沈清起的面前。
他自小跟隨沈清起,少年時跟著他南征北戰,他知道自己昨夜犯了差錯,他抗了昔日將軍的令。
霍齊自覺的屈膝跪下,一言不發。
室內的氣氛宛若凝固,良久之後,沈清起移目望向霍齊,眸光沉沉:「沒有下一次。」
「是。」霍齊垂頭。
沈清起:「把這個男人丟去廳裡。」
「是。」霍齊將男人放在了廳裡的地上。
再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沈清起已經扶著炕上的木環,撐著雙臂坐在了輪椅之上。
「二爺……」他聲音大了一些,沈清起便斜斜看向他這邊。
霍齊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壓低聲音:「二爺想做什麼去?」
沈清起沒有回答,他挽著輪椅出了房間,來到小灰驢的面前,將雙手艱難的撐在木板之上。
霍齊邁步上前。
「不必。」沈清起艱難的沿著木板一點一點的爬了上去,他廢了翻力氣,或許也牽扯到了雙膝的痛楚,可這遠遠比像個殘廢一樣被人抱上去要來的自在的多。
沈清起粗手粗腳的將自己的雙腿放好,趕著驢車往前行幾步,將昨夜打好的輪椅撈起來,回身放在了車板上,他用黑布仔細將輪椅包好,執起鞭子,趕著驢車下山了。
沈清起趕著驢車於市集中。
他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在那個大山裡度過了。
此刻卻像是從煉獄之中的遊魂重回到了人間。
這人間煙火使得他十分新奇,他好奇的張望,看著車水馬龍的人群與他擦肩而過,看著貨郎高聲的叫賣。
一時間,就連雙膝那隱隱的痛意都忘卻了。
他將驢車停在了楊木匠的門匾前,往裡望了望,見得有三男兩女正在和楊木匠觀瞧著那輪椅。
「六十兩肯定不能再讓了。」楊木匠與他們正在討價還價。
沈清起耐心的等了良久,他也不催促。
約摸一炷香的工夫,那些人才走,臨走前,他們交了訂金,楊木匠抓起茶壺對著嘴兒飲了半壺。
他不經意一瞥,瞥見了自家的小灰驢,楊木匠邁步出去:「辛娘子……」
他和沈清起的目光對視上,沈清起率先開口:「我是她丈夫。」
沈清起說完這話,卻不知怎麼,心裡有種別樣的滋味。
「哦哦哦!這是輪椅吧?」楊木匠趕忙將輪椅搬下:「您且等我一陣,我把您家的木門做好了。」
楊木匠很快將門板搬回來,放在了驢車的車板上,「要是以後還缺什麼,您就跟我說。」
「多謝。」沈清起道。
楊木匠擦了擦頭上的汗:「您家娘子可真是能幹!」他豎起大拇指來,對辛月影讚不絕口:「人又聰明,做的活計也沒的挑,您可真是有福氣。」
「是啊,我何德何能。」沈清起垂眸笑了笑,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雙膝之上。
楊木匠:「勞您回去跟辛娘子說一聲,麻煩她再打三把。我還是按原價給她。」
沈清起:「以後她不做了。」
楊木匠愣住了,「為啥?」
沈清起:「我不願她染指這些,每日做飯,上街買菜已經很奔波了。」
楊木匠匪夷所思的看著沈清起。
他定定的想,就說這世上只是做做飯,上街買菜而已的娘們談得上奔波二字嗎?!
楊木匠:「可是,我這邊實在需要人啊。」
「我可以做。」沈清起抬眼望著楊木匠:「但我得六十兩才能做。」
哦,敢情在這等著他呢。
楊木匠咽口唾沫:「別啊,您看我賣才賣六十兩啊……」
沈清起:「那麼,您可以另請高明。」他拍了拍小灰驢:「這驢車明日還你。」
楊木匠無法另請高明,別的高明他信不過。
楊木匠皺眉,沉聲道:「能不能五十兩?也得讓我掙點,您說是吧?」
沈清起笑了:「我娘子心思單純,倘若當日換我與你來洽談。」他移目望著店面,最終將目光落在楊木匠的臉上:「我會要你七股。」
就算要七股,其實也比楊木匠從前累死累活的打家具掙得多的多的多。
楊木匠歪歪頭,他確實著急要,一大堆的單子等著催了,楊木匠只好道:「行,六十就六十兩。我先打兩把吧。」
「可以。」
楊木匠:「還是明日送來?」
「可以。」
沈清起趕著驢車離開了。
辛月影這邊睡得昏天暗地的。
小廳裡,傳來了男人抿唇輕咳的聲音。
辛月影伸手擦了一把嘴邊的口水,翻了個身,迷濛的喊了一聲:「霍齊——那家夥醒了。」
「咳咳……咳咳……」
辛月影睜開眼皮,坐起身來,屋子黑黢黢的,她喊:「霍齊——」
沒人回應她。
辛月影揉了揉眼睛,穿鞋下地,走到了小廳。
那男人撐著身子坐起來了。
辛月影探頭看看,用火折子點了盞燈,掌燈走到了男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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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3:32
第二十章 生命的奇跡
男人朦朧睜開眼簾,凝目看去。
幽幽燭光,映著一個面若桃花的少女,她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充滿著打量與好奇,蹲在自己的面前瘦瘦小小的一只,看上去十分嬌俏可愛。
辛月影:「你叫什麼名字?」
辛月影看了全本兒的書,到末了都沒記住男主的名字。
男人張了張嘴,卻沒吭出聲來,頓了一下,這才道:「在下謝阿生。」
「謝阿生?!」
「謝阿生。」
辛月影想起來了,這個男人前期正是用的這個假名字,但他真名叫什麼,又是什麼身份,辛月影實在不得而知了。
辛月影斜斜端詳著他,見他長得其實確實不俗,他高鼻深目,眼如荔枝,圓而明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如果說沈清起猶如一塊剔透易碎的冷玉,那麼這個男人,就是一匹飛揚的烈馬。
謝阿生問道:「姑娘,是你救了我麼?」
「是也不是。」辛月影蹲在他面前,小手比劃著:「起先你被一個姑娘救了,後來呢,她爹不讓她救,然後我就把你救了。」
謝阿生惶惑的望著辛月影:「這麼復雜的?」
「對,你命挺大的。」她尋思這人先是被宋氏丟出去,又被霍齊丟下來,後又被沈清起丟到了廳裡去,這麼一番周折,且還沒找瘸馬給他看過病呢,他自己便醒了。
多麼頑強的生命力!!!
謝阿生動了動,他扶著牆,自己站起來了。
看看,看看,太頑強了,他自己站起來了,他可不知道幾天沒吃東西了,居然頭不暈眼不花的站起來了,這簡直是生命的奇跡。
「你餓了嗎?」辛月影眼巴巴的看著對方。
謝阿生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有點餓了。」
「我去給你拿飯。」昨夜的飯不給他吃也該壞了,辛月影去了灶房,掀起了鍋蓋,灶眼裡有文火,所以這裡頭的飯一直是溫的。
她把飯菜盡數端到了桌前,「先吃吧。」
謝阿生走過來,坐在了椅子上開始吃東西。
辛月影看看外面的天色,也不知道幾更天了,沈清起還沒回,他趕著驢車出去的,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她站起身,想去找他,可又坐下來了。
霍齊出去了,應該是去找他了。
家裡還有個生人,櫃子裡還有銀子呢。萬一這家夥拿了銀子直接消失,沒過多久和孟如心偶遇上了,郎情妾意,他再把她的銀子給了孟如心,那辛月影得氣死。
她坐下來,看著謝阿生:「飯菜還合你口味吧?」
「真好吃。」謝阿生直接下手抓了根雞腿塞進嘴裡。
嘖嘖嘖,人家沈清起就從不這樣,永遠斯文,永遠矜貴,吃飯的時候連頭都未曾垂下過分毫。哪像這位呀,餓死鬼投胎似的。
「姑娘,我昏睡了多久?」他回頭望了望外面:「這又是哪裡?」
「我也不知道你昏睡了多久。」她既不跟辛月影交代實底兒,她也不肯與對方說實話:「這是牛家山。」
「牛家山?」他一愣,抬眼看著辛月影。
辛月影點頭。
謝阿生的眼眸忽而一轉,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放下了雞腿,油腥的手直接豎入衣襟裡翻翻找找。
他怎麼不嫌髒呀。
辛月影嫌棄的看著他。
她回身取了塊抹布遞給他,讓他擦擦手,還沒來及說話呢,謝阿生猛地站起。
桌上碗碟一震,嚇了辛月影一激靈。
「幹……幹什麼你……」
他臉色都白了些許,圓圓的眼睛閃閃爍爍。
他或許覺得自己這般激動不在情理之中,尷尬的朝著辛月影擠出一個微笑來。
「……」
辛月影昂頭看著他,也只好對他報以一個善意的微笑。
恰在此刻,沈清起趕著驢車回來了。
沈清起遠遠望去,執著鞭子的手緊緊地攥起。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從沒見過辛月影對自己有過這樣的笑意。
那鬼丫頭在他面前,齜牙咧嘴笑得不少,或討好,或諂媚,或得意,或奸詐。可就是沒有這樣,一個單純無害的善意的笑顏。
他眯起眼看過去,去看辛月影手心裡握著的,那是條帕子麼?讓他擦手的帕子?
呵呵,真有意思,她還從沒給他遞過帕子,讓他擦過手。
他冷凝著臉,將目光落在了那男人的背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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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3:44
第二十一章 是我的妻
謝阿生恍恍惚惚的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反應太過於反常了,以至於辛月影都沒發現沈清起已經回來了。
她訥訥的看著謝阿生:「你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吧?」
「那倒不是。」謝阿生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臉上,他恍惚了一陣,十分生硬的轉了話鋒:「姑娘,還不知你尊姓大名?」
「她叫沈辛氏,是我的妻。」
辛月影尋聲看去,見得沈清起正在門外。
謝阿生站起來,回頭望向沈清起。
他的目光和沈清起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他徹底愣住了。
「你竟沒死?!」謝阿生的語氣難以置信。
「是啊,你竟沒死?」沈清起卻勾唇淺笑。
沈清起斂了笑意,面容平淡的挪開視線,最終落在了辛月影的臉上,「你來。」
「?」辛月影有點在心裡犯嘀咕,兩個人說了一聲死不死的對話,然後沈清起讓她過去,她心裡沒底了。
她心裡莫名擔心沈清起會發瘋。
畢竟,這位謝阿生,是沈清起未來的頭號勁敵,而且就是他,把沈清起倒吊城樓,暴屍三天的。
辛月影朝著沈清起擠出一個討好的笑意,朝著他走過去,她步子極慢無比,與謝阿生擦肩而過時,順帶瞄了眼謝阿生的神情。
他那雙圓圓的眼睛怒睜著,彷彿眼底有烈火在燃燒。
她又低頭瞟了一眼他的手,那兩隻手死死地攥成了一個拳頭,她又看了一眼……
「你過來。」
她沒來及看別處,因為沈清起又催促她了。
辛月影走到沈清起面前。
「霍齊呢?」她問。
沈清起挽著輪椅調轉回身,朝著車板的方向過去:「他去幫我做事。」
「你怎麼回來的這麼遲?」她又問。
沈清起抬手從車板上拿下了兩個包袱,一個包袱裡傳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順路買了點東西。」
他抬手將兩個包袱遞給辛月影,又自懷中取出了熱包子:「你的晚飯。」
辛月影看了看手裡的包袱:「這兩個包袱裡是什麼東西?」
「給你隨路買了些衣裳首飾,你自己去看吧,我和謝阿生單獨聊兩句話。」沈清起道。
辛月影接過了包袱以及包子,轉身去了房間。
她挑簾進屋的時候,順帶回頭看了一眼謝阿生,他仍站在那,死死盯著沈清起。
她把熱包子往桌上一撂,別的先不管,辛月影想先看看沈清起給她買了什麼,她把兩個包袱放在炕上,忙點了盞燈,於燈下快手拆開,她兩隻眼睛冒出光芒。
一個包袱裡裝得盡是珠翠首飾。
另一個包袱裡裝得盡是衣裳鞋子,她往下翻翻,手驀地一頓,她抽出一件輕薄的料子,將手一抖,竟是一條青白色的肚兜,淺金的線繡著一輪圓月,圓月之下是幾朵荷花,兩隻錦鯉圍繞在荷花之下嬉戲。
辛月影十分好奇,他怎麼會送自己這個?
看上她了?
不太可能吧,才來了多久,這房屋大改造還沒完成呢。
又況且霍齊從來沒跟她說過這句話:
【小姐,好久都沒見少爺沒這麼笑過了。】
應該不會。
她把東西暫且擱下,趴在牆上偷聽,聽不見外面的交談。
好像到現在那個謝阿生還沒有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半晌,辛月影聽見了他的腳步聲走到院中。
她連忙爬上炕去,鞋子都顧不上脫,輕輕把窗子打開了一道縫。
她正準備偷聽呢。
窗子「呼」地一聲整個從外面打開了,辛月影一個趔趄,險些從窗子大頭朝下栽過去,她倉皇扶穩了窗框,定睛一瞧,沈清起正冷眼看著她。
「你換衣裳還開窗?」他斜斜睨著她,目光一如既往的冷。
這種冰冷的眼神,她沒看出來沈清起喜歡她。只看出來了沈清起想刀她。
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同理,想刀一個人的眼神也是藏不住的。
沈清起就那麼冷眼盯著她。
辛月影收拾氣勢,兩手撐著窗框,竭力撐著場面:「我就是好奇。」
「你好奇什麼?」他唇角揚起一個混沌的笑意,索性將話說的更透:「你在好奇誰?」
「你啊。」辛月影歪頭看著他。
沈清起目光微不可查的一動。
辛月影:「你為什麼給我買肚兜?」
她這個角度居高俯視沈清起,伴著她這話說出口,沈清起頓時氣勢全無。
他劍眉輕蹙,聲音壓低了些許:「我讓成衣鋪子的掌櫃隨便選的幾件。」他回頭看看背對著他們的謝阿生,抬手指指那邊:「看不到嗎,來客人了,你趕緊換了去,別給我丟人。」
「隨便選的?」辛月影不太信,回頭疑惑地看了一眼那肚兜,「怎麼還給選了肚兜,他是不是拿你當冤大頭給你胡亂拿的,而且我告訴你嗷……」
「嘭」一聲,窗戶被從外面推上了。推的嚴嚴實實的。
「誰給你丟人啦!老娘智慧與美貌並存,老娘天下無雙!」你懂個屁。
辛月影不甘示弱的對著窗子把最後一句補上,由於擔心沈清起發瘋,最後四個字沒有說出口。
管他們什麼恩怨是非,先換衣裳再說。
她咧嘴笑著開始寬衣。
掌櫃的拿沒拿沈清起當冤大頭這事先不提,衣裳是真好看,素雅清淡的月白色和天青色的裙子,也有明豔亮麗的石榴紅,鵝黃色,以及輕粉色,當中最數水青色的裙子水亮,這些衣裳的選材做工考究極了,她換了一套鵝黃色外衫,裡搭一件月白色的裙子,將濃密的烏髮挽成一個髮髻,另一隻手在珠翠裡翻翻找找。
這些首飾玉翠剔透,就算辛月影不通曉玉翠的鑑別,也能知道這些都不是俗物。
她選了一根桃花簪簪在了髮髻上。
辛月影等了很久,外面也沒有聲音。她把熱包子吃了,又將自己的衣裳首飾收拾回了櫃子裡去。
這屋子裡也找不到一個鏡子,她也根本不知道好不好看,她睡了一天,這會兒人也不睏,於是從櫃子裡拿出了自己先前買好的針線棉花和藍布,蹲在炕沿邊包著棱角的炕。
這其實並不難的,她從前也做過防止小孩子磕碰的軟包護角,所以她很快就做好了。
她垂著眼,指尖放在自己用藍布包裹住的床沿邊,用手仔細的摩挲一陣,百無聊賴。
她不經意的轉頭,卻發現沈清起正挑著門簾凝視著她。
他的手維持在半挑的動作,似乎已經很久了。
他的嘴輕輕的張著,一雙黑瞳,深深地凝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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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3:57
第二十二章 惡婦
辛月影歪歪頭,疑惑的望著沈清起:「你怎麼不進來?」
他恍然回神。
辛月影:「那個謝阿生呢?」
「他說他丟了東西,回去找找。」沈清起移開了視線。
辛月影站起來,似乎想出去,沈清起挽了一把輪椅,垂著頭與她錯開了身,辛月影跑到了院子裡的水缸前,對著水缸裡的水照了照自己的倒影。
沈清起鬼使神差的挽著輪椅跟在她的身後,一起出了院子。
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她穿著鵝黃色的衣裳,在璀璨的星光照耀下,她的身影顯得窈窕而可愛,烏髮之上斜斜簪著一枚桃花簪,碎髮隨意的迎風飄蕩。
她對著水缸照著,忽而揚起一道輕快的笑意:「好看呀,這衣裳很顯白!桃花簪也很好看吶!」
她似乎很滿意,回過頭,猝不及防的對視上了一雙灼灼的目光。
沈清起就那麼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她的身後是連綿起伏的青山,明月高懸,星河滿天,可天地萬物在她的背後皆化為虛影,他本能地,只想走到她的面前。
想到這裡,他的手情不自禁的摁動著自己的膝蓋。
他垂眼,看著自己的雙腿,看著這把將他永遠禁錮住的輪椅,眸光漸漸的黯淡了下去。
辛月影捕捉到了沈清起微妙的反常,她問:「你是不是膝蓋疼了?」
他搖搖頭。
辛月影歪歪頭,流雲的烏髮鬆動了,她慌亂的抬手,將桃花簪接住在手裡。
沈清起再次抬眼,安靜的看著她。
辛月影走到他的面前,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不太會挽髮髻,你會嗎?」
沈清起搖搖頭。
「你不會嗎???」她指著沈清起頭上的髮髻:「那你自己是怎麼挽的?」
沈清起抬眼看著辛月影,有些吃驚:「這是男人的髮髻。」
辛月影手一揮,說了一聲,都一樣,蹲在了沈清起的面前。
「你幫我弄一下。」她說。
沈清起沒有動手的意思。
辛月影昂頭,對著他討好的一笑:「受累,有勞,我謝謝你。」
「不行,這是男人的髮髻。」他堅持著,不動如山。
辛月影:「你那個挽的挺好的,幫個忙唄?」
他還是不肯動。
辛月影:「那我一會兒等霍齊回來,讓他教我。」
他動了。
沈清起無奈的看著辛月影,說了聲,「真麻煩。」於是坐直了身:「你背過去。」
辛月影背過去了。
她並沒有看到,在她背後的沈清起指骨分明的指尖頓了一頓,他像是在觸碰一件精美的玉瓷,慎之又慎的挽起她的烏髮。
在指尖觸碰到她柔軟的青絲剎那,他的眼眸裡湧上了寵溺。
他仔細的將她的髮在頭頂挽成了一個髮髻。
接過了辛月影手裡的桃花簪,橫簪在髮髻之中。
辛月影回頭,摸了摸自己一絲不苟的髮髻,回頭問他:「好看嗎?」
沈清起:「像道姑。」
「哈哈!」她笑顏如花的走到水邊又去仔細照了照。
沈清起的唇角也情不自禁的跟著輕輕揚起。
不多時,霍齊從遠方走回來了,他的手裡拖著許多根竹子,拖回院子裡,他滿頭是汗,累的坐在了地上:「累死我了。」他移目一瞧辛月影,問她:「你怎麼打了個道姑的髮髻?這是準備修仙還是怎麼的?」
辛月影回頭瞪了他一眼。
霍齊擦了擦汗,道:「我下山去打竹,瞧見孟姑娘和一個男的正說話呢,那男的我沒看清長相,是個背影,和咱屋裡那男的有點像,是不是他啊?」
辛月影瞪圓了眼,下意識朝著沈清起看過去,他雖然此刻沒什麼反應,但難保將來會有什麼反應。
而且孟如心很難保會不會把謝阿生籠絡過去。
孟如心是個草包,可是謝阿生並不是,遠的不提,只說後來瘸馬投毒的事,便是謝阿生查出來的。
這是一員猛將,養了這麼多天,好不容易醒來就送去敵營?絕不可能。
辛月影:「孟如心在哪?她來了正好,我還有點東西要給她呢。」
她扭頭去了櫃子裡,拿出了一兩銀子,又覺得有點虧,不過是個藉口而已,沒必要真給錢,她拿了一枚銅板,便就出去了。
竹林不遠,她睡得飽,精神足,這會兒正是精力充沛時。
很快,她就發現了謝阿生和孟如心在樹下的交談。
辛月影鬼鬼祟祟的走過去,蹲在草叢裡窺視。
謝阿生神情緊張的比劃著:「就是這麼大的,用一張牛皮包著的,你可見過?」
哦,看來孟如心已經對謝阿生自我介紹過,她就是先前救過他命的人。
孟如心戴著輕紗遮面:「不曾見過,我覺得比起那個你遺落的東西,你更要關心一下你自己的安危。」
「我自己的安危?」謝阿生一怔,很快警惕起來:「你指的是什麼意思?」
孟如心:「你怎麼膽子那麼大,敢和那個惡婦住在一個屋簷下?她可嚇人了。」她一雙杏目緊緊盯著謝阿生:「她有沒有刁難你?有沒有給你氣受?沒關係,你跟我說實話。」
謝阿生十分疑惑的看著對方:「你說的是誰啊?」
辛月影歪頭淬了一口,蹲在草叢裡開始摩拳擦掌。
孟如心:「就是那個辛氏啊!」
謝阿生笑了:「不會吧?她一介婦孺,並且我看著她的身形步法不是會功夫的人,我怎麼會被她欺負啊?」
孟如心:「殺人不用刀,那才是她的手段。」她沉聲道:「這女人特別壞,而且心狠手毒,她惡毒至極是你遠不能想像的,你一定要注意她,千萬不能被她刁難了,再有,她是一貫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我有個朋友上了她家,再沒回來過了。」
孟如心捂住臉,顫聲道:「我預感很不好,我的朋友可能遭遇不測了。」
謝阿生:「不至於吧?」他自上而下的看著孟如心,「你的意思,是她殺人了?」
孟如心不哭了,抬起眼,望著謝阿生:「我可沒這麼說,可是事情就擺在那。」
「不至於吧?」
孟如心:「那女人就是個壞種,你千萬千萬要小心她,還有,我求你幫我留意著,她會不會對我沈哥哥有什麼手段,我擔心她連沈哥哥的法眼都騙過去了。你聽著,那惡婦如果有什麼異動,你一定要及時告訴我,因為她很可能關係到咱們的安危。」
辛月影攥著拳頭,咬牙切齒的看著孟如心左一個壞種,又一個惡婦。
她沒注意,遠方的沈清起和霍齊也在冷冷的看著她的背影。
沈清起藏在袖中的手,死死的攥著。
她為什麼當初要救他呢?
她為什麼又在此刻要追過來呢?
她為什麼看著孟如心和謝阿生月下交談而氣得面目全非呢?
她早就動心了罷。
沈清起的眼,漸漸冷冽。
他移目看向站在自己身畔的霍齊:「殺了謝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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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4:11
第二十三章 我弄死你
孟如心顫聲道:「不過也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畢竟辛氏長得普通極了,丟去人堆裡也不顯眼,沈哥哥從前風光的時候,多少達官顯貴的嬌小姐對他情有獨鐘,沈哥哥從前都不曾放在眼中,何況辛氏那種長相的女人呢,說真的,她挺矮的。」
「啊——我忍不住啦!」
蹲在草叢裡的辛月影爆喝一聲,朝著孟如心那邊就衝出去了。
她快的像是一頭小豹子。
沈清起移目看向霍齊:「你在等什麼?我讓你過去殺了謝阿生,你沒聽見嗎?」
「可……可您不是說留著他有用處嗎?」霍齊訥訥的問。
「殺了他!我讓你殺了他!」他緊攥著手,眼底盡是陰鷙的光。
霍齊疑惑地拔劍出鞘。
辛月影衝過去了,嚇了孟如心一跳,辛月影一把薅住孟如心的衣襟:「你有種再說一遍!?」
「啊啊——你放開我!」孟如心尖叫:「你這個潑婦!卑鄙的潑婦!偷聽人講話!你放開我!」
謝阿生想攔:「辛大嫂,你莫激動……」
「這沒你事!你給我滾!」辛月影指著謝阿生的鼻子暴喝:「你少多管閒事!輪不到你說話!我丈夫找你,他說知道你東西放哪,你給我滾開!」
謝阿生一愣。
沈清起也一愣。
謝阿生被辛月影唬住了,東西緊要,他連忙轉身原路返回,並沒有意識到,霍齊已經持劍朝他逼近了。
霍齊身形一晃,蟄伏於草叢之中,企圖偷襲謝阿生。
畢竟他看得出,謝阿生身上是有功夫的,霍齊為了不留活口,只能偷襲。
辛月影死攥著孟如心的衣襟:
「你個綠茶婊,大半夜不睡覺跑這裡嚼舌根來了?你裝什麼弱柳扶風楚楚可憐呢你?!家裡鏡子沒有,尿你總有吧?說我長得差之前你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門牙都沒了還攔不住你那張嘴?我惡婦?我丈夫看不上我?是啊是啊,我丈夫看不上我,看上了你,他看上了你那張失去了門牙的嘴!你滿意了吧?」
沈清起意外極了,他倏爾斂住陰鷙的神情。
他在短暫的吃驚過後,流露出一抹心滿意足的笑意來,他脊背貼在了輪椅之上,輕飄飄道:「霍齊,你可以回來了。」
苟在草叢裡的霍齊站起來了,疑惑地看著沈清起:「不殺了?」
「不殺。」沈清起移目看著辛月影那邊。
孟如心面白如紙,整個人都恍惚著,她雙腿情不自禁的發著抖,大腦一片空白:「你……你……」
「你姑奶奶今天親手調教你!我抽死你!」辛月影高揚起手,一巴掌將孟如心摑到了地上。
辛月影迎頭騎到了孟如心的身上,反復搧她的巴掌,孟如心的面紗落了,兩隻手極力的試圖阻止辛月影。
霍齊持劍,迎面撞見了謝阿生。
謝阿生一怔,目光警惕:「你什麼意思?」
霍齊沒搭理他,回頭看著沈清起:「二爺,老娘們打架,管不管?」
「既是女人打架,又何必插手?」沈清起唇角含著寵溺的笑意,看著辛月影將孟如心摁在地上暴打。
三個男人,站在山坡上,望著下面的兩個女人打架。
又或許,這是辛月影單方面的打人。
霍齊把劍收了,問沈清起:「她為啥老跟孟姑娘過不去?」
沈清起搖頭:「我不太清楚。」
謝阿生走過來問:「那位孟姑娘是少了顆門牙嗎?她戴著面紗,我看不清楚,但感覺她說話好像漏風。」
霍齊說,對,她就是少顆門牙。
沈清起含著笑意,眸光灼灼的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大概是徒手搧臉手疼了。
她直接脫了自己的鞋子,用鞋底子扇孟如心的嘴:「說呀說呀,你不是挺能叭叭的嗎?啊?另一個門牙也不想要了是嗎?」
孟如心倉皇之下,使了一把力氣,推向辛月影。
辛月影到底是身量小,她一個趔趄被推倒在地。
沈清起笑意斂住:「霍齊。」
「是!」霍齊奔過去了。
孟如心覷準時機,一手將辛月影的右手抵住,上了辛月影的身上,高揚起手,手還沒落下,就死死被霍齊拽住了。
霍齊一把將孟如心拎起來:「幹什麼打人?」霍齊甕聲甕氣的質問孟如心。
孟如心不甘心的尖叫:「讓我抽回去!讓我抽回去啊!」她急的跺腳。
辛月影從地上坐起來,一改先前的暴虐恣睢,連忙捂住臉,蹲在人高馬大的霍齊腳邊:「嗚嗚嗚嗚嗚嗚,霍齊你可來了,她打我,嗚嗚嗚嗚嗚,把我摁在地上打。」
霍齊梗著脖子,一忍再忍,這才忍住沒有戳穿辛月影。
孟如心歇斯底裡的尖叫著:「是她打我啊!是她在打我啊!」
霍齊裝傻充愣:「我來的時候就看到你在打她。」
「啊——————你們都向著她!憑什麼!」孟如心失控了,竹林裡迴蕩著她的尖叫。
「哈哈,你再大點聲響,最好將追兵招來,咱們一起死。」沈清起不知從什麼時候已經挽著輪椅過來,他斜斜看著聒噪的孟如心,那雙眸子毫無溫度,甚至,有些令人害怕。
「你憑什麼凶我?連你也不向著我!連你也凶我!」孟如心一遍遍的質問。
【連你也凶我】
這話刺痛了辛月影的神經。
原來書中的孟如心一直是拿沈清起做底的,她一直知道沈清起對她的偏愛,她一面享受著沈清起的偏愛,卻不影響她尋找別的男人的腳步。
後來他越陷越深,而她呢,裝聾作啞,裝得什麼都不知道,毫無負擔的去轉頭和別的男人談情說愛。
辛月影站起來,驀地出聲:「他憑什麼不能凶你。」
她聲音不大,眼底甚至沒有絲毫戾色,她甚至有些恍惚。
「他憑什麼要向著你?」她盯著孟如心,一步步朝著她走過去:
「你配他向著你麼?你只是不痛不癢的說幾句勉勵的話,可你知道那幾句輕飄飄的話需要人家鼓起多大的勇氣嗎?
你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人家灰心潦倒的時候,你可曾試著感同身受過分毫?
你父母雙全,姊妹安康。你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從前有錢,如今沒錢了而已。
你在煉獄裡待過麼?
你飽受病痛的折磨過麼?
你失去過一切麼?
我指的是,一切,包括你的理想,你的希望,你的自尊,你的驕傲,你的意氣風發,你的慷慨激昂。」
【可即便是這樣。
他最後還是淪陷在你這裡了。
他到底有多苦啊。為了那一點甚至都算不上甜的滋味,他葬送了自己的後半生。】
辛月影想到這裡,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下。
沈清起怔住了,他凝視著辛月影,看似平靜的外表之下,他的心底早已波瀾壯闊。
那顆彷彿早已死了的心,此刻在瘋狂地跳動。
辛月影不甘示弱人前,一把擦了眼淚,指著孟如心的鼻子說話:「你給我聽好,沈清起是我的丈夫,他看不看的上我,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但你再敢跟沈清起犯賤,我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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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4:26
第二十四章 說不好誰吃虧
沈家。
謝阿生蹲在地上,疑惑地看著霍齊正將竹子劈成細竹,極大的好奇心趨勢下,他忍不住的問:「你做這個是打算練什麼功?還是做什麼暗器?」
霍齊:「......」
他無語的看了一眼謝阿生,又移目去看那邊的沈清起和辛月影那邊。
辛月影坐在板凳上,一臉做錯事的表情,交代自己的打人經過。
「先動手的是我沒錯,但是她也打我了。」
沈清起:「攤開手,我看看。」
辛月影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兩隻小手攤開,掌心紅紅的,無聲的宣告著,她才是打人的那個,她蒼白的解釋:「其實我也打了她,但打得輕。」
沈清起微微傾身,嚇得辛月影躲開了:「實在不成我向你保證不打她就是了,你有話好好說……」
「過來。」他盯著她。
辛月影重新坐在板凳上,兩隻手腕猝不及防的被他緊握住,他的手很修長,一隻手就輕鬆的將她兩隻腕子握住了,他掌心的溫度涼的像清冽的玉石。
沈清起垂著眼簾:「攤開手。」
她再次將掌心攤開。
沈清起半垂著臉,輕輕的替她吹了吹。
火辣辣的掌心,頓時爽利了許多。
她睜著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吃驚的望著沈清起。
沈清起仔細瞧瞧,微微蹙眉,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白色的小瓷瓶。
他單手將瓶塞打開,倒出些細細密密的粉末在她的掌心:「這是我用來消腫的藥。」
他說著話,將瓷瓶放在地上,指尖輕輕的在她掌心將粉末暈開,浸入了她的肌膚之中。
手心涼涼的,也有些癢癢的,她平時最怕癢了,可這會兒卻鬼使神差的沒躲。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垂著臉:「不用了吧,打了幾個巴掌而已,不至於上藥吧?」
沈清起抬眼看她,語氣揶揄:「幾個巴掌?」
霍齊很快接了話:「我數了,你至少摑了她三十個,這還不算用鞋底子抽的。」
辛月影吃驚的看向霍齊:「原來你們都看見了?」
「好家夥,你可真行。」霍齊歪歪腦袋,似乎挺佩服辛月影小小的身體暴發出的戰鬥力:「那孟姑娘回家的時候,臉都腫成一個小山丘了,我還擔心她回去要跟父親告狀,結果人家沒說什麼,只說算了。」
「算了?」辛月影瞪向霍齊:「哪是她算了!是她大半夜不睡覺從家裡偷跑出來理虧而已,你看下次她如果白天被我抽了巴掌,她要不要去找她父親去?」
霍齊一點頭:「你說的確實也在理。」
謝阿生也回頭看辛月影這邊,但他看的是沈清起:「你何不教嫂夫人習武,我瞧她也是塊習武的料。」
「她習武?」沈清起一邊給她揉手,抬眼看了辛月影一眼,一邊笑著說:「她學了武,還有別人的活路麼。」
「哈哈哈哈哈哈,她若會了武,倘若發起瘋來還不把整個牛家溝子屠了?!」霍齊仰天大笑。
辛月影白了霍齊一眼,但她能看出來,謝阿生和沈清起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暫時和平相處。
辛月影探頭,壓低聲音:「那個謝阿生就讓他住在這裡了?」
沈清起的指尖一頓,抬眼看她:「他暫且沒有別的去處。」
辛月影眼睛骨碌碌一轉,輕聲道:「讓他白吃白住豈不是很虧?」
沈清起微微揚眉,似有些沒有預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辛月影諂媚一笑,目放精光:「何不以他睡在小廳不便為名,讓他在這邊蓋間房,我想了,這邊蓋間小屋,那邊再蓋個稍大些的,再讓他給小灰驢搭個棚子,再讓他搭個雞窩,咱們可以養些小雞小鴨,還有,讓他在那邊壘個豬圈,養養小豬,到了年底,咱們殺豬吃肉,怎麼樣?」
沈清起看了一眼灶房:「灶房也可以讓他翻修一下。」
「喂!我都聽見了!」謝阿生站起來了,擰著眉頭:「你們倆口子不如讓我直接蓋間四合院。」
辛月影嚇得一激靈,她確定自己音色極小,照理說謝阿生是不會聽見的。
可他就是聽見了。
她回頭看著謝阿生,他倒是沒有真生氣的意思,霍齊問他怎麼了,他又坐下跟霍齊告狀,霍齊聽後哈哈大笑。
沈清起望著辛月影一笑,輕聲道:「他練功習武多年,耳聰目明。」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下次有話,在我耳邊說。」
辛月影咧嘴笑了笑。
不知道怎麼的,這院子裡愈發的有生氣兒了,她看看沈清起英挺的臉,又看看遠山,看看迷人的夜色,目光最終落在經歷過一場春雨之後地上鑽出的嫩草之上,她看向沈清起,微微站起來,在他耳畔輕聲道:「院子裡長草了,讓他把地磚也給咱們鋪了。」
「喂!我還是能聽到啊!」謝阿生回頭提醒。
辛月影不好意思的回頭笑笑。
最終,沈清起也挽著輪椅去了霍齊那邊編織藤條,辛月影想過去幫手,被沈清起勒令回屋思過,她不明白自己思的什麼過,明明沈清起對於她毆打孟如心一事並未動怒,只是在她要去幫手做輪椅的時候,沈清起才以此發問。
她嚴重懷疑沈清起可能不想讓她幹活。
她拗不過沈清起,於是只好回了屋,她閒著沒事做,坐在炕上看看沈清起平日躺著的地方。
如今來了個謝阿生,房子沒蓋好之前,他自然是要跟謝阿生在廳裡睡的。
那麼她呢?是不是要跟沈清起在一個炕上睡覺了?
他這麼好看,說不好誰吃虧呢。
她甚至有些期待。
她去了櫃前,把新買的薄被拿出來,又將床上鋪得平平整整的,這才抱著枕頭去了窗下的位置。
她躺下之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和衣而臥,平躺著,眼睛時不時的往門簾方向瞅,待會兒他進來,會看見自己躺在這。
於是,她情不自禁的想,自己要擺個什麼樣的睡姿迎接沈清起比較好。
嬌媚動人的怎麼樣?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左手支著臉蛋兒,右手放在大腿上,左腿輕輕往前一勾,擺出了個曲線的身段兒來。
不太好,輕浮了。
楚楚動人的怎麼樣?他不就喜歡那一款麼?
她將身子縮起來,手攥成了小拳頭,放在了胸前,佝僂著腰,一臉可憐相。
她嬌滴滴的望著門簾,學著孟如心的語氣,聲若蚊吶的柔聲喚:沈哥哥,我怕。
嘔……
她快吐了。
辛月影目光一動,理智回籠,她迅速意識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她翻身,平躺,兩隻手放在了小腹上,決定以一個溫柔嫻靜而不失端莊大氣的睡姿來迎接沈清起。
沈清起是後半夜進來的,霍齊將他推進來,倆人一進屋子,看著辛月影的睡姿均默契的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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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4:39
第二十五章 可算熬出來了
辛月影早已經夢會周公去了,她趴在炕上,雙手雙腳擺成了個大字,臉蛋沖著門簾的方向,嘴巴半張,嘴角還銜著一滴晶瑩的口水。
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天揍人揍累了的關係,她甚至打起了鼾。
霍齊嫌棄的撇嘴,「這女人睡覺怎麼還打鼾?!」
沈清起抿唇笑。
霍齊:「這麼寬敞的炕,她橫在中間,您往哪裡睡?我把她丟裡頭去……」
「沒事。」他笑著說:「別驚醒她了。」
沈清起也累了,他的雙膝還是隱隱的疼,由著霍齊將他抱到炕上。
霍齊緊皺眉,看著溜著邊的沈清起,為其抱不平:「您推推她,這麼睡不成的,萬一掉下去怎麼辦?」
「沒事,你去睡吧。」沈清起笑了笑。
霍齊一歪頭,氣哼哼的出去了。
沈清起半倚著牆壁,垂著眼望著熟睡的辛月影,他想給她蓋上被子,卻發現她把被子已經牢牢的壓在大腿下面了。
沈清起回手,將自己靠在背下的薄被拿出來,展開,輕輕給辛月影蓋上了。
他給辛月影掖好被角,將炕頭的油燈熄了,兩隻手撐著平躺下,大概是外面還沒有安門的關係,夜裡風冷,他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和她合被。
他在心裡下了很久的鬥爭,最終,他慎之又慎的捏起了被子,輕輕蓋在了他的身上。
隨著被子蓋在兩個人的身上,很快他就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剎那間,天與地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鬼使神差的想去找她的手,他想把她的手牢牢地扣住。
指尖接觸到了她的小手,她便輕輕顫了顫,迷蒙的「嗯」了一聲,他緊張得屏住呼吸。
辛月影翻了個身,連被子也被她捲走了。
沈清起:「……」
他劍眉輕蹙,將手懊惱的攥成了拳,輕輕捶了捶炕。
翌日清晨。
楊木匠鋪子之中。
沈清起坐在輪椅上,他挽著輪椅,在各式妝台前挑選。
他最終將手落在了這面金絲楠木的梳妝台上。
「要這個。」
楊木匠一怔:「這是樣子貨,不實用,金絲楠木的有點貴。」
「就要這個。」
楊木匠撓撓頭:「這得二百兩,這還是給您便宜了的價。」
「我用輪椅抵,給你打五把輪椅,明日我給你送來。」
楊木匠當然是樂意的,這妝台打好了擺在這裡一年多了也沒碰見買主,輪椅可不同了,是緊俏貨,又況且他如今把輪椅漲了價,照樣有人來買。
他答應了:「行,您既給我打五把輪椅,我也別讓您虧了,這椅子和妝奩匣子您一並拿走。」
沈清起:「多謝。」
沈家的辛月影睡到日上三竿還沒醒。
她是被外面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吵醒的。
辛月影坐起來,頭髮睡了個雞窩頭,外面敲打的聲音還在繼續,她把窗子推開,恰好見到了在窗下碼木頭的霍齊。
霍齊瞪她一眼:「大小姐,您醒了啊。」
辛月影揉揉眼睛,打個哈欠,極目看過去。
見得三個男人已經著手幹活了,沈清起背對著她,手裡拿著尺子,在木頭上丈量,咸即用墨線留下痕跡。謝阿生則在鋸木頭。
霍齊:「灶房有我做好了的飯,二爺今天上街把輪椅賣了,錢在桌上,二爺回來的時候把菜也買回來了。」
辛月影意外的看著霍齊:「那我做什麼?」
霍齊等辛月影這個提問很久了。
「是啊,我也納悶呢,你做什麼?老娘們睡到日上三竿,不做飯,不買菜,活兒也不幹,娶你回來是幹啥的?我不太明白。」
霍齊瞪她一眼,用搭在肩膀上的巾帕抹了把汗,大概是覺得越想越虧,於是道:「你把那個瘸馬請過來,爺說他醫術還行。」
「哦。」辛月影回頭看看炕桌,把銀袋子拿過來,低頭一瞧,瞪大眼睛:「怎麼這麼多錢?」
「爺打輪椅的錢!」霍齊瞪她一眼,扭頭去幹活了,似乎不願意跟她說閒話。
辛月影起床洗漱之後沒忙著去找瘸馬,她吃了飯,把小灰驢的車板卸下來,騎著小灰驢,去了孟家。
從這裡下山,最先會路過孟家,她順道先去探探。
昨夜她揍了人,孟如心肯定不會這麼輕易算了的。
宋氏正站在院子裡晾衣裳,遠遠看見小灰驢,笑的合不攏嘴,朝著一人一驢就走過去了。
「哎喲,這身衣服真水靈!」宋氏笑著,伸手扶辛月影下來了。
辛月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撓撓頭:「我丈夫給我買的。」
「我知道!」宋氏笑著道,「二爺今早來過,還給我們一家買了些衣裳鞋子,我說不要不要,他非給,還說不白幫忙,說想找我請教點事情。」
「啥事兒?」辛月影眼巴巴瞅著宋氏。
宋氏捂嘴笑笑,拍著辛月影的肩膀:「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宋氏把聲音壓低,眉飛色舞的問辛月影:「他可精神不少,瞧著不是從前那樣子了。」她頓頓,肩膀擠了辛月影一下:「你可算熬出來了。」
這一膀子給辛月影擠了個趔趄。
她尷尬的咧嘴笑了笑,從銀袋子裡拿了五兩銀子給宋氏:「對了,我們今天又賣輪椅了,賺了不少,這是給你的。」
宋氏不接:「哎喲,你這是幹啥?你丈夫來的時候給過了,還給了我們好多肉菜。」
辛月影把錢塞進宋氏的絲縧中:「那是給你用來家用的,這是我單獨給你的。」她自上而下的看了看宋氏,見她鞋頭前面打著個補丁:「宋大娘,你別不捨得花,別穿補丁的衣裳和鞋了。」
宋氏平日哪被關懷過,她搖搖頭,嘆聲氣:「你讓我想起娘家侄女了,不怕你笑話,這話我沒跟別人說過,我從前娘家爹就是普通農戶,我也是窮人家的閨女,後來我嫁了老孟,他打仗立了功勳,日子熬出來了,我沒少回去接濟我娘家,我侄女每次都不要我的錢,跟我說,姨母,你有錢自己留著花,別總想著我們。」
宋氏嘆聲氣,感慨道:「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辛月影兩手握住宋氏的手:「我一直看您就很親切,能不能以後就喊您宋姨了。」
「好哇,當然好哇!」
「宋姨!」
「哎!乖寶!乖寶!」
好了,感情牌打完了,下面該進入正題兒了。
辛月影眼往房子一瞟,輕聲問:「宋姨,那小死丫頭有沒有難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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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4:53
第二十六章 我包你了
宋氏吸口痰,就地淬了一口,險些淬在辛月影嶄新的繡花鞋面兒上,「呸!」
辛月影:「……」
宋氏目露凶光:「她倒是敢跟我造次,哼,今早她出去了。」宋氏左右瞅瞅,低聲道:「我怕她又去見那個野男人給咱們招禍,所以我尾隨她出去了。」
宋氏咽口唾沫,壓低聲音:「她去了老槐樹附近,有個男人過來了,不過倒不是上次藏著的那男人,那人給她錢了,然後她就去市集的方向,我沒戴著冪籬,沒法跟著,不知道幹啥去。」
八成置辦藥箱子去了。
畢竟隨著白蘭兒的消失,她的藥箱子也一並消失了。
「那個男人什麼樣子?」
宋氏:「不高,長得一般人吧,她和那人哭了一陣,不知道說的啥。」
辛月影點點頭,「行,宋姨,我先辦點事去。」
「你忙你忙。」
牛家溝,村口往東,老槐樹下。
一群人排了長長的隊伍,而孟如心則坐在老槐樹下,支了一張小桌,正在給人醫病。
她戴著冪籬,正襟危坐,村民們絡繹不絕,看著她的眼神充滿虔誠和尊敬,猶如望著一尊菩薩。
那長長的隊伍一路排到很遠的地方。
辛月影牽著驢擠進人群裡,橫穿而過,這才擠到瘸馬家裡。
她站在瘸馬家的院子裡,望望門窗緊閉的小屋。
辛月影把小灰驢拴在籬笆上,走到門前敲門。
她瞧了半晌,裡頭只有匆匆忙忙的腳步聲,但沒有人應。
她又加快速度敲門。
「來了。」瘸馬倉皇應了一聲,伴著瓷瓶碰撞發出的叮噹聲響,但仍沒有開門。
半晌之後,門才打開,不過是個窄窄的縫隙,瘸馬賊頭賊腦的露出來半張臉,瞧見是辛月影,又瞧瞧她身後,鬼鬼祟祟的問她:「就你自己嗎?」
辛月影:「……」
就說老馬頭假如沒在裡面搞投毒計劃的話,那她辛月影這三字兒也倒著寫!
辛月影直接把門打開了,也不管瘸馬的阻攔,長驅直入的入了房間裡。
她犀利的目光灑向這間頗有些淩亂的小屋,見桌上還殘留著些細細密密的白色粉塵。
辛月影回頭看向瘸馬。
瘸馬滿眼心虛,朝著辛月影訕訕一笑,「你口渴嗎?我給你倒杯水。」他一瘸一拐走到水壺旁邊。
「不必了。」誰知道他洗沒洗手,別再把她毒死。
辛月影:「馬先生,你自己住麼?」
「對啊,怎麼的?」瘸馬問。
辛月影:「沒娶妻?」
瘸馬:「我一個瘸子,誰跟我啊。」
他就自己一條老光棍,了無牽掛,說投毒就投毒了,根本沒有顧慮。
辛月影盯著瘸馬,瘸馬也盯著她,瘸馬大概是心虛了,挪開目光,沒有跟辛月影對視,賊兮兮的眼睛瞅著地面兒:「我咋感覺你好像有話說。」
「對,是有。」辛月影抬手指著瘸馬的鼻子:「我包你了,你開個價。」
「什麼玩意兒?」瘸馬驚詫看著辛月影。
辛月影:「你開個價,是年包還是月包,我都成,你開個價。」
瘸馬張著嘴,難以置信的看著辛月影:「怎麼個包法?」他有些局促,「我需要幹什麼呢?」由於先前辛月影問了一些瘸馬的個人問題,所以瘸馬理所當然的誤會了,他垂著眼,咧嘴笑了:
「我是個正經人,西門慶那種事我不幹,你丈夫好歹還活著呢,而且說實話,咱倆歲數差的太多了,再一個,我覺得你有點矮……」
「喂!我是說我包你給我丈夫醫病啊!!!」
瘋子,瘋子,全是瘋子,這村子裡沒有一個正常人!
辛月影擰著眉頭看著瘸馬:「馬爺,我喊您馬爺成嗎?您別惹是生非,我每個月給你十兩銀子,你安心給我丈夫看病成嗎,別想別的事兒行嗎?」
瘸馬迅速警惕,面色凝重:「我怎麼感覺你有話說。」
「馬爺你別莽,咱們細水長流,不愁治不了她。」
瘸馬面色大變,他兩隻眼珠子左右亂轉,索性挑明了問:「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辛月影:「我不知道,但我感覺你似乎想做什麼。」
她回頭看向桌面上的一灘粉末,又轉過頭望向瘸馬:「那夜我來找你的時候,你鬼鬼祟祟的弄什麼東西了?」
「這事你少管!」瘸馬激動起來:
「我可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我從沒問過你丈夫的膝蓋被誰敲碎的,沒問過他雙腿被誰處以極刑!我更沒問過你們為什麼住在偏遠的山溝子裡,我不管你們的事兒,你也少管我的事兒!」他兩眼登時紅了,激動的踱步到窗前,一巴掌推開窗子。
外面排隊的人還沒散呢,熙熙攘攘的隊伍,眾人聊起了大閒,甚至有人對瘸馬的屋子指指點點。
他「嘭」地一聲把窗子關上了:「那後生欺負我到了家門口,我焉能咽下這口惡氣!」
他一拍胸脯,怒喝:「我老馬家祖輩行醫,我爺爺,我爺爺的爺爺,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都是深受牛家溝子男女老少敬仰的人!到我瘸馬這,不但沒了口碑,我甚至把我祖先傳下來的鋪子幹黃了!我不跟她豁了,我死以後怎麼見我祖宗去?!」
他一瘸一拐朝著辛月影衝過來了:「請你出去,少管我的事。」
辛月影被瘸馬拽著肩膀,她說,「你別扒拉我。」
瘸馬說,「我就扒拉你了,你多管閒事,我就扒拉你。」
他到底是個瘸子,腿腳不便,辛月影一甩膀子,瘸馬就踉蹌兩步,脫了手。
辛月影:「今兒個是我丈夫特地讓我來的,他說他的雙腿經你醫治,明顯好轉!這說明那丫頭根本醫術不如你!」
瘸馬說,「廢話,我用你說?!」
辛月影上前一步:「她白給人問診,她不曉得升米恩,斗米仇,你也不曉得嗎?
馬爺,人性是什麼樣的?你白給他看了病,倘若看好了,皆大歡喜,倘若看壞了,他說你拿他練手,怪不得不要錢呢。
她這是在給自己結仇,你且看她往後,消停不了。」
辛月影沉聲道:「再者,除非她這輩子這麼白給人看下去,否則一旦收了錢,沒人會再來,後面淨剩下找她茬兒的人了,想想吧,她壞了規矩,別的大夫能善罷甘休?您坐山觀虎鬥,這豈不是很好嗎?」
「她姥姥的!」瘸馬更激動了:「那我更要快點整死她先!免得到時候被別人佔了先機!我不圖別的,我為的是出我心底這口惡氣!這氣我出了!我死也願意!」
「……」
要麼他是反派呢,腦回路就真的跟正常人不一樣的。
瘸馬一指門口:「你走!少管閒事!」
辛月影:「那你還給我丈夫看不看病?」
「我他媽自己都要氣得病入膏肓了!」瘸馬話至此處打了個嗝,看上去是真的氣得不輕。
他仰頭,雙手叉腰,又打了個嗝。
「聽見了嗎!這就是鐵證!」他指著自己的上腹瞪著辛月影。
可要了親命。
辛月影歪歪腦袋,轉頭要走,被瘸馬喊住了:「你回來!」
她轉頭看著他,目光一亮,希望重燃:「怎麼馬爺,想通了?」
瘸馬丟給辛月影一包藥,「這是給你丈夫熱敷的,五錢。」
「……」辛月影把藥接了,瘸馬冷眼睨她:「別多給我錢,我瘸馬不圖錢,我圖的是個公道。」
辛月影把五錢銀子放在桌上,轉頭出去了。
身後房門迅速被瘸馬掩上。
辛月影無語問蒼天。
她沒走,牽著小灰驢去了對面的樹下。
她枯坐一下午,就死盯著瘸馬的房間。
這可怎麼辦。
瘸馬發瘋可能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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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5:06
第二十七章 就是送死
辛月影好不容易給沈清起找到了個大夫,才說見好,怎麼能就這麼輕易的去看著這個大夫去送死呢?
沒錯,就是送死,因為最後的受害者只有瘸馬自己。
講給瘸馬聽,他必然不會信的。
辛月影無奈的撓頭。
瘸馬投毒必然不會光天化日,實在不成她夜裡來這蹲守。
瘸馬雖然不怕她,可是她只要看見瘸馬鬼鬼祟祟的出去,就高喊一聲:「喲,馬爺,撒尿去啊?誒?不對啊,你鬼鬼祟祟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呀?」
聲音高亢一些,只要保證鄰居能聽見就成。
如此,瘸馬估計不會冒然再去。
就先這麼辦!
辛月影在心裡下了這個決定以後,覺得自己簡直是個人才。
她騎驢回家,把藥給霍齊送過去,從後廚拿了些乾糧,對霍齊道:「我出去幾天。」
霍齊一度覺得辛月影在說笑:「你幹什麼去?」他指指謝阿生和沈清起的方向,他們正在埋頭對著圖紙研究。
霍齊:「這正幹活用人,你跑了?你自己覺得合適嗎?飯不用你做,買菜也不用你,你哪怕在這燒壺水,遞條擦汗的帕子呢?那也算你盡了心。」
辛月影:「我有要事。」她沉聲道:「瘸馬可能不來了。」
霍齊一怔:「為何?」
辛月影簡短的把那日去瘸馬那看到他桌上的粉末的事以及孟如心在老槐樹下面免費問診的事情說了,末了,她暗示霍齊:「我怕他衝動,我這幾天得先去那邊盯著。」
霍齊說,那簡單,我給老頭綁來不就得了嗎?
辛月影:「哎喲!我這麼做可都是為了讓他能給你家二爺看腿,你給他綁過來有什麼意義?他能心甘情願的給二爺治病嗎?!」
霍齊攥拳在辛月影面前晃晃:「我打到他願意。」
「……」辛月影無語望天。
她真的累。
她強忍著怒氣將霍齊的拳頭放下去,沉聲道:「你去告訴沈清起,我嫌這裡吵,回娘家住兩天。」
霍齊想了想,答應了。
辛月影裝著乾糧又回了瘸馬家門口。
沈家院子的桌上擺著飯菜,謝阿生和霍齊餓壞了,兩個人瞅著沈清起,他仍沒有動筷的意思,目光還是望著遠方。
霍齊擠出個笑臉:「二爺,咱先用飯吧,都跟您說了,她回娘家住幾天。」
沈清起目光邈遠,若有似無的笑了笑,像是喃喃自語,「真有意思,她還有娘家。」
霍齊:「她家就在辛家莊。」
沈清起斂住微笑,目光犀利,「她的家,絕非辛家莊。」
霍齊和謝阿生目光惶惑的望著沈清起。
沈清起淡淡道:「霍齊,你近來可真是越發的膽大了。」他頓住,冷眼看著他:「還不說實話麼?」
瘸馬家對面有一顆歪脖子樹。
辛月影正蹲在樹下埋頭啃乾糧,遠處有輪椅挪動的聲音,她一扭頭,見得沈清起挽著輪椅來在她的面前了。
她吃驚的看著他。
就說霍齊靠不住吧,但也沒這麼靠不住的吧?!這才幾個時辰,統統老實交代了?!
沈清起:「大半夜不睡,跑這裡盯梢來了?」他傾身,將她手裡的乾糧奪走了:「回去用飯。」
「我得在這守著。」她不走。
沈清起:「他暫時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辛月影完全不信,尤其是當她今日親眼見過瘸馬發瘋的情景。
沈清起:「你倘若當真想來,白日裡來看一眼就行,當你什麼時候看到他買了平日捨不得買的衣衫,或是拎著一壺好酒,又或下館子去吃了一頓豐盛的佳肴,那便是他該動手的時候。」
辛月影:「他會麼?」
沈清起點點頭:「一個人的情緒積壓到一定地步才會爆發,他今日跟你說了許多話,應該是說痛快了不少,暫且到不了那一步。」
辛月影覺得沈清起說的有道理,她站起身來,躡手躡腳的推開籬笆院,趴到門板上去聽,裡面果然傳來了瘸馬的鼾聲。
她這才放了心,拍拍胸口,扭頭望著沈清起笑了。
二人相視一笑。
辛月影走過去,很自然的推著沈清起的輪椅。
夜裡的山莊靜謐。兩個人無聲的朝著山裡走。
「你原本是怎麼打算的?」沈清起淡淡的問她,眸光卻緊緊盯著手裡乾巴巴的乾糧。
辛月影:「什麼怎麼打算的?」
沈清起遲疑了一陣,像是下了個決心才開口:「白天呢?你本打算睡在哪裡?」
辛月影:「去宋姨那補一覺唄,或是就在那樹下睡會,都無所謂。」
沈清起微微垂著臉,聲音低沉:「有所謂的。」
「嗯?」辛月影歪歪頭。
她沒有看到沈清起緊抿的唇,也沒有看到他垂著眼哀傷的望著自己的兩條腿,他極力的克制著什麼,喉頭輕輕滾動,最終他漫不經心的說:「你這般可憐,到時候被旁人看了去,更要說我苛待了你。」
「嘁,管他們說什麼。」辛月影搖搖頭,「能治好你的腿就行,就算治不好了,只要能別一直那麼疼也是行的,而且我告訴你嗷,你有疼痛的感覺,這就比不疼的要好,知道嗎,這說明你神經線還沒壞死。」
沈清起聽不懂什麼是神經線,但他只知道一點,她是這世上唯一肯跟她說真話的人。
他記得自己從大獄裡出來之後,所有人都避諱著。
他們甚至不敢提到腿這個字,更不敢說跑,或是走。
他們都小心翼翼的呵護他的自尊。
可沒人知道,他的自尊早就在那個大獄之中被盡數敲碎了。
辛月影推著沈清起一路回了家。
她吃好了飯,去灶房沐了浴,準備睡下的時候,發現沈清起還在院中忙著編輪椅。
「我幫你吧。」她走過去。
「不用。」他說,「我反正也不睏,你去睡吧。」
辛月影疑惑地望著沈清起,她歪歪頭,烏溜溜的眼睛噙滿好奇和打量。
沈清起也抬眼看她,他突然覺得她很像隻小狗兒。
是的,就是小狗。
他從前養過一隻小奶狗,也是這樣喜歡蹲在自己的面前,遇到讓它感到費解的事情,它會歪著頭,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打量著他。
他展顏笑了,溫聲道:「去睡覺,聽話。」
辛月影便乖乖站起來回屋了。
翌日清晨醒來,照舊是日上三竿。
外面還有幹活的響動。
她打了個哈欠,撓撓自己的雞窩頭,不經意一瞥,瞧見屋子裡竟然有了新家具。
是一台雕花的梳妝台,她穿鞋下了地,走過去,見得妝台上放著一個精緻的妝奩,她伸手將妝奩盒子打開,裡頭整齊的碼放著沈清起為她買來的各類首飾。
「你醒了?」
沈清起挽著輪椅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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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5:35
第二十八章 毒藥的製作流程
沈清起猝不及防的聲音使得辛月影有些局促。
「啊?」辛月影下意識瞟了一眼鏡台,照見鏡中的自己睡得腫起的死魚眼,以及腦袋頂的雞窩頭,往下再看看,身上穿著的衣裳睡得滿身褶,她淩亂的抬手將自己的頭髮囫圇整理著。
「你買這個幹啥?」她一邊整理著頭髮,一邊問。
沈清起:「你的東西隨便掖在櫃子裡,很亂。」
辛月影右手揪著自己整股頭髮,在後腦繞啊繞的。
「你坐在這。」他指了指妝台前的椅子。
辛月影以為他有話說,於是將頭髮整理了一下,垂在後腰,坐下了。
她沒想到沈清起修長而白淨的手取了桌上的梳子,又取了妝奩之中的小木匣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他挽了把輪椅,來在她的背後。
「背過去。」他抿了抿唇,道:「我給你梳頭。」
他聲音比往日都低許多,還夾雜了幾分緊張。
辛月影盯著鏡子裡他的倒影問:「不要了吧,上次束完那個髮髻,霍齊喊了我好幾天的辛老道。」
她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可能確實不太適合,我隨便挽起來就行。」
「我和宋大娘學了一點。」他垂著眼,沒有與鏡中辛月影的目光對視。
他劍眉微蹙:「沒辦法,誰讓你這麼笨,梳頭都不會,總是頭髮亂糟糟的走來走去,人家更要以為你是個小瘋子。」
「我告訴你嗷,放眼整個牛家溝子,情緒最穩定的就是我辛月影。」她不甘示弱的望著他。
「快著點,我還得去給謝阿生幫手。」他蹙眉,不耐煩的說。
他打開了放在腿上的盒子,裡頭放著顏色各異的髮帶,他抬眼看著鏡台,問她:「你今日穿什麼衣裳?」
辛月影渾不在意的說,「就穿這個吧。」
沈清起垂眼看著她的衣裳,蹙眉:「都起皺了,穿那身石榴紅的吧。」
他混不在意的語氣:「櫃子裡有三套裡衣,淺青色的綢子,還有那件臧紅色的祥雲繡花,另外一套是天青色的,那三套是裡衣,是你夜裡睡覺穿的,別穿這個,這個穿著睡……」
不舒適這三個字到了嘴邊,卻頓住了。
他換了個說法:「糟蹋了,這挺貴的,你給我在意著穿。」
辛月影張著嘴,直勾勾的望著鏡子裡的沈清起。
這是個什麼人呢?她真搞不懂了。
沈清起左手將她的整股髮握住,右手拿著梳子,耐心的給她梳髮。
「你不是說成衣鋪子的掌櫃的選的嗎?你怎麼這麼清楚我有哪件衣裳?你不是說你沒仔細看麼?」她冷眼發問。
沈清起的梳子頓住,望著鏡子裡的辛月影:「我花了錢,難道不要弄清楚哪件對哪件麼?」
「那麼你既然看過,所以那個肚兜是怎麼回事?」
問題又重回肚兜。
沈清起萬沒想到她在這等著他呢。
他劍眉緊蹙:「你怎麼這麼多問題?還要不要梳頭?」
「……」
他不耐煩的看了她一眼,垂頭取了石榴紅的髮帶。
他將髮帶輕輕含在口中,兩隻手替她梳髮。
她望向鏡子裡安安靜靜的沈清起,他的背後有陽光順著窗紙灑入房間,在那道光束裡甚至能看到細小的塵埃輕輕擺動。
他白得像雪,五官猶如被精雕細琢過,儘管他身上穿著極普通的麻衣,卻依然難掩他渾身清冽出塵的氣質。
她又低頭看看妝奩裡琳琅滿目的首飾,看看自己身上穿著的做工精良的衣裳。
他有錢了,怎麼都沒給自己置辦一件好看的衣裳呢。
只知道壞脾氣氣人,不知道給自己置辦件好衣裳嗎,真是個壞小孩。
可不得不說,沈清起真的很聰明,她望著自己平時那任性的頭髮,在他的手中變得聽話而乖巧,青絲挽成了兩個好看的雙螺髻,髮髻上繫著兩條顯眼的紅絲帶,他取了白色珍珠珠花,簪在髮髻兩邊作為點綴,一眼看去,明豔而嬌俏。
「哇……」辛月影直直的望著鏡台。
她看著看著,又移目看向鏡中正凝目看她的沈清起。
他將她的頭擺正,也在端詳著她,安靜的欣賞著鏡中的辛月影。
他的指尖輕輕的搭在她的鬢邊。
她有些失神,也有些恍惚,瀲灩的眸子,凝著灼灼的光,她目不轉睛的望著他,他的右手輕輕下移,涼涼的指尖游走,輕觸到她的臉蛋,撫摸著她的眼尾。
這個過於曖昧的舉動,惹得她心跳隨之加快。
他抬手,倏爾一笑。
辛月影歪歪頭,瞪大眼睛望著他。
「有眼屎。」
他將指尖翻過來,貼心的給辛月影看看。
辛月影漆黑的眼球變成對眼,望著眼前那顆晶瑩的眼屎。
「……」
她僵在原地。
他垂眼笑,挽著輪椅出去了。
辛月影怔怔的望著晃動的門簾。
她認為,自己每天被這群人折磨,居然沒瘋,真的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呢。
辛月影是下午到的瘸馬家。
不出意外,門前依舊擠不進人,老槐樹前排隊的人比前幾天更多了。
辛月影把毛驢拴好,這回直接推門就進去了。
嚇得瘸馬一激靈。
他滿臉驚慌地回身,一瞧是辛月影來了,這才安心:「快關門。」
她把門關上了。
這回瘸馬倒也不背著她了,直接當著她面坐在桌前研究毒藥的製作流程。
他竹籠裡放著兩隻小雞仔,估計是他用來做試驗的。
辛月影瞪他一眼,氣得坐在桌子旁邊歇腳。
她跟他講不明白道理,索性趁他活著問問他沈清起腿的事情吧:
「他腿除了藥敷,針灸能有用麼?」
「他那個腿,越針灸越壞。」瘸馬也不看她,埋首用小勺取了點粉末,放在雞籠裡的食槽中。
「怎麼講?」
瘸馬豎起食指:「膝蓋本就容易進風邪,何況他這種情況,針灸過後穴位打開,倘若進了風邪,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出去的。這是第一。」
瘸馬豎起兩指:「二,這個關節是密閉的骨骼,紮的手法倘若掌握不好,深入肌理,傷了經絡,那他這腿就徹底廢了。」
辛月影震驚的看著瘸馬,孟如心之前可天天拿著銀針對著沈清起:紮、紮、紮。
還不定多少人被她紮出來毛病了。
她太可怕了。
瘸馬指尖點點桌面,注視著小雞啄米。
他眼中充滿邪惡的光芒,食指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奸笑一陣,屏息凝神的等待著小雞歸西。
「轟——————」地一聲巨響自外面傳來。
瘸馬與辛月影嚇得一哆嗦。
「都給老子讓開!」
辛月影和瘸馬目光一亮,對視片刻,嗖地一下朝著前面衝過去,迅速開窗,看著外面的男人。
辛月影極目看去,見一群穿著紫衣的捕快站在院子外面,他們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子,辛月影臉色慘白,瞬間嚇得栽在地上。
瘸馬也被嚇住了,衝回桌前,收拾著淩亂的物品。
「快關窗子!這是要來逮我和我夫君的!」辛月影戰戰兢兢地說。
「你快關上!這是要來逮我的!」瘸馬手忙腳亂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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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5:49
第二十九章 惡捕頭
辛月影腿肚子發軟,勉強伸手,扶著牆面半爬起身,抖著手將窗子關上了。
她嚇得軟在地上,眼前閃爍著各種假設。
不論是來逮沈清起的,亦或是來逮瘸馬的,她都是一死。
逃不過了,完蛋了,她會怎麼死?是淩遲,還是被砍頭?
「都他媽滾蛋!再在這裡待著,留神濺你們一臉血!」外面傳來捕快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
她的心驟然提到嗓子眼裡。
她倚著牆面,面白如紙。
「我關外山今日把話撂這,你不上貢,甭他媽想在這問診!」男人大喝。
「我沒有租攤位,若是租了攤位那該是租金,我從未聽說要給捕快上貢的道理。」孟如心沉聲回。
咦?不是沖他們來的?!
關外山?
那不是惡捕頭麼?
他唯利是圖,以上貢為由,搜刮大大小小的商戶錢財,商戶不僅要交租,每月還要給他另外上貢。
這就是保護費。
民眾早就深受其害很久了,不久之後,孟如心連同百姓,一起寫了個萬民血書,送到了城裡找府尹請願。
正巧趕上城裡上面來了個督查,府尹自覺臉上無光,於是下令嚴辦關外山。
關外山由於貪贓數目較大,直接被押去京城當成典型三堂會審去了。
他是個重要人物。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這個人去了京城之後,陳情自己的犯罪事實,因此惹得高官警惕,懷疑沈孟兩家逃亡至此。於是派了官兵前來刺殺追捕。
辛月影定了定心神,又看向也愣在原地聽著外面響動的瘸馬。
關外山絕不能死掉。
他有大用處。
「瘸馬。」辛月影站起來了。
瘸馬愣愣看她:「怎麼的?」
辛月影:「你別怪我了,對不住你。」
瘸馬一怔。
辛月影把門一開,扭頭出去了。
百姓都被轟跑了。
她看著關外山和孟如心糾纏,眯眼望著他們。瘸馬也一瘸一拐的追出來了,嚇得臉都白了,低聲問她:「你是不是想揭發我?」
孟如心大概是不肯給錢,氣得關外山高揚起手作勢要打,很快被一個矮子捕快攔住了:「關爺,不如咱們且就寬她幾日,過些日子咱們再來?」那矮子看向孟如心,惡狠狠地說:「趕緊存錢,到時候少一個子兒,等死吧你。」
戴著冪籬的孟如心倉皇點頭,收拾了自己的藥箱和桌子,轉頭跑走了。
呵呵,那矮子明著是向著關外山,實則是向著孟如心。
她終於知道這個矮子是什麼人了。
這裡是他給孟如心置辦的箱子,書中則是他建議孟如心上訪的人。
此人是孟如心的二號舔狗。
誒?那一號舔狗是哪位?
沈清起麼?
奇怪,有點生氣,怎麼回事?!
瘸馬沉聲道:「你跟我回去!你要是敢說半個字兒!我把你相公的事兒也說出去!咱倆一起死!」
「瘸馬,我不告發你,我沒那麼傻。」辛月影不耐煩的看著他。
孟如心走遠了,辛月影走了過去。
「關爺!」
她叫住了對方。
瘸馬渾身發抖。
「您能借一步說話嗎?」辛月影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朝著關外山揚起一個微笑。
這一個眼神兒,關外山迅速就明白了。
他笑著朝著辛月影走過來:「這不是辛家莊子的四姑娘嗎!」
他居然會記得辛四娘,這是辛月影沒想到的。
他回頭看向幾個捕快,那幾個人背過身去,往前走了幾步,退至遠處。
辛月影看了看那個矮子。
她先帶著關外山來在兩戶房屋的中間,瘸馬也一瘸一拐的跟進來了。
辛月影拿出十兩銀子,遞給關外山。
關外山眼睛登時放光,要知道,這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只有大店金樓,玉器店,以及大的當鋪票莊才會每月收十兩。
「關爺,這是我乾爹。」她指指瘸馬。
關外山朝著對方點頭。
瘸馬快嚇昏過去了,臉色鐵青,恍恍惚惚的點了個頭。
辛月影指指他的臉色:「您也看見了,我乾爹的臉色不是很好,他得了病。」她頓頓,又道:「我往這邊照看我乾爹一趟路途遙遠,不如我也給您上貢,您方不方便派幾個捕快看著點他?不用麻煩,就是他有個頭疼腦熱的,幫他找個大夫瞧瞧就行。」
瘸馬大驚:「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
「誒!馬大夫!」關外山一拍瘸馬肩膀,笑道:「醫者不能自醫,你別逞強,要的要的,你放心,我從今天開始,派兩個捕快在你家門口巡街,你哪裡不舒服就只管說。」
瘸馬:「真的不用,我求你了,我真不用。」
關外山把銀子放懷裡了:「馬大夫,你別客氣啦。」他笑得很開心,望著辛月影:「這麼點事,你還值當神神秘秘的。」
辛月影眼眸流轉,輕聲道:「我也是想提醒您,別跟姓孟的過不去,起碼現在別這樣,她正是得人心的時候。」
關外山一怔,「怎麼講?」
辛月影:「實話跟您說,我乾爹早就看姓孟的不順眼了,乾爹的醫館都被她擠黃了,她竟然還跑我乾爹家門口擺攤問診,若沒她,我乾爹身子骨到不了這地步,和您說句實在話,我們巴不得您天天來鬧她的攤。」
辛月影突將話鋒一轉:「但現在不是時候,她此刻得人心,倘若連同百姓弄個萬人血書什麼的,鬧去城裡,您該怎麼應對?」
關外山笑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幾個人能懂這個?又有幾個人夠膽敢去鬧?誰都知道官官相護,借他們豹子膽,量他們也不敢造次。」
「不能小瞧任何人!」辛月影沉聲道:「再者,我多嘴說一句,我親眼見過,您手底下的人給她錢了。」
「誰?」
「那個矮子。」辛月影回憶了一下,「好像叫尚……」
「尚恆?」
「對,就是他,我聽見孟如心是這樣叫他的。」她輕聲道:
「他們就在老槐樹下面竊竊私語,還有,今日他出面攔了此事,明著是替您說話,句句都是放孟如心生路。」她頓住,輕聲道:「關爺,您是個明白人,倘若尚恆收到什麼風吹草動,譬如巡撫欽差的這些內幕,這時候他再慫恿孟如心去告御狀呢?官場有句老話,不打勤的、不打懶的,專打那個不長眼的,那您可就岌岌可危了。」
關外山立刻愣住了。
瘸馬也怔怔看著辛月影。
好丫頭,一石二鳥,夠壞的。
一來,弄幾個捕快來他門前巡街讓他不能搞投毒,二來,三言兩語,把惡捕關外山也給攏過來了。
關外山迅速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
他眼睛一轉,沉聲道:「那怎麼辦?」
「關爺,您聽我句勸,小攤販,貨郎,暫時先不理,只收大戶。那些大戶反倒願意給您錢,一來,他們與我情況相同,的確需要捕快在他們門店前巡街保障,二來,倘若有人想弄個萬民書,那些大戶絕不會參與,他們日進斗金,焉能放著錢不賺,分神折騰這種受累不討好的事?」
辛月影:「關爺,您倘若不收那些小商販和貨郎的貢子,會損失多少?」
「我今日主要是想立威,早也聽說孟如心人人稱讚,我看不慣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撈取民心,也是刻意刁難她,所以才張口十兩。」關外山摸摸下巴,「正常別的小販貨郎,我收的不多,一個月下來加在一起,也就幾十兩銀子。」
「那就更沒有必要了嘛!」瘸馬此刻開腔了:「為了這麼點銀子,冒這種風險,還擔個惡捕頭的名,太不值了!」
辛月影冷眼看著瘸馬,你瞧,沾別人的事,都明白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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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6:13
第三十章 少兒不宜
辛月影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了。
她晚上和瘸馬一起請關外山吃了一頓飯,花了她二兩銀子,令她心疼極了。
家裡的東屋,木樁已經建出了幾根房屋的輪廓,一個小屋已初見端倪,後面的牲口棚是最先打造好的,就在東屋的後面,她把小灰驢帶去棚子裡,小灰驢也累極了,進了棚子率先呱呱飲水。
院子雖然淩亂,但和從前觸目所及一派荒涼卻不同。
角落裡擺著不少的輪椅,看樣子應該是沈清起他們弄的。
辛月影光忙著解決人員糾紛問題了,就這她都累的夠嗆。
她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門進屋,謝阿生和霍齊已經睡了,裡屋的門簾透著溫馨的黃色光束,她邁過霍齊的腦袋,挑簾進了屋。
沈清起半躺著,手裡拿著一本書,目光也不曾往她這邊挪動分毫:「捨得回來了?」
辛月影疲憊的坐在妝台前,「累死我了,今天去找了個捕頭,給了他點銀子讓他盯著瘸馬,用不了幾天瘸馬不敢發瘋,被盯得煩了,估計就忍不住得來給你看病了。」
她抬手,將頭上的珍珠髮簪取下。
透著鏡子,她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似乎正在認真的看著。
「你看的什麼?」
「閒書,打發時間的。」他說著話,將書合了,放進了背後的枕頭裡,他半躺著,閉著眼:「我先睡了。」
「哦,我去洗澡。」辛月影站起來,取了空盆,拿著自己的洗漱用品和裡衣挑簾去了灶房。
直至熱水燒好,她浸入浴桶的剎那,這才覺得放鬆。
她閉著眼睛怡然自得的歇息,灶房裡水汽蒸騰,她有些熱,伸手把窗子推開了一道小縫,卻見裡屋的窗紙映出沈清起的倒影。
他沒睡,手裡還是捧著那本書,一動不動的專注的看著。
不是睡覺了嗎,怎麼又看了。
明顯是想背著人看的。
是不是啥少兒不宜的那種書。
嘿嘿?她也有點想看怎麼回事。
辛月影沐浴好了,換好了天青色的裡衣,濕漉漉的頭髮上搭著巾帕,朝著屋子回去了。
她挑簾進屋,沈清起放下了手裡的書,移目看看她。
「你不是說你睡了麼?」她一邊擦頭髮一邊若無其事的問他。
「你叮叮噹噹的動靜那麼大,我很難睡。」他掃了她一眼,垂眼看書。
「不好!有追兵!」辛月影直指外面。
沈清起倏爾看過去,辛月影快手將他手中的書奪到手裡。
沈清起這才意識到他中了計,他冷眼看著她:「辛月影,你把書給我。」
「略略略。」她朝他奸詐的笑:「有本事過來追我呀。」
她堂而皇之嘲笑他,他該生氣的,可他卻竟然莫名的也想笑。
「給我。」他刻意的板著臉。
辛月影垂眼看著書封,「《續搜神記》東晉陶潛。」她歪歪頭,將書翻了翻。
裡頭都是文言文,她看不懂幾句話。
顯然並非什麼少兒不宜。
沈清起卻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辛月影,你再不給我,我打你了。」
辛月影回頭看他,見他兩指攏著她隨手放在炕桌上的皂角。
由於她頭髮多,那濕漉漉黏膩膩的皂角使得只有一小塊了,此刻被他指骨分明的手攏在手裡顯得十分違和。
「噗——」她直接笑出來了。
又看看他滿臉緊張的樣子,辛月影的笑容驀地僵住了。
她斂了笑意,將書放在了桌上,坐在炕沿邊,抬眼看看他,問道:「今日孟如心是不是來過?」
「是,你怎麼知道?」
「她給你的書吧?」她瞪了那書一眼:「怪不得你這麼緊張呢。」
「這不是她給我的,是我今早去賣輪椅時路過書攤買的。」他將皂角擱在小盒裡,疑惑的看著她。
辛月影心裡的陰霾剎那就散開了。
她一邊用巾帕揉著頭髮,一邊又問:「那……」
「你動靜小點好不好,濺我滿臉水花。」沈清起劍眉緊蹙的打斷她。
他坐起身來,將她手裡的巾帕奪走了,說了聲,真麻煩,便用巾帕替她擦著頭髮。
他話說得不耐煩,可是動作卻極為輕柔。
辛月影抽回神來,問他:「那她今天來做什麼?」
「借錢。」
辛月影:「她借多少?」
「十兩。」
「你給了?」
「沒有。」
辛月影回頭驚訝的望著他:「你沒給?!」
沈清起無奈的將她腦袋扶正,一邊給她擦拭著頭髮,一邊道:
「我給過他們錢,按照理不該這麼快花完,我問她做什麼,她又吞吞吐吐的不說,扯什麼我跟她的交情,我便告訴她,如今是你嫂子管著家裡的賬,我讓她找你來說,她不肯,於是就走了。」
長長的一句話在辛月影的耳朵裡變成了: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我跟她的交情……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辛月影聽話挺會找重點:「呵呵,看來你們交情很好哦。」
沈清起輕蹙劍眉,「只能說,我從前不煩她而已。」
「呵呵……不煩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辛月影:「沒什麼意思。」
「……」
頭髮擦乾,辛月影吹燈睡覺。
「嘭」地一聲,她就躺下了,背對著沈清起。
沈清起用手撐著,也躺下了,黑暗裡,一雙眼眸,眸光灼灼的望著她的背影。
她猛然翻身,嚇得沈清起閉上了眼。
「我跟你說,你不煩她沒關係,但我煩她這事兒你得知道。」
沈清起緊閉著眼,喉嚨動了動,點頭:「嗯,知道了。」
辛月影之後一連十天都沒有下山,家裡的房子怎麼建造,該在哪裡放什麼,謝阿生通常會問霍齊,之後霍齊又去問沈清起,沈清起則去問辛月影,為了節省時間,辛月影乾脆當起了督工的職。
沈清起最後做了十把輪椅,之後再沒有做過,儘管楊木匠還是拜托他多打一些,他也是以家裡建房為由婉拒了。
不過辛月影大概能猜得到,這應該是有別家的客人從楊木匠那偷偷買走自行研究去了。
她越發覺得沈清起其實一點都不壞,恰恰相反,他很善良。
倘若他答應楊木匠以高價繼續製作輪椅,之後隨著木匠鋪子爭先恐後的壓價,楊木匠必要賠死了。
她把這話和沈清起說,可他卻冷笑,說他因為是戴罪之身,沒必要輕易跟別人結仇而已。
這日,小溪畔邊,孟如心正戴著冪籬坐在石頭上。
尚恆走來,沉聲道:「我查到了。」
孟如心轉頭看向尚恆這邊:「是她吧?」
尚恆坐在孟如心旁邊,沉聲道:「就是她,個子很矮,梳一把雙螺髻的頭髮,一身紅衣裳,當時就是這個女人把關外山叫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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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6:25
第三十一章 辛金蓮
孟如心緊緊攥著手,聽得尚恆描述著辛月影的穿著,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素白的長衫,登時氣得渾身顫抖:「沈哥哥都病成這樣了,她還有臉把自己捯飭的花枝招展的!」
尚恆:「對了,這些日子,關外山沒難為你?」
孟如心:「沒有,一定是那個女人和他說什麼了,那女人心術極深,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我怕出事。」
尚恆:「倘若出事倒好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尚恆:「衙門收到消息,過幾個月正好有上面的人下來督查,倘若鬧出了大動靜,咱們發動百姓弄張血書把關外山告上去。」尚恆沉聲道:「可關外山如今竟然一反常態,那些小商販的貢子全都不納了,多半是那女人給他支的招!」
孟如心:「可她怎麼知道呢?」
尚恆沉聲道:「她是個聰明人,想必是看準了關外山這麼稱王稱霸下去遲早要自食惡果,咱們不怕關外山橫,他是個草包,可就怕這心術歹毒的女人與關外山沆瀣一氣,到時候要對咱們使陰招了。」
他看向孟如心,面色凝重:「而且,那關外山進來對我十分提防,他甚至有可能發現我和你認識。」
孟如心捂嘴:「辛氏簡直太可怕了!咱們不能由著她這麼猖狂下去,沈哥哥的枕邊人是個如此有心術如此惡毒的人,絕不行的呀,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既不牽扯到我們家和沈家,又可以用個什麼名頭,把她捆走抓了去?」她沉聲道:「這種壞女人真的應該浸豬籠,她這麼打扮著自己,一定是想去勾引別的男人,憑她也配。」
尚恆搖頭:「她如果跟關外山勾結,那可就難了。」他想了一陣,沉聲道:「但我也打聽了,她娘家在辛家莊子,爹娘早都死了,她大哥是個沾了賭癮的,她好像就是被他大哥賣了的。」尚恆話至此處頓了頓,道:「實在不成,我把她那爛賭鬼大哥叫來,找找她麻煩。」
「倘若叫來會不會牽扯到我們家?」
「這不會的,我提前囑咐他,他應該會怕我。」
孟如心點點頭:「她家境原來這麼復雜呢,那就難怪了。」
「是,越是這種市井潑皮,越是有心術,有句話說得好,窮山惡水多刁民。」他哀痛的看著孟如心:「你就是人太好了,太善良了。」
孟如心攥拳:「你說得對,我也不能任她猖狂,我太好欺負了,她可就更得意了。」
沈家。
辛月影對著鏡子,看著自己身後的沈清起:「能換一個嗎,一直都是雙螺髻。」
沈清起平靜的看著鏡子中的辛月影:「辛月影。」
「嗯?」她歪歪頭。
沈清起:「你實話說了吧,你是不是已經把我當成給你梳洗打扮的小丫鬟了?」
嘁,小丫鬟可比你聽話多了。
她咧嘴,討好的吹捧他:「當然不是啦,就是見你這麼聰明,以為你無所不能呢。」她抬手摸摸自己的雙螺髻,看向沈清起:「你沒跟宋姨學過別的髮髻麼?」
沈清起皺眉,說了聲,真麻煩。將辛月影的雙螺髻拆掉了。
在辛月影滿眼期待的目光之中,他給她挽了個單螺髻。
她直直望著鏡子:「怎麼又是這種螺髻?」
沈清起告訴她:「顯高。」
辛月影:「......」
沈清起抿抿唇低頭淺笑,挽著輪椅出去了。
辛月影今天打算去見瘸馬。
不過在此之前,她打算先去趟市集。
沈清起給她買了衣裳,她也想給他買。
她換了一身輕粉色的石榴裙,滿意的望著頭上沈清起給她簪著的桃花簪,吃了早飯之後,趕著驢車下山去了。
她去了成衣鋪子,這會兒晌午,人不多,她左瞧瞧右看看,給他買了不少衣衫鞋子。
給沈清起一個人買有些古怪,順道她又給霍齊謝阿生置辦了兩件,結賬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婦人,對著她指指點點,起先她沒有察覺,是掌櫃的皺眉看向外面,冷聲道:「看什麼呢你們!?」
她這才察覺到,回頭去看,幾個婦人便離開了。
她把包袱放在車板上,去酒肆打了壺酒,見集市熱鬧,她把驢車拴在樹旁,打算去買肉菜。
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人們都看著她。
一雙雙眼睛像是刀子,堂而皇之的在她臉上剮,那些人明目張膽的打量著她。
辛月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蛋,看了看手心,沒灰啊。
她來在菜攤前,見青筍鮮嫩,便彎腰問:「大嬸,青筍怎麼賣的?」
「別人買,一文錢,壞種買,十文錢。」
辛月影的手僵住了,她直起身,看著這賣菜的婆子,「你給誰甩閒話呢?」
人群的腳步剎那停下了,人們將辛月影和賣菜婆子圍成了一個圓。
「你是壞種你還不承認嗎?」人群裡有人出聲。
辛月影回頭看過去,見是個正值中年的男人。
辛月影:「我是你爹我承認。壞種?你爹我壞在哪裡?壞在生了你這個孬種兒子嗎?」
男人瞪了她一眼。很快地,人群中一個婦人開口:「瞧瞧她吧,男人都成癱子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知是想出來勾引哪個男人。」
辛月影把菜籃子放下,雙手叉腰,中氣十足:「是不是你老母親成天跑出去勾引男人你有心理陰影了?所以你看誰都像去勾引人的是吧?」
婦人被噎了一口,一時語結,另一個女人馬上幫腔:「牙尖嘴利,其實就是個小騷貨!呸!」
「哈哈!你這麼幫著她?看來她老母親當年就是出去勾引的你老爹吧?啊?合著是一家哈?」
婦人:「瞧你這德行就不是個善茬!活該你嫁給個癱子!」
「我嫁癱子無所謂,你早晚有一天得守寡,你到時候等著野男人去踹你家寡婦門吧!」
五六個中年婦女,沒從辛月影嘴上討到任何便宜,有人氣急敗壞,大叫:「辛金蓮!她就是辛金蓮,搞不好她男人就是被她藥癱的!」
她扭頭想還嘴,人群裡不知誰朝著她丟了一把菜。
正中面門。
一人開腔,多人呼應,男男女女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氣勢洶洶的大罵她「辛金蓮。」
「滾啊!我們不賣你菜!」
楊木匠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手裡拿著個草帽,把臉牢牢遮住,褪下身上的外衫裹在辛月影的腦袋上,帶著辛月影一路跑回了楊木匠鋪子。
門板掩上,外面的人還在罵:
「合著跟楊木匠有一腿啊!」
辛月影把頭髮上的菜皮扔了,沉聲道:「我躲什麼?明明沒事,這下反倒有事了,給你還連累了。」她氣哼哼的:「你讓開,我根本沒在怕的!讓我罵死他們。」
「別衝動,別衝動。」他站起來,讓辛月影坐下:「你就一張嘴,外面那麼多張嘴巴!」
楊木匠沉聲道:「我這些日子聽得你不少傳聞,你可知道他們都是聽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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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6:40
第三十二章 死癱子
「是孟如心吧?」辛月影抬眼看著楊木匠。
楊木匠:「敢情你知道,就是她,她在村口老槐樹下面說你欺負她,還說你嫁給了癱子,每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出來招搖,你和她是不是結怨了?」
辛月影垂眼撣著身上的菜渣:「好丫頭,走著瞧的。」
楊木匠去了後院,遞給她一條巾帕。
楊木匠是很感謝辛月影夫婦的,當時他讓沈清起給打十把輪椅,六十兩銀子高價,可對方婉拒了,當天下午楊木匠就看到了隔壁的鋪子也販賣輪椅了,比他這邊價低了一半。
之後各家製作輪椅的越發多了,如今大家競爭,輪椅已經變成了五錢銀子一把,如果當初沈清起答應了他製作六十兩一把的輪椅,他非得賠死不可。
楊木匠沉聲道:「我知道你和你丈夫的為人,你們都是好人,孟姑娘也不壞,她白給人瞧病,鄉親們都愛戴她,我也找她瞧過病,看她說話啥的不是個大老粗,識文斷字的人,都講道理,你跟她有啥誤會好好說一說,解開了就好了。」
辛月影氣得臉色潮紅,她一言不發的聽著外面的人說著風涼話。
他們故意說得很大聲,唯恐屋內聽不清楚:
「辛金蓮,你這是跟楊木匠有一腿啊,哈哈!」
「那可不是麼,她相公沒腿,如今看見個有腿的,可得抱住了好好稀罕了。」
「哈哈哈哈,楊木匠,你膽子可真大,這種貨色你也要。」
「他媽的。」楊木匠率先聽不下去了,衝去了後院,提著斧子衝回來了。他一腳踹開大門,舉著斧子大喝:「誰再廢話!我弄死誰!」
人群轟地一下四散了。
辛月影卻挺平靜,她看著楊木匠:「老楊,正所謂患難見真情,你這朋友我交了!過兩天我做好了新東西,我還來給你賣。」
楊木匠表示,你先別提賣東西的事情了,想想這事吧。
楊木匠又勸慰了她一番,還是建議她找孟如心好好聊聊。
辛月影點頭,推門出去,朝著小灰驢的方向走,發現小灰驢的頭上都被扔了臭雞蛋。
她把繩子解開,扯了扯韁繩,小灰驢大概是先前受了驚,倔脾氣上來了,此刻不願意往前走了。
她又試著拽了拽驢。
小灰驢還是不走。
「哈哈哈哈哈哈,驢都嫌她髒!」
遠處的幾個婆子高聲笑著。
辛月影也不再回嘴了,她耐心的等待著小灰驢穩定情緒,在這期間,身後仍有女人在叫罵。
小灰驢終於肯走了,辛月影趕著驢車往前行。
那幾個婆子竟然跟過來了,故意就跟在她的驢車後面:「辛金蓮,你怎麼勾引男人的呀?教教我們唄。」
辛月影回頭看了一眼,這幾個女人頭髮夾雜著白髮,目測少說得有五十多了,「現學來得及嗎?你學一半入土了,豈不白浪費我功夫。」
婆子:「你都未必活的到我這歲數啊,你這樣下去,往後真讓人抓了現形,你可就浸豬籠嘍,哈哈!」
那幾個婆子又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嘰嘰喳喳的笑著走了。
仍有一個,一直跟著她:「你欺負誰不好,欺負如心姑娘,你不怕遭雷劈嗎?」
辛月影回頭看,這婆子兩隻眼睛裡透著愚蠢的光芒。
她真的都懶得跟這種人廢一個字。
「你小,不懂事,我告訴你,做人得積德,得知恩圖報!」
說罷,不嫌累你就叭叭,反正她也不搭理她。
「她白給人問診,人家這是做得行善積德的事情,你得罪了善人,得遭天譴。」
「我好心好意的提醒你,你往後可別這麼壞了,村裡人都說你是壞種,說你辛金蓮,你說你年輕輕的,你名節都沒了。」
「你爺們癱了,你穿得這麼鮮豔是為什麼呢?你瞧你還戴著珠花,你一點都不知道檢點得嗎?你是不是早就巴不得你爺們死了啊?」
辛月影也不理她,一路就這麼趕著驢車上山了。
直至回家,那婆子竟然都沒有走!
那婆子左右看看,滿臉嫌棄:「哎喲,你就住這麼個窮酸地方啊?你是不是想找個土財主啊?怪不得你得把自己穿得花枝招展的呢。」
院子裡沒有人,謝阿生應該是去伐樹了,霍齊不知道去了哪裡,沈清起大概在屋裡。
婆子兩隻眼睛左右亂瞅,從這轉轉,又從那看看,兩手豎進袖筒裡,探頭往門裡瞅。
「喂!你沒家的嗎?!」辛月影移目瞪著她:「看夠了嗎!」
婆子扭頭淬了一口:「我跟你白說了那麼多話,你是真的不入耳啊,好心好意的跟你說道理,讓你積點陰德,免得你下輩子還當個矮子。」
辛月影右眼跳了跳。
婆子冷聲道:「你就把你丈夫放在屋裡不管他啊?他癱……」
「你敢說我霍了你嘴!」
辛月影衝過去了,一把扯住老婦人的肩膀:「你給我滾!滾啊你!」
那老婦人壯如牛犢,一把就掙開了辛月影的手,她指著辛月影叫罵:「辛金蓮,我告訴你,孟姑娘救了我兒子的命!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欺負她就是欺負我!你個壞種!你就是個天打雷劈的壞種!」
她左手在前,右手在後,右腿往前一蹬,打了個弓字步,朝著辛月影就過來了:「壞種壞種壞種壞種壞種。」
「……」
「你給我滾!!!!」辛月影衝過去,一把扯住婆子的腕子,要給她拽走,那婆子不走,還在叫罵,左手拽著東屋的木頭試圖與辛月影拉扯:
婆子看向屋內,扯著嗓子嚎:「姓辛的爺們!你就是個孬種!你娘們都和楊木匠睡過了!你都綠得冒出油水兒了!你個死癱子,廢人!你娘們在外面睡男人,你就當烏龜呀你!你個死癱子!」
原來這才是這老太婆的真實意圖。
她光罵辛月影不解氣,她想連沈清起一起罵。
「滾開啊你!老王八蛋!」她也罵她,加大力道拽她手腕。
「轟——」地一聲。
木柱被婆子拽斜了,房樑失去了支撐點,也跟著砸下來,辛月影趁亂撒手跑走,落下來的純實木橫樑正中婆子天靈蓋。
塵煙彌漫中,辛月影僵立在原地。
木頭下面遲遲沒有傳來動靜。
鮮紅色的血自淩亂的木頭下滲出來,漸漸朝著她的腳邊流淌,她怔怔的難以回神。
半晌,遠處林子裡傳來了腳步聲響。
她尋聲看過去,見得沈清起挽著輪椅,和霍齊謝阿生朝著這邊走來,霍齊和謝阿生抱著木柱,沈清起的腿上放著工具。三個人有說有笑的自遠處而來,在見到好不容易蓋好的東屋框架憑空消失時,三個人均默契愣住了。
霍齊一把扔了手裡的柱子,看看地上血,又看看好不容易建好的房框,大罵:
「辛老道!你又開殺戒!」
謝阿生疑惑地看著沈清起:「為什麼是又?」
沈清起:「……」
辛月影轉頭望著霍齊:「就說有沒有種可能,咱這風水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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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6:53
第三十三章 三血
霍齊用鏟子拍拍坑上填好的土,累得用肩膀的巾帕擦了把汗。
辛月影就蹲在他旁邊,面色凝重。
三血。
這湊夠五血是能超神還是怎麼的。
怎麼會這樣。
辛月影懊惱的揉臉。
霍齊氣得鏟子剁地:「老弱婦孺就快讓你湊齊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照娃娃下手了?!」他指指埋婆子旁邊的空地方:「要不要我預先挖個出來個坑?!到時候免得我再折騰一趟!」
辛月影捂著嘴蹲在霍齊腳邊:「我也不想這樣的啊!我都說了,是她自己非要拽著柱子不走的嘛!」
辛月影低頭一瞧,見霍齊腳邊還放著婆子的外衫,上面還帶著血跡,挺髒的:「這怎麼不埋了?是打算燒的?」
「你好意思問?!二爺讓我留著的!你等著二爺辦你吧!」霍齊吼她一聲,「跟上!」扭頭走了。
院中,謝阿生正將木頭扶正,他也感到很生氣,忙了這麼久,好不容易就快能砌牆了,被那老婆子一拽,竟然全塌了。
功虧一簣。
「住你家一年,幹半年長工,你們倆口子倒是不虧。」他擦了擦腦門的汗水,什麼事兒呢這是。
沈清起:「可見你這房樑搭的本就不穩。」
「牆還沒砌呢,能穩才怪。」他累得不成,彎腰收拾:「那糟老婆子什麼來頭?怎麼這麼大力氣?這牛家溝子,可真是藏龍臥虎了。」
沈清起凝目看著遠處霍齊氣勢洶洶的拖著鐵鏟遠遠走過來,身後跟著穿著輕粉色石榴裙的辛月影,她瘦瘦小小的,一臉做錯了事情的神情。霍齊人高馬大,邁一步頂她兩步的,她手足無措的提著石榴裙子,一雙小腿緊著追在霍齊身後。
「喂,等我呀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
霍齊:「你甭跟我說這個!你跟二爺說去!」
「說就說!」辛月影嘴上這麼說,遠遠看了一眼沈清起,和他的目光對視上,她率先慌張的移開目光。
這丫頭,怎麼到現在還是怕他呢?
沈清起無奈的笑著搖頭。
待得霍齊和辛月影來在沈清起身前,霍齊提著婆子手裡的外衫,道:「二爺,您留這個做什麼?」
沈清起:「那婆子必有家人,防止捕快追查到咱們這,你把這個扔到山腳下,製造幾個猛獸的腳印,給人造成她是被猛獸叼走的假象。」
霍齊瞪了辛月影一眼:「這都是你惹的禍,我還得給你收拾爛攤子!」
他扭頭走了。
辛月影抿著嘴,也不吭聲,裝得一副可憐相,面上是這樣,心裡頭卻孕育著怎麼對孟如心展開報復了。
不過好在的是,沈清起沒有質問她為何無端行凶,反而問她吃過飯了嗎,聽得她說沒有,他便挽著輪椅去了車板前,他看著她買的大包小包,卻不見她買菜回來,沈清起抬眼望著她:「怎麼沒買菜?」
「我忘了買,下午就去。」她說。
沈清起看她一眼,沒再深問下去,挽著輪椅去了灶台燒火。
辛月影殷勤的就追過去了。
「我來我來,我幫你。」她訕訕笑著,蹲在地上打火石。
沈清起看看她,又問:「沒什麼想與我說的?」
辛月影訥訥抬頭,看著他:「沒有啊。」
沈清起沒有再問下去了。
她不願意告訴沈清起外面的人說她辛金蓮,又說她丈夫都癱了還打扮的花枝招展,她當然更不能告訴他:村子裡傳遍了她和楊木匠有一腿的閒話。
她做飯,沈清起就給她在一旁打下手,兩個人默契的都沒有說話,用過午飯,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將頭上的簪花,髮帶摘了下來,藉口出去買菜。
沈清起就那麼望著她,也沒說話。
霍齊蹲在地上丈量木距,回頭不經意一瞅:「穿得這麼素?是於心有愧想給那糟老婆子守孝嗎?沒用啊,她做鬼也不放過你,死的太冤了,這會兒八成正跟閻王爺告你的狀吶。」
「你少廢話。」辛月影瞪他一眼,走去牽驢。
臨走之前,她賊兮兮的先去了宋家,這會兒孟如心必然不在的,她本也不是找孟如心。而是找了宋氏,找她借了一頂冪籬戴在頭頂上。
她去了老槐樹下,見得一群人正圍在孟如心的桌前說閒話,有男有女,十來個人。
「她可太壞了!今兒咱們可給心姑娘解了把氣!」
孟如心:「你們也不能這樣說她,到底無憑無據的,依我看還是算了吧?」
哈哈,算了?
辛月影從他們那邊走過去,攥著拳頭,渾身散發著一股戾氣。
你把我搞臭,我讓你徹底在這牛家溝混不下去。
她扭頭朝著瘸馬家去了。
一推門,瘸馬正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房樑,桌上的白沫粉已經沒有了,兩個捕快坐在屋子裡喝水說著閒話。
見辛月影來了,二人站起來,笑了笑:「來看你乾爹啦?」
「啊,是啊。」辛月影關上門,把冪籬摘了。
兩個捕快對視一眼,知趣的站起來:「我們來這裡討碗水喝,你們聊,你們聊。」
「沒事,外面的日頭正熱,您待著吧,我就是看看我乾爹來。」她假麼三道的說。
捕快擺擺手:「你乾爹不太好。」他聲音很小,搖頭:「總打嗝,不知道是吃錯了啥。」
辛月影想了想,從荷包裡拿出了幾兩散碎銀子:「小哥辛苦,要是不忙勞您去給關爺帶個話,我為了感謝他派人手幫我照顧我乾爹,等他今夜下了值,我們爺倆宴請他。」
「好啊好啊。」兩個捕快接了銀子,樂呵呵的走了。
辛月影把門窗關嚴。
瘸馬瘦了一大圈,兩隻眼神裡閃爍著絕望的光,他張開嘴,率先打了一個綿長的嗝,移目看向辛月影,咧嘴詭笑:
「我當是誰呢,原是辛金蓮來了。」
他話至此處,又打了個響嗝,咧嘴繼續詭笑:「不讓我投毒?如今倒好,瞧見沒有,她連你也敗壞了!哼哼,傻眼了吧。」
辛月影走過來:「少廢話,跟我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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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7:06
第三十四章 紮死的
辛月影帶著瘸馬來在一家掛著霜白燈籠的門前,這家能看出不久前辦了喪,大門上貼著的恕報不周還來不及撕下。
辛月影戴著冪籬遠遠蹲著。
這是蔡二狗家。
當初孟如心想整個萬人血書的時候,全村都響應了,唯有蔡二狗頂著奇強壓力之下誓死不簽。
他非說他爹是被孟如心紮死的。
是夜,蔡二狗結束了一天辛苦勞作回家的路上時,無辜的蔡二狗被謝阿生恐嚇了。
他膽子小,面對謝阿生將他摁在牆上以生死脅迫時,他只能摁上了手印。
半年之後,蔡二狗辦了一件大事。
他這半年是越想越窩囊,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提著刀子去找孟如心家去了。
當然,故事的結尾,他被謝阿生反殺了。
但在這裡,他絕不能死!
瘸馬腿腳不便,站在辛月影旁邊,低頭問:「你帶我來蔡二狗家幹啥?」
「你跟我在這等著,等到蔡二狗出來,你問他,二狗,你爹的病情好點了嗎?」辛月影道。
瘸馬說,開什麼玩笑,他老子早去見閻王了。
「所以你更要問,你是大夫,用點專業術語,說他爹病不至死,完全是被孟如心那女人練手練死的,你攛掇他,讓他去找孟如心。」辛月影道。
瘸馬想了想,挽起那條柔軟的腿,一屁股坐地上了,低聲問辛月影:「我攛掇他,他能聽我的?」
辛月影:「能聽,你跟他說,趁著人多去,把事鬧得越大越好,越多人聽見越好,別讓別人再上當了。」
瘸馬冷眼看著辛月影:「這就完了?孟如心這麼擠了咱們,咱們的應對方法就是找個菜狗去她面前鬧鬧是嗎?」
他氣得打了個響嗝兒。
辛月影移目看著他:「事情沒完,但必須得讓菜狗先鬧這一場!」
瘸馬又打一嗝兒。
辛月影:「馬爺,先有疑心,方能生暗鬼。」她頓住,在瘸馬耳邊嘀嘀咕咕。
瘸馬越聽眼睛越亮。
最終,瘸馬豎起大拇指:「黃蜂尾後針,最毒婦人心,好丫頭,你比我有前途!」
「吱呀」一聲,院落木門開了,「菜狗」走出來了。
他瘦瘦小小的,耷拉著腦袋,手裡提著一把鐮刀,大概是想去地裡割韭菜。
他恍恍惚惚的走了兩步,抬手摸摸肩膀,似乎少了點什麼,他又回了屋裡,半晌之後走出來,左手提著背簍,右手舉著鐮刀,站在牆根下撅著屁股不知道找什麼。
「誒?我鐮刀呢?」他喃喃著。
「誒?剛還拿著呢。」他越來越急。
瘸馬咽了口唾沫,蹲在草裡問辛月影:「所以那是個傻子麼?」
辛月影:「應該是。」
瘸馬站起來了,走到蔡二狗面前:「二狗啊!找什麼吶?」
「哎喲!」蔡二狗嚇得一驚,這才恍恍惚惚的喊了一聲:「馬大夫,近來挺好?」
「我好得很吶!」瘸馬打了個響嗝兒:「對啦,你爹的病好了嗎?」
蔡二狗搖搖頭,用手裡的鐮刀指了指門前,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麻絲縧:「我爹上個月沒了,還給他守著孝呢。」
「哎呀呀!」瘸馬一條腿蹦噠了一下,以表震驚:
「怎麼回事!?你爹我上個月還見過的呀!我還見他氣色很好!當時他偶感風寒,我跟他說我給你開兩副藥就能好,他說不吃了,找心姑娘給免費紮紮就成。
我當時還跟他打趣,說老蔡啊,你這麼省,是想給兒子娶媳婦嗎?他說是啊是啊,我們二狗還沒娶妻呢,我可得省著過。」
「爹啊!」蔡二狗淒喝一聲,淚水奪眶而出,他滿臉悲愴,一時悲慟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好瘸馬,你也夠壞,玩兒的好一手殺人誅心。
辛月影苟在草叢中,給瘸馬豎起了大拇指。
好半晌,蔡二狗才稍稍平靜,勉強能說話:「馬大夫,我正想問您,我爹得了風寒我是知道的,可照理說,風寒總不至於讓我爹沒命了,我爹身子骨一向硬朗啊。」
瘸馬:「當然,我給人看病你也知道的,小病我從不用號脈,我看看臉色聽聽對方的說話聲就知道七七八八,他就是風寒,不至於喪命啊!」
蔡二狗哽咽道:「心姑娘那日給他紮了針灸,他跟我說他還是不舒服,我讓他回去歇著,我自己去地裡幹的活,等我晚上從地裡回來,我爹早就咽氣了。」
他嚎啕大哭:「我爹咽氣的時候,身邊連個人都沒有啊……」
「風寒還用紮針灸嗎?兩副藥就能好的事情,她為何要紮針啊?又況且手法分寸一旦沒有掌握好,反而就有性命危險啊。」瘸馬話至此處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些話,我也只能說到這裡了,說多了,顯得我嫉妒她似的。」
蔡二狗追問:「您說!您說吧!我就一直懷疑是她給我爹紮死的!」
瘸馬兩隻手放在肚子上,聳了聳肩膀,搖頭:「這個心姑娘一直不收錢,明擺著是要拿人練手的,你們外行,不太懂。我們這針灸可最講究下針的分寸了,說穿了吧,就是個熟練與經驗的事情,她歲數這麼淺,怎麼可能有分寸了?一旦刺中死穴,登時斃命都有可能的。還是挺危險的。」
「果然是她!臭婊子!我找她去!」蔡二狗眼珠血一樣的紅,大喝一聲,提著鐮刀就朝著老槐樹過去了。
瘸馬連忙截住,把他手裡鐮刀搶過來了。
小菜狗,孟如心得我弄死,憑什麼便宜了你?!他心想。
辛月影和瘸馬怡然自得的回了馬家。
離著老遠就聽見了蔡二狗的淒喝:「你在這裡看病不要錢,明擺著就是拿我們練手!明明不用紮針治的病,你給我爹紮了針,你把人紮死了!你得給我個說法!」
孟如心:「你先別激動,你聽我說……」
「你說什麼說!我爹身強體壯,平日裡根本沒有任何的毛病,就是個風寒,你憑啥給他紮針!他被你害死了!你就是要拿我們練手!我都問過了!人家說針灸就是個熟練和經驗!怪不得你不收錢!你存的什麼心!」
蔡二狗淒聲大喝,聲聲質問。
周圍烏泱泱圍了一群人,沒有人過去勸說。
這到底是人家父親的生死大事。
蔡二狗說他的理,孟如心也說她的理,最後一時根本沒有結果,蔡二狗說要去公堂對簿,「你等著我的!我請最好的訟師,傾家蕩產我也得把你送大獄去!!」
孟如心一聽得上公堂,心下一驚,她怕身份被曝光,連忙道:「要不就私了,私了吧。」
「臭婊子!你心虛!我爹就是你害死的!」蔡二狗叫岔了音,嗓子都快啞了。
辛月影和瘸馬趴在窗戶看。
辛月影聽得神情緊張,狼一樣的目光眺望著村口的方向。
她在等待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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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7:18
第三十五章 畜生吃了嗝屁
小徑的方向,尚恆遠遠走來。
「上公堂?你可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你爹是心姑娘害死的嗎?!」
尚恆擲地有聲的開口。
辛月影心滿意足的勾起唇。
蔡二狗到底是膽子小,見官差來了,他沒再暴喝,只是蹲在地上仰頭大哭。
孟如心蹲下,從懷裡給了他一兩銀子:「我就這麼多了,你拿著吧。」
「誰要你的臭錢!」蔡二狗一把將孟如心的手打開了,銀子落在地上,也將孟如心一把打得踉蹌,她癱倒在地,蔡二狗站起來了,指著她大喝:「你就在這繼續騙人吧!你遲早要遭報應!」
他推開圍觀的人群,朝著前面跑走了。
冪籬底下,傳來了孟如心的哭聲。
人群裡有個婦人走過去,道:「心姑娘,你別哭呀,那二狗他爹還不知道原本有什麼病呢。」
「就是就是。」另一個婦人道:「也不能單聽他一面之詞。」
瘸馬關了窗戶,低頭看著辛月影:「這不還是都向著她說話嗎?!」
「一群人,只有兩個人說話。」辛月影看著瘸馬。
瘸馬眼睛一轉,點頭:「雖然沒出氣,能給她添添堵,也值了。」
「著什麼急?一會兒天黑了,關爺來了,咱們還得從長計議了。」
瘸馬咧嘴奸笑,伸手摸了摸鬍鬚。
辛月影說,你別傻美了,給我看看你那個毒藥。
夜裡,關外山來了,三個人在瘸馬家中計劃到了夜裡,最終從瘸馬的家門前各自分道揚鑣。
三個人懷裡揣著三包毒藥,分別將毒藥下進了三個地方。
辛月影將毒藥丟在了一戶人家的豬食槽裡,關外山將毒藥灑在一戶人家的雞食盆裡,又從懷裡掏出一隻繡花鞋,在地上留了個腳印,瘸馬則雙眼放光的把藥直接灑在了井水裡。
瘸馬計劃這個動作已經很久了。
在灑過之後,他驀然之間心懷舒暢,昂起臉,壯懷激烈的眺望滿天星斗。
不管最後的事情會是個什麼走向,瘸馬都覺得內心釋然了。
他眺望著璀璨繁星,享受著微風輕浮在臉上,他展開雙臂,雙肩顫抖著,他咧嘴,無聲的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弱笑聲。
「你傻樂什麼!快去老槐樹下灑點去!」辛月影從草叢裡冒出來,低聲提醒這個邪惡的瘋子。
辛月影回家的時候已經不早了。
裡屋的窗子照舊還是亮著一束明燈,她推門進屋,霍齊和謝阿生已經睡下了,挑簾進屋,發現沈清起也睡了。
她躡手躡腳的走到他面前,仔細望望,瞧著他呼吸平穩,這才拿了水盆去沐浴洗漱。
她才挑簾出去,沈清起便睜開了眼。
翌日清早,辛月影起了個大早,又以出去買菜為由騎著毛驢下山去了。
村裡老槐樹下,孟如心問診小桌前圍了不少的人,辛月影戴著冪籬,所以沒人認出來她,她去了瘸馬的房間。
瘸馬摸摸鬍子,看上去神清氣爽。
辛月影問他怎麼這麼高興,他笑得更得意了:「你知不知如今什麼時令?」
「什麼?」
瘸馬:「正值春夏交替的時節,人很容易發熱傷風。」他移步窗旁,伸手推開窗子,見得院外空無一人:「你第一日來我這裡時,這是個什麼盛況?可如今呢?正是頭痛腦熱高發的季節,卻沒有人排隊了。」
「奏效了。」辛月影摩拳擦掌。
瘸馬笑著摸摸鬍子:「丫頭!我做了早飯,跟我一起吃!吃飽喝足,咱們待會兒唱戲也有力氣!」
他出去了灶房,端來兩碗玉米粥,一疊鹹菜。
辛月影坐下跟瘸馬正吃著一半,聽得外面有人大喝:「孟如心!有人舉報你投毒!跟我走一趟吧!」
是關外山的暴喝。
辛月影和瘸馬對視一眼,跑到窗前屏息凝神的靜聽。
孟如心站起身,沉聲道:「我沒有投毒!」
「你沒投毒?今早我們在井水裡查出水邊有毒的粉末,幸好發現的早!還沒有人打水,否則村民們又要中了你的計!」
周圍的人群靜悄悄的,有人低聲問:「關大捕頭,她下毒做什麼?井水有毒嗎?哪口井水?」
「西邊的井,現在已經被我們封鎖了,請了大夫去查,說是毒。」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唏噓聲。
有人仍難以置信:「是心姑娘投毒嗎?她什麼目的啊?」
孟如心搖頭,「不是我,我沒有投毒!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請你們相信我。」
關外山:「她下毒是為了讓你們得病,繼而來她這裡看病,以便她拿你們練手!咱們還不知道她這麼做多久了!她這毒下的量少,人吃了得病,牲畜吃了嗝屁,所以你們可有人家裡畜生吃過剩飯剩菜或是喝了井水發生牲畜死亡啊?」關外山問。
一個婆子沉聲道:「我說我家雞怎麼死了呢?還留了個鞋子印!」她恍然大悟,看向孟如心:「鞋印不大,又細又小,就是個女人的鞋印!」
遠處一個矮矮胖胖的婆子跑過來,邊跑邊哭:「哎喲不好了,關大爺,我家的小豬崽都死了啊,二三十條啊,老母豬新下的崽啊!我還打算留著賣錢啊,都死了啊!」
她越說越委屈,跑到關外山面前,兩腿一盤,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嚎:「哎呀,這是哪個殺千刀的幹的啊,我活不了了啊,造孽啊!」
她激動得拍打著雙腿,身子前後搖曳,哭得很有節奏。
死雞婆子走過去,抻抻她肩膀,惡狠狠的指了指孟如心。
死豬婆子一滴眼淚沒嚎下來,忽然靜止,愣愣看著孟如心那邊。
孟如心搖頭:「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她連連擺手,矢口否認,一遍又一遍的解釋著她不知情。
可萬語千言不敵關外山一句:「就是她幹的。」
死雞婆子跳起來了:「哎喲你個小蹄子,枉我們昨日還幫你去出氣!你就這麼對我們的?」
死豬婆子也站起來了:「你還有沒有良心!虧了我們拿你當好人!你天天跟我們敗壞那個姓辛的,說她欺負你,我們還替你去出氣,你就是這樣對我們的?」
死雞婆子:「敢情她拿咱們當刀子使!」
瘸馬和辛月影對視一眼,朝著門外衝出去。
瘸馬一瘸一拐的就過去了:「就是你敗壞我乾閨女的名節啊!你這麼做喪不喪良心啊!我這丫頭一向懂事孝順啊,你有事沖我一個人來,我接得住你,你別毀我家姑娘啊!」
死雞婆子問:「老馬,她為啥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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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7:32
第三十六章 詛咒你
瘸馬指著自己家門口,扭臉怒視孟如心:
「她看我瘸馬在這懸壺濟世心生嫉妒,故意把攤子擺在我家門口,她頂得我沒活路了啊!把我家祖輩傳的醫鋪幹黃了啊!用心之歹毒,簡直令人髮指。」
孟如心語氣無辜:「什麼?這是你家門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家在這裡,我……我真的不知情啊……抱歉……我……」
「我操你姥姥!」瘸馬想說這句話很久了,如今光明正大罵出來,頓覺豁然開朗,他指著孟如心問:「你把我飯碗奪了,在我家門口免費問診,欺負人到姥姥家了,你說你不知情?我他媽詛咒你生兒子沒屁眼!!!」
無辜臉,傷心淚,缺德事。孟如心算是佔了個齊全。
瘸馬大概是入了戲,一把將旁邊辛月影扯過來,辛月影一個趔趄,肩膀被瘸馬死死抓著,生怕瘸馬發瘋:「乾爹,您別激動,別激動啊!」
瘸馬兩隻眼睛通紅,額頭聳著一條赫然分明的青筋,炯炯發亮的眼睛死盯著孟如心:
「你敢說你不知情?那你敗壞我乾閨女的名節是什麼意思?我乾閨女是辛家莊的人,她招惹你什麼了?你還敢說你不知情嗎?」
「她居然是你乾閨女?這,你們……原來是你們聯手……」
「啊————」瘸馬仰天大喝,「噗通」一聲,朝著孟如心的方向跪下了,咣咣磕頭:
「姑奶奶!我給你跪下還不成嗎,我一把老骨頭了,活不了幾年啦,你往死了整我盡管來吧,怎麼折磨都隨你意!但你別為難我乾閨女成嗎!
四娘子見我一人孤老,於心不忍,認我做乾爹,又怕路遠照看不得,還特地請了捕快來我這巡視,你如今這麼敗壞她,她都沒臉出門了呀!
我求求你了,我給你磕頭了,你大人大量,饒了她吧!」
辛月影垂著臉,扶著瘸馬:「嗚嗚嗚嗚嗚嗚,爹爹快起來,我受點委屈沒干係的,嗚嗚嗚嗚嗚嗚。」
「說的就是!我能作證,辛娘子是個好人!」
辛月影一聽,咦?怎麼還有意外收獲?她捂著臉從指尖之間的縫隙偷瞟。
圍觀人群讓開條路來,楊木匠走出來了,他臉上還帶著三條指甲印,這是昨夜他被媳婦撓過的證據。
他指著孟如心暴跳如雷:「孟如心!你太損了你!你閒得沒事幹在這老槐樹底下捏造我和辛娘子的事,搞得我家雞飛狗跳的!今兒個我帶著我媳婦來,正是要跟你說叨說叨這個事!」
他指著孟如心大喝:「人家辛娘子來我老楊的鋪子是做輪椅,正是市面上銷售緊俏的竹藤輪椅,能自己挽著輪子推動的。
她夫君腿腳不便,是她照顧夫君時生出的靈感,這才想來我鋪子賣,人家本也是為了貼補家用!
她夫君我見過,人好的很,疼她愛她,不捨得辛娘子奔勞,他雙腿不便也堅持趕著驢車來送輪椅。
他想給辛娘子買個梳妝台,在我鋪子裡挑,我給他介紹便宜的,人家看都不看,最後選了個最貴金絲楠木的梳妝鏡台!
他夫君每逢得了錢,總是跟我打聽哪家鋪子的衣裳好看,哪裡的首飾好,他說要買回去給他娘子穿!
人家夫君疼她愛她,願意給她穿好衣裳,戴好首飾,你們管得著嗎!?」
辛月影怔住了,歪歪頭,望著楊木匠。
他口中說的人,是那個從不拿正眼瞧她的沈清起麼?
楊木匠越說越來氣,指著孟如心大喝:「你真是有病,無端端捏造這種事情!我們牛家溝的百姓怎麼得罪你了!你又下毒又害我們!真可惡啊你!」
死雞婆子指著孟如心:「原來都是孟如心挑撥的,她才是壞種,她是最壞的壞種!」
圍觀百姓瞬間響應:
有人說:「真噁心!你可真噁心!裝好人,拿我們練手!還要拿我們當刀子使!」
有人說:「瞧瞧,我早說什麼來著,天底下哪有白問診不收錢的大夫,這裡頭就是有貓膩。」
有人說:「太壞了她,咱只知道她治死了蔡二狗的爹,還不知道治死多少人了。」
孟如心激動著:「辛四娘!我跟你拼了!」
她朝著辛月影撲過來,被關外山輕而易舉的擋住了:「你還有心情找人家拼命?跟我去衙門走一趟吧!」
孟如心急呼:「不是我做的,我昨天一直在這裡問診,然後我就回家了!是辛四娘搗的鬼,是她害我!」
關外山笑:「笑話,你家人能作證麼?再者,好端端的,人家辛娘子為何要害你?」
孟如心吞吞吐吐。
關外山大笑:「我如今這是人贓俱獲,你竟還抵賴不成?到這時候,還跟人家辛娘子過不去?」
尚恆:「關爺,事情沒有查清楚,要不咱們先問問?」他看向孟如心:「你昨日……」
「喲,有人心疼了呢。」辛月影冷聲道:「罵我辛金蓮,某些人你卻跟這個捕快走得倒是近吶。你處處為她說話,還不知你們是個什麼關係。」
死豬婆子淬了一口:「還真是,他昨天就幫孟如心的腔,看來姓孟的才是金蓮,是孟金蓮!」
關外山大笑:「把這個孟金蓮帶走!」
孟如心被帶走了,身後一群百姓圍著不散,追在她身後叫罵:「壞種!下毒害我們!壞種!」
尚恆回頭,惡狠狠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斜斜挑著唇,冷眼盯著尚恆:再見嘍,小舔狗,你回去就能收到令,你會被關外山調走押送犯人去苦寒之地呢,可是你知道了關外山太多事,關外山已經買通了人手,中途會把你做掉喲。
祝你好運,小舔狗。
半晌,死雞婆子走過來,手上多了半筐雞蛋,臉上帶著歉疚的笑意:「辛娘子,昨日真的對不住你,這點雞蛋你拿著,當我這老婆子賠罪的。」
死豬婆子手裡多了一隻小豬崽:「我這豬你拿著,昨兒我說話太損了些,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瘸馬戲唱完了,也從地上爬起來,「你家的豬仔不是都死了嗎?」
死豬婆子笑著說,只死了三隻而已,不把事情往大了鬧,怕關外山不重視。
辛月影沒客氣,直接照單全收。
收,憑什麼不收?
否則昨兒白挨了一天的罵。
夜晚,關外山也從外面回來了。
三個人備了一桌豐盛酒菜,於瘸馬家中舉杯推盞,三人酒足飯飽,這才各自回家。
辛月影懷裡抱著一隻粉紅色的小豬崽,小豬長長的鼻子豎進辛月影的臂彎裡呼呼大睡,她騎著毛驢,鞍上拴著一籃子雞蛋,她喝得酒酣耳熱,此刻清風撲面,更覺涼爽。
高高的山崗上,站著霍齊,離著老遠就看見齜牙咧嘴笑著的辛月影,他不耐煩的催促:「喂!等你半晌!快著!有話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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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7:43
第三十七章 臭名遠揚
辛月影處於心虛,臉上怡然自得的壞笑蕩然無存,鐙子一磕驢腹,小灰驢快走了幾步。
霍齊多半是不耐煩了,加快腳步跑過來了,牽著驢的韁繩,抬眼望著辛月影:「孟如心的父親在前面等你。」
辛月影不說話了。
她踩著鐙子從毛驢上下來,抬眼看著霍齊,等待著霍齊的興師問罪。
霍齊回頭瞅瞅,低聲問:「我問你,孟如心是不是慫恿村民喊你辛金蓮了?」
辛月影點點頭。
「他媽的,她怎麼變得這麼壞?」他皺眉對辛月影道:
「待會兒她爹若求你,那你就咬死了,只說捕頭介入了,不好摻和了,別管這個事,讓她在牢裡頭先好好思過去吧。反正二爺也不知道這件事,孟校尉怕驚動二爺,只私下在這邊求我,我才知原委。」
辛月影吃驚的看著霍齊。
「霍齊!我認識你時日也不短了,你這可是第一次說了句人話。」
「甭臭貧!」霍齊一梗脖子,問道,「我聽說你還被丟菜葉子了?」
「嗯。」辛月影點頭。
霍齊淬了一口:「下次你買菜時,我跟著你去,我看誰敢動你!虎落平陽被犬欺了這是!」
他嘆聲氣,歪歪頭看著辛月影:「你也是命不好,若是趕上當年咱們將軍府風光的時候,你稍稍打個噴嚏都能把這群人嚇死!誰喊你一聲辛金蓮試試,瞧瞧不滅他們九族的!」
辛月影咧嘴壞笑:「沒關係,我報復回去了反正。」她頓住,抬眼望著霍齊:「我讓關捕頭把孟如心放了。」
霍齊意外的看著辛月影。
「殺人如麻的辛老道,原來也有好心腸?」
辛月影:「沒辦法,她真去了大獄,萬一招出一句對咱們不利的必然不好,而且關外山只是忌憚孟如心撈取民心,如今縣太爺去了城裡接待上面的督查,他也到底不敢濫用私刑弄出人命。左右她如今在牛家溝也混不下去了,這就算了吧。」
霍齊:「行吧,你等等,我過去告訴她爹一聲。」
辛月影站在毛驢旁邊,抱著懷裡的小豬崽等待著。
孟父匆匆趕來,提衣下跪:「多謝夫人高抬貴手,寬恕小女,夫人恩情,朱川洛永不敢忘。」
朱川洛自是孟父的真名了。他大概是怕說假名顯得不真誠,竟然直白的告訴了辛月影他的真名。
辛月影抱著小豬崽走過去:「別拜我了,孟伯父先起來。」
孟父匍匐在地:「小女這次太過分了,我……我教女無方啊!竟然教出了這樣的女兒!」
「你起來說話。」辛月影抱著小豬試圖將他扶起來。
孟父誠惶誠恐:「請夫人放心,我回去定嚴加管教……」
「叫你起來說話!聽不見嗎!?」辛月影耐心盡失,冷不丁的一嗓子,將懷裡抱著的小豬崽也嚇了一激靈。
霍齊樂呵呵的看著辛老道原形畢露。
孟父驚惶從地上爬起來了,垂著頭,手足無措的立在她面前。
辛月影沉聲道:「我沒你說的那麼寬宏大量,我巴不得她在大獄裡度過後半生,而且我知道,她絕不敢招出半字,她對我處處算計耍陰招,可她還不至於謀害自己的父親。」
霍齊愣住了,直勾勾的望著辛月影。
似乎這才是她的心裡話。
辛月影:「可我也知道,你對二爺赤膽忠心,如今二爺淪落至此,你依舊不離不棄。你甚至堅持住在山腳下,因為那條路是上山的必經之地,一旦有異常,你可以抵擋刺客,又可為二爺製造生機。你對二爺有救命之恩,我放了她,是沖著二爺的面子,我不想讓他難做而已。」
孟父滿面汗顏:「請夫人放心,我回去必定嚴加管教,保證不再讓她惹是生非了。」
辛月影冷聲道:「孟伯父,你回去不用打她,也不用罵她,只給我看住了她,待得山上的屋子修葺好,我親自接你女兒來我這裡,我好好教他一番規矩。」她頓住,自下而上的看了看孟父:「就不知,伯父捨不捨得了。」
孟父:「此女被我驕縱壞了,這才釀成今日大禍,夫人肯親自教習小女,是她的福氣。」
辛月影:「伯父回家吧,孟如心已經回去了。」
孟父千恩萬謝的告別了辛月影。
霍齊牽著驢子帶著辛月影回去。
霍齊比以往沉默了許多,他停下腳步,對辛月影道:「路途還長,我扶你上去。」
他說著話,單膝跪在地上,一撣自己的大腿:「請夫人上驢。」
「……」辛月影抱著小豬崽無語的看著霍齊:「就說我不高吧,我且還不至於上個驢都要靠著踩人凳。」
「我沒有這意思。」霍齊昂著頭,兩隻眼睛閃爍著炯炯的光:「夫人,從前我多有得罪,如今我才看明白,夫人是一心一意為了我們二爺好。」
「你知道就行,少喊我夫人夫人的。」辛月影把小豬遞給霍齊,攀著驢背上了驢。
霍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站起身來,為辛月影牽著驢子。
辛月影輕聲道:「這事兒你別告訴二爺。」
辛月影把孟如心徹底搞到猶如過街老鼠,她拿不準沈清起面對孟如心如此處境,會是什麼心情。
多半會憐惜她吧。
她弱柳扶風,楚楚動人,哪個男人能禁得住。
又況且是沈清起,那個後來為了她發了狂的沈清起。
所以她不想讓他知道這個事。
霍齊說,我知道,我又不傻。
可辛月影分明看他不是很機靈的樣子。
霍齊:「你回去給二爺煮碗麵吧,我給你搭下手,二爺晚上沒吃飯。」
「他為什麼沒吃飯?」
霍齊撓撓頭:「不知道,可能我做的飯菜不合他的口味。」
辛月影回去之後,和霍齊去了灶房,兩個人忙忙碌碌一陣,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湯出鍋了。
麵條細軟,湯汁灑了些香油,飄蕩著碧綠的蔥花,辛月影得了一籃子雞蛋,特地在裡頭臥了兩顆黃心雞蛋。
辛月影捧著麵去了進了屋,見得沈清起正半躺在炕上,而謝阿生正站在炕的旁邊。
謝阿生似乎說著什麼事情,伴隨著辛月影推開外屋的門板時,謝阿生便不吭聲了。
沈清起沒有向辛月影這邊看過來,謝阿生回頭,看著辛月影的碗笑了笑:「還挺香,還有嗎,我也餓了。」
「有。」辛月影把碗撂在了炕桌上。
謝阿生摸摸肚子,挑簾出去找霍齊要麵吃。
他一走,屋子顯得很靜,辛月影看看沈清起,見他將目光落在窗紙上,靜靜的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她雖不知道謝阿生適才和沈清起說了什麼,或許是處於心虛,她總覺得謝阿生耳聰,搞不好聽見了辛月影和孟父以及霍齊的交談。
她把孟如心搞到臭名遠揚,由著於他有救命之恩的孟父下跪在自己面前,言辭很不客氣。
辛月影的心裡漸漸有些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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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7:57
第三十八章 母豬的產後護理
瓷碗輕移動,摩擦於炕桌之上,伴著一段綿長的「嗡」聲,辛月影將麵湯已推至沈清起的面前,她討好的笑了笑,「聽說你晚上沒吃飯,我特地給你做的麵,裡頭有倆雞蛋,糖心兒的,你嘗嘗?」
沈清起回過神來,他無聲的坐直身,拿起筷子,斯斯文文的吃麵。
他沒說話,吃麵也沒有發出任何的響動。
但他沒少吃,不會兒的功夫就把麵吃光了。
「還有麼?」他抬眼看著辛月影。
「啊?」辛月影一怔。
「還有麼?」他一雙黑燦燦的眸子,望著辛月影:「沒吃飽。」
「……」
辛月影端著空碗出去,又盛了一碗,給他端過去了,小豬大概聞到香味,尖尖的尾巴左右亂擺,屁顛顛地跟在辛月影的腳邊,一路進了屋。
沈清起接過麵,見跟著辛月影身後鑽進來一隻小豬圍繞在炕邊,他挑了一根細軟的麵條,丟在地上,小豬崽吧嗒吧嗒的吃掉。
「哪來的豬?」他問。
「死豬婆子給我的。」
他微微一愣,看向辛月影,二人對望一陣,他問:「何為死豬婆子?」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反正就是個大娘。」她腦袋飛速旋轉,迅速轉移話鋒:「對了,這養豬可能也是個致富的方法,我聽她說,一隻豬,竟然能下二三十隻崽崽。」
辛月影兩腳疊起,在炕沿邊蕩了蕩:「回來我再買幾隻豬崽,小豬養成大豬,只要把母豬護理好了,多多下崽,想必不難的吧?你會護理母豬麼?母豬生產的時候,需要人接產嗎?」
沈清起似乎對此並沒有經驗,「不清楚。」
「哦,我明天看見那婆子時再去問問。」也對,他從前久經沙場,騎馬射箭,估計問他母馬的產後護理他或許能略知一二,至於母豬的產後護理,他應該是一無所知的。
辛月影:「我估計不難,無非是給母豬加大營養,生產時照看一下,產後多給餵點好的……」
「辛月影。」沈清起打斷了她。
他擱下了筷子,顯然並不想聊母豬的產後護理。
「怎麼了嘛?」辛月影心虛的看著他。
沈清起:「做事做絕,放膽去做,不要為別人考慮。」他頓了頓,那雙沉沉的眸子,緊緊地盯著她,眼中盛著讓人猜不透的情緒。
辛月影企圖以裝傻充愣蒙混過關:
「不知道你說什麼,因為母豬的產後護理這個問題不涉及到為他人考慮不考慮的。」
「我指的是孟如心。」他索性挑破了,那雙狹長的眸子,露出森寒的光:
「她使陰謀詭計,設計害你,你高抬貴手放了她這一馬,容了她喘息之地,她不單不會對你心懷感恩,更要想方設法報復回來,你給自己存了個後患。」
辛月影微微驚詫的看著沈清起。
謝阿生果然偷聽之後告訴他了。
而且她沒聽錯對吧,沈清起是在暗示她這次可以把事情做絕,何不乾脆借關外山之手直接把孟如心徹底做掉。
她聽懂了他的話音,但仍然不可思議。
他居然會站在她這一邊???
辛月影:「可是,那可是孟如心啊,她的父親救了你呀。」
「他救的是我,不是你。」
辛月影:「那我如果害死了她,你怎麼跟他爹交代?」
「那是我的事。」
屋內靜了一陣,辛月影實在沒忍住:「你就不心疼的嗎?」
沈清起一怔,避開了她的視線,先前氣勢頓無,他輕聲問她:「心疼什麼。」
「孟如心啊!」
沈清起倏爾看向她,眼中流轉過一抹難以置信的光,咸即蹙眉,沉聲道:
「辛月影,你是不是腦袋有毛病?」
呵呵,我腦袋沒毛病,但我看你後來做的那些事情,倒是個腦袋有毛病的。
當然,這話她沒法說。
她只好問他:「你為什麼會向著我?你們總歸是先認識的。」
沈清起望著那雙水光瀲瀲的眸子,兩個人的視線短暫的交織在一起,他率先移開了目光,若無其事的拿起筷子吃了兩口麵。
辛月影等待了漫長的一段時間,久到她認為沈清起大概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而沈清起卻在這時候開了口:「你是我沈清起的妻,夫妻同體。」
驀然聽得這句話,惹得她心尖一顫。
他抬眼,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你做事不乾不淨,會連累到我,死你一個不足惜,把我的命搭進去,實屬不值。」
辛月影震驚。
看吧,他的下一句總是這麼的出人意料。
看來治癒他沒戲,以後倒不如往致鬱他的路子上走。
他將空碗一推,「去把碗刷了。」
她氣得怔怔的看著沈清起,眼前幻想著一副畫面,她接過碗來,一頭扣在他腦瓜頂,順便給他倆耳光。
她簡單的幻想了一下這個場景,心頭舒坦了不少。
辛月影夜裡回來睡覺,沈清起手中仍拿著那本書,她將角落裡的燈逐一熄了,見他還沒有睡下的意思,便給他留了一盞,擱在了炕沿邊。
辛月影爬上去,躺好,沈清起微微背過身,辛月影便趁著這個機會放肆的觀察著他。
他並不羸弱,擁有一個開闊的肩膀,雙臂的線條走勢充滿了力量感,她望著他修長的雙腿,他半支著左臂,並沒有完全躺平,即便這樣,辛月影的腳尖才將將到他的小腿距離。
辛月影皺眉,推了推他:「我是不是真的有點矮?」
沈清起回過頭,有些意外的看著她,他看了看她的足尖,又看了看自己的雙腿,似乎剎那明白了辛月影的意思,他唇角噙著揶揄的笑:「得看跟誰比。」
辛月影沒別的死對頭可比較,直接問他:「跟孟如心比。」
沈清起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你矮。」
「……」不長記性呢?跟這個小壞蛋說什麼話?簡直自討沒趣。
她氣得閉眼,翻個身,不搭理他。
身後人卻驀地拽了拽她的衣角,「生氣了?」
她皺眉:「我哪敢生氣,嚇死我了,我可不敢生氣。」她用最狂的語氣說著最慫的話。
身後人輕輕笑了笑,他微微傾身,於她耳根輕聲道,「可你比她漂亮。」
辛月影耳畔驀然之間傳來這麼一句話,她倏爾睜大眼,下意識回過頭去,這才發現他離自己極近,這樣咫尺之隔的距離,兩個人凝目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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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8:16
第三十九章 素女祠
這是辛月影第一次這般近距離的望著沈清起。
他的眼裡似乎藏著星辰一般閃亮,薄唇邊繚繞著一抹頗有些邪魅的笑意,他半垂眼簾,濃密的睫毛令她覺得十分驚豔。
他微微歪著頭,帶著幾分天然的邪氣。
她望著望著,忽然意識到什麼,皺眉問他:「然後呢?你後面是不是要說,我是個矮子,所以再漂亮也白搭?」
她已經掌握了沈清起的講話方式,所以並沒有高興得太早。
沈清起卻搖搖頭,連笑意也斂住了。
他仔細端詳著辛月影,眸光灼灼:「嬌小玲瓏不好麼?輕靈靈的像是小仙女,是她嫉妒你,才會笑你矮。」
辛月影縮了縮脖子,又難為情的搓了搓兩隻小腳丫,她垂著頭,面色潮紅的說,「還好吧,其實我最近還胖了不少。」
沈清起輕雲似的笑了笑,修長的兩指輕輕交疊,彈在辛月影的臉蛋上:「看得出,你胖了至少五斤肉。」
話說完了,他甚至笑出了聲,玩世不恭的轉過身去繼續看書。
「……」
辛月影是帶著對沈清起的詛咒入睡的。
第二天她晌午才醒,但並非自然醒轉,而是被瘸馬的大嗓門吵醒。
瘸馬由於終於發洩出心頭積鬱長久的一口惡氣,站在院子裡情緒高漲,說話聲中氣十足。
他肩膀背著藥箱子,興高采烈地對霍齊嚷嚷:「今早來了三個找我看病的!我這才耽擱了,後來又來一個,我見他問題不大,讓他回家等著去!以後看病我得先緊著這邊來!」
霍齊正砌磚呢,回頭尷尬的朝著瘸馬笑了笑,心說死老頭子有病吧,這麼大聲音幹什麼,他又不聾。
瘸馬走到謝阿生的後面,又笑著問他:「哎喲!這位兄台醒啦!第一次見你還昏迷呢!哈哈!恢復的很好嘛!年輕就是好哇!朝氣蓬勃!」
謝阿生疑惑地看著霍齊。
他走到沈清起面前,笑哈哈對的問他:「你媳婦呢?」
沈清起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在睡覺。」
瘸馬也不管別人無語的眼光,直接走到窗外,「轟」地一聲,一把將窗子拍開了,嗓門高亢:「臭丫頭!太陽曬屁股啦!快!起!床!」
辛月影被震醒,訥訥看向窗外的瘸馬。
看來這裡真的沒有一個精神正常的人。
辛月影半死不活的把窗子關上了,換好衣衫洗漱乾淨,簾子外傳來了輪椅的聲響,沈清起挑簾進來,將早飯給她端到小桌上。
她頂著雞窩頭,吃完了早飯,又坐在了鏡台前,沈清起像平常一樣給她梳頭。
瘸馬挑簾進來:「哎呀呀!你丈夫竟然親自給你挽髮!你好福氣呀你!」
沈清起攏著辛月影的整股頭髮,驀地一頓,冷眼看向鏡中的瘸馬。
瘸馬絲毫沒意識到沈清起的眼刀,把藥箱子往炕上一放,坐炕上了,笑嘻嘻的自言自語:「哎呀,你們小夫妻很恩愛啊,綰青絲,畫峨眉,哎呀!還是年輕好喲!」
辛月影和沈清起默契的冷眼看著鏡子裡的瘸馬。
桌上放著空碗,瘸馬站起來,將空碗收了:「我給你們洗碗!忙完喊我!」
他興高采烈地出去了。
辛月影尷尬的望著鏡子裡的沈清起:「他一直這樣瘋瘋癲癲的,習慣了就好。」
沈清起沒說什麼,繼續專注的給辛月影梳髮。
不多時,他為辛月影挽好髮髻,辛月影便出去了:「瘸馬,過來看病。」
「好嘞!」瘸馬把小豬崽放在地上,重新回了屋子。
辛月影去了灶房,見菜和肉都快吃完了,便打算稍後送瘸馬下山的時候,順帶去市集買些肉菜。
她去了屋子裡,打開櫃子拿荷包,發現她給沈清起新買的衣裳他都沒有穿過。
她回頭,看向半躺在炕上的沈清起問:「我給你買的這衣裳你怎麼不穿啊?不喜歡嗎?」
「我穿給誰看。」他不耐煩的蹙起劍眉:「你以後少把錢浪費在這沒用的地方上。」
瘸馬正彎腰給沈清起敷草藥,回頭朝著辛月影一樂:「他那意思是想讓你給自己多買點。」
辛月影下意識看向沈清起。
見他臉上一閃而過一抹局促神情,他看著瘸馬,冷聲道:「你真的很吵。」
瘸馬嘻嘻哈哈的笑了笑,回頭朝著辛月影:「瞧我說準了吧,男人吶,總是最了解男人的喲。」
辛月影也覺得瘸馬話很多,她有些羞怯的挑簾出去了。
半晌,裡面傳來了收拾藥箱的聲音,瘸馬叮嚀道:「這藥不能取下,不能沾水,明日我來換藥,一定記住,不能受寒,不能磕碰,精心著。」
沈清起沒有任何反應。
辛月影挑簾進來接了話:「行,還有什麼?飲食方面需要注意什麼?牛羊肉能吃麼?」
「最好別吃發物,辛辣也少吃,敷藥期間必得特別精心著。」瘸馬走到臉盆架前淨手。
「好。」辛月影細細記下來:「待會兒我送你下山,正好我一會兒去市集。」
瘸馬看向辛月影:「正巧今兒個是十五,聽說素女祠今日有祭祀,挺熱鬧的,你可以去轉轉,燒燒香啥的……」
「你不准去。」沈清起坐在炕沿邊,凝目看向辛月影。
「幹什麼?我去玩玩不行嗎?」辛月影望著他笑:「我很快就回來的呀,不耽誤我做午飯。」
「不行!」他臉色驟然陰沉。
「為什麼?」辛月影歪著頭,疑惑地看著他。
「沒有為什麼。」他緊緊地盯著他,一雙眸子裡,夾雜著復雜的情緒。
瘸馬意識到屋子裡的氣氛不太對勁,他明智的錯身出了房間。
瘸馬已經出去了,可沈清起依舊沒有向她解釋的意思。
辛月影:「到底為什麼不讓我去嘛?是你擔心去了會碰見誰?還是出於什麼原因?你總要給我個理由啊。」
沈清起眸光沉沉的眼底甚至透著寒意:「我不准你去,這便是理由。」
他當著外人的面前,絲毫不給她留面子,此刻瘸馬出去了,可他仍然不說半字原由。
辛月影皺眉:「我偏要去!」她腳尖一轉,出了房。
沈清起下意識要站起身去拉她的腕子,直至身體失去重心,這才想起自己早已是個廢人,他猛地跌倒在地,辛月影聽得響動,霍然回身,也嚇壞了,她撲過去,試圖將他扶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磕著沒有?」
沈清起卻死死抓著她的手,彷彿她下一刻就要消失了一樣,那雙手極寒,甚至在顫慄著:
「你不准去!」
他的聲音艱澀而飄忽,削尖的下巴磕出一抹淤紅,眼中淬著復雜的情緒,手死死的攥著辛月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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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8:37
第四十章 你才看出來
瘸馬和霍齊在院子裡也聽見了沈清起的響動,他們趕來目睹沈清起摔倒在地,大驚失色。
他們將沈清起扶到炕上,瘸馬將他褲腿挽起,解開白布,裡面的膝蓋登時紅腫:
「你看看,才說不能磕碰!」瘸馬忙著手重新上藥。
沈清起的膝蓋大概極疼,可他死死的盯著辛月影,始終牢牢緊握著她的右手,不曾放下過。
他蒼白的臉上滲出細細密密的冷汗,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好好,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就是。」辛月影看向他的雙腿,見得他雙腿已因得疼痛而顫栗,他的手也越發的冷,可他咬緊牙關,不曾哼出一個字來,只是緊緊盯著她看。
「我真的不去了。」辛月影被嚇到了,手足無措的看著他。
霍齊沉聲問她:「你要去哪?」
「我說我想去素……」
「你不准說。」他幾盡狠戾的呵斥。
辛月影肩膀一抖,忙驚惶點頭,抿住嘴唇,不敢再說下去了。
經此一役,辛月影嚇得不輕。
她不知道那祠堂藏著什麼可怕的人,竟然會讓沈清起會這麼反常,她思索了很久,可都沒有任何的線索。
從前書裡沒有提及過隻字片語。
書中的沈清起從不信神佛,更無對於鬼神的畏懼。
他後來得了權勢,因得一個僧人曾勸他向善,他一怒之下頒了令,焚盡天下廟宇,屠盡天下僧道。
辛月影戰戰兢兢的想了很久,直至所有人都出去了,沈清起依舊牢牢的握著她的手,他就那麼望著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此刻噙滿她看不懂的陰鬱。
「你別想走。」他啞著嗓子說。
「我沒說走啊。」她心慌意亂的回。
他將手放開,閉上眼眸,可是眼皮卻微微發顫,她無從得知他心底到底在想些什麼。
辛月影經此一役,小倆月沒敢下山。平日裡買菜,幾乎都是拜托瘸馬捎來。
在這期間,她也問過霍齊關於素女祠的事情。
兩個人鬼鬼祟祟蹲在深林的野草地裡,左顧右盼,就是怕被謝阿生偷聽了去,進而去告訴沈清起。
可霍齊對沈清起的反常也表示非常匪夷所思。
他斬釘截鐵的說,那裡頭不可能有二爺的故人。
隨著日子流逝,房屋的進度也加快了,東廂蓋好了,西廂的房子也搭好了輪廓。
沈清起偶爾得閒了,會坐在院子裡編織著竹胡床。
辛月影沒教過他,他會做這個她也很驚訝,他甚至結合了編織藤條的經驗,將胡床面以藤條編織。
他有時候會弄到很晚,霍齊每次都要幾次三番來催他。
辛月影不知道他想幹嘛,她總覺得瘆得慌,更不敢多問沈清起。
辛月影為了以表忠心,在閒暇時做了一個吊籃鞦韆。
竹藤編製成一個半圓的座位,被一個彎曲的木棍吊著,下面的架子也是圓的,人坐上去既涼爽又輕便。
霍齊和謝阿生對這從未見過的吊籃鞦韆嘖嘖稱奇,問了她大半晌是在哪裡見過這樣新奇的東西。
她隨便找了個藉口就搪塞過去了,只盼著快些將這個物件送去楊木匠鋪子賣。
她實在是想下山溜溜去,她感覺自己再不去見見人間煙火,很可能就要面臨退化成野人了。
這日,她兩條腿跪在炕上,隔著窗子,略帶討好的看著窗外院子裡的沈清起:「那個……我得去楊木匠那,把我做的東西賣了去。」她很快地解釋:「你放心,我保證不去那個地方。」
她因得忌憚沈清起發瘋,現在連素女祠這三個字都不敢提。
沈清起撂下手裡做了一半的胡床:「我隨你一起。」
辛月影咽了口唾沫,沒說話。
因得沈清起腿上敷藥不能受風,辛月影便從櫃子裡抽出一條薄被,她走出院子的時候,沈清起已經被霍齊扶到車板上,她走過去仔細將薄被搭在他的腿上。
她不經意回頭一瞧,見得車板上整齊的碼放著許許多多的胡床。她看了一眼,又瞧了瞧沈清起的臉色,沒有自討沒趣的問他做這麼多胡床做什麼。
霍齊將辛月影做好的吊籃鞦韆放在上面。
辛月影坐在驢車的另一邊,兩個人一路下山去了。
沈清起始終沉默著,他話極少,此番出來,心情也沒有很好,辛月影跟他說十句話,他也只回上個兩三句。
楊木匠見到他們夫妻一起來,熱情相迎,將用黑布裹著的吊籃鞦韆搬進去。
他看了這東西連連稱讚,又問辛月影打算賣多少。
楊木匠為人她自是信得過的。辛月影覺得這個不是必需品,只說讓楊木匠看著定價吧,只要到時候分她一半的酬就是了。
楊木匠一瞧驢車板子上的胡床,眼睛亮了:「你們做了這麼多的胡床?太好了!我正想托你們做這個的!」
他問道:「這是多少把?」
沈清起:「一百,這只是一部分,一趟運不來。」
辛月影看著沈清起:「你怎麼知道要做胡床?」
沈清起面無表情的看著辛月影。
老楊:「你不知道嗎?咱們牛家溝子過幾個月會有大量走商的隊伍路過,這東西小巧輕便,又能折疊方便攜帶,所以好賣的很。」他回頭指指屋子裡:「瞧我自己也做了這麼多把。」
辛月影看看房子角落,堆放著許多折疊的胡床。
「都能賣出去啊?」
「能。」
辛月影雙眼冒光的問:「還有啥賣的好啊?」
楊木匠撓撓頭:「別的沒啥了,主要是咱們這小地方,山裡出玉,所以玉石價低,他們通常會是來專門採購玉石的隊伍,所以別的基本不太會選,買胡床也是他們歇著方便,再不然就是鞋子衣服這類衣食住行的。」
辛月影又問:「那輪椅呢?」
「輪椅倒是行,可也賣不上價,因為輪椅他們不是很方便攜帶,所以也只會買一兩把的,拿回家找人研究,人家自己回去就做了賣錢了。」
給別人做貢獻,辛月影肯定不甘心。
沈清起:「回去我試試能不能將胡床可折疊的特點與輪椅結合。」
辛月影回頭看他一臉討好的笑容:「嘿嘿!你真聰明。」
沈清起滿臉冷漠的看著辛月影。
「……」
楊木匠點頭:「哈哈!好主意!你們夫妻同心其利斷金,肯定能做出來。」
辛月影再次回頭看向沈清起,兩個人面無表情的各自移開目光,她尷尬的望著楊木匠笑:「那什麼……老楊,趕緊結賬吧。」
結了賬後,兩個人趕著毛驢離開了。
辛月影很慫包的偷瞥了沈清起一眼,終於,她鼓足勇氣問他:「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辛月影。」
「啊?」
「兩個月了,你才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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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19:01
本文最後由 個人言論 於 2026-4-8 00:20 編輯
第四十一章 說破無毒
辛月影吞了吞口水,望著沈清起,她的臉上凝著幾分討好的訕笑:「當然不是,我這些日子一直在反思,可我反思了很久,至今沒反思出什麼結果,所以我才問你。」
沈清起沒有回答。
她一不小心把他致鬱了,但她至今不明白他鬱從何來。
辛月影提心吊膽的問:「你別這樣吧,說真的,我挺害怕的,我覺得有什麼話大家可以說出來。」
沈清起垂著眼,一言不發。
她硬著頭皮慫恿他:「說吧,說破無毒,這是排毒階段。」
沈清起依然沉默。
他似乎不準備排毒。
辛月影無計可施,只好不管他,她拿著沈清起做胡床換來的銀子買了不少的肉菜,夏天快到了,她又買了幾匹布料,打了幾壺好酒,說要給瘸馬和宋姨送過去。
沈清起:「前面就是成衣鋪子,你不去看看衣裳麼?」
辛月影沒說話,其實她有點捨不得,他辛辛苦苦做了這麼久的胡床,有時候夜裡她裝睡,好幾次都見到他在油燈下用竹簽將指尖的細刺撥出去。
他從前白白淨淨的指尖,經常會因得編織得太多而顯得有些紅腫。
她的衣裳很多了,可他換來換去總是那幾身早已洗得褪色的粗布衣裳。
她給他買的衣裳鞋子包括髮簪,他都未曾動過,就打了個包袱放在櫃子的角落裡。
她看向沈清起,沒說自己的衣裳夠穿這種話,她知道聰明的沈清起肯定能聽得出來,她是因為心疼錢。
於是,她笑著指著身後的魚:「不著急,咱們先去把東西給瘸馬送過去,我怕耽擱太久,魚不新鮮了。」
沈清起看了看她,沒說什麼。
兩個人趕著驢車率先去了瘸馬家。
瘸馬的鋪子被孟如心擠黃了,重盤回來也需要一筆不小的挑費,他如今只能先苟且在家給人看病。
遠遠就看見他們家門口的院子裡坐著幾個沒精打采的人,大概是等候瞧病的。
辛月影對沈清起說了聲,「你等我一陣。」回手拿了酒壺,提著兩條魚去了瘸馬的院子。
瘸馬的房間裡也坐著不少等待瞧病的人,他案前還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瘸馬正埋頭開方子,撩起眼皮見辛月影來了。
瘸馬手中的毛筆一頓,眯眼看著她。
「你來得正好。」他盯著辛月影,漸漸露出一抹奸笑來:「你先等等我,一會兒有點事找你。」
辛月影無語的看著瘸馬臉上的奸笑,出去了灶房,把酒擱下,又將魚放在了水缸裡。
她走到沈清起的面前道:「瘸馬說讓咱們等會他,他說他有事要說。」
沈清起神情陰鬱的望著辛月影:「你自己去屋裡等他吧。」
不容辛月影回答,沈清起便趕著驢車調頭了。
「喂!你去哪啊!?」她在後面很大聲的喚他。
「喂!」
「我問你話呢!你去哪裡呀?」
驢都回頭了,沈清起都沒有回頭。
辛月影面目扭曲的看著沈清起趕著驢車消失在自己的視線,她回頭,看向屋子,屋子裡的瘸馬挑起嘴唇,繼續對她奸笑。
天啊,她到底做錯了什麼事情呀?!
為什麼每天要跟這些精神不正常的瘋子打交道?
辛月影無語的進了屋,坐在椅子邊上看瘸馬問診。
沒有了孟如心的免費問診,瘸馬這邊的生意確實有了起色,來看病的人絡繹不絕,辛月影覺得自己等了好久,可仍有源源不斷的人來看病。
外面傳來響動,尋聲看過去,見沈清起趕著驢車進了院子。
咦?怎麼回來了?辛月影站起來,走到沈清起面前:「我還以為你自己先回家了呢。」
沈清起沒說話,她便以為沈清起是因為等得著急來催促她的:「老馬說還要等一陣呢,我看病人不少,且得等著呢,要不你先回家吧?」
「沒事,不急。」他回身拿了個包袱,遞給辛月影:「你看看喜不喜歡,若是哪件你覺得不好看,我拿回去給你換了去。」
辛月影微微一怔,什麼什麼?!他竟然去給她買衣裳去了!
她用手戳了戳包袱,低聲說:「其實我衣裳夠多的了。」
沈清起:「這都是些輕薄的。」
辛月影打開看看,裡面有繡花鞋,還有各色漂亮的衣裙。
她抬眼看著沈清起,感覺他其實還挺好的。
「看我幹什麼?我讓你看衣裳。」他面無表情看著她。
好吧,剛才的感覺她收回。
她低頭翻了翻衣裳,仔仔細細的瞧了瞧,逐一在身前比了比,她哪件都喜歡。
她咧嘴樂了:「都好看。」
沈清起看著她粉嘟嘟的嘴唇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也抿唇淺淺笑了笑。
兩個人又等了一陣,瘸馬這才忙完,他出來見得沈清起也來了,回屋搬了把椅子。
他扶著沈清起坐在八仙椅子上,和辛月影合力將椅子抬進了屋裡的屏風前。
瘸馬說了聲等一下,賊兮兮的出去。大門上懸掛的坐堂牌子往後一翻,露出背面的出診二字。
瘸馬回屋,將門掩上,鎖好門栓,將兩道窗戶關上。
屋子裡沒了陽光,瞬間昏暗。
在這昏暗的小屋之中,瘸馬望著辛月影邪魅狷狂的一笑。
「……」辛月影無語的看著邪惡瘸馬:「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給你看樣好東西。」瘸馬眼底露出陰森的神情,抬手屢屢胡須,他晃著腦袋,邁著一瘸一拐的步伐,將屏風挪開。
一個蓋著白布的人躺在一方單人床榻上。
辛月影駭得臉色慘白,踉蹌倒退兩步。
她震驚的看向瘸馬:「這是個死人麼?!」
辛月影忽然想起先前這小屋裡來來往往的人群,她眼中的震驚更濃了:「你就這麼把這屍首光明正大的放在這?你就不怕被別人看到嗎?」
瘸馬擺手,露出奸詐的笑容:「不會,沒人往這瞅。」
辛月影愕然望著瘸馬。
瘸馬的唇角含著笑意,指了指白布,眯起眼望著辛月影:「你來猜猜,這是誰?」
辛月影眼角顫了顫。
「不會是孟如心吧?」她沉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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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20:28
第四十二章 邪惡瘸馬
瘸馬一怔,眨了眨眼,「哦,那倒不是孟如心。」他說著話,將白布挑起,露出一張男人的臉。
辛月影和沈清起默契的探頭看過去。
瘸馬問辛月影:「你們認識嗎?」
沈清起疑惑的看著辛月影:「你認識?」
辛月影搖頭,看向瘸馬:「這人誰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瘸馬突然爆發出一道得意而張狂的笑聲,將毫無防備的辛月影嚇得一個激靈。
他聲音高亢,激動的指著上面躺著的男人,瞪大眼睛看向辛月影:
「我就知道這是個騙子!敢誆我?姥姥!」
「你小點音!」辛月影連忙制止瘸馬的發瘋:「你快說啊,怎麼回事啊!?」
原來,今早來了一個男人。
瘸馬覺少,平日起的很早,天才濛濛亮的時候,他推開門把坐堂的牌子掛在門上。
一隻手輕飄飄的落在他的肩膀。
瘸馬回頭一瞅,見是個男人,瞧著面生,大概不是本村的人。
瘸馬見此人印堂發黑,鼻頭發紅,眼皮下面黑眼圈烏青,這是典型的腎虛表現。
「你看病啊?」他把男人往裡頭讓:「來的很早嘛!」
男人跟著瘸馬進了屋,卻沒有坐在案前,挑起唇來輕輕一笑:「我聽說你認了個乾閨女?」
瘸馬揉揉眼睛,坐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說了聲是啊。
男人笑著問:「你乾閨女辛四娘在哪?」
瘸馬一怔,打量著男人:「你找她有何貴幹?」
男人:「她是我妹子,我見她還需要理由?」
瘸馬滿臉質疑:「妹子?既是你妹子,你不知道她家住何方?」
男人冷笑,眼裡淬著幾分寒光:「老雜毛兒,不該你管的事兒,你最好少管。」
「老雜毛」站起來了,笑著說:「現在太早,你等等吧,她一會兒就會來找我的,你坐在此處且等上一等,我先給你倒杯水。」
瘸馬去了灶房,給男人倒了杯水,上次用的毒藥他還沒用完,他一賭氣,全給這男人都倒在水裡了。
男人一路過來大概是累了,咕咚咕咚把水喝了個精光,很快就人事不省了。
辛月影震驚的聽著瘸馬的敘述,這才幡然醒悟這個人原來是辛四娘的娘家哥哥,辛大寶。
怎麼辦?
她已經告訴瘸馬和沈清起她不認識這個人了。
如果假裝繼續表示不認識此人,瞞得過瘸馬,恐怕瞞不過沈清起。
因為沈清起必然會讓霍齊去追查的,到時候自然也會查到這個人就是辛大寶。
於是,辛月影只好承認:「那啥,實話說了吧,他其實就是我哥哥。」
「什麼?!」瘸馬大驚:「他當真是你哥哥?那怎麼他想找你還得跟我打聽?那怎麼你方才還說不認識他?」
辛月影尷尬的咧嘴笑了笑:「我這哥哥找我除了錢沒旁的事情,他是個爛賭鬼,欠了外面不少的賬,我哪知道他跟你有什麼恩怨,有沒有找你借錢呢。不過反正他也被你藥死了,那晚上我跟你把他埋了去就行,我知道埋哪兒,就在後山有塊空地……」
「我沒藥死他。」瘸馬愣愣的看著辛月影:「誰跟你說我藥死他了?我堂堂正正的大夫,妙手仁心,怎麼可能一言不合就把人隨隨便便的藥死呢?」
就說你沒藥死他,那你先前那邪魅狷狂的笑是個什麼意思!那蓋塊白布又是個什麼意思!
辛月影咬著後槽牙看著他:「那現在怎麼辦?」
瘸馬歪頭笑了笑,垂著眼皮瞅了一眼辛大寶,探手摸了摸鬍子,流露一抹奸笑:
「這就不好明說了吧,既我已將其放倒,你們倆口子自然可以帶走。我就當沒人來找過我。這個人以後要是不見了呢,倘若有捕快來找,我肯定是一問三不知的。」
他頓了頓,又道:「你們住在深山老林裡,做什麼都方便,我倘若從這裡這下手,後患無窮呀,再者,你們其實估計也不差這一條半條的命了吧。」
他笑了笑,看向沈清起的腿,「但我的履歷還算乾淨,所以我最好還是先別染指殺戮。」
邪惡瘸馬暗示夠明顯了,意思就是,你們隨便做了他,我不多事。
或許,和邪惡瘸馬做朋友只有這一個好處,他並不覺得和逃犯做朋友是個很大的問題,更不會覺得殺人放火有什麼不對。
瘸馬告訴他倆,他給這個男下的藥量足,多半夜裡才會醒來。
他回身去了藥櫃下面抽出大麻袋,抖了抖灰塵,「這還是我當初想用來套孟如心時備著的,我幫你們給他套上,你們後半夜直接給他丟到坑裡,活埋都行。」
辛月影:「……」
瘸馬動作很快的把辛大寶套進麻袋裡去了,他重新蓋上了白布,將屏風推過去,著手先給沈清起的雙腿換藥。
他氣定神閒的坐在案前和沈清起交流病情。
兩個人對答從容,絲毫不把即將要殺死一個人當做一件大事。
瘸馬去了藥櫃前抓了些藥草,這是用來給沈清起足浴的。瘸馬一扭頭,見辛月影六神無主,臉沒比紙白多少,估計他此刻跟辛月影說有關沈清起足浴時需要注意的事情她也夠嗆能記住。
於是,瘸馬洋洋灑灑寫了整張紙的醫囑,塞進了藥草包裡,給到辛月影的手裡:「七錢。」
辛月影乍然回神,涼涼的小手從荷包裡給他交了錢。
瘸馬一瘸一拐的走到屏風旁邊:「我幫你給你哥抬上車板去。」
「你等等!」辛月影把他叫了停,緊張得看向沈清起:「怎麼辦?到底要不要把辛大寶做了?」
沈清起彎身整理著自己的褲管,「隨便。」
「……」
他無所謂的語氣,甚至讓人覺得他在討論著一隻蒼蠅的生死問題。
辛月影兩隻眼睛轉了轉,想了想,「我哥是辛家莊裡出了名的爛賭鬼,沒人敢把姑娘許給他,所以他沒成親。」她移目看向屏風的方向:「可就這麼殺了……」
瘸馬大概認為辛月影顧念自小長大的兄弟之情,於是道:「你要是不想殺,那就給他點銀子打發了。」
「你想什麼了?我家銀子是我們二郎一張張胡床做下來的,豈能便宜了這貨?」辛月影沉聲道。
沈清起的手一頓,卻沒有抬頭看她,復又埋頭整理褲管:「若是沒想好殺不殺他,不如先把他帶走,左右家裡蓋房也缺人手。」
這主意倒還行。
有霍齊在,辛大寶肯定也跑不了。
於是,瘸馬和辛月影合力將麻袋裡的辛大寶放在了外面的驢車上,上面蓋了些稻草,又將菜肉放在了稻草上,絲毫看不出下面藏著個人。
辛月影和沈清起趕著驢車回了家。
夜裡,眾人正坐在院子裡乘涼,麻袋開始蠕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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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20:41
第四十三章 可別守了活寡
霍齊走過去,將麻袋解開,辛大寶的臉露出來。
辛大寶龜縮在麻袋之中,赫然見得霍齊凶神惡煞的臉映入他的眼前,慣性使他理所當然的認為又是討債的將他縛了,他驚慌道:
「我找著我妹子就能還你錢,且容我幾日……」
「莫慌。」沈清起手裡拿著把編製了一半的胡床,移目斜斜望著辛大寶:「我是你的妹夫,邀你來此幫我們蓋屋,待得屋子蓋好,自會付你報酬。」
辛大寶愣愣的看著沈清起。
「妹夫?你……你是我的妹夫?」
沈清起冷冷掃了他一眼,埋頭繼續手裡的活。
辛大寶慌張的目光在沈清起與霍齊的臉上不斷游移,最終,他終於認出了霍齊:「我認出你啦,就是你把我妹子從我手中買走的。」
霍齊看不上這種無賴,索性不搭理他,轉頭去了東廂,謝阿生跟著進去了。
辛大寶從地上爬起,左顧右盼,忽而瞥見自己的妹妹抱著隻小豬崽坐在板凳上。
二人目光對視上,辛大寶對著辛月影流露出討好的笑容,回頭鬼鬼祟祟的看了一眼沈清起,輕聲道:「妹子,方不方便進屋跟哥說兩句話?」
辛月影抱著小豬崽率先去了小廳裡。
辛大寶搓搓手,很快地進來小廳,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的沈清起,把聲音壓得極低:「我若是知道你嫁給了個癱子,我定不能答應這門婚事的。」
辛月影厭惡的看著辛大寶,不耐煩的告訴他:「你就是想借錢對吧?適才不是和你說了麼,錢是能借給你的,但是你得先給我們蓋房。」
辛大寶站在辛月影的面前,望著她頭上戴著的白玉孔雀簪,黑眼珠往下游移,左右瞧瞧她的金絲白玉耳墜,黑眼珠繼續向下探索,最終落在她脖子上戴著的嵌白玉瓔珞上。
「看來那臭癱子還挺有錢?妹子,瞧你如今嫁的很好嘛。」他輕挑笑著,將聲音壓低:「怎麼著?他那行不行?你可別守了活寡,如今還是不是處子之身麼?要不要哥給你找幾個小白臉解解悶子?」
辛月影眼眸顫了顫,登時怒從心頭起。
辛大寶眼裡噙著幾分壞笑,「怎麼不說話?喲呵,人家成婚了都只會更放得開,你如今怎麼反而變得端莊了?哥問問你,他那到底行不行?」
「你個下流坯子!」辛月影抄起手邊的茶壺朝著辛大寶的腦袋頂砸了過去,碎瓷炸開,辛大寶兜頭被澆了個落湯雞,辛月影趁著他踉蹌的當口提起裙子給他襠部一腳。
「啊————」
辛大寶捂住下體痛苦跪在地上。
辛月影一陣風似的輕靈靈的跑出來:「霍齊!給我揍他!」
「來了!」霍齊從東廂挽著袖子衝出來,朝著小廳奔去。
裡面很快傳來辛大寶的呼救聲:「救命啊!別打了!救!命!啊!」
屋子裡傳來辛大寶慘叫的聲音,辛月影站在院子裡叉腰乖張大笑:
「哈哈!辛大寶!在這深山老林之中,你喊破喉嚨都不會有人來救你!識相的,在這老老實實的幹活兒,你或許還能多活幾日,倘若再多言半字,一刀抹你脖子!」
辛大寶被霍齊揍得不輕,捂著腦袋在地上抽搐,嘴裡淌著血沫:「我錯了,我幹活,別殺我,求你們……」
「再說話就割你舌頭!」辛月影指著他恐嚇。
霍齊把辛大寶拎起來,用繩子把辛大寶捆在小廳裡的木柱上,扭頭回了東屋。
在這期間,沈清起甚至提不起興趣去看一眼。
他專注的埋首編織著胡床。
辛月影走到他面前,輕聲道:「別弄了,去睡覺。」
「做完這個就睡。」
辛月影:「我給你煮了藥草,老馬說今天開始你需要足浴,他給我寫了張紙,塞進藥草包裡,我也是下午才看到的。」
沈清起:「不必了,麻煩。」
「我都煮好了!」她督促沈清起去屋子裡,沈清起便將胡床放在腿上,雙手去挽輪椅,辛月影快步過去,把他腿上的胡床放下:「別弄了。」
沈清起抿了抿唇,沒有再堅持。
辛月影將熬好的藥浴舀入木桶之中,才準備端著木桶去房裡,沈清起已經挽著輪椅過來了:「就在此處吧。」
「那怎麼行,這冷。」她指指窗戶
「不必了。」沈清起把輪椅停在灶房,彎身挽褲管:「沒這麼金貴。」
「不行,這小灶擠,且還沒重修呢,門窗掩不上,夜裡山風陰冷,不能在這。」辛月影堅持。
沈清起看了一眼地上蓄滿藥水的足浴木桶,他抿了抿唇。
辛月影不太理解沈清起犯的什麼倔:「快去,這會兒的水溫正合適,待會兒就涼了。」
沈清起回頭喚霍齊:「霍齊,幫我抬進廳裡。」
「好嘞!」
咦?原來他是怕她抬不動這木桶嗎?
沈清起挽著輪椅去了廳裡,霍齊將沉甸甸的木桶放在地上,把周圍的碎瓷踢到一邊去,扭頭出去了。
辛月影跟了進來,將門窗掩上,沈清起已經將褲管挽起,抱著雙腿放在了藥浴裡。
辛月影緊走兩步,拿著被子將他的雙膝蓋上,彎身給他掖好:「別著了風。」
她挽起袖子蹲在了沈清起的腳邊,伸手要去觸摸他的腳腕。
被沈清起彎身攔住了:「你做什麼?」
「瘸馬讓我在你足浴的時候摁壓穴位,紙上給我畫了幾處穴位。」
沈清起微微蹙眉:「不必。」
辛月影歪著頭,望著沈清起:「你老說不必不必的,那治不治啊到底?既然治,就要謹遵醫囑。」
沈清起凝著眉,垂著眼,卻什麼都沒說。
辛月影歪著頭,去看他微微低垂的臉:「沈清起。」
「嗯?」他移目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觸碰在一起,他澄澈的眸子靜靜的凝視著她。
「你今兒怎麼有點古裡古怪的?」她問。
沈清起輕輕蹙眉:「哪有什麼古怪。」
他不自然的直起身來,垂眼望著蹲在他腳邊的辛月影,她兩隻小手絲毫不嫌棄的探入水裡,撩動著水花在他的小腿上,賣力的摁動著他腿上的穴位。
被綁在木柱上的辛大寶愕然看著辛月影的背影。
辛大寶清楚極了,這個女人一定不是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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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20:56
第四十四章 不算我人頭兒
辛大寶甚至可以斷定,這個女人絕非自己的妹妹。
或許別人看不出來,可是他十分清楚,自小一起長大的人,他太了解他的妹子了。
假如說辛大寶是個爛人的話,那麼他的妹妹便是一灘爛泥。
辛四娘為人自私自利,又懶又饞,她更不可能會心甘情願去伺候一個癱子。
沒給這個癱子戴上一頂綠帽子那就算辛四娘給他面子了。
她怎麼可能會這般乖巧的蹲在地上去伺候這個男人?!絕不可能。
辛大寶的目光震驚無比。
他腦海瘋狂地思索著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說當年是個雙生子麼?不可能啊,當初辛四娘生下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小了,接生婆草草從房裡抱出一個女嬰,說是他母親血崩了,他也進去了,沒有別的嬰孩了。
難道是鬼附身了?
辛大寶想到這裡,頓覺毛骨悚然。
妖精走獸一類的,最喜歡住在深山老林裡修煉,怪不得,怪不得他們要住在這神秘的山裡。
辛大寶的牙關難以自控的發出聲響。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大寶,眸光漸漸陰沉,他不動聲色的彎身撿起地上的碎瓷,一雙犀利的眸子靜靜的望定辛大寶。
他的眼中淬滿殺意,微微歪著頭,唇邊凝著一抹陰森的笑,凝目注視著辛大寶。
「你不是我……啊!!!」
在辛大寶開腔的同時,沈清起屈指一彈,手中瓷片剎那擊入辛大寶的喉嚨。
辛月影駭得回頭,見得辛大寶的喉嚨生生霍開了個血洞洞,如注鮮血順著血窟窿往外滋了丈來遠。
辛月影下意識看向沈清起,卻見他微微歪著身,斜斜欣賞著辛大寶的死亡過程。沈清起修長的指尖若無其事的敲打著輪椅。
他的唇邊若有似無的繚繞著一抹笑意。
辛大寶的喉管大概是被割斷了,熱血隨著他的顫慄抽搐上下亂滋,他兩隻眼睛痛苦的瞪著,像是瀕臨窒息,大口大口的張著嘴試圖呼吸,他的臉很快漲紅了,又漸漸發白,發青,最終,他渾身不再抽搐的頻率愈發慢,他將頭一歪,不再動了。
他人都不動了,血還在滋,但弧度小了許多。
辛月影震驚的站起來,望著血流如注的辛大寶,又移目看著沈清起:「為什麼殺他?」
沈清起揚唇,輕輕笑著:「嫌他吵。」
「……」
月華澄澈,崇山峻嶺被月色所洗,夜已深了,靜謐的山莊陷入了沉睡之中。
不出意外,辛月影又和霍齊來這熟悉的老地方挖坑埋屍首了。
辛月影站在山坡上,手裡鐵鏟支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她笑的很得意:「埋那邊去,這個不算我人頭兒!」
她往右邊指了指。
霍齊還算配合,去了遠處挖坑。
辛月影咧嘴笑:「哎呀呀,某些人今日很安靜嘛!」
她捅捅耳朵,繼續陰陽怪氣:「我算是看出來啦,敢情我誤殺了人就得挨罵,沈清起蓄意殺人,某些人就裝聾作啞了。
嘖嘖,厚此薄彼算是讓某些人玩兒明白了。
嘖嘖,差勁。」
霍齊望向高處的辛月影,不甘示弱的回:「辛老道,看來你道行不淺,你哥死了都能笑得這麼歡。」
「我哥爛人一個,他死了正好。」她嬉皮笑臉的回。
「辛老道!下次你不準備幫手就別裝摸做樣的拿把鏟子跟我出來晃蕩!!!」霍齊氣得瞪她一眼。
辛月影齜牙咧嘴的壞笑,仍沒有過去幫手的意思。
她問霍齊:「但是霍齊,你真的不覺得奇怪嗎?沈清起本說要留著他給咱們蓋房的,怎麼突然就殺了?」
霍齊埋頭刨土:「我哪知道,二爺做事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辛月影摸摸下巴,不對,她覺得不對。
就說沈清起是個陰暗的瘋子吧,可他總不至於因為嫌人吵鬧就殺人,這擺明是個藉口。
辛月影回憶了一下。
在心裡一遍遍復盤辛大寶的遺言:
你不是我……啊。
你不是我……
她當然不是辛大寶。
辛大寶後面想說什麼?那般帶著驚恐而激動的語氣,你不是我……你不是我……
辛月影目光一動,你不是我妹妹?
辛大寶發現了她不是辛四娘!
對!一定是的。
可沈清起為什麼不讓他說下去?
難道是因為他也發現了???
辛月影脊背開始一陣一陣的冒涼氣兒。
她拿著鐵鍬就跑回去了,也不管身後霍齊的呼喊聲,她一路回了家,窗子裡映出沈清起的倒影。
他又在燈下看著那本書了。
辛月影把鐵鍬立在牆下,佯裝自若的回了屋子裡去,挑簾進屋的時候,沈清起的書已經不知去了何處。
「怎麼這麼快回來了?」沈清起疑惑地看著她。
辛月影擠出個笑意:「我有點餓了,你能不能幫我煮碗麵?我估計霍齊回來也得餓了。但是我太害怕了,我不敢去灶房,你能幫我煮麼?」辛月影兩隻手無助的交疊在小腹上,戰戰兢兢地望著沈清起。
「……」沈清起回頭凝視著辛月影,面無表情。
他其實真的挺想問問辛月影,您又不是第一次埋屍了,何至於怕成這般?
沈清起細察著辛月影的神情,見她六神無主,緊張得揉搓著手指。
她似乎真的害怕了,沈清起微微蹙眉,溫聲問她:「你沒事吧?」
「我有事啊。」辛月影欲哭無淚的看著沈清起:「嗚嗚嗚,大半夜埋人,我還挺瘆得慌。我現在就想吃點熱乎的壓壓驚,行嗎?」
她兩手攥成拳,放在唇與下巴間。
她看上去弱小且無助。
「好。」沈清起用手撐著下了炕,一隻手拽著辛月影為他做好的繩子,艱難的坐在輪椅上,挽著輪椅出去了。
辛月影膝行上炕,推開窗子去看,見沈清起已經挽著輪椅去灶房了。
她手腳麻利開始搜查。
枕頭下面果然壓著那本《續搜神記》。
她將書翻開,書直接攤開當中一頁。
與其他嶄新頁所不同的是,這一頁已經有些發舊,可見沈清起這些時日一直都在看這一頁。
她急忙去看:
「謝端,晉安侯官人也。少喪父母,為鄰人所養。」
由於繁體文言文外加豎行,導致她看得很慢,才看一這句,外面已經傳來了輪椅的響動。
辛月影趕忙把書塞回原處。
沈清起挽著輪椅進來了,抬眼望著她:「雞蛋,兩顆夠不夠?」
辛月影尷尬的笑了笑:「最好來三。」
沈清起點點頭,不經意看向枕頭,目光一動,挽著輪椅的手也頓住了,他移目看向辛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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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0:21:15
第四十五章 躺平姑娘
屋內寂靜無聲,朦朧的燭光勾勒著沈清起的身影,他輪廓分明的臉漸漸凝著頗為玩味的神態。
那雙黑冰似的眸子,具有洞悉一切的力量。
他挑起一邊唇角,斜斜笑著,「你在找什麼?」
「!!!」
辛月影心裡發出土撥鼠的尖叫聲,可她面上卻偽裝的稀疏平常:「什麼?找什麼?這句話什麼意思呢?我沒有聽懂。」
「你最好是聽不懂。」
他滲人的神態,令辛月影感到十分不安,她眨巴眨巴眼睛,站起來了,擠出一個訕笑:「走,咱倆一起去灶房,你一邊做,我一邊吃。」
她跟著沈清起去了灶房,把肚子填飽。
不得不說,沈清起的廚藝精進了不少,她一碗沒吃夠,又盛了半碗坐在小板凳上吸溜吸溜的吃著麵。
沈清起也沒有說話,無聲的望著坐在小板凳上的辛月影。
不會兒,霍齊也來了灶房加入夜宵。
因得有了霍齊的存在,氣氛總算緩和了不少。
翌日,辛月影借口把昨日買的布匹和酒給宋氏送過去,便趕著驢車下山了。
她趕著驢車直奔市集的書攤。
「有續搜神記嗎?」她問書攤販子。
「有。」書攤販子丟給她一本:「十文。」
辛月影交錢,駕驢車,風馳電掣趕往瘸馬家。
瘸馬這正有病人,辛月影進來和瘸馬打了個招呼,坐在邊上等他,過了長久一陣,病人終於走了。
瘸馬賊兮兮的看了辛月影一眼,起身把門窗關好,回頭問她:「怎樣?你哥呢?」
辛月影:「先不提他,我問你點正事。」
她打開書卷,翻翻找找一陣,終於找到了「謝端,晉安侯官人也。少喪父母,為鄰人所養。」這篇文,她把書攤在案上給瘸馬瞧:「你幫我看一下,這上面寫的是個什麼故事。」
瘸馬細瞧辛月影,見她臉頰緊繃,神思不定。
當初要搞臭孟如心時,她都不曾是這副神情。
瘸馬也很快意識到有大事發生,他嚴肅起來,雙手接過辛月影的書,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復又抬頭看著她:「什麼意思?」
「我問你啊!這是講的什麼的?我看不太懂。」
瘸馬氣得把書往案上一扔,「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這不就是個小孩看的神話故事嗎?」
「這篇講什麼的?」
「田螺姑娘啊,你沒聽過嗎?你小時候爹爹娘親沒給你講過嗎?」
田螺姑娘,她似乎聽過,但又忘了具體講什麼的了,辛月影撓撓腦袋,「我爹娘死的早。」
瘸馬一怔,從心底裡湧上了濃濃的愧疚心理,是那種愧疚到半夜起來都想給自己兩個巴掌的程度。
他將書本反過來,以供辛月影觀瞧,他一反常態,情緒穩定而溫和的耐心解釋著:「來,我瘸馬給你講一講。
這個故事呢,講的是一個名為謝端的男人,從小父母雙亡,孤苦伶仃,靠著鄰里的接濟勉強長大,天帝很同情他困頓窮苦,於是派了神女田螺姑娘下凡幫助他。
美麗而勤勞的田螺姑娘偷偷為他料理家務,燒火煮飯,後來啊,謝端覺得異常,一再追問田螺姑娘,田螺姑娘便只能與他交代實情。
田螺姑娘告訴他,是天帝派我下凡幫助你的,可是我的使命還沒有完成,卻被你知道了天機,所以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哪怕你保證守口如瓶,也難免日後會被他人知曉。
所以我不能留在這裡了,我只能回到天上去。
謝端聽後萬般後悔,卻也無法挽留田螺姑娘。
後來謝端靠著田螺姑娘留下的兩件寶物,日子漸漸興旺,謝端還中了舉人當了縣令,娶了妻子,他為了感念神女下凡對他的幫助,還立了廟,便是今日的素女祠。」
辛月影聽完,震驚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有的線索都串聯到了一起。
沈清起他一早就看透了她不是辛四娘。
或許他心中也做過各種光怪陸離的猜測與假設。
最終,他從這本田螺姑娘的故事裡尋找到了答案。
他不是看這個書在解悶,他是試著去了解辛月影。
他完全將這則短短的故事,當做一篇使用辛月影注意事項來看的。
書中的謝端因得洩露天機繼而導致了田螺姑娘回到了天上去,所以沈清起即便心中再感到惶惑,他都不曾問過她一個字。
他小心翼翼的替辛月影保護好這個秘密,甚至殺了試圖揭穿此事的辛大寶。
而沈清起那一日之所以會失控,是因為擔心她去了素女祠之後一去不回。
天吶,這小瘋子好有想像力!!!
辛月影坐在椅子上,經久難以回神,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頭頂的雙螺髻。怪不得,他每天都給她挽著雙螺髻。
原來自己在他心裡是仙女啊???
瘸馬傾身,細察著辛月影潮紅的臉頰,又看看她略有些失神的表情,輕聲問他:「你沒事吧?」
辛月影眼眶漸漸紅了。
瘸馬還以為自己提及對方爹娘早逝,勾起她的心酸來,心下更懊惱了。
瘸馬清清喉嚨,指尖點了點桌面:「其實你假如心裡難受的話,依我看,你不如把你哥哥送去見你爹爹娘親,讓他們九泉團聚一下,這不就算你盡孝了麼。」
他眯起眼,朝著辛月影露出一抹奸笑:「怎麼樣?你若怕見血,我親自給你開副毒藥,下在他飯食之中,咱們送他上西天見雙親。」
辛月影感動得熱淚盈眶,兩隻手握住了邪惡瘸馬的手:「老馬,跟一群邪惡的瘋子做朋友這件事,真的太爽了!!」
瘸馬:「……」
辛月影收拾好心情去了市集。
她將驢車停在駐馬店裡,想好好選一選肉菜,她準備給沈清起做一桌豐盛的飯菜。
想起來她有些慚愧,除了當初剛來的那些時日她為了保命假麼三道的勤勞之外,她近來已經很少下廚幹家務了。
沈清起平日裡會下廚,下廚之前總要問一問辛月影今天吃什麼,遇到他不會做的,辛月影會跟他一起,她動嘴教他,他動手去做。
浣衣是謝阿生的活,謝阿生很直接的問過辛月影,你為什麼一天換一件衣裳?又沒髒。
收拾屋子則是霍齊,霍齊每次都要罵她拿完東西不往原處放。
她幹什麼呢?
也只有買菜,說是買菜,不過是每天上街出來轉轉,大多數時候她便去炕上躺著,有時候躺得後背都疼了,她就翻個身,換個姿勢再躺。
她覺得自己其實更符合躺平姑娘,跟田螺姑娘沒什麼關係。
可沈清起那家夥,居然會把她和田螺姑娘結合在一起。
她真的有些汗顏。
辛月影思緒亂飄,想得入神。
她並沒有注意,兩個男人已經跟著她很久了。
辛月影提著籃子,拐了個彎,被人一棒槌敲暈,套進麻袋裡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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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05:48
第四十六章 欠債
「買定離手————」
一聲洪亮的聲音,讓辛月影意識回籠,她漸漸睜開眼,驚覺自己身處半空,下意識掙扎,繩子便就帶著她橫著轉了一圈。
這是一間幽暗的柴房。
她被一根繩子橫吊在樑下。
「閒!閒!」
「草!又是莊!」
隔壁傳來男人喧囂的聲音,這裡似乎是一間賭莊的柴房。
繩子打了個圓圈,慢慢停了,映入眼簾兩個男人,一個瘦子坐在八仙椅子上,另一個胖子肩膀上扛著一把刀子,虎視眈眈的看著辛月影。
八仙椅子上坐著的男人眉尾下有道狹長的刀疤,貫穿顴骨十分醒目,他手裡拿著把紫砂茶壺,翹著二郎腿,不陰不陽的笑了笑:「你是辛大寶的妹子?」
他們沒給辛月影回答的機會,拎著刀子的男人朝著她走過來了,男人拿刀子拍了拍辛月影的臉頰,眯眼望著她笑:「你哥哥辛大寶欠了我們銀子,說是今日早晨就能送回來,倘若回不來,讓我們找你討。」
他說著從懷裡拿出來一張字據,輕輕一抖,舉在辛月影的眼前。
她別的字沒看見,只看見一個血手印下蓋著五百兩的大字。
辛月影杏目圓睜:「五百兩?!」
提刀男人大喝:「是一千五百兩。」
辛月影大驚:「一千五百兩?」
「對!漲價了。」
辛月影:「什麼理由漲的價?」
提刀男人:「我們看你有錢,現漲的價!」
坐在八仙椅子上的刀疤臉撂下茶壺,慢條斯理的從懷裡抽出了辛月影的荷包,他垂眼看看,放在手裡掂了掂,又從中抽出一張銀票,輕輕晃了晃:
「買個菜就帶這麼多的銀子,你說你家裡豈不是得有更多?」
莫說辛月影沒有,縱然她即便有也不可能甘心給辛大寶還了賬。
她佯裝震驚:「怎麼回事?我哥沒把錢還給你們嗎?」
刀疤臉一愣,看向辛月影面前站著的提刀男人。
二人疑惑對視一眼。
辛月影:「我昨日就把錢都給辛大寶了,他說還給你們!」
刀疤臉納過悶來,站起來了:「放你媽的屁!我們根本沒見到他!告訴你,少他媽在這耍花樣,不讓你嘗嘗我刀疤的厲害,你是不是以為老子吃素?東至辛家莊,西至牛家溝,你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刀疤爺的厲害!」
刀疤說著話,抻抻袖子,「小蹄子,要麼你今日拿錢,要麼,我們把你送去窯子裡賣嘍,就這兩條道,你自己選!」
刀疤?
她實沒聽過書裡有這麼號人。
辛月影定下神來,望著刀疤:「我拿錢!這樣,你先把我放了,我回家給你拿錢。」
刀疤上前一步,一把推了辛月影的臉,辛月影又在空中橫打了個圓圈。
刀疤:「你想什麼美事?你把家裡的地址告訴我們,我派人去要!」
辛月影屁股對著刀疤,臉朝著乾柴,她定定的想,家裡的地址是肯定不能交代的,因為家裡全是逃犯,派出去的人肯定是有去無回。
辛月影回頭訕笑:「要不這樣?您二位跟我一起回家?」
只要這倆家夥上了山,保准有去無回。
正好他倆加一起,能湊個五血。
刀疤把辛月影扭過來,眯眼看著她,樂了:「小蹄子,你當老子這麼多年江湖路是白混的?跟你一起回家?倘若你們給我們撂那,來個黑吃黑怎麼辦?告訴你,讓你們家裡人把錢送過來,我們才可能放了你。」
刀疤經驗很豐富,態度很堅定,堅持要一手交錢一手放人。
談判陷入僵局。
實在不行,就讓履歷乾淨的瘸馬先送錢來,到時候再還瘸馬銀子就是了。
反正辛月影也知道了這個人叫刀疤,好漢不吃眼前虧。
可是瘸馬哪有這麼多錢,他拿五十兩都費勁。
辛月影吞了吞口水,問道:「能不能先給一部分?一千五百兩我肯定是沒有,我後面去想辦法,這行嗎?」
刀疤走過來了,三角眼瞥瞥辛月影光潔的臉蛋,流露一抹淫笑:「你長得俏,要不然你給我大哥去寬寬心?」他流露一抹猥瑣的笑意:「給我大哥寬完了心,你再好好給我寬寬心,那一千兩咱們就算了,只收你五百兩,你看怎麼樣?」
寬寬心這件事,辛月影是從霍齊那邊啟的蒙。
她大驚失色:「別別別,我渾身都是病,我再給您和大哥染上,實在不值!」
刀疤樂了,說了聲沒事,我身上的病也不少,他扭頭出去了。
提刀男人追在刀疤的屁股後面問他,爺,那我呢?能不能讓她給我也寬寬心?
留給辛月影的時間不多了。
她迅速意識到那個刀疤不是說說而已。
寬心,他是認真的。
她整個身軀被繩子橫吊著,她一甩膀子,繩子又開始繞圈了。
辛月影繞得差不多了,又極力將大頭朝下,她張著嘴,她向前艱難的蠕動了幾下,試圖讓繩子勒住她的胃。
她想趕緊吐出一灘來,這樣的話,對方或許會因為作嘔而作罷。
幸運的是她昨夜吃了三個雞蛋外加兩碗麵湯,早晨又沒少吃,加之先前轉得頭暈眼花,她此刻大頭朝下,繩子正好頂住她的胃,她張著嘴乾嘔幾聲,「哇」地一聲,吐了一地。
辛月影嘴邊蘸著穢物,眼神亂撇,見到角落裡放著一把柴刀,寬心顯然不會在半空之中進行,只要給她放下來,她就往柴刀方向跑,只要手拿到了柴刀,把繩子割開,趁亂跑出去應該不成問題。
出去就往山上跑,到了山上,下一步就是和霍齊去挖坑埋人了。
她這麼想著,定了定神,繼續大頭朝下,試圖乾嘔再吐上幾口。
外面傳來了腳步響動,刀疤聲音裡凝著討好的語氣:「爺,您跟我進來,保證不會出事!」
外面的人似乎不想進來,刀疤低三下四的語氣:「爺,您最近怎麼了?以往不都是好這個麼?快來吧,那小蹄子長得不賴,真沒事,您放心!」
聲音越發的近了。
刀疤拽著一個男人的腕子,將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拽進了屋子裡。
辛月影抬頭一瞧,她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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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06:02
第四十七章 把高人綁了
被刀疤拽進來的男人是關外山。
關外山並沒有注意到辛月影,而是厭煩的看著刀疤:「我他媽最近不想弄這個,前些日子有高人獻計,讓我撈取不少威望,我受高人提醒了幾句,高人說得實在有理……」
關外山一扭頭,發現「高人」正掛在半空中。
高人的臉色慘白,下巴沾著沒消化的小米粒,地上也一灘穢物。
關外山甚至看到高人的唇角在拉絲。
關外山大驚失色,掄圓了一巴掌打在刀疤的臉上:「我草你大爺,你敢把高人綁了?!」
關外山被憤怒淹沒,他揪起倒在地上的刀疤,抬手又是一拳:「你他媽還打她了?!」
「沒有沒有!我沒動她!我想給您寬心的!我沒動她!」
關外山怒不可遏指著地上的一灘穢物:「那是什麼?!你給我舔乾淨了去!」
刀疤渾身發顫,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匍匐在地,對著關外山磕頭:「關爺饒命!饒命啊!小人不知道她和您認識!」
關外山邁步過去,把辛月影扛在肩膀,扭頭看著提刀男人:「你死啦?!快過來給她鬆綁!」
提刀男人驚惶跑來,趕忙用刀子割開繩子。
關外山將辛月影扶到地上,替她解繩子:「怎麼回事?他為何把你給綁了?」
「我……我哥辛大寶欠他錢。」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沒找到辛大寶,找我來了。」
關外山扭頭沖著刀疤咆哮:「辛大寶欠你銀子,你找他討我不管!可你他媽今天動了辛四娘!這事沒完!你這賭坊等著查封吧!」
刀疤驚駭得連連磕頭:「關爺饒命!小的先前有所不知!您饒了小的啊!小的賭莊若沒了,一大家子可就沒指望啦!」他越說越害怕,仰頭哀嚎:「關爺!您就拿我當個屁,放了吧!」
關外山說,少廢話,沒你這麼臭的屁!你等著查封吧。
辛月影定定的想,倘若刀疤的賭坊因為辛月影查封了,刀疤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砸人飯碗,猶如殺人父母,刀疤惹不起關外山,他倒是惹得起辛月影,萬一被他查出來孟家和沈家,那可是關外山都管不了的潑天大禍。
於是,辛月影連忙道:「關爺快消消氣吧,別這樣,他沒打我也沒恐嚇我!他只是讓我回家拿銀子而已!」
刀疤一愣,跪在地上連頭都忘了磕,愣愣看著辛月影。
他沒聽錯吧?
一般這種情形下,對方不跟著落井下石就算好人了,居然還反過頭來替他說情?!
辛月影指著地上的穢物:「這是我早上吃飽了撐的,突然這麼一被吊著才吐了的,他確實沒動我,您瞧我臉上哪有傷口。」
關外山看了看辛月影臉上,似乎並沒有掛彩。
刀疤連忙點頭:「關爺,天地良心!我真的沒動她!」
關外山移目看著辛月影,再次確認:「真沒動你嗎?」
「真沒有,而且他挺敬重您的,他先前還跟我說,讓我給他哥哥先寬寬心,然後再伺候他,您看,他這種事都把您擱在前面。」
刀疤感動得淚都快下來了,他朝著辛月影磕頭:「謝謝四娘子,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您真真是個活菩薩!」
「活菩薩」假麼三道的走過去了,把刀疤扶起來:「快別這樣吧。」
她扶起刀疤移目看向關外山:「關爺,咱們這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呀,一場誤會,都是自己人。倘若他知道我和您相識,絕不可能會為難我分毫的呀!不知者不怪,您別生氣了。」
關外山聽得辛月影這麼一說,氣消了大半。
刀疤將關外山與辛月影讓進了一間上房裡。
刀疤忙著端茶沏水,伺候著關外山與辛月影喝茶。他戰戰兢兢地不敢坐,支在一旁誠惶誠恐的給辛月影道歉。
關外山指著辛月影,腦袋面向刀疤:「我近來撈取不少人心,受了不少的威望,那群小販商人,看見我一口一個關爺叫得十分親熱,我往後做事方便了許多,這全是四娘子的功勞!」
辛月影訕訕一笑,「關爺,您太抬舉我了。」你往後幹缺德事兒,可跟我沒關係:「您別這麼說,說到底,還是關爺您能力高,跟我可沒太大關係。」
她將話鋒一轉,看向刀疤:「刀疤哥,既然您管關爺喊大哥,那也是我四娘子的朋友,倘若外人,這賬我肯定賴,但若是您,這賬我還真就給您了,您容我幾日,不瞞您說,我確實沒這麼多錢,那一百兩銀票您拿走,剩下的碎銀子您留給我過日子,等我後面掙了錢,我肯定是要還給您的。」
真還假還再說啦,先跟刀疤打成一片才是主要的,不能讓他記恨了自己。
刀疤愕然看著辛月影。
這是什麼樣的光輝人性,以德報怨,竟然還要還他銀子?!
刀疤連忙惶恐的擺手:「四娘子,您別臊小的了,小的這賬從此就消了,不論是您還是您哥哥,這賬咱們就此清了。」
辛月影看著刀疤的眼睛裡交織著惶恐與感動的目光,她真挺欣慰的,這世界上除了孟如心那種蠢貨不識好賴之外,其他人還是很容易收買的。
辛月影堅持:「那可不成,咱們沒道理讓朋友吃虧了,你說是吧?」
關外山笑道:「瞧瞧,四娘子做事就是這麼有水平。行啦!一場誤會,她讓你拿著就拿著吧!」
關外山讓刀疤也坐下,移目看著他:「對了,小八,我之前讓你準備的人手都準備好了?還有一個來月,你別給我出岔子。」
刀疤點頭:「您放心,都支應著。」
關外山笑笑:「這趟給我盯好了,衙門有賞,不讓你空忙。」
刀疤連連點頭。
小八……
小八?
誒?小八這名字很熟,辛月影想了良久,可卻沒想起來這個人是誰。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一盞茶還沒喝完,關外山賭癮就犯了,他搓了搓手,去賭錢了。
辛月影則拎著菜籃子準備市集。
這賭坊是個暗坊子,開在幽深的巷子裡,辛月影提著籃子,才邁出門檻的右腳忽然又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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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06:17
第四十八章 趁我活著
辛月影站在賭坊的門裡沉思。
辛大寶還不知道欠了多少家賭坊的錢了。
她今天被刀疤敲走,運氣好遇見了關外山,倘若明天可保不定遇到了誰。
這可怎麼辦,家裡的人橫豎不能總是出來拋頭露面護她周全,得想個法子才行。
辛月影眼波流轉,又扭身回去了。
刀疤才將關外山送進屋子裡賭錢,正好從裡面出來,見得辛月影,他快步朝著她走來:「四娘子,適才多謝您給我解圍了,但這錢我實在不能收你的,你拿回去吧。」
辛月影眸光一亮,連忙拒絕:「刀哥,別跟我客氣,咱們是朋友,我辛四娘做事,永遠不能讓朋友吃了虧。」她微妙的停頓一下,將話鋒一轉:
「辛大寶那個王八蛋還不知道欠了多少家的銀子,別的債主再來找我,興許我就死了,趁我活著,等我有錢我還給你,趁我還在這人世間,我也得把錢給你還乾淨嘍。」
刀疤愣住了,「還真是,後面指不定多少家放印子錢的得找你了,這可不成。」
辛月影心說,這小子可太上道了。
刀疤擺擺手:「你別說活了死了的話,不吉利。這樣吧,我每天派人保護著你,我刀疤在這一帶也是響當當的人物,道上的朋友或多或少都能給我幾分薄面。」
辛月影一聽這個,心說那可太妙了:「別這樣,我也不想連累了你,怎麼能讓你難做呢,真不行,我於心不忍吶。」
刀疤:「四娘子這麼見外,是不拿我刀疤當朋友了?就這麼定了吧,你家裡在哪,我派人保護著你們去。」
家裡倒是不用保護,誰敢上山多挖一個坑的事。
關鍵是她辛月影個人的人身安危:
「我不太想驚動我夫君家裡,您也知道,這不是什麼風光事,本來家裡人就瞧不上我娘家人。我每天會經過老槐樹,您要是不麻煩的話,就受累派兩個兄弟讓他們在那老槐樹那等著我。每天晌午,我買個菜,很快,您看行麼?」
刀疤說行。
他回頭跟手下交代了幾句,努努嘴:「今兒個我先陪你去買菜,走吧。」
辛月影跟著刀疤出去了。
她如今受到黑惡勢力重點保護,步子都邁得比以前開。
倆人邁著自信的步伐,招搖上街了。
刀疤:「這離素女祠不遠,這算是牛家溝的一景,你嫁來之後瞧過嗎?」
她曾經試圖瞧過,但被沈清起無情阻攔了。
她想去看看,「沒有。」
刀疤:「走,我帶你去轉轉,裡面有尊財神爺,靈驗的很!」
「那必須得去拜拜!」
兩個人去了素女祠,正是晌午的時候,香客絡繹不絕,祠廟建造得十分肅穆,一進大門頓覺祠廟之中沉寂莊嚴。
廟宇之中古樹繁茂,蔥蘢蒼翠,刀疤和辛月影見神就拜,後又著重對著財神哐哐磕了幾個大響頭。
唯獨路過主殿素女神像的時候,辛月影沒有磕頭,她昂著頭定定的望向那尊雍容華美的素女神像注視了很久。
一不小心,她在小瘋子的心中成神了。
說不上來這是種什麼感覺。
她挑唇淺淺的笑了笑。
刀疤:「走啦,後面還有呢。」
二人拜了一圈,頓覺如沐春風,辛月影不經意瞥見樹下有道士擺著一方桌子,上面放著許多紅繩。
刀疤對辛月影道:「那是這裡的紅繩結,求一個戴在腕子上,有乞求美好姻緣的效果,你們女的都喜歡這個吧?」
辛月影:「有招財的作用嗎?」
「……」刀疤想了想,走過去,直接了當問那老道:「喂,老道,這能招財嗎?」
老道說能,祈求姻緣,保佑健康,升官發財,都能管,兩文錢一條,買兩條算三文再送一記招財符。
聽見招財符辛月影來了精神,她走過去問:「確定能招財是吧?」
老道說確定啊,趕緊交錢吧。
左右也不貴,三文錢的事兒,辛月影圖的是個吉利,把符接過,仔仔細細揣在懷中珍藏。
神啊,保佑我吧,別的都無所謂,有錢就行。
她手裡拿著兩條繩子,扭頭問刀疤:「買多了,你要麼?」
刀疤:「我要不了這個,我拿了這個回家我媳婦一瞧就是女的送的,非得開了我的瓢。」
辛月影把兩根繩子隨便掖在絲縧裡了。
她和刀疤買完了菜,刀疤送她到老槐樹前,辛月影順道去了瘸馬家,打算把他捎回山上給沈清起治腿,於是讓刀疤先回去了。
辛月影趕著驢車捎著瘸馬一起上山回家。
見得沈清起正在院中擺弄著一副輪椅的框架。
框架上方套著一根空心竹管,裡套著一根稍窄的竹管,他逐一將框架合併,那輪椅竟然就折疊了。
辛月影震驚的看著沈清起。
她走過去,驚詫:「你做出來了?」
「嗯。」沈清起又重新將輪椅打開。
辛月影覺得很不好意思:「你瞧,我本打算跟你一起弄的,你居然都做出來了。」
沈清起大概是覺得她有些假,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最終落在了她絲縧裡鑽出來的紅繩上。
他探出手,將紅繩撈出來,另一條也隨之落在地上。
辛月影撿起來掉在地上的紅繩,望著沈清起笑了笑,她不太準備讓對方知道自己去了素女祠,只說:「這是我在卦攤上隨便買著玩的。」
他凝目望著她:「你是不是去那了?」
「沒有,真的,我真沒去,天地為證,日月為鑑,我肯定是沒去過的。」她睜著眼睛說瞎話。
瘸馬走過來:「去換藥吧,我那還有幾個病人等著吶。」
沈清起挽著輪椅去了廳裡。
辛月影則去了灶房做飯,蓋房的霍齊見她下廚,走過來問她:「辛老道,是不是又想給我們下藥了?」
辛月影一怔。
霍齊:「好麼,不去躺著,竟親自給我們做飯了?」
辛月影沒搭理霍齊的揶揄,她悶頭擇菜,掐掉菜根,隨手丟給小豬,小豬悶頭啪嗒啪嗒的吃掉了。
辛月影今天破天荒做了一桌豐盛的菜肴,大概是很久沒有這麼巨大的體力勞動了,她今天才吃飽飯就食睏了。
她本想去炕上躺著淺淺睡一會兒,一睜眼,發現夜已經深了。
她身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薄被,沈清起半躺在她身邊,他手裡捏著薄而細的藤條,正在燈下編製著。
然而辛月影卻見到,在他的右手腕上,竟然綁著一根紅繩。
他極白,所以更加顯得那一抹紅十分顯眼,辛月影微微有些吃驚,又看向自己的手腕,發現自己的右手腕也被綁上了紅繩。
辛月影的臉頰漸漸泛紅,她輕輕的清了清喉嚨,搓搓兩隻小腳丫,挺不好意思的問他:「你戴著那條繩子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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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06:32
第四十九章 轉運
沈清起手裡的動作停頓住,扭頭看向辛月影這邊,面無表情:「萬一能轉個運什麼的呢?」
好吧,自己在他的心裡設定是仙女,仙女的東西當然都是好東西。
往大了說,這算法器了。
辛月影支著頭,手肘撐著炕,放鬆的側躺望向沈清起:「我今天見到關外山了,我聽他和一個開賭坊的人說,讓他支應好了,還有一個來月,別出岔子,還說這趟盯好了,衙門有賞什麼的,他是什麼意思?」
沈清起扭頭繼續擺弄著藤條,渾不在意道:「過些日子走商的入村,大批商人來到這邊陲小地,還是收購玉石這類珍貴的貨物,關外山為了防馬匪搶劫而已。」
辛月影坐起來了。
沒記錯的話,書中的確有一幫麻匪來搶劫,還差點把老槐樹下問診的孟如心一併擄走當壓寨夫人。
不過被謝阿生救下了。
故事裡的英雄通常只救美,別人死不死的,其實跟英雄關係不大。
當時很多鋪子都慘遭洗劫,裡面有沒有包括楊木匠鋪子這辛月影可就無從考證了。
可覆巢之下無完卵。
而且今日關外山才幫了她。
這可不成。
沈清起回頭面無表情看著辛月影。
她兩隻眼睛左右亂轉,一臉焦慮,他無語的看著她半晌,實沒忍住:「你怎麼了?」
辛月影從炕上站起來了,噔噔噔走到小炕桌前,半跪在沈清起的對面,神情凝重:「你覺得關外山找幾個小流氓能防得住馬匪麼?」
沈清起鼻腔裡噴出了一絲笑。
這個不屑的笑容其實已經是一個很好的答案了。
確實,此刻縣令還帶著不少人手去巴結上面下來的督查,如今對於馬匪來說,正是良機。
沈清起揚眉,唇角勾勒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如果我是馬匪,我此刻若不磨刀,簡直對不住馬匪這兩個字。」
小桌上的燭燈映著沈清起的臉,將他的臉上照出影影綽綽的陰翳,他顯然知道這小村莊根本抵抗不了馬匪的闖入,他甚至能斷定,馬匪此刻一定躲在某一座山裡練兵磨刀。
辛月影震驚的看著這個小瘋子:「你早就知道馬匪一定會來?那你怎麼不早說。」
沈清起反問:「與我何干?」他斜斜笑著:「全天下人陪我一起天塌地陷我才歡喜。」
求求你你做個人吧!
辛月影無奈揉頭。
她想,沈清起從前領兵打仗,必然有法子能設防布控防患於未然,這現成的將軍擺在這,她焉能不問問呢:「假如你是關外山,你會如何設防布控?」
沈清起斜斜看著辛月影:「沒有假如,因為我不是關外山,他的煩惱,且輪不到我操心。」
他決意袖手旁觀。
辛月影:「可是關外山上回因為孟如心的事情幫過我和老馬,他是我朋友誒,我於情於理,也要幫他一把,你說呢?」
沈清起:「呵」地一聲笑出聲來:「你倒是愛交朋友。」
「那當然,關外山,瘸馬,還有今天新認識的一個叫小刀的,人都不錯。」她如數家珍的對沈清起道。
沈清起皺眉:「小刀是誰?」
「他開個賭坊,也放印子錢什麼的。」
「……」沈清起實在沒忍住:「惡捕頭,邪醫,村霸,照這個交朋友的路數下去,你為何要防馬匪呢?馬匪來了,你該歡天喜地的跑去跟他們交朋友才對。」
辛月影不甘示弱的回:「好啊好啊,那我去跟他們交朋友,到時候人家當家的看上我了,把我擄走當壓寨夫人你可別後悔。」
「我謝謝他們當家的。」
辛月影氣得蹙眉看他:「所以你不幫忙是吧?」
沈清起:「為什麼幫忙?我挑選一個好地方,坐看馬匪去燒殺搶劫,豈不更有意思。」
別說,他書裡當時確實是這麼幹的。
「你就當幫幫我,行麼?」辛月影又問。
沈清起言簡意賅的回了一個字:「不。」
「那你把繩子給我。」辛月影直起身來,伸手要去搶他腕子上的紅繩:「我不給你了,你還我。」
沈清起身子稍稍向後一倒,她便撲了個空。
她齜牙咧嘴的去抓他腕子上的繩:「給我,我不給你了,求你點事兒這麼費勁。」
他倏爾放下手,不耐煩的看著她:「行行,幫就幫,又不是難事,麻煩。」
辛月影坐回去了。
沈清起拇指捏斷一支細藤,分成五小段擱在手心裡。
他將一段細竹置於桌面:「此地為東,地勢高,坐擁地形優勢,敵人若從此地來,必經峽谷,於峽谷之上設重兵,倘若敵人殺來,可投石,放箭。」
他又將一段細竹置於桌面:「此為西,平原,不利作戰,一路往西行至五十里,每五里,設哨兵二人,倘若有敵情,迅速回報。於此地,建高台,設弓弩手。」
他頓住,食指點了點桌面:「無需過多,十人即可,一旦敵人出現,不為絞殺,只為放箭將其逼入東面峽谷之中……」
辛月影起先看著桌面,看著看著便抬眼望著沈清起。
她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認真時候的樣子了,她以往見過他蓋房,見過他做飯,見過他編織竹藤,其實他做那些的時候都很認真。
可這一次不同。
她是能明顯感覺到,沈清起此刻在說的是一件他擅長且熱愛的事情。
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她第一次的從沈清起的身上切身感受到了這句話。
她是知道他的從前的。
他才會跑的年紀就被他父親拎到戰場上磨煉。
他看著他的哥哥父親在軍帳裡圍在沙盤前議論軍國要事,手中掌握著成千上萬人的生死去向。
如何排兵布陣,如何帶兵打仗,這早已是他烙印在骨血裡的東西了。
後來,沈清起十六歲,於軍事上所展現的才華只是剛剛初露鋒芒,不久之後,他就迎來了人生之中最晦暗的時刻。
沈清起似乎意識到了辛月影的思緒已經飛到九霄雲外去,他抬起眼,不耐煩的問:「還要不要聽?」
「沈清起。」她驀地喚他。
沈清起臉上不耐煩的情緒伴著這三個字一掃而空,他微微揚眉,漆黑的瞳定定的看著她。
辛月影:「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老天爺讓你暫時停下來,其實是為了讓你重新更好的出發。」
他無聲的望著她。
辛月影:「或許,會有一條更寬廣,更明亮的路,在前方等著你。」
沈清起的瞳仁裡映出一豆燈火,也映著辛月影的倒影,他凝目望著她,目不轉睛。
「那你在不在那條路上。」他問。
辛月影倏爾一笑:「當然啦,我當然會在。」
沈清起的唇角心滿意足的勾起,卻淡淡的掃了她一眼,看向桌面:「有你在的地方,只會是一條很聒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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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06:48
第五十章 木蘭簪
賭坊一間茶室。
關外山,刀疤以及辛月影圍在一方小桌前。
辛月影右手拿著把茶壺,左手敲著放著幾顆骰子的桌面:
「只要按照這個布局嚴防,不僅馬匪殺不進來,咱們還能反把馬匪劫在半路上。」
關外山和刀疤明顯聽得呆了。
刀疤驚得合不攏嘴,看向辛月影,「你怎麼還懂這個?」
辛月影擺擺小手,謙虛的表示:「我這個人呢,比較愛看書,像是什麼《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什麼的,我也看了不少,談不上精通吧,只能說是皮毛,就屬於雕蟲小技吧。」
刀疤提醒她:「你婦道人家,下次記著說『技』不要說『吧』。」
刀疤頓住嘆氣,一副惋惜狀:「真是可惜了,你若是男人,都可以去投軍了。你有這般見地,整天拎個菜籃子上街買菜,真他媽是香腳捂了臭鞋,埋沒了!」
別具一格的誇獎,使得辛月影一時沒反應過來刀疤是不是在誇她。
關外山一巴掌拍了刀疤的肩膀:「你看見沒有!老子就說她是高人!」
刀疤由衷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
辛月影美滋滋的灌了口茶:「就還行叭。」
關外山:「咱們最好要留個活口,這窩馬匪一直是縣令的心頭大患,咱若是留了活口帶回去審問,往後掏了他們匪窩子,不僅縣太爺臉上有光,咱們也能跟著沾沾光。」
關外山話說完了,三人對視,滿臉奸笑。
楊木匠鋪。
楊木匠蹲在地上擺弄著輕便能折疊的輪椅,他嘖嘖稱奇:「四娘子你真的厲害,我老楊服了你,這好東西做完了,待得走商的隊伍來,咱們又能賺一筆了。」
辛月影美滋滋的表示:「這沒什麼,我也就是就隨便一研究嘛。」
小瘋子大多數時候都是很好的,他給她買好看的衣裳,每天給她梳著好看的頭髮,把她打扮的花枝招展,任她出去交朋友,出風頭。
不過很快的,辛月影就不這麼覺得了。
因為隨著村內漸漸有走商的隊伍,沈清起嚴令禁止辛月影下山走動。
沈清起和霍齊做好的折疊輪椅會讓瘸馬拿去賣掉,瘸馬還得順道給他們買來菜肉,由於瘸馬工作量激增,因此,小灰驢的使用權暫時歸瘸馬所有。
辛月影不能下山了,有時候躺得累了,也會去幫手修葺小院,她從山裡挖了些花花草草,種在院中一隅,她讓瘸馬給她買了棵石榴樹和葡萄藤的小樹苗,在角落裡種了兩棵石榴樹。
辛月影用竹子在院子裡壘起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架子,種上葡萄藤。
葡萄藤碧綠的葉子遮擋住刺眼的陽光,仍有光亮穿過樹葉的縫隙,斑駁的光影落在她的臉上。
她站在葡萄藤下,笑著和沈清起說,以後咱們家夏天可以吃葡萄,秋天可以吃石榴了。
家。
沈清起之前從未將這裡視為家。
他望著辛月影甜美的笑容,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覺得自己又有家了。
辛月影沒下山的日子,山裡下了三場雨,沈清起的雙膝還是會隱隱作痛,但再沒有像之前那樣腫得嚇人了。
白天下過一場小雨,辛月影很早的把沈清起趕回了屋裡。她獨自一個人在葡萄架下,打算編一把藤椅。
不知哪片葉子上棲了蟬,也不知哪片花叢裡有青蛙安了家,下過雨後,便能聽見蟬鳴蛙叫。
辛月影幹得累了,坐在小凳上歇息,她看著即將建好的西廂,又看看已經被擴建好的灶房。
房屋快建好了,這也代表把孟如心接來調教的日子也快到了。
她說是調教而已,不過是變著法子看住她,免得她再跑出去徒生事端。
再者,宋姨最後是被孟如心害死的。
她每回看見宋姨站在井水邊都提心吊膽的替她捏把汗。
可是把孟如心接來以後,沈清起會不會跟她日久生情呢?
她不知道。
「你想什麼呢?」沈清起不知什麼時候來的,她回頭看過去,見他挽著輪椅朝著這邊過來了。
辛月影站起身:「今天下雨了,腿不疼嗎?」
「好多了。」
辛月影很快回了屋,拿了薄被來,蓋在沈清起的雙膝。
沈清起不耐煩的看著她:「麻煩,都說好多了。」
她給他掖著被角的手卻一頓。
沈清起從前在書中有沒有用過這樣不耐煩的語氣跟孟如心說話?
她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沒有。
從來沒有。
她抬起眼,幽怨的看了一眼沈清起,坐回到了小凳子上,繼續埋頭收拾藤椅。
沈清起沒意識到辛月影的反常,他目光環繞,「再過些時日,房子就收拾好了。」
「是啊,你開心了吧。」
沈清起愣了一下,挽著輪椅來在辛月影面前:「什麼意思?」
「房子蓋好了,會把孟如心接過來,你開心了吧。」
沈清起吸了口氣,又抿住唇角,他憋,他忍,最終卻沒有忍住:「你是不是一直認為我喜歡孟如心?」
「哈哈,我可沒這麼說。」她埋頭收拾藤椅,混不吝的語氣。
沈清起似乎想把這件事和辛月影解釋清楚,他微微傾身,去看她的表情:「你為什麼那麼在意孟如心?她哪點好?」
坐在小板凳上的辛月影昂起臉,揚眉反問:「那我問你,白月光哪點好?」
「白月光?」她說的他完全聽不懂,他疑惑的抬頭去看天邊那明亮的月光,先是似懂非懂的神情,漸漸,他眼中被驚愕填滿。
他移目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
「嗯。」她冷眼盯著他。
沈清起嚴肅的看著辛月影:「你的腦袋有沒有可能也被驢踢過?」他探出手,兩隻手抱住了她的腦袋瓜。
辛月影搖頭:「莫挨老子。」
「別動!讓我看看!」他說。
辛月影的髮髻一緊,沈清起放下了手,抬頭望著她的雙螺髻,眉間眼底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她一怔,抬手摸了摸頭髮,發現髮髻上多了一支珠花。
她將珠花自雲鬢抽出,借著月光觀瞧,白玉雕刻而成一朵花團,她看不出這是什麼花,只覺得它極為乾淨清冽,皚如白雪的玉,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之下,瑩潔剔透。
「這是?」她好奇的望著沈清起。
「給你戴著玩兒的。」他淡淡的看著她笑。
「這什麼花呀?挺好看的。」
沈清起:「木蘭花。」
辛月影的心下倏爾一顫。
木蘭簪!
這是木蘭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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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41:00
第五十一章 趁人之危
沒記錯的話,木蘭簪是沈清起母親唯一的遺物。
也是他的父親送給母親的定情之物。他的母親時常將木蘭簪戴在頭上。
書裡,每當夜深人靜時,沈清起總是會拿著這支木蘭簪觀瞧。
後來,他將孟如心綁走,他更是整日整夜地對著這支木蘭簪望著。
可最終,他也沒肯捨得將這木蘭簪給了孟如心。
他死後,緊握著右手,當人們費力將他的手掰開時,只發現了一支染著鮮血的木蘭簪。
「這麼貴重的東西,你給我?!」辛月影震驚的看著沈清起。
沈清起眸子一顫,他愕然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連忙反應過來:「這看上去很名貴誒,好像不便宜,我倘若摔壞了怎麼辦?」
沈清起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的放鬆了,他接過了木蘭簪,對著月光照了照,
「那你就給我小心著點,別總冒冒失失的。」他說著,將木蘭簪重新簪回了辛月影的髮絲之上。
辛月影望著沈清起,沈清起也看她,看著看著,她鬼使神差的開口:「我會好好戴的,不會冒失的,肯定不會弄壞,你放心。」
沈清起大概見她當了真,笑著揉她的腦袋:「摔壞了也無妨,又不是以後不給你買了。」
她抬手,摸摸腦袋上的木蘭簪,凝視著沈清起。
流風拂過,風裡有蟬鳴蛙叫。
她看著眼前被皎皎月光勾勒住的人,那雙深邃的眼睛閃爍著澄澈的目光,像是一灣溫柔的清泉,黑亮的眸子裡倒出她的影子,再沒有其他。
她想,就算孟如心來了又能怎麼樣。
這日,天高雲淡,連綿起伏的山巒翠綠蒼勁,這片旖旎風光下,瘸馬趕著小灰驢自小徑遠遠行來。
瘸馬停車卸貨,沒像以往一般去屋子裡給沈清起醫腿,而是率先朝著辛月影眨了眨眼。
葡萄藤下編藤椅的辛月影和瘸馬對視上,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去了竈房。
瘸馬低聲道:
「關外山讓我給你帶個話,他說,十日前,成功抓獲了一批馬匪。因得有你獻計,這才防患於未然。
他留了幾個活口,縣太爺十分重視此事,從城裡調了些人手,上山剿匪,估計明日就能把匪窩子端了。」
瘸馬頓住,將聲音壓得更低,「關外山問你有沒有空,如果你有空,明日一早刀疤會來接你,一起去匪窩子瞧瞧他們的贓物。」
瘸馬之前也來給關外山帶過幾次話,無非是想請她吃飯飲酒,這一次不同,連瘸馬也聽出了關外山的意思:
「聽他的意思是想帶你一起去,讓你挑挑有沒有喜歡的東西。」
辛月影是真的想去,可沈清起必然不會讓她去的。
「算了吧,他肯定不讓我去,之前才有幾個走商隊伍進村,他就不讓我下山玩了。」
瘸馬歪嘴一樂:「他是怕他的俏媳婦被商隊拐跑。」
辛月影:「誰知道他怎麼想的,反正他近來看我看得緊,我給宋姨去送菜送錢,他都是讓霍齊跟著我。」
瘸馬見狀,也不慫恿辛月影了,他眯眼對辛月影道:「那我讓刀疤看著給你拿點。」
辛月影壞笑:「行,他拿來之後你先選,你選完之後再給我。」
「臭丫頭,你好懂事!」瘸馬眯眼看著辛月影,滿臉欣慰。
瘸馬搓了搓手,道:「那刀疤這小子算是撈著了,他美滋滋的跟我說,待得上了山,山裡那群響馬擄來的奴隸全歸了他。到時候他轉手再賣給人牙子,能賺不少。」
辛月影:「不把奴隸放回家麼?」
瘸馬:「放回什麼家?弄幾個典型大張旗鼓的送回去就完事了,剩下的就直接轉手賣給人牙子。」
辛月影說,這不是缺德麼。
瘸馬卻不這麼認為:「誰讓他們倒黴呢?這世道,修橋鋪路無屍骸,殺人放火金腰帶,有錢不賺那是王八蛋!不說了,我先給你丈夫醫腿去了,一會兒再聊。」
「……」
也對,她跟一群邪惡人士做朋友,所以別指望他們能幹出什麼行善積德的事情來。
瘸馬才出去不久,霍齊便走進來,他用著極小的聲音問辛月影:「你一會兒去告訴瘸馬一聲,讓他買點香燭元寶帶回來,過幾天,是沈家人的忌日了,但別同著二爺的面說這個事。」
辛月影收拾藤椅的手頓住了:「忌日……」
霍齊沉聲道:「你告訴瘸馬,紙錢多買些,老爺夫人的一份,大爺大娘子還有他們的一雙兒女是一份,三爺是一份,還有夏嬤嬤一家三口。」
辛月影好奇的問:「夏嬤嬤,是什麼人?」
「是昔日將軍府裡的老嬤嬤了。」
「她也死在大獄裡了?」
霍齊:「沒有,原本救出二爺,是孟父和夏嬤嬤的男人裡外疏通的,夏嬤嬤的男人是牢獄裡的頭目,他們夫婦二人昔年受過沈家不少的恩,當年孟父帶著我們一起去逃難到一個小城與夏家會面,但是夏嬤嬤一家三口沒有按照如約的日子出現,後來聽說他們坐船逃難時,遇到海風沉船了。」
辛月影看了看屋子裡,怪不得沈清起今天一整天都半躺在炕上發愣。
霍齊和瘸馬到底不太熟絡,不好和他說這些,又怕會被沈清起知道繼而勾起他不必要的哀痛,於是,他只能偷偷來和辛月影說此事。
辛月影點點頭,在瘸馬走之前告訴了他這件事。
今天沈清起格外安靜,辛月影照常和他說話,他也是回的,但卻是那樣的魂不守舍。
夜裡,辛月影爬到炕裡面去,沈清起已經歇下了。
她悄悄熄滅了窗台的小燭燈,躺在窗下,兩隻眼睛望著房樑。
夏嬤嬤,她好像是記著這個人的,後來的沈清起得了權勢,架空了皇帝,他大興土木,蓋了一間祠堂,裡面還有一座夏嬤嬤的神位。
當時還有人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連昔日的乳娘竟然都放進祠堂裡去了。
但奇怪的是,那間祠堂的牌位好像還有個牌子,那個人的牌位和夏嬤嬤一家三口擺在了一起。
至於那個人是誰……
辛月影就真的想不起來了。
這一段她可能當時沒有認真聽,她努力的回憶著,直至夜深還沒有理出頭緒。
「不要……不要……」
沈清起的聲音打斷了辛月影的思路,她坐起身,將油燈點亮,借著稀薄的光亮去看向沈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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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41:14
第五十二章 大卸八塊
沈清起緊閉著雙眸,攥緊了拳頭,他的劍眉緊緊蹙著:「……不要……不要!你給我站起來!」
他做了噩夢。
辛月影忙去推他:「沈清起!你醒醒。」
他陡然坐起,那盞燭燈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他發現是一場夢,臉上沒有絲毫的放鬆,那雙黑冰似的眸子,反而盛滿絕望。
他一向挺得筆直的脊梁此刻微微彎了下去,用手死死的摁住他的膝蓋,手背裡露出根根分明的青筋。
這可惡的病痛總在他最脆弱的時候趁人之危。
雙膝的痛意使得他昂起頭顱,他死咬著牙,不肯吭出一聲。
「是疼麼?不能這樣摁著,老馬說如果疼的時候讓我給你摁穴位。」她慌張的挪到他的身畔,兩隻手去摁動他的膝蓋。
沈清起驀地握住她的腕子,他輕輕一扯,辛月影便撞進了他的懷中。
他死命的抱住她,整張臉慘白著,渾身冷得像冰,猶如一隻神魂晃蕩的孤魂野鬼極力的吸取著人間陽火。
辛月影感覺到沈清起的全身在顫栗,因為身體的疼痛,因為心口的疼痛。
他活著,所有人的慘痛幻化成大山,盡數壓在他的身上。
辛月影鎮靜著直起身:「說出來!別自己悶在心裡!」
她挺直了身,捧著他那雙毫無血色的臉,幾乎是命令的語氣:「別自己沉浸在無邊的苦悶裡,我在,你可以說出來,說給我聽。」
他淒聲開口:
「我夢見我重回被敲碎雙膝的那一天,我被他們牢牢的捆在木架上,他們手裡拿著冰涼的刑具,對面跪著我的弟弟。
他們在笑,指著我威脅著弟弟『你學聲狗叫,學聲狗叫我們就放了你二哥。』
我眼睜睜的看著我弟弟像狗一樣的跪在地上。
弟弟叫得越大聲,他們笑得越得意,我瘋了一樣朝他嘶吼,讓他站起來……」
「弟弟目睹了我被人拷打,當天夜裡禁不住打擊,觸壁而亡。
他被人發現的時候,臉已經撞得難辨五官了。」
他哽咽住,最終失控:「雲起當年才十二歲啊!他才十二歲!!!」
他淒聲不知在質問誰。
最終洩出滿腔激憤,一切又漸漸趨於安靜。
他蒼涼的臉近乎於木訥的神情。
他像是被掏空了魂魄,只剩下一副行屍走肉。
辛月影僵立著,她放開了手,直勾勾的望著沈清起。
雲起……沈雲起!對,他的三弟是叫沈雲起。
書中,沈清起把沈雲起的牌位和夏嬤嬤的兒子放在一起,他當時瘋了一樣把一個男人揪到牌位面前,他對那個男人說,拜你所賜,夏嬤嬤的兒子白替雲起死了。
沈清起當時在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笑夠之後,去問那人:「你叫小八?那麼我將你大卸八塊,會不會很襯你?」
小八,對,小八就是刀疤。
可他為什麼會說夏嬤嬤的兒子白替沈雲起死了?
辛月影目光一動,沈雲起觸壁是真的,但是他當時很可能沒有死。他的屍體被換走了!換成了夏嬤嬤的兒子。
那為什麼會把刀疤大卸八塊?
夏嬤嬤他們很可能不是遇到了海風,是遇到了強盜!
之後,牛家溝慘遭馬匪洗劫,事情鬧大了,縣令最終狠下心派人去剿匪,因得人手不夠,刀疤也跟著去了,待得剿匪成功之後,他把馬匪的奴隸轉手賣給了人牙子,或許沈雲起遭遇到了無良買主,因此,才間接導致了沈雲起的死亡。
經年之後,當沈清起再回頭去追查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辛月影終於捋順了故事線。
夏嬤嬤他們很可能此刻就在那山寨裡!
「沈清起,你給我聽好,雲起還活著!」
沈清起微微一怔,目光惶惑的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看看外面的天色,沉聲道:「他現在就在山寨裡。」
沈清起直直盯著辛月影。
辛月影:「我想,你應該也猜出來我是什麼來頭了,所以我說的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不准說。」他驀地打斷她。
辛月影:「好,我不說,但是你得信我,雲起沒有死。」
沈清起緊緊凝視著她,他的眼中帶著幾分惶惑,卻仍然抿著唇,一個字不肯問出來。
「夏嬤嬤他們不是遇到了海風,是遇到了馬匪,所以雲起被擄走了,他還在山寨!我得下山,但我沒有見過雲起,有外人在,我無法光明正大的問出口,得讓霍齊與我同去。」
「霍齊!」沈清起放聲喚道。
霍齊光著膀子過來的,他睡得睡眼稀松,兩只眼睛還有些微腫。
但很快,當他知道這一切是關於沈雲起的生死時,他馬上變得緊張起來。
他火速跑回去穿好了衣裳,帶著辛月影一起下山了。
路上,辛月影問霍齊:「我一會兒會告訴刀疤,你是我丈夫的哥哥,他們會不會發現你的身份?」
霍齊:「不會,追查我的畫相和我相差很多,我從前不蓄鬚,也比現在清瘦許多。」
辛月影看看霍齊的滿臉絡腮鬍子,稍稍放下心來。
她帶著霍齊去了賭坊,找到刀疤,和他約定清晨一起上山。
刀疤見辛月影來了,當然十分歡喜,他給辛月影找了身男裝讓她換上,說是怕她一身女裝太過顯眼。
辛月影換好了衣衫,很快天就亮了。
刀疤帶著不少人手,去衙門與捕快會合,大家一起上路了。
眾人日暮時分才到的山上,這裡能看出來經歷過一場惡戰,地上的屍首還沒有被搬乾淨。
有捕快見刀疤帶人來了,忙指揮他讓他搬屍首。
刀疤便回頭跟辛月影道:「你們等一下,我們得先幹活兒。」
辛月影點點頭。
她和霍齊站在一旁顯得很違和,凡有抬屍的人都得朝著他倆這邊憤憤不平的瞥兩眼,眼底充滿你倆為什麼不用幹活兒的表情。
辛月影和霍齊對視一眼,默契的去抬屍。
左右這事他倆也熟,跟著忙活到了半夜。
刀疤神神秘秘的走過來,對著辛月影笑了笑:「關爺找你,咱們進去挑挑?」
「行。」辛月影和霍齊一並要走。
「哎!」刀疤攔住了霍齊:「只能咱倆進去。」
辛月影震驚的看著刀疤:「為什麼?」
「進去太多人太張揚了,就咱倆進去。」刀疤左右看看,催促著辛月影:「快著。」
他在,辛月影甚至都沒法問問霍齊沈雲起有什麼面目特徵。
她被迫只能跟著刀疤進入了大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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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41:27
第五十三章 如假包換的弟弟
「嗡」地一聲,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刀疤率先鑽了進去,辛月影緊隨其後。
殿內碼放著淩亂的箱子,箱子之中裝著各類金銀珠寶。
關外山正撅著屁股埋頭挑選,見辛月影和刀疤來了,他也不抬頭,只忙著說:「快拿快拿。」
刀疤從懷裡取出了一個黑色口袋,遞給辛月影:「快裝!」
說真的,辛月影起先確實是很焦心沈雲起的事情,但看到這滿箱的金銀財寶面前,她決定先放一放撈沈雲起。
她快速接過口袋,蹲在盛滿金疙瘩的箱子前往口袋裡裝。
又順手抄了一把珍珠項鏈翡翠玉鐲裝進袋子。
辛月影一邊裝袋一邊問刀疤:
「對了,小刀哥,我想弄個婢子奴隸什麼的回家,我丈夫你們也知道,他腿腳不便,我想弄個人伺候他。」
關外山:「可以呀。」
他指指屏風後面:「他們就被關在屏風後面呢,去挑吧,挑個機靈的。」
辛月影把口袋填滿,放進懷裡,又順手掏了一把金疙瘩,放進袖子裡,這才戀戀不捨的朝著屏風後走去,見得屏風後面有一道敞開的暗門,裡面閃爍著幽幽燈火。
她走進去,這是一間暗室,室內的空氣渾濁不堪,她沿著台階下去,便見得一間又一間的囚牢。
辛月影下意識的去看牢裡的人。
那些奴隸穿著破舊的衣裳,三五個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裡,外面是道鐵欄桿,房間裡的恭桶和床是放在一起的,他們男男女女也都混在一起。
在這裡,他們比被囚禁的犯人更沒有尊嚴。
辛月影自懷中抽出了木蘭簪。
她將木蘭簪放在手中,指尖若無其事的轉動簪子,她步子走的極慢,目光在一張又一張的面孔上梭巡。
囚牢裡的人猶如驚弓之鳥,他們不敢正面和辛月影的目光對視,只偷偷瞥了一眼,快速的轉開目光。
陌生的動物之間,對望是一種挑釁,人也一樣。
這些人早就被馬匪馴服了,沒有人敢與她對視。
終於,她與一個兩鬢斑白的婦人目光對視上,對方直勾勾的望著她,目不轉睛。
婦人的眼中填滿驚愕,她踉蹌走到了欄桿前,凝目去看辛月影手中的木蘭簪,她兩隻手死死握住鐵欄桿,淚水奪眶而出。
她一定就是夏氏。
辛月影走過去,將聲音壓得只有她們二人能聽見:「你是夏氏?」
「是!」她點頭,極力壓制住情緒,顫聲問:「你這木蘭簪從何處而來?!」
「是二爺派我來的,其他人呢?」
「我丈夫死了,三爺在……」
「挑好了嗎?怎麼還聊上了?」刀疤也下來了,快步催促著,他跑到辛月影面前,又看看牢中老婦人眼角的淚水,刀疤咸即一愣,問道:「這老婆子你認識?」
「你別開玩笑,我說看中了她,她激動得跟我直哭。」辛月影輕聲道:「我不敢聲張說是帶她走,我很小聲跟她說的,我怕說完了,這裡炸了鍋了。」
「哈哈哈哈!高人就是高人!想的永遠都周到。」刀疤齜牙咧嘴的笑,也隨之將音色放低:「你選來選去的就選了個這個呀?老了點吧?她還能活幾年吶?挑個年輕的多好?」
「你不懂,老人兒有經驗。」她笑了笑:「我是打算讓她給我洗菜做飯分擔家務,再另外找一個男的伺候我丈夫,您看可行?」
刀疤說,行,怎麼不行,你找十個都沒問題。
其實辛月影這話不是跟刀疤說的,她有意說給夏氏聽。
聰明的夏氏很快接了話:「夫人若不嫌棄,請您讓我和我兒子一起去伺候您。」
辛月影滿意的勾起唇角。
和聰明人說話,真的很省心。
辛月影看向刀疤:「那就選她跟她兒子好了,這樣他們母子不用分離,也更願意跟著我了。」
刀疤極為爽利的答應了,他拿著鑰匙把牢門開了個小縫,夏氏出來了,刀疤在後面上著鎖,夏氏連忙帶著辛月影走到角落的盡頭。
「兒!兒子!」
辛月影看到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年,他長得和沈清起有幾分相像,額頭有一塊很明顯的小疤,那是他曾經觸壁自盡的痕跡。
他倚著牆壁坐著,腰上和兩隻手腕腳腕上纏著長長的鐵鏈,他的臉上還有些淤青的傷痕,即便淪落至此,他眉間眼底依舊盡是桀驁不馴。
不同於別人三五人一間,他自己享受著一間單人牢房。
他歪著頭,也不朝著夏氏這邊看過來。
「兒!」夏氏著急的想讓沈雲起看到辛月影手中的木蘭簪,可不論她怎麼喚,沈雲起的目光就是不往這邊挪動分毫。
刀疤鎖好了牢門,很快走過來,辛月影便將手中的木蘭簪縮回袖中。
刀疤來在鐵欄前,指著他:「你過來。」
沈雲起斜斜看著他,挑唇笑了:「你進來。」
夏氏連忙道:「他身上戴著鏈子,不便走動。」
刀疤自然也看得見他的鏈子,可是他的鏈子長度夠他從這裡走到欄桿的:「放你媽的屁,他那鏈子夠長!」
刀疤瞪了夏氏一眼,昂著臉垂眼睨著沈雲起:「我讓你過來!聽見沒有?」
夏氏兩隻手緊緊抓著欄桿,沉聲道:「兒子,人家選中了咱們去伺候,咱們能離開這裡了,你快過來!」
「伺候?先喚我三聲好爺爺,我考慮一下去伺候他。」
辛月影:「……」
這真他喵就是沈清起如假包換的弟弟!
而且他死的其實不冤。
就這剛烈的性子,換哪個怨種買主把他買走若肯留他命的,那真就是見了鬼。
「嘿?帶你走是看得起你!你他媽的裝什麼蒜吶你?」刀疤氣急敗壞的打開欄桿,衝進去了。
刀疤抬起腳欲踹沈雲起,沈雲起身形一晃,伴著鐵鏈清脆的聲響,刀疤便踹在了堅硬的牆上,刀疤捂著腳痛叫了一聲。
沈雲起便張狂的大笑。
別的囚牢的奴隸聽得帶走,立刻喧鬧起來,扒在欄桿上哀求著辛月影。
混亂之中,沈雲起驀地站起身來,欲朝刀疤撲來,嚇得刀疤連連後退,沈雲起才至刀疤面前,腰上與雙臂的鐵鏈因得長度不夠,最終而使他無法靠近刀疤。
即便如此,刀疤仍嚇出滿身冷汗。
刀疤氣急敗壞:「他媽的,你耍渾?老子先廢了你!」
沈雲起:「來啊,別撂狠話,小爺綁著雙手雙腳,你也未必傷得了我分毫!」
他話音未落放聲大笑。
「蒼朗朗」刀疤拔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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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41:38
第五十四章 炫影
夏氏撲過去,擋在沈雲起的面前,對著刀疤磕頭:「爺!我這兒子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辛月影望著沈雲起仰頭狂笑的臉,她終於理解了沈清起的崩潰。
這般桀驁不馴的人,為了他的哥哥不受折辱,甘願跪在地上學狗叫。
但眼下並不是感動的時候,因為刀疤手中的刀影在辛月影的眼前亂晃:
「狗東西!我割掉你的舌頭看你還笑不笑的出來!」
沈雲起目光睥睨:「有種你就過來!老子雙手雙腳綁著也能扭斷你的脖子!廢物!」
刀疤氣得渾身發抖。
夏氏一把抱住刀疤的雙腿,極力哀求。
辛月影轉頭看向沈雲起,他仍在猖狂的大笑著。
辛月影把鞋子脫了,兩步過去,照著沈雲起的後腦猛敲下去:「笑你老母的笑!」
沈雲起愣了一下,猙獰看向辛月影,卻見辛月影手中的木蘭簪,咸即怔住。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辛月影趁著刀疤垂眼看向夏氏讓她滾蛋的時候,將木蘭簪塞進沈雲起的手中。
沈雲起難以置信的望著手裡的木蘭簪。
辛月影看向刀疤:「我瞧他好,就要了他,他還可以給我當護院吶。」
刀疤氣急敗壞的問:「你選他當護院,不怕他把你房子點了?」
「小刀哥,你不覺得護院這種活兒就得凶人來做嗎?」她指指沈雲起:「而且你說,他這種臭脾氣,在土匪窩子裡是怎麼能活到現在的?」
刀疤還沒開口,辛月影來了個自問自答:「這是土匪捨不得殺他,土匪都知道他是塊好料。」
外面傳來關外山的聲音:「好了嗎?怎麼這麼慢?」
辛月影催促:「小刀哥,快著,你跟他一般見識幹什麼呀?」她推了推刀疤:「咱們是來掙錢的,又不是來生氣的。」
刀疤一想也是。
辛月影看向緊攥玉簪驀然安靜的沈雲起:「你老老實實的,我們會對你們母子倆好的。」
他終於沒有猙獰的笑罵了。
辛月影齜牙咧嘴對著刀疤笑:「你瞧,他順毛捋,這不也挺好哄的。」
刀疤冷凝著臉找到鑰匙替沈雲起開了鎖。
辛月影將夏氏和沈雲起帶到上面,和刀疤一起從後門出去了。
刀疤還是有些替辛月影擔心:「那人萬一不聽話咋辦?你弄個這麼塊料回家,你膽子可真大。」
「沒事,我本也是想找個護院。」她將話鋒一轉,道:
「但是小刀哥,我卻覺得,像這人倒沒什麼好擔心的,他們母子團聚,往後給我家裡做事,我給他們銀子,其實就是雇傭關係,不存在結仇的事情,但是裡面那些人就麻煩了些。」
刀疤:「麻煩?怎麼講?」
辛月影:「你給他們賣了人牙子,萬一人家以後有一個混出來的,回來找你尋仇咋辦?」
刀疤笑了,「混出來?怎麼混出來?都他媽成奴隸了,還能怎麼混出來?」
辛月影:「萬一人家的主子混出來了呢?保不齊他們其中誰會去伺候哪個未來的狀元郎,到那時候咋辦。」
刀疤眼睛左右亂轉。
辛月影眯起眼看著刀疤:「你這個錢,拿著可有後患。」
她話說完了,拆開黑袋子,抓了一把金疙瘩放在刀疤的手裡:「拿著,這是我找你買這倆人的錢,這個沒隱患。」
她話說完了,咧嘴看著刀疤笑。
刀疤面色沉重,似乎將辛月影的話聽入耳了。
他看著辛月影:「你聰明,你覺得怎麼做沒有後患?」
「放了他們,如數上報獲救人員人數,但放他們之前要有個要求。」
刀疤:「什麼要求?」
「讓他們回去聯名寫個萬民傘送給縣太爺。」
刀疤大驚:「我怎麼沒想到這個!縣太爺得了萬民傘日後必然大悅!他瞧我辦事漂亮,之後必然還會給我安排優差!」
辛月影朝著刀疤奸笑:「所以呀,小刀哥,格局,咱們要放大點。」
刀疤回頭看著身後那倆:「回去寫萬民傘啊!」
夏氏連連點頭:「寫的寫的,一定寫的。」
當旭日從東方的山峰爬到蒼穹。
辛月影和霍齊站在屋子外面,聽著屋子裡傳來的悲慟哭聲。
她仔細的辨認,沒有聽見沈清起的哭聲。
可是在那個夜晚,他牢牢將她抱住的夜晚,他分明哭得像個小孩兒似的。
霍齊看向辛月影:「我到現在沒想明白,你怎麼敢篤定三爺沒死的,當時聽你說我都替你捏把汗,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敢給二爺希望。」
辛月影叉腰望著霍齊笑:「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呢,跟田螺姑娘情形差不多,你知道田螺姑娘嗎?」
霍齊:「辛老道,你他媽別逗我,你是田螺姑娘?你他媽是懶蟲姑娘還差不多!」
辛月影:「真的,我是老天爺派下來的!」
「老天爺派你下來懲罰我們的嗎?」霍齊斜睨她。
辛月影拍了拍肚子:「我肚子餓了。」
「你怎麼總是餓啊你!」霍齊說是這麼說,立馬轉身去了灶房給她點火做飯。
辛月影在灶房正吃著半截飯呢,孟父帶著孟如心跌跌撞撞的跑來了。
他們直衝進屋子裡,父女倆人嚎啕痛哭。
辛月影好久沒見過孟如心了,這次匆匆一面,見她瘦了不少。
霍齊往裡頭撇撇,輕聲對辛月影道:「你知不知道,夏氏從前最喜歡如心了,三爺從前管如心叫心姐姐,就喜歡跟她玩兒。」
「意思是我給她找了倆幫手回來是吧?」辛月影迅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霍齊見她神情凝重,咧嘴一笑:「你怕啥了?二爺向著你就行。」他舀出一勺紅燒肉:「多吃點。」
晌午的時候,瘸馬來了,他不知道昨日的事情,只以為辛月影和霍齊一起去了山寨挑好玩意兒去了。
他隔著灶房的窗戶問辛月影:「辛月影,你撈了多少?」
他聽過幾次沈清起喚她的名,如今便也跟著叫她辛月影了。
辛月影早給瘸馬留出來他那份:「夠你盤回鋪子了。」她把一個小袋子丟給瘸馬。
瘸馬兩手接住,打開一瞧,金燦燦的金疙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正沉浸在數著金疙瘩的時候,孟父帶著孟如心走了出來,二人下山了。
瘸馬不經意回頭看過去,朝著辛月影笑了笑:「那娘們怎麼有點像孟如心?」
「那就是她。」辛月影告訴他。
瘸馬愣住了,轉頭看著孟如心的背影,又不可思議的看向辛月影:「她上你家做什麼來?」
「跟她爹過來敘舊,過些日子我把她接過來,親手調教她。」
「辛月影我告訴你,我跟姓孟的不共戴天之仇,這地方有我沒她!」
瘸馬語速極快,具體有多快呢?快到辛月影這三個字,到了他的嘴裡直接變成了炫影。
「炫影」無語的看著瘸馬,屋子裡的房門開了,夏氏走出來,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看向辛月影這邊:「夫人,二爺喚您。」
瘸馬聞聲看過去,人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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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8 01:41:51
第五十五章 算賬
瘸馬狼一樣的目光死盯著夏氏看。
他眼神都不曾從夏氏的臉上挪開,輕聲問辛月影:「那娘們是誰?好生漂亮。」
「……」辛月影從竈房挪出來,回頭瞥了一眼夏氏,橫在瘸馬面前,嘴不動的哼哼:「她是我丈夫家從前的老嬤嬤。」
「他男人呢?」瘸馬目不轉睛的盯著夏氏。
「死了。」
「她男人真他媽的懂事。」瘸馬仍舊死盯著夏氏看:「省我一瓶毒藥了。」
辛月影驚恐的推了推瘸馬,背對著夏氏:「你別發瘋啊,你先保持理智,如果你看上她了,我可以幫你日後慢慢說,但你別發瘋。」
「行,我不瘋。」他眼神都快拉絲了。
辛月影:「等等我,我先過去說幾句話。」
「嗯,我等你。」瘸馬依舊注視著夏氏。
辛月影朝著夏氏這邊走過來,待得她進門,夏氏提心吊膽的把門關上了,輕聲問辛月影:「二夫人,那個男人是誰?他怎麼看上去不太正常?」
到底是大戶人家的嬤嬤,看人都有一套的。一眼就發現了瘸馬不是正常人。
辛月影尷尬的笑了笑,「他是二爺的大夫,醫術很好。」
她說著話,挑簾進了臥房。
沈清起半躺在炕上,沈雲起坐在床沿邊,見得辛月影進來,他也不動彈,倨坐在炕邊,歪著腦袋,虎視眈眈的盯著辛月影。
準確的說,沈雲起在虎視眈眈的盯著辛月影的繡花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辛月影先前脫下鞋子敲了他腦袋瓜,他因此記恨上了。
沈雲起看了一陣她的繡花鞋,那雙冷冷的目光這才向上游移,最終落在了辛月影的臉上。
他揚眉,頗有些挑釁的笑了。
辛月影:「……」
說真的,這位精神看上去其實也不太正常。
沈清起抬手給了沈雲起後腦勺一巴掌。
沈雲起氣勢頓無,捂著腦袋回頭:「哥!你打我幹什麼?」
「你啞巴了?」沈清起斜斜望著他。
沈雲起不情不願的扭過頭來,站起身,勉強低了低頭,自喉嚨裡擠出一聲:「見過嫂子。」
辛月影尷尬的笑了笑,抬抬手:「你好,弟弟。」
沈雲起很快斂住笑意,兩隻眼裡凝著幾分恫嚇的光。
他人高馬大的,這般死盯著辛月影看,使得她心裡十分驚惶,最關鍵的是,他這個角度,正好背對著沈清起,所以沈清起完全看不到。
但夏氏是能看到的,辛月影移目看向夏氏。
她沒說話!
她竟然沒說話!
辛月影人麻了。
看來當真給孟如心添了雙翼。
沈清起凝目望著弟弟的背影,驀地冷笑:「雲起,有句話你得給我記著,我不是大哥,能容人,你小時候跟大嫂使性子耍脾氣,大哥慣著你,不跟你計較,但在這,你別給我撒野。」他慢聲道:「倘若讓我知道你對我媳婦不敬,你就給我滾。」
辛月影在心裡美滋滋的竊喜。
沈雲起回頭看向哥哥:「她拿鞋底子抽我!」
沈清起:「你看不懂那是權宜之計?」
沈雲起抿了抿唇,似乎並不想觸怒二哥,他沒有說話。
瘸馬在外面敲門:「請問,能進來醫病嗎?」
「好!好!」夏氏連忙走過去,給瘸馬打開了門。
瘸馬張著嘴,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夏氏。
夏氏對視上瘸馬的目光,心裡打了個激靈,連忙錯身出去了。
辛月影也衝出去了,全然不顧身後沈清起喚她。
她一路衝去了灶房,又幹了兩碗紅燒肉,心裡的氣這才稍稍緩了些許。
她吃飽了,和霍齊去竹林打竹。
竹林裡,辛月影的臉色不太好,霍齊問她怎麼了,辛月影也沒說話。
半晌之後,沈雲起冷聲道:「霍齊,我跟她單獨說兩句話。」
辛月影回頭一瞧,見沈雲起望著霍齊笑,他見霍齊不走,又問:
「怎麼?我還能欺負她不成?她可是我二嫂,救我性命的人,我怎麼可能跟她過不去?我只是想謝謝二嫂救我出得囹圄。」
霍齊想了想,邁步走了。
沈雲起的臉色登時冷下,抱著雙臂迎著辛月影面前走來。
「姓辛的,你好手段,讓我二哥這麼向著你。」他神情鄙夷的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就納了悶了:「我就拿繡花鞋敲了你腦袋一下,你至於嗎?這支走霍齊是又來要跟我說什麼?你哥哥都說了,是權宜之計啊,當時你太激動了,我只能出此下策吸引你的注意力。」
「吸引我的注意力?」沈雲起咧嘴笑了:「好,就當你是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怎麼聽孟如心說,你動手抽了她?你當時是權宜之計還是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哦,敢情心結在這了。
看來可愛的孟姑娘先前來時,不知又陰陽怪氣了什麼,這才導致沈雲起與她針鋒相對。
辛月影:「我抽她不是權宜之計,是她先招惹的我。」
沈雲起笑了:「孟如心我自小就認識,她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平白無故,她會招惹你?」
辛月影自知這麼聊下去討不到便宜,不論她再有理,但是於情上講,沈雲起和孟如心自小認識,他自然都是會向著孟如心的。
於是辛月影將話鋒一轉,往沈清起的方面扯:
「她給你哥胡亂紮針這事你知道嗎?」
沈雲起的笑意果然斂住了:「什麼胡亂紮針?」
辛月影:「她醫術根本不行的,也就比赤腳大夫強了一星半點兒而已,她紮得你二哥雙腿愈發的厲害,有一天雨夜,你二哥的兩條腿腫得疼極了,還是我去找的大夫,人家說了,你二哥這種情況越紮針越嚴重,後來換了那位大夫來醫治,即便再大的雨,也沒像之前犯的那麼厲害了。」
沈雲起聽得辛月影這麼說,果然靜下來了。
奏效了。
「哎!」辛月影擺擺手,假麼三道的揉了揉眼睛,一滴淚沒擠出來,聲音卻哽咽:「這話我沒法跟你說,你二哥真的是遭太多罪了。」
「遭了什麼罪?」沈雲起沉聲問道。
「你二哥從前不是這樣的,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日整夜的發愣,那時候他神情可恍惚了,一句話都不說。
孟如心來了,整天嘴裡沒別的話,『你得振作,你想想你從前何等的威風,你從前戰無不勝,號令三軍,何其驍勇,怎麼這麼點小挫折就把你打倒了?』
你說說,這是勸人的話嗎這?
你二哥的腿,以後能不能站起來都是未知的,她老提從前他何其驍勇,號令三軍,你二哥看著如今這破壁爛瓦的,豈不是更絕望了嘛!
她為啥要這麼做啊?是沒腦子啊還是故意的?」
辛月影把問題拋給沈雲起,讓他自己尋思去。
辛月影又問了沈雲起一個犀利的問題:「倘若我真苛待了孟如心,你覺得你二哥會眼睜睜的看著我欺負她恩人的女兒麼?再退一萬步說,即便你二哥不理這事,你覺得霍齊能任我這麼欺負孟如心?」
沈雲起果然不說話了。
恰在此刻,孟如心拎著手裡的小包袱朝著這邊走過來,她見到沈雲起和辛月影略有些意外,但很快,孟如心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孟如心緊走了兩步,來在沈雲起的面前:
「雲起你不許胡鬧,我和你說那些事不是要你幫我出頭的,你別衝動,我受點委屈沒關係,但你別把事情鬧大了,到時候傳到沈哥哥的耳朵裡,會讓他難做的。」
辛月影眯眼看著孟如心:
呵呵,小婊砸,你還以為他是來找我算賬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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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3:57
第五十六章 落我手裡了
沈雲起甚至沒有看向孟如心,他眼下沒心思跟孟如心糾纏這個,他只想問問自己二哥的腿,當初是不是被孟如心紮得加重病情。
沈雲起扭頭走了。
待得他走後,孟如心唇角勾起,頗有些挑釁的看向辛月影:
「沈雲起從小就跟在我身後,一聲又一聲的心姐姐喊著我,夏嬤嬤甚至曾經想讓我當她的兒媳婦。
姓辛的,聽得沈哥哥說,他們是你救出來的,那我可真要好好謝謝你了。今後我們住在這裡,你可再跋扈不得幾日了,你給我聽好……唔唔唔唔……」
辛月影等不到孟如心說完話,抬手用拇指跟食指將她臉蛋掐住了。
辛月影手勁兒大,疼得孟如心雙頰劇痛,她的嘴唇嘟起來,話也說不出來了。
辛月影抬腿給了她肚子一腳。
「啊————」孟如心捂著肚子栽倒在地。
「你說你吧,家裡窮的也沒桿秤,沒法上秤量量自己幾斤幾兩。你自己沒能耐,只會挑唆別人,你這麼廢,是怎麼有膽子當面跟我叫板的你?」
辛月影垂眼看著孟如心,搖搖頭:「快去吧,快去告訴所有人,我又踹了你,快讓你的主人給你伸張正義去吧。」
孟如心緊捂著肚子,腹部劇烈的疼痛使得她全身癱軟,她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
辛月影蹲下來,望著孟如心笑:「要不要我去把你那兩個主人喊過來?讓他們給你牽回去?」
孟如心死咬著唇,渾身痙攣。
辛月影呸了一聲:「沈雲起在我面前就是個弟弟!你指望那個沒腦子的大炮筒子給你伸張正義,替你出氣?你可真敢想啊你,你這麼敢想,不如睡覺吧,夢裡啥都有。」
孟如心似乎被辛月影踹得不輕,她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但辛月影並不解氣,她目放戾色,站起身,伸手薅住了孟如心的頭髮:「我真看你來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先打你一頓再說!」
「喂,行了吧,你好像給她踹得不輕。」
樹上傳來了謝阿生的聲音。
辛月影放下了手,昂起臉望著謝阿生:「你又在這聽牆根。」
「我可不願意聽這個,是你相公讓我來的。」
「我相公讓你死你死嗎?」辛月影瞪著他反問。
「你嘴巴太厲害了,我說不過你。」謝阿生笑了:「你相公沒別的意思,他只是怕沈雲起給你氣受。」他揚眉,搖搖頭:「不過我看他是純屬多慮,你不給別人氣受就算燒高香了。」
辛月影看看地上的孟如心,又仰頭看看樹上的謝阿生:「怎麼,我欺負她,你心疼了?」
「那倒沒有。」謝阿生垂眼望著地上的孟如心:「她確實有些小人行徑。」
「聽見了嗎,連你的CP都這麼說!」辛月影扭頭瞪向孟如心。
「塞批?什麼意思。」謝阿生疑惑地問。
辛月影沒搭理他,扭頭走了。
她打完了人,瞬間神清氣爽,整個人神采奕奕的走到窗下聽牆根。
瘸馬口若懸河的正跟沈老三陳情:「她膽子太大了呀!竟然敢給骨頭盡碎的病人下針,這不單是不利病情,病人還要忍受萬般苦楚!」
哈哈,好瘸馬,這默契,簡直堪稱是神一樣的隊友。
瘸馬:「銀針深入患處,寒如冰錐,利如刀鋒,猶如被成千上萬根利刃刺痛,四肢百骸深受其害。」
聽聽,聽聽!多麼生動形象的表達能力。
屋子裡傳來沈雲起的質問聲:「二哥!這是真的麼!」
「如心!你這是怎麼了!」夏氏大驚的聲音使得辛月影扭頭看過去。
見那孟如心捂著肚子,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辛月影站得遠,聽不到孟如心和夏氏說了什麼,夏氏趕忙將孟如心扶起,孟如心勉強站起,顫抖著手指著辛月影這邊。
夏氏吃驚的看向辛月影。
霍齊也聞聲從竈房出來,「怎麼了?」
夏氏:「她好像被……」她看向辛月影這邊,低聲道:「好像被二夫人踹了肚子,正好裡面有大夫,咱們讓大夫給她看看。」
夏氏和霍齊左右架著孟如心去了屋裡。
辛月影也跟進去了。
孟如心被人攙著坐在炕上,兩隻眼睛疼得睜不開,垂著頭捂著肚子。
她甚至沒發現屋子裡站著瘸馬。
瘸馬目光陰森,心想,小婊子,你可算落我手裡頭了。
他打開了自己的小藥箱子,指尖落在幾個藥瓶之中:嗯?讓我瞧瞧,是下哪種毒好呢?
孟如心垂著頭,緊閉著眼,聲音艱澀的說:「沈哥哥,雲起!我被辛四娘踹了肚子。」
沈哥哥沒說話,雲起直接瞪了孟如心一眼,錯身出了屋子。
辛月影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我沒踹她。」
孟如心額頭冷汗直落,「她真的踹我了,我肚子好疼好疼。」她說著,抽噎著。
夏氏提醒瘸馬:「這位大夫,請您快給我們姑娘診治一下罷。」
瘸馬落在毒藥瓶上的手一頓,移目看向夏氏。
她就站在光裡,明豔的陽光照著她猶如滿月的臉盤,她眉黛輕蹙著,一雙眼睛雖不似少女明亮水潤,經歷過歲月沉淀之後,雙眼散發著睿智而堅韌的目光,微微下垂的眼角,鬢邊的銀絲和眼尾恰到好處的細紋,反而讓人勾起憐惜之情。
她在女子裡算是高挑的,不同於普通的鄉村婦人,她的儀態端莊,舉止優雅而得體。
這個女人渾身散發著令瘸馬著迷的風韻!
瘸馬凝視著夏氏,唇角勾起來,慢聲道:「夫人貴姓?」
夏氏愣住了,回頭看了看在炕上疼得打滾兒的孟如心,又移目看向瘸馬,「……您先給她看一看吧?」
「夫人貴姓?」瘸馬眼珠深陷在夏氏的臉上難以自拔。
屋子裡站著霍齊,坐著辛月影,半躺著沈清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瘸馬與夏氏的臉上游移。
夏氏左右看看眾人的目光,詫然望著瘸馬:「我……我姓夏,怎麼的?」
「夏什麼?」瘸馬眼底有光。
夏氏:「……」
瘸馬:「夏什麼?」
夏氏:「夏晚鶯。」
「江鄉初夏暑猶輕,霽日園林有晚鶯。這是陸游的詞啊!」瘸馬目光炯炯:「好名字,好名字啊!」
他突然拱手作揖,對著夏氏拱手一拜:「鄙人馬萬里,見過夫人。」
他突如其來的作揖,由於動作幅度太大,嚇了夏氏一跳,她素手遮住下巴,驚惶後退兩步,愕然看著瘸馬。
夏氏再次移目看向孟如心那邊。
孟如心已經疼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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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4:10
第五十七章 就離譜
夏氏:「您趕緊給姑娘治一治吧?姑娘暈過去了呀!」
「可以。」瘸馬的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他挺直脊梁,走路也不似從前那般一瘸一拐,他似乎極力的想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瘸。
他挪動到了炕邊,從自己的藥箱子取出了小枕頭,捏出一根紅線來,將小枕頭輕輕放在炕沿邊,探出掌心,移目看向夏氏:
「正所謂男女授受不親,勞煩夫人將這位姑娘的手腕放於鄙人的枕頭上,繫好紅線,鄙人獻拙,今日,以紅線診脈。」
夏氏如是照做了,屋子裡靜得離奇,所有人目光炯炯的望著瘸馬。
瘸馬每一個動作都是精心設計過的,他左手指尖牽起紅絲,右手拈絲微笑。
須臾,他看向夏氏:「咦?真是奇怪,她並沒有被踹過。」
好瘸馬,居然不是重色輕友的人。
辛月影滿意的看向瘸馬。
夏氏:「可……可她已經昏過去了啊。」
「哦,那可能是裝的。」瘸馬不經意的說,很快又問夏氏:
「請問,鄙人以後可以喚你晚鶯嗎?」
瘸馬垂眸一笑,「本想問,是否可以喚你晚晚或是鶯鶯的,但卻怕你覺得我太過輕浮了,其實你要知道,鄙人一向保守,絕非是孟浪之人。」
夏氏:「……」
夏氏大概是覺得這個大夫實在太不正常了,乾脆不搭理他了,走到孟如心面前,輕輕推了推她,輕聲問:「心姑娘?心姑娘?」
夏氏抬眼看向沈清起:「二爺,這好像不是裝的,她出了許多的汗。」
沈清起垂眼看著孟如心,神情淡漠:「興許是山路走得累了。」
夏氏匪夷所思的看著眾人,可沈清起既都這麼說了,她也沒有再說旁的。
夏氏看向霍齊:「霍齊,你幫我搭把手,我把心姑娘送去西廂歇著。」
「好。」霍齊走過來,把孟如心扛回西廂去了。
夏氏轉身欲走,卻被沈清起叫住了,「夏嬤嬤。」
夏氏看向沈清起:「二爺有什麼吩咐?」
辛月影心裡一緊,她心裡十分擔心沈清起會說點什麼對自己不利的話。
沈清起:「咱們如今不再是官吏之家了,您別總是二爺三爺的喚我們,以後就像爹娘從前那樣喊我們老二老三就好,往後,您就是我們的母親,您無須操勞,更不用去照料著誰。」
辛月影心裡鬆口氣,哈哈,原來沈清起完全沒打算聊孟如心這茬兒。
夏氏搖搖頭:「這哪行的,咱們對外這麼喊著可以,但我畢竟……」
「若無您,沒有我和老三的今日。」沈清起定定的望著夏氏,他鄭重的望著夏嬤嬤:「母親不要推辭。」
辛月影心裡挺不高興,她到底不是神,做不到毫無私心。
費盡周折,給自己整個老婆婆回來,這擱誰誰不崩潰。
關鍵這位老婆婆還這麼關心孟如心的傷勢,搞不好以後有可能會刁難她。
夏氏點點頭,扯了個笑意來,望著沈清起:「好,那我先去看看心姑娘。」
夏氏出去,瘸馬一瘸一拐的尾隨她一起出去。
辛月影也尾隨在瘸馬身後,見夏氏和霍齊帶著孟如心去了西廂,瘸馬也要跟著進去。
辛月影趕緊攔住了他:「馬爺,你幹什麼去?」她無語的看著瘸馬:「我相公這邊的病情我還有幾句話想問你。」
瘸馬:「這個先不急,我先問問她願不願意嫁給我。」
「就離譜!!!」辛月影一把將瘸馬薅回來了:「你瘋了這事兒我知道,但咱能不能別這麼瘋?哪有人一上來就開大的?」
「什麼意思?」瘸馬好奇的看著辛月影:「開什麼大?」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得慢慢來,你哪能直接就問她嫁不嫁的。」
「慢慢來?我奔六張的人了,我沒時間慢慢來了,我趁熱打鐵,直接問問她嫁不嫁我。」瘸馬兩眼冒光,整個人都激動著。
「你這樣是討不到媳婦的!只能討到人家一耳光。」她極力阻攔瘸馬:「你看不出來她躲著你走呢?你若問了這個,把窗戶紙捅破了,只怕以後你來問診別想見到她的面了!」
瘸馬似乎聽進去了一些。
辛月影,「我先問問你,你也給我相公治了一段時日了,他的腿怎麼樣?」
瘸馬目光盯著西廂,漫不經心的敷衍:「還能怎麼樣,我就這麼治著唄。」
辛月影知道他心思完全沒在這裡,眼睛骨碌碌一轉,計上心頭:
「馬爺,適才我相公和她說話您也聽見了。
她對我相公有恩,我相公的意思是,他和老三往後就是她的孩子了,您想想,這您要是把我相公治好了,她能不念著您的好麼?
再者,馬爺,您和她慢慢相處,總要找個話題,我丈夫的病情交流就是話題。
你上心點我丈夫的病情吧馬爺。」
瘸馬看向辛月影,兩隻眼睛左右亂轉。
他很快嚴肅起來,事關他的終身大事,瘸馬立刻思索良策:
「你記著,你相公的足浴不能停,再一個,要防止他的雙腿無力而萎縮,所以你盡量替他做一些抬腿動作。」他咽了口唾沫,道:「時不時地,讓霍齊抱著他,讓他試著用雙足站起,每天必須站半個時辰。」
「還有呢?」
「我再給你開些方子,這些藥都是滋補的,不便宜,但吃了會對他有所助益。」他扭頭一瘸一拐的回了房,洋洋灑灑給辛月影開了張藥方,遞到她手裡。
辛月影接過方子,上面第一豎行就寫著虎骨二字,往下看,便是鹿茸,人參,冬蟲夏草,牛骨旁邊還畫了個小鐮刀,不知什麼意思……
饒是對中藥一竅不通的辛月影也曉得這些都不是便宜的藥材。
她將方子疊好,揣進懷裡,去了驢車前卸下瘸馬帶來的貨品。
瘸馬買來了紙錢,辛月影便拎著一藍子香燭元寶擱在了竈房,不會兒就回屋了。
瘸馬逗留在院裡捨不得離去,眼巴巴的看著西廂的方向。
他枯等良久,見得夏氏不出來,心裡多半也明白人家當真是故意躲著他,於是悻悻趕著毛驢下山了。
辛月影早就脫了鞋上炕了,她跪在窗戶前,盯著瘸馬的一舉一動,見他走了,辛月影也關上了窗戶,不經意看向沈清起,二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辛月影感覺沈清起似乎有話說,她歪歪頭望著他:「怎麼了?」
沈清起:「你睏了麼?」
「啊?」辛月影訥訥看著他。
「睏不?」他又問。
辛月影點點頭,她確實有點睏了,昨夜忙碌了一夜,到現在才安生。
沈清起望著她彎唇淺淺的笑了,將她的繡花小枕頭放平,「睡會吧。」
辛月影躺過去,窗外的夏蟬陣陣,屋內有些暑熱。
辛月影打了個哈欠,合衣躺下了。
她稍稍抬眼,發現半躺著的沈清起正垂眼望著她。
兩個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無聲的對望片刻,沈清起慎重的問她:「你會離開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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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4:23
第五十八章 你瞧我怎麼孝敬你
「離開這?」辛月影枕著手,抬眼望著沈清起。
她想起了田螺姑娘的故事。
田螺姑娘在發現別人知道了她的身份之後,要回到天庭去了。
應該不會吧?辛月影心裡其實也沒有什麼把握。
說真的,她覺得自己來到這個地方已經很離奇了。
可當她看到沈清起那雙略有些黯淡的目光時,便不知道哪裡來的底氣,她斬釘截鐵的告訴他:
「我不會走的。」
她眨巴眨巴水光瀲灩的眼睛,「咱們那天夜裡什麼都沒有說,對不對?又沒挑明。」
沈清起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的放鬆,他輕輕頷首。
「那就行啦!」辛月影笑了笑,枕著手閉眼睡覺。
她很快就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了沈清起的聲音闖入她的耳畔:
「謝謝你,小仙女。」
她睡意沉沉,甚至無法回他一句,沒關係的,小瘋子。
辛月影一覺醒來時天已黑下,屋內空無一人,炕桌上留了一盞小燈。
辛月影穿鞋下地,見霍齊正在院子裡收拾竹藤,他見辛月影醒了,轉身去灶房給她熱飯,又告訴她,二爺和三爺去給老爺夫人燒紙錢了,才走不久。
辛月影看向亮著燈火的西屋,走到霍齊身前輕聲問他:「誰在西廂?」
「夫人和心姑娘。」霍齊道。
夫人?
霍齊改口倒是挺快,辛月影看了他一眼,神情凝重。
她獨立院中,腦海裡回憶著沈清起的話音。
以後夏氏就是她的婆婆了,跟孟如心的情形不同,夏氏可是用了她兒子的命去換的老三。夏氏倘若給辛月影氣受,估計沈清起不會偏袒她什麼。
況且她此刻不去聽牆根兒也知道孟如心必然是正跟夏氏告狀。
辛月影心裡十分沉重,思來想去,越想越覺得不安,終於,她在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與其內耗自己,倒不如率先發瘋外耗別人!
就這麼定了!
她走到西廂門前,隱隱約約聽得裡面傳來孟如心的抽泣之音。
辛月影冷聲道:「夏嬤嬤歇下了麼?」
她故意沒有改口。
「還沒。」裡面傳來了腳步聲。
辛月影:「勞您去主屋,我有事要說。」
辛月影沒等她開門,率先扭頭去了廳裡,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神情肅穆。
夏氏走了進來,疑惑的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沒有起身,微微昂起臉,冷眼望著夏嬤嬤:「我想,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孟如心已經跟您介紹的很全面了吧?」
她開門見山的問。
夏氏一怔,立在辛月影面前,扯了個笑意:「心姑娘什麼都沒跟我說。」
看看,看看,果然是一夥的,竟替她瞞上了。
夏氏回頭看了一眼霍齊的方向,略有些不安的回頭看向辛月影這邊:「心姑娘真沒說,真的。」
她說完了話,再次回頭看向灶房裡的霍齊。
看這意思,大概是想尋求霍齊的幫助。
她簡直跟孟如心一模一樣。
辛月影垂眸一笑:「沒說最好,只是說了我也不怕,我辛四娘做事光明磊落。」她頓住,抬眼望著夏氏,眼中填滿恫嚇:「不論以後來陰的還是玩兒陽的,我都接得住。」
霍齊:「飯熱好了!」他端著盤子出了灶房,趁此當口,夏氏轉頭走了。
霍齊把飯菜撂在桌上,說了聲去找沈清起他們,便也出去了。
辛月影顧不上吃飯,賊兮兮的繞至西廂的屋後去聽牆根兒。
這會兒正是暑熱時,窗戶開著,辛月影輕手輕腳的扒頭往裡瞧。
室內一燈如豆,孟如心正蜷縮在床上,她照舊是那一身白衣,略有些蒼白的臉色使得她看上去楚楚可憐。
夏氏則垂著臉將袖子捲上去。
辛月影本以為孟如心會問一問她找夏氏說了什麼。
可孟如心根本沒問,只是淚水漣漣的正和夏氏繼續訴說著她的委屈。
孟如心支起身:
「若她一人欺我辱我,我倒也能受得,只是那姓馬的大夫,更是個為虎作倀的。
他們二人聯手給我做了個局,使我不得再在老槐樹下給村民問診。姓辛的始終嫉妒我被村民愛戴,這才誣陷我,栽贓我!
那毒藥,定是那姓馬的臭瘸子給她的!」
夏氏捲好了袖子,埋頭擦拭桌面。
孟如心沉聲道:「夏夫人,您得給我做主!既你說二爺要認你做母親,那你以後就是姓辛的婆母了,正好趁此良機好好地調教她!
想想吧!沈哥哥有個這樣的娘子在身邊,後患無窮!她鄉野村婦,粗鄙庸俗,她配的上沈哥哥嗎?
還有,我甚至擔心她知道了咱們的秘密,萬一以後揭發咱們怎麼辦呢?這樣的勢力小人,她萬一起了歹念可怎麼得了?」
夏氏手裡的動作頓住,看向孟如心。
孟如心:「她到底是外人,咱們有時候也不能太善良了,不能給自己留後患。」
夏氏音色低沉:「依你的意思,是把她弄死?」
孟如心抽了口冷氣,用僅剩的一顆門牙輕咬下唇,垂下了臉:「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室內一陣詭異的寂靜。
辛月影皺眉望著夏氏。
「如心,牙口不好,就少說兩句話吧。」夏氏沉聲道。
孟如心一怔。
外面的辛月影也一怔。
夏氏將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扔,一雙眸子閃爍著精明的光:
「你跟我念叨了一夜,無非是想唆使我去刁難二夫人,可你忘了你我皆為下人,二夫人才是上人。」
孟如心難以置信的望著夏氏:「下人?沈哥哥認你做娘了呀!」
「那是對我心裡有愧,我寧願二爺三爺還像從前使喚我,也不願他們心裡含著愧疚!」夏氏沉聲道:「昔年若無夫人的恩情,我們一家三口早就死在了洪水之中。
後來夫人見我家鴻兒與三爺年紀相仿,讓鴻兒做了三爺的伴讀,說是伴讀,可三爺和我的鴻兒自小一同長大,府裡但凡有少爺們的吃穿用度,夫人都會給我鴻兒準備一份。
鴻兒後來身體不好,老將軍為我兒訪遍名醫……」
大概是提起了她的兒子,夏氏的眼眸盛滿淚水:「我永忘不了,那年將軍府遭了難,鴻兒躺在病榻上,氣若游絲的抓著我的手,哀求著我,讓他替老三去死,他說當年有人笑話他是小奴隸,老三知道了提著菜刀要與那人拼命。
鴻兒說莫說如今他已病入膏肓,就算他身體強壯也願意替老三去受死,他說那是他的兄弟。」
夏氏哽咽住,平復了一陣心情,這才沉聲道:「二爺三爺因得此事心裡本就有愧,或許我刁難了人家媳婦,二爺也不會說什麼的,可我為何要無端端去刁難一個好人?」
孟如心愕然:「好人?她姓辛的哪點好?!」
夏氏:「民間有句老話了,窮時看妻子,富時看丈夫,如今沈家遭了這樣的大難,一窮二白,她沒有離開丈夫,精心操持家裡,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她真心待二爺好,即便給我氣受了,那也是應當應分的!我也得忍著!我既活下來,就得替老將軍和老夫人好好照看著這個家,如心,倘若你對二夫人敢存了半分謀害之心,到時候可別怪我心狠。」
「嘭」地一聲,窗戶被拍開了,駭得夏氏和孟如心雙雙驚叫一聲。
辛月影站起來了,滿臉慚愧的望著夏氏:「嗚嗚嗚,我真該死啊,娘啊!你以後就是我親娘了!你瞧我怎麼孝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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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4:52
第五十九章 頂級慷慨
夏氏吃驚的看著窗外的辛月影。
兩兩對望,夏氏扯了個極為僵硬的笑容,她玄身從正門走出去。
辛月影把窗戶關上,迎過去。
夏氏尷尬的看著辛月影笑了笑:「適才您找我,我本有件事想和您解釋,但霍齊在,我又不好同著他說這個事。」
辛月影握住夏氏冰涼的兩隻手,誠懇的看著她:「婆母請講,但請不要跟我您您的,我是晚輩,我該稱您才是。」
夏氏面對辛月影仍有些緊張,雖知道這閨女是個好人,但隱隱感覺她沒比白日裡的那位馬大夫正常多少。
夏氏緊張得吞了吞口水:「先前三爺瞪你,我沒有出面說話,是因我怕他面上敷衍,背地裡反記恨了你。」她頓住,道:「老三這個孩子,本性不壞,那日你也說過,他順毛捋,其實他真的是這樣……」
「沒事沒事!」辛月影急忙揮手:「我根本沒往心裡去!我能跟他一般見識嗎?他就是個弟弟!」
「我聽霍齊說,二夫人您……」夏氏頓住,有些不好意思的朝著辛月影笑了笑,改了口:「你在外認識些朋友,若是方便,看看能不能給老三找個活計?」
辛月影:「他的身份能出去拋頭露面嗎?」
夏氏:「能,沈家出事時,老三才十二歲,如今他都十六歲了,模樣早就有變化了。」
辛月影沒立刻答應,就沈雲起那號的,他能幹什麼活兒?
哪個大怨種會花錢請這種夥計給他添堵。
可別到時候給她惹了禍吧。
思及至此,辛月影連忙推托:「嗐,可別,老三還是個孩子,他剛回來,且讓他安生歇著,活計的事情先不著急。」
夏氏許是看出了辛月影的顧慮:「這孩子自小跋扈魯莽,但好在他最重親情,又因得二爺長他四歲,年齡差的不多,老三騎馬射箭都是二爺教的,他最聽二爺的話。
眼下沈家這樣的情況,二爺看病吃藥挑費不小,總不能把這擔子都壓在你一人身上。
他出去給他哥哥掙錢,必是一百個情願,以後在外錘打磨礪,對他自身也有好處。」
婆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不應也沒道理,辛月影只好應了:「行,我倒是認識個朋友,明日我問問他那缺不缺人手。」
夏氏聽罷,說她也能幫忙編竹。
二人立在院中說了會兒閒話。
辛月影和夏氏交流沈清起的病情將距離拉近了不少,但辛月影並沒有著急替瘸馬美言幾句。
夏氏是個聰明人,辛月影說得再婉轉人家也能聽得出來。
沒有第一次見面就勸老婆婆找下家的兒媳婦。
辛月影期間微妙的捕捉到夏氏時不時的回頭看向小徑方向。
夏氏沒去燒紙,也是怕觸景傷情使得沈氏兄弟心裡內疚。
辛月影:「我隨您去看看吧?其實我覺得您不去,他們哥倆心裡才更內疚吧。」
夏氏看向辛月影:「為何?」
辛月影:「您明明想去,偏偏顧著他們的感受卻沒去,這樣委屈自己,他們看了心裡必然難過的呀。
沈老三我不了解,但是沈老二這個人呢,遇到事情從不喜歡表達,所以他即便心裡難過也不會讓您看出來的。」
沈清起臨行前確實來問過夏氏的,當時夏氏雲淡風輕的笑笑,說自己不去了,沈清起聽罷確實沒有多說什麼。
至於心裡會怎麼想呢?
夏氏恍然。
當局者迷,夏氏驀地點頭:「是是,有道理,走,咱們一道去。」
辛月影去了灶房,抱出個酒壇子:「這酒不錯,也給我未曾謀面的公爹和小叔子嘗嘗,算我孝敬他的。」
夏氏眯眼笑笑,看上去十分慈祥:「丫頭有心了。」
「這沒什麼。」辛月影縮了縮脖子,冷眼看了一眼西廂。
她心想:小蹄子我氣死你丫的。
她轉頭和夏氏有說有笑的走了。
竹林深處。
一捧火焰被朔風吹動。
三個男人垂著眼,無聲的望著地上的火焰。
氣氛凝重,甚至有些壓抑。
霍齊蹲在一旁,笨拙的拈出一張紙錢,丟入火焰之中。
辛月影跑過去,把酒壇放在地上,「錯了錯了,不是這樣。要畫個圈圈的,你們這樣不畫圈,那是給孤魂野鬼燒的。」
她說著話,拾起一根樹枝,在紙錢旁邊畫了個圈:「圈子得留個口,方便他們拿錢。得在這裡頭燒。」
霍齊擰眉看著她:「你怎麼懂這個?」
辛月影:「這是常識啊!你們不知道嗎?」
夏氏:「從前在將軍府,老將軍不信鬼神,所以將軍府裡從上到下從不准我們燒紙焚香。」
霍齊看向辛月影:「辛老道,你確定要畫圈嗎?你別不懂裝懂啊。」
沈清起攔住了霍齊:「聽她的,她懂。」
辛月影得意朝著霍齊挑挑眉毛:聽見沒,老娘仙女來的。
「這是公爹婆母的,這是大哥大嫂的,這是乾公爹和小叔子的。」她說著話,地上的三個圈圈已經畫好了。
夏氏走到了丈夫和兒子的圈子前,沈雲起自然的走到了夏氏身後去。
辛月影蹲在沈父沈母的圈子前,取了張紙錢,用火點燃,丟在圈外。
霍齊:「不是要燒在圈裡嗎?」
辛月影手裡的樹枝敲敲地:「這是給過路的孤魂野鬼的錢。」
霍齊指著圈外的火堆:「那麼多了,還不夠嗎?」
辛月影:「多丟一張,讓那些孤魂野鬼見識見識咱們將軍府的頂級慷慨!」
夏氏和霍齊如是照做。
辛月影這一次才在圈中燒錢。
紙錢燃燒,火光映著眾人的臉龐。
如墨夜色,除去燃燒紙錢的聲響,再無雜音。
氣氛再次凝重,壓抑。
辛月影蹲在地上看向眾人:「你們都不說話的嗎?」
眾人轉頭看向她這邊。
辛月影:「給亡人送錢要說話啊!這是你們溝通的良機。」
她清清喉嚨,煞有介事的對著燃燒的紙錢笑了笑:
「公爹婆母,二老好,我是二郎的媳婦兒,你們在天之靈請保佑家裡事事順利,發大財。」
她特地將發大財三個字壓重了一些。
她說著往火裡拋了把紙錢,恰在此刻,紙錢在火焰之中打了個旋,隨青煙扶搖而上,宛若沖天。
「瞧瞧!我公爹和婆母聽見啦!你們快說話呀!他們聽著呢!」她拉拉沈清起的衣角。
眾人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只有沈清起專注的昂頭,極目去看那空中隨風舞動的紙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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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5:35
第六十章 心愛的大娘
沈清起似下了個決心,倏爾垂眼望向眼前一捧燃燒的火焰,甚至沒有遲疑的開口:
「爹,娘……」他頓住,伴著這聲久未的爹娘喊出口,他的心口彷彿豁開了一道口,壓抑多年的苦楚,盡數淌出:
「孩兒不孝,遲了多年,才來給二老送錢。」他說著話,從手裡拈了一張紙錢,焚於火中。
辛月影蹲在一旁,她扭頭看向夏氏那邊,見夏氏也開口了:「老頭子!鴻兒!我們來給你們送錢了!你們爺倆在那頭,要好好伺候好老爺夫人啊!」
沈雲起也蹲下,拔開酒壇,在地上倒了些酒:
「阿鴻,也不知你酒量可有長進。」
就連霍齊也對著火焰絮叨著:「大爺!您放心!我一定照看好二爺和三爺!」
辛月影看著燃燒的火光,這火像是一道橋,跨過生與死的距離,直通青冥。
虧得這捧火,讓生者肝腸寸斷的哀思終得以慰藉。
沈清起彎身燒著紙,聲音艱澀:「老三還活著,夏嬤嬤用鴻兒換了老三的命。
虧得月月,兒子如今才能與他們團聚。」
「月月……」辛月影瞪大雙眼,看向沈清起。
沈清起手裡的動作一頓,移目看向辛月影。
二人對視,辛月影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喊我月月啊?」
沈清起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不然喚你什麼?」
他揚眉,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那便隨瘸馬喚你炫影好了。」
辛月影:「……」
不容辛月影開口,沈清起扭頭繼續燒紙:「虧得炫影,兒子如今才能與他們團聚。」
他移目看向炫影:「可以嗎?」
「不可以!」她氣鼓鼓的凶他,轉頭對著火焰憤憤:「公爹!婆母,看到沒?二郎平時就這般欺負我的!」
「怎麼還告狀呢?」他斜斜看著她。
她瞪他一眼。
沈清起轉過頭去,凝目望著地上的火焰,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斂住,語氣也鄭重了許多:
「孩兒往後自當勉勵振作,再不會像從前那般渾渾噩噩,不人不鬼的活。
爹娘在天有靈,勿要牽掛。」
辛月影蹲在地上,抱著兩腿,偷偷望著沈清起。
明亮的火光映著他俊逸的臉,那捧燃燒的紙錢是否能在火焰之中抵達青冥,或許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說破無毒。
這也是排毒階段。
她心想。
夏山如碧,綠樹成蔭。
清早辛月影拎著菜籃子蹦蹦跳跳的下山去了。
她好久沒下山去轉轉了,今兒個難得有個正當藉口能夠下山。
沈清起坐在高高的山坡上,凝目看著遠方的辛月影。
她穿著鵝黃色的衣裳,走在蔥蘢蒼翠的青草之上,像是一隻輕靈靈的小蝴蝶。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這是瘸馬給辛月影留下的藥方,上面的藥材盡數名貴。
謝阿生走過來,嘴裡銜著一根嫩草,若無其事的問他:「她早晨走的時候還問我有沒有看見這方子,原是你拿走了。」
沈清起坐在輪椅上,凝目看著辛月影的身影在他的視線之中一點點的變小。
他將藥方疊起來,收入袖中去。
他沒必要與謝阿生解釋他不願辛月影為生計操持,他只是斜斜望著謝阿生:「幫我下山去打聽縣令在何處。」
「打聽他做什麼?」
沈清起:「賺錢,養家。」他眯起眼,眸光變得邈遠,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以後還能報仇。
謝阿生皺眉:「我倘若能上外面去拋頭露面,你覺得我還會留在這嗎?」
沈清起:「不去也行,但你的東西,永遠別想要回去。」
謝阿生沉聲道:「我東西果然在你這。」他氣憤的攥了攥拳:「你這是威脅我了?」
沈清起糾正謝阿生:「是告知。」
謝阿生眼底冒火,咬牙瞪著沈清起,卻絲毫拿他沒有辦法。
他扭頭朝著家裡的方向走。
沈清起揚唇笑:「你最好快些。」
「光天化日我怎麼去!?」他氣得跺腳:「我晚上去!」
辛月影人已經到了老槐樹下面。
瘸馬正在和她一起等待刀疤。
瘸馬:「刀疤來找你好幾趟,說是有要事。」
辛月影不太關心刀疤找她什麼事,她此刻只關心驢車板上的折疊輪椅昨天瘸馬怎麼沒賣了去。
辛月影把折疊輪椅盡數卸下:「輪椅你昨天沒給我賣了啊?」
瘸馬十分不滿的質問她,到底是不是真拿他當了碎催。他整天忙得暈頭轉向,給他們家買菜,治病,哪還有空幫她賣輪椅。
辛月影幽怨看他一眼:「你幫我上點心啊,你給我開的藥方全是名貴的藥材,我得指著賣了這些給二郎買藥。」她頓住,望向瘸馬:「對了,藥方我弄丟了,你再給我寫一副吧。」
瘸馬說了聲麻煩,扭頭去寫了張新的給她。
辛月影接過藥方仔細瞧瞧,「這多少錢一副?一副藥喝幾次?」
「一天喝一副,早中晚各一次,一副是五十兩銀子。」
辛月影瞳孔地震。
瘸馬看到了辛月影眼中的震驚,指著冬蟲夏草:「你認識這個嗎?這玩意兒最是名貴。」
他指頭往左邊挪:「認識這個嗎?牛骨,我開的這個,不是肉牛骨。」他將聲音壓得極低:「是耕牛骨,朝廷禁食的耕牛身上的骨頭,耕牛骨有勁兒,藥用極好,藥鋪不明著賣,我做了記號,懂得都懂。」
辛月影仍處瞳孔地震之中。
瘸馬斜睨她:「你以為站起來那麼容易?」
不行別站起來了吧,就坐著吧。
這啥啊,一年喝下去,夠打兩條金腿假肢的錢了。
瘸馬大概是看出來她陰暗的想法了,樂了:
「我真服了你了,先前還以為你多關心你相公,一動真金白銀,就嚇成這德行了。再說了,你早前不是還從山寨得了那一兜子的金銀麼,夠他喝一陣了。」
錢不夠啊,她分了不少給瘸馬,還給宋姨分了一部分,當時她是真的沒想到會有這個事啊!
辛月影:「我把錢都砸這上頭,一大家子的人喝西北風去啊?哪像你啊,一個人吃飽你全家不餓的。」
瘸馬眯眼看著辛月影笑:「興許我很快就不是一個人了。」
他回頭,看向山的那邊,那裡住著他心愛的大娘。
辛月影無語的收回眼光,再不看向瘸馬。
刀疤來了,瘸馬很快趕著驢車,奔赴山中。
刀疤不用辛月影開口,殷勤把她手裡的五架折疊輪椅扛起,訕訕笑著:「有日子沒見你了。」
直覺,是直覺告訴辛月影刀疤找她有話要說。
二人朝著楊木匠鋪子走,辛月影也不問他,跟他扯著大閒,橫豎她找刀疤也是有話說的,不如先聽聽他想找她做什麼。
他倆一路走到楊木匠鋪子把折疊的輪椅盡數賣掉,直至出來,刀疤都沒有提什麼。
辛月影手裡拿著荷包,埋頭數了數。
一百兩,可以,沈清起兩天的藥費出來了。
刀疤眼睛骨碌碌一轉,笑了:「這麼多把輪椅,才賣了一百兩,太少了吧這個。」
辛月影抬頭,對著刀疤露出一抹壞笑:「你是不是找我有話說?聽你話裡的意思,你好像是有掙大錢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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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5:49
第六十一章 祥子
刀疤心裡的小九九被辛月影看了個底朝天,由衷豎起大拇指來:「高,實在是高!四娘子,我真佩服你!」
他左右瞧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刀疤帶著辛月影鬼鬼祟祟的繞至小巷之中。
他壓低聲音:「是有掙大錢的路子,看你敢不敢了。」
刀疤給她的路子,必然不是什麼正常的路子。
搏一搏,興許草紙變金箔。
辛月影:「你先說說,具體是什麼違法的勾當?」
刀疤再次被辛月影看透。
他將聲音壓得極低:「私鹽。」
媽呀,這是掉腦袋的大罪。
搏一搏,有脖變沒脖了這。
刀疤見辛月影臉色微變,忙解釋:「我下面的人雖然多,可沒幾個機靈的,我都不放心。私鹽運到,咱們得馬上連夜裝貨,兩處碼頭我盯不過來,你得幫我盯著一個。」
他頓了頓,輕聲道:「不會很久,一夜也就忙完了。」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一夜,我給你二百兩銀子。」
八百兩也不能幹!
辛月影滿臉抗拒:「算了吧,我還想多活兩年,而且我勸你也別沾這個事,這可是殺頭的重罪!」
刀疤急得抓耳撓腮:「你別害怕,這就是聽著嚇人而已,我給你撂個實底兒,這個事情我做了很多年了,從沒有出過岔子,我當初就是幹這個起的家。
不然我哪有錢放印子去?
這個事我連關外山都沒說過,我真的是拿你當自己人!
昨天已經開始卸貨了,今年新開了一個碼頭,我兩頭跑實是頂不住,必須得有個機靈的幫我看著。
三天,就三天,這三天下來,就是六百兩!」
刀疤輕聲道:「我說句實在話,這個私鹽賣給老百姓其實也是互惠互利的事。
官鹽如今漲得多貴啊?不偷偷買點私鹽過活,多少窮人都吃不上鹽了,老百姓高興還來不及了,誰沒事揭發這個?
再者,你在家做多少輪椅能賣六百兩?你跟著我幹一回就知道,安全極了!如果真的有危險,我還能這麼多年都幹下去?」
辛月影眯起眼,看著刀疤。
其實書中的刀疤是安全活到最後的。
多年以後直至沈清起已經成為權臣,才把小八捉了去。
且他不是因為販賣私鹽被沈清起大卸八塊的。
要這麼一想,這事兒確實還真就挺安全。
刀疤:「上回你帶著的那個五大三粗的大舅哥,你還可以帶著他過來,讓他扛活,一夜我給他五十兩。」
大舅哥顯然是不行的,底子不太乾淨,到底只是有絡腮鬍子和沒絡腮鬍子的差別。
不穩妥。
沈雲起倒是能行。
扛活而已,不用跟人接觸,幹完活,拿著銀子走人,二人加在一起的酬,他哥哥十五天的藥費出來了。
正好婆婆先前還托她給老三找活幹。
辛月影心動了。
心動不如行動:「行,什麼時候幹?」
「今晚就幹。」
刀疤見辛月影答應了,連忙邀請她一道先去賭坊合計一下這個事,等到天黑就行動。
辛月影想帶著沈雲起,於是對刀疤講,得先回去帶人,刀疤把她送到老槐樹下頭,辛月影才解釋,說要帶著上次那個護院。
刀疤一笑,點點頭:「行,你實在不情願就算了,到底還是婦道人家,確實也不便。那我也不為難你了,我再找別人就是了。」
「誒誒誒,你別走啊!」辛月影給他拉回來了:「怎麼了?我大舅哥去外地了,來不了,就那護院有空。」
刀疤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辛月影不是找藉口搪塞他。
「你認真的?」他再次確認。
「認真的啊。」辛月影說。
「辛娘子你給我聽好!我他媽這個事砸了鍋也不可能找那混球兒幫手!」
刀疤的語速比那日的瘸馬還快,以至於辛娘子四個字到他嘴裡囫圇變成了「祥子」。
咦,這麼一比,好像炫影似乎更好聽些。
辛月影抽回神來,廢了好一番力氣才把刀疤的情緒從亢奮憤怒安撫到稍稍平和。
又廢了好一番的力氣將咬定不應不放鬆的刀疤,遊說至勉強答應。
臨別前,刀疤仍然不放心,一再反復問辛月影那個護院會不會惹是生非。
她指天指地的保證,他不會惹是生非。
告別刀疤,辛月影獨自上山。
她沒回家,而是去了宋姨的家裡,讓她幫忙上山去給夏氏捎個話,只說活計找到了,夜裡做活,主家在山下等著,讓沈雲起先趕緊下來。
期間,辛月影特別向宋姨強調了一下,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這個事,尤其沈清起。
辛月影隱隱感覺,如果把這件事回家跟眾人講明,他們腦袋如果沒抽風的情況下,是絕不肯放沈老三下來的,說不定連她都得再次禁止下山活動。
辛月影揣著袖子靜等良久,這才見到沈雲起慢慢悠悠的朝著他這邊走過來。
辛月影眯著眼睛看去,看他胸前不知道掛著一串什麼東西,又大又圓,離著遠處看,有點像沙和尚掛著的一串大珠子。
他走進了辛月影才看出來,原是一大串粽子。
她張著嘴,略有些訝異的問:「你掛著這玩意幹什麼?」
沈雲起:「我娘怕我夜裡餓了。」
「……」
真他媽是悠悠粽子香,濃濃慈母情呀這。
就看這一串大粽子,他就不像個正經幹活兒的人!
辛月影拿他沒轍,歪了歪頭,切切叮囑:
「老三,你可千萬記著,咱不跟人家起衝突。這活是扛大包,我跟你一起扛,咱們就幹三天,三天就完事,給你的辛苦費是一百五十兩,你哥哥三天的藥費就出來了。」
沈雲起:「我哥一天的藥費才五十兩?這麼便宜的藥能治病?我大嫂從前喝的甜品白燕盞都比這藥貴上好幾倍。」
辛月影眼睛跳了跳。
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少爺思路真的很清奇。
這不怪他,畢竟他從大獄裡出來,轉頭進了山寨,他不知物價不重要,辛月影語重心長的解釋:
「老三啊,五十兩,這相當於很多普通人家大吃大喝兩年還綽綽有餘的了,如今咱們家裡很窮,所以很需要這個活。」
沈雲起冷眼看她腦袋上花樣繁多的珠花:「家裡很窮,你還有錢買珠花?」
這就要惹是生非。
辛月影後悔帶他出來了,她停了腳步,「老三,要不還是算了吧?你回去吧?下次我再給你找個別的活幹。」
「不回。」沈雲起混不在意一笑:「你把心放進肚子裡去,我娘都囑咐我了,我不給你惹禍,我是為了我哥,我受什麼委屈我都能忍得。」
「誒!對!你就得這麼想!好弟弟!我替你哥哥謝謝你了!」她感動得都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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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6:02
第六十二章 毀滅吧
入夜了,清涼的夜風扯動著江面。
立在碼頭邊的辛月影換上一身男子裝束,兩隻手揣進袖筒之中,略有些不安的看向坐在樹下埋頭吃粽子的沈雲起。
她肚子也有點餓:「分我一個粽子行麼?」
沈雲起抬眼看她一眼,還算講面子,扯下一個拋給她。
辛月影接了粽子,走到沈雲起的旁邊,蹲下,情不自禁的低聲囑咐:
「一會兒來了船,咱們就卸貨裝貨啊,咱們快著埋頭幹活兒,啥也不說啊,咱看誰不順眼,咱不打他啊,咱們快著幹完活就能回家啊……」
「你煩不煩?」沈雲起不耐煩的看向辛月影:「說了幾遍了?」
「好的好的,你情緒穩定點,我不說了。」她埋頭啃粽子。
漸漸地,碼頭前面的人越聚越多,目測有二十來個,各個瞅著獐頭鼠目。
不用問,這都是刀疤的人。
刀疤牽著馬走過來,辛月影也站起來了。
刀疤抻抻袖子,冷聲道:「這位辛小哥是咱們這主事兒的,見她猶如見我,遇事不決,跟她商量著。」
「是!」
辛月影對眾人扯了個僵硬的笑。
刀疤轉頭看向辛月影,把銀票先給了她:「三天的銀票我先給你們結了,我晚上就不過來了,我得在那邊支應著。」
「行,放心去,這有我。」辛月影說。
沈雲起走過來,歪頭望著辛月影:「你把我的錢給我,免得你到時候拿我給我哥買藥的錢去買珠花。」
「行行都給你。」辛月影一並給他,她眼下只想順著沈雲起的情緒走。
沈雲起將錢揣進了懷裡。
很快有一艘船朝著碼頭這邊行駛過來,水波蕩漾,辛月影凝目看向身後,在那遠方,有馬車在等候。
辛月影拿起小旗幟,朝著遠方揮舞。
馬車也很快行駛過來。
好,很好,目前為止,一切正常。
辛月影指揮人把板子搭到船邊,自船艙跳下來一個男人,左右看看,說了句:「走海砂子的。」
刀疤教給她了,這是黑話,學名為春典。
意思是他是販私鹽的。
辛月影很快的接了下一句:「接海砂子的。」
暗語對上了,船艙的人一揮手,辛月影回頭叫人來卸貨。
男人們走過去了,當然其中也包括沈雲起。
輪到沈雲起,他接過了麻袋扛在肩膀上,扭頭要走,被人喊住:「一人兩袋,你著急去投胎呀?!」
壞了菜!辛月影兩步過去:「來來,給我給我。」她扭頭看著沈雲起:「你走你走。」
沈雲起瞪了那男人一眼,冷漠的朝著馬車那邊走過去了。
辛月影抱著沉重的麻袋,費力的走到馬車那邊。
頭車趕車的男人低聲問辛月影:「一會兒是去哪裡?」
這刀疤也給她講了:「去二仙橋。」
趕車的一愣:「啥玩意?」
壞了。
她太緊張了,記岔劈了。
二仙橋走成華大道。
不對,不是這個。
「容我想想。」
她凝神想了一陣,一拍大腿:「去二里橋,走孝賢小道,對對,是這個。」
「哦。」趕車的這才點頭:「老路子了。」
辛月影神情緊張的左顧右盼。
趕車的看她笑了:「你第一次幹這個吧?」
「嗯。」她心不在焉的回了一聲。
趕車的:「我們第一次幹的時候也像你這麼害怕,不過沒事,我們都跟著小八哥幹了很多年了,出不了岔子。」
「好的。」她移目看向沈雲起那邊,死盯著他,絲毫不敢放鬆。
這回他扛了兩包過來,卸在了車板上。
「嘭」地一聲,驚得馬打了個響鼻,聒噪的擺動四蹄。
趕車的皺眉看向沈雲起,語氣不善:「你輕點好不好?!把馬驚了,出了事你賠得起?」
辛月影連忙橫在沈雲起的面前:「好的好的,老三,快,我們去搬貨……」
沈雲起一把將辛月影撥開,迎面看著趕車的:「你跟她聊什麼聊?」
趕車的一愣。
媽呀!他要惹是生非!
辛月影拉著沈雲起的胳膊:「老三!別莽,你別莽!你可想想你哥吧!他好慘的呀,躺在炕上動不了等著咱們的買藥錢!」
辛月影連拖帶拽的把沈雲起弄走了。
見沈雲起朝著碼頭方向走過去,辛月影連忙跑回來對趕車的低聲解釋:「他腦袋不正常,您別跟他一般見識,他有癔症,受不了刺激。」
趕車的瞪圓眼:「有癔症還讓他來這?」
辛月影:「這不為了糊口麼,就這一回,下回打死我也不帶他來了!」
辛月影說的是真心話。
真真的掏心窩子的話。
下回她死也不帶著沈雲起來了。
辛月影這邊正跟趕車的道歉。
沈雲起那邊卻聽得前面兩個人交談。
「瞧小八哥說的那個姓辛的,說什麼辛小哥,那細皮嫩肉,長得那麼水靈,一瞧不就是個女的麼。」
另一個人笑著:「我也瞧出來是個女的了,可能是小八哥的遠親吧。」
「遠親?我看這意思搞不好是他又一個姘,他膽子也真夠大,不長記性呢?上回弄個姘,差點兒讓他媳婦……哎哎哎,誰薅老子頭髮!」
辛月影一轉頭,見得沈雲起正薅著一個人的頭髮。
她狂奔過去。
連忙拉架:「老三!冷靜!要冷靜啊!你哥哥等著你回家送藥費啊!」
沈雲起不撒手,和那人氣勢洶洶的扭打在一起。
另一個人連忙上手去幫忙。
船上的和趕車的早就看沈雲起不順眼了,此刻也跑過來加入。
說到底是一群街頭巷尾的小混混,沾打架鬥狠的事,眾人來了興致,辛月影不知被誰一扒拉,一個屁股蹲摔在了地上。
「噗通」一聲,她眼睜睜的看著沈雲起和幾個男人掉進了水裡。
毀滅吧,趕緊的。
她站起來,撣了撣身後,平靜的走到碼頭獨自卸貨。
下次再帶沈雲起出來她是狗!
她抱著一大麻袋的鹽巴朝著馬車方向走。
辛月影停駐了腳步。
凝目看向遠方。
草叢中露出了半個小腦袋,又很快地埋進草叢之中去。
雖只是半拉小腦袋,她卻也認出了。
是關外山!
她不動聲色的偷瞥,赫然見得遠處的樹上蹲著幾個紫衣捕快。
這就是要來捉人的!
他們做好了埋伏,只待關外山一聲令下,要將他們人贓並獲!
啊啊,不可能啊,刀疤明明活到最後了啊!
辛月影抱著麻袋僵在原地,幾乎一瞬間她就反應過來刀疤為什麼能順利活到最後了。
嗚嗚嗚,他媽的,因為關外山蹲的是這個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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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6:17
第六十三章 豬隊友
遇到凡事不要慌。
辛月影先把麻袋放地上。
她面不改色的走到第二輛馬車前,對趕車的低語:「遠處有捕頭,你把話傳下去,棄車離開,一定不要跑,大點聲音說是去一起撒尿!走遠了再跑!」
辛月影轉過身去,伸手抹了一把冷汗,走到前面扭打的人面前。
「我操你媽!」
她前方的男人亢奮的喊叫。
辛月影扯扯他的衣角,低語:「捕快圍了咱們……你別回頭看!」
她催促:「把話傳過去,悄悄離開,聽好了!神情如常的離開!走遠了再跑!」
男人氣勢頓無,渾身發抖的把話傳過去。
辛月影走到碼頭邊,見沈雲起還在淺水裡跟那人扭打,倆人正在專注的互按對方的頭。
「老三!出事了!」她朝著他遞手,低聲的催促:「上來!」
遠方的捕快見得人漸漸四散了。
關外山迅速意識到不對勁:「追!別讓他們跑了!」
關外山舉刀大喝:「不許動!誰動殺誰!」
辛月影也大喝:「跑啊!捕快來了!快跑啊!!!」
水裡的眾人健步竄上來,辛月影把沈雲起拽上來,帶著沈雲起扭頭狂奔。
捕快舉刀奔來,一時間驚得馬兒長嘶,碼頭瞬間亂成一團。
辛月影腿短,很快就被沈雲起落在後頭,他回頭看向辛月影,一把將她扯了過來,順勢橫夾腋下,帶著她往前跑。
辛月影感覺自己像個手夾包。
但不重要,逃命緊要,她回頭去看,見得遠處一隊捕快駕馬追來。
她見得沈雲起要朝著山上跑,連忙止住:「別去山上!」
沈雲起倏爾反應過來。
去山上更危險,會牽扯到家人。
他扭頭朝著另一個方向跑。
辛月影眼尖瞥見了林子:「去林子裡!林深處不好跑馬!」
沈雲起很快朝著野林裡跑去,跑至林中,辛月影大呼:「上樹!上樹!」
沈雲起把辛月影扛起來,讓她爬樹。
「嗚嗚嗚,可我不會爬樹!」她抱著樹幹,踩著沈雲起的肩膀,欲哭無淚。
沈雲起:「廢!」
他讓辛月影抱好了樹幹,從另一邊俐落爬上了樹,他爬至樹幹上,朝著辛月影遞手:「上來!」
遠處傳來腳步聲,關外山沉聲道:「我分明看見有倆人朝這邊跑來的!」腳步聲響愈發的近了。
上不來了。
左右辛月影的底子是乾淨的,而且來緝拿的人還是關外山。
她是關外山心裡的高人,應會網開一面。
辛月影昂頭望著沈雲起,輕聲道:「你別出來。」
沈雲起愕然。
她跳到樹下去,迎著關外山過去了:「關爺?這麼巧的哈?」
關外山一愣。
關外山緊皺眉,扼腕痛惜:「你怎麼在這?!」
辛月影看了他身後幾個人一眼,咽口唾沫:「我要是說我是路過的,你信嗎?」
關外山必然的不信,但他卻沒拆穿辛月影,回頭看向身後的捕快。
身後的捕快倒是識趣兒,默默走到遠處望天。
關外山沉聲道:「你怎麼還倒騰起了私鹽?!」
巨大的驚恐之下,使得她眼眶泛紅:「關爺,我實在缺錢,您也知道,我男人病著。」
關外山氣得跺腳:「縣太爺盯這個事情不是一天兩天了,左右是想趁著督查在城裡,辦一件漂亮的案子給上頭看看,你……你說說你……」
「放我走吧,關爺。」辛月影揚眉看著關外山:「我保證沒下回,其實這趟來我就後悔了。」
關外山沉聲道:「那麼多弟兄看著呢,這樣吧,如果我再抓到了旁人,我就放你走,我必須得審出來上面的人是誰。」
他揚眉,輕聲問:「你告訴我,刀疤跟這個事有關係嗎?」
有,辛月影也不能說有。
在關外山眼裡,如果此刻她把刀疤交代出去,那麼以後她在關外山的眼裡將會是個毫無義氣可言,不值得信任的人。
她搖頭:「沒關係。」
有沒有關係你自己心裡沒數麼。
她除了認識刀疤這一個黑惡勢力,還認識誰?
關外山扼腕:「現在不是你講義氣的時候。」
他沉聲道:「算了,先跟我走吧。」
辛月影跟在關外山身後,回到了碼頭的方向。
遠處有捕快圍在馬車前。
關外山沒帶她繼續往前走,辛月影能看得出來,關外山沒有騙她,他確實是想抓到旁人就放了她。
嗚嗚嗚,惡捕頭人真好。
趕緊抓人啊,她只想回家。
辛月影不知道等了多久,她只知道她的臉,手和脖子,被蚊子叮了足有二十來個大包。
終於在這時候,捕快盡數回來。
「老大!沒有抓到人!他們跑到一個巷子裡竟然眨眼就不見了人!我們帶著人挨家挨戶的去搜查,愣是沒查出來端倪!」
媽賣批。
她點子真的有夠背。
辛月影和關外山對視。
她慫慫的看著他:「放我走罷,行麼?這麼多的私鹽,夠你交代的了。」
關外山的目光動容了。
辛月影:「關爺,一群男的跑了,您就帶個女的回去也不光彩,我一個女流之輩,我純屬被生活所迫,我能知道什麼啊?」
關外山動容的表情更甚。
辛月影:「不如這樣,你就跟縣太爺說,讓他別急……」
關外山目光一動,彎腰聽:「怎麼講?」
「他們跑到巷子消失不見,那是進了老百姓的家裡,可見老百姓都護著他們。您把問題拋給縣太爺,跟他這麼說……」
關外山把耳朵又湊了湊:「怎麼說?」
辛月影咽了口唾沫,目放奇光:
「大人,您若是強行進去把整條巷子的老百姓盡數帶走也行,只不過那樣鬧出的動靜太大,牽連的人也太廣,很可能因此弄巧成拙反而失去了民心。
如今官鹽定的價格太高了,很多窮人家已經吃不起官鹽了。
咱們倒不如把這貨收了,您自己內部消化了。
再說了,督查嘛,與其給他做政績,還不如用這個錢給他買點好東西。」
關外山連連點頭:「有道理。」
他看向辛月影:「可是面子還是得做一做的,你委屈一下,跟我去趟牢裡,這麼多兄弟看著,我不能公然放了你,我盡量不對他提你,稟明之後,若他派我去巷子裡拿人,我也先來撈你。」
辛月影欲哭無淚的看著關外山:「你真的會撈我麼?」
關外山沉聲道:「辛娘子,你不信我關外山?」
不太可信啊!!!
你又不是縣太爺。
他帶著辛月影往前走,辛月影走兩步一停:「會給我上刑麼?」
「不會,你安心。我跟縣太爺說完這話,我一定趕去救你。」
辛月影腳步往後挪:「關爺關爺,你可一定別把我忘嘍,我這人膽子小,我蟑螂也怕老鼠也怕,那大牢裡頭魚龍混雜,我真害怕,關鍵我一女的,我懂什麼啊?」
關外山看向辛月影,又抬眼看向遠處,遠處的捕快沒有人朝這邊看過來。
關外山大概是打算放了辛月影:「要不算了,你走……」
「你把他放了,我跟你走。」
身後揚起一道聲音。
遠處的捕快也朝著他們看過來。
辛月影眼皮抖了抖,回頭看去,果然是沈雲起。
她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關外山的腰刀上去。
豬隊友出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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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6:42
第六十四章 確認在逃
關外山回頭看向沈雲起。
他笑了:「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
辛月影趕忙拉住關外山:「關爺!哪有人會笨到自投羅網啊,他是我小叔子啊!我公爹和婆母就這麼一個能走路能跑步的兒子了,你把他傷了,我回去也完蛋了!」
關外山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你家人?」
辛月影:「是啊!」
關外山回頭看看遠處的捕快:「一塊先去牢裡吧,我先去與縣太爺匯報。」
辛月影與沈雲起雙雙下了大獄。
關外山扭頭朝著公堂後院走,縣太爺負手而立,見得關外山奔來,他急匆匆跑過去:「怎麼樣?」
關外山瞧著縣太爺急得滿頭大汗,擠了個笑意來,按照辛月影教他的話,給縣太爺講了一遍。
豈料縣太爺聽完勃然大怒:「一群飯桶!」
關外山驚得下跪。
縣太爺氣得面紅脖子粗:「我還給督查送錢?有府尹在我上頭壓著,我剿匪之功,送禮之名,盡數被府尹老賊搶走!」
他氣得八字胡根根發顫:「我縱是送座金山,督查大人也不會念我的情!」
他氣急敗壞:「府尹這個老王八蛋,這麼多年,我早該三年任滿去個好地方當縣太爺,他壓著我百般刁難不准我調任,好事搶我功勞,壞事讓我背鍋,如今我好不容易收到線報,說是府尹與私鹽有關,我焉能放過這大好的良機!」
他恨得牙關緊咬,死攥雙拳:「隨我去大獄,本官今日親自提審,縱屈打成招,也要令犯人畫押咬死為府尹所指。」
關外山愕然。
他跪在地上,卻不動彈,縣令人已經走到月洞門前,他仍跪地不起。
關外山知道,倘若屈打成招指了府尹,只怕辛四娘再無生還可能。
高人重信守義,適才臨危之下都不肯將刀疤供出。
他昂頭:「實在不行,容我去緝拿刀疤,此事必與他有關。」
「他早跑天邊去了!那刀疤就是個小嘍囉,他跟府尹沒什麼瓜葛,誰給錢多他給誰辦事而已。不過他是個人才,上次剿匪他給本官弄個萬民傘,念他辦事漂亮,此人殺了可惜。」
縣令催促:「你快過來啊!」
關外山正跪在地上發愣,猛聽得堂外響鼓重槌。
關外山追了出去:「大人,外面有人擊鼓鳴冤!」
縣令:「別廢話了,老子還他媽無處伸冤了,不定是哪個刁民家裡又丟了雞蛋亦或被鄰居毒死了老母豬,你去給他們弄走!」
關外山見縣令人已朝著大獄方向走,咬咬牙,撒腿先朝著衙門外奔去。
見石獅子下,有一男人坐在輪椅之上,他頭上戴著黑色風兜,看不出容貌,斜斜坐著,把玩著手裡的鼓槌。
此人正是沈清起。
沈清起:「去告訴陸文道,倘若今日他敢揭發府尹,明日,他全家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頓住,用鼓槌指了指關外山:「也包括你關外山。」
關外山眯眼看他:「你大膽!縣令名諱,豈是你可直呼?竟還敢恐嚇我們!你什麼來頭?」
沈清起鼻腔裡噴出一絲笑意:
「你最好是先讓陸文道派人去看看那艘船底,是否刻著督察院專用船舶的小字。
再讓他派人去船艙搜查,不出意外,他會搜得督察院的大旗。」
關外山渾身一震,猶如晴天霹靂,轉身跑回了衙門。
「大人!大人啊!出大事了啊!!!」
黑暗裡,傳來關外山的嘶吼聲。
獄中。
辛月影和沈雲起正被一群捕快拉扯著。
辛月影竭力大呼:「冤枉啊!我冤枉啊!救命啊!」
旁邊的沈雲起也正跟捕快糾纏著。
辛月影抱住欄桿不撒手:「我要見關爺!」
捕快:「大人親自於刑房提審,關爺也保不得你們了!」
辛月影死死拽著欄桿,她驚惶之下只聽到了刑房二字。
沈清起的膝蓋沒治好,她的膝蓋也要完。
沈雲起臉色微變,沉聲道:「我跟你們去!是上刑是拷打,你們盡管來招呼!但你們別碰她!」
辛月影捂住嘴巴,淚流滿面:「嗚嗚嗚,我同意。」
很不仗義她知道,可是她真的害怕呀。
當捕快把沈雲起帶走,辛月影馬上意識到他們是要玩真的,她追了出去,連忙高呼:
「上刑就不必了吧?就給個明示,該怎麼說,該指誰,我們肯定不打自招!」
兩個人被拉扯著到了刑房之中。
裡面沒人。
空蕩蕩的,只有五花八門的刑具。
幾個捕快也很疑惑:「大人呢?先前還在這裡。」
「你們先看著他們,我去問問。」一個捕快說著話玄身離開,復又回來,看向那捕快:「我回來之前,你們先別忙用刑,關爺撂了話,說他倆是他朋友。」
嗚嗚嗚,惡捕頭,我愛你。
辛月影淚流滿面。
公堂,後院。
這是一間布局雅致的書房,燭光微微晃動。
陸縣令坐在案前,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多謝閣下提醒,這才不至釀成大禍。」
他抬眼,充滿感恩的看著戴著風兜的沈清起。
「還請閣下給個明示,可否是督查大人派您前來提醒小人?」
沈清起斜斜坐在輪椅上,也不摘風兜,「你這可有通緝令?拿出來,我瞧瞧。」
陸縣令很配合,殷勤起身,去了書架前翻翻找找,拿了一厚摞的通緝令,雙手遞到了沈清起的手中。
「您想找誰,盡管告知小的就是了,就是上天入地,小的也給您辦了這事!」
陸縣令厚嘴唇兒妙語連珠,一個勁兒的跟沈清起表忠心拍馬屁。
沈清起慵懶的翻找,找到了一張自己的畫相。
他舉起來,仔細看了看,將畫相置於案上,貼心的為陸縣令翻轉。
坐在對面的陸縣令疑惑的望著沈清起。
沈清起抬手,將兜帽摘了,一盞燭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臉。
陸縣令嘿嘿一樂,「您長得還怪好看的嘞。」
他不經意垂眼一看,笑容僵住了。
陸縣令小小的眼,在大大的畫相與沈清起本人之間不斷游移。
躍然紙上的人,與坐在他對面的人極為相像。
畫相下寫了一行小字:朝廷欽犯,疑似在逃。
陸縣令自問還算冷靜,他慎重的提筆蘸墨,將「疑似」二字劃了個大大的「X」,改為:「確認」
確認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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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7:05
第六十五章 芝麻開花節節高
陸縣令拍案而起,才欲咆哮一聲:來人,緝拿要犯。
卻見沈清起哂然一笑。
沈清起脊背貼在椅背之上,好整以暇的望著陸縣令:
「你自可將我交上去,但你要明白,這功勞仍到不了你的身。」
沒錯,這麼大的功,只怕又要便宜了府尹老賊。
欽犯,乃皇帝朱筆御批的犯人。
如將此功勞報了上去,只怕那府尹往後餘生,只剩了一句歇後語:
芝麻開花節節高。
思及至此,陸縣令坐下了。
他提防的看著沈清起:「你想做什麼?」
沈清起:「這要問你了,陸大人,你想做什麼?」
陸縣令眼中的提防更甚,他聽不懂啊!
沈清起:「是永遠當府尹的一條狗,至死都是個小小縣太爺。」他頓了頓,一雙眸子含著鋒芒:「還是一步步登於權利之顛,翻雲覆雨,攪弄風雲。」
陸縣令深深吸了口氣。
攪弄風雲?
怎麼攪?
府尹老賊壓在他腦袋上作威作福。
他目前攪屎都費勁。
他站起來了:「少誆本官!本官解決不了的事,你個後生能助我何,且你如今還是個戴罪之身!你自身難保!」
陸縣令怒道:「姑且不論你從何處道聽途說督查大人與私鹽有關,但確實讓你蒙對了,我已派人去查過,私鹽的船確是督察院的不假,但我不可能單憑你三言兩語,以後就與你這個朝廷欽犯為伍。我不揭發你,已是極限!你趕緊走!我就當沒見過你!」
他頓頓,連忙補充:「知道從哪條路走嗎?別從城裡走啊,別讓府尹看見你。」
沈清起沒走,仍是笑著:「蒙的?那你且蒙一個,給我瞧瞧。」
陸縣令皺眉沉默。
沈清起:「這條紅蓮江,貫穿兩廣,共設十五道水利關卡盤查,道道緊密,若非官船加之朝中有人授意,早就被查出個底朝天。」
你該知道,能動用水監之人為其效力,絕非區區督查一人所能為。
恰如石階,層層向上,最上方的石階之上,坐著你難以想像的權臣。
你一個小小縣令,試圖單挑一個權傾朝野的權臣。
陸大人,好膽氣。」
沈清起直接笑出聲了。
陸縣令一屁股栽在椅子上。
他聲音發抖:「怎麼辦?那我如今該怎麼辦?我已經動手抓人了!」
沈清起:「把抓來的人放走,私鹽扣下,黑白不提,府尹必定問你,你便說,此事正不知該如何處理,他自會讓你把私鹽交給他。你要如是照做,一問三不知。」
陸縣令:「然後呢?」
沈清起:「皆時,府尹自會再次與你暗示,他與私鹽有關。」
陸縣令嚇得面白如紙:「他為什麼要與我暗示?這麼大的事情,他怎麼可能與我暗示呢?」
沈清起:「當你恨一個人的時候,同時,那個人也一定在恨你。」
陸縣令如夢初醒。
原是府尹故意放出消息,府尹原是想借了督查之手將他做掉。
他淚都快下來了:「他為什麼要這樣啊?我一直在替他背鍋啊!他一直在搶我的功勞啊!我送督查的禮,全被他截了啊!全是以他的名送上去的啊!我跟他無冤無仇啊!他為什麼呀?」
沈清起:「正因你急於與督查表現,你的上峰是府尹,你跨過府尹去討好督查,若你是府尹,你會怎麼想?
府尹的謀士幕僚,有太多安分守己的可用之人,他們正等待著你的位置呢。」
陸縣令醍醐灌頂。
沈清起:「你有什麼謀士幕僚呢?請問。」
倒裝句。
把陸縣令問個啞口無言。
他沒有,他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個師爺,那師爺還三天兩頭的裝病告假,關外山倒算是自己人,可人們背地裡叫他惡捕頭,前兩天發現了一個刀疤還算機靈,可惜是個小混混。
陸縣令重新望向沈清起。
希望重燃。
「閣下請繼續,陸某在聽。」陸縣令的語氣都比先前和藹了很多。
沈清起:「想除府尹並非難事,他如何暗示你私鹽之事,你都裝作不知情,如何搶你功勞,你也不要急於辯解,如何讓你背鍋,你且認了便是。
時日長久,府尹看到了你的忠誠,自不會多加刁難。在這期間,你必須忍辱負重,且記著,當初山寨裡弄來的那些土匪,好生留住。」
陸縣令:「這和土匪有什麼關係?」
沈清起:「時日久了,府尹自然鬆懈,又因你知情,必明目張膽。人總是貪婪,他為了賺錢,自會運更多。
待得他運一波數目龐大的私鹽,你且讓土匪去江面劫了他的船。」
「損失奇大,督查必定追查。到時候督查提審你,你告訴他,其實你早就知道私鹽和府尹有關係了,因為府尹總跟你暗示,你告訴他,你好幾次都裝聽不懂,可府尹大人也許是太得意了,實在想找人分享吧……」
「妙啊!」陸縣令站起來了:「皆時督查必定認為府尹老賊小人得志,招搖行事,大人定會把府尹老賊給碎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興奮地笑。
他目放奇光:「我該如何讓土匪劫了貨?水面上不好劫,而且我派人查過,他們之前會用很多小船放哨,且四面八方都是弓弩手支應著。」
沈清起:「皆時我自會教你打贏水戰之法。」
陸縣令低頭,看著畫相上的小字:
前兵部尚書之次子,曾任少將軍,元帥左先鋒校尉,工於心計,擅奇襲,擅刺殺,擅以寡敵眾之戰……
通緝令,在陸縣令的手中變成一張履歷。
讓沈清起做謀士雖危險,但所換回的利益卻是巨大。
倘若事發,只說自己不知情,被蒙騙,或也能逃過一劫。
陸縣令思量一陣,看向沈清起:「那你以後就來我這裡住下,我……」
沈清起搖頭:「我還沒提出我的條件。」
世上沒有免費的獻計。
陸縣令點頭:「你請講,有什麼要求你只管提。」
沈清起遞過去一張單子:「我每天的藥費,你得管。」
「嗐!小事啊!」嚇死他了,還以為找他要房子要地呢!
陸縣令大喜,接過藥單淺淺一瞧,登時臉色大變:「這啥啊這是?這啥病啊?得冬蟲夏草來治?」
也罷!他值得!
陸縣令心疼的心肝發顫,但還是點頭:「好,我供你便是!」
但他一個小小縣令清水衙門,就這一張藥單子就夠他喝一壺。
他看著沈清起:「別的錢我實拿不出來了,這樣吧,待我搜刮一些民脂民膏,我會給你拿點錢。」
沈清起玩世不恭的笑了笑:「陸大人,不急,等你高升了府尹,我才會再找你要新的東西。」他頓住,咧嘴笑:「如果你想高升,建議你最好目前先別搜刮民脂民膏。」
陸大人點頭微笑,深深吸了口氣,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找到了方向。
「我真挺欣慰的。」他笑著說。
陸大人放鬆的倚在椅子上,仔細的望著沈清起:
「幸好遇見了你,你是怎麼想到會來做我的謀士呢?要知道,其實也挺危險的。嘿嘿,再一個,其實我還挺自愧不如的,說真的,我不算聰明,就這小芝麻官兒還是花錢捐的……」
「因為我的娘子,此刻在你的大牢裡。」
沈清起冷眼盯著陸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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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7:23
第六十六章 不續了
辛月影跟沈雲起蹲在角落裡已經好一陣了。
沈雲起正在埋頭吃著粽子。
辛月影揉了把臉,扭頭看著他:「連吃五個了,不撐麼?」
沈雲起看向辛月影,咧嘴笑:「吃飽了好上路。」
真尼瑪的晦氣!
辛月影自從認識了沈雲起,頻頻在心裡爆粗口。
外面傳來腳步聲,辛月影心驚肉跳的看過去。
關外山挑簾進來:「把人放了!」他說完了話急匆匆的轉頭要走。
捕快自然不多問,將辛月影和沈雲起的腳鏈摘了。
辛月影追過去:「關爺關爺!我們能走了是嗎?」
關外山頭也不回的說了聲,對。
辛月影:「這事兒就算完了對不對?」
關外山回頭看著她:「對,我有要事在身,你們先回家去,對外切莫提及關於今夜的半個字!」
太妙了吧!
她本就不想提。
幸福來得太突然。
辛月影和沈雲起從大牢裡出來,已是清晨。
空氣裡混雜著青草的芬芳,這是自由的味道。
她與沈雲起雙雙朝著山上走,太陽出來了,陽光灑在碧綠的嫩草之上,更顯得二人很狼狽。
辛月影的衣衫全髒了,上面染著黑印,髮髻還黏著來自大牢的乾稻草。
沈雲起身上的水半乾,黏膩的貼在他的衣服上,他的髮髻也歪了。
辛月影神情凝重的看著沈雲起:「老三呀,回去之後千萬別多說,就說咱們扛大包,然後你不小心落水了。」
「嗯。」沈雲起大概也知道販運私鹽會被家裡擔心,所以沒有提出異議。
辛月影:「嫂子下次給你找別的活兒啊,咱們不幹這個了。」
沈雲起:「什麼活在我眼裡都一樣,能給我哥賺藥費就行。」
提到這個,辛月影道:「你把我的銀票先給我吧?我回家換身衣裳,下午給你哥買藥去。」
「丟了。」沈雲起扯了個粽子,抖了抖裡面的水,撥開粽葉,發現走在自己旁邊的人沒了。
他回頭,看著辛月影:「怎麼不走?」
「錢呢?」她又問。
沈雲起另一隻手摸了摸衣襟:「真丟了。」
「不可能,快給我呀!」辛月影道。
沈雲起:「這麼點錢,我還能私藏了是怎麼的?」
辛月影撒腿跑過去了,不由分說的開始扒沈雲起的衣裳。
「別逗嫂子!快給我!嗯?」她激動的說:「是不是跟嫂子開玩笑呢?」
她一無所獲,開始搜查沈雲起的褲子。
沈雲起褲子差點被辛月影扒了:「真沒了!適才跟人撕扯的時候,我掉水裡了!」
辛月影的眼角跳了跳,動作也停駐了。
她就那麼望著沈雲起。
他的脖子上掛著的一串粽子被他吃的還剩下了三顆,他扛活,鬥毆,落水,下大獄,粽子一顆不曾丟過。
錢卻丟了。
沒記錯的話,刀疤給她的是三天的酬,共計七百五十兩。
全打了水漂。
「哈哈哈哈哈哈……」她站在陽光下,笑彎了腰。
「老三……哈哈哈哈……不對,你不是老三……你是老六……哈哈哈……我服了你個老六……」
笑聲戛然而止,辛月影急火攻心,眼前一黑,仰頭栽過去了。
再次醒來,已是深夜。
一盞孤燈,人已臥炕。
她直勾勾的盯著房樑。
她感覺有一群人在看著她,這很像遺體告別。
她誰也沒理,眼珠仍然緊緊地盯著房樑。
短短一日,她經歷了大喜(得錢),大悲(被抓),再次大喜(被釋放),復又大悲(丟錢)。
經歷了這樣的人生巨變之後,她只直勾勾的盯著房梁,她什麼都不想管,誰也不想看。
她深刻的理解到了沈清起昔日那句:全天下人陪我一起天塌地陷我才歡喜的意義。
真的很貼切。
「啊呀呀,醒了,醒了!」是夏氏的聲音,帶著喜悅之情。
呵,醒了有什麼值得好喜悅的,真的不如死亡。
「月月。」是沈清起的聲音。
呵,無論叫她月月、炫影還是祥子真的都無所謂了。
「怎麼沒反應呢?不應該啊?」是瘸馬的聲音。
呵,讓你瘸馬來經歷一下,如果你不變成瘋馬,她辛月影三個字倒著寫。
「嗝——」辛月影打了個嗝。
這事瘸馬熟:「這是氣著了,誰惹她了?」
沈清起看向眾人:「你們先出去,雲起留下。」
提到了雲起,辛月影的目光動了一動。
黑眼珠向左方輕移,鎖住,緊盯。
他換了身衣,瞧著人模狗樣。
沈雲起微微歪脖,面無表情:「對不住,我不該丟錢,嫂嫂別生氣。」
辛月影死盯著他。
他稀疏平常,伸手撓撓脖子,明顯迫於二哥的淫威。
不想看他了。
辛月影擺擺手:「退、退、退、退。」
沈雲起扭頭退了。
辛月影恍惚著,艱難的試圖坐起,試了兩次均都失敗。
沈清起:「你先別動……」
他話說了一半,見辛月影死盯著衣櫃,她虛弱的抬抬手,指了指衣櫃,似乎想讓他打開櫃子。
沈清起挽了輪椅,將櫃門打開,回頭疑惑的望著辛月影。
辛月影艱難的指了指櫃子裡的小匣子。
沈清起回頭看著她:「要這個?」
辛月影點點頭,癱倒在炕上。
沈清起將匣子放在腿上,他知道這個,是辛月影存錢的匣子。
辛月影聲音嘶啞:「打開它。」
沈清起將匣子打開了。
他疑惑的看著辛月影。
辛月影指了指,聲音極為虛弱漂浮,聽不出說了什麼。
沈清起探身,把耳朵湊過去,輕聲問:「你說什麼?」
「這是我從山寨所得贓物,夠你喝半年的藥。另外的袋子裡是賣輪椅的錢,用做家用。往後家用,能省則省,半年之後,藥若斷了,去找刀疤借。」
那小王八蛋跟她白話了一下午有的沒的,又是顯擺春典,又是吹牛過往戰績,最重要的該往哪條巷子逃生卻忘了講。
估計他會借吧。
沈清起直起身來,「這是和我交代遺言還是怎麼的?」
辛月影的嘴巴上都是死皮,稍稍動動都很費力,她聲音嘶啞:「對,我預感,我可能撐不住了。」
她倏爾想起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瞪圓眼睛,囑咐沈清起:「我死以後,告訴霍齊,別把我跟那三個人葬在一起,另闢蹊坑。」
沈清起直接氣樂了。
「我聽老三說,丟了七百五十兩?」他笑著問。
辛月影艱澀點頭:「你十五天的藥錢。」
沈清起的笑意倏爾斂住。
辛月影沒有看到沈清起的神情,她偏過頭去,繼續盯著房樑:「我算過,到明年的三月初五,你的藥就續不上了。」
他故作輕鬆的笑了笑:「那咱就不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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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7:39
第六十七章 委屈
辛月影搖頭,她看向沈清起,目光堅定:
「初初得知你的藥錢需要五十兩一日,震驚之餘,我也想算了。
可我又不甘心。
一是,經瘸馬醫治確實見效。
二是,我聽雲起講,從前你家裡喝的甜品都比這個貴。
如此想來,我便更不想委屈了你。」
沈清起望著她,目不轉睛。
他眼中凝著復雜的情緒。
委屈?他並不委屈的啊。
該是她委屈了吧。
府裡從前只有大嫂一人愛喝甜品,以他對沈雲起的了解,必然會向她明說的。
府中日日供應,從未斷過,偶爾大哥倆口子吵架,那燕窩還會被當做潑向大哥的利器。
照道理,她本該惋惜自己的時運不濟,沒趕上好光景。
這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並不惋惜,甚至還巧妙地不提大嫂,只怕沈清起拿她與大嫂的日子做個對比,勾起他的傷心。
她小心翼翼的呵護著他的自尊。
他竭力讓自己看上去自若:「怎的突然說這種話?這可不像你辛月影。」
辛月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她虛弱的搖頭:「莫打斷我。」她說到哪裡來著?
辛月影腦袋昏昏沉沉。
她真的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她用力吸了口氣,這才感覺稍稍好了一些,繼續道:
「告訴霍齊,坑盡量挖的深一些,我睡得香一點,另外,燒紙時,切莫忘了我的那份,給我多燒一些。」
活著沒錢,死了不要受窮啊!
沈清起微微傾身,笑著問她:
「你怎麼才能出了這口氣?」
不待辛月影回答,他問:「我把雲起喊來,任你打一頓?你會不會舒服些?」
辛月影艱難擺手:「他還算夠義氣,臨危救我兩次。一是找到捕頭自投羅網,讓他們放了我,二是,聽得動刑,他出面要替我。」
沈清起笑著又問:「若我告訴你,我的藥費有了著落,你會不會振作?」
辛月影:「二郎,你不用哄我開心。」
他唇角含著笑意:「你喚我什麼?」
「喚什麼都不重要了。」她說。
「你再找下家吧,只是別找孟如心。」
她提了孟如心,沈清起知道是時候告知她真相了,否則又要繞到他這裡來:
「真的,我去縣令那邊做謀士了,否則你以為,你和老三是怎麼出來的?」
辛月影移目看向他。
見他不像說笑,這才震驚。
可是,書中的沈清起確是做了幕僚,但不是縣令門下。
縣令……
她眯起眼,想了想。
書中這個人好像得罪了上面的人被暗殺了。
他具體怎麼死的,辛月影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他好像做了一件類似以低級小號挑戰史詩級巨獸的壯舉。
辛月影:「我不知道他是個好人還是壞人。」他死的太早。
「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揭發你。」
「你與我講,他是個什麼人?」她面色凝重的看著沈清起。
會不會像那權臣,對他百般侮辱,以測他的忠誠。
沈清起:「他是個蠢人,講話稍稍打了個彎,他就聽不明白。」
辛月影目不轉睛的看著沈清起的臉色。
他好像說的是真的。
她坐起來了,容光煥發。
「那你每天需要去衙門?可是如此拋頭露面,能行嗎?」她問。
沈清起見她這副容光煥發的模樣,覺得又心疼又好笑。
他無奈笑笑,給她解釋:「我找一天夜裡去他府上,讓他給我尋個會易容的人,我學會了易容,再以新的身份去衙門。」
辛月影起猛了。
這會兒頭腦昏沉,又栽回了炕上,含含糊糊說了句,「你小心點。」昏昏沉沉的暈過去了。
辛月影這一夜睡得不安穩,總是時醒時睡,但每次醒來的時候,都會看見沈清起坐在她旁邊。
他有時候會給她擦擦額頭的汗水,有時候會給她打扇,有時候,只是靜靜的瞧她。
她定定的望著沈清起。
小瘋子還是很好的,有病他是真伺候。
不枉她涉險為他籌藥費。
嗚嗚嗚,可藥費打水漂了,七百五十兩,她想到這裡又昏過去了。
辛月影病了三天,第四天才勉強從炕上下來,她踉蹌走到門邊,扶著門,恍惚的望著外面。
眾人在院中編製竹藤折疊輪椅,但不包括沈家兄弟,以及孟如心。
沈清起昨夜見她好轉,夜裡去陸縣令那邊了,臨走前給她撂了話,說是讓她再給沈老三找個活計,他也看出了沈雲起確實需要歷練。
可這不是在歷練沈雲起,是歷練她辛月影吧。
夏氏見她醒轉,連忙走來,扶著她:「哎喲,你別下床啊,是怎麼的?想小解了是嗎?讓霍齊背你去茅廁。」
「不必。」她聲音很虛弱。
夏氏嘆聲氣:「孩子,別生氣了。」
「我真沒生氣,我就是心疼。」
七百五十兩紋銀啊,真的好心疼啊,一想到這裡,又有些要暈了呢。
夏氏沉聲道:「那孩子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讓他接著出去找活。」
辛月影說,能找到啥活兒啊。
啥活能給七百五十兩啊。
夏氏:「他也不弄竹藤,這會兒在東廂,不知道又跟如心說什麼了,這倆孩子真不讓人省心。」夏氏很氣憤。
辛月影一聽這,縱是爬也得爬到東廂去聽聽牆根。
她過去了。
裡面傳來孟如心的笑聲:「雲起,別生氣了,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她是個鄉野村婦,沒見過那麼多錢,你該理解她,她到底跟咱們不一樣的。」
沈雲起站起來了:「有完沒完?不理你,你一直就在我屋叨叨個沒完了是吧?我告訴你,你給我哥哥胡亂紮針的事,我還沒問你了,且輪不上你在這裝好人。」
他瞪了孟如心一眼,踹門出去。
好你個沈老三,夠意思。
沖這個,嫂子上刀山下火海也再給你找活兒幹!
她對沈雲起道:「老三,幹活嗎?」
沈雲起:「有什麼活?」
「我下山給你問問。」
辛月影是下午出去的。
刀疤目前正處於跑路之中,找也找不到。而且她也不準備帶著沈雲起做違法的勾當了。
她去了楊木匠的鋪子,把輪椅賣掉,又問他這裡招不招人。
楊木匠這裡有了辛月影其實已經夠用了。
辛月影簡單的說了說,楊木匠這才知道是她夫家的弟弟想找工。
楊木匠仔細想了想,道:「金樓正蓋個分號,招蓋樓築工,前幾天還問我願不願去,說是給的挺多。」
「多少啊?」辛月影問。
「木工瓦工給的多些,別的賣力氣的普通活好像一錢一天,其實倒也不少。」
一錢就一錢吧,他打了水漂也不心疼。
辛月影問了一下具體需要做什麼,楊木匠說具體還要去問問。
楊木匠見辛月影臉色不太好,以為她心急此事。
他熱心,對辛月影道:「我現在帶著你去問問,那裡有個人是我同鄉。」
辛月影和楊木匠去了。
金樓看出來是賺了錢,買了一塊很大的地,外圍正建石頭圍牆,裡面則搭柱子。
辛月影問道:「買這麼大一塊地方,得多少錢啊?」
楊木匠:「可不便宜呢,聽說花了七百多兩。」
嗚嗚嗚,他媽的,七百五十兩,夠買這麼大一塊地方了,好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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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7:53
第六十八章 傻子都能幹
辛月影放眼去看。
見那正打石頭的匠人頭戴草帽或頭巾,他們光著腳,打著赤膊,揮舞手中的斧鑿。
有挑土的經過,兩筐冒尖滿土,扛在挑夫削瘦的脊梁,他微微打晃,汗流浹背。
她去看鏟土的人,本就黝黑的人,被塵土覆了滿身的灰。
他們被毒辣的日頭曬得周身黝黑,有的人後背都被烈日曬得褪了皮。
辛月影腳步急停:「不行不行,我們老三幹不了這個。」
楊木匠明白了辛月影的意思:「你還真是把夫家的弟弟當你自己的弟弟疼愛,我媳婦也像你這樣就好了,她老看我弟弟吃閒飯礙眼,前兒個還與我說想讓我弟弟挑大糞去。」
辛月影擠了個笑。
內部矛盾,這話她沒法接。
楊木匠看了看,「也有不累的活計。」他指指遠處。
辛月影眯眼看過去,見馬車前正有人手裡拿著一本冊子,工人從馬車上卸下麻袋,那人站在一旁,逐一清點,記錄。
待得清點完畢,挑土工人這才走過去把麻袋拆開,繼續裝土。
他得閒了,便就坐在樹蔭下用草帽搧風和一個男人閒聊。
「這倒是行的,左右記個數而已。」辛月影看向楊木匠:「就是不知道這差事還缺不缺人。」
楊木匠指了指樹蔭下的記數人:「那個記數人是我同鄉,他旁邊的男人好像是個管事的。我將同鄉叫來給你問問。」
楊木匠喊了一嗓子,朝著對方招了招手,那人一愣,笑著朝著楊木匠這邊跑過來,問他是不是想來做工的,正好缺木匠呢。
楊木匠說明了來意,問他這記數的活是否還缺人。
他點頭:「缺人,有時候木匠人手不夠,我得去幫手,我一個人正好忙不過來。」
辛月影仔細問了問細節,對方告訴她,這個活很簡單,就是記數。
男人指指樹下歇息的人:「這裡他監,他姓鐵,昨兒來了個想幹這活兒的,他嫌那人空著手不帶禮,沒應他們。你們給他買壺酒,帶人過來給他看看就行。」
辛月影道了謝。
她和楊木匠去了酒肆,特地打了六壺最好的酒。
楊木匠問她買這麼多做什麼?
她付了錢才告訴楊木匠,兩壺分給楊木匠,另外兩份,是他朋友和那監工的。
楊木匠抱著酒壇越想越憋屈,同樣都是做媳婦的,怎麼差距如此之大,別人家的娘們精心打點,周到妥貼,就是怕她小叔子在外受氣。
他自己家的娘們居然讓他弟弟挑大糞。
他實在憋屈,又跟辛月影叨叨這事。
辛月影寬慰了楊木匠幾句,獨自去了金樓築地。
辛月影把酒送到,監工果然一口答應,對辛月影自我介紹:「你甭這麼客氣,我姓鐵,他們都喊我老鐵。」
辛月影:「你好,老鐵。」
老鐵:「你把人帶來吧,我們一般是從日出做到日落,今兒個正好夜裡有道士做法,也需要人盯著,我按一天的工錢給他結,一錢。」
辛月影:「怎麼還需要做法呢?」
老鐵:「他們這商人都信點什麼,說是往下挖七尺深坑,道士往裡放隻七寶琉璃瓶,能招財進寶,日進斗金。」
辛月影點點頭:「好的老鐵,那我這就把人帶來。」
「好。」
辛月影扭頭走了,照舊,先去了宋姨家,勞宋姨去給帶個話,把沈雲起喊下來。
她等了一陣,瞥見了沈雲起胸前又掛了一串綠油油的大粽子。
他來了他來了,他掛著一串大粽子走來了!
辛月影迎過去,殷切囑托:「這次咱們幹的活不是犯法的,是去記數,來了麻袋,過去數好,然後就去樹蔭下乘涼。」
「多少錢?」
辛月影:「一天給一錢。」
沈雲起眯眼看著辛月影:「你逗我呢吧?從前我家裡養的小馬駒餵的一日草料都比這個貴,一錢銀子夠幹什麼的?」
「老三,咱到了外面不說這種話,會被人當做大傻小子看吶!」
辛月影抖了抖沈雲起脖子上掛著的粽子:「記清楚,一錢銀子,夠咱娘給你做三十串這樣的大粽子了。」
沈雲起低頭,看了看胸前晃動的大粽子。
他點頭:「那還算值點。」
天吶,她找到讓沈雲起認識物價的訣竅了。
七百五十兩夠做多少串這樣的粽子?
嗚嗚,不想了,頭又暈了。
辛月影帶著沈雲起去了築地,對他道:「你記著與一個叫老鐵的人搞好關係,他是這裡的監工,你別打他啊,切記,莫要扎了老鐵的心。」
沈雲起皺眉:「我扎他心幹什麼,我又不殺人。」
「太好了,聽你說這話我就放心了。」辛月影讓他過去。
她走到了遠處,仍是不走,眼巴巴的看著,老鐵不在,楊木匠的同鄉在樹蔭下乘涼,辛月影看著沈雲起朝著那個人過去了。
那同鄉姓李,楊木匠叫他大李,辛月影站的遠,聽不見大李和沈雲起說了什麼,不過瞧著應是與他打招呼寒暄,然後指了指馬車方向,大概是開始給他講述稍後需要做什麼了。
目前為止,一切正常。
沈雲時不時會扭頭看看辛月影這邊,皺眉。
他走過來了。
辛月影迎過去:「怎麼了?」
「你在這死盯著我幹什麼?」沈雲起皺眉問:「你這樣會讓我很沒面子。」
他還知道要面子。
辛月影歪歪頭,「行啊,我去楊木匠鋪子等你,順道在他那做點活計,晚上咱倆一道回家。」
他皺眉:「你還管接送是怎麼的?拿我當三歲小孩?」
「老三啊,你在說什麼呀,三歲小孩可比你省心。」
辛月影擺擺手,搖頭無奈的轉身走了。
辛月影去了楊木匠鋪子,打從一轉身,她右眼皮就開始突突跳。
沈雲起行至樹蔭下。
大李笑道:「那是你嫂子吧?她對你挺上心的,來了囑咐我好幾遍,托我好生照應著你,你有福氣,老楊你認識嗎?他那媳婦,真夠嗆,聽說竟讓老楊弟弟去挑大糞……」
「你打聽我嫂子幹什麼?」沈雲起冷眼看著他。
大李一愣。
他吸了吸鼻子:「不……不幹嘛啊……就……隨便聊聊。」
沈雲起冷凝著臉,就那麼望著他:「少打聽我嫂子的事,她是我哥的女人,關於我哥的一切,誰也甭想惦記著。」
「我……我沒惦記啊……我有媳婦兒,比她高!」
大李挺生氣的。
「行,你沒惦記就行。」
大李無奈歪歪頭,左右老楊跟辛月影給他撂了話,讓照顧著這孩子,他也沒計較。
大李扭頭拾起了一本錄入卷,遞給沈雲起,不再跟他扯閒篇,教他如何錄入。
正說著,馬車來了,大李和沈雲起一起過去,沈雲起站在旁邊看,大李在旁清點,錄入,時不時講給沈雲起。
正數著一半,另一輛馬車的貨也到了,大李對車上的人說:「等一下啊。」
沈雲起走過去了。
大李說:「你先在我旁邊再看兩遍。」
沈雲起頭也不回的對大李講:「不用看,這玩意傻子都能幹。」
一句話給大李噎的忘了數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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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8:06
第六十九章 大粽子
樹蔭下。
大李捧著沈雲起的錄入卷對了一遍,沒有差錯。
大李點頭:「對就是這樣做,很好。」
大李瞧的出來這後生愣頭青,先前也氣得怔怔的。
但幸好辛月影提前墊了話。
辛月影語重心長跟大李說,她丈夫得了病,身子骨不好,也下不了床,所以有時候有人跟她說話看她一眼,這小叔子就很敏感。
辛月影告訴他,這孩子之所以這樣,想來也是怕別的男人拐跑了他哥哥的女人。
大李這人本就善良厚道,對於辛月影的遭遇也很同情,再者他是楊木匠帶來的人,又是個小輩,他想想這個,便不氣了。
大李把本子遞給沈雲起,跟他講:「我剛出來那會兒,說話也楞,沒少吃虧,你這是碰見了我,要是碰見了凶的,非得打起來。」他頓了頓,看向沈雲起:
「你說,若是真打起來了,給人家打壞了,家裡得花錢賠人錢,人家倘若給你打壞了,你家人還得伺候你。
說到底,這不還是給家裡人找事麼?
咱既來此,也都不是富裕人家,遇事能忍咱就忍,遇事時,你就想想,咱不是慫,咱是心疼家裡人,你說是吧。」
沈雲起看著他,沒說話。
大李蹲下,從自己的包袱裡拿出了個果子遞給他:「來嘗嘗這個,我媳婦從後山給我摘的。」
沈雲起接過果子,跟著大李蹲下,從自己的粽子串上扯了一個拋給大李:「我娘做的。」
大李笑了笑,接過粽子,和沈雲起蹲在樹蔭下,倆人說了會閒話。
大李剝開粽葉,又給他講:
「你瞧娘給你包的粽子又大又圓,紅棗放得也多,可見讓你出來做工也不是指著你掙錢的,也是想讓你歷練歷練,你若跟人起了矛盾,回家了,家裡一準是要操心。他們一片苦心,別辜負了。」
沈雲起應了一聲,「知道。」
大李問他怎麼稱呼,他說自己叫阿牛。
大李告訴他:「阿牛啊,咱們這主事的叫老鐵,他四十來歲,你歲數小,該喊他聲伯伯,此人呢,有時候喜歡貪點小便宜,一會兒你看見他,給他嘗嘗你的粽子吃。」
沈雲起,「嗯」了一聲。
二人忙一陣歇一陣,半晌,老鐵來了。
大李笑著迎過去:「我媳婦從後山摘的果子,挺甜,你嘗嘗。」
老鐵走過去,接了果子咬了一口,樂了:「還真甜,還有嗎,再給我幾個。」
「有。」大李又從衣襟裡拿出了兩個。
老鐵一摸他胸口:「你小子還留一個?」
大李:「我這是留著解渴的。」
「解什麼渴,我正累呢!快給我!」
大李無奈一笑,把懷裡的果子遞給了老鐵。
老鐵咬了口果子,目光一瞥,和沈雲起的眼神對上了。
大李連忙給老鐵介紹:「這是辛娘子的婆家弟弟。」他看向沈雲起,催促:「這位就是我與你提過的鐵伯伯。」
大李朝著沈雲起使了個眼色,沈雲起看了眼大李,站起來:「鐵伯伯。」
老鐵沒看沈雲起的臉,兩隻眼睛盯著他胸前的大粽子,走過去,伸手就拽下了沈雲起脖子上的一顆粽子:
「喲,還帶了粽子,你嫂子給你包的?她還真疼你啊。」
老鐵說著話,伸手又薅了沈雲起脖子上的一顆粽子。
沈雲起眼皮抖了抖。
老鐵目光始終被大粽子吸引著,沒察覺到沈雲起的憤怒:「我先嘗嘗啊,若是好吃,明兒個讓你嫂子多做點,給我也帶點。」
沈雲起沒搭理他,正好馬車駛來,他走過去記數。
老鐵喚他:「你把粽子留下。」
沈雲起繼續邁步往前走。
「嘿?」老鐵豎起稀疏的眉。
大李連忙替沈雲起遮掩:「一準是沒聽見。」
老鐵移目瞪向大李:「沒聽見?他是個聾子?」
「小混球。」老鐵臉色驟然陰沉,「這麼輕鬆的差事給了他,吃他倆粽子居然還不樂意?」
大李皺了皺眉:「人家不也給你帶了酒麼,那酒可是好酒,頂他幹多少日子的工錢?」
老鐵瞪著大李:「怎麼著,你敢跟我叫板了?」
大李賠了個無奈的笑臉:「我不是這意思。」
大李知道老鐵一向貪嘴,怕他記恨沈雲起,忙扯了旁的:「對了,你過來嘗嘗我媳婦給我帶的飯,裡面有根雞翅膀。」
老鐵一聽這,哈喇子下來了:「行!」
老鐵和大李在樹下吃東西,大李沒怎麼吃,老鐵把他的飯菜吃了不少。
老鐵吃完了,抬眼看著大李:「姓辛的那娘們送你的酒,你喝嗎?」
大李一聽這話,便知老鐵打了自己那酒的主意。
大李家裡不富裕,得了那兩壺好酒,本想等回鄉探親時捎給岳丈喝的。
他皺了皺眉:「我倒是不太愛喝,但我岳丈愛酒,我是想等我回鄉,將那好酒孝敬給他老人家的。」
老鐵:「你給你岳丈捎一壺就夠了,把另一壺開了,咱倆喝點。」
大李:「哪有送岳丈酒拎一壺登門的。」
老鐵見大李不願意,眯眼看著他:「你也太摳了,我才給你招了人,方便你過些日子回鄉探親,一壺酒都捨不得給我?」
大李歪歪頭,心想給就給吧,左右自己到時候再另買一壺便算了,他不太情願的把酒拿過來了。
老鐵得了酒,當下就打開了,俯身嗅了嗅純釀的味道,舉起對著壺嘴灌了兩口,「哈」出一聲酒氣。
老鐵得了酒,十分滿意。
不會兒,來了個手持工具的男人問大李:「你這會兒忙麼?幫我鑿些榫眼,我那小學徒把手割了,去找大夫了。」
「行。」大李站起身連忙過去了。
老鐵坐在樹下又灌了兩口酒,見沈雲起忙完去了樹蔭下歇息,他死盯著沈雲起脖子上的大粽子看。
老鐵這會兒正缺點什麼磨牙,他放下酒壇子,起身過去了。
老鐵對沈雲起道:「你這樣幹活掛個大粽子,待會兒東家來巡查,該看不慣了。」
沈雲起斜斜看他:「為何看不慣。」
老鐵:「瞧著就不像個幹活的人,你把粽子掛這枝子上,我給你看著。」
恰好那邊來了車,沈雲起也沒多想,把粽子摘了隨手掛在樹枝上。
這批來的馬車多,他一個人忙著記數,忙了好一陣這才記錄完畢,扭頭回去一看樹蔭的方向,滿地的粽子葉。
抬眼一看,他的大粽子只剩下了一根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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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18:21
第七十章 七寶琉璃瓶
憤怒,在沈雲起的眼中燃燒。
他第一想法就是想把老鐵揪過來打。
但是大李的聲音,迴蕩在他的腦海裡。
【遇事時,你就想想,咱不是慫,咱是心疼家裡人。】
他想起了夏氏。
如果阿鴻活著,必不會讓她如此操心。
他想起了二哥。
從前小時候,在外逢受了氣,都是二哥拽著他去找人打架。
如今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二哥再不能替他報仇雪恨。
他更怕勾起二哥的傷心。
沈雲起沒有說話,坐在了樹下。
老鐵盯著沈雲起。儘管他喝了酒,可他還是看得清楚沈雲起適才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憤怒。
老鐵抬眼看著樹上的繩子,低頭啐了口痰,鞋子在濃痰上一擰,心想:老子吃你兩顆破粽子,你給老子臉色瞧。
王八蛋。
今日不整整你,明日你就該叫了板!
老鐵站起來了,走到挖土的地方,自箱中特地挑了一把不好使的鏟子。
這鏟子的木頭糟了,與鐵的銜接處十分晃蕩。
他扭頭對一個男人道:「把這些工具收走!」
男人擦了把汗,照做。
老鐵拎著鏟子過去了,「那個誰,你過來。」他看著沈雲起。
沈雲起走到老鐵面前。
老鐵:「你去挖土。」
沈雲起冷眼看著老鐵:「我來記數的,不是來挖土的。」
老鐵樂了:「記數這活清閒,有時候也得替別處的差,你瞧見大李了,他不也去頂木匠的差?你若不幹,那你就走。」
沈雲起攥了攥拳。
才幹了這麼會子就走,回去家裡必然不好交代。
他接了鏟子,很快發現了問題,扭頭看向老鐵:「換一把。」
老鐵笑:「沒了,就這一把。」
沈雲起攥了攥手裡的鐵鏟。
楊木匠鋪。
正在做輪椅的辛月影右眼皮上貼了張宣紙碎片。
但不管用。
仍是跳,跳得她心亂如麻。
她實不放心,從外面買了個水囊,特地選了個最大的,又去楊木匠鋪子裡蓄滿了水,說是去看看。
辛月影提著水囊去了築地。
此刻已是黃昏。
記數的地方只有一個打著赤膊,皮膚黝黑的男人在記數,不是大李,也不是沈雲起,樹蔭處無人,只有一串粽子繩隨風晃動。
不妙。
辛月影快步走過去,問那赤膊男人:「大哥,勞煩問一下,記數的阿牛在哪?」
男人指了指遠處。
辛月影順著男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見是一群男人在挖坑。
辛月影跑過去,從坑裡發現了沈雲起。
沈雲起打著赤膊,臉上身上染著土灰,他手裡的工具十分難使,登鏟時不能使全力,使得他更加費勁。
辛月影登時急了:「老三!過來!」
周圍有人哄笑:「喲,阿牛,這誰呀這是?」
沈雲起皺眉,從坑中健步上來,先抓了辛月影手裡的水囊咕咚咕咚喝下去,他仰頭灌了良久,最終將餘下的盡數兜頭澆在自己的臉上。
縱澆了滿頭涼水,他腦袋上仍有熱煙往上冒。
辛月影沉聲道:「你怎麼幹這個了!老鐵呢?我找他去!」她說著話,轉身要去找。
沈雲起冷聲道:「你少管我的事。」
辛月影回頭看著他:「咱不幹這個了,走,回家!」
沈雲起臉色更難看了:「讓你別管你聽不見嗎?你老往這湊什麼湊?是因為這男的多是怎麼的?」
真氣人呀。
辛月影:「怎麼不分好賴呢?那老鐵故意刁難你,看不出來嗎?還在這裡繼續做什麼?跟我回家!」
沈雲起沉聲道:「他沒刁難我,你少管我事。」
他要面子,此刻必然不會跟辛月影面前抱怨自己挨欺負了,辛月影自知問沈雲起問不出結果。
她扭身要去找老鐵。
「你別管了行不行?」他加大嗓音,不少人往他們這邊瞅。
沈雲起沉聲道:「你回去別跟我二哥還有我娘多嘴!聽見了麼?」
「咱不幹了行嗎?」辛月影問他。
「不行!你趕緊走!」
沈雲起轟她。
辛月影拗不過沈雲起,但她沒走,苟在遠處高高摞起的青石板後望風。
日頭很快落了山,築地的人陸陸續續離開。
沈雲起出了坑裡,正欲要走,卻被老鐵攔下了。
「你跟我在這守著,稍後會有道士來做法。」老鐵冷眼看著沈雲起。
大李也回來了,一瞧沈雲起曬得黑了不少,身上淌著熱汗,便知道他到底還是遭了老鐵的刁難。
大李本可以走,卻又怕老鐵再刁難沈雲起,於是也便一同留下。
不會兒,金樓的東家遣了下人送來七寶琉璃瓶。
盒子打開,琉璃瓶於月華之下隱隱生光。
幾個道士也很快來了,陸陸續續下了土坑,將七寶琉璃瓶置於小桌之上,聽得更夫敲鑼,吉時已到,焚香祝禱,法事開始。
上面圍了七個人,也有七寶之意,之中包括大李沈雲起和老鐵。
老鐵見沈雲起竟然還肯繼續幹,其實心裡也很意外,他收了人家兩壺好酒,不能明著把人趕走,可倘若容這小子繼續留在這,只怕以後必是個心患了。
老鐵盯著供桌上的七寶琉璃瓶。
七寶琉璃瓶價值不菲。
若讓這小子打破了,必讓他賠個傾家蕩產。
老鐵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挪至沈雲起的身後。
抬起手,趁人不注意朝著沈雲起的腰桿推去。
手還未到沈雲起的腰桿,他身形一晃,倏爾避開,老鐵身子失去重心,朝著坑裡摔下去。
坑裡的道士正唱經,冷不丁摔來個人,驚訝的看著那邊。
老鐵出了醜,指著沈雲起大罵:「你臭小子推我幹什麼?」
老鐵來個惡人先告狀。
「你站我弟弟背後,要推也是該你推了我弟弟!」辛月影早就過來了,她看個清清楚楚,朝著坑邊走過去,居高臨下質問:
「我看個清楚,你抬手要推我弟弟!
老鐵!咱們說好的,我弟弟過來只是記數的,你為何讓他去挖坑?
又為何如此陷害他?是我嫌我送的酒不行?告訴你!那酒是頂好的酒!
你拿了我送的禮,不幹人事?
挺大個歲數,要臉嗎你?」
辛月影的話句句誅心,老鐵一時啞口無言。
坑裡的道士竊竊私語,上面的幾個人也竊竊私語。
大李也跟著竊竊私語:「我就說他這嫂子仁義吧,你瞧,比老楊家的強,知道嗎,老楊家的媳婦居然讓他弟弟挑大糞……」
老鐵人在坑中,他本就理虧,見得壁上人指指點點,惱羞成怒指向辛月影怒罵:
「怪不得你嫁了個癱子呢你,這就是報應!一家子幹盡缺德事的報應!」
「呼」地一聲,辛月影眼前人影一晃,沈雲起已跳下坑中。
他不由分說和老鐵扭打在一起。
辛月影也跳下去了。
她明著是拉架,暗著是幫忙。
嘴上喊著:「老三!不能打人!快撒開!」順勢給了老鐵後腦勺兩巴掌。
她下了狠勁兒,打得啪啪作響。
老鐵只能顧著跟沈雲起扭打,抬腳想踹沈雲起的襠,辛月影一把薅住了老鐵的頭髮,使了全力往後一拽,老鐵頭皮一緊,登時仰望星空。
道士眼前飄過一縷秀髮。
道長氣得一跺腳:「這成何體統!拉開他們!」
道士們過去拉架,坑下登時亂成一團。
不知哪個道士撞向供桌,桌上的七寶琉璃瓶搖搖一晃,倒在供桌之上,朝著邊緣滾落。
大李眼尖,站在坑上大喊:「瓶子!瓶子!」
辛月影聽見了大李的叫嚷,回頭一瞧,登時見那七寶琉璃瓶朝著地上將欲滾落。
這東西一準不便宜!
千鈞一髮之際,辛月影衝出人群,撲到地上,高舉雙臂,以驚人的速度行雲流水的完成了這一連貫艱難的動作。
七寶琉璃瓶最終不負所望,穩穩落在她的手心。
完美。
辛月影咧嘴流露一抹欣慰的笑。
她正齜個大牙傻樂呢,眼前倏爾伸來一隻手,一把奪了七寶琉璃瓶,她驚恐看過去,見得沈雲起手持琉璃瓶,朝著老鐵迎頭砸去。
「啪」地一聲。
沈雲起用七寶琉璃瓶開了老鐵的瓢。
辛月影眼角顫了顫。
恍惚之間,聽得人大叫:「啊!禍事了!東家的七寶琉璃瓶碎了!速去稟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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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5:45
第七十一章 問題不大
辛月影躺在坑裡仰望星空很久了。
她知道,這七寶琉璃瓶一定不便宜。
沈雲起和老鐵兩邊被人拉開,互罵,老鐵滿臉血,連她一起罵:「躺這什麼意思?訛人是不?是不是訛人?」
辛月影沒什麼反應,填土吧,將她活埋也沒關係。
「誰幹的!是誰幹的!」一個滿身綾羅的胖子挺著顫巍巍的大肚子奔來。
此人是金樓的郭掌櫃,他很快搞明白了狀況,朝著沈雲起怒罵:
「小畜生敢砸了我的七寶琉璃瓶?!賠錢!三百兩銀子!」
才三百兩?辛月影坐起來了。
有了七百五十兩作對比,三百兩這個數目顯得很渺小。
辛月影站起來了,從坑裡爬上去,收拾氣勢,重振雄風。
「能便宜嗎?」她甚至開始講價。
郭掌櫃大罵:「你當是買菜呢?還帶討價還價的?分文不讓!」
辛月影:「東西是我弟弟打碎的,可是事情必須先說明,那老鐵刁難了他,老鐵想推他……」
「我不管這個!誰打碎我的七寶琉璃瓶,誰來賠這錢!」
辛月影:「要不然咱們去縣衙說理。」
她想,反正沈清起如今跟縣令正搞同流合污。
郭掌櫃:「縣衙?小了點吧?城裡的府尹是我姐夫!走!現在咱們進城!」
啊啊,走不了啊,沈清起目前只是和縣太爺搞同流合污而已。
辛月影擺擺手:「算了吧,大晚上的,別驚動您姐夫了。」
她很識時務為俊傑的表示:「我賠錢。但我沒這麼多,得先找放印子錢的去借,你先跟我去楊木匠鋪子吧,我借了錢來,自會還的。」
辛月影是有錢的,但不可能同著這麼多人露財,畢竟她的錢是從山寨裡拿來的贓物。
郭掌櫃沒有提出異議,囑咐了兩個護院看住這邊,老鐵捂著流血的腦袋追在後面問:「東家,我腦袋怎麼辦?我藥費也得讓那臭娘們給我結了!」
沈雲起想衝過去,被人攔住了。
大李沉聲道,「別過去了,你在這裡等著吧!」
沈雲起仍是想去,四五個人將他拉著,這才勉強攔住他。
有人輕聲道:「今兒個真痛快,阿牛給咱們出了口惡氣!開了老鐵的瓢,太解氣了。」
有人沉聲道:「開瓢多貴啊,上百兩銀子,啥人家能賠得起啊。」
「之後怎麼還吶?」
「顧著眼下吧,不還就得蹲大獄,人家是府尹的小舅子。」
沈雲起坐在地上,垂著頭,他看上去也很後悔。
大李看了他一眼,嘆聲氣:「你怎麼就忘了我囑咐你的話了呢,你說說咱們都是普通人家,你們家沾了放印子錢的,這以後日子還怎麼過?」
沈雲起一句話不說。
大李從懷裡摸出了一錢銀子,塞進沈雲起手裡。
他也不富裕,這是他一天的工錢:「拿著。」
沈雲起不拿。
良久之後,道士也走了,只有這幾個築工陪著沈雲起枯坐。
金樓的兩個護院遠遠把守,看著他們這邊。
有個築工道:「他嫂子人真不錯,寧肯找放印子錢的去借,也沒不管他,這可是嫂子,不是親姐。」
大李:「那可不是麼,我就說他嫂子真是少有,老楊你見過吧?她媳婦竟然讓他弟弟去……」
「王八蛋!!!」
遠方傳來辛月影的一聲暴喝,楊木匠也跟來了,追她身後,讓她先冷靜。
辛月影無法冷靜,朝著沈雲起這邊衝過來,毫無血色的臉,兩隻手死死攥著沈雲起的衣襟,她猙獰的笑:
「掏大糞去吧,好弟弟,嗯?」
「誰招你了,潑他一臉大糞,好不好呀?」
「別用七寶琉璃瓶敲他腦袋呀!!!」
沈雲起坐在地上,垂著眼,也不看辛月影,任憑她扯他衣襟。
「是不是存心來敗我的家業的,我與你到底是什麼血海深仇?值得你這麼坑我?殺父之仇也不過如此了吧!?」她猙獰的質問。
「讓你不要扎了老鐵的心,你就開了老鐵的瓢?」
「算上老鐵的藥費,攏共三百五十兩,你給我掏大糞去,慢慢還這筆賬!」
沈雲起站起來了:「掏就掏!」
「這你說的!」辛月影看向楊木匠:「老楊!幫我問問你媳婦兒,具體是怎麼個掏法,去哪面試,何時上崗?」
老楊一怔,知她沒心情說笑,連忙解釋:「不是掏大糞,是挑大糞。」
辛月影瞪著沈雲起說話:
「是掏是挑無所謂!你明天就給我去!那裡都是大糞,你跟誰打了架,倆人滾在大糞池子裡撒開了練去!沒有值錢的東西供你砸!」
沈雲起一甩膀子,掙開了辛月影的手,朝著家裡的方向回去。
辛月影追在沈雲起身後罵罵咧咧。
築工看傻了眼,大李移目看著老楊,「其實,我覺得你媳婦還是有先見之明,至少挑大糞惹了事不用賠錢。」
老楊:「……」
半山腰,迴蕩著辛月影罵罵咧咧的聲音。
就連孟家都亮了一盞小燈,窗戶開道逢,窗紙映出豎著一串腦袋瓜,兩個大人在上頭,倆小腦袋瓜在下。
沈雲起終於被罵急了,豁然回頭:
「一千一百兩,我終有一日會連本帶利還你!」
辛月影一愣,眼睛漸漸放大:「怎麼是一千一百兩呢?」
「不是還有之前那七百五十兩麼?」
嗚嗚嗚,他媽的,忘了這茬。
加在一起破千了。
辛月影兩眼一翻,仰頭栽過去了。
沈家,孤燈,臥炕。
辛月影朦朧醒轉,口中喃喃:
「醒來雙眼已迷茫,人臥炕,燈昏黃,千兩白銀,心裡很拔涼。千兩能行幾多事,不敢想,望房樑。
攏共一千一百兩,打水漂,開人瓢。一不思過,二不倉皇。還有臉跟我嚷嚷,吞金獸,白眼狼!!!」
瘸馬探頭瞅瞅:「還挺內秀,居然會做詩,還是首江城子,看來問題不大。」
沈清起皺眉,這看著不太像問題不大的樣子。
後半夜,只有沈清起守在這裡,他輕輕將辛月影的頭托起,給她餵了杯水。
她仍盯著房樑,水順著她的唇角往下淌。
沈清起將飯菜去熱了,夾了一塊她往日最愛吃的紅燒肉,輕輕吹了吹,放在辛月影的唇邊。
她嘴邊沾著油腥,動也不動。
沈清起也沒吵她,夜裡,飯菜涼了,他擔心她肚子餓,出去給她熱飯。
將飯菜逐一放進鍋裡,擦火石時,沈雲起過來了。
沈雲起蹲在灶眼旁邊,「我來,你歇著。」
沈清起沒理他,稍稍抬手,避開了沈雲起探過來的手。
沈雲起蹲下:「哥,你別生氣了。」
沈清起垂著眼,一言不發的燃了灶。
沈雲起:「她太吵了!我實在沒忍住,才還嘴的!她叨叨我一路!」
沈清起冷眼看向沈雲起。
沈雲起登時閉了嘴。
沈清起往灶眼裡扔了把火,坐直身。
沈雲起見二哥不理他,不再自討沒趣,站起身,扭頭往外走。
沈清起:「你適才說,那金樓的郭掌櫃是府尹的小舅子?」
「對。」
刀疤不可能直接與府尹能聯繫到。他們之間必然還有一層。
陸縣令派關外山一直尋找刀疤,但刀疤收到了風,連夜跑走了,一時半會找不到人。
看來不用找到刀疤了,必是金樓的郭掌櫃指使的刀疤。
小小村落的金樓,能大興土木蓋分號,必是私鹽掙了錢。
沈清起凝神想著。
沈雲起還以為二哥原諒他了,望著二哥:「二哥,你不生我氣了?」
沈清起連個正眼沒給到他這邊。
看來還是生氣,沈雲起扭頭出去了。
翌日清早,清晨的一縷陽光灑進房間裡,簷下有清脆的鳥鳴聲,辛月影稍稍挪了挪眼,移目看向沈清起那邊。
他正給她打著扇。
大概是怕她著急上火,她臉旁邊放著塊冰,冰已經化了一半。
他也一夜未眠,眼裡凝著血絲,兩個人的視線對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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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6:00
第七十二章 你養我啊
辛月影動了動嘴,喉頭似堵著一團火,她抬了抬手,指了指衣櫃。
沈清起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他將她的裝錢匣子已經提前拿來了,放在辛月影的身旁。
她恍惚的摸了摸箱子,聲音嘶啞:「我一直想用這錢開間鋪子,我起先猶豫,怕會賠了,但如今看來不做不行了,不做,也得讓沈老三給我賠個血本無歸!」
她瞪圓了眼,聲嘶力竭:「必須先他一步,否則我就什麼都做不成了!」
沈清起:「以後家裡的生計,是該我去想的問題,這匣中的錢,是你自己的小金庫。」
辛月影:「我不單單是想為生計。」她頓住,定定的看著沈清起:「我想做我自己喜歡的事情。」
沈清起很意外的看著辛月影:「你最喜歡的事情,難道不是好吃懶做麼?」
好吧,確實是這個。
她解釋:「老閒著也膩。我也有自己的興趣愛好,能用此來打發時間,又能掙錢,這何樂而不為。」
沈清起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理解。
這也正常,在這裡,女子出去養家糊口大多都是寡婦或是男人體弱,其實這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辛月影想到這裡,便有些猶豫了:「要不就算了,這樣偶爾賣給老楊一些,也能打發時間,起碼賣給老楊還穩妥,不用擔心賠錢。」她婉轉的說。
沈清起:「想做就去做,賠了無妨,我賺回來便是。」
他將飯菜托盤放在雙腿上,挽著輪椅行至簾前,背對著她,聲音不大:「若想好吃懶做也沒關係,養得起你。」
辛月影眼眸漸漸放大,她自炕上支棱起來了。
她其實挺意外的,之前她千方百計的跟沈清起表忠心獻殷勤,更多時候是為了保命,她沒想到命不僅保住了,對方還暗戳戳的向她發出我養你的諾言。
她不想含含糊糊的,所以跟他確認:「你的意思是,你養我啊,是嗎?」
沈清起垂著臉,沒有回頭看她:「嗯。」
辛月影有點不好意思,「我花銷其實不小,你養得起嗎?」
她縮縮脖子,齜牙傻樂。
沈清起回頭,面無表情的看著她:「興許很快就養不起了。」
「啊?」辛月影一怔。
沈清起:「你這次倒炕不起,我又與陸縣令告了三日的假。陸縣令有個師爺,三天兩頭稱病不來,我從他看我的眼神可以判斷出,他認為我也是這種人。」
辛月影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活力四射的表示:「我沒事了,其實這回我沒啥大事,真的。」
她委婉的向他表示,你可以去縣令那邊做工了。
沈清起去給她將灶房熱了,二人吃了些東西,用過飯後,辛月影臉色也好轉了許多。
辛月影忽而想起什麼,問道:「你喝藥了麼?」
沈清起一怔。
辛月影:「你藥別停。」
沈清起:「……」
沈清起哪裡顧得上喝藥,他以為這次辛月影又要臥炕三日。
辛月影下地:「我給你把藥去熱了,我把霍齊叫來,讓他先扶著你站起來,還有活動你的腿。」
辛月影這邊煎好了藥,邁動小步,生怕藥從碗裡漸出去。
這灑出去一滴,可都是好幾文錢吶。
她仔細捧著藥碗邁步進了房間裡,輕挑門簾,猝然之間發現霍齊正扶著沈清起站起來。
這是辛月影第一次看到站著的沈清起。
她沒想到他會有這麼高,不同於霍齊的魁梧顯得有些五大三粗。
沈清起的身姿高挑,清癯玉立,他眼中的鬱色不知從哪一天褪了下去,雙目斜飛,眼中流露著一抹桀驁凜冽的神情。
跟沈雲起那種偏混球向的桀驁不馴不太相同。
沈清起的這種尖銳的目光,似乎更震懾人心。
他也不避諱,偏過頭來看向辛月影這邊。
「過來。」
辛月影鬼使神差的走過去。
她昂起臉,第一次以這種視角去看沈清起。
沈清起抬手放在她頭頂。
手掌放平,比劃了一下,她的頭頂只能說是稍稍及他的胸前。
她以為他會笑話她矮。
可他卻說:「這不是挺高的麼,怎麼說自己矮?」
他清淺笑了笑。
霍齊撇撇嘴,往下看,實沒忍住:「因為她事實就是矮。」
叉出去。
辛月影端著藥碗昂頭望著沈清起,不知道為什麼,一向不吃虧的她,這次沒有還嘴霍齊。
霍齊輕輕扶著沈清起坐下,沈清起接過辛月影手裡的藥,喝光了。
他撐著雙手躺下,看向辛月影這邊:「你先出去吧。」
「嗯。」辛月影點點頭。
她拿著藥碗出去了。
為什麼轟她走呀,她也想看看霍齊是如何幫他活動雙膝的。
以往每當這時候沈清起都會找個理由把她支出去。
她眼睛一轉,發揮特長,輕手輕腳去了窗下聽牆根兒。
裡面傳來霍齊的輕聲詢問:「二爺,疼就……」
「噓……」
沈清起打斷了霍齊的聲音。
半晌,窗子開了,霍齊嚴肅的看著窗下的辛月影。
兩兩對望,辛月影站起身,自覺拿著空碗離開。
應該是挺疼的。
她想。
夏氏正在竈房,見得辛月影來了,連忙開口:「丫頭,還生氣嗎?」
「不氣啊,就是心疼。」她望著夏氏無奈的笑。
夏氏凝眉,這孩子太可恨,她把手裡的豌豆扔向盆中:「還是得讓他去幹活……」
「娘啊,啥家庭禁得住他這麼幹啊?」
辛月影欲哭無淚的看著夏氏:「娘,您得這麼想,他幹了就得賠錢,所以他不幹,那咱就算是賺了!」
夏氏氣得嘆氣。
因得沈清起一夜未合眼,他晌午淺淺睡了一陣,晌午飯吃得比平日有些晚。
沈清起與辛月影單獨相處時看上去亦如往常,可到了飯桌上,卻臉色不好。
沈雲起幾次看向沈清起那邊,他知道二哥憋著他的火。孟如心看沈清起這副樣子也有些害怕,這一餐飯吃下來,飯桌上異常安靜。
吃完飯,霍齊神神秘秘的從自己的房間裡拿出個包袱,背在身後,生怕別人瞧見,辛月影站在灶房順窗偷瞥,她眯眼看著霍齊把包袱迅速遞給沈清起,兩個人一道下山去了。
啥東西,神神秘秘的?
辛月影有些狐疑。
午後,辛月影和夏氏坐在院子裡,她正與夏氏編製著竹藤,沈雲起走過來了,大概是處於內疚,問他能做點什麼。
辛月影蹲在地上看他眼暈:「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回去好好躺著就行。」
沈雲起皺眉:「這話是什麼意思。」
辛月影:「這話就是字面的意思。」
夏氏一瞧這,生怕他倆吵起來,連忙對沈雲起道:「你趕著驢車下山去,把我們做好的東西賣了去!」
「不用!」人家老楊那可全是值錢的各種名貴木家具。辛月影站起來了,緊著阻攔:「我明兒自己去就行。」
沈雲起瞪著辛月影。
他胸膛起起伏伏,死瞪著辛月影看。
「姓辛的……」他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恍惚:「你存心讓我二哥心裡難受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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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6:15
第七十三章 解鈴還須繫鈴人
夏氏站起來,怒聲道:「雲起!你不得忤逆你嫂嫂!」
「你這樣出去拋頭露臉的,別人怎麼想我哥?」沈雲起看向辛月影,質問。
他根本不聽別人的解釋,說完了這話扭頭去了房間,將房門嘭地一摔。
驚得小豬躲去了角落裡。
辛月影回頭看著東廂。
夏氏氣得不輕,「若說讓他哥哥心裡難受,也該是他!他有什麼資格沖你不敬!我今日定要找他說道說道去!」
她邁步要過去。
辛月影卻將夏氏攔住了:「算了吧,解鈴還須繫鈴人。」
她只說了這麼句話,便就蹲在地上繼續編竹。
入夜了,辛月影沐浴完畢已經上炕了。
她盤腿坐在炕桌上,筆桿子搔搔頭,準備在紙上畫一些圖樣。
她想開間鋪子,裡面光賣輪椅與吊籃鞦韆顯然是不行的,還得多想一些花樣。
想了沒盞茶的工夫,肚子先叫餓。
她穿鞋下炕,打算去後廚拿豆包吃,人才自小廳出來,恰好見得霍齊推著沈清起的輪椅正進灶房。
她只看到了沈清起的一個背影。
「你別過來!」霍齊瞪著一雙牛眼看著她。
他滿眼緊張,生怕她往前走一步。
辛月影倍感狐疑:「你把你家二爺是劫持了還是怎麼的?幹什麼不讓我過去。」
「反正你別過來!」霍齊說著話將沈清起推進去。迅速關好灶房的門,又將窗子關上。
辛月影甚至沒來及要個豆包。
她回了屋,坐在炕邊,提筆蘸墨,繼續想圖樣。
想著想著,打了個哈欠,仰頭躺在炕上,睡過去了。
睡意朦朧之間,鼻尖嗅到一抹清香。
她睜開眼,見得沈清起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本卷宗垂眼看著。
咕嚕嚕,她肚子先說話。
他也沒抬眼看她,坐在輪椅上,垂著眼:「桌上有吃的。」
辛月影看向炕桌,見得桌上擺著一碗粥。
雪白的粥上點綴著零星鮮紅色的枸杞,她用白瓷勺攪了攪,舀了滿勺晶瑩剔透的絲滑物,仔細看:「這銀耳熬得還怪軟的嘞。」
沈清起抬眼,面無表情的看著她:「這是燕窩。」
燕窩?
她舉著勺子,定定看向沈清起那邊。
她想起了沈雲起曾說過的大嫂從前喝的甜品白燕盞。
沈清起挪開目光,垂著眼繼續看卷宗。
但他良久都沒有翻過一頁。
這算是看上她了吧這個。
不確定,先問問:「你買燕窩幹啥?」
「不是買的,陸縣令送的。」他垂著眼面容平靜。
不是特地給她買的啊。
辛月影是知道沈清起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的。
張狂掠奪,偏執瘋狂,書中他以這些方式把孟如心折騰的夠嗆。
沈清起慵懶的抬起眼皮,望著辛月影手中的瓷勺:「再不喝就涼了。」
這是不是關心?
再探再問。
辛月影:「涼了,喝下去對胃口不好,你是想跟我說這個吧?」
沈清起皺眉看著她:「哪那麼多問題,是不愛喝麼?那我拿去給霍齊。」
「別別別,我先嘗嘗。」她說著話,嘗了一口。
燕窩入口清冽絲滑,甜而不膩,她兩隻眼睛瞪圓了,情不自禁縮縮脖子:「這也太好喝了。」
她舀了一勺,用碗接著,生怕漏了一滴,舉向沈清起那邊:「過來嘗嘗。」
沈清起:「我不喜食甜。」
「這個不膩!特別好吃!」她催促:「快來!」
辛月影看了看手裡的勺子,忽而愣住,連忙把碗撂下,說了聲,「我給你取個新勺去。」便出去了。
她挑簾回來的時候,沈清起已經坐在炕邊了,他手裡握著碗,另一隻手拿著她用過的勺子,他嘗了一口,說了聲,「還是有點膩。」便撂在了桌上。
他似乎無聲的告訴她,他並不是嫌棄她。
辛月影噔噔噔走過去,用新勺子舀了一口,「真好喝呀。我去給霍齊嘗嘗。」
「他喝過了。」他低頭看著卷宗。
辛月影:「母親喝過嗎?」
「都喝過了。」
辛月影皺眉,「孟如心呢?」
沈清起一愣,垂著臉,悶聲說了聲:「我不清楚。」
辛月影喝了些許,又想讓沈清起也喝點,這東西對身體好,辛月影抿了抿唇,道:「我喝不下了,你幫我喝掉吧?」
沈清起抬眼:「不是有豬麼?」他扭頭朝著門外:「嚕嚕,開飯了。」
小豬居然聞聲進來了,嗅到香氣,直奔炕下,抬眼盯著辛月影,眼神期待。
燕窩餵豬?這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若是燕窩燉豬算一道菜還可以。
他居然還給這豬起了個名字,叫嚕嚕,而且他和嚕嚕溝通似乎比跟她溝通順暢。
辛月影:「那我留到明天喝好了。」
沈清起:「這東西隔夜會壞,拿來吧,嚕嚕餓了。」
辛月影:「別別,那我先喝為敬了。」
她喝了一乾二淨,小豬還死盯著她瞧。
她問沈清起:「你給這豬起名字了?叫嚕嚕?」
「它整天嚕嚕叫,不叫嚕嚕叫什麼?」
辛月影:「那小灰驢叫什麼?它整天看見你就兒昂兒昂的叫。」
沈清起不抬眼:「叫灰灰。」
「還挺好聽。」他給活物起了名,說不上為什麼,她覺得這是個好徵兆。
沈清起將卷宗撂在桌上,拿著她的空碗去了灶房,沈雲起正好在灶房放空碗,見得二哥,他站在原地沒說話。
沈清起將空碗遞給他,說了聲,「你跟我來。」挽著輪椅朝著林深處行去。
沈雲起跟著二哥走在後面,二哥的輪椅停在山坡上,他走過去,至今沒有適應自己這個角度去看二哥。
他還記得,那年父兄大捷凱旋歸來,天子相迎。
小小的他擠在人群裡,一眼望去,他的二哥是最顯眼的那個,他身上的鎧甲被陽光鍍了一層金光,微微倨昂的下巴,攝人心魄的雙眸,不怒自威。
二哥一向是他仰望的人,他教他騎術時,小小的沈雲起坐在高高的駿馬之上,他回頭,逆著光去看背後的二哥。
他開闊高大的身軀像一座大山,讓他得以安心的倚靠。
他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長大,他想,終有一日,自己也可以騎在高高的駿馬之上,像二哥那樣,身穿鎧甲,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盼著盼著,沈家突然敗了。
一夜之間,山崩地裂的巨變。
關於他在牢獄裡觸壁自盡前的那一夜具體經歷了什麼,他全然不記得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一天,他自問自己的記憶一向很好,可偏偏是那一夜,所有的細節,在他的腦海裡模糊掉了。
他只記得,二哥淒厲的讓他站起來。
他抬頭看,看到了二哥眼中的絕望。
只這一眼,他便知曉,沒有希望了,沈家這一次,一敗到底。
沈雲起坐在二哥輪椅旁,故作輕鬆的伸手揪了把草,一言不發。
沈清起望著漫天星斗,驀地出聲:「雲起,信不信二哥?」
沈雲起一怔,惶惑望向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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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6:29
第七十四章 家人
兄弟二人的目光對視在一起。
沈清起移目望向璀璨星河,清淺一笑。
「我記得以前給你買過一匹小馬駒,汗血寶馬,一千兩銀子。
養了幾日,死了,我眼睛未曾眨過一下。
那時候我做夢也想不到,我沈清起的女人,有朝一日會因得為我吃藥的銀子丟了,而病了三天。
更不會想到,她會為了一碗不算上乘的燕窩,與我推來讓去,捨不得喝。
咱們沈家打了一場敗仗,敗的一塌糊塗。
敗了就是敗了,我認。
可勝敗乃兵家常事。
老三,你若信二哥,且記著,別看輕我,更別看輕你自己。
終有一日,二哥會帶你報仇雪恨,還沈家一個清白。
冤有頭債有主,不要把你的苦難牽連至無辜的人身上。」
沈清起說完了話,移目看向沈雲起。
沈雲起一雙黝黑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二哥。
沈清起清淺一笑,探出指頭撫了撫他額頭的傷疤。
輕輕一推,沈清起玩世不恭的笑:「尤其是我媳婦,你再敢氣她,我不客氣。」
沈清起回屋的時候,辛月影早就夢會周公去了。
炕桌上擺著幾頁紙,上面只是滴了幾團墨點。
屋子裡小灶上文火卻留著他的足浴藥,足浴桶就擺在旁邊,上面搭著一條帕子。
滿室藥香。
他將白紙撂回到桌上。
定定的望著四仰八叉躺著的辛月影。
沈清起的唇角溢著笑意,凝目看著她光潔的臉蛋,他探出手,手卻停頓在半空之中。
他下意識的垂眼,看著自己的腿,眼中的光,漸漸黯淡。
他最終收回了手,無力地摁了摁自己的腿。
翌日,辛月影被早早的叫起來。
沈清起要去縣衙那邊,所以打算先給她梳頭。
她賴床,翻了個身,擦了擦口水:「不用,我自己隨便弄弄就行了。」
沈清起:「母親瞧你頭髮蓬亂,定要幫你梳洗。」
辛月影想想覺得有道理。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個哈欠,才想起身,沈清起便讓她將頭枕在炕沿邊。
辛月影手腳並用,像隻螃蟹似的將頭調至炕邊。
沈清起的手輕輕托起她的脖頸,將她的頭髮逐一攏到手中。
他輕手輕腳的給她梳好髮,沒再吵她,挽著輪椅出去了。
辛月影這會兒也醒了盹兒,坐起來,順著窗縫看向窗外。
霍齊自東廂出來,依舊賊眉鼠眼的看向這邊,將包袱藏起來。
到底什麼東西啊!她真的很好奇。
今日沈雲起似乎消停了不少。
辛月影午後打算做一扇竹藤屏風,屏風打開共八扇,每扇以木架橫分三層,三層之中橫一根細竹,裡面可以放書卷。既美觀又實用。
想是這麼想,但她卡在屏風折疊這一步了。
她打算下山去問問楊木匠,正好將輪椅賣掉。
辛月影正裝貨,沈雲起不知道從哪裡過來,幫著她將輪椅放在驢車上。
辛月影偷瞥,不見他胸前懸掛大粽。
稍稍安心。
辛月影趕著驢車朝著小徑走,身後聽得腳步聲,沈雲起朝著這邊快步走來。
「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他說。
辛月影被發了好人卡,居然是他沈雲起。
她回頭詫然看著他。
沈雲起追過來,皺眉,聲音很低:「我無法跟我娘嚷嚷……」
見他說了掏心窩子的話,辛月影驀地剎住驢車,回頭看著他。
沈雲起走到辛月影面前,他垂著眼,沉聲道:
「她拿阿鴻換了我的命,我對她有愧。二哥是我自小疼我護我的人,我對他又敬又畏。有時候我心裡說不上為什麼,總是堵著一口邪氣,你念叨的我煩了,我就沖你來了……」
他垂著眼,把聲音壓低:「之後我也後悔。」
辛月影看著他,沒說話。
沈雲起:「我知道我最不該嚷嚷的人是你。」
辛月影冷眼看著他:
「你跟孟如心不一樣,她拿你二哥做底,你視你二哥為天。所以你跟我再犯渾,我沒真跟你著過急,也沒用過陰損的法子算計過你,我拿你當弟弟。
十二歲到十六歲,人生最好的一段年華,終日不得自由,囚於牢裡,就算是一隻小雞也會變得凶狠。」
沈雲起抬眼望著她。
辛月影:「咱們是一家人,每天在一起過日子,鍋免不了碰勺,總有個磕磕絆絆的時候,但因得咱們是一家人,所以沒有隔夜仇。」
辛月影趁著他這會兒懂人事,緊著再講幾句:
「你也不該對娘心存愧疚,你最該感謝的是她將你視如己出的這份愛,草原上的猛獸,當面對惡劣條件之下,會親自吃掉孱弱的幼崽去換強壯幼崽的活路。」
他懷著愧疚過日子,這日子只能越過越混球,她語重心長告訴他:「可以感恩,但別愧疚,你懂嗎?」
沈雲起點頭:「知道了,還有,我說以後會還你一千一百兩是真的。」
辛月影兩眼一翻,有點想暈:「啊啊,老三吶,這頁快翻過去,談下一話題!!!」
沈雲起:「我陪你下山吧。」
「行。」辛月影坐在驢車上確實有點暈,把鞭子遞給沈雲起。
沈雲起和辛月影趕著驢車下山了。
老楊看到沈雲起和辛月影一起過來,他詢問了一下辛月影近況。
並且表示他已問過媳婦,挑大糞這活暫不缺人。
老楊問她後面打算怎麼辦,黏上了放印子錢的,以後不得安寧了。
辛月影朝著老楊笑笑,左右老楊不是外人,她便與他說了實情。
她和老楊說起了自己打算開間鋪子的事。
烈火煉真金,老楊這人能處。
辛月影告訴他自己會把鋪子開在東街。距離這裡遠,不會搶了老楊的顧客。另外,辛月影提出,以後還會以低價給他提供賣得好的貨。
二人細聊了一陣,辛月影又問了問老楊屏風銜接處的事,老楊給她簡單講了講,告訴她這是榫卯工藝。
辛月影從鋪子裡出來,沈雲起驀地問她:「你想開個鋪子麼?」
「是,怎麼的。」辛月影警惕的看著沈雲起。
她覺得沈雲起可能又要質問她是不是給他哥哥丟臉了。
可沈雲起沒有,只是說:「能招大李麼?榫卯他會。」
「能啊,太能了。」辛月影斜斜看著沈雲起。
能得他認可的人,那得多不容易?那不是大李,妥妥的大聖,大聖人。
二人買了些東西放在驢車後面,先將驢車存了駐馬店,準備抄小巷去築地找大李。
沈雲起走在她的身後,側頭用餘光看看身後,他放慢了腳步。
辛月影沒注意,正詢問著沈雲起他和大李的事,猛地聽見了身後有人慘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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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6:50
第七十五章 九爺
辛月影尋聲看過去,赫然見得沈雲起將一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牢牢掐住喉嚨摁在牆壁之上。
沈雲起:「做什麼鬼鬼祟祟的跟著我們?」
那人白得幾乎掉粉末,嘴上塗著猩紅的唇脂,兩團鮮紅的胭脂浮在他的臉蛋上,他的下巴卻生長著根根分明的鬍茬。
「是刀疤麼?」辛月影有點不確定。
刀疤連忙點頭。
「放下放下!」辛月影拍了拍沈雲起的手臂。
沈雲起的手放了下去。
刀疤喘息幾聲,噗通跪在了辛月影的面前:「真對不住啊!我忘了告訴你往哪條巷子逃跑!這麼多年一直沒事,我這才忘了這茬!我發誓我是真忘了,若騙你一個字我全家老小不得好死!」
辛月影垂眼看他,呵呵笑了兩聲,忘了也很氣人。
刀疤沉聲道:「我聽說你根本沒供出我!」他昂頭死死盯著辛月影:「辛娘子,你聽好,你這朋友我小八交定了!」
「……」敢情這孫子才交朋友是嗎?
要知他這話,當初死也不跟他幹私鹽。
刀疤站起來了,伸手把自己胸裡綁著的大饅頭往上拖拖:「先進屋說話。」
他回頭看看,見無人路過,走到青石板前敲了敲,聽得一聲空音,用力一推,青石板推開了一道小門。
三人從暗門之中進入。
下高階,燈火明亮。
開闊的堂內擺了十來張桌子,聚了滿堂的男人,骰子玩的正歡。
眾人見刀疤來了,站起:「八哥。」
刀疤指指辛四娘:「喊人!」
為首的看看刀疤,又看看辛月影,眯眼疑惑的喊了一聲:「嫂子……還是二嫂?還是如夫人?」
沈雲起震驚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還未來及撇清關係,便聽得刀疤怒喝:
「放屁!」他拔高調門:「喊九爺!」
一群人流露出驚訝的表情,畢恭畢敬的站好,朝著石階上的辛月影鞠躬:「九爺!」
啥意思啊這?
辛月影震驚的看著這群黑惡勢力朝著她行鞠躬禮。
刀疤下去了,對著堂內關二爺神像撩袍跪下,咣咣磕了兩個頭,站起來,拿了把刀子,割開自己的手掌,擠出鮮血入酒碗之中:
「今日我小八當著關二爺的面,歃血為盟,結了這異姓妹子,自此以後,銅錘八虎改為銅錘九虎!」
啊啊啊,好羞恥,好尷尬,好難聽!辛月影腳趾在摳地。
刀疤一身女人的裝扮,燭光照著他兩顆紅臉蛋異常鮮豔,他看上去真的有點可笑啊。
刀疤讓她過來:「照理,桃園結義該效法先賢,備烏牛白馬祭天祭地,目前風聲緊,買不到那些,老九你將就一下!」
辛月影滿臉抗拒,硬著頭皮過去。
刀疤:「你忍一忍。」
她把手背在後面,咽了口唾沫:「我想問問,你是要跟我結拜嗎?」
刀疤說對。
可是銅錘九虎,這四個字聽著真的很遜。
這濃濃的羞恥感揮之不去。
沒辦法,氣氛頂上去了,她只能把手伸過去,刀疤只輕輕戳破她食指,擠出一滴血來,將碗中酒一分為二,二人飲下。
辛月影擦了擦嘴邊的酒漬。
人群裡不知誰起的頭,竟鼓起了掌。
辛月影尷尬的笑。
刀疤:「入我銅錘幫內,自上而下皆有渾名,我渾名是霸天黑虎,老九你呢是個婦道人家,白虎為陰,不如就叫白虎,霸天白虎!」
刀疤高舉雙臂:「霸天白虎!」
辛月影生無可戀的望著一群雄赳赳的男人朝著她大呼:「霸天白虎!」
刀疤:「接著玩你們的!」
眾人繼續玩骰子。
辛月影:「你找我還有什麼事嗎?」
刀疤說沒別的事,就這個事。
辛月影:「我能問問銅錘八虎,你是老八,那其餘人呢?」
「目前就剩了咱倆。
老大調戲良家婦女被拉到菜市口咔嚓了。
老二勒索綁架,遇見了高手被反殺了。
老三老四下墓摸金,墓穴坍塌被活埋了。
老五老六前兩年加入起義軍,被剿了。
老七偷東西,目前在逃,生死未卜。」
辛月影:「……」
「這不行啊!眼看要全軍覆沒了這!還是得走正道啊!」她壓低聲音,神情緊張:「正所謂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啊?」
即便刀疤活到最後,也不過是中途被沈清起大卸八塊。如今沈清起雖不會把他大卸八塊了,可是那就能保證他平安活到老嗎?
未必。
刀疤聽後沒有反駁。
經此一役,他也意識到了這個道理。
刀疤帶著辛月影和沈雲起去了一間房內。
刀疤坐在茶海前,點火烹茶,等水的工夫,他拿著茶盤上的珠子放在手裡搓了搓:
「我也正尋思這個事。那些黑路的營生我也弄的煩了,昨夜裡,我手底下一個小子去找人要印子錢,被人捅死了。」
「你看看!」辛月影攤攤手,「損一猛將,你還得給猛將家屬撫恤。」
刀疤點頭:「沒辦法,我底下養的這群兄弟跟著我出生入死,我總不能讓他們吃糠咽菜去,正道來錢慢,怎麼養活他們?再者,我什麼都不會,以往幹過不少的買賣,全賠了。難不成帶著他們去築地抗大力去?那說出去還不得把人臊死?」
沈雲起抬眼看他:「怎麼個臊法?」
刀疤一愣,訥訥看向沈雲起。
辛月影連忙先沈雲起一步直斥刀疤非:「你這話不對!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狀元,作工沒有三六九等!人家憑勞動賺錢!光榮!」她瞄了一眼沈雲起。
沈雲起沒什麼反應。
辛月影轉移話題:
「我打算開個鋪子,你跟我一起幹吧,也不用你投錢,我算你的股,你給我弄幾個聰明的,履歷乾淨的人,我幫你培養一下,先看看他們能適應的了麼,假如咱們的鋪子幹起來了,成了規模,那以後你不就徹底洗白了嗎?」
刀疤問她是什麼鋪子。
辛月影將自己的計劃對他如實說了。
刀疤一拍大腿:「可以!既入股,咱就該規規矩矩,我投錢給你。而且鋪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咱們就叫辛巴鋪子!」
辛月影無語扶額。
刀疤看出她不願意,又問:「要不叫辛善莊?
辛月影:「辛善莊?」
大概是想到都結拜了,還沒說過自己的真名,他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姓張,張善文,這名兒不利我道上混,所以我很少提。」
辛善莊也不好,她倆跟心善真的扯不上什麼關係。
辛巴她也實接受不了,這又不是獅子王。
名字的事情先放一放,辛月影站起來了,問刀疤:「當時私鹽事發時,那群人就是朝著外面的暗門跑進來的?」
刀疤點頭:「對啊!當時我真是忘了跟你說!我……」
辛月影信他,不必解釋,「東街有這個麼?」
刀疤:「有!西街三間,東街三間。等夜深無人,我親自帶你們走一趟,熟悉一下各個暗門的位置。」他頓頓,看著辛月影:「以後出了岔子,就往暗門裡跑,天兵天將來了也找不著你!」
妙啊,辛月影一家子全員逃犯,正需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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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7:04
第七十六章 搗大樹
辛月影和沈雲起從刀疤這裡出來日頭已經落山了。由於需要去找大李,今日暫時沒有讓刀疤帶他們去摸暗門。
二人繼續朝著築地走。
沈雲起自從刀疤那裡出來,臉色看上去就不太好。
辛月影隱約感覺這家夥又要犯渾,明智的選擇不跟他多過話。
穿過一片樹林,沈雲起停駐了腳步。
辛月影回頭看著他。
他死攥著兩隻拳頭,可能是憋得難受,對著大樹搗了一拳頭。
大樹一震,葉子簌簌落下。
辛月影瞪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沈雲起面容沉沉,跟她身後。
辛月影見快到了築地,回頭看著沈雲起,冷聲道:「我去跟大李說幾句話,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動。」
沈雲起沒什麼反應。
辛月影留給沈雲起一個背影,獨自走到築地附近,最先朝著遠處樹蔭下看了看,沒見到老鐵,大李是在的。
辛月影連忙朝著大李招手。
大李瞧見她了,遠遠跑過來,辛月影沖他揮手,找了個僻靜地方說話。
「老鐵最近來了嗎?」她第一句先問這個。
大李點頭:「今才來,去吃飯了,怎麼的?」
「提我們了嗎?」
大李目光遲疑,尷尬一笑。
明顯不光是提了,應該還罵了。
必是記恨了。
大李:「對了,你小叔子呢?挑大糞還適應嗎?」
辛月影看看遠處正踹大樹的沈雲起:「那不就在那呢?渾脾氣又上來了,不知道誰又怎麼招他了。」
她氣得牙根發癢。
大李:「少年氣盛,別跟他一般見識,這孩子其實有時候也聽勸。」
辛月影沉聲道:「大李,我惦記幹個木匠鋪子,老楊也知道這個事,我想問問你能不能過來幫忙,巳時初更來上工,酉時初更放工,我給你十五兩銀子的月錢,管飯,逢年過節發禮,七天休兩日,幹滿一年之後,你每年能休個十天的年假。」
大李的眼睛漸漸變大,要知道,他在這裡酷日炎炎,一個月三兩銀子,哪有什麼初更末更,天擦亮就得過來,日頭落到大山背後去才能回家。
不管飯,不發禮,全年無休,他想回鄉探個親,被老鐵趁機百般佔便宜。
大李聞所未聞:「那我需要做什麼?」
「就是普通的木匠活,目前竹編多一些,木匠也會有,榫卯什麼的工藝你得幫我弄弄。」
「就這給我開十五兩?」大李有點不敢去了,給的實在太多了。
辛月影:「我弟弟跟我張口說讓您來我這做,必定是當初他在築地蒙了您的關照。
我太了解那混球的脾氣了,能容他的人,那得是多好的人啊……」辛月影提起沈雲起氣不打一處來,擺擺手,眼含淚花:
「先不提他。」
「這是目前我幹得小,以後一旦有起色了,我還給你漲工錢。等我盤了鋪子收拾利索,你就安心去我那幹吧。」
大聖人,辛月影必然是要留的。
這樣的人,把鋪子丟給他看著,辛月影都不怕對方給她來個捲包會。
大李一聽這話,這才明白過來,擺擺手:
「你這鋪子若是盤下來,裡裡外外花銷也不小,你家也不容易。不用給我這麼多。我在這一個月下來是三兩。去你那以後還按三兩給我就行。
其實單憑是管飯,做工時辰這些,就比我在這邊強多了,我自然是願意去的。
不瞞你說,我木匠手藝照老楊比遜色不少,我實受不起這十五兩銀子。」
天吶,他不愧是沈雲起看中的男人。
「錢的事情一定不要推辭,我跟人合夥一起做,我那個朋友出錢,你不用替我考慮這個。
實不相瞞,這鋪子以後來了新人,您得幫我教著新人,再一個……」
辛月影回頭看了一眼沈雲起,見他正垂著頭,用足尖踢著大樹,她瞪他一眼,回頭看向大李。
大李看看沈雲起那邊,又看向辛月影,登時了然:「我明白了,是想讓我看住阿牛是吧?」
「正有此意。那混球好像挺敬重你。」
這大李就明白了,要說得看著沈雲起別鬧事,十五兩銀子還真就不多。
辛月影跟大李寒暄了兩句,見遠處老鐵回來了,她連忙離開。
大李回去,見老鐵冷著臉遠遠盯著沈雲起那邊看。
老鐵冷聲道:「那混球過來做什麼?」
大李裝傻:「誰?」
老鐵看向他:「你跟老子裝傻?」
大李回頭瞧瞧,看向老鐵,繼續裝傻:「我真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老鐵冷哼一聲,伸手往大李懷裡掏,掏出個果子來,死盯著遠處看。
辛月影這邊,回去的路上順道買了些酒菜,期間,竟會有幾個瞧著獐頭鼠目的男人走到她的面前畢恭畢敬鞠個躬,低聲喚她一聲:九爺。
這就要開啟黑道風雲。
辛月影尷尬的點頭,趕緊去了驢車那邊。
二人趕著驢車回山,沈雲起也不坐在驢車上,跟在後面低頭走路,時不時踢走腳邊的碎石,或是打一拳手邊的大樹。
行至半山腰,辛月影回頭看著他。
沈雲起抬腳踹了一腳大樹。
辛月影冷眼瞧他:「要不要我回家給你拿個鏟子,把這樹連根鏟了栽回家種去,你以後邪氣上來了,想犯渾了,你跟這樹愛怎麼犯渾你就怎麼犯渾,少給我添堵!」
「我現在給你添堵了嗎?我可什麼話都沒說!」他扭頭瞪著辛月影。
辛月影:「你甩個大驢臉還搗大樹,這不是給我添堵是什麼?
哦,你也知道不好意思了是吧?才變人沒一會兒,買個菜的功夫,扭臉又跟我犯渾,你也知道這不合適了是吧?
沒事,說出來,說出來聽聽我又哪招你了。」
沈雲起攥著拳頭冷眼看著她:「我娘從前溫柔賢淑,端莊穩重,大嫂娘家書香門第,知書達理。你倒好,入了個銅錘幫會當銅錘九虎去了?」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你少提銅錘九虎這四個字。」
「你也知道丟臉啊?」沈雲起皺眉看她:
「二哥昔日南征北戰,統領千軍萬馬,驍勇無敵!
他雪夜曾領三百輕騎奇襲敵營,那夜他手持長槍,一馬當先,萬夫莫當,氣吞山河,將三千敵人殺得丟盔卸甲,做鳥獸散!
他天之驕子,傲骨嶙峋,睥睨八方!結果到頭來娶了個銅錘九虎之中的霸天白虎?你自己聽聽這像話嗎?」
辛月影惱羞成怒:「讓你別提銅錘幫會!你聽不到嗎!」
「爹娘倘若泉下有知,要被別的鬼笑掉大牙了!」
辛月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完全同意沈雲起說的每一個字。
銅錘九虎之霸天白虎。
這真的很丟人啊!
辛月影:「我還不想當霸天白虎呢!適才在刀疤那你怎麼不鬧!這會兒你沖我來什麼來?」
沈雲起:「我在那可以鬧嗎?鬧起來砸了東西你又氣得下不了炕。」
辛月影再次無言以對,往大樹身上扯:「小混球!我這就去拿把鏟子把大樹給你鏟回家,以後你想犯渾,撞你的大樹去吧!你少沖我來!」
辛月影駕驢車落荒而逃。
她想趕快結束銅錘九虎這個話題。
沈雲起看著霸天白虎抱頭鼠竄的身影,心裡很氣,扭頭又踹了兩腳樹,左右也是生氣,此刻回去免不了又要跟她爭吵。
索性他坐在樹下運氣,等氣消了再回去,也不知過去多久,一道聲音自背後響起。
「臭小子,原來你家住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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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7:16
第七十七章 無賴
沈雲起回頭看去,赫然見得老鐵出現在他的身後。
沈雲起霍然起身:「你幹什麼!」
老鐵的眼睛左右亂轉,凝目望著他:「小子,你先別忙激動,我就是來跟你說兩句話。」
沈雲起皺眉看著他:「你有屁就放!」
老鐵垂眼笑了笑:「我這腦袋自從被你打了以後,整天頭昏腦漲,今日勉強能上工了,我覺得又暈得慌,你說我這可怎麼辦呢?」
沈雲起攥著拳頭瞪著他。
老鐵指了指自己腦袋的傷口,上面結了一層青紫色的血痂,
「你瞅瞅,到現在還疼呢,我跟你說話都是疼的,你們給我五十兩夠幹什麼的?我這回家飯都做不了,出去吃飯,走兩步就暈,你說這可怎麼弄?」
「你想要錢?」沈雲起瞪著他:「你還有臉要錢?」
老鐵:「不是想要錢,我是想讓你們管我吃飯。我自己做不了飯了,也買不了飯,不如咱們這樣吧,我上你家吃點飯,你看行嗎?咱們現在就去,怎麼樣?」
沈雲起朝著老鐵走過去了:「無賴!」
老鐵兩隻腳往後退,臉上卻凝著一臉壞笑:「來來來,打我啊,你打完了我又白落五十兩!嘿嘿!我這正愁你不打我呢!」
沈雲起停駐了腳步,死盯著老鐵,一雙眼底彷彿燃燒著烈火。
老鐵眯眼笑了笑,「你別這麼死盯著我看啊,我也沒別的意思,你帶我去你家吃頓飯怎麼樣?吃什麼都無所謂,粗茶淡飯我也不挑剔,走不走?」
沈雲起胸膛起起伏伏。他攥著拳,垂著眼,撿起腳邊的石頭,老鐵臉色大變,步步後退:「你別過來啊……你想幹什麼……再打我可又是五十兩!你想清楚!」
沈雲起死攥著石頭。
老鐵說的沒有錯。
再打他又是五十兩。
這五十兩花出去,辛月影很可能又要炕上躺幾天,二哥這才剛搭理他沒兩天。
沈雲起鼻尖憤怒的聳動,看著老鐵滿臉無賴的笑容,抬手照著自己腦袋猛砸。
這一下力道不輕,額頭登時淌下血來。
沈雲起面不改色的望著老鐵。
老鐵直勾勾的望著他,愣怔在原地。
沈雲起猙獰的望著老鐵,見老鐵立在原地不動,他扔了石頭:「玩無賴是吧?好啊,我腦袋也被你砸了,你賠我五十兩!」
猩紅的血順著沈雲起的額頭淌下。
老鐵眼角跳了跳,他張著嘴,虛張聲勢的反問:「誰看見了?無憑無據的,你少訛人。」
沈雲起:「不是你先耍無賴在這裡訛人的麼?」
老鐵不吭聲了,張著嘴,胸膛起伏。
沈雲起瞪了老鐵一眼,轉身離開。
老鐵沒有跟過去,只是凝目看著沈雲起離開的方向,直至望著沈雲起的背影一點點變小,漸漸消失不見。
老鐵的一雙眼底閃爍著幾分陰毒的寒光。
他先前聽得清清楚楚沈辛二人的爭吵。
南征北戰驍勇無敵的將軍,為什麼今日卻住在了深山裡?
那臭小子寧肯用石頭砸自己的腦袋,也不敢帶他去見家人,當中必然有詐!
老鐵轉身,流露一抹笑意,這就去給東家報信,火速通知府尹速備人馬,把他們一鍋端了!
之後富貴榮華,功名利祿,皆唾手可得!哈哈!這是天助我也!
「啪——」地一聲巨響。
老鐵被一鐵鏟拍地上了。
他捂住腦袋驚訝回身,還未來及看清是誰,迎頭又挨了一鏟子。
辛月影手裡握著一把從宋姨家借來的鐵鏟,本想是來讓沈雲起鏟樹的,卻無意間聽見了老鐵對沈雲起的試探。
辛月影臉頰緊繃的望著地上的老鐵,她下個決心,暴喝一聲,過去繼續拍打老鐵的頭:
「你定是聽見我們說話了!你其實就是想借著蹭飯的名義試探老三敢不敢帶你去見家人,對吧!」
辛月影一邊拍他腦袋一邊給他解釋:「無賴只會變著法子索要銀兩,不會上人家家裡自討沒趣,你沒打算真去,就是想試探我們是不是逃犯對吧!是不是呀!你快說話呀!」
老鐵雙手護著腦袋,驚惶之下口不擇言:「你們果然是逃犯!!!」
辛月影聲音發抖:
「啊啊,你果然聽見了啊!我們是逃犯沒錯啊!那你別怪我了!我不殺你不行了,對不住了老鐵!」
之前殺人到底都是錯手,這次卻是要親手殺人,她心裡也害怕,一邊說著話,一邊加大力度去拍老鐵的後腦勺。
沒記錯的話,當時一血是這麼拿的。
可老鐵比老王抗揍,他慘叫著,兩隻手緊緊捂著腦袋,向左猛地一滾,堪堪避過辛月影一鏟子,借著這當口,自地上爬起。
老鐵趁著辛月影鏟子揮來,他覷準時機向右一避,一把反手握住了木棍。
老鐵面目猙獰的看著矮小的辛月影:「臭娘們!連你都打不過,我就別活了!」
辛月影自知若跟老鐵爭搶鏟子定奪不過他的力道,便順勢將鏟子往他的方向懟過去。這突如其來的變遷使得老鐵毫無防備,驚得踉蹌後退,脊背驟然之間撞向大樹之上,老鐵心口一寒。
辛月影鏟子直接朝著老鐵喉嚨懟過去了。
鐵鏟牢牢地卡在老鐵的喉嚨之上。
她手持木棍的那端,仍在面目扭曲的解釋:
「啊啊老鐵,你就是別活了。
我對不起你啊,我真的對不起你,我真的沒辦法了,你不死就得我們死。
我不想死啊,沈清起給我買的好多新裙子我還沒來及穿呢呀。
他還給我弄了一大盒燕窩,挺好吃的呀!
啊啊,老鐵我最終還是紮你心了,我對不起你。」
她加大手裡的力道,瞥見老鐵面目猙獰,兩隻眼睛死死的瞪著她,嚇得辛月影乾脆把眼睛閉上了:
「別看我了,快閉眼吧老鐵,眼睛一閉,不睜,這輩子就過去了。」
辛月影感覺過去了一段漫長的時光,直至良久之後,黏稠的血溢了滿滿一鏟,一滴滴的墜落在地。
辛月影這才撤了鏟,老鐵登時死屍倒地。
辛月影愣怔片刻,一把扔了鏟子,拎著裙子往反方向跑:
「霍齊!來活了霍齊!四血!虧得我野區提前插眼防患於未然!霍齊!快誇我呀!!!這次不是老弱病殘!!!更不是小娃娃!!!霍齊!快誇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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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7:34
第七十八章 四血
月下,林裡。
霍齊,坑裡。
四血。
辛月影自問立功了,卻沒有得到應有的誇獎。
山林裡迴蕩著霍齊的爆笑聲:
「霸天白虎?哈哈哈哈哈哈!銅錘幫會?!哈哈哈哈哈哈!」
「辛老道,不修仙了?入俗世了是嗎?改玩兒幫會了?
以後是叫你霸天白虎還是要叫你銅錘娘子?
哈哈哈哈,銅錘九虎?怎麼想的呢是?哈哈哈哈,這倆根本不挨著啊!」
他一邊挖坑一邊放聲大笑,也不怕吃進滿嘴的土。
辛月影盤腿坐在地上,虎視眈眈的盯著坑裡的霍齊。
「霸天白虎你別這麼看著我,我怕你把我吃了!
哈哈哈哈哈!耍一個白虎掏心給我瞧瞧……哈哈哈哈哈……」霍齊仍在大笑。
他說到興頭上,手裡鏟子往地上一戳,看向辛月影大笑道:「三爺回來說銅錘九虎這個事,我還給聽錯了,猜猜我聽成了什麼?」
霍齊來了個自問自答:
「我給聽成銅錘酒苦了!
我他娘當時還心想,這門派的掌門人是不是當初拿銅錘泡酒了,嫌酒苦還是怎麼的?
敢情是銅錘九虎,哈哈哈哈哈哈!這更難聽啊!哈哈哈哈哈!」
霍齊鏟子支在地上,張著個大嘴笑得渾身發抖,辛月影從這個位置能望見他喉嚨之中震顫劇烈的小舌頭。
辛月影站起來了,冷眼看著霍齊:he tui。
辛月影一抹嘴兒,轉身走了。
到家,謝阿生正立籬笆院外練拳,見她來了,抱拳拱手:「在下謝阿生,見過霸天白虎!」
辛月影:he tui。
進院,沈雲起坐在院子裡的胡床上,腦袋上纏著白布,斜斜看她:「呵,白虎歸位了。」
辛月影:he tui。
她徑直回了小廳,沈清起正垂眼凝神想著什麼。
二人四目相接,辛月影細察沈清起,見他神情並不無異常。
「埋完了?」他問。
嗚嗚嗚,小瘋子最好了!
她問沈清起:「那老鐵死了,之後怎麼辦?他是金樓監工,他沒了,金樓肯定派人要找他的,不如大家先去刀疤那避一避。」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我也正是想和你說此事,老鐵身份特殊,必會有人進山搜查,此地既有房屋,也不能一個人都不留,我易容留在這,你們去刀疤那邊。」
辛月影回頭看了一眼那群人,冷聲道:「我不跟他們一起去刀疤那,到時候又要笑話我了。」
沈清起頷首,凝目看向外面,神情嚴峻:
「雲起,你們今夜去刀疤那邊,我和霸天……不是,我和你嫂子先留在這裡。」
辛月影:he tui。
她扭身挑簾進了屋。
辛月影合衣躺在炕上,面窗,背對著人。
屋子裡亂亂的,大家正著手收拾包袱,辛月影頭也不回。
夏氏走過來,坐在她背後,拍拍她的背:「丫頭,甭理他們,這名字聽著挺威風的,好聽!」
辛月影回頭看她:「娘啊,這話您自己信嗎?」
夏氏:「嗨呀,這準是一群尚武逞能的半大小子當年起的名字,都是這種古怪的名。你丈夫七八歲那年,還自封過傲天小白龍呢。」
辛月影坐起來了:「龍傲天是嗎,嘿,他沈老二玩兒的比我大。」
夏氏往外面望望,見眾人正在院子裡收拾著,這才輕聲道:
「那兩年他整天把這個名字掛嘴邊上,他爹跟他說龍是帝王才能用的,這若是傳出去是僭越,皇上要砍你腦袋,說這他也不聽,他可喜歡這個名字了。」
夏氏在她耳邊笑:「他若是拿這個跟你尋開心,你也跟他還嘴。」
辛月影一把抱住了夏氏:「娘啊,還是你好啊。」
夏氏摸摸辛月影的腦袋瓜,笑了:「臭老三這些日子沒少惹你生氣,趁著這機會在家裡好好歇歇,我都跟二爺交代過了,煮飯燒水讓二爺去做。」
「知道了。」
霍齊從外面打開窗戶:「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們先撤了?到了是說我們是霸天白虎的人馬就行是吧?」
「滾吶你!」
「嘿嘿嘿嘿。」霍齊壞笑著跑走。
眾人陸陸續續的走了,平日裡吵吵鬧鬧的院落忽然變得異常寂靜。
她自己在房間裡,角落裡只點著一盞油燈,辛月影有些躺不下去了。
因為老鐵那張令她毛骨悚然的臉漸漸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老鐵臨死前那雙眼睛凶狠的瞪著她,臉漲得發紫,面目猙獰。
雞皮疙瘩自辛月影的手臂開始蔓延,以摧枯拉朽的勢頭一路朝著她的後背野蠻生長。
辛月影有點害怕了。
她下了炕,去了小廳,廳裡更黑,她衝出去,一把推開了房門,見沈清起正從浴房出來。
他手裡拎著個空桶,兩個人目光恰好對視在一起,「去沐浴吧,給你打好了水。」
浴房蓋在灶房的後面,單起的一間房,辛月影瞟了一眼那孤立的小黑屋。
她站在原地不動。
沈清起去了房間,將她洗漱用的籃子拿出來,裡面放著乾淨的裡衣。
見她還立在原地,神情不定的瞥著那小黑屋。
「怎麼?」他問。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你去門外陪我行不行?」
「行。」他片刻的遲疑都沒有,率先去了。
辛月影獨自進去了,點了根蠟燭放在桶邊的小桌上,這才寬衣,下水。
水溫正好,她迅速沐浴,神情不定,眼睛左右亂瞅,腦海不受控的胡思亂想。
她總感覺老鐵的靈魂會站在某一處的牆角凶狠的盯著她。
辛月影快速伸手去抓皂角,一不留神,將蠟燭碰掉在地,燈滅了。
眼前驟然一片漆黑。
「啊啊啊!」辛月影尖叫:「沈清起!你快進來啊!燈滅了!快給我點燈!速度!」
她苟在浴桶之中,瑟縮成一團,由於太過緊張,乾脆猛吸一口氣,一頭扎進水裡去了。
她在水桶裡蹲著,兩手交疊胸前護住重要部位。
腦頂被沈清起戳了戳。
辛月影緩慢地自水中露出半張臉,一雙水潤明亮的眼噙滿驚惶。
室內點了燈,暖黃色的光影,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輪廓。
狹長的眼眸,黑瞳之中映出一豆燈火。
水汽氤氳繚繞在二人之間,細細密密的小水珠順著辛月影的發梢墜落,很輕的聲音,卻在靜謐的室內聽得真真切切。
剎那之間,在她腦海裡浮想聯翩的惡臉,和心底冒出的恐懼妄念,盡數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
夏天的蟬鳴,溫暖的燭光,還有他眼中映出的,她小小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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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7:49
第七十九章 龍傲天
辛月影只露出個小腦袋,在水中交疊雙手,護住重要部位,略有些狼狽的朝著沈清起擠出一個笑臉:「背過去。」
「啊?」他怔了一怔,鮮少的流露出一抹局促神情。他的眼神看上去不同往日的犀利,此刻有些略顯無措,他反應了一下,才將輪椅調整了角度。
他背對著辛月影。
一抹涼風順著敞開的門溜進房間,他抬抬手,將門板推上。
大概是為了緩解尷尬,他出聲問她:「你在怕什麼?」
「親手殺了人了,能不怕嗎?」她瑟縮在水裡加快速度搓洗。
「你是能看見他還是怎麼的?」他疑惑的問。
「啊!!!你別胡說八道啊!!!」她驚慌失措。
這一嗓子嚇得沈清起一激靈。
辛月影問他:「你第一次殺人害怕嗎?」
沈清起回憶了一下,他甚至忘了自己第一個殺的人是誰。
他垂著眼,語氣冷漠:「能死於我手,自是他們的榮幸,我何懼之有。」
辛月影腦瓜一熱,脫口而出:「嘿嘿,不愧是你龍傲天。」
沈清起一怔,背影發僵,憋了大半晌,憋出兩個字:
「再會。」
他伸手挽輪椅要出去。
「我不提了,你別走!」辛月影加快速度在頭上搓皂角:「錯了錯了,對不住,這回是我不對。」
辛月影囫圇舀了一勺水兜頭澆下,迅速出水,用巾帕隨便擦了擦,便將月白色的裡衣快速穿好。
她赤著雙足站在地上,腦袋用巾帕裹起來。
沈清起回頭看她,微微蹙眉:「你鬢邊的皂角沒沖乾淨。」
「啊?哪裡?」
沈清起挽著輪椅過來,伸手拿了小木板凳放在她旁邊,示意她坐下。
辛月影坐下,沈清起見她赤著雙腳,先拿她的竹屐過來,彎身,涼如玉的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他將竹屐給她套在腳上。
眸光落在她雪白的雙足之上,驀地笑了,「像小娃娃的腳。」
辛月影腳趾搓了搓,感覺他在變著法的說她矮,可細瞧他的笑意,卻似乎不是嘲笑。
他讓辛月影俯身,舀水前先將手探入水中試了試水溫,水有些冷了,他將灶上的鐵壺提起,續了些熱水,這才用葫蘆瓢舀了勺水。
他仔細的將辛月影的頭髮攏到前面,替她將皂角沖乾淨。
溫暖的水浸入髮絲,她心裡也不驚慌了,清水順著烏髮流入木盆之中。
他輕手輕腳的將她髮梢的水攥了攥,用巾帕給她裹好。
「你出去吧。」他彎身收拾著。
辛月影:「沒事,我幫你收拾。」
沈清起手中的動作一頓,抬眼看著辛月影。
她拾起葫蘆瓢將桶裡的水舀入木盆裡,正準備端出去。
沈清起驀地開口:「山裡夜風冷,你這樣會傷風的。」
辛月影揚眉看他,她以為他會說,你病了我又要伺候你這類的話。
但他沒有往下說了,接過辛月影手裡的木盆,另一隻手挽著輪椅出去了。
辛月影沒走,坐在小板凳上,沈清起拿著空盆回來時,她便起身替他舀水。
辛月影另續了一壺新水繼續在小灶上溫著,她一邊擦頭髮,一邊望著沈清起的沐浴盆。
她在思索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霍齊走了,沈清起怎麼洗澡?
當初重建房屋的時候,辛月影就連茅廁的細節都設計成沈清起自己可以解決的構造。
只有這個浴盆問題沒有解決。
以往都是霍齊扶著沈清起進入浴盆之中的,他的浴盆是辛月影給他從楊木匠那邊訂製的。
長形的浴盆,兩邊有扶手,下面有鏤空底座,但是他進出,還是需要人扶的。
她張著嘴,簡單幻想了一下沈清起脫得一乾二淨,然後她把他扶到浴桶的情景。
嘿?有點期待,怎麼回事。
「你傻樂什麼?」
沈清起坐在門外望著她。
辛月影被捉了個現形,回過神來,對他道:「我給你燒著水了,那什麼,我扶你進浴盆。」
她快速的說完這話,抬眼望著沈清起:「是你先脫,還是我先扶?」
沈清起避開了她的視線,緋紅自他的耳根處蔓延:
「不用,我自己在輪椅上擦洗一下就好。」
「好吧。」她頗有些失望的出去。
路過沈清起的時候,他垂著眼也不看她。
辛月影走兩步又回頭問他:「用不用搓背什麼的?」
沈清起斜斜看她,見她一臉得意,明顯在存心戲謔。
他勾起唇,指指她身後,咧嘴朝她笑:「你回頭看看,老鐵就在你背後看著你呢。」
「啊!!!」她脊背生寒拔腿跑進了屋子裡去。
「沈清起!你太壞了你!」屋子裡傳來她失魂落魄的聲音。
沈清起回來臥房時,整間臥房燈火輝煌。
炎熱的夏,辛月影用薄薄的被子把自己緊緊地裹住,像是一隻小蠶蛹。
沈清起逐一將燈熄了,見她還沒睡,對她道:「明日要早些起身,早點睡吧。」
「早起做什麼?」辛月影問他。
沈清起:「明日你就知道了。」
翌日,清晨。
「起身了。」辛月影睡得正香甜時,耳畔聽得一道低沉的男聲。
她朦朧睜開眼,眼前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一張年邁的老人的臉龐映入她的眼中。
起猛了,看見白鬍子老頭看她睡覺。
辛月影咧嘴傻笑,翻了個身,繼續睡。
沈清起:「……」
「起身了。」他催促她。
辛月影聽見了沈清起的聲音,坐起來了,剎那醒盹兒。
她擦了擦眼,仔細看。
他年邁的臉上爬滿皺紋,滿頭銀絲,下巴上黏著雪白的鬍子,往日裡一雙狹長微微上揚的眸子不復存在。此刻因得眼角微微下垂,反而卻顯得有些慈祥溫潤。
「沈清起?」她烏溜溜的眼睛緊鎖沈清起的臉頰。
沈清起別過臉去。
他的腿上放著一個包袱,辛月影認識這個,這就是霍齊一直神神秘秘藏著的包袱。
原來沈清起一直不願意讓她看到年邁之後的他。
沈清起:「我給你易容。」
「我就算了吧?」她撓撓頭:「我又不是逃犯。」
沈清起:「你喬莊成我的孫女。」他頓了頓,道:「給你大概改一下面貌,與我臉型差不多就好。」
他說完了話,挽著輪椅先出去了。
辛月影打了個哈欠,從炕上爬起來,洗漱好,吃了早飯,沈清起這才挽著輪椅進來。
他自始至終的低垂著臉,也不與辛月影的目光對視。
沈清起讓辛月影坐在鏡台前坐好。
辛月影背對著鏡台,面對著沈清起,眼中噙滿好奇。
「原來你老了以後就是這樣的呀?」她歪著頭:「看著挺慈祥的,一點都不像會說出那種能死於我手,是他們的榮幸那種話的人。」
沈清起垂著眼,拆開手裡的包袱,沒什麼反應。
辛月影伸出手戳了戳沈清起眼角的皺紋:「這弄得很真實,你和誰學的?」
「牢裡的人。」他說。
辛月影:「哇,要麼怎麼說牢裡各個是人才呢。」
沈清起:「也不是萬無一失的。」
辛月影:「怎麼?」
「你猜他是怎麼進大牢的?」
「……」
往日裡,若是沈清起問了她這話,他一定是會抬眼望著她反問,但這一次沒有,沈清起自始至終彷彿都在刻意的迴避著她的目光。
她歪頭,去看他的眼眸:「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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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28:03
第八十章 愛屋及烏
沈清起說了聲沒事,便讓她先將眼睛閉上。
「好。」辛月影配合的閉上了眼睛。
他著手給她易容。
她感覺自己坐了良久,腰都有些酸了。
沈清起不知在她的臉上黏了什麼,臉頰有些緊繃,她對著沈清起坐,背對著鏡子,看不見自己目前是個什麼狀態。
他似乎離她很近,近的連他的鼻息都能感覺得到。
辛月影每當想睜開眼時,都會被沈清起提醒:「別動。」
她便悄悄將眼睛稍稍張開一道細細的縫。
她看見,沈清起的唇邊凝著一道淺淺的笑意。
他眼底的紋路,因得微笑看上去十分分明。
直至最後,他再沒有任何的舉動,只是安靜無聲的望著她的臉。
辛月影根據沈清起的目光去判斷,她想,自己可能被他打扮的挺好看的。
對啊,和他的臉型像的話,就算是女孩應該也很漂亮。
沈清起絲毫不掩飾唇角溢著的笑意,四目相接,他的眼中含著星星點點的光。
「你回頭照照。」他說。
辛月影轉身看向鏡子,剎那定住。
她看見自己變成了一個老太太,頭髮花白,臉上爬滿溝溝壑壑的紋路,像是枯老的樹皮,上面烙印著一些醜陋的斑點。
這少說得有七十。
她下意識去看沈清起,他坐在她的身後,一雙炯炯發亮的眼,淺笑吟吟的望著她。
「原來你老了以後是這樣的啊。」他效法辛月影的語氣,繼續笑著說:「看著也挺慈祥的,一點都不像是會幹出殺人挖坑,過後自己又害怕的那種人。」
這個奸詐的小瘋子,他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要給她打扮成一個老太太,繼而在這裡取笑她。
「你壞蛋。」她扭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皺眉斥他時,眉頭的川字紋擠了出來,她又覺得好笑,咯咯笑了兩聲:
「天吶!我從今天開始不能皺眉頭了,若有了這川字紋可不成!」
沈清起微微遲疑了一瞬間,最終,他借著這輕鬆的氛圍,笑著問她:「你也會變老麼?」
辛月影:「不會!你記好我這句話,老娘永遠十八。」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從沈清起的眼中捕捉到一抹稍縱即逝的失落。
雖然只是轉瞬之間的變節,可她依然看清楚。
他垂著臉,嘴角還銜著笑意,喉嚨滾了滾,埋頭收拾著包袱:「嗯,我記好了。」
他將東西快手放進了包袱之中,垂著臉,呼吸有些倉促,一向做事穩重的他,竟然失手將刻刀落在了地上。
「叮」地一聲,十分清晰。
他彎身去撿。
她能看出來,他的無措。
他當真了。
沈清起將包袱放在腿上,挽著輪椅出去。
「喂。」
辛月影在他背後喚他。
他停了手裡的動作,背對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會啊,我當然會變老的,不老那不成妖精了?」
辛月影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她懷疑小瘋子是在害怕她不能陪他到老。
沈清起沒有出聲,卻也沒有離開,他背對著她,兩隻手搭在輪椅的木輪之上。
長久之後,他才出聲:「此話當真麼?」
「當真。」她點頭。
靜了良久,沈清起都未曾動過。
他或許還有很多話想問。或許他想起了田螺姑娘因得透露了太多繼而導致要回天庭的故事。
所以,他沒有再往下問了,只是說了一聲,「好。」
沈清起挽著輪椅出去了。
暮色四合,流雲被霞光浸了一層粉紅色的光影。
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進山搜查。
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待,但很奇怪的是,不論是她還是沈清起,都不覺得半點焦慮。
她此刻正坐在葡萄藤下的搖椅上無所事事的納涼。
辛月影身上穿著深褐色的衣裳,頭上戴著老人防風用的黑色抹額,一眼瞧著老氣橫秋。
她手裡拿著把蒲扇,戳了戳自己的抹額,看向沈清起那邊。
見他正彎身侍弄著花壇裡的花草。
這些花花草草都是辛月影從後山裡刨回來的,之後維護的工作她一天沒管過,全都是霍齊在罵罵咧咧的弄。
霍齊非說這些花草除了招蚊蟲之外毫無半點用處,還不如種菜。
甚至有一次還對辛月影立下誓言,說他遲早有一天將花壇一把薅禿,種上蘿蔔青菜。
沈清起做起這個就不同了,他手裡拿著小鏟子,埋頭給花壇鬆土,毫無半點怨言。
還是小瘋子省心啊。
辛月影手拿蒲扇,在輪椅上晃蕩。
小豬身上的乳毛褪下,體型也肥了一圈,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和沈清起的關係非常熱絡,此刻就窩在沈清起的輪椅邊睡大覺。
辛月影:「也不知道沈老三他們那邊怎麼樣了。」
會不會打刀疤啊,辛月影一想這個就感到不安。
沈清起:「走前我告訴他,如果讓我知道刀疤說了他一個不字,他不必回來見我了。」
辛月影咧嘴一笑:「你說的都是那氣話吧。」
沈清起:「屆時若他敢犯渾,你便知我說的是不是氣話。」
辛月影移目看向沈清起,「他這渾脾氣隨誰呀?」
你爹還是你娘?
她挺不好意思問。
沈清起:「鬼知道他隨誰。」他直起身,稍稍歇了歇,拿著手裡的小鏟鏟,沉聲道:
「先是開了別人的瓢,後又開了他自己的瓢,愚蠢且魯莽,不堪大用。」
辛月影咯咯咯的笑。
小可愛,會說你就多說點。
辛月影搧著蒲扇:「就他這樣的,以後得啥樣女的能跟他過到一塊去。」
沈清起:「愛什麼樣什麼樣,成了家就給我滾蛋,少在我家添堵。」
辛月影定定的望著沈清起。
他穿著白色的衣裳,落日餘暉照在他一頭銀絲之上。
有那麼一剎那,她真的生出了一個幻覺。
她彷彿跟沈清起真的攜手走過了漫長的一生。
當夕陽西下,當烈日不再灼人眼目,日光柔和的照著他們的家。
家裡養著一匹叫灰灰的驢,還有一隻叫嚕嚕的豬。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在院子裡討論著傻缺兒子的不成器。
哦,不不,假如她和沈清起有了孩子,一定會比老三省心多了。
他回頭,去看即將沉入山脈的紅日,移目看著她:「餓麼?我去做飯。」
辛月影望著他笑:「好啊。」
飯菜做好,辛月影早早就坐在院子裡的小桌前等著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繼續說著沈老三的壞話。
沈清起給她夾了筷肉:「往後你不必慣著他,你是愛屋及烏,他不懂你這……」
筷子頓住在她的碗裡。
完了,他說禿嚕了嘴。
愛屋及烏。
哪個是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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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1:32
第八十一章 挖什麼雞
辛月影雙頰鼓鼓的,正咀嚼著飯菜,聽得沈清起這話,她愣了一下才繼續咀嚼。
虧得有臉上的皺紋,才能遮住她臉上的緋紅。
她感覺臉頰燒得慌,可她沒有羞怯的否認或是逃避,她既做了,便就有膽認,沒什麼大不了的。
辛月影將口中的飯菜咽下去,「行,你能明白我這份良苦用心就行。」
「你比你弟能處。」她說著給沈清起也夾了菜。
沈清起垂著臉,耳根卻紅紅的。
入夜了,辛月影和沈清起坐在院子裡乘涼。
辛月影問他:「今天一天都沒活動你的腿,我扶著你站起來?」
「你扶不動我的。」
辛月影皺眉:「要不咱們試試?」
「不試。」
辛月影:「你別不上心啊,你這腿是大事。」
「我知道。」
沈清起望著小徑的方向:「也該來了。」
辛月影以為沈清起說的是進山尋找老鐵的人:「哪會三更半夜的來進山。」
沈清起笑了笑,他彎身將熏籠裡加了些艾草,將熏籠往辛月影的方向推了推。
繚繞在辛月影腳邊的蚊子被嗆得振翅飛走。
遠處的小徑走來了瘸馬的身影。
瘸馬一瘸一拐的,手裡拎著個包袱,另一隻手裡拿著兩把拐杖。
「瘸馬?」辛月影站起來,朝著他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瘸馬第一次看見辛月影這般面貌,愣一愣,這才道:「你丈夫讓那傻大個去給我捎話,說是要這個,老楊昨兒個連夜給你們打的,我那有病人,這會兒才得閒給你送來。」
他舉了舉手裡的包袱,「這裡裝著足浴的藥,順道給你們帶來,夠用一陣的。」
瘸馬邊說邊細察著辛月影:「你這弄得還真挺像個老太太,瞅著得有八十了吧這。」
他又看向沈清起那邊,一瘸一拐的過去了。
辛月影望著那兩條拐杖,原是沈清起讓瘸馬帶的?
有變化,他開始對自己的雙腿上心了呢,這是好事情。
沈清起接了那對拐杖,對辛月影道:「有了這個,我自己就能活動。」
瘸馬看易容之後的沈清起和辛月影覺得稀奇,繞著他倆轉圈,「嘿?這還真能唬人一下子。」
辛月影和沈清起被他瞧的十分不適,辛月影招呼他坐下。
瘸馬沒坐,看了辛月影一眼,朝她擠擠眉毛,示意她借一步說話。
「怎麼的?」辛月影和瘸馬去了屋子裡。
「你幫我與晚晚提了嗎?」瘸馬開門見山的問。
辛月影雞皮疙瘩「噌」地鑽出來。
叫上晚晚了這。
「沒有。」辛月影抬眼看著瘸馬:「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我總感覺若是提了,我娘很可能會更提防你,事實上我感覺她已經很防備你了。」
「對。」瘸馬點頭:「我也發現了,她不單躲著我走,還溜邊兒走。」
辛月影點頭:「我娘是個聰明人。」
瘸馬抓抓脖子:「那怎麼辦?」
辛月影:「沒機會就試著創造一下機會。我過些日子想盤個鋪子,咱們把鋪子開在一處,你覺得行嗎?這樣……」
瘸馬「啪」地一聲拍了一聲響亮的巴掌:「這樣不就抬頭不見低頭見了嗎!妙計啊!老子來個近水樓台先得月。」
「嘿嘿嘿。」辛月影聳動肩膀,齜牙與瘸馬壞笑對視。
笑著笑著她就笑不出來了,她突然感覺自己這副打扮外加這樣的奸笑有點像王婆。
關鍵夏氏對她很好。
這不行。
於是,她故作深沉的看著瘸馬,提醒他:
「馬爺,醜話說在前面,我只是給你們製造機會。
如果我婆婆不情願的話,你肯定不能逼她,明白嗎?
並且,一旦我婆婆明確拒了你,咱們得體面。咱做體面人兒,可以嗎?」
「這點人事我還能不懂嗎?我瘸馬不僅僅是個體面人,我還是個正經人,我怎麼可能逼她?你拿我當逼良為娼的那種奸險小人了?」瘸馬竭力自證。
「也不能下毒!」她皺眉提醒瘸馬:「不能故意給她下個什麼毒藥然後借著給她治病為名目接近她。」
「這個到時再說啦。」瘸馬轉身要走。
媽呀他果然憋著給她下毒!
辛月影拉住瘸馬:「你要這樣我不跟你一起開鋪子了,天天憋著下毒這誰受得了?」
瘸馬:「我有解藥啊。」
「馬爺啊!晚晚一把歲數了,禁得起您一劑猛藥嗎?你放過她吧!」
她驚恐的看著瘸馬。
瘸馬擺擺手:「行行行,我暫且應你便是。」
辛月影給瘸馬結了藥錢,瘸馬轉身走了。
沈清起移目看向瘸馬遠走的背影,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臉上:「你想撮合他和母親?」
辛月影沒想到沈清起會聽見這個話。
要知道,小瘋子擁有一個極為強悍的佔有欲。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魂,書裡的他就是這麼號人。
況且在這樣的禮教之下,年輕女子痛失丈夫尚且還要為丈夫守寡,更莫說一把年紀的晚晚。
再一個,晚晚是他的義母,若真撮合成了,瘸馬便是他的義父……
辛月影怕他發瘋,很謹慎的看著沈清起,腦海急速旋轉,每說出一個字都異常緩慢:「我、倒、也、不是、想、撮合、就是、覺得、這個、大概、可能……」
「你緊張什麼?」他疑惑的望向站在院中的辛月影。
「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兒孫滿堂,不如半路夫妻。老來多寂寞,長夜漫漫,她難免孤枕難眠。」他若無其事的說。
辛月影愕然看著沈清起。
他垂著眼,將聲音放得很輕:
「他丈夫倘若真心愛她護她,泉下有知,若見她枯守寡居,沉溺過往,必定神魂難安。
如若只想她恪守貞節,為這樣自私的男人守寡,耗盡一生,更沒必要。」
辛月影難以置信的走過去了,自上而下復又自下而上的看著他。滿眼打量。
她眯起眼,腦袋飛速的旋轉著。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沈清起不會說出這樣體恤人心的話。
他是誰?
她抖了抖嘴唇,試探的問:「宮廷玉液酒,多少錢一杯?」
「什麼?」沈清起蹙眉,惶惑的看著她:「什麼酒?」
「挖掘機技術哪家強?」她再探。
「什麼雞?挖什麼雞?」他滿眼皆是惶惑。
「得了灰指甲,一個……」她等著他往下接。
沈清起:「辛月影,你時辰又到了是不是?你怎麼一到夜裡就古裡古怪,前天怕神怕鬼,今日又胡言亂語,是老鐵上身了還是怎麼的?」
辛月影回過神來,他應該就是沈清起本起沒有錯,因為這幾句話是沒有人能做得到憋住不往下接的。
她漸漸驚訝的看著他。
天吶,小瘋子在一點點的變回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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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1:48
第八十二章 老鐵搜救隊
老鐵搜尋隊是第五天到達現場的。
辛月影和沈清起正在院子裡玩五子棋。
這本是個圍棋盤,辛月影起先讓沈清起教她下圍棋,教著教著就變成了玩五子棋。
誰輸誰臉上貼白條,辛月影的臉上貼了一把白條。乍然一看,像是個小拖把。
沈清起的臉上乾乾淨淨。
她執黑子,走哪他堵哪,堵著堵著,他堵的地方就居然還能連成五子。
但這把她有戲!
辛月影透過縫隙專注的望著棋盤。
身後驀地傳來男人的聲音:
「老人家,和你們打聽點事情啊!」
辛月影扒開臉上的白條回頭望,見籬笆院外站著五六個男人。
她一把將臉上的長條扯下來,率先回頭對沈清起道:「勝負未分,這棋你別動。」
沈清起笑了笑。
辛月影彎腰駝背,步履蹣跚的走過去,笑吟吟的招呼他們進來:「來來來,進來說話。」
幾個人走了進來,他們滿頭大汗,有個男人將畫像拿給辛月影看:「老人家,見過這個人嗎?」
辛月影一瞧,這不老鐵麼。
她眯眼瞅瞅,擺擺手:「不曾見過。」
一個長臉男人左右看看,眼睛一轉,望向辛月影:「二老怎的住在這深山裡?」
「嗐!」辛月影一拍雙腿:「甭提了,我三兒子混蛋!把我家業敗啦!攏共一千一百兩,都讓那混蛋給我揮霍空了!」
由於這件事是真實發生的,辛月影提起這個,面目扭曲,流露出真情實感:
「混蛋兒子只知耍渾惹禍,我倆沒轍了,躲山裡來了,只當沒生過他!」她假麼三道的吸吸鼻子。
那長臉男人又回頭看看:「半山腰還有個小空屋,那是誰住?」
辛月影:「那是我大兒子住的地方,他不放心我們,也跟著搬來了,起先,我們是一起住這裡的。你瞅,這東西兩間廂房,起先是孫子們在東廂,兒子兒媳住西廂,但我跟兒媳婦處不好關係。」
她抬眼目露凶光:「我那兒媳更可氣!她是個婊子!背地裡說我壞話,敗壞我,小蹄子,當面裝可憐,背地給我下狠刀子……」
長臉男人尷尬的打斷她:「大娘大娘,您別激動。」
辛月影擺擺手,笑了笑:「見笑了,人老啦,話多,也囉嗦,總之我跟兒媳處不好關係,大兒子又不放心我們老倆口,便就在半山處住著了,大兒媳的娘家有喪,他們帶孩子奔喪去了,過幾個月才回呢。」
長臉男人點點頭,眼中的懷疑這才消了下去。
辛月影:「你們找的這是誰呀?」
長臉男人笑了笑:「是我們一個朋友。」他眯眼看向沈清起那邊,眼睛一轉,問辛月影:「老人家,方便我們進去問問您的丈夫嗎?」
「好好。」辛月影將他們往裡面讓。
幾個男人來在沈清起的面前,長臉男人問他:「老人家,見過生人嗎?」
沈清起側耳聽了聽,聲音蒼老沙啞,吃力的問:「聖人?關聖還是孔聖?」
眾人一愣,將畫相給他看:「見過此人麼?」
沈清起眯眼:「死人?自然見過死人,活了這把歲數,哪能沒見過死人呢。」
眾人:「……」
辛月影走過去,笑著給他們解釋:「他耳朵背。」她指了指畫相,俯身,在他的耳邊放大聲音:
「是問你見過這個人嗎——」
她故意的。
故意把聲音放得很大,以報適才貼了滿臉破紙條的仇。
沈清起眯起眼,探頭看看畫相,搖搖頭。
辛月影指指沈清起:「我家老頭子中風三年整,籬笆門都不出,哪會見生人?
老頭子這中風就是讓我們那混蛋三兒子氣的,之後又讓那半吊子醫術的大兒媳胡亂紮針,病情耽擱了!」
沈清起無語的看著辛月影。
他們大概是在山裡已經尋了很久了,有人張口問:「老人家,方便討口水喝麼?」
「方便方便,你們過來坐。」辛月影招呼他們坐在葡萄藤下,獨自去了灶房燒水。
有個男人回頭看向灶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清起這邊,扭頭跟同伴說話時,將聲音壓低:
「聽築地的大李說,老鐵貪嘴,老說他的果子好吃,估計八成真是大李說的那樣,他進山採果子遇見猛獸了。」
有個男人冷哼一聲,張口之前先提防的看了看灶房的方向,這才低聲道:
「這老鐵可真沒福,東家本來缺人手,想讓他從築地找人手,去幫東家盯海砂子的事,正緊要的關頭,他沒影了。」
沈清起半垂眼眸,把玩著手裡的白子,光明正大的聽著幾個人在他面前聊天。
有人問:「海砂子不是有人弄麼?」
長臉男人:「聽說前些日子出了點岔子,原先弄這個的小子找不到了。東家急壞了,上面也急了。眼瞅著一天少賺好幾千兩銀子呢,我今日聽說再找不到人,上面就準備派人來了。」
「派誰來?」
「聽說是府尹的兒子,不知何時會來,總之東家這次辦事不力,估計後面府尹很可能不會再讓他碰這個了。」
長臉男人:「我聽說他當著別人的面把他是府尹小舅子的事情說出來了。
這事在外面不知道怎麼就傳開了。
府尹就煩他招搖,以後八成是不會用他了,我看啊,跟著他也混不出什麼名堂來,咱們還是早點回鄉得了。」
「啪」地一聲,白子落在棋盤之上,成功聯為五子。
沈清起慵懶的垂眸望著棋盤。
辛月影拿著碗,提著鐵壺過來,給幾個人倒了水。
見辛月影來了,眾人不再提這個。
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辛月影寒暄。
辛月影甚至還給他們拿了兩條涼帕子讓他們擦汗。
「二老住這裡,不怕有猛獸啊?」有人問她。
辛月影:「聽你們口音就不是本地的吧。
這座山脈水源很少,吃水得打井,東邊的山上有瀑布,山裡還有小溪,樹上結的果子清甜甘冽,動物追逐水草生活,那座山裡的猛獸多。
開春時,聽說有個胖老太太去採果子,還被猛獸抓走了,只留下一件血衣,挺慘的。」
她說的是三血。
暗戳戳的暗示眾人,四血大概也是這麼沒的。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有人低聲道:「估計老鐵凶多吉少,他這人一向愛貪小便宜,八成真去採果子了,回去跟東家如實說吧。」
辛月影:「喲,那可挺危險的,可不能去喲,別貪小便宜,貪小便宜會吃大虧。」
她笑了笑,戲癮上來了:「我話有點多了是吧,我們老倆口在這難得家裡來客,我看著是真歡喜呀,餓不餓呀?鍋裡有粥,我給你們盛點去?」
「不了大娘,我們歇一陣就走了,山下還有人等著呢。」
辛月影:「你多大啦?娶親了嗎?」
「嘿嘿,還沒娶親。」
辛月影:「喜歡啥樣的?我給你留意留意?」
沈清起抬眸,凝目望著辛月影的背影。她彎著腰,笑吟吟的和人寒暄,瞧著真的像個慈祥的小老太太。
送走了那群人,辛月影回來坐下,將棋盤上的紙條拿走,還沒有意識到她又輸了一盤:「繼續。」
沈清起:「咱們下山去轉轉。」他抬眼,望著辛月影意味深長的笑:「夜裡,帶你瞧個好玩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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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2:02
第八十三章 做戲做足
辛月影正好也想上街去轉轉鋪子。
她想把鋪子開在東街,最好是在刀疤暗門的附近。
辛月影和沈清起先去了西街暗門附近,從巷子裡正好出來一個她上次見過的男人。
待他走到自己面前,辛月影才輕聲說:「我是老九……」她回頭瞄了一眼遠處的沈清起,將聲音壓得極低,含含糊糊道:
「霸天白虎,老九。」
男人一愣,仔細看了看她,這才低聲道:「九爺,您怎麼這副打扮?」
「最近風頭緊,你告訴刀疤一聲,晚上我們在東街的小石橋等他,讓他帶我去摸摸暗門,我想把鋪子開在暗門附近。」
男人答應了,轉身左右瞧瞧,回了暗門。
辛月影出了巷子,見沈清起那邊正和兩個巡街捕快說著什麼。她人還沒過去時,兩個捕快便就急匆匆的走了。
「去東街吧。」沈清起看著她。
熙熙攘攘的街面上,人頭攢動。
辛老太推著沈老頭的輪椅走在東街。
辛月影在山上憋了五六天,終於能下山溜溜,心情很好。
哪個菜販子前圍著的人多辛月影就往哪裡擠,別人拿她當老太,生怕把她擠個好歹,自覺給她讓路。
辛月影滿意的抱著一捆大蔥過來,放在沈清起的腿上:「這才一文錢!值吧?」
她踮起腳跟抻長脖子往前看看,見前面圍著不少人,不知是賣什麼的。
「我先過去看看。」
沈清起腿上放著籃子,右手抱著一捆大蔥,自覺將輪椅調整至陰涼處等待辛月影。
懷裡的大蔥味道很沖,刺鼻的氣味直往他鼻子裡躥,他將蔥放在了牆邊,聞聞自己的衣裳,繚繞著一股蔥味。
對面是個修鞋匠,沈清起大腦放空的看著對面的修鞋匠錐破鞋。
他以為辛月影很快就會回來,直至修鞋匠已經修好了第五雙鞋,她辛月影還沒有回。
沈清起挽著輪椅左右看看,人頭攢動,並不見她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漸漸開始緊張。
腦海開始不自控的假想她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他下意識的挽著輪椅朝著辛月影的方向去找。
他的腦海浮現了一個念頭,會不會是她遇到了那些搜尋老鐵的男人,她無意間在他們的面前露出馬腳……
「月月!」他慌張的出聲。
很多人回頭看他,那些陌生的面孔打量著他,他焦急的目光在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來回梭巡。
「月月!」他更大聲的喚,加大力道挽著輪椅去找。
「誒?你怎麼來了?」遠處,傳來了辛月影的聲音。
他胸膛起起伏伏,凝目望著遠處的她。
辛月影朝著他走來,手裡拿著一副護膝,對著他晃晃:「我瞧見有人賣蠶絲,去讓裁縫給你做了一對護膝。」
辛月影並沒有發現沈清起的異常:「我讓裁縫在裡面只填了一層輕蠶絲,山上夜風陰冷,夜裡你回來的晚時要記得戴著。」
她說完了話,看看他的身背後,遠處的菜籃子和大蔥還擱在陰涼處,「你過來找我做什麼呀,這邊曬。」她說著話,過去拿菜籃子和大蔥。
直至辛月影離開,沈清起的喉嚨才艱澀的顫了顫,他閉了閉眼,心有餘悸的呼出一口氣。
炎炎烈日之下,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冷汗。
他伸手抹了一把。
辛月影走過來,歪頭看著他:「怎麼啦?」
「沒事。」他對她笑了笑:「給我看看那護膝。」
路過餛飩攤的時候,飄來悠悠香氣。
辛月影推著沈清起,此刻聞見餛飩飄香,二人決定先吃點東西。
她將輪椅掉頭時使了把力氣,她沒想到沈清起也挽了輪椅去掉頭,這一下力氣使大了,沈清起身體毫無防備往右邊一斜,腿上的籃子裡塞的果子滾了出去。
「啊呀呀。」辛月影趕忙過去拾果子。
她抬頭去看沈清起,並沒見他有什麼負面情緒,反而彎身跟她一起去撿地上的果子。
嗚嗚嗚,小瘋子情緒越來越穩定了。
二人來在餛飩攤,要了兩碗餛飩。
兩碗餛飩上了桌,辛月影左右看看,她也想到了老鐵搜救隊的成員們。
她左右瞧瞧,輕聲道:「找老鐵的那些人會不會來東街轉悠?」
沈清起揚眉,露出一抹促狹的笑意:
「很有可能,你戲癮發作,說我中風三年整,所以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你最好餵我吃。」
他聲音懶洋洋的,「畢竟,做戲做足,有始有終。」
辛月影皺眉看他。
「啊……」他張嘴。
辛月影舀了一勺餛飩,朝著沈清起遞過去。
他斜斜坐著,頭也不探過來,半張著嘴,等著她餵。
辛月影一賭氣,直接把餛飩往他嘴裡懟。
動作並不柔和,瓷勺先是磕了他門牙,餛飩後燙了他的舌頭。
他被燙了一下,「唔」了一聲,歪頭將餛飩吐了出去。
周圍有人看過來,辛月影笑著沖他們點頭:「不好意思啊,我家老頭子有點痴呆,一吃飯就鬧騰。」
她這話說完,沈清起連個想發問的機會都沒有。
辛月影扭頭看著沈清起壞笑:「老頭子,你乖乖的啊,不要鬧騰,聽話哦,一會兒給你買糖吃。」
她用哄傻子的語氣與他交流。
餛飩攤的小販笑著問她:「大娘,大爺穿的這麼乾淨,頭髮也束得這麼整齊,一看便知您平日把大爺照顧得很好,一定很辛苦吧。」
辛月影:「是啊,可苦了。」她笑吟吟的斜斜看著沈清起,得意:「不過,苦中作樂吧。」
有人給辛月影支招:「大娘,回家給大爺做個圍嘴披在胸前,這樣衣服就無需時常浣洗了。」
辛月影:「好的呀,好的呀,回去就給我家老頭子弄個圍嘴兒罩上。」
沈清起眯眼看著她。
辛月影朝他揚眉,歪歪頭,將聲音壓得只有彼此聽得見:「做戲做足麼。」
吃過餛飩,已是日暮,商販們已經陸陸續續的上門板了。
這會兒時候尚早,沈清起帶著辛月影去了一間鋪子。
據他所說,這地方是陸縣令以親屬的名義開的,是個金鋪,不過辛月影瞟了一眼那些首飾,沒沈清起給她買的好看。
這地方若非是有縣令的後台,估計早就黃了。
掌櫃的認識沈清起,和他打了個招呼,叫過來兩個人幫忙抬輪椅。
沈清起帶著辛月影去了後院。
後院有口井,沈清起打了盆水,讓辛月影把妝卸下。
這東西敷了一天,實在難受。
辛月影蹲在盆邊,正打算洗臉。
卻被沈清起攔住了:「等等。」
辛月影一怔,蹲在地上抬頭望著他。
「讓我再瞧一眼。」他笑著說:「下次再看到這樣的你,恐怕要幾十年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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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2:15
第八十四章 心梗
辛月影蹲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腳面,昂頭望著沈清起。
她想起一句話。
男人很專一,活到八十都喜歡十八的姑娘。
可她從沈清起看她的眼神之中去判斷,他並不是這樣的。
她此刻人老珠黃,白髮蒼蒼,可他並沒有嫌棄她。
沈清起將手肘支在腿上,微微俯身望著她,眼中含著笑意:
「辛月影。」
辛月影:「怎麼的?」
「我希望,如果我們真的能從青絲到白頭,當我們頭髮花白,牙齒掉光時,會是我來照顧你。」
話說完了,他眼中的笑意斂住,深深地凝視她。
辛月影雙眼微微放大,隨著這一句話,她心跳劇烈加快。
「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他咧嘴笑:「也把你自己晾在簷下枯等大半晌,將你的輪椅來個急轉讓你險些從輪椅上栽下去,再用滾燙的餛飩燙你的唇。」
他眯起眼,歪著頭,輕挑的笑:「然後到處宣揚你中風三年整,如今淪為一個痴呆的小老太婆。」
辛月影躁動的心跳,突然就靜止了,甚至感覺有點心梗。
「小瘋子。」她眯眼瞪著沈清起:「不會有那天的,你放心!本仙女比你活得長!」
「你最好是這樣。」
她一賭氣,扭頭洗臉。
她蹲在地上快速搓洗臉頰,並沒有看到沈清起戀戀不捨的神情。
他瘋狂想讓自己快些痊癒,想早日擺脫這架輪椅的束縛,或許到了那一天,他藏在心裡的話,才不必借著玩笑講出。
洗完臉,辛月影扭頭先去了堂內。
掌櫃的給她沏了茶,上了盤點心,便去了後院,不知和沈清起說了什麼,辛月影坐在一邊喝茶,看看這裡,又瞧瞧那邊,最終無所事事的歪在搖椅上眯了一覺。
半晌之後,外面走來一人,辛月影睜眼去看,見是關外山。
他沒穿捕頭的官服,直奔後院,不知和沈清起議論著什麼,不會兒神色匆忙的出去。
從始至終,他沒看到角落裡歪在躺椅上的高人。
惡捕頭如今都不再花天酒地尋歡作樂了,有點往事業型男的方向轉變的勢頭。
高人低頭瞅瞅自己,歪在躺椅上,身上打著彎,一身酸懶肉。
高人心裡燃起一絲緊迫感。
她站起來了,目光炯炯,不行,不能這麼躺下去,日頭也快落山了,這又虛度了一天!不可以!
先去暗巷附近轉轉,看看目前有什麼鋪子在出租。
辛月影起猛了,眼前有點黑,又躺下了。
算了吧,反正一會落山了會去見刀疤,到時候再一起逛吧。
人剛躺下不久,驀地瞥見關外山又衝進來了,他直直去了後院:「還是沒有,莫不是已經跑了?」
這次他聲音比較大,辛月影聽得很清楚。
沈清起:「不會這麼快,況且渡口安插了人手,再找。」
關外山又衝出去了。
沈清起挽著輪椅出來,他臉上的易容已經卸下,露出那張俊逸的面容,來在堂內,凝神不知在思忖什麼,狹長的眸子凝著犀利的光,驀地,他看向辛月影:「跟我走一趟。」
辛月影懶得動,「現在還早,不到去小石橋的時候。」
「你銅錘幫會的八虎可能會出事。」
沈清起揚眉望著她,臉上凝著事不關己的笑。
「怎麼回事?」辛月影坐起來了。
沈清起沒有給她解釋,二人一條條巷子去找,不知不覺,月亮出來了,天已黑下。
黑暗的小巷,時不時會有老鼠竄出來覓食。
遠處聽得微弱聲響,沈清起抬手,辛月影停駐了腳步。
「別打了,我……我還錢。」是刀疤的聲音,聲音極為虛弱。
辛月影心裡一沉,想過去瞅瞅,沈清起將輪椅往後挽了一把,做了個請的手勢,讓九虎站在這裡方便探頭去看八虎。
辛月影扒在牆角去看,赫然見得刀疤臉上豔麗的妝容被冷汗暈花,他嘴角含著血沫,歪在牆角,聲音虛弱:「別……別打了。」
「狗東西,辦砸了事,還敢露面?聽好,把你名下的賭坊,宅院,房契地契,你所有的身家盡數給我,少一個大子兒,我讓你死!」
說話的人是金樓的郭掌櫃。
他身後站著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
刀疤哀求:「我……我手下還有兄弟要養……能不能給我留一個……啊……」
郭掌櫃抬起腳,落在刀疤的喉嚨上,目光狠厲:「好啊,你自己選,是留左胳膊還是右胳膊。」
郭掌櫃張開手,旁邊的男人給他遞了刀子。
鋒利的刀子落在刀疤的肩膀。
郭掌櫃冷笑:「左胳膊還是右胳膊,你自己選一個。」
刀疤渾身發抖:「我……我給錢。」
郭掌櫃咆哮:「左胳膊還是右胳膊!」
「姥姥的!」辛月影暗罵一句,垂眼找著趁手的武器,目放戾色:「敢卸我銅錘幫會重要成員的胳膊……」
沈清起無語的看著她在地上找家夥。
沈清起抬手將後面的竹竿遞給她。
辛月影接過碗口粗的竹竿,放在手裡掂了掂,衝過去了。
沈清起揮手。
暗處的人「呼」地緊隨其後。
「啊——————我弄死你們!」辛月影竄出去了。
趁著敵人下意識往後撤時,她轉頭對刀疤道:「小八快跑!」
小八沒跑,郭掌櫃帶著的人跑了。
辛月影回頭一瞧,見得身後竄出去一群男人,去追逐郭掌櫃。
他們很快被揪回來了,來人沒有在辛月影和刀疤面前停頓,直接拐了個彎押去沈清起那邊。
有人踹了郭掌櫃膝窩一腳,郭掌櫃跪在了沈清起的輪椅前。
沈清起望著他,輕笑:「你本會擁有一個痛快的死法。」
他慵懶的頓住,咧嘴望著他笑:「但你在築地恐嚇了我娘子,一死,便宜了你。」
郭掌櫃被薅著頭髮,昂著臉,渾身顫抖的望著沈清起那雙淬著寒光的眼眸:「你……你娘子?誰是你娘子?」
辛月影攥著竹竿走過去了:「你最好先思考一下是留左臂還是右臂吧!你個灑臂!」
一行人被押去了縣太爺開的金鋪。
他們被五花大綁捆在柴房裡,嘴巴牢牢的堵著。
郭掌櫃激動的嚎叫,由於嘴巴被堵住,沒人知道他在叫嚷什麼。
一個捕快從他的懷裡搜出了一摞票據,遞到沈清起的手中。
沈清起垂眼看看,這些都是這些年他與府尹往來私鹽的重要憑據。他的身後,左右站著辛月影和刀疤。
刀疤到現在沒明白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他看向辛月影,又看看坐在輪椅上的人,低聲道:
「這位仁兄,我插個話,這個人可是府尹的小舅子,得罪不得!」
沈清起斜斜坐著,笑了:
「他辦砸了私鹽,還敢與九虎叫囂他是府尹的小舅子,我早已幫他宣揚得滿城皆知。他姐夫見他如此囂張跋扈,又知了他姐夫的這麼多秘密,只怕如今,我不找他,他姐夫也在到處找他滅口了吧。」
「咳咳。」辛月影清清喉嚨,輕聲提醒他:「你不提九虎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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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2:29
第八十五章 半截身子見閻王
刀疤不認識沈清起,探頭瞧瞧他,輕聲問:「您的意思是說,他這麼著急找我要錢,把這些往來的重要票據帶在身上,其實是為了準備隨時跑路,是嗎?」
沈清起:「不錯。」
刀疤皺眉,仍有些不信:「可他是府尹的小舅子,府尹會殺他嗎?」
沈清起:「在權利面前,骨肉兄弟都能捨,何況一個小舅子。」
刀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復又探頭望著他:「冒昧再問一下……您貴姓?是什麼來頭?」
辛月影:「他就是我相公啊。」
刀疤一拍大腿:「哎呀!原來是妹夫!早說啊!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不早說?!」
他望著辛月影:「你不是說你丈夫得重病了嗎?這不像重病啊這!這位看上去很健康!」
沈清起哼哼笑了笑,回頭看著她:「關外山當初知道我是你相公,他也是這句話,看來你到處對人說我病得下不了炕,以來博取同情,撈取你自己的方便。」
辛月影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我沒有啊。」
沈清起問辛月影要斷郭掌櫃的左臂還是右臂。
辛月影便問刀疤。
刀疤揉了揉臉,道:「無所謂了吧,反正他半截身子已經去見閻王了。」
他將聲音放低:「妹夫,我帶你們去走一趟暗室?咱們完事之後,痛快喝一場!」
三人定完,刀疤去找地方洗臉,擦拭傷口。
但沈清起似乎並不打算就此作罷,他指尖漫不經心的敲了敲輪椅,對一個捕快道:「那便把陸縣令找來好了。」
郭掌櫃激動得嚎叫。
辛月影從他這般激動的面貌來判斷,郭掌櫃大概和陸縣令是有點深仇大恨在身上的。
捕快很快出去。
半晌之後,猛聽得外面有人威嚇一聲。
「人在哪!」
辛月影嚇得一激靈,尋聲看過去,見得衝進來一個男人。
陸縣令眼睛裡閃爍著奇異的光,先是看了看沈清起手中的票據,仰頭長笑:「哈哈哈哈哈哈!得此憑證!何愁不碎府尹老賊!」
陸縣令話音未落,移目看向郭掌櫃,張開雙臂,放聲獰笑:「郭大掌櫃,你不要怕,今晚,讓本官好好來疼疼你!」
辛月影無語的望著陸縣令。
不是,是不是整本精神不正常的人都讓她碰見了?
在郭掌櫃的慘叫聲中,辛月影和沈清起刀疤一起出去了。
三個人去摸好了暗門,又順帶去看了看周邊貼著賃貼的鋪子。
這就遇到了一個問題,既是暗門,所以這些地方極為隱蔽,九轉八個彎,且都不是在繁華地段。
雖然酒香不怕巷子深,可再香的酒,客人在這巷子裡繞來繞去也得蒙圈。
萬一哪個運氣不好的客人不小心碰見了有人從暗門出入,搞不好還有滅口的風險。
只有一個拐角的鋪子既離暗門不算太遠,也勉強不算偏僻,可人家正經營著米鋪。
米鋪上了門板,門前掛著的米字木牌,在清風之中飄搖。
三人正站在米鋪前議論著這事。
很快,陸縣令也過來了。
他臉上還染著一抹血腥,微風拂面,陸縣令神清氣爽。
他趁著郭掌櫃昏迷,過來瞧瞧這邊,了解了他們的需求之後,陸縣令指指這間米鋪:
「哦,這不礙事的,我派人連夜給他做了不就好了嗎?」
辛月影驚恐的看著陸縣令。
刀疤點頭:「有您這話,我就安心了,那我一會就去叫弟兄們抄家夥。」
沈清起歪在輪椅上事不關己。
辛月影連忙擺手:「不是,咱別這樣行嗎?咱是來賺錢的,不是來做人的!」
辛月影沉聲道:「這就多少有點濫殺無辜了吧?」
沈清起挑眉看她:「無辜?我全家老小被濫殺之時,何曾有人站出來,惜他們一句無辜?」
刀疤一揮手:「就是!朋友咱用心交!父母咱拿命孝!陌生人死活與咱們何干?這世道本不就是弱肉強食嗎?」
陸縣令:「當然!我勞苦半生,傾半壁身家捐個官,不就是為了遇事時行些方便之處嗎?此時不行方便,更待何時?你同情他?你知他是人是狗?倘若今夜你倆對換,你能保證他能不動歪心思做了你?」
別說,真挺有道理誒?
不行就做了吧?
辛月影斜斜看著米鋪,目露寒光。
他們有自己一套強悍的價值觀,神仙來了也得被帶跑偏。
辛月影意識到自己被帶跑偏了,驚覺回神:「咱們最好先別做了他,因為無冤無仇沒必要啊。」
辛月影指了指米鋪的大門:「他哪怕但凡瞪過我一眼,那我絕對支持做了他。
可萬一人家是個好人呢?對麼?咱們不能放過一個壞人,但也不能誤殺一個好人,對吧。」
三人沉默,似乎沒人覺得對。
辛月影:「再者,這鋪子也不算離暗門很近,若真遇到了突發情況,光天化日往暗門裡跑,這還是有危險的。
我適才倒是見了個臨街的不錯,只是離著暗門稍稍遠了一些,不如咱們索性挖個地道?直通暗門的地道?
這樣兩全其美,一,咱們遇到緊急情況,不用拋頭露面,二,地段還臨街,對生意也好。」
沈清起抬眼看看辛月影,垂眼笑了笑,便道:「那便聽她的。」
沈清起說完了話,其餘二人這才沒反駁。
事情這就算定下了。
翌日,刀疤早早地在老槐樹下面等著辛月影,由於瘸馬也一起租,所以三個人去了昨夜辛月影看中的那間鋪子。
她故意繞了個彎,看了一下昨夜的那間米鋪。
賣米的是個老大娘,慈眉善目,一個乞丐捧著個破碗朝著她鞠躬,她舀了點小米,倒在乞丐的破碗裡。
老大娘自己估計做夢都想不到,她昨夜也半截身子見閻王了。
好險,幸好沒做了她。
辛月影心有餘悸的帶著瘸馬跟刀疤離開。
三人來在鋪子前,敲了敲門板,很快有人開門。聽得他們是來看鋪子的,房東熱情的把他們邀請進來。
這鋪子很大,後面還有個小院,有井水,灶房柴房牲口棚茅廁俱全。
一個月三十五兩的租子錢,但房東話裡話外的意思,如果她有心要,價錢也能商量。
辛月影用不了這麼大的地方,正好從中間隔開勻給瘸馬一半。後院可做手工,做好了拿到前面賣來。
她有心要,跟房東討了一陣價,最終人家答應三十兩。
辛月影回頭看向瘸馬和刀疤,他倆站在廳堂竊竊私語,她走過去,問他倆:「還可以吧?你們若是同意,我就跟房東簽字據了。」
瘸馬朝著辛月影招招手。
辛月影附耳過去。
瘸馬:「昨夜怎麼沒做了那米鋪呢?是差毒藥嗎?毒藥我那有的是啊!」
辛月影面無表情的扭頭去看房東:「我現在給你交錢,咱們立字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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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2:50
第八十六章 倒是慷慨
鋪子辦妥了相關事宜,房東正式給了辛月影鑰匙。
銅錘幫會的弟兄們很快過來幹活了。
白天在廳裡砌牆,夜裡再換一茬人,去後院挖地道。
白日裡幹活的時候,辛月影和刀疤在這裡盯著,刀疤待了盞茶的功夫還沒有,哈欠已經打了五六個。
傳染的辛月影也跟著一起打哈欠。
辛月影瞧他來氣,給他轟走了。
她拍拍手,銅錘幫的弟兄們聚過來了。
辛月影把圖紙舉給眾人看,給他們講了講哪裡需要改造。
一邊說著,一邊在地上畫了畫細節的想法。
眾人聽明白了便去幹活,一個小弟問她:「九爺,外面那人你認識嗎?一直看著你。」
辛月影蹲在地上回頭去看,見得竟是沈清起。
他望著她,唇角溢著淺淺的笑,腿上放著個食盒,抬手舉了舉:「給你買了點吃的。」
辛月影顛顛過去了,接過食盒,打開瞧瞧,三層盒子,裡面放著精緻的點心。
辛月影笑了笑,拿了一塊嘗嘗,十分好吃,回頭對小弟們道:「過來過來,先吃點心。」
小弟們圍了過來,辛月影自己留了幾塊兒,把食盒遞給他們,坐在門檻上對著沈清起吃點心。
沈清起垂眼看她:「你倒是慷慨。」
辛月影:「那是,這都是我小弟!有我一口吃的,我自然不會少了他們!」
有個小弟聽見了,扭頭看著她說:「真不愧是銅錘九虎!霸天白虎威武!!!」
「那什麼……你快吃點心吧!」辛月影制止他。
沈清起垂眼笑。
「九爺,這是你爹嗎?」有小弟好奇的問。
「屁呀!」辛月影回頭斥他:「這我丈夫!」
屋子裡有一剎那的寂靜,眾人愣住,看向他們這邊。
就連沈清起也愣住了。
她坐在門檻上,脊背挺的筆直,頭微微昂著,手攥成拳,拇指指著沈清起這邊,聲音洪亮:「喊姐夫!」
眾人朝著他這邊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姐夫。」
沈清起只是望著她的身影,目不轉睛。
不論他坐在輪椅上,亦或是他此刻是一個與她年齡絲毫不符的老人,她永遠挺直脊梁,向眾人自豪的介紹著他是她的丈夫。
是的,自豪,他能明確地從她的語氣和神態之中感受到她是自豪的。
他真的想不明白,早已跌入谷底的沈清起,滿身污泥的沈清起,到底擁有什麼值得辛月影自豪的地方。
或者,也不僅僅是自豪。
她鬼靈精,從不貿然犯險,她一個人時,會利用她那張三寸不爛的舌頭把人往溝裡帶,可那一天,刀疤被人拷打的那一天,她一反常態,像是擁有一個堅強的後盾一樣,抄著竹竿衝出去了。
他也想不通,他已不是從前那個戰無不勝的沈清起,她為什麼仍然能把他視作一個堅強的後盾。
辛月影埋頭吃點心,半晌,關外山趕來,辛月影仰臉望著關外山,兩人對視一眼,他朝著辛月影點了個頭,立刻附耳對沈清起耳語。
所以說如今高人已經淪為外人了是嗎?
沈清起聽罷,眸光流轉,看向辛月影:「我去做事了。」
「是做事還是做人?」她直直望著他。
沈清起垂眸一笑,沒回答她這個犀利的問題。
關外山推著沈清起離開了。
辛月影吃好了點心,繼續幹活兒。
一晌午過得很快,正午時,正是暑熱,眾人去了後院兒納涼。
辛月影去給小弟們買午飯。
她左邊的是賣鹵肉的鋪子,右邊是間酒肆。
辛月影直接去了鹵肉鋪子和酒肆各自買了酒肉,招呼著小弟吃飯。
這樣既關照了鄰居生意,又讓小弟吃得香。
眾人在後院吃了飯,她讓小弟們先歇著,獨自去了前面收拾。
鹵肉鋪子的大娘,瞧見她進進出出,走了過來,又給她拿了一包肉,挺不好意思的笑著說:「要知你是這的東家我就不收你錢了,再送你包豬肝吧。」
「不用啊,大娘,您別跟我客氣。」辛月影沒收,過去跟大娘聊了幾句大閒。
不會兒,大娘那邊來生意了,去招呼客人。
辛月影正在廳裡獨自和稀泥,身後響起了個男人的聲音。
「能不能借點泥巴?」
辛月影回頭看,一瞧,這不是旁邊酒肆的掌櫃的麼。
辛月影問他:「你要泥巴幹啥?」
我那鋪子裡的牆面正好有幾處糟了,能借點嗎?
辛月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那你挖點走吧。」
酒肆掌櫃的走進來,朝著辛月影訕訕一笑,「謝謝你啊。」他說著話,自然的接過了辛月影手裡的鏟子。
他挖了滿滿一鏟子,扭頭走了。
辛月影垂眼,看著地面,地上空了個正方形的痕跡,兩邊留下了兩條細長的泥巴。
都給她鏟走了,只給她留了兩條小尾巴。
辛月影攥攥拳頭。
我忍!和氣生財!出道第一天,不宜打架!
她重新去抬土,倒水,半晌,對方鏟子也沒送回來。
她另取了個新鏟子過來,繼續和稀泥。
正埋頭幹活呢,有人進來了。
「你這有鋸子嗎?」
辛月影回頭看去,見還是那酒肆掌櫃的。
他兩手空空,先前那把鐵鏟仍沒有還回來。
「你要鋸子幹什麼?」辛月影問他。
他走進來,笑了笑:「不瞞你說,我那也有點雜活兒,正好你這有工具,我借去用用,行嗎?」
辛月影:「他們正用著了,等用完的吧。」
酒肆掌櫃的點點頭:「你叫我趙老五就行,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我見過你,你是瘸馬的義女吧。」
辛月影自上而下的看著對方,她並不認識趙老五。
趙老五:「那日你和孟如心吵架,我也在,當時我想去找孟如心瞧病的。」
辛月影沒說話。
趙老五手豎進袖筒裡,人沒走,目光在角落裡的工具筐裡瞅來瞅去。
他彎腰,拾起一把木榔頭,放在手裡掂了掂,看向辛月影:「這個你有用嗎?」
「這個我有用,這都有用,我一會兒全都要用。」辛月影站起來了。
「咱們是鄰居,我還能拿走你這幾個東西不還啊?」趙老五笑了笑,手裡的榔頭卻不撒手。
辛月影垂眼一笑:「倒不是怕你不還,但我確實會用到,等我們幹完活,我全都借給你都沒問題。」
「當啷」一聲,趙老五把榔頭扔筐裡了,撣了撣手:「照心姑娘真就差遠了。」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
趙老五轉身走了。
辛月影轉身去了後院,一拍一個小弟肩膀:
「把隔壁趙老五給朕薅過來!」
她扭頭坐在了長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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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3:17
第八十七章 傻大姐
「啊————幹什麼!!」趙老五很快被銅錘幫會的小弟們薅到後院。
小弟們幹了一個晌午的正業了,此刻終於可以重操舊業了,尤為激動:
「九爺!這小王八蛋不把您放在眼裡,那就是不把咱們銅錘幫放在眼裡!您給個話,是卸胳膊還是卸大腿!」
趙老五此刻才明白自己開罪了大有來頭的人,連聲道歉:「哎喲,九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別跟我計較。」
辛月影指著趙老五鼻子問他:「我說呢,我出道第一天,你就給我找茬來了?合著你是心姑娘的追隨者。」
趙老五:「不是不是,我不是這意思,我真的就是缺點工具。」
他瑟瑟發抖的看著一群獐頭鼠目的男人圍在他面前,臉嚇得極白,畏懼的看著辛月影。
辛月影也在眯眼看著他,這般膽小懦弱的人,似乎確實不夠膽來尋釁滋事。
他應該真的只是想來借工具的。
趙老五渾身發抖,嘴唇都嚇白了,六神無主的求饒。
辛月影覺得,那就有必要說道說道了:「不是,成年人的禮儀你不懂是嗎?人家沒有爽快的答應你,那就代表了拒絕!」
「我懂了我現在懂了!」趙老五說。
辛月影:「告訴你趙老五,活的起你就活,活不起你就嘎!少再過來佔我便宜,懂嗎!」
「懂懂懂,是我嘴賤了,我下次不會了。」他朝著辛月影連連賠罪。
辛月影眯著眼,看著他獰笑:「若再招欠,也就不是警告這麼簡單了,你能明白我意思麼?」
趙老五臉色慘白:「明白,我明白您的意思。」
「滾蛋!」辛月影瞪他一眼。
一下午,趙老五沒再來過。
修葺屋內的小弟們回去了,換了茬新人過來,準備夜裡幹活兒挖地道,夏氏也帶著沈雲起和孟如心來了。
他們手裡拎著飯菜,夏氏一進門就招呼著眾人先過來吃飯。
辛月影先瞪了一眼孟如心,咸即再瞄一眼沈雲起。
沈雲起和她目光對視上,過來了。
辛月影情不自禁的腳步往後退:「怎麼的?」
沈雲起從懷裡拿出了一個小荷包,遞給辛月影。
「五兩銀子,還差一千零九十五兩。」
辛月影聽到這個數字有點頭暈,翻翻白眼,這才問他:「你哪裡來的錢?」
沈雲起:「我哥給我找了個活,去衙門後院盯土匪操練,十天給我五兩。」
要麼怎麼人家小瘋子從前帶兵打仗能屢立奇功呢。
讓混球去盯著土匪操練。讓適合的人去做合適的事,這才是知人善任。
但他沈老二怎麼早不安排他沈老三這活!!!
辛月影把銀子放在懷裡了。
一扭臉,見得戴著冪籬的孟如心正往這邊看。
「你別閒著,跟我買點東西去。」她看了一眼孟如心。
夏氏過來問她要買什麼,先吃了飯再去吧,辛月影擺擺手,說很快就回來,夏氏聽罷,便讓沈雲起一起跟著辛月影去,讓他拎東西。
臨走前,夏氏囑咐沈雲起:「要聽你嫂子的話!你可別忘了你二哥跟你說的話!」
沈雲起:「知道。」
辛月影帶著孟如心和沈雲起出去了。
她買了些日常雜物,正在賣木盆的地方挑挑選選。
一個肥乞丐走過來,拿著手裡的空碗對著孟如心舉了舉。
賣木盆的要驅那肥乞丐,孟如心連忙阻攔,「別趕他了吧,他也不容易。」
賣木盆的斜睨孟如心一眼,輕聲嘟囔:「說的好像我容易似的。」
辛月影抬頭,眯眼笑:「好店家!沖你這話!我再買倆木盆!」
孟如心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從懷裡拿出了一文錢,放在了乞丐的碗裡。
乞丐擠出笑臉,又繼續晃晃自己的空碗:「再給點吧。」
孟如心摸了摸身上,她沒有了。
她移目看向沈雲起:「雲起,你有麼?」
沈雲起冷眼看著孟如心:「我哥腿沒好之前,你最好少招我。」
孟如心移目看向肥乞丐,搖搖頭,示意他沒有錢了。
辛月影把木盆放在沈雲起的手裡,帶著他倆往前走。
走了半晌,那肥乞丐還跟在孟如心的身後。
孟如心抿了抿唇,沉聲問辛月影:「二嫂,你能不能給他點錢啊。」
走在前面的辛月影根本沒意識到孟如心在喊她。
直至沈雲起拍了拍辛月影的肩膀,她這才意識到孟如心口中的二嫂是喊她。
孟如心:「他看著挺可憐的,二嫂,你給他點吧。」
辛月影:「他比我身上肉還多,有手有腳不去幹活,你說他可憐?」
她說完話,扭頭朝前走。
孟如心:「你都有這麼多錢了,你給他點怎麼了?老三不是才給你的錢嗎!」
辛月影剎住腳步,看向沈雲起:「你看見了吧,她先招我的吧?」
不待沈雲起回應,辛月影過去了。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最好全文背誦,聽好!
真善人心裡純潔乾淨,對身邊人,對陌生人乃至世間萬物都一視同仁,對內對外都懷著一顆寬容包容的心,而不是你這種,跟自己人相處計較得失,跟陌生人卻同情關懷。
所以說,你行善這事跟善良扯不上什麼干係!
你在家過的不快活,所以你老想從陌生人身上尋找認可,這才是你行善的根源!
灑灑錢,人家喊你一聲大善人,你就以為人家認可你了?人家拿你當冤大頭啊傻大姐!」
孟如心:「說來說去不就是不想給麼!你明明有錢,給他一點又能如何?你鋪子都開了,如今過得比他好,為何不肯捨小財?我若有錢,我絕不會跟你開口!」
辛月影:「你慷他人之慨你算什麼本事?這樣,沒錢你就拿肉償。」
她一把揪住孟如心的衣裳,把她往肥乞丐的那邊推搡:「來呀,真善人,你就以身相許吧!嫁給他,救贖他,帶著他一起過日子,來吧。」
肥乞丐一聽還有這好事,咧嘴望著孟如心淫笑,門牙上還念著一塊韭菜花,他身上的味道十分難聞,伸手撓撓前胸,朝著孟如心蹭過去了。
孟如心尖叫:「你別推我!他身上好髒!他有蝨子!」
辛月影:「不是同情他嗎?啊?這會兒你嫌他髒了?你以為你比他乾淨多少?」
沈雲起懷裡抱個木桶,冷眼看她倆推搡,事不關己。
周圍很快有人停下腳步張望著這邊,圍觀。
「顏傾城來了!」遠處有男人亢奮的叫:「快去看顏傾城啊!!!」
「呼」地一聲,圍觀人群消失的無影無蹤。
辛月影瞳仁驟然一緊。
她抓著孟如心衣襟的手驀地鬆開,移目看向沈雲起:
「你先把孟如心弄回鋪子,我過去看看。」
沈雲起疑惑的看著她:「顏傾城是誰?」
辛月影抬手撫了撫自己髮髻,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留海,抿了抿唇,撣了撣衣裳上的灰塵,深吸一口氣,道:
「她是我的神。」
辛月影緊張得手腳冰涼,朝著那邊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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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3:32
第八十八章 仍是個好姑娘
沈雲起拽著孟如心的衣襟,跟在辛月影的身後,孟如心被沈雲起拉扯著往前走。
那肥乞丐黏上了,咧嘴看著孟如心笑:「媳婦兒,先讓我看看你長啥樣好不好?」
孟如心:「你走開啊!」
沈雲起薅著孟如心,跟在辛月影身後問:「顏傾城是幹什麼的?男的女的?」
「女的。」她移目看向沈雲起:「妓女。」
沈雲起愕然看她。
孟如心身後的肥乞丐在壞笑,探出手,抓了一把孟如心的屁股,她尖叫。
沈雲起被她吵得煩了,揚手要拿木盆打肥乞丐,乞丐這才嚇跑了。
沈雲起:「你怎麼會認識妓女?」
辛月影根本顧不上回答沈雲起,她擠在人群裡,前面很快圍了水洩不通,她身量又矮小,根本看不見前面。
有男人已經俐落的爬到樹上去了。
辛月影急的不成,蹦高去看,什麼都看不到。
沈雲起看看右邊,拍拍她肩膀,指指那石獅子,示意她上去看。
辛月影猶豫了一下:「能騎嗎?會不會不太好。」
沈雲起說了聲,你管他呢,揪起辛月影的後脖衣襟給她放上去了,他很疑惑,辛月影為什麼看見個妓女這麼激動。
辛月影騎在石獅子上,極目去看。
兩輛高頭大馬,拉著一輛華麗的馬車翩翩駛來。
馬車兩畔有精神抖擻的壯漢護衛,有曼妙窈窕的丫鬟隨行。
車窗輕粉色的半透紗帳輕輕搖曳,影影綽綽見一女子的側顏,流風浮動,紗帳輕輕一抖,露出半張芙蓉面。
雪白的肌膚,趁得她紅唇似火,媚眼如絲,這驚鴻一瞥,辛月影登時心跳如雷。
人群有男人吹哨子,有男人在尖叫,有男人在大喊:
「顏傾城!我能為你死!!!」
直至馬車行駛很遠,人群依舊不散。
辛月影從石獅子上下來,此刻心臟仍在劇烈的跳動。
顏傾城,青樓花魁,人如其名,傾國傾城。
莫瞧她如今雖只是牛家溝子的青樓花魁,她將來會是名動兩京的花魁。多少王孫公子巴巴地舉著銀票都未必能見到她一面。
她是辛月影除了沈清起之外最喜歡的角色了。
她是書中的女二,因傾慕謝阿生,愛而不得,因愛生妒,因妒生恨。
她關起門來,盤算設計著各種詭詐毒辣的伎倆。
她走出門去,笑臉迎人,利用恩客,一步一步往上爬,將詭詐毒辣的計謀付諸行動。
但她最讓辛月影佩服的並不是如何折磨孟如心。
而是她連謝阿生也沒有放過。
她格局洪大,沒有用醃臢卑鄙的法子背後陷害孟如心繼而轉頭去跟謝阿生賣慘。
而是她直接將他倆視為一對狗男女,公平公正的把他倆人一起往死裡整。
書中,顏傾城曾經用足尖踩在謝阿生的臉上的傷口上,垂著眼望著他,猶如高大的神明凝視著一隻孱弱的螞蟻,她足尖輕輕一擰,伴隨著謝阿生的慘叫聲,她乖張的大笑。
太酷了,姐姐太酷了。
辛月影回去之後人很恍惚。坐在小板凳上腦海不斷回味著顏傾城的那驚鴻一瞥。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行屍走肉,兩隻眼睛發直,張著嘴,嘴裡時不時會發出一絲傻笑的聲音。
夏氏皺眉看著沈雲起:「你是不是又跟你二嫂犯渾了?!」
沈雲起倍感冤枉:「我沒有!」
夏氏沉聲道:「那你嫂子怎麼兩眼又發直了!你現在還學會說謊了是嗎?定是你!你等著吧,我回去就告訴二爺!這回你非得被轟走了!娘也不跟你走!你自己愛上哪上哪去!」
「真不是我!」沈雲起急得撓頭:「她看見個妓女,然後就這樣了!」
夏氏:「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老三!咱能不能長進些!你現在怎麼還添新毛病了!怎麼還學會撒謊了呢?」
沈雲起:「我沒撒謊啊!我沒招她!」
鹵肉鋪的大娘站在鋪子外與人聊天:
「好家夥,聽說鳳嫂子的男人撂下鋪子不管,去看顏傾城去了,鳳嫂子跟他正哭鬧呢。」
大娘:「顏傾城有日子沒讓丫鬟買我的鹵肉了,估計前一陣不在咱們村吧。」
辛月影衝出去了。
她兩眼冒光的望著大娘:「大娘,顏傾城的丫鬟常來您這裡買鹵肉是嗎?」
她衝出來的太快,導致嚇了大娘一哆嗦,「是啊。」
辛月影:「什麼時候來?」
大娘:「她丫鬟多是夜裡來。」她頓了頓,皺眉搖頭:「我們夜裡就在店裡住,也開著鋪子,她們幹這行的,白日裡睡大覺,夜裡忙活……」
辛月影臉色驟然一沉:「大娘這話什麼意思。」
大娘一怔。
辛月影:「大娘,請你記好我這句話!她是淪落風塵不假,可她仍是個好姑娘。」
大娘:「是嗎?」
辛月影點頭:「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的貞潔還在。」
大娘驚恐的看著辛月影:「這你怎麼知道?」
辛月影:「妓與娼首先就不同的,大娘聽過逼良為娼,可曾聽過逼良為妓?」
大娘迷茫搖頭。
「所以說,普通人,再逼也逼不成妓。
青樓的姑娘,玩兒文的,可與風流才子吟詩作對。玩兒雅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玩兒藝的,她們能歌善舞。
更莫說青樓的花魁,倘若是人人唾手可得,那怎能是花魁?記清楚,她賣藝不賣身。
倘若她不願,斥金山銀山都逼不得她。」
大娘咽了口唾沫:「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辛月影擺擺手:「大娘不要管我是如何知道,你一定要記住,我的愛豆顏傾城,她是個好姑娘。」
大娘點點頭:「行……我記著了。」
辛月影說完這話,恍惚的回了鋪子,繼續坐在板凳上回味,傻笑。
沈雲起那邊仍在與夏氏解釋。
趙老五過來還鏟子,他溜著邊走進來,臉上帶著畏懼的神情,哆了哆嗦的進來,臉頰緊繃著,瞟了一眼辛月影:「我來還這個。」
辛月影沒搭理他,繼續回味顏傾城。
沈雲起那邊正和夏氏辯解。
孟如心歪頭去看,認出了趙老五:「趙奇盛?」
辛月影眼角驟然一顫。
趙老五連回應都不敢,撂下鏟子就跑出去了。
辛月影站起來了。
趙老五原來就是趙奇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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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3:47
第八十九章 賤人
書中,趙奇盛是個賤人。
他欺軟怕硬,內心陰暗而扭曲,在外受了委屈,他不敢跟橫人叫囂,但他敢把怒氣發洩在弱小身上。
他是個連環殺人犯。
而且他只殺女人與小孩。
他殺了人就埋在鋪子裡,所以他的工具損耗非常大,總去買又怕人起疑,這也是為什麼他想找辛月影討些工具。
趙奇盛只要白日裡受了氣,深夜就出來活動,像是陰險的豺狼,尾隨獨行的女子。
是夜,他用一把榔頭敲裂了蓮香的腦袋瓜。
而蓮香,則是顏傾城的丫鬟。
蓮香被殘忍殺害之後,顏傾城調查此事,冰雪聰明的她順藤摸瓜,一路查到了趙奇盛的身上。
顏傾城並沒有報官,她想親自替丫鬟報仇雪恨,她擅自動用私刑,將趙奇盛關在他的鋪子裡拷打折磨。
趙奇盛時常找孟如心巧立各種名目借作案工具,孟如心也都會借給他。冷不丁這人消失了,孟如心以為他病了,便前來送藥,卻發現了顏傾城拷打趙奇盛的秘密。
顏傾城本著既然撞見了,那就對不住了的心態,只能打算連同孟如心一起做掉。
卻不料想,同日,顏傾城遇到了前來營救孟如心的謝阿生。
思緒戛然而止。
辛月影心若擂鼓的分析開來:
顏傾城很久沒回牛家溝了,那麼很可能會想吃這裡的鹵肉。
恰好,趙奇盛今日又從辛月影這裡受了氣。
不出意外的話,趙奇盛很快就會尋找目標,且蓮香隨時會來買鹵肉。
她只要救了蓮香,請求她帶著辛月影去認識顏傾城,那便是輕而易舉的事了!
見到漂亮姐姐要跟她說什麼呢?
辛月影目放奇光,於室內踱來踱去,她目光一亮,扭頭去了後院。
扯了張紙,提筆蘸墨,洋洋灑灑寫了一陣,最終折了個信封,用剪子在一張紅紙上剪下一顆紅心封在了信封之上。
她將信揣進了懷中,奔入廳內。
「停工!停工!」辛月影緊急叫停:「今夜咱們保持安靜,隨時聽我號令!」
月如鈎,風乍起。
如墨夜色籠罩著寂靜的長街,不知誰家辦了喪,地上撒著零星的紙錢,清風拂過,圓圓的紙錢在地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蓮香覺得有些晦氣,夾著籃子緊走幾步。
「喵——」一隻黑色野貓從巷子裡發出驚嘶之音。
蓮香心中一顫,下意識朝著旁邊的暗巷看過去,眼前猛地閃過來一個黑影。
蓮香的嘴巴被一隻大手驟然捂住,她驚恐地發出「唔唔唔」地哀嚎聲,被對方粗魯地拖進暗巷之中。
「敢出聲,我弄死你!」趙奇盛陰森的聲音在蓮香的耳邊迴蕩。
蓮香驚惶之下,猛踩了趙奇盛一腳,反咬了趙奇盛虎口,趙奇盛手中一痛,鬆了把力氣,蓮香趁此良機,朝著前方狂奔。
手中的籃子掉落在地。
她邊跑邊大叫:「救命!救命啊!」
趙奇盛很快追到她身後,舉著榔頭追過去,高揚的榔頭將觸到蓮香後腦的時候,屋頂瞬間躍下幾個男人,一把將趙奇盛撲倒在地。
受驚了的蓮香頭也不敢回,一路狂奔,跑到一條寬闊的街上,一個紅衣少女立在街道中央。
紅衣少女頭上頂著兩個尖尖的雙螺髻,火紅的髮帶隨風浮動,大大的眼中綻放著奇異的光華,她咧嘴,朝著蓮香笑,抬手往上一抹鬢邊,挑眉看向蓮香:「姑娘莫怕,我……」
「你不要過來啊!」蓮香朝著她反方向跑了。
蓮香驚恐地尖叫:「救命!救命啊!!!」
這是拿她也當了壞人!
辛月影朝著她追過去:「喂!別跑啊!壞人抓住了!我是救你的!喂!你別跑啊!喂!我真的是救你的!」
蓮香跑遠了。
辛月影愕然看著蓮香消失的身影。
辛月影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趙奇盛很快被銅錘幫會的小弟拖過來。
「九爺!這怎麼處理!」小弟問她。
一連問了好幾聲,辛月影才回過神來。
她望向趙老五,目眥盡裂。
她渾身發抖,兩隻手攥成拳頭,朝著趙奇盛的肚子猛擊:
「這!都!賴!你!非帶著她去什麼小巷!你在街面上直接動手我就能正面營救了呀!!!」
她打了好久,直至筋疲力盡,這才出夠了氣:「丟去衙門!」
「是!」
辛月影被小弟送回家了。
衙門來活兒了,沈清起必然不會這麼早回的。
沈雲起還在與夏氏解釋不是他得罪的辛月影。
辛月影獨自回屋,整個人撂在炕上,心如死灰。
沈清起回來時已是後半夜了。
霍齊推著沈清起的輪椅行至半山腰,見得一棵光禿禿的大樹下坐著沈雲起。
他手裡拿著個小包袱,脖子上掛著一串大粽子,地上滿地落葉。
見二哥來了,他站起身,拎著包袱:「我娘轟我走。」
沈清起在半路上已聽得霍齊說了大概,他看了沈雲起一眼,對他道:「你回去睡覺吧,明天到了衙門再說這事。」
沈雲起這才轉身,拎著小包袱朝家裡回了。
霍齊也挺意外,回去給沈清起煎藥足浴的時候還在說這事。
沈清起:「雲起的性子我了解,他做了就敢認,還不至於發展到敢做不敢認的地步,明日去了衙門,我再細問他吧。」
沈清起洗漱過後,去拿簷下的拐杖。
霍齊沉聲道:「二爺,都這麼晚了,不如今日歇一歇,早點休息吧。」
「沒事。」他對霍齊道:「你先去休息吧。」
霍齊抿了抿唇,還想說話,沈清起看向他。
霍齊垂著眼不敢再說了,只在院中點了一炷香,獨自回了房間。
沈清起拿起拐杖,撐著站起身來。
拐杖架在腋下,他嘗試著在院中一步一步的前行。
他才洗漱完不久,很快激出了滿身的冷汗。
今日也是累了,他才練了不到半炷香,便覺得筋疲力盡,汗珠自他挺拔的鼻尖一滴滴的落下。
他緊閉雙眼,強忍著鑽心的疼痛。
不如今日就練到這裡。
他在心裡也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漆黑的眸子落在那扇小窗之上,窗紙映出橘色的光。
那是每逢他回來晚時,辛月影都會給他留的一盞光。
他定定的望著那一盞光,唇角輕輕揚起,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繼續練習。
一炷香焚盡之後已經很晚了,再次洗漱好的沈清起才回了臥房。
他移目看向辛月影,見她整個人擺成了一個「大」字,她睡得很沉,不知道又遇到了什麼心事,和衣而眠連鞋子都沒脫。
他用拐杖撐著坐在炕邊,輕手輕腳的替她將鞋子脫下,她的臉上出了汗,鬢邊的碎髮黏膩在臉上,他從袖中取出手絹,替她將臉上的熱汗拭去。
指骨分明的手捏著她外衫的袖子,輕托起她的右臂,將她的外衫褪下,辛月影動了一動,她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滾到了窗下,沈清起趁著她翻過去的檔口,將她的外衫褪下了。
沈清起將紅色外衫搭在椅背上,「啪嗒」一聲,一個信封從外衫裡滑出。
他彎身拾起信封,垂眼看了看,又回頭看向背對他的辛月影。
他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將紅心啟了。
抽出一張信紙,他在燈下借光照了照。
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字,而是字末端的三個符,他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豎下還落著個像墨點的東西,一共三個,不知代表什麼。
他皺眉仔細看,上寫著一行大字:
「顏傾城,我也能為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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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6:21
第九十章 漂亮姐姐
辛月影翌日來在鋪子,化悲憤為力量。
喜歡漂亮姐姐可以放在心裡,但主業不能耽誤。
刀疤問她鋪子名字想好沒有。
辛月影仍沒想好。
刀疤覺得麻煩,左右是個名字而已,問她不如就直接叫辛娘子木匠鋪就得了。
辛月影皺眉望著刀疤:「不用你的名字了嗎?」
刀疤一擺手:「我就那麼一說,加不加我的名字無所謂。」
辛月影猶豫了一下,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問他:「那若是不加你的,可不可以叫清月木匠鋪呀?」
刀疤說,當然可以啊。
晌午歇息的時候,辛月影想起了顏傾城。
書中說,顏傾城的琵琶彈得錚錚作響餘音繞樑,三日不絕。到底是怎麼個繞法的?她挺想去看看的。
就算看不到她彈琵琶,能遠遠見上一面也行。
哪怕能站在人潮人海裡,能對她大喊一聲:「你要照顧好你自己呀!」
或者,只是遠遠對她比一個愛的小心心。
「哈誒——」刀疤這一晌午,哈欠沒停過。
辛月影瞟向刀疤。
刀疤開賭坊的,應該對相關行業也有所了解。
辛月影湊過去,輕聲問他:「見顏傾城一面,會不會很難啊?」
刀疤看向辛月影,瞪大眼睛:「是我沒睡醒,還是你沒睡醒?」
不待辛月影答話,他樂了:「我就這麼跟你說吧,見閻王都比見她容易。」
辛月影:「……」
刀疤提起這個來精神了:「閻王反正是大家死了那天都會見著。可她顏傾城,若無強硬背景,想見她?白日做夢!」他瞄著辛月影:「知道需要多強硬的背景嗎?」
辛月影:「我知道陸縣令是肯定沒戲。」
「自然,在顏傾城眼中,陸縣令跟咱們普通人沒區別,普通人想見她一面……」
刀疤豎出五根指頭,在辛月影眼前晃晃:
「五千兩銀子,那只是聽她彈琵琶的錢,不包括聽她唱曲兒,與她吃一餐便飯。
一曲兒唱罷,人家扭頭就走!一刻都不耽擱。」
辛月影絕望了。
下午動工砌牆了,屋子裡爆土揚沙。
她坐在小板凳上望著小弟砌牆,抱著兩條腿,撇撇嘴,心裡很失落。
「請問你是辛娘子嗎?」
一道輕靈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她轉頭去看,在爆土揚沙之中,她見到了蓮香的身影。
「我是蓮香,聽得衙門裡的老爺爺說,昨夜是你救了我。」蓮香眨了眨眼,輕聲道:
「昨夜我太害怕了,所以我跑走了,今早捕快去找我問話,我才知原委,那位白鬍子的老爺爺說,你很想見我們姑娘一面,如果你想去的話,我能幫你想個法子,帶你混進去,作為昨夜你救我一命的報答,好嗎?」
啊啊,是小瘋子,是小瘋子幫了她。
辛月影慷慨激昂的跟著蓮香出去了。
她抑制住自己萬般激動的心潮,努力的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正常人。
她知道,如果自己表現得太詭異,蓮香很可能不敢帶她去見漂亮姐姐了。
可是急促的呼吸出賣了她。
蓮香咽了口唾沫,瞄了辛月影一眼,輕聲囑咐她:
「姑娘昨兒個請了幾個梳頭的姑娘來給她做個新頭髮,一會到了,我只對外說你是梳頭的姑娘。
我會將梳頭的姑娘先引開,留你自己在房間裡,我們姑娘起身之後會先用點飯,你假裝忙碌整理著梳頭匣子就好。
你見到姑娘之後……」
蓮香皺眉,瞧著辛月影,強調道:「你一定要冷靜啊,不能喧嘩,一旦被鴇母和龜奴發現了,我可就完了。」
辛月影:「你放心,我肯定冷靜。」
蓮香告訴辛月影,待得她回來時,會將辛月影找個由頭帶出去,她說到這裡停頓住,看著她:「你到時一定要跟我離開啊。」
辛月影點頭:「蓮香姑娘,請你把心放在肚子裡,我一定會離開。」
醉夢樓蓋在東街最醒目的地方。
暮色蒼茫,華燈初上。
如火的殘陽與五彩斑斕的花燈交相映輝,飛簷斗拱的醉夢樓,一共五層之高,此刻尚未到接客時,琴師調素琴之音自精緻的窗櫺透出。
辛月影吸吸鼻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抬手撫了撫鬢邊,跟著蓮香一路進了醉香樓。
小廝龜奴一水兒的青衣小帽,有的站在偌大的廳堂裡點燈,有的正在灑掃。
大堂飄蕩著裊裊清香,說不出是什麼味道,絕不是胭脂俗粉的刺鼻,而是一種讓人瞬間放鬆的清雅淡香。
一個一身輕粉色薄紗罩身的女子倚在樓梯扶手上,辛月影抬眼看去,那女子生得美妙動人,身姿曼妙,猶如青蔥似的蘭花指捏著一把扇子,徐徐搧著風,和樓下的小龜奴打趣,聲音細軟,一顰一笑,顧盼生輝。
能在這裡做工的男人,上輩子是積了什麼大德?!
辛月影上了樓梯,跟著蓮香來在一間布局精緻的房間之中。
這裡沒有床榻,壁前盡是衣櫃,對面是個偌大的梳妝台。八仙桌上放著梳洗打扮用的刨花水,胭脂水粉以及精美的首飾。
幾個姑娘立在八仙桌前,見蓮香來了,福了福身子:「我們都準備好了。」
蓮香將籃子放在了妝台上:「不急,我們姑娘說了,你們一會兒且有得忙,讓我先帶著你們挑挑喜歡的首飾珠花去。」
「顏姑娘給我們的酬夠多了,哪還好意思再要姑娘的東西。」
蓮香:「沒事的,凡給我們顏姑娘來做新頭的,她都會給的,別客氣了。」
嗚嗚嗚,不愧是我最喜歡的漂亮姐姐,她真的一直是這樣慷慨的!!!
幾個梳頭姑娘出去了。
蓮香嘴巴不動的哼哼:「你就站在八仙桌這,假裝收拾,千萬別激動。」
辛月影嘴巴不動的哼哼:「你放心。」
蓮香出去了。
辛月影袖手立在八仙桌上,屋子裡安靜了,只有她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她感覺呼吸都有些艱難。
她甚至沒有聽見腳步聲,門就打開了。
顏傾城步步生蓮的緩步走入。
這剎那間的一眼,便將適才樓梯遇到的那個粉衣姑娘映得黯淡無光。
她白得猶如冰雪,流雲烏髮四散在她的背上,她移目看向辛月影這邊,雖此刻臉上未擦半點脂粉,可那雙嫵媚的眼依舊如鈎,她眼尾上翹著,顴骨上有一顆生動的小痣,更顯得她萬種風情。
她整個人身上猶如凝著攝人的光暈,萬物在辛月影的眼中成了虛影。
顏傾城坐在了妝台前,嘆聲氣,素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哎媽,累死老娘,一會兒咱們沙楞梳洗嗷,夜裡還有個老登要見,煩銀。」
辛月影激動的神情瞬間凝固住。
她感覺圍繞在顏傾城身上的某種神聖的光暈瞬間碎了。
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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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6:34
第九十一章 癟犢子
顏傾城從籃子裡拿出了個油紙包,拆開,咒罵:
「昨夜那癟犢子,一宿盡聽他扒瞎,到最後他胡咧咧都沒了邊兒了,說跟秦始皇都能攀親戚,說他是楚國貴族後裔……」
顏傾城氣樂了:「那秦始皇,秦始皇,咋能是楚國銀?人家是秦國銀!
妹有文化!
啥玩應,一天天的啥人能都讓我碰見!盡給這幫癟犢子彈琵琶,可惜我那把好琴!」
辛月影張著嘴,恍惚的看著顏傾城。
顏傾城的油紙拆開了,露出了一塊碩大的肘子,她將肘子舉起,歪歪頭,將烏髮攏到右邊,埋頭吃肘子。
她大概是覺得身後無人回應,好奇的回頭看著辛月影:「你咋沒去挑首飾捏?」
辛月影張張嘴,聲音嘶啞:「我選完了。」
顏傾城「嗷」了一聲,扭頭繼續吃肘子,她忽而想起什麼,回頭看她:「蓮香幹哈去了?」
辛月影此刻再多一個字也講不出來了,她恍惚的搖搖頭。
顏傾城蹙眉:「往後你夜裡出去啥的也給我注意嗷,適才聽鴇母講,昨夜有個傻狍子險些敲了我蓮香的腦袋。
蓮香那死丫頭真不聽話!
我跟她說了多少回,夜裡出去帶二奎。
她就不聽,跟我給那死犟,說啥嫌人二奎磨嘰。
那要真出點啥事,她倒不磨嘰了她,直接兩腿一蹬,一步登天了她!
這真出點啥事咋整,哎媽,我想想都後怕!」
顏傾城說完了話,埋頭吃肘子,吃好之後走到臉盆前洗了洗手,她將帕子搭在面盆架上,自上而下看了看辛月影:
「我瞅你長得挺帶勁。」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
顏傾城一笑:
「你以後再過來時,自己記著戴著點冪籬嗷。
男人都是色坯子,真讓醉鬼摸你一把,那摸了也就摸了。
咱在這旮煙花之地,沒地方講理去,你明白不?」
外面傳來腳步聲,蓮香走了進來。
辛月影恍恍惚惚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蓮香帶下去的,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坐在大樹下了。
她震驚的連那句:「姐姐你要照顧好你自己呀。」都忘了說。
辛月影懊惱一拍腦門。
怎麼能忘了這句話!
她覺得自己臨場反應能力還有待提高。
她扶著大樹站起來,垂頭喪氣的朝著鋪子走。
漂亮姐姐多好的人啊,還囑咐她夜裡不要出去走動。
這麼好的人,最後大勢已去,萬念俱灰,縱身躍入烈焰之中,像是一隻撲火的飛蛾。
回去的路上,她回憶了一下原文:
當初謝阿生甩開追兵之時,莽撞的跳上了顏傾城的馬車,向她請求帶著他混入城中。顏傾城答應了,謝阿生無以為報,以短笛相送。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後來,顏傾城想殺掉孟如心滅口時,謝阿生趕來相救,孟如心當時堅稱若趙奇盛犯了法自該有衙門處置,質問顏傾城怎麼能濫用私刑。
是謝阿生將孟如心帶走,並且告訴顏傾城他們不會多管閒事。
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後來,孟如心因此事與謝阿生大吵一架。她堅持認為顏傾城在撒謊,她認為趙奇盛才是好人。
這般斬釘截鐵的肯定,連謝阿生都有些質疑了。
謝阿生為了弄清楚趙奇盛到底是不是好人,連夜先去青樓查探,找到顏傾城詢問此事。
不湊巧,被孟如心的小姐妹撞見了。
就是二血。
白蘭兒將此事告與孟如心。
孟如心醋意大發,去了青樓追人。
白蘭兒利用給青樓送柴為名目,幫著孟如心蒙混去了青樓「抓姦」……
辛月影回憶不下去了,她想到孟如心和謝阿生的狗血劇情就有點生理不適。
總之,這是顏傾城與謝阿生的第三次見面。
辛月影並不知道顏傾城在什麼時候對謝阿生動的情。
如果她對謝阿生此刻沒有動情,那麼辛月影絕不準備將漂亮姐姐推入火坑的。
如今謝阿生雖然暫時對孟如心沒有動情,但是,難保以後啊。
漂亮姐姐那麼好的一個人,遇見謝阿生和孟如心真就是倒了大血黴。
後院的小弟們在如火如荼的挖地道。
辛月影獨自坐在門檻上,從懷裡摸出了自己的小信封,兩隻手捏著,垂眼望著。
她緊張得連這個都忘了給她。
「用過飯了麼?」
辛月影抬頭,見得是沈清起來了,她搖搖頭。
沈清起微微探身,對著辛月影笑了笑:「今夜帶你吃點好的,去不去?」
辛月影眼中的失落被驅散一空,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凝著點點的光:「好啊好啊!」
路上,沈清起告訴她去紅蓮江,辛月影問他去紅蓮江做什麼。
「吃飯。」他這話回得懶洋洋的。
辛月影頓住了腳步,繞至沈清起的面前,歪頭看看他。
見他眼中凝著紅血絲,看上去有些累了。
他昨夜回來的晚,今天又很早的出去了,辛月影想早點回家:「我不是很餓,要不咱們回家湊合吃點什麼?」
「不湊合。」他說。
他側了側身,將輪椅後面的冪籬遞給辛月影:「戴著這個。」
「就咱倆吃飯,我戴這個做什麼?」她說是這麼說,但還是戴上了。
一輪皓月當空。
月華照在江面上,被江水揉成細碎的銀光。
紅蓮江畔停靠著許多艘大大小小的畫舫船。
有絲竹管樂聲繚繞在江面之上。
關外山帶著人早早於岸邊等候,他們走過來,將沈清起的輪椅抬起,行至一艘畫舫上。
關外山沒有進去,辛月影推著沈清起入了船艙之中。
精致的船艙內擺著一張圓圓的桌子,
在朦朧的燈火間,緩步走來一個懷抱琵琶的女子。
辛月影輕輕撩開眼前的輕紗冪籬,整個人瞬間定住了。
啊啊,是顏傾城本城啊。
顏傾城福了福身子,半垂眉眼,「妾身顏傾城,一曲春江晚,送與客官。」
她說這話時半點鄉音聽不出,柔軟如涓涓清流,沁人心脾之中又帶著一抹清冽。
她自始至終沒有向這邊看過來,坐在圓凳之上,轉軸撥弦。
與白天那個罵罵咧咧吃肘子的顏傾城判若兩人。
辛月影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顏傾城口中的今晚要見個「老登」是他沈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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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6:50
第九十二章 要人命
沈清起抬手,將辛月影的冪籬摘了:「現在還戴著這個做什麼。」
辛月影連忙捂住臉,看向沈清起這邊,輕聲道:「她見過我。」
「見過就見過。」他將冪籬放在一邊:「她又不會喝醉之後佔你的便宜。」
辛月影捂著臉看向沈清起。
她想起了漂亮姐姐跟她說的,讓她出入風塵之地戴著冪籬的叮囑。
原來小瘋子也怕她被醉鬼揩油。
在他們眼裡,她都是漂亮的姑娘。
沈清起拿起筷子,給辛月影夾菜。
耳邊蕩漾開來清脆舒緩的琵琶聲,辛月影下意識循聲望去。
顏傾城細長的眉眼半垂著,燈光照映她頭上的珠翠熠熠生輝,她鎏金色的步搖輕輕搖曳,她每一個細枝末節的動作,極具韻味。
沈清起撥好了蝦子,放在了辛月影的碗中:「你別光看,吃飯。」
「你哪來的錢?」辛月影這才回過神來,輕聲問沈清起:「聽漂亮姐姐彈琵琶很貴的。」
沈清起又夾了一隻蝦,垂眼剝蝦:「陸縣令從郭掌櫃身上搜刮了不少。」他頓了頓,道:「我找她正好也要談些事,不過你先看,看完我再與她談。」
小瘋子出入煙花之地,沒有像謝阿生那樣偷偷摸摸的避諱,他光明正大的帶著她一起去做事。
他剝好蝦殼,將蝦肉放在她的小盤之中。
辛月影一邊吃飯,一邊欣賞著顏傾城彈奏。
顏傾城從始至終沒有看向這邊。
估計在顏傾城眼中,辛月影和沈清起和昨天把牛皮吹上天的癟犢子沒什麼太大區別。
又況且此刻的沈清起是個老人,又帶著一個年輕女子。
色老頭帶著個小姑娘來畫舫船,這確實不值一哂。
辛月影極目望著顏傾城。
她太漂亮了,是那種明豔張揚的美,她像是花壇之中一朵鮮豔的牡丹花,雍容華美,伴隨著她的綻放,會將在場所有的花朵掩蓋得平平無奇。
辛月影看著她婀娜的身材,垂眼看看自己一馬平川的前胸。
看看她修長潔白的素手,垂眼偷瞥自己略有些短的小手。
她突然有點自卑了,偷偷瞥向旁邊的沈清起。
沈清起睡著了。
對,就是睡著了。
他閉著眼,歪著頭,嘴巴微微半張著,呼吸極為規律。
看出來昨夜是真的累了。
辛月影咧嘴傻笑,晃晃腦袋,繼續欣賞漂亮姐姐。
一曲畢,顏傾城起身福了福身,「妾身告退。」話音未落,抬眼看向沈清起。
顏傾城目光落在沈清起的臉上良久,咸即愕然,移目看向辛月影:「他……還活著麼?」
這麼大歲數了,別死這吧?
往後這傳出去老娘彈琴要人命,這還怎麼混。
顏傾城有些緊張,仔細瞧瞧辛月影,眼熟,「是你?」
辛月影朝著顏傾城點點頭:「這是我丈夫,歲數大了,覺多,那什麼……你餓了嗎?來吃點東西?」
顏傾城仍有些震驚,怔了怔,才稍稍納過悶來,「你便是救了蓮香的那女子?」
辛月影完全沒想到顏傾城會知道這個。
顏傾城:「你走以後我覺得不對,便細問蓮香,一問方知,原是你昨夜仗義出手相助,蓮香這才幸免於難。」
顏傾城眉黛微蹙,沉聲道:「我已訓過蓮香,怎能薄待恩公。若我知內情,自該好好與你敘話。
我本命蓮香明日下午去鋪子請你,咱們去茶樓一聚,卻不料想,咱們竟於此地得見。
早知今夜是為你們夫婦二人彈琴,我便不收金銀。待我回去之後,自會命蓮香明日將禮金盡數退還。」
辛月影受寵若驚的擺擺手:「沒事的,真沒事的。」
辛月影站起身來,搬了把椅子,顛兒顛兒走到了顏傾城身畔,兩個人坐下來,她近距離的望著顏傾城。
真漂亮啊。
顏傾城先看了一眼遠處正熟睡的沈清起,又看向辛月影,眼中流露一抹同情,壓低聲響,鄉音出來了:
「你也不易,伺候個癱巴滴丈夫。」
顏傾城輕聲道:「你也憋上火,你興許就快解脫了,我瞅他這歲數這精力,可能活不了幾年了。
到時候他兩腿一蹬直奔西天,他前房兒女啥滴要是欺負你,你跟姐說嗷,姐找二奎削他們!」
辛月影搖搖頭:「他很好的,他知道我很喜歡你,特地帶我一起來見你。而且他妹有前房兒女啥滴……」
辛月影沒注意到,她口音也被帶跑偏了。
顏傾城望著她笑了笑:「你倒挺地道。」
她昂昂頭,睥睨辛月影:「想聽啥?點!姐給你奏唱一曲!」
辛月影大驚:「還能唱嗎?」
顏傾城:「別人不給唱,給你沒二話,點吧!愛聽野滴愛聽柔滴?」
辛月影:「你要不要喝水潤潤喉?或是吃點東西?」
「來前兒吃了大肘織,挺撐。」
顏傾城見辛月影不好意思點曲,便笑了笑:「那我便隨便唱一個啦?唱滴不好,莫笑我。」
「不會的不會的。」
顏傾城端坐,素手撥動琵琶。
伴著一曲婉轉低沉的琵琶聲,她唱了一首《山鬼。》
她的嗓音空靈之中透著嗚咽婉轉的情緒,隨著切切綿長的琵琶聲,滿室繚繞著淡淡的哀愁。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我在幽深的竹林不見天日,險峻的道路使我姍姍來遲。我孤身一人佇立在高高的山巔之上,茫茫雲海在我的腳下浮動。天色昏沉如黑夜,東風吹來,神靈降下雨水。我想挽留我朝思暮想的情郎,使他樂而忘返。可我的年歲終將漸漸老去,誰能讓我永如花豔。
「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怨恨公子惆悵忘返,你是思念我的對嗎?卻為何沒空到來?
我在這山中,飲泉水,傍松柏,我像杜若般純正芳香。你是思念我的是吧,是真是假。
雷聲滾滾陰雨連綿,猿嘯之音穿透夜幕。思慕公子的我,獨自悲傷。
顏傾城的眸子落在精緻的窗櫺,目光深遠,彷彿透過那道小窗能望到她朝思暮想的情郎。
一曲唱罷,滿室哀愁落寞。
辛月影剎那了然。
顏傾城對謝阿生動心了。
她從第一面就動心了。
若非動心,面對一個躍上她馬車的登徒子,她怎會選擇冒風險包庇他。
若非動心,愛憎分明的她怎麼會饒了那討厭的孟如心。
若非動心,如此爽朗俐落的她,怎麼會與謝阿生不厭其煩的解釋。
辛月影撇撇嘴,滿眼心疼的看著顏傾城。
顏傾城大概意識到了自己的情緒流露,莞爾一笑,「唱的不好,別見怪。」
辛月影:「很好聽啊。」
顏傾城看看辛月影,又看看那邊熟睡的沈大爺:「你家裡咋給你結這麼一門親事?這不一樹梨花壓海棠了麼。」
辛月影:「我哥哥好賭,把我賣了,他的僕人把我買回來。」
顏傾城心下一顫,心底升起一道同命相連的感受:
「哎,我也是被我哥賣的,我爹娘死的早,哥嫂不容我,趁我熟睡時,將我抱去青樓,醒來以後,一切都變了。」
辛月影:「漂亮姐姐,要是替你贖身大概需要多少錢?」
顏傾城略有些意外的看著辛月影:「咋地,你想給我贖身吶?」
辛月影:「我目前沒錢,我就是想知道個大概數目,若我真的有朝一日有了錢,我一定替你贖身。」
辛月影拇指指了指遠處熟睡的沈大爺那邊:「就算我沒掙到,他也一定能掙到,他很厲害的,你告訴我個大概的數字。」
顏傾城這輩子有太多男人要替她贖身了,可一個女人信誓旦旦的跟她探討贖身問題卻還是第一次。
她驀地笑了,抬手摸摸辛月影的臉蛋:「虎了吧唧滴,哪能讓你丈夫給我贖身,你可長點心吧!」
辛月影震驚的看著顏傾城,萬沒想到她會做出這麼親密的動作。
啊啊,這輩子不洗臉了!!!
她望著辛月影笑:
「我是醉夢樓的搖錢樹,醉夢樓的東家怎麼可能輕易放了我。姐有錢,可賣身契攥在他手裡,他開個天價,我也是走不得。
我也遇到過要給我贖身的有錢人。
可我跟他幹哈?
找個大戶人家給人當小妾,宅門裡的婆子丫鬟都敢淬我一臉唾沫星子。
找個一窮二白的窮光蛋,我搭他金銀讓他幹買賣去,他翻身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嫌棄我出身。
你記好姐這話嗷,這世上男人沒幾個好玩意。
可別因為男人冒傻氣。」
可是,你明明那麼清醒,最後還是飛蛾撲火了啊。
你為了能脫身醉夢樓,你委身於一個傾慕你已久的高官,雖那人還算君子,可他老得連孫子都有了,他奪走了你的貞潔,作為回報,他斥重金,全你一個自由。
你這才能去追逐謝阿生。
你為了謝阿生自斷筋骨,跌跌撞撞走到他的面前,可他還嫌你滿身是血,嚇壞了他心愛的姑娘。
辛月影心疼的望著顏傾城。
顏傾城揮揮手:「不提這些鬧心的,說點別滴,你咋救下的蓮香啊?」
二人聊起來了。
兩個人一路從擒獲趙奇盛,再聊到辛月影是銅錘幫會的成員,顏傾城聽到霸天白虎,嘎嘎直樂,辛月影也跟著顏傾城傻樂。
「姐們兒怪不得你這麼虎哇,敢情你是銅錘九虎啊你!哈哈哈哈!」
辛月影:「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豪放的笑聲直接把沈清起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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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7:07
第九十三章 大英雄
顏傾城很快發現了沈清起已醒轉,輕聲告訴辛月影:「你丈夫醒了,我該走了。」
顏傾城站起身來,對沈清起福了福身,垂眼道:「妾身告退。」
沈清起撩起慵懶的眼皮,慢聲道:「顏姑娘留步,沈某有一事相商。」
辛月影眼眸跳了跳,她移目看向沈清起,她的預感很不好。
顏傾城似也察覺出了異樣,她凝目看向沈清起那邊,一言不發。
沈清起開門見山:「沈某聽說,齊玉舟很想見姑娘一面,沈某希望你能將你們會面的日子改在中元節那日……」
顏傾城打斷了沈清起:「齊玉舟?那不是府尹的兒子麼?」
「正是。」
顏傾城驀地笑了:
「我不知你是誰派來的人,但我顏傾城絕不染指政治。
達官顯貴我見得多了,我給他們唱曲兒,彈琴,他們聊他們的,我唱我的,我唱完了曲兒,抽身離開。
他們做過的醃臢事,說過的醃臢話,我權當沒聽過。
這是我顏傾城做人做事的規矩。
以往不是沒人提過讓我用美人計去色誘誰,可我不願做的事,誰也逼不得我。」
沈清起鼻腔之中噴出一絲笑意。
他垂著眼皮,神情冷漠:「顏姑娘,都說你天香國色,但你在沈某這,且算不得什麼美人。
我無須你去以色誘誰,你更不用告訴我他們聊了什麼醃臢的秘密。
只要你將與他相聚之日改為中元節,事成之後,醉夢樓的東家,會是你顏傾城。」
媽呀,漂亮姐姐!快答應他!
顏傾城微微愕然。
短暫的愕然過後,復又看向辛月影,神情復雜。
當顏傾城再看向沈清起那邊的時候,眼中噙著怒意:
「你那麼大歲數了,你頤養天年不就得了嗎?你染指政治幹哈?」
顏傾城憤怒指指辛月影:「你弄不好能把她也折進去,你是那麼大歲數了,倒是夠本了,臨終之前想賭一把是吧?
她呢?她風華正茂,你替她想過嗎?萬一你輸了,她將來怎麼辦?」
辛月影微微詫然看著顏傾城,她竟然為了擔心沈清起失敗繼而波及到辛月影,拒絕他提出這般巨大的利益。
好姐妹,夠意思!沖你這話,我回去就把孟如心連夜給做了!
沈清起懶得與顏傾城浪費唇舌,只是將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臉上。
他的眼中凝著一束寒光,陰鷙的望著她笑:「你覺得,她會說出去麼?」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
她聽懂了沈清起問她的意思。
小瘋子想殺人滅口!
但沈清起也看出來,辛月影很喜歡顏傾城。
所以他猶豫了,暗戳戳地問她,顏傾城,要不要殺。
辛月影搖頭:「她不會,她一定不會。」
不能殺啊,當然是不能殺!
以辛月影對顏傾城的了解,顏傾城絕沒有說謊,她從不染指政治,從前有太多人想跟她做交易了,她比這個直白的話都聽過。
可是那些人提出的條件是讓她以身去色誘於人,她不願失去貞潔,所以從沒有答應過。
也有人因怕她走漏風聲繼而想過殺她滅口。但畏懼那高官的權勢,沒有人敢動她。
可小瘋子不會猶豫的,他本就是逃犯。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她真的不會說出去的,你信我啊!」
沈清起凝目看著辛月影,倏爾一笑:「好,我信你。」
顏傾城拂袖離去。
夜裡辛月影推著沈清起回了後山。
她在山腳下,率先摸了摸沈清起的膝蓋,見他的膝蓋上綁著一對護膝,這才繼續推著他回家。
清涼的晚風拂在她的鬢邊,小村莊沉睡在這寂靜的夜裡。
適才激動之下,她是想把孟如心做了沒錯。
可到底是個活生生的人。
一血二血三血勉強算是過失殺人。
四血屬於激情殺人。
這次可就算謀殺了!
辛月影謀不下去了,她自問自己還沒黑化到這種地步。
孟如心是討厭不假,可她還有個爹爹,人家爹爹對沈清起有恩,沒道理要承受晚年喪子之痛。
霍齊早就遠遠地在等著他們了。
霍齊跑過來,接了辛月影手裡的輪椅,見辛月影神思不定,咧嘴一笑:「辛老道,又憋著殺誰呢?說出來聽聽。」
辛月影沒心思與他耍嘴:「我想問問你,你覺得謝阿生和孟如心之間可有苟且?」
霍齊尚未開口,沈清起轉頭看她:「你問他做什麼?」
辛月影:「你先不要打岔。」
沈清起沒說話,轉過頭去。
霍齊:「狗不狗的我不知道,反正挺奇怪。」
「哦?」辛月影立刻警惕:「哪裡奇怪。」
霍齊:「謝阿生好像死煩那個孟如心。」
辛月影意外的看著霍齊,她皺眉:「不應該吧,他應該死愛那個孟如心才對的。」
霍齊大驚:「啥?你別逗我,這世上只剩她孟如心一個女人,謝阿生也不可能多看她一眼。」
辛月影:「為什麼?」
霍齊不再往山上走了,誰知道謝阿生會不會在哪棵樹上搞偷聽。
他一向耳聰。
霍齊:「謝阿生給所有人浣衣,唯獨不給孟如心浣衣。
孟如心去找謝阿生質問是不是針對她。謝阿生告訴孟如心,沒錯,我就是針對你。」
辛月影驚訝的看著霍齊:「有這等事?!」
沈清起偏頭看她,音色生冷:「你為何打聽謝阿生的事。」
辛月影:「漂亮姐姐喜歡謝阿生,她應該一直想見到謝阿生。」
沈清起眼中的冷意悄然化開。
辛月影解釋道:「如果你跟漂亮姐姐說謝阿生是你這邊的人,我想,她會幫你做事。」
他輕揚眉峰,微微一怔,原來,她在為他籌謀。
霍齊:「那關孟如心什麼事?」
辛月影:「我擔心孟如心會和謝阿生在一起,如果這樣,那就形成了一個三角關係。」
她朝著霍齊擠了擠眉毛:「三角戀,這詞聽過嗎?」
霍齊聽懂了個大概:「我只知道謝阿生和孟如心肯定不會有什麼關係,因為謝阿生很討厭她。
有一次她使喚夏夫人做事,人家夏夫人都沒說什麼,去幫她做了,謝阿生站在一邊問她,你主人都管人家叫娘,輪得上你在這裝大小姐使喚她?」
辛月影更加震驚,這些事情她完全都不知道。
她又看向沈清起:「這事你知道嗎?」
沈清起移開目光,很擔心會引火燒身:「你別問我,我不知道他們的事。」
她追問:「然後呢?」
霍齊:「然後倆人吵起來了唄,謝阿生抄起搟麵杖要砸她,我和夏夫人過去攔住的。
我問謝阿生為什麼這麼討厭她,他說,因為她是個表裡不一的小人。」
辛月影眼睛左右轉轉,想起了那一日樹上,謝阿生撞見孟如心人前人後兩者不一的態度,說她小人行徑。
辛月影:「可是不對啊,那次我要揍孟如心的時候,謝阿生阻攔過我。」
沈清起哂然一笑:「那是因為他心善。」
這話半點褒揚的意思都沒有,反而透著濃濃地譏諷。
辛月影:「可他不會覺得孟如心也心善嗎?」
「哎呀!」霍齊徹底不耐煩了:
「她心善個屁!她心善會見她母親日夜操勞,貧窮度日,她還整日往樹下給外人送藥送錢?
她心善當你面沈哥哥長沈哥哥短的不知避嫌?
她心善明裡暗裡給你使絆子?」
辛月影:「嘿,霍齊,你令我感動。」
霍齊:「呵,霸天白虎,真感動的話,你就少殺倆人吧,免得我老得去給您挖坑。」
沈清起根本懶得聊孟如心的事情,借著二人說笑的當口轉移了話鋒:
「我覺得就算以告訴顏傾城謝阿生的所在去誘惑她,她也未必肯答應。
倘若她是那種人,適才就該答應我的條件。」
顏傾城的根源是擔心沈清起會輸,繼而波及辛月影。
辛月影:「啊不不,如果我們告訴她,謝阿生是你這邊的人,她一定會答應。」
沈清起挽了一把輪椅,驀然回身看著她:「為何?」
辛月影叉腰,望著沈清起甜甜的笑:
「她不看好你,是因為你在他的眼裡平平無奇。
謝阿生對她來說就不一樣了,漂亮姐姐喜歡他。
當一個女孩子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覺得她的心上人是戰無不勝的大英雄。
是讓她引以為豪的大英雄。
有對方在的地方,就像身後擁有一個堅強的後盾,是絕對的安全之地。
會堅信自己的心上人擁有過人的能力。
會明白,他永遠代表著正義的那一方。
也會篤定,他想做的事,終將會達成。」
沈清起定定的望著辛月影。
她身後有一輪斗大的圓月盤,月光勾勒著她的輪廓。
她說話的時候搖頭晃腦,尖尖的雙螺髻左右晃蕩。
他想,原來自己在小仙女的心裡,是戰無不勝的大英雄啊。
所以她才會自豪的對每個人介紹他沈清起。
所以那一天,她才有勇氣提著長長的竹竿像個所向披靡的小戰士一樣衝出去。
她知道,她的身後有一個大英雄在守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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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7:22
第九十四章 漂亮姐姐可以衝
辛月影今日並沒有像往日那樣去鋪子。
她將窗子打開一道小縫,瞄著外面。
霍齊送沈清起下山去衙門了,沈雲起下午才當值。
夏氏和孟如心在院子裡編製屏風。
辛月影再瞄東廂。
很快,謝阿生自東廂走了出來,像往常那樣拿起浣衣木盆,他將籃子裡滿滿一筐的衣裳一件件放在木桶裡。
注意看,他沒有選擇將衣筐裡的髒衣盡數倒進大木盆裡,而是一件件的拿起來看看,再放在木盆裡。
當他撈起一件白衣時,臉色登時變了,朝著孟如心那邊甩過去:「都說你的衣服別放這裡!免得到時候洗得染了色,你又要叨叨不停,撈取人情!」
辛月影:嘿,小東西,沒想到還會說俏皮話。
白衣直接飛向孟如心的腦袋,兜頭罩了孟如心的臉。
孟如心扯下白衣裳,怒視:「我幾時撈取人情了!你為什麼總是針對我,我究竟是怎麼招惹你了!」
謝阿生直起身,瞪著孟如心:「我第一次給你浣衣時,把你的白衣裳洗得染了色,你當著我面跟我說,『沒干係,是我忘了提醒你,我的錯,我的錯。你別放在心上。』還記得這話麼?」
「我說這話怎麼了!」孟如心氣得臉都漲紅了。
謝阿生:「你當我面說這話是沒什麼!我甚至覺得你善解人意。可你回去房裡,跟夏夫人抱怨。
你說這件衣服很喜歡呢,居然被謝阿生染了色,以後不能穿了。
他是不是缺心眼啊,居然不清楚白色衣衫不能和別的衣衫混著洗嗎?這點常識都不懂的嗎。
你還問夏夫人,要是去找謝阿生賠錢,他會不會不悅啊?」
謝阿生滿臉鄙夷:「你想讓我賠錢,當面為何不講出來?你當面無論讓我賠錢還是道歉,哪怕跟我翻臉,這件事都是我的錯,我絕無二話!
你當面跟我善解人意的說沒事不要放在心上,扭頭去陰陽怪氣。你真的是我最不齒的那種女人。」
孟如心愕然看著謝阿生,繼而看向夏氏:「夏夫人,你告訴他了?」
夏氏一愣,倍感冤枉:「沒有啊,我沒說,這話我真沒說,真不是我說的。」
夏氏也被冤枉了一把。但沈雲起並沒有感嘆蒼天饒過誰,他從房間裡衝出來了,瞪著孟如心:
「且不說我娘沒說,即便說了又怎樣?你再敢對我娘這般問話試試看!」
孟如心一賭氣,轉身回了房。
辛月影眼睛左右亂轉。
謝阿生和孟如心的愛情被扼殺在洗衣盆裡。
他們的愛情死了,死於家長里短的瑣事裡。
也死於謝阿生的順風耳裡。
書裡,謝阿生和孟如心一起住在半山腰,他們有共同的敵人——宋氏。孟如心最親近的人是謝阿生,沒有更親近的人可以抱怨他。
所以在謝阿生的眼中,孟如心是個弱小無力且需要人保護的姑娘。
但在這不是。謝阿生恐怕還不知聽見過多少孟如心抱怨這個抱怨那個的話了。
所以,在謝阿生的眼中,孟如心已經是茶如心了。
漂亮姐姐可以衝!
辛月影把窗子打開,對外面的沈雲起道:「雲起,過來!」
沈雲起進了屋:「幹什麼?」
辛月影朝著他做了個噓的手勢,拿著毛筆蘸墨,寫下一行字,拿給沈雲起看:
【你去問問謝阿生,他想不想見顏傾城。】
沈雲起猶豫了一下,接過筆來,寫了一行:
【你自己為何不問。】
辛月影跟謝阿生的交流攏共沒超過十句話:
【我與他不熟,且他是外人,多有不便。】
沈雲起一怔,眯眼看著辛月影,神情嚴肅,蘸蘸墨汁寫下一行字:
【可以,你做的很好。】
辛月影還以為他有什麼高見!
見他歪歪扭扭寫下這行字,登時火冒三丈,奪了他手裡的毛筆,給他寫正事。
倆人你寫一句我寫一句的寫了滿篇,末了,辛月影抬眼,對著沈雲起露出一抹奸笑。
高端的衣裳,往往需要最樸素的浣洗方式,忙碌了一個時辰的謝師傅給自己泡了一壺清茶,坐在葡萄藤下的搖椅上歇腳。
沈雲起拉了個小馬扎過來,撿起地上的細竹,擺弄,張了張嘴,礙於夏氏坐在自己旁邊,暫時沒想好該如何提青樓女子的問題。
夏氏抬眼看了一眼沈雲起這模樣,便知他定是跟謝阿生有話要說,夏氏扶著雙腿站起來,回了屋。
沈雲起看向謝阿生:「知道顏傾城嗎?」
謝阿生呷一口茶,「知道,你嫂子好像為了她又躺炕來著,聽你哥說,是個青樓的姑娘。」
沈雲起:「你見過她嗎?」
謝阿生懶散的躺在搖椅上打晃,移目看向沈雲起:「沒見過,怎麼?你想青樓的姑娘了?長大了啊,小弟弟……」
沈雲起沉聲道:「你別亂講。」他頓頓,按照辛月影教他的說:「顏傾城好像在找一個人,是一把短笛的主人。」
謝阿生的搖椅停駐:「短笛?什麼樣的短笛?」
沈雲起伸手比劃了一下:「是這麼大的,以鷹骨製成。」
謝阿生坐起來了,驚愕望著沈雲起,半晌,收回目光,看向遠方,口中喃喃:「是她……原來她叫顏傾城……」
辛月影在窗戶縫瞄著。
沈雲起:「我嫂子說,讓我去給她送點東西,我不想自己去青樓,你夜裡跟我一起去吧。」
謝阿生很快回過神來,又躺在了搖椅上:「我不去了。」
沈雲起:「你為何不去?看你這意思好像是認識她。」
謝阿生笑了笑:「認識又有何用,她救過我一次,我以短笛相贈,兩清了。」
沈雲起站起來了:「人家救你一條命,你送個破笛子就兩清?什麼玩意兒?」
謝阿生移目看著沈雲起:「我是逃犯啊,我怎麼見她?」
沈雲起:「不是說了晚上去嗎?況且你若擔心這個,我可以讓我哥給你易容。」
謝阿生一怔,冷眼看著沈雲起:「這是我自己的事,你最好不要多嘴告訴你的二哥。」
沈雲起眯起眼,目露凶光:「你在教我做事?」
這就要打起來,辛月影連忙出去:「老三,我去鋪子,你該去衙門了。」
沈雲起瞪了謝阿生一眼,扭頭走了。
辛月影在東街找了個地方和沈雲起吃了碗麵才去鋪子。
到了鋪子,一個小弟給了她鼓囊囊的一個包袱。
「九爺,晌午來了個自稱蓮香的小婊砸,給你送來了這個。」小弟說。
辛月影提醒他:「注意素質。」
「是是是。」
她接過了包袱,裡面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她放在凳子上拆開一眼,眼冒金光。
裡面裝著一包袱金銀。
嗚嗚嗚,漂亮姐姐把聽曲兒的錢給她送回來了。
小弟:「蓮香給你帶了話,說是你若是得閒,可以去品香茶樓,讓那的小二去捎話,姑娘會去找你,也有點東西想親自送給你。」小弟頓了頓,道:「她特地提醒你,不帶那老登。」
「都說了注意素質!」
小弟:「那丫鬟原話就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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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9 00:37:38
第九十五章 飛蛾的光
辛月影坐在品香茶樓的一間雅致上房。
她從坐在這裡就在感嘆漂亮姐姐想的真的很周到。
顏傾城不願讓辛月影出入煙花場所,所以特地把地方選在茶樓,讓小二去捎話,避免辛月影被色鬼揩油的尷尬。
辛月影等了一陣,房門推開,顏傾城頭戴冪籬走了進來。
「昨天你回家,你家老頭妹跟你撒氣吧?」她說著話摘了冪籬,緊張得看著辛月影。
辛月影:「沒有。」
顏傾城:「嗷,我估計他那體格兒也幹不過你,行,算他有點自知之明。」
顏傾城走到窗前,打開窗櫺:「二奎!不用去了!你歇著去吧!」
辛月影:「去哪裡?」
顏傾城關上窗子:「你家老頭昨夜若敢給你氣受,我今日就帶二奎削他去。」
辛月影:「……」
顏傾城坐在辛月影的身畔。
她好香啊。
身上香噴噴的,整個人看上去也乾乾淨淨的。
顏傾城見辛月影又對自己看直了眼兒,見慣不怪了,她自懷中取出了一個小匣,擱在桌上:「瞅瞅喜歡不?」
辛月影打開一瞧,見是一對足金手環,她拿起來,沉甸甸的。
顏傾城:「送你滴,你救了蓮香一條小命兒,該得滴嗷,別跟姐墨跡。」
辛月影拿著手裡的金手環,直直的望著顏傾城,也不知在想什麼。
顏傾城知道自己到底是風塵女子,可辛月影不同,她是良人家的女子,或許也是像那些良人家的女子一樣,嫌棄她罷。
顏傾城笑了笑,道:「這是今早我去金樓給你選的。」
她委婉的和辛月影暗示,這東西不是她用過的。
辛月影帶著幾分請求的語氣問:「漂亮姐姐,我可以只要你頭上的那支絨花兒麼?」
顏傾城怔住了。
辛月影抿了抿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知道這個有點唐突,可是……比起這個……我更想要你戴過的絨花兒,那上面有你用過的味道。」
辛月影挺不好意思的說:「你身上香香的,髮髻上那小絨花也一定是香噴噴的。」
顏傾城定定的望著辛月影,那雙好看的眸子,閃動著復雜的光。
「你不嫌我?」她問。
辛月影瞪圓了眼:「漂亮姐姐,你在說什麼!姐,你是我的姐,是我唯一的姐!我為什麼要嫌棄你!」
顏傾城:「我出身風塵,外面的人都笑我顏傾城,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
「啪」地一聲,桌上茶盞一震,辛月影擊案而起:「可你賣藝不賣身!」
顏傾城:「沒人深究我是否賣藝不賣身,在世人口中,他們說我賣身,那我就是賣了。」
她抬眼,凝視辛月影:「青樓外,你是唯一一個信我賣藝不賣身,信我潔身自好的人。」
「那群人是黑子!」辛月影一揮手:「管那幫黑粉說什麼!他們或嫉妒,或無聊,更有甚者,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愛你之人自會懂你,不愛你之人,何必理會!」
顏傾城目不轉睛的望著辛月影,須臾,她扯了一把她的腕子:「拍桌幹哈,坐下說話!」
顏傾城素手拆下頭上的絨花兒,簪於辛月影的烏髮之中,將桌上的金手環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絨花給你不叫事兒,這你也給姐收下嗷!」
「漂亮姐姐。」
「幹哈?」
辛月影執起一枚金手環,遞給顏傾城:「一人一個行不?咱倆同戴一款。」
顏傾城笑了,接過金手環,戴在了手上。
辛月影將另一枚也戴在腕子上,她的左手繫著和小瘋子同戴的紅繩,如今又有了與顏傾城同款的金手環。
辛月影握了握手腕,竊喜。
笑容忽而止住,她想了想,抬眼問顏傾城正事:「你有喜歡的人嗎?」
顏傾城:「有哇。」
「誰?」
「不知道叫啥,我派二奎找過他,二奎辦事是墨跡,到現在沒個音信。」
顏傾城眉黛微蹙,自懷中取出金線繡的精緻麟囊,麟囊打開,她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支微微泛黃的短笛:
「你瞧,我幫他一個小忙,他送我的。
我找識貨的看過,這是鷹骨笛,好像還挺名貴的。
早知若這麼名貴,便不該收他的,他身無長物,也不知會不會忍飢挨餓,風餐露宿。」
辛月影沒有莽撞的將謝阿生介紹給顏傾城。
如果謝阿生對她也動心了,千難萬險,謝阿生也會要來見她的。
可謝阿生沒有。
豬蹄生。
辛月影:「可你們只見過一面,依我看,倒不如相忘於江湖。」
顏傾城將短笛放在心口上,訥訥盯著窗櫺,她的目光變得柔和,定了一陣,她才開口:
「我依然記得那天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赴宴歸來,在酒席上,我被那群醉鬼百般輕賤,我搬出了一個高官的名,才得以抽身離開。
我的馬車深陷在泥地裡,小廝趕去叫人幫忙。就在這個當口,馬車一晃,他挑簾進來了。
他有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眉間眼底盡是澄澈的光,他輕聲跟我說,姑娘莫慌,我不會傷害你,我在逃難,你可否相助?
即便他不說這話,我也知他定不會加害我。
我看過太多雙眼睛了,那些色眯眯,醉醺醺的眼睛裡流露著或渴望或貪婪的光,令人作嘔。
只有他的眼睛最乾淨,一望到底。
那天明明是雨天,我困在深陷泥濘的馬車之中,冰冷的雨水吹打進車廂裡,滿箱潮濕的氣味。
可他一進來,我恍惚間像是看到了陽光,看到了草原,看到了一匹脫韁的野馬,自由自在的在廣闊的草原上馳騁。」
哎,終於找到了飛蛾撲火的答案。
因為火,是飛蛾的光啊。
辛月影心疼的望著顏傾城,沉聲道:「你愛上一匹野馬,可咱們家裡沒有草原。」
要慎重啊!
「哈哈哈!扯啥犢子呢,我那是個形容,形容懂不懂?」顏傾城嘎嘎笑了兩嗓子,又問辛月影她家老沈頭的事兒。
倆人聊了一下午,辛月影愣是沒拿捏好要不要將顏傾城介紹給豬蹄生。
太陽落山了。
顏傾城叫店家給她們去買飯,二人用過晚飯,小廝進來上了新茶,點了燈火。
小廝才出去,有人在外面敲門。
辛月影走過去,將門板打開。
一個頭戴冪籬的男人進來,將門板推上,冪籬一摘,謝阿生不耐煩的看著辛月影:
「你家相公讓我給你帶話,說是讓你跟她出去一趟,他在鋪子等你。」
這個可惡的小瘋子!
他故意讓豬蹄生前來送口信!
辛月影移目看向顏傾城,瞬間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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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0 00:01:10
第九十六章 豬蹄生
顏傾城手中多了一塊輕粉色半透手絹,指尖捏著絹帕的兩角,斜斜遮著自己的半張芙蓉面。
她抖動著美麗的大眼睛,上半身紋絲不動,一雙小腳倒騰得飛快,朝著謝阿生如花蝴蝶般掠來:
「竟在此地重逢官人,這可真真兒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呢,嘻嘻。」
顏傾城的嗓音是緊緊夾著的,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是往上揚著的。
這曼妙的夾子音一出來,謝阿生登時轉頭看過去。
他愣了一愣,仔細看,豁然省悟,「呵,我說他叫我來報信是為何!」
他才納過悶來。
不過謝阿生並沒有將怒意轉嫁他人,他很快回過神來,看著顏傾城笑了笑:「那日多謝姑娘相助。」
「官人說什麼謝不謝的話呢?舉手之勞而已呢,嘻嘻。」顏傾城眨了眨美麗的大眼睛:「官人近來一切可好?飯進得多不多,覺睡得香不香?」
謝阿生:「我一切都好,多謝姑娘掛念。」
顏傾城腳尖輕輕一擰,羞紅了臉:「官人說什麼掛念不掛念的話呢,嘻嘻。」
在此期間,她手上斜斜拉著的半透帕子,始終沒有放下來。
平心而論,那日瘸馬初遇夏氏,拈絲微笑的場景都比她看上去正常。
辛月影沒眼看了。
她扶額,閉眼,無語問蒼天。
謝阿生:「姑娘,謝某還有要事,改日找你敘話。」
這便是涼涼了,因為如果真的有誠意找她敘話,會敲定在哪天。
這與有空請你吃飯是一個意思。
謝阿生說完話,戴上冪籬轉身即走。
顏傾城追了出去,抱著門框,似乎還有話想說,卻見謝阿生已經戴著冪籬很快走遠了。
豬蹄生甚至沒有告訴漂亮姐姐他的名字。
顏傾城怔了一怔,愕然回頭看著辛月影。
顏傾城轉身剎那,順便用腳將身後的門「嘭」地帶上。
顏傾城兩隻眼睛散發著炯炯的光,朝著辛月影壓來:
「姐妹兒,他幫你家老頭做事,是這意思不?」
「……勉強算同盟。」辛月影整個身子往後仰,生怕顏傾城會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你先冷靜點。」
不是,為什麼她遇到的每個人都要說出這句話啊!
顏傾城提醒她:「注意措辭,在政壇之中,應稱之為同黨或是黨羽。」
辛月影:「……」
「我小看你家老頭兒了!
姐們兒,他就是我的心上銀!
我要早知他與你家老頭是同黨!莫說是與府尹他兒子見面之日改在中元節,我就是中元節那日送府尹他兒一步登天都沒二話!」
顏傾城兩隻眼睛散發著詭異的光,她眸光一轉,似乎真的開始計劃如何做掉府尹的兒子這件事情了。
「我缺副毒藥,你有熟人沒?得穩妥滴!」
顏傾城自言自語。
「我是真不知道哇,真不知道他居然跟你家老頭兒是同黨!」
顏傾城於屋中踱步。
「我知他絕非凡銀!我瞧得出他定是人中龍鳳!」
顏傾城思維跳脫。
「他想整滴銀,必是該死之銀!我真小瞧你家老頭兒了,你家老頭是啥大人物吧?
是不是?能使喚他來傳信,那得多大來頭哇,好家夥,姐妹,你有福。」
顏傾城打聽沈老頭。
辛月影實不想潑顏傾城冷水,可忠言逆耳利於行,她必須說:「可他都沒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啊。」
顏傾城:「他不是說他姓謝嗎?謝某,你沒聽著哇?擲地有聲,小聲音,還挺洪亮。」
辛月影無語。
顏傾城:「姐妹兒,告訴我,他全名叫啥?」
「謝豬蹄。」
「謝朱提,這名兒好,老好聽了這名兒,好,真好!」顏傾城讚不絕口。
辛月影:「是謝阿生啊!但這一聽就是個假名。」她於心不忍的看著顏傾城:「你想清楚,這人咱們都不知根底。」
顏傾城一怔:「不是同黨麼?咋不知根底?」
辛月影簡單給顏傾城介紹了一下謝阿生當初昏迷之後又住在家裡的事情。
說了大半晌,耽擱了一陣,聽得樓下打更聲,辛月影忙道:「我得先去鋪子,這樣吧,明日咱們再細說。」
「嗯吶!」
辛月影回到了鋪子,見沈清起正坐在門外等著她。
辛月影走過去,眯眼看他:「你故意的,故意讓謝阿生去找她。」
沈清起邪邪一笑,不置可否。
辛月影氣鼓鼓的看著他:「隱患還沒鏟除呢!你著什麼急?」
「若是命定之人,便無隱患。」他唇角的笑意更濃了一些,強調道:「我很著急。」
辛月影無語問天,嘆聲氣。
她先去了鋪子裡,看了看小弟們的地道工程,在旁邊交代了幾句,沈清起催促她,她佯裝沒聽見。
她心裡很氣,氣小瘋子擅作主張,半晌之後,辛月影才帶著銀子包袱與沈清起出去。
她沒給他推輪椅,夾著銀子包袱走在他旁邊。
沈清起卻沒有往家的方向走,帶著辛月影來在一條幽深的巷子。
有兩個身穿短打的男人守在前面,看看辛月影又看看沈清起,中有一人,開口問道:「幹什麼的?」
沈清起慵懶的指指身後的辛月影:「她你不認識?」他頓了頓,輕挑一笑:「這位可是銅錘九虎之中的霸天白虎。」
對面兩人微微一驚,抱拳拱手:「原是銅錘幫的朋友!失敬!」
二人說完讓開路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辛月影尷尬的望著那二人笑笑,跟著沈清起拐了個彎,她輕聲問他:「這是幹什麼去?」
「賭錢。」他斜斜看著辛月影,攤開手:「包袱拿來。」
辛月影緊抱著沉甸甸的銀子包袱不撒手:「做什麼賭錢?我小弟們現在都改邪歸正挖地道了。」
沈清起:「你覺得我會輸?」
辛月影:「我也不是這意思,可是十賭九輸啊。」
沈清起移目,看向遠方那道緊閉的木門:「這錢,本也是陸縣令搜刮金樓的郭掌櫃所得,輸了咱們沒虧。若贏了,你那小姐妹可就出離苦海了。」
沈清起目光落在辛月影的臉上,戲謔一笑:「當做給你賠罪,可好?」
「賠什麼罪?」辛月影垂眼,腳尖踢了踢足下的小石頭。
沈清起凝目望著她:「賠我,擅作主張,未奏先行,觸怒小仙女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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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0 00:01:25
第九十七章 靈魂附體
辛月影心裡的邪火,伴著沈清起這一句話消弭一空。
漂亮姐姐若情場失意,商場得意應該也會欣慰吧。
從前顏傾城瘋狂的根源或許是自己付出所有,終究撲了一空,若做了青樓的東家,得了自由,那愛情於她來說,算是錦上添花的事。
二人來在門板前,沈清起推開門板,兩個青衣小帽的男人恭敬將沈清起的輪椅抬起,穿過門檻。
外面把守的人也跟了過來,道:「這位是銅錘幫會的霸天白虎!就是咱們江湖裡的九爺!」
一個小廝連忙鞠躬:「失敬失敬。」
「請您稍候,我這就去請東家。」另一個連忙跑走了。
辛月影真沒想到自己如今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了。
二人等在原地,半晌,從連廊裡走過來一個男人,對著辛月影抱拳拱手:「在下張勝,見過九爺!」
辛月影也學著他的模樣抱拳:「你好,張爺。」
張勝:「您喊我張勝就行!咱們不是外人!我雖是這賭坊裡的東家,從前我也是跟著小八哥手底下混過的!
這麼多年沒少蒙小八哥關照,您既是小八哥的義妹,便是我張勝的義妹!快快請。」
張勝很熱情的帶著辛月影和沈清起穿過連廊,辛月影從他對方的態度感受到,原來銅錘幫會,確實有點江湖影響力。
由於朝廷禁賭,所以這座宅子上去只是一戶普通人家,三人走到一座假山前,張勝一扭機關,假山的石門開了。
四個青衣小帽的小廝扛起沈清起的輪椅,帶著他往下走。
下長階,來在一間開闊的暗室。
不同於辛月影想象中的烏煙瘴氣,這裡的賭坊卻無處不體現著雅致二字。
沒有大吵大鬧的喧鬧聲響,大堂一眼望不到盡頭,以精緻屏風相隔,有賭棋的,也有玩葉子牌的。
兩邊都有房間,路過門外時,偶爾能聽見裡面傳來「嘩啦嘩啦」打馬吊的聲響。
張勝問他們想玩兒什麼。
沈清起:「最好是千兩銀子一局的那種,那種玩著還痛快些,但不知你這有沒有了。」
張勝一怔:「我這還真有人玩這麼大的,但是咱們是自己人,我就直說了吧,若是過過癮,沒必要玩這麼大的。」
張勝看向辛月影:「九爺,聽說小八哥最近關了不少的賭坊,持家過日子的,最好還是精打細算著來。」
九爺沒說話,沈清起開了腔:「哦?你這裡還真有人玩這麼大的?」
張勝:「對啊,醉夢樓的東家和金樓的郭掌櫃從前賭的大,不過金樓的郭掌櫃最近沒來了,醉夢樓的柳掌櫃湊不到手,正找不著人陪他玩大的呢,說實話……」
張勝再次看向辛月影:
「我是樂意你們能給他湊個手的,可咱們是自己人,柳掌櫃老手兒了,骰子玩兒的最好,金樓的郭掌櫃都玩兒不過他。」
辛月影指指沈清起:「就聽他的吧,我家老頭兒這輩子沒玩兒過這麼大的,讓他晚年痛快痛快。」
張勝見辛月影既說了這話,沒再說別的,他到底是開賭坊的,又非給人科普黃賭毒危害來的。
張勝囑咐了青衣小帽的小廝送他們去上房,親自去請醉夢樓的東家。
來到一間布局雅致的上房,四壁桌上碼著冰,每塊冰前都有面容姣好的丫鬟徐徐搧著涼風,室內甚至有些冷意。
辛月影坐在賭桌前,瞅了瞅那幾個丫鬟,嘴巴不動的對沈清起哼哼。
「聽不懂。」沈清起俯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辛月影湊過去,在他的耳畔輕聲道:「一千兩銀子一把,太大了吧?咱們只有五千兩。」
沈清起從懷裡拿出了一摞銀票,撂在桌上。
辛月影瞪圓了眼:「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沈清起:「陸縣令的全部身家性命,加在一起,勉強能湊個兩萬兩。」
這要是輸了陸縣令這輩子算白忙一場。
辛月影愕然:「他竟肯給你這麼多錢?」
「我給他許諾的金錢利益巨大,他自是也想賭一把。」
二人等了一陣,張勝帶著一個身體肥碩的男人走了過來,那男人滿身綾羅,大肚子上下起伏十分顯眼。
張勝給他們介紹,這便是醉夢樓的東家,柳掌櫃。
張勝給柳掌櫃介紹沈清起時,直接以:「這位是九爺的相公。」來介紹。
這種介紹方式挺不尊重人的。
辛月影瞄了一眼沈清起。
他無所謂的笑了笑,拱手:「老朽年邁,不便起身,柳掌櫃莫見怪。」
「不用多禮!」柳掌櫃一揮手,坐下來了。
張勝問他們玩什麼,沈清起道:「歲數大了,玩別的費神,不如就搖骰子,比大小,這還簡單些。」
張勝可勁兒對著辛月影遞眼色,示意她,這可是人家柳掌櫃的強項。
柳掌櫃一聽正中下懷,生怕對方改主意:「好啊,好啊,那我便今日委屈一下,隨你好啦!」
張勝一歪頭,出去拿骰盅,有人圍在門外觀瞧:「來這邊瞧,他們堵的大!」
柳掌櫃臉上的橫肉一顫,窄縫眼看看沈清起,又看了看辛月影,他笑道:
「老丈貴庚啊?身體可還強健?咱們玩兒的大,用不用幫你找個郎中什麼的在這守著啊?」
柳掌櫃嘲弄的笑。
辛月影:「我家老頭兒身體很好,不用柳掌櫃操心,用不用加點冰什麼的?我聽說胖人都怕熱。」
小騷貨嘴巴夠厲害,柳掌櫃搖搖頭,心想若非她是銅錘幫會的,定要把這騷貨賣去青樓。
柳掌櫃笑道:「不愧是銅錘九虎啊,一會我贏了令夫之後,賞個臉,咱們賭一賭?」
辛月影:「呵呵,柳掌櫃先贏了我家老頭再說吧。」
死胖子走著瞧,定把你褲衩子都輸沒了!
辛月影斜斜看向沈清起,朝他一努嘴兒。
給我殺!
伴著嘩啦啦的搖骰聲響,沈清起掀開了骰盅。
辛月影探頭看過去。
攏共五個骰子,沈清起搖出了三個一,另外兩個,一個三,一個二。
辛月影心裡一個咯噔,完蛋,出師不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面的柳掌櫃哈哈大笑,猛拍腿。
柳掌櫃胖手執起骰盅,大笑:「哎喲,我真以為你是個熟手啊,老丈!您老人家可笑死我啦。」
柳掌櫃話音未落,骰盅扣在桌上,猛地一掀,五個六!
圍觀人群爆發一陣讚嘆之音。
辛月影將票子遞過去。
第二局開啟,柳掌櫃先行搖骰子,沈清起後手。
二人輪番搖骰子,沈清起又輸了人家四點。
辛月影將票子遞過去。
沒關係,這是沈老二!這不是沈老三!
沈老二不打低端局!他定能逆風翻盤!
第三局……
辛月影將票子遞過去。
第四局……
將票子遞過去。
第五局,遞過去。
第六局,遞。
直至辛月影一張張票子遞過去,她有些慌神了,因為沈清起一直在輸。
她看向沈清起,見他也有些焦慮,不斷搓手,撓頭,吸氣,口中發出「嘖嘖」聲音。
辛月影的手邊很快只剩下最後一張銀票了。
這是最後的一局定勝負。
柳掌櫃先行骰盅。
辛月影神情緊張的望著沈清起,她忽而瞥見沈清起的唇角挑起一抹詭譎笑意。
辛月影驀地就放鬆了,是計,沒錯,定是計!
哈哈!他沈老二要大殺四方了!
都得死!
沈清起執起骰盅,伴著骰盅清脆的聲音,骰盅掀開。
兩廂對比。
沈清起再度敗北。
就說他適才那詭譎一笑是什麼意思!?
錢全輸沒了,裡面還包括了陸縣令的身家性命。
陸縣令知道這事得連夜自掛東南枝!
沈老二這一刻被沈老三靈魂附體!
怎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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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0 00:01:38
第九十八章 作弊
「哈哈哈哈哈哈哈!」柳掌櫃笑得前仰後合。
外面的圍觀群眾也在哄笑。
有人吹捧:「人家柳掌櫃就是時運旺,咱們不服氣真就不行!同是開青樓,人家就能養出個搖錢樹顏傾城!同是玩骰子,人家就能一直贏!」
柳掌櫃笑得飆出了淚花兒:「老丈啊!您老人家回家歇歇吧,啊?這手氣也太差了吧?
這傳了出去,我豈不是成欺負老人家了嗎」
柳掌櫃哈哈大笑。
柳掌櫃手裡拿著一摞厚厚的銀票,對著外面的人甩甩:「瞧瞧,一個時辰還不到,兩萬兩雪花銀到手了,這錢賺得也太容易了!」
外面的人吹捧著他:「柳爺就是厲害!要麼您能發財呢!都說您身旺財旺,今兒我們算是小刀拉屁股,開了眼了!」
柳掌櫃得意忘形的對沈清起笑道:「老丈,早點回家歇著吧,別熬著啦,對身體不好啊。」
他說著話,伸手,自懷裡摸出了懷裡一把碎銀子,朝著外面灑:「拿著!今兒個爺高興!賞你們的!」
碎銀子滾在地上,圍觀人群爭先恐後去搶。
柳掌櫃手裡的銀票甩得啪啪作響,笑哈哈的站起身要離席。
沈清起昂頭望著柳掌櫃:「這就走?」
柳掌櫃移目看著他:「怎麼的?還玩?」他咧嘴笑了,坐回了椅子上,揚手指著沈清起這邊朝著外面大喊:
「張勝!買賣來嘍!有人想找你借印子錢了喲!」
沈清起:「借?我沒錢還。」
柳掌櫃輕蔑的看著粗布麻衣著身的沈清起:「沒錢?那你拿什麼跟我賭?」
「拿我這條命。」
辛月影偏過頭去看沈清起的側顏。
他眼中凝著孤注一擲的光,那雙銳利的眼,閃動著寒光:
「我以這條命,跟你賭。」
見柳掌櫃愣住,沈清起微微昂起下巴,目光睥睨:「不敢?」
「我不敢?」柳掌櫃顯然被沈清起的目光激怒了,他挽起袖子,對張勝道:
「讓他簽下生死狀,他輸了,把命給我!我輸了,我給他一千兩!」
張勝猶豫,忙出來說和:「柳掌櫃,咱們從前沒這麼玩兒的……」
辛月影:「從前沒有,如今便就有了!」
她望向張勝:「拿來生死狀,我們跟他簽,倘若輸了,我與我丈夫生死相隨,一起將命送給柳掌櫃。」
沈清起偏過頭來,一雙深邃的眼眸目不轉睛的望向她。
他眼中凝著復雜的情緒,漆黑的眸猶如深淵,有股莫名的力量將她向裡扯。
「生死相隨?」他定定的問。
「生死相隨!」她朝他重重點頭。
不會兒,辛月影又將頭探過去,補充道:「但,最好是能不死就別死。」
沈清起心滿意足的勾起唇角,抬手揉了揉辛月影的腦袋瓜,微微探身,在她耳畔輕聲道:
「黃泉路,閻羅殿,若有你作陪,地獄即為天堂。」
辛月影吸了口氣,她怔住了。
沈清起很快畫了押。
她凝目望著沈清起,目不轉睛,甚至沒有注意柳掌櫃那邊已經搖好了骰子。
沈清起執起骰盅,並沒有著急搖動,而是看向辛月影,輕佻一笑:「吹一口。」
「什麼?」她沒明白。
「幫我吹一口仙氣。」他玩世不恭的笑著說。
辛月影臉頰紅紅的,低著頭,輕輕吹了吹。
沈清起搖動骰盅,伴著清脆聲音,「啪」地一聲,指骨分明的手掀開了蓋子。
比柳掌櫃只多了一點。
可也是贏了。
辛月影並沒有激動,她知道,小瘋子此刻是要玩真的了。
柳掌櫃見得只比自己贏了一點果然不甘心!
柳掌櫃拳頭一震桌子:「再來!」
沈清起歪著頭,朝著他揶揄的笑:
「柳掌櫃,承讓了,瞧您先前那氣勢如虹的樣子,我還以為我這條老命,今日要交代在這了。」
話說完了,沈清起鼻腔裡噴出一絲輕笑,輕蔑的搖搖頭。
柳掌櫃見得沈清起這般神情,登時火冒三丈,他咧嘴笑:「才贏了一局就招搖,早了點吧?」
辛月影轉頭看著對面的柳掌櫃,隨著一局一局的玩下來,柳掌櫃的腦門漸漸冒了汗。
除平局之外,沈清起每一輪只比他多了一點,甚至兩點。
每逢贏時,都要戲謔一番柳掌櫃。
柳掌櫃從玩骰子,漸漸上升到了對沈清起的仇恨之中,可他每次都只是差了那麼一點。
這樣的不甘心,驅使著柳掌櫃與沈清起繼續角逐。
沈清起也不是一直在贏,有時候甚至會故意讓柳掌櫃看到希望,嘗一些甜頭,讓他認為自己的時運又到了。
以此,誘他繼續。
令辛月影感到困惑的是,沈清起怎麼能把骰子玩得這麼溜?
柳掌櫃帶來的銀票統統輸了精光。
辛月影瞄著手邊高高一摞銀票,她開始不關心賭局了,她在用目光細數這上面有多少張銀票。
遺憾的是,她的眼不是尺,數了一陣,就感到眼花。
「啊!操!」柳掌櫃拳頭一震桌面,罵街了。
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衣襟,空了。
半宿過去了,他輸了六萬兩的銀票。
「不玩了,沒意思。」柳掌櫃陰冷一笑,欲起身撤離。
沈清起脊背貼在椅背之上:「你一直輸,有意思才怪。」
柳掌櫃惡狠狠回頭瞪著沈清起。
人群有人竊竊私語。
沈清起手肘支在輪椅上,漫不經心道:「不是有放印子錢的麼?怎麼,堂堂柳掌櫃,醉夢樓的東家,不會在意這點小錢吧?」
柳掌櫃怒道:「張勝!拿錢來!」
錢莊都已經關門了,柳掌櫃去取不了,借一夜印子錢,明日來還,一夜的息錢,對他來說不過是小數目而已。
柳掌櫃:「繼續!」
張勝帶著銀票過來。
然後,辛月影看著自己這邊桌面上的銀票開始與自己的胸齊平。
她頭都有點暈了。
這就算發了吧?雖然大部分是給陸縣令的錢,但裡面還有五千兩的本錢呢,那翻了翻也不是小數目了。
豪宅要買哪裡的呢?
讓我想想,買京城的會不會有點危險?
不然姑蘇一帶吧?
杭州也不錯啊!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麼。
不行,南方雨水多,對沈清起膝蓋好像不太好。
那買哪裡的呢……
「啊——你他媽作弊!」柳掌櫃一聲暴喝,這才讓辛月影回過神來。
「你骰子裡有東西!」柳掌櫃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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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10 00:01:52
第九十九章 心態崩了
沈清起輕蔑笑了笑,將自己手邊的骰盅一推,示意柳掌櫃隨便查。
柳掌櫃站起身來,踉踉蹌蹌的走到沈清起的面前,他小肉手拿起了骰子,掂了又掂,仔細檢查,驗了又驗。
「準是灌鉛了!」柳掌櫃大叫:「取榔頭來!」
張勝:「柳爺,您是知道的,我們這四邊都有人看著,根本不可能有人有機會玩手彩。」
「他準是玩花活!」柳掌櫃堅稱沈清起作弊,張勝無奈,叫了人取榔頭。
「嘭——」骰子被敲碎,沒有任何的異樣。
柳掌櫃臉色鐵青,他輸了一夜,八萬兩,且張勝已經不借他錢了。
張勝這邊有個規矩,若無官府背景的人來此,最多只借八萬兩,再多不借。
沈清起慵懶的望著柳掌櫃:「不如你也賭一把命?」他揚眉,哂然一笑:「我的時運,便是自我與娘子一齊賭命之後時來運轉的。」
他挑釁的望著柳掌櫃笑。
柳掌櫃惡狠狠地盯著沈清起,緊攥著兩隻發抖的小胖手。
柳掌櫃一路走來實在太順了,他順著顏傾城這根搖錢樹扶搖而上,從一個小小龜公變成了這一方首富。
不同於金樓的郭掌櫃,後者是府尹的小舅子,時常會有府尹給他以敲打或警醒。
這位柳掌櫃至今順風順水,所聽見的話,所遇見的人,全是吹捧他的人。
他早就飄到青雲之上了,偶然來了個對他嗤之以鼻的人,他輕而易舉就被激怒了。
可他再被激怒,也不敢拿命去賭。
沈清起笑著道:「不敢賭命也無妨,不如拿你的醉夢樓與我賭一把?你贏了,這裡所有的錢,歸你。你輸了,醉夢樓,歸我。」
柳掌櫃望著那一厚摞的銀票。
他仍然不敢。
外面,有人低聲道:「好家夥,人家夫婦二人適才用命賭,這會兒他倒不肯捨個青樓了。」
這聲音耳熟,辛月影尋聲看過去,見得藏在人群裡的半張臉。
是關外山。
二人四目相接的剎那,關外山還朝著她壞笑,挑了挑眉毛,這才迅速隱匿到人群之中。
惡捕頭深更半夜還在努力堅持務正業,真的好敬業呢。
很快有人低聲議論:「嘖,還真是,看來沒啥意思了。走吧走吧,估計結束了。」
「差點意思。」有人不屑。
「嘭」地一聲,柳掌櫃猛擊桌案:「老子跟你賭!」他指著沈清起目眥盡裂:「若我贏了,我不單要錢!老子還要你的命!」
沈清起咧嘴笑:「哈哈!且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辛月影心裡咚咚直跳,這個小瘋子!他明明可以拒絕對方提出的不平等條約的!他居然不但不拒絕,反而開始興奮了。
很快,張勝擬了契書。
二人在各自名字之上落下了血手印。
辛月影瞄了一眼契約上,張勝給沈清起寫的是什麼名字。
【銅錘九虎之夫】
這一刻,辛月影多少是能理解一些那日沈老三搗大樹的崩潰。
這真的很遜!
張勝擲骰子,單數為沈清起先手,雙數為柳掌櫃先手。
張勝擲出雙數。
柳掌櫃先手。
他往手裡淬了兩口唾沫,站起來了。
他單腿站在椅子面上,雙手搖動骰盅。
小小的骰盅到了他的手裡像是簽筒子。
他閉著眼,皺著眉,全神貫注的搖著。
「嘭」地一聲骰盅落案,柳掌櫃掀開了骰盅。
「五個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柳掌櫃興奮大笑。
也就是說,小瘋子必須也要同樣搖出五個六,這才能與對方打個平手,換回下一局。
辛月影很緊張,她想,沈老二這把肯定要開大。
估計會用超強彈指神功什麼的,不動聲色的將骰盅之中的一個骰子神奇的擊個兩半。
這樣掀開骰盅之後,在眾人的一片驚嘆之中會發現:五個六點之外,可以多一個一半的小紅點,這就算他贏!
賭神都會這個!
辛月影搓搓手,呵呵,燃燒吧!小瘋子!
沈清起平靜的拿起骰盅,周圍落針可聞般的靜,所有人目光炯炯的望著沈清起手中的骰盅。
不同於柳掌櫃的搖頭晃腦,沈清起平靜的搖動骰盅,慵懶的掀開骰盅。
辛月影抻頭去看,沒有小紅點。
但仍有五個六!
他哂然一笑,抬眼平靜的問柳掌櫃:「你搖頭晃腦的,有什麼用呢?」
壓力給到柳掌櫃那邊,他抓起骰盅繼續搖晃。
掀開,仍是五個六。
沈清起後手,平靜搖動,掀開,五個六。
沈清起不屑的笑了笑:「都說你聲勢浩大的搖頭晃腦沒有用處了,來,坐下來,小胖子,你坐著也能搖骰子。」
原來這才是沈清起的策略,沒有超強彈指神功什麼的,他從始至終都在用犀利的言語刺激柳掌櫃。
他平平靜靜的跟,始終都是開出五個六,在開出之後,總會對他或譏諷,或嘲笑。
終於,小胖子的心態崩了。
他開出了四個六點,一個五點。
他失誤了。
柳掌櫃的臉色登時白了。
辛月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息凝神去看沈清起,卻見他依舊平靜冷漠。
室內寂靜無聲,就連搧冰的女子都頓住了手裡的動作,所有人目光炯炯的看著沈清起的手拿起了骰盅。
他稀疏平常的將骰盅握在手中,眼中甚至帶著一抹慵懶的冷漠。
他頓了頓,移目看向辛月影這邊時,臉上才凝出一抹笑意。
「再吹一口仙氣。」他壞笑著說。
所有人直愣愣的看著他倆。
辛月影紅著臉,輕輕吹了一口。
沈清起搖動骰盅,果決將骰盅落於案上。
指骨分明的手掀開骰盅。
五個六!!!!
辛月影努力遏制自己排山倒海的激動。
因為如果此刻她站起來歡呼,怪叫,繼而給沈清起一個愛的抱抱,那麼柳掌櫃很可能會反應過來他倆是一起奔著對方醉夢樓下手的。
契約不到手的那一刻,她不能高興得太早。
要冷靜!她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
柳掌櫃神魂晃蕩地癱坐在椅子上。
他臉色慘白,死盯著張勝手中的契約,眼神呆滯。
外面的人也沒有人敢發出半點聲響,大家都愣住了。
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沈清起霍然揚聲:
「醉夢樓,從此易主了!!!」
他洪亮而高亢的聲音具有震人心弦的力量,他隨手抓了一把銀票,丟給圍觀人群,他猖狂而恣意的大笑。
在紛飛的銀票之中,辛月影愕然望向沈清起。
像是戴在他臉上的一副冷冽疏離,沉穩鎮靜的面具驟然裂開。
隱藏在面具之下的,是一個狂妄的,甚至有些囂張的沈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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