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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千尋 -【逃夫(不關燈.等待之二)】《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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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1:19
標題:
千尋 -【逃夫(不關燈.等待之二)】《全文完》
千尋 -
逃夫
(不關燈.等待之二)
符昀是那種很流氓氣的女生,亂髮、髒話、打架,
容量不多的腦漿很省著用,只在她喜歡的人身上才會用一滴滴,
她講義氣,麻吉兼竹馬有喜歡的人了,當然馬上要衝去驗貨,
音樂長髮大眼氣質美少女,也沒有被人睡過,合格啦!
欸,只是怎麼當完紅娘後她內心會起化學變化,
看到他談戀愛,她竟然心痛肝痛肺也痛,
一邊靠著友情這枚煙霧彈掩護,一邊改造自己幻想成為他的菜,
死守的兩人間的四字魔咒──不見不散,
就算要她等他等到光頭伯的柑仔店打烊都繼續杵下去,
她敢四處幫人出頭喬事情,就是沒膽說出對他的暗戀,
好不容易等到他對她說出愛的告白,他喜歡的竟是外頭的野花?!
厚,氣死,把他留給狐狸精太浪費,她自己先偷偷享用再說,
放心,她舒服過後還記得這叫偷腥,
會整理好「事發現場」,就算有「獎品」也不會通知他來領……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1:38
第一章
一九九三年五月九日。
榮清中學的下課鐘聲還沒響起,已經有學生三三兩兩的走出校園。
這是一間頗具名氣的私立中學,學費很貴,通常會到這裏念書的有三種人。
第一種是腦袋聰明卻家境普通,專靠獎學金或減免學雜費才念得起榮清的學生;第二種是成績不怎樣,但天生命好,被一對富爸爸、富媽媽哄大的天之驕子;第三種是家境不錯,而各方表現也都很優異的高材生。
大多數時候,這三類學生各有小圈圈,彼此間很少交流,因為他們都有看不起對方階級的理由。
在這當中,第三類學生屬於少數中的少數族群,他們八字好、頭腦好、長相好,處處都比別人優秀。
如果你在操場上看見那種拉高脖子,走路姿勢像驕傲天鵝的學生經過,不必懷疑,他們就是第三類,而杜煜權則是第三類中的佼佼者。
把第三類學生排除後,學校就讓第一、二類學生分占了。
他們很容易被分辨出來,富學生經常是一堆堆、成群結隊的走,不管到哪兒都是趾高氣揚、高談闊論。
他們走出校門口,就有成排名車等候,他們身上穿的也是制服,但質料就是和別人不同,他們腳上套的是黑皮鞋沒錯,可強調的是純手工縫製。
他們談高爾夫球、談五星級餐廳、談各國旅遊,交談的內容和大部分高中生都不同。
杜煜權的異父異母弟弟孫家揚就是當中的代表。
至於窮學生……喏,前面走出來的那個就很典型。
她叫做於複媺,彈得一手好鋼琴,在學校裏面常擔任伴奏工作,她的功課很好,榮譽榜裏經常可以找到她的名字,她的制服很乾淨、鞋襪很整齊,長長的頭髮在腦後束成馬尾巴,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甜美的笑容很乾淨,一看就知道是家教良好的女生。
她媽媽在學校裏面當國文老師、爸爸是教官,所以她的學費只要繳十分之三,再加上年年高額獎學金,讓她在榮清中學念書,不會造成家裏的負擔。
雖然她是念第一類組,但她是學校裏受矚目的校花,因此不管是第一二三類,都有許多男生想追她。
可惜,在她爸媽虎視眈眈的監視下,目前還沒有人達陣。
她今天代表學校去參加鋼琴比賽,回學校後已快接近放學時間了,她不想回教室,就抱著兩本琴譜,站在校門口等爸媽來接。
通常爸媽收拾好以後,會一起到學校停車場把車子開出來,再到校門口接她,今天……她看一眼手表,大概還要再等十分鐘左右,很無聊,她便從書包裏翻出英文單字卡出來背。
學校對街,賣炸雞排的攤販傳出陣陣香氣,燙了滿頭小鬈發的老闆把炸得金黃香酥的雞排放在網子上濾油。
嘎吱!緊急煞車,一個身穿國中制服,頭髮削得很短的清秀女生把車子停在攤子前面。
她跳下車,也不管手幹不乾淨,抓起雞排一口咬下。
哢滋哢滋的咀嚼聲、被食物滿足的笑臉,好像她吃的是法國藍帶大廚做出來的世界美味,連老闆都看得忘記收錢了。
她一面吃雞排、一邊和老闆哈拉,才幾秒鐘就建立起交情。
突然,眼光一掃,她發現站在校門口的於複媺,皺皺漂亮的眉毛,她從制服口袋裏抽出一張照片,上下比對。
嗯,是她沒錯。
放下雞排,油手在裙擺間抹幾下,手臂在嘴邊滑兩下,嘴唇上的油跑到白色的制服袖上,她對著剛放薯條下去炸的老闆大喊,「老闆,借放一下厚。」
然後,把書包甩到背後,用七爺八爺的行進步伐,大搖大擺的過馬路,走到於複媺面前,站定。
於複媺對著來勢洶洶的小女生,不自覺的退兩步,好高哦……於複媺瞄一眼她的名字學號,符昀,才國中一年級,個頭就長得比她還高。
「嗯~~細皮嫩肉,一定很不禁打厚。」符昀動動手指頭,刮刮於複媺的臉。
打?她是太妹嗎?於複媺縮縮肩膀,又退兩步,直到背脊靠在學校圍牆上,再也無路可退為止。
在打量於複媺美貌的同時,符昀也正被打量著。
符昀的頭髮剪得很短,亂糟糟的,東翹西翹,有點像日本卡通裏的男生,她制服的裙子沒拉好,露出裏面一截藍色的體育褲,大概多數時間都穿長褲吧,她有一雙修長白皙、形狀姣好的美腿,可惜上面好多塊瘀血,破壞了美感。
「我不認識你。」
於複媺輕聲說話,媽媽教過,碰到小流氓口氣一定要更溫和,不然萬一激怒對方,下場會很慘。
「我有翅膀嗎?我長得尖嘴猴腮,很討厭嗎?」符昀口氣咄咄逼人。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於複媺被她問得滿頭霧水。
「要不要給你一支麥克風?講話那麼小聲,是要說給蚊子聽哦。」她瞪著於複媺。
「哦。」
懂了,符昀的意思是說她不是蚊子、長得不討厭……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符昀嫌她講話太小聲。
符昀看著她恍然大悟的表情,很受不了地翻翻白眼,自言自語,「阿揚眼睛是被蛤仔糊到哦,怎麼會喜歡你這一型?」
「對不起,你說什麼?我沒聽到。」於複媺問得很有禮貌,一看就知很有家教。
可惜家教對符昀沒用,她粗手粗腳的推推於複媺,害她差點摔倒,忙亂中,符昀趕緊扶她一把,二度翻白眼。「厚,啊你是紙糊的哦,站穩一點啦。」
「對不起。」於複媺朝她點頭認錯。受害者給加害者賠罪?校長說的對,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喂,給我老實說,你有沒有男朋友?」符昀兩手叉腰,滿臉的大姊頭相。
「嗄?」
「我在問你話,啊你是有沒有聽到啦?」
「什、什麼?」於複媺問得小心翼翼。
「我問,有沒有人把你?」
「有。」有很多個……
符昀只是國中生,可是氣勢很像竹聯幫,害于複媺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到幾壘了,有沒有被男人睡過?」她用手背拍拍於複媺的肩。
「嗄」她像被雷到,白白的臉瞬間爆紅。
「嗄什麼嗄,你是白癡哦,連回話都不會。我問你,有沒有被、人、睡、過,很難答嗎?」
「我……」於複媺連忙用力搖頭,像澄清什麼似的。
符昀看懂了,鬆口氣。
「你是在室的?好啦,勉強合格,那你回去打電話通知那些想要把你的男生,說你給人家訂走了。記住哦,以後只可以專心愛我們家阿揚,要是你敢三心二意,以後我見一次,扁一次。」
「我、我……」於複媺被她兇神惡煞的口吻驚到。
又我、我……我了半天,厚,氣死,跟這種氣質美女說話真的很累。
「你就照我的話做,從現在開始每天和阿揚吃飯、和阿揚看電影,只可以牽阿揚的手,其他男人都不許碰,懂不懂?」
這個時候,下課鈴聲響起,沒多久許多學生湧到校門口,經過她們身邊時,眾人紛紛轉頭看著氣勢很強的符昀和很像無辜白兔的於複媺。
「可、可是……」
「還可是。」符昀抬高手肘,一副要揍人的樣子。「你不要命嗎?我說什麼你就照做。」
「不、不……我是說,我不知道誰是阿揚……」她被符昀嚇得頭昏腦脹。
「連鼎鼎大名的阿揚你都不知道,你是來這所學校混的哦,虧他還那麼喜歡你,太過分了,你實在太超過!」
太超過?於複媺苦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無厘頭的國中生。
「我警告你哦,從現在起,要是敢讓阿揚傷心,我就用開山刀……撲嘶撲嘶……」她抬高手掌,在空中虛晃幾下。
「符昀!」
一聲暴喊,兩個女人同時回頭看,只見比王子更帥十倍的孫家揚遠遠拋下同學,邁起他強健有力、修長直挺的雙腿,朝她們跑來。
「孫家揚?」於複媺輕喊。
他就是阿揚瞬間,幾百頭公鹿在胸口亂竄,紅霞飄上雙頰。
「嗨,阿揚!」符昀大大方方地向他揮手。
「你來這裏做什麼?」孫家揚問。
「啊就來幫你提醒提醒這個女的,叫她不可以水性楊花咩。」她答得理所當然。
從她知道阿揚偷偷喜歡人家,她就開始在策劃這件事了,看,她夠不夠朋友,不是她在耍驕傲,真的沒有人比她更講義氣啦。
「你!」
他生氣了,偷看於複媺一眼,帥臉泛紅,青春男孩的面子不知道要往哪里擺,只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你就是阿揚?」於複媺輕聲問。
她當然知道孫家揚,他是學校裏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長得很帥、家裏環境很好,許多女同學都暗戀他,他功課不是太優,卻能當上學生會長,他記過也記功,記過是因為服裝不整、愛遲到,記功是因為經常比賽唱歌、演講,四處為校爭光。
老師同學都喜歡他,他的人緣好到無話可說,他身邊經常圍繞著一群人,而這群人當中,大部分是女生。
聽見於複媺問他話,孫家揚的凶臉立刻變得很溫柔。
他轉身,對於複媺說話時的口氣和對符昀的截然不同。「于同學你好,她是我妹妹,如果她說了不禮貌的話,請原諒她。」
「沒有,符昀很……很可愛。」
於複媺說謊說得不高明,她明明被符昀嗆得差點嚇掉半條命,還嚴重懷疑她是黑道分子,書包裏面藏著安非他命和非法槍械,可是,她是孫家揚的妹妹啊……再可怕都變成可愛了。
於複媺燙紅的紅霞由臉向下蔓延,優美的脖子跟著變成誘人的粉紅色。
「可愛?」他瞪了符昀一眼。「她最好是很可愛啦。」說著,不自覺把袖子卷高,一副要扁人的樣子。
「喂,我為你好ㄟ,暗戀會得內傷,吃鐵牛運功散也醫不好。乾脆直接告訴她,你喜歡她就好了啊,她喜歡就交往,不喜歡就一拍兩散,這麼簡單的事幹麼婆婆媽媽,我還以為你很屌咧,連這個都不敢說……」直來直往,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啊。
「你還講!」孫家揚架住她,把她的頭往下壓、嘴巴摀住。
孫家揚暗戀她?於複媺心臟怦怦亂跳,從華爾滋跳到吉魯巴,不敢相信耳朵裏聽到的話。
是他耶,是眼睛很帥、鼻子很帥、五官都帥到迷死人的孫家揚喜歡她,真意外,但話是從他妹妹嘴巴說出來的,一定不會錯。
「很痛啦……」
「你再多說一句,我保證把你丟到太平洋喂鯊魚。」礙于於複媺在場,他只能壓低嗓子在符昀耳邊恐嚇。
他才嚇不倒她。符昀用力推開他,轉頭問於複媺,「乾脆一點啦,你要不要給我們家阿揚喜歡?」
哪有人這樣問的?於複媺羞得說不出話。
「你不要哦?沒關係,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們學校也有一個像你這型的校花,我介紹給阿揚好了。」
符昀拍拍手,處理事情乾淨俐落。
「等、等等……」於複媺輕扯住她的書包。
符昀回頭,不耐煩的說:「你又有事哦?一次說清楚咩。」
「我、我沒說不要啊……」說話不大聲的於複媺,心一急,話沖口而出。
「所以你是要哦?」
符昀眉毛一高一低,這個女人怎麼這麼囉唆?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一句話,拖拖拉拉的真受不了。她忍不住又翻白眼,如果翻白眼代表翹辮子,那她今天已經死過好幾次。
這個話要人家怎麼回答?這女生實在很有本事讓人想挖洞自體活埋,於複媺羞得抬不起頭。
「阿揚,我替你解決嘍,剩下的,自己看著辦。」說著,符昀把口袋裏面的偷拍照片抽出來,送給於複媺當見面禮。
看見照片,於複媺更震驚了,她悄悄抬眸,發現孫家揚也在看自己,忍不住啟唇輕輕一笑。
見他們郎有情、妹有意的樣子,符昀很受不了的又「死一次」。
「你們趕快去談戀愛吧,嫂子,拜啦;阿揚,晚上光頭伯家見,不見不散。」她擺擺手,轉身走掉。
在等糾察隊吹哨子過馬路時,符昀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
「符昀說的是真的?你喜歡我?」於複媺問。
「嗯,嗯啊……」他支支吾吾,平時的大剌剌消失不見。
「怎麼不告訴我?」
「我怕冒犯你……」
嗶……哨子響,符昀跟一票高中生過馬路,她不是順風耳,當然聽不到接下來的對話,但只不過偷聽兩句,她就聽得滿肚子不爽。
冒犯?她給他冒犯那麼多年,也沒見他不敢過。
屁啦,好朋友都是給他當假的,他跟別的女生講話輕聲細語,跟她講話哪一次沒有動手動腳?以為她是日本制沙包,耐打耐操耐扁,又不會落線?
過馬路,轉過身,她看見阿揚又更靠近於複媺一點,不知道阿揚在說什麼,但兩個人肯定說得很爽,因為他猛說,而於複媺笑得像白癡。
扭開頭,符昀走回炸雞攤,現在那裏擠了很多人,剛下課的高中生好像剛從難民營逃出來,滿街都是餓死鬼。
「走開啦!」她一抬手肘,先嚇退兩個。「你屁股大是不是啊。」再動腳,踢掉三個。
就這樣,符昀一路過關斬將,終於拿到被她冷落的雞排,咬一口……冷掉了,雞排失去香香酥酥的滋味,只剩下油膩感。
她皺起眉頭,居然感到微微心痛,是捨不得浪費掉一塊雞排,還是發覺阿揚可以和別的女人聊得很愉快?
抓抓頭,她的頭髮亂得更不像女生了。
這一年,符昀十二歲,阿揚十六歲,阿揚開始他的初戀,而符昀第一次認識心痛滋味。
***
一九九三年六月十四日。
光頭伯家前面有一排小凳子,是專門給那些剛下課的小學生坐的,他們可以買一點零食,坐在那裏講講功課、罵罵老師,聊爽了以後再回家。
光頭伯是開雜貨店的,很古老的那種,有賣汽水可樂冰棒和抽獎(大部分的獎品是汽水糖),最近這幾年有引進七龍珠和灌籃高手的墊板和鉛筆盒這類文具,吸引整天黏在電視機前面的死小孩,所以在下課時,生意還不壞。
光頭伯家的雜貨店在雙岔路口的正中央,要不是左右兩條路都小小的,不然也可以叫做店王。
從光頭伯家右邊走約兩百公尺,會看見一間內兒科診所,一個醫生、兩個護士,再加上偶爾出現的醫生娘,整間診所人員編制有四名,規模稱不上大。
但醫生符鴻憲為人親切、看診仔細,讓附近的居民習慣舍大醫院而到這裏來就診。
符醫生的老婆溫柔、美麗,可惜身體不大好,經常臥病在床,所以他們只生了一個獨生女兒符昀。
符家人就住在診所樓上,空間不很大,只有三房兩廳,每次杜家那兩隻比正常人高大的杜煜權、孫家揚來訪,就會覺得很擠。
但符媽媽很歡迎他們過來,每次知道兩兄弟要來,就會高高興興地從早忙到晚,煮上一大桌菜喂飽他們。
從光頭伯家左邊的路走下去,大概十分鐘不到,會看見一大片高級別墅區,獨門獨戶雙車庫,再加上近百坪的院子,隨便想都可以判斷出那是有錢人的房子,通常會選擇在這裏居住的好野人,圖的是環境幽靜。
孫家揚和符昀經常約在光頭伯家碰面,不見不散。
現在,他們就坐在光頭伯家前的小凳子上,離放學時間很久了,小學生早早散掉,他們一人手裏拿著一根冰棒,吃得津津有味。
「喂,聽說你追於複媺,鬧得很大?」符昀用手肘撞撞他的胸口,動作粗魯。
「她爸媽在學校當老師、教官,你說咧?」他瞄她一眼,不過沒有太多譴責意味,因為戀愛……真的還滿好玩的。
「那你會不會被退學?」她用力吸了一口冰棒。
「退個頭啦,誰敢退我?」他半點也不在意。
「也對啦,你家老爸會拿很多錢去捐給校長,學校能夠少兩個老師,卻不能少你這個優質學生。」她擠擠鼻子,當有錢人真好。
「我哪里來的老爸?」他的臉色超醜。
「知道、知道,杜爸是你媽的丈夫,你是拖油瓶咩。」她沒心沒肝地補上一句。
阿揚家超亂,頭腦不夠清楚還搞不明白。
杜爸的老婆嫁給別人,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杜爸帶著阿權娶阿揚的老媽,日子也過得很不錯。
但阿揚的老爸是垃圾,三不五時上門,想跟前妻要贍養費,讓阿揚氣到起肖發飆,撥一一○報警抓老爸。
因此,他只要聽到「老爸」兩個字,都會發大火,這兩個字和他有前世仇、今世恨。
「事情是我媽出面解決的。」他悶悶地補話。
「杜媽?強咧,她是不是買蘋果去於家登門道歉?」符昀笑得眉眼彎彎,她最喜歡看杜媽媽出面了,她每次出場都像在演八點檔。
對不起,我們家兒子歪嘴雞還想吃好米,竟敢動腦筋到你們家女兒身上,我回去一定會好好教訓他……
不過我們家兒子基因好,精子活動力很強,要是一不小心出意外,我們一定會全權負責的啦,複媺嫁到我們家,她可以躺著吃、睡著喝……
叩!符昀的腦袋被重重敲一下。
「幹……麼啦。」三字經差點兒跳出口,符昀在最後一分鐘搶收回來,恨恨撥掉壓在她腦門的手掌。「我的頭又不是你家大門,敲什麼敲」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他瞪她。
他當然知道她腦中轉的東西,他從九歲那年認識符昀,到現在已經超過七年了,他們從小玩到大,熟到她上廁所尿幾西西、腰圍幾寸、口袋裏有多少錢、腦漿幾分熟都知道。
***
七年前的某個夜裏,杜爸和杜媽不在家,他們去參加一場晚宴,把這對小兄弟留在家。
兩人吃太飽,沒事吵架怡情養性,誰知道後來為一台火柴盒小汽車,孫家揚竟然把杜煜權揍成豬頭,而杜煜權也不遑多讓,回送他一隻豬蹄子,雙方你來我往,戰況慘烈。
等到兩兄弟冷靜下來之後,決定這種事不要鬧到「上級長官」那裏去,於是杜煜權打破豬公,湊足醫藥費,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符醫生的診所裏。
他們才進診所,還沒掛號,先碰上符昀,她用圓滾滾的手指頭氣勢萬鈞地指著他們說:「愛打架哦,怎麼不去打共匪。」
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打量了彼此好一陣,然後符昀帶他們到樓上,讓符媽媽幫他們上藥。那一天,杜煜權愛上符媽媽,而孫家揚愛上符昀抽屜裏滿滿的遊戲軟體。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三個就是褲帶結在一起的好兄弟,只差沒找棵桃樹來結義。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孫家揚和杜煜權變成豬頭的機會減到最低,因為他們都不想去打共匪。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1:57
第二章
「我哪有在想什麼?」符昀抓抓頭髮,表情不甘不願。
「你會沒有?」哼!孫家揚冷笑,用手指推推她的額頭。
「阿揚,我覺得你很怪。」符昀再抓抓頭髮,把短短的頭髮抓得更亂了。
礙眼!他用沒拿冰棒的那只手,爬爬抓抓,把她的亂髮抓出秩序感,沒見過比她更邋遢的女生。
「哪里奇怪?」他不在意地問。
「你為什麼喜歡於複媺?她看起來很像小白兔,笨笨的、很無辜,好像她很喜歡當受虐者,不打她,說不過去。」
「她笨笨的她考全校前十名,程度和你的英雄差不多。」他哼了一聲,撇撇嘴。
符昀的英雄哥哥就是杜煜權,他的嗜好是考第一名、娛樂是拿冠軍、經常性的休閒活動是上臺接受表揚,他的血液裏面流的不是血漿和血球,而是不服輸。
孫家揚在他面前常感到挫折,多數時候,他懷疑杜煜權身上帶著外星人的基因,說不定杜煜權那個他素未謀面的母親根本就是超人的小表妹。
「真的假的?小白兔和阿權一樣聰明不可思議,你不是在騙我吧?」於複媺看起來真的很笨啊。
「騙你有好處?」
「哇塞,那她真的是大智若愚?」
「你以為全世界都像你哦,大愚若智!白長了一張聰明臉,腦袋空空,什麼都不懂,成天只會打架。」他不屑地瞟她一眼。
「我、我那個不叫打架,是伸張正義啦。」
符昀漲紅臉,雖然有點強詞奪理,可是這種話根本不應該從孫家揚嘴裏說出來。
阿揚他自己也是惹禍精啊,杜媽還不是常常買蘋果,到處去跟人家說「Iamsorry,我家兒子不受教」。
「伸你的大頭鬼!女生不像女生,頭髮剪得像狗啃,半點氣質都沒有。」他批評起她,半點不口軟。
「你喜歡長頭髮的女生哦。」綁頭髮很麻煩,光是梳頭發就要浪費很多時間,很不劃算。
「誰不喜歡?女生走路的時候,頭髮在背後一甩一甩,心都跟著飄揚起來。尤其她彈鋼琴時,身體微微擺動,漂亮的十根手指頭在琴鍵上跳來跳去,真是太有氣質了。」他講得滿臉嚮往。
飄?會嗎?於複媺看起來還好啊,至於鋼琴……
「那我以前彈鋼琴給你聽,你怎麼沒誇我有氣質?」符昀不滿。
「你那個叫做彈鋼琴?不算吧,是揍鋼琴才對。」
氣質跟符昀這個名字無緣,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有氣質,除非塞回去符媽媽肚子裏面重新生一遍。
她翻白眼道:「可是那個女的看起來很弱、很欠扁。」
「誰像你,一天到晚想扁人。腿那麼短,跑也跑不快,碰到強的只會亂吼亂叫,碰到弱的就說人家是小白兔,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麼德行……」
他越念越爽,然後從她被揍到不能走路,要他背回家那次開始做回憶性敍述,說到她數學考三十二分,再講到她老師給她的評語——孔武有力。最後,歎長氣問:「符昀,你確定你是符叔叔的女兒?」
「當然是啊,有什麼好懷疑的。」頂多是名字取壞了,符昀、浮雲,飄來飄去心不定,才會念不好書咩。
「符叔叔是念醫學院的。」
「我知啊。」她還有一個偉大的秘密哥哥,永遠拿全校第一名咧,她的染色體肯定是優秀絕頂啦。
「那你的腦袋到底是遺傳到誰?」
嘖嘖嘖,真敢講,嘲笑她的成績?六十分不會比三十二分好看到哪里,了不起也是低空飛過,烏龜嘲笑河鱉怕鐵錘,有沒有天理?
「阿揚。」她蹲到他面前,仰頭看他。
「怎樣?」他低頭,咬一口她手上的紅豆冰。
「我跟你有仇厚?」她說得很認真。
「有什麼仇?你吃太飽啊?」他不屑的橫她一眼。
「為什麼你跟每個女生說話的口氣都很溫柔,獨獨看到我,就像看到共匪,不拿出M16不行。」
她家阿公是深綠人士,從小到大深受薰陶的符昀,動不動就把共匪掛在嘴邊。
「我哪有?」他對她最好了,她可以自由進出他的房間,不用敲門;可以打開他的衣櫃,喜歡的衣服就拿去穿,不必問一聲;她在光頭伯家吃東西掛帳,都是他付的;她沒錢,哪一次不是找他救濟?
要不是他對她特別好,她當他是紅十字會的老闆嗎?
「當然有。于同學你好,她是我妹妹,如果她說了不禮貌的話,請你原諒她。」她學他說話,口氣模仿得維妙維肖。「對,你不是拿我當共匪,你對共匪比對我還好。」
「哼,無聊。」他懶得回應。
「唉,算了,當我欠你的啦,我是婢女、我是配角、我是路人甲乙丙丁,啊反正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不重要啦。」
符昀恨恨地咬掉最後一口冰棒,又走進店裏,拿了兩根冰棒,跟光頭伯說一聲「掛帳」,就走回凳子邊,繼續給他不爽。
她打開包裝,左手一枝、右手一枝,先咬一口梅子口味,再咬一口巧克力花生,兩種味道在嘴裏攪和攪和,別有一番風味。
「給我一枝。」孫家颺伸手。
「不要。」她別開頭。
「你吃那麼多冰,會吃不下飯。」
「我家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她轉身,用背脊對著他。
「我吃一半。」他斜眼眯她。
「愛吃不會自己去買,你家有錢咩。」
「你那根神經不對?」
他歪了眉毛,從頭到腳給她掃了一遍。
他數落她的功課爛、品性差,又不是一次兩次,哪次她不是抓抓頭髮,傻笑兩聲就算了,也沒見她反駁過半句。
不對勁……他今天不對,非常不對。
「看什麼看啦,我全身上下都對,不對的是你,重色輕友,也不想想是誰幫你把到於複微的,過河拆橋哦,太沒道義了吧,朋友是這樣當的嗎?」她用手背狠狠拍他的胸口。
「符昀。」他叫她一聲。
她沒聽到,繼續往下說:「知啦知啦,你就是喜歡長髮飄飄的氣質美少女,最好再來個琴棋書畫樣樣通咩,可是我又沒有說要當你女朋友,你幹麼用那種標準衡量我?那我跟你女朋友比,比出我很爛、她很好,你就會在心裏面爽得不得了嗎?屁,我還不屑當那種人咧。」
她越說越激動,口水都噴到他身上了。
突然,孫家颺靈機一動,冷不防的問道:「符昀,你幾歲了?」
「你不知道我幾歲?朋友是這樣當的嗎?!我都知道你幾月幾日過生日,你居然連我幾歲都不知。」她的嘮叨功力淩駕符媽媽之上。
他截下她的話,「十二、十三……符昀,你是不是生理期開始來了?」
轟!她的臉被炮彈打到,嘴巴半張半闔,顏面神經麻痺。
「說啊,你是不是開始有MC了?順不順?會不會痛?有沒有去買衛生棉?四物湯有沒有在喝?」他抓住她的手急問。
厚,他在炸寒單爺哦,一句一句炸得爽歪歪。
「對,她的MC開始來了,還不是很順,上個月只來兩天,這個月已經來了五天還沒停,斷斷續續的不太規律,她的肚子不痛,但是很會鬧脾氣,衛生棉買了,我去幫她買的。」
剛從補習班回來的杜煜權,不曉得什麼時候站在他們身邊,說出來的每句話都讓符昀想要去鑽地鼠洞。
厚,她都跟阿權說了,這件事她只跟他說,他怎麼可以找阿颺一起分享。氣死、氣死……
孫家颺錯愕地看向符昀,三秒鐘後,和杜煜權異口同聲——
「你白癡哦,生理期怎麼可以吃冰。」孫家颺語調拔尖。
「你不懂哦,生理期怎麼可以吃冰。」杜煜權語氣平穩。
孫家颺低頭,咬掉她的巧克力雪糕,杜煜權伸手,抽走她的梅子冰棒,然後,再一次的默契十足,兩個人各牽起符昀一隻手。
「做什麼啦。」符昀甩半天,甩不掉兩個高大男生。
「回家。」孫家颺說。
「啊我家又不是住這邊,走錯了啦。」
「回我們家。」杜煜權補充。
「回你們家做什麼啦?」她現在是想鑽洞,不是想自投羅網啦。
「喝生化湯。」孫家颺想也不想的說。
符昀看看杜煜權再看看孫家颺,生化湯……那是什麼鬼啊……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九日。
「媽的,你是得憂鬱症還是躁鬱症啊?你沒有聽過馬路如虎口嗎?在車陣裏面亂鑽,想找死啊,經濟不景氣也不能用這種方式賺喪葬費……」
馬路邊,一個綁著長馬尾的女孩子叉著腰,狀似潑婦,指著一條無辜的黃狗大吼大叫。
那條黃狗居然也乖乖地夾著尾巴,縮趴在人行道上,聆聽女孩的「教誨」。
就這樣,她罵過十七分鐘後,鬆口氣,擺擺手放它一馬,狗兒像聽得懂人話似的,也鬆口氣,轉過頭走開,繼續它的流浪狗生涯。
呼……女孩還是很不爽,狠狠踢了路樹一腳。
對拉,她是在遷怒,誰叫那條狗不長眼,擋在她的摩托車前面,還不專心騎車的她差點把它壓在車輪底下。
狠狠的走回摩托車邊,看見置物籃裏的雜誌,一把無名火又熱熱烈烈的燒了起來。
雜誌封面上是目前紅到發紫的男明星,他和一個女明星在夜店裏約會,被狗仔隊拍到,成了這期的主題。
「媽的,又是一個長髮飄逸的大眼氣質美女,這傢伙只長年紀不長腦袋?交了那麼多個大眼妹,還不知道大眼妹多草包!」
「啊尤其是這個,厚厚厚,這個是倭寇,漂洋過海,我只叫他去撈日幣,又沒叫他到日本去捐精,氣死……」
指天指地,正在罵人的是符昀。
她今年十八歲了,念二專護理系,現在進大醫院裏面實習,大概她多少還是有遺傳到她老爸的智商,國英數念得普普通通,但一進護理系,竟如魚得水,每科成績都跑到最前面。
符叔叔每次想到這,都會忍不住歎氣,要是女兒讀書肯認真一點,說不定就能考上醫學院,繼承他的衣缽。
可惜,千金難買早知道,更別想買回被光陰輾過的缺憾,是人類一生中重要的學習。
去年,杜煜權以優異的成績從大學畢業,一面到杜爸的公司上班,一面攻讀研究所。
杜爸常覺得生到阿權這種兒子是三生有幸,但符昀說:「那是杜爸做生意不夠奸啦,要是夠奸,阿權就會從吃喝嫖賭四技學院畢業。」
三個人當中,變化最大的是孫家颺。
阿颺的個性和他親生老爸一樣,懶散、敷衍、隨便,什麼事都只做三分,就躺下來等待收成。
可他天生有種說不上來的好運道,他的功課超爛,卻從來沒有補考過;他不念書,老師卻特別關愛他;他什麼都不說、不做,就能吸引同學情誼,是個人際關係超贊的傢伙,你可以說他鴻運當頭、福星高照,問題是,他頭上那顆福星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離開過。
他十七歲被經紀公司相中,拍第一部電影,沒想到初試啼聲就紅翻天,然後第二部、第三部電影相繼產生。漸漸地,在票房長紅之後,他被譽為亞洲最帥的男人。
他的歌聲了不起是深情溫柔,根本談不上什麼特色,卻能出唱片,更狠的是,唱片一出就大賣,不但金曲獎被提名,還抱走最佳新人獎,讓一堆有內涵、有歌藝的才子才女扼腕。
本來呢,他還只是受到年輕女性的青睞,沒想到一個莫名其妙的認子事件,竟讓他變成少女、師奶通殺的偶像。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他爆紅後,他那個雜碎垃圾雙兼的老爸回來認親,說要拿走兒子的監護權——真是見鬼了,二十歲的男人早就不需要監護人,他純粹是鬧爽的吧。
根據以往經驗,阿颺自然是二話不說報警抓人,結果他老爸天生頭腦愚笨,竟被同居女友說動,召開記者會,爆料親生兒子的不孝事件,搞得阿颺天天上頭版。
他先讓這件事持續發燒兩個星期,由著那些媒體記者追問,半句話都不回應,把眾人的關注炒到最熱點。
然後,他和杜爸一起上電視接收專訪,來個深度大反擊。
對著攝影機,阿颺用迷人的嗓音對觀眾說:「我這輩子的成就全是養我的爸爸給的,沒有他便沒有今日的我;至於親生父親……」
他哽咽,別過頭,背對攝影機,做了一個類似擦淚的動作,等他再回頭時,帶著一絲無奈的笑容,「對於父親,記憶裏的每個片段,都是他虐待母親的畫面,還有他抓起我,恐嚇母親,不給錢就要把我從三樓丟下去的可怕印象。」
「過去十幾年,他不斷向我養父勒索金錢,現在我更不願意他因為我,打擾我母親跟養父的平靜生活,這對他們並不公平,而且……屬於他的惡夢,真的應該終止了……」
就這樣,他引得媽媽級影迷母性大發,全力支持他。
事件過後,他的親生父親變成過街老鼠,自人間蒸發,而杜爸的公司因為這件事的宣傳,當季新聞發的化妝品大賣,成了上櫃公司,資產大增。
這實在不能不讓人承認,孫家颺是個幸運到爆的男人。
上星期,他受邀到日本拍一系列的家庭電器產品廣告。
出發前,符昀知道和他合作的是個長髮飄逸的日本女星,本來還很擔心他的桃花效應,可是想想,兩個人語言有不通,應該擦不出什麼火花吧,沒想到,他們還是上報了。
啊,對了,阿颺和於複微的戀情在於複微考上大學,阿颺放棄學業進入演藝圈之後,正式結束。
符昀不知道是不是於複微對阿颺的影響太深,他之後傳出緋聞的每個女朋友,都是那種可憐兮兮的小白兔型。
她從摩托車的後照鏡裏看去,鏡子裏的自己氣得脖子粗、臉又紅,大大的眼睛裏盛滿怒意。
她抓起自己的長頭髮甩兩下,「孫家颺,你瞎了嗎?這是什麼?!這是長髮飄飄啊。」
她用力拔下太陽眼鏡,指向自己的眼睛。「這不就是大眼妹嗎?幹麼捨近求遠,以為石油很便宜,可以多坐飛機刺激全球經濟哦。」
對拉,她講過大話,說不屑那種長髮飄飄的氣質美女,可……她就是不知不覺中,讓自己變成阿颺喜歡的那種女生了。
都是於複微害的,害她第一次心痛,突然很想把阿颺給他獨自佔有。
都是荷爾蒙作怪,讓她夜夜發春夢,春夢裏面的男主角,每個都長了一張阿颺臉。
都是電視、電影、媒體的錯,把阿颺弄得那麼性感溫柔,好像天底下除了他,再沒有別的男人可以愛。
慢慢地,從剛開始的迷戀、到後來的暗戀,從只是「隨便」想想,到「不是他,愛情就只是一種妥協」,她一天比一天更愛阿颺,一天比一天更執著自己的暗戀。
她一邊死守住友情兩個字,卻一邊偷偷幻想友情變愛情,她一邊把暗戀當成重點工作,又一邊否認自己的暗戀,她矛盾、她擺不平自己的心,只好在每次的緋聞事件發生時,大發脾氣。
對著鏡子,她吐氣、雙肩胯下,就是缺了那麼一點點氣質……
有啊,她很認真去找老師學鋼琴,都是爸媽害的啦,爸爸說她每次練鋼琴,樓下很多來看病的老人家會血壓狂飆,為了病人的性命著想,媽媽不但把鋼琴鎖起來,還在它附近畫圓圈,標明「符昀和狗不可以進入」。
她也想學小提琴,可是只上兩堂課,老師就把學費退給她,很客氣說:「符小姐,我相信除了音樂以外,你一定還有其他的潛能有待開發,我鼓勵你去把它們找出來。」
對於這些鳥事,阿颺先是大大嘲笑一通,再對她說:「你明明是一隻田鼠,幹麼勉強自己去當小白兔?」
就這樣,她頂多能變成長髮大眼妹,卻當不了音樂氣質美少女。
電話鈴響,她打開手機,螢幕顯示是杜煜權來電。
「喂,小昀。」
「喂。」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欲求不滿。
「在生氣嗎?」
阿權永遠知道她的情緒週期,尤其阿颺事件鬧得這麼大,他知道,她肯定不開心。
「對。」她吐氣,把頭壓在儀錶板上,死阿颺,就是有本事讓她的心情起起伏伏。
「不要理報紙上報導的,那種報導的真實性值得商榷。」他理智分析。
「問題是,她真的是長髮大眼氣質‘倭寇’妹啊。」
如果上面寫的是可愛的娃娃妹,讓人噴鼻血的辣妹,她會相信那是假的,但音樂美少女……那是阿颺最無法免疫的類型。
杜煜權在電話那頭輕笑。「幹麼那麼在意?他的工作是娛樂社會大眾,製造話題,你就當作這是他的工作範圍之一不就好了。」
對啦、對啦,幹麼在意,阿颺又不是她的誰,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啊。青梅竹馬?想太多;搞曖昧?不要笑掉阿颺的大牙了,他會跟成千上萬的女人搞曖昧,就是不會跟她這個男人婆搞曖昧……
對啦、對啦,她不是他的菜,也不是他的湯或飯後甜點,了不起,認識她,是他的不幸……
對啦、對啦,她是個屁,阿颺是大明星,大明星連放屁都不可以,怎麼可以和屁擺在一起……她越是「對啦、對啦」越傷心……
「阿颺是大眾情人,暗戀他的女生有幾千幾萬人,難不成,你想加入暗戀集團,成為其中的一員?」杜煜權又輕問道。
阿權的聲音那麼輕,卻還是一刀刺進她的心臟正中央,嘶……痛嘿!可是男人婆、女強人的特色是什麼?就是明明很痛,還要假裝被刺得很爽快。
「厚,我又不是他那些發神經的粉絲,拜託,我還看過他沒穿內褲……」她深吸口氣,說著反話,欲蓋彌彰。
「你真的沒有對他著迷?」杜煜權好笑的問。
「鬼咧,我對他著迷?我是誰,大姊頭符昀也,我才不是那些被他騙得團團的笨妹妹,直看得到他帥得讓男人想拿斧頭亂砍一通的外表,看不到他幼稚的內心和邪惡思想。」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為這種事反應過度了。」
「我、我哪有反應過度?我是擔心他得到菜花還是梅毒,到時候他一定不敢看醫生,只能找我求助。」
「喂,我只是小小咖、蹲壁角的小護士也,要是我開錯藥害死他,我不就要被抓去土城看守所,關到頭上長虱母。」
「到時候,就算你敢捧幾千萬來保我,我也不敢走出看守所,因為我會被吐口水、砸玻璃罐,雙拳難敵四手,猛虎難敵群猴,我一定會被他的粉絲撕成碎片的啦……」
她說完一大串後,才用力吸氣吐氣,不斷喘氣。
杜煜權在電話那頭悶笑,符昀的想像力會不會過度膨脹了點?!
「我保證,如果阿颺真的染上梅毒,我一定親自押他上醫院,絕對不讓他有機會危害到你的生命安全。」他笑道。
「說話算話哦……」她悶悶地補上一句。
「我發誓。你最近過得怎樣?」他轉開話題。
「還好啊。」
「那個老奶奶被你修理得怎樣了?」
「差不多了,上星期開始做複建。」
「怎麼弄的?說來聽聽。」他引她說話。
她是流氓護士,別的護士搞不定的病人都推給她,她常常三下兩下就擺平。
「老太太就打死不合作啊,複建師快被她弄瘋了,她兒子還撂狠話,說要把她丟在醫院裏面不管她。我只好用電腦合成,弄出幾張假照片騙老太太,說她的腿在兩個月之內,腿圍少了三公分,照這樣下去,不出半年就會萎縮,我還拿截肢手術同意書,要她簽名。」
她弄的那些合成照片很誇張,萎縮後不到十公分的細腿,跟黃金獵犬差不多,老太太一看,嚇得拿筆的手抖不停,當下把筆丟掉,嚷著要找複建師。
「那個不吃藥、不打針、不檢查,光占病床的歐裏桑呢?」
那個也是麻煩病例,家屬護士醫生拿他沒辦法,就叫符昀去喬。
「我跟他說,你的病情太嚴重了,本醫院無法提供治療,決定替他轉診。」
「要轉到哪一間醫院?」
「二選一,焚化爐還是太平間。焚化爐的速度快,可以在兩個小時之內把人連皮帶骨轉化成營養豐富的化肥,半點都不拖泥帶水;至於太平間……本院附設的太平間有完善設備,可以急速冷凍,保持肉身完整,重點是,只要家屬的錢夠多,要冰上三年五年,本院都沒有意見。」
「然後?」
「哈哈,才三分鐘,我就順利把藥打進他的血管裏面。」
由於她的「特殊才藝」,符昀沒實習完畢,院裏的醫生紛紛開始遊說她留下來上班。
杜煜權大笑,「符昀,再努力一點,等畢業,我幫你開一家醫院。」
「你有沒有說錯?我是護士又不是醫生。」她嘟嚷道。
他輕問:「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怎麼可能沒有,阿權都親自出馬了。」
「嗯,有事打手機給我,我手機隨時都會接。」
「好。」她爽快說。
「再見。」
都說心情好一點了,但她的視線再接觸到那本八卦雜誌時,還是氣不過,狠狠地把雜誌扭成一團。
「垃圾,浪費我的錢!」說著,一個空拋,把它丟進公園的垃圾桶裏。
手機響起,有人傳簡訊。
符昀打開,是阿颺,只有簡單兩行字——
明天回臺灣,晚上七點,光頭伯家,不見不散。
突然,忿忿不平的臉龐浮上一朵笑容。
這就是阿權和阿颺最大的不同。
阿權需要用很多的話才可以轉開她的注意力,讓她暫時忘記憤怒;而阿颺,不必解釋,短短幾個字,就會讓她徹底遺忘,他做過什麼讓人發瘋的事。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2:15
第三章
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日。
二、三、四、五……
是阿颺自己說不見不散的,她可沒有求他、跪他、拜託他,是他自己說一下飛機就會飆過來見她,可是,她已經吃掉五根冰棒、喝光五瓶可樂,他連影子都沒有看到。
網路上說,可樂可以用來清洗甲板,如果她的胃壁卡了陳年污垢,現在也已經被洗得乾乾淨淨,可以去拍美胃廣告了。
呃!二氧化碳在她的胃裏面造反,害她一陣陣痛起來。
白癡,她忘記自己的胃炎還沒完全好,如果她因為喝五瓶可樂而掛掉,她的遺囑裏面,一定要阿颺披麻帶孝,在她美美的遺照前面,大哭三天三夜以示負責。
呼……符昀坐在小板凳上,半個小時前,光頭伯打烊了。
關門前,他還跑過來問她,需不需要其他東西,她沒說話,滿肚子的火沒地方發,剛好順便屜一下。
她用那種流氓大亨的眼光瞪他,然後光頭伯聳聳肩,把電燈關掉、鐵門拉下,只剩下一盞昏黃的街燈照在她孤零零的身上。
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的,鋪在柏油路面上。
「鬼咧,我暗戀他,吃飽卡好啦。」
她欺負電線桿不會擅離職守,就對它一陣亂踢吼叫,幸好這時員警沒出門巡邏,不然她百發百會被扣上毀損公物罪。
「我暗戀他,哈哈哈哈……他以為自己是湯姆克魯斯哦,呵呵……呵……呵……」
阿權的玩笑話堵在胸口,戳破她隱藏得密密實實的暗戀情結,亂七八糟的感覺像潰堤海水,灌得她措手不及。
「我暗……戀……」美美的笑,在眉頭上面扭曲。
很久以前,她曾經對著孫家颺和他第一任長髮女孩說:「喂,我為你好哎,暗戀會得內傷,吃鐵牛運功散也醫不好。乾脆直接告訴她,你喜歡她就好了啊,她喜歡就交往,不喜歡就一拍兩散,這麼簡單的事幹麼婆婆媽媽,我還以為你很屌咧,連這個都不敢說……」
唉,她也以為自己很屌,可是她一樣不會直接擺明說。
符昀用力將躺在地上的可樂罐狠狠一踢,匡啷匡啷,可樂罐遠遠地滾了開去。
厚,屁加三級啦,他有什麼了不起,幹麼暗戀啊,暗戀他又沒有薪水領。
她不是沒有別人喜歡哎,醫院裏面多少醫生都在為她流口水,是她怕麻煩,要不然發號碼牌,好歹可以發到上百號。
哼,好歹她也是腰束奶突,身高一七零的高標模特兒,阿颺不要以為他現在很屌哦,哪天不爽,就把他踢出她的生命,讓他欲哭無淚。
火大,再踹一腳,加上五成力氣,匡啷匡啷,又一個可樂罐飛到左外野方向。
卡,匡啷聲乍然停止,一雙長腿壓在遠飛的可樂罐上,長腿主人帶著似笑非笑的邪魅,細細看她。
視線對上他的,符昀嘟起嘴巴,兩分委屈,三分撒嬌,滿肚子的OS在看見他那秒,全數蒸發。
孫家颺大步朝她走過來,大大的笑臉、大大的擁抱、大大的手心揉上她長長的頭髮,帶著一點點愛憐和很多的思念。
好久不見,丫頭,又長高了,不知道再過幾年,她會不會追上他的身高。
「七點?先生,你算的是哪一國的時間?」她把頭頂上的那只手拔掉。
「對不起,臨時有事。」他說得很輕鬆。
他好像從來都看不出來,她的心情很爽。
「對咩,人家是大明星,哪有時間注意和一個小護士約在幾點。」她對他齜牙咧嘴。
「生氣嘍?」他拉拉她的頭髮,用拉馬桶那招。
「哪有,我很清楚,趕時間沒意義,反正時間一到,大家都要拿去種,沒有人逃得掉啦。」
她說得尖酸刻薄,但惹不出他的脾氣,只惹到他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如果你想繼續生氣的話,我要先回去睡覺,我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沒合眼,而且明天,我還要飛到上海宣傳新片。」他誇張地打個呵欠。
「什麼?你才剛下飛機又要飛上海?!」沒人性,明星不是人哦!
「我知道啊,為了這個,我才在電話裏面跟經紀人發飆,可是這年頭,錢最大,有錢講話聲音比人家大。」
「你的錢賺得還不夠多嗎?」
他以為她沒看報紙哦,他是今年國稅局查稅的重點目標,他賺的每一分錢,都擺在他們這些小老百姓眼前。
「不夠。」
他的錢離阿權還有一大段距離,他老是追在阿權的屁股後面跑,用盡力氣也贏不了這個哥哥,讓他又自卑又沮喪。
「屁啦,賺那麼多幹什麼?一個人躺平,用不到多少土地。」
「我要賺錢給你開醫院。」
厚,又一個要給她開醫院,她真的沒有這種雄心壯志好不好。
對啦,她小時是說過,要賺大錢開醫院給老爸當院長,問題是,她老爸早就從院長夢裏醒過來了,怎麼他們還那麼認真看待她的兒時戲言?!
「醫院讓我管的話,准會賠大錢。」
「對啊,所以我要賺更多錢來讓你賠。」他說得很認真,事實上,他認真地看待每一件和符昀約定過的事。「還生氣?」
「早就不氣了啦。」她嘟嘟嘴巴。
「這才乖。」他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摟向自己,用手掌比一比,問:「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沒啦,我已經十八歲了,你看過哪個十八歲的老小姐還會長高的?」
「十八歲、老小姐?」他斜眼看她。
「對啊,你不知道自己是老先生了哦,不要再賣弄自己的肉體,光靠那張臉紅不了多久的啦,還是充實內涵比較重要啦。」
「謝啦,感恩。」他橫她一眼。
「我是為你好,不要縱欲過度、不要天天泡夜店、不要看到人家的長頭髮就靠過去亂摸、不要……」
符昀說到這裏,孫家颺還能不知道她在影射什麼嗎?
他卻只是笑笑,沒解釋,扯兩下她的馬尾巴。
符昀不爽,他摸別的女生的長髮就是深情款款、柔情似水,碰她的卻像在拉抽水馬桶,差別怎麼這麼大?
「會痛哎。」她把頭髮搶回來,愛惜地摸兩把,她可是在這些頭髮上面下了大本錢。
「你的頭髮該剪了。」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剪刀手勢,哢嚓兩下。
「為什麼要剪?」她把秀髮護在胸口。
「分岔打結,乾燥斷裂,你的發質不適合留長,還是以前那種亂亂的雞窩頭比較適合。」
他當然知道符昀為什麼要留長頭髮,但他不能鼓勵她。
「屁啦,哪一根分岔?哪一根打結?你老花了哦。」人家阿權可是愛得要死,見一次誇一次。
「你說,你每天花多少時間搞定它們?」
「我爽、我愛、我樂,我的時間多咩,怎樣,不行嗎?」
「有時間不會拿來睡覺,有人光是當實習護士,就會變成熊貓嗎?」他動手碰碰她的黑眼圈,有一些些心疼。
幸好過青春期之後,她很少用拳腳「伸張正義」了,不然他會以為她又跑去哪里當大姐頭。
「那是你不知道,很多病人熱愛整護士。」
整護士?她不要整人就好。「怎麼不吃胖一點,醫院的伙食很差嗎?」
「伙食是還不錯,可是抽完腹水,沒有幾個人吞得下便當。告訴你哦,昨天有個得厭食症的小女生看我不爽,故意給我吐滿床,知不知道我換幾次床單?七次!五個鐘頭換七次,算她狠!」
孫家颺靜靜聽她嘮叨的說著,眼神沒離開過她的臉龐。
好想她哦,隨時隨地都在想,工作想、吃飯想,累到掛趴在飯店床上,進入夢鄉的前一刻還是想。
她隨時隨地拉扯他綁在心臟上的線頭,扯兩下、痛三分,總是要看到她,他才算真正回到家。
他愛她,在和于複微談過戀愛之後才分辯得出來,原來他再怎麼喜歡一個女生,都沒辦法像對待符昀那樣,分分秒秒,把她掛在心頭上。
再後來,他總是離開家,在沒有親人的地方,他發現,思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在聽不見符昀聲音的夜裏。
於是,「不見不散」成了他回家的通關密語。
「喂,我給你買的益生菌你有沒有吃?」符昀見他停電,用手肘撞撞他的胸口。
「有啦。」他無奈一笑,哪個女生會問男人這種問題,也只有她而已。
「每天都有排便嗎?」
「有啦。」
「血壓咧?有沒有維持在……」
「符昀,請記住,我不是你的病人。」他捂住她嘴巴。
符昀拉下他的手,翻翻他的眼皮,一手搭在他的脈搏上。「我知道啊,可是你生活不正常,長期下來對身體很不好。」她是真的憂心忡忡,沒有半分作假。
這個時候手機響起,符昀接起,「我符昀。」很帥氣的口吻。
她側耳聽對方講的事。
「什麼?她敢給我搞這種飛機?!她死了她,沒關係,不要哭,明天我去電她給你看。媽的,以為小白兔好欺負哦,告訴她,小白兔後面有我這只孟加拉虎撐腰。不哭,聽見沒?好好睡覺,明天等著看好戲!」劈哩啪啦一大串後,她才結束通話。
孫家颺斜眼看她,看到她不好意思,撓撓頭發,「沒事,小事一椿。」
「你可不可以不要事事強出頭?」她擔心他,他更擔心她。
「好咩。可是那個阿長很可惡,專挑我們這些可憐的實習護士下手。」
「不錯嘛,你還記得自己是實習護士,等你當阿長之後再來電別人也還來得及。」
「知道、知道,啊你的藍綠藻有沒有每天吞三十顆,那會讓你的身體偏酸性……」她把耳朵壓在他胸口,聽聽有沒有心雜音。
又來了,把不把輔酵素Q10、魚肝油、維他命通通問一圈是不會甘休的。
「符昀,你打算整個晚上都來檢查我的生理狀態嗎?」他合掌夾住她的臉頰推開她的腦袋。
「啊不然咧,你明天又要飛到上海。」
「三天就回來、接下來,我可以休息半個月。」
「半個月……哦,半個月!」
太好了,她明天就去找人代班,再把以前人家欠她的班通通討回來,那個阿長……這次先不要找她麻煩,等休完假回去再說。
「高興什麼?」看她那麼樂,孫家颺忍不住問。
「你有什麼計畫?」
「能有什麼計畫,不就在家裏睡覺。」
「也對,很累哎,而且走到哪里都會被認出來,玩也玩不成。沒關係,我去陪你。」
「不必實習了?」他睨她。
「要啊,不過又不是不能請假。」
「請什麼假?」
「請病假、事假……啊,喪假,說我阿嬤死掉……」
「上次用過了。」
「噢,那換我阿公死。」
「你阿公還健在。」他敲敲她的腦門,提醒她。
「先死完,再還魂啊,行政院有規定人不可以死而復生嗎?」
「你忘記上次請婚假,說你舅舅結婚?」他說著,忍不住笑出來。
「記得,結果舅媽殺上門,差點把我打到站不直。」她的流氓氣有一大半是跟舅媽學的,這叫做上樑不正下樑歪。
「那你還來,你阿公的兇悍度不會比你舅媽級數低。」
「知啦、知啦,可是你回來,我不陪你誰陪?誰叫我們是最好的麻吉。」她很阿莎力地拍拍他的肩膀。
孫家颺沒說話,看著她叉在腰間的右手,不斷用四根手指頭偷偷按壓胃部,這丫頭從小胃就不好,卻是辣得冰的越刺激越愛吃,爽了舌頭苦了胃,講也講不聽,到醫院工作後,壓力一大,更是經常鬧胃痛。
他瞪她,走到她面前,彎下身。
「幹麼?」符昀看他一眼。
「上來啦,我背你回去。」
她先傻三秒,然後笑開,懂啦,他知道她在胃痛。
小小的體貼,貼上她的心間,她趴上他的背,手勾住他的脖子,臉貼在他頰邊。
「家裏有備用藥嗎?」
他抱起她的屁股,讓她的腿夾在自己腰上,她很高,卻難不倒一百九的他。
街燈靜靜地照著,照著兩顆相近的心,他們從來沒有談過人家所說的戀愛,但是他們很親、很親近。
「當然有,忘記我們家開診所的哦。」
「你自己有沒有吃益生菌和木寡糖?」
「不必啦,那個很貴,我們家是醫生世家,藥很多的啦。」她抓抓頭。
笨,自己捨不得吃,卻買一堆給他。
「說說那個內科醫生的事。」孫家颺轉移話題。
「柯醫生嗎?他有老婆了,他老婆是開皮膚科診所的,聽說一個月光是美容的收入就將近百萬,可是柯醫生還不滿足哦,排了十班,又到外面診所接門診,才三十幾歲,頭都禿掉了……」
她說、他聽,他喜歡她生動活潑的聲音,描述著身邊的人事物,身處在複雜的圈子太久,他好愛好愛她的單純。
二OO一年四月二十四日
「你可以叫他再賤一點,不要以為我們小護士好欺負哦,搞大肚子不必負責任嗎?不怕死的話,叫他等著,等我去把他的攝護腺踢爆……」
「我知啊,就阿妙白癡咩,早就告訴她,挑男人不能光看外表,人家靠那張臉不知道拐過幾百個無辜清純美少女……氣死、氣死……對啊……他完了,我發誓,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在符昀不知道第幾次讓那個聽起來很爛的文醫師看不到明天的太陽後,用力按掉手機通話結束鍵,翻個身,踢踢腳邊的孫家颺。
他拿著一本雜誌,雜誌裏面的新聞讓他很不舒服,隨手一拋,符昀視線掃過封面。
「真屌哎,又是哪個氣質音樂美少女被你孫大導演搞上了?」她口氣很酸、表情很酸,連踢他的那只腳都泛著酸氣。
阿颺今年二十四歲,導了人生第一部戲。他自己當男主角,找來兩個長髮飄飄的美麗女生當女主角。
因為題材特殊、宣傳做得不壞,所以票房開出紅盤,在不景氣的國片市場中闖出名堂,現在,竟然有不怕死的大老闆捧鈔票上門,希望他能撥出時間,再接再大,拍第二部片。
而符昀也從護校畢業,穿上白衣,變成貨真價實的南丁格爾,沒變的是她身上的流氓氣、大姐味,她還是到處替人討公道、排解糾紛。
「你覺得呢?」
他沒證實也沒辯駁,他從來就不對符昀解釋他的緋聞八卦。
「你這個帶著菜花到處跑的男人,到底要污染多少女人才爽快?」
她當然生氣,可是這麼多年過去,無數次經驗教會她,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為這種事和阿颺嘔氣,太浪費時間。
「等你志到泌尿科的時候,我一定會去找你。」他說得無關緊要。
「就是有你們這種男人,才會讓性病無法在醫學昌明的今日徹底絕跡。」她朝他吐舌頭。
「要是沒有我們這處人,會有很多醫生、護士、生科專家失業。」他不痛不癢的再回道。
「真感激哦,你讓我沒機會休無薪假。」符昀假笑,臉皮扭兩下。
「懂得感激是好事。」
他話沒說完,她的長腿一縮一伸,把他踢下床。
「符昀……」
孫家颺大叫,從床底下躍起,抽出她墊在背後的枕頭,當頭向她砸下。
「你完了、你死定了啦,惹誰都好,就是不能惹到本大俠。」說著,她抄起另一個枕頭,朝他身上打去,絲毫不手軟。
就這樣,你來我往,在君子風度的堅持下,符昀贏得第一仗,但接下來,她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符昀,Stop!我不會讓你哦。」孫家颺抓住她的枕頭不放。
「誰要你讓,你明明是弱雞,不要再裝英雄了啦。」她用力抽回枕頭,當頭給他砸下去。
「好啊,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做是可忍,孰不可忍。」啪啪啪,連三拍,招招正中她的頭。
「啊~~孫阿颺,你完蛋了!」
這場景要是讓杜煜權看到,肯定又要嘲笑他們幼稚,可是……誰在乎,他們從小一路幼稚大,不在乎多幼稚幾次。
他們從床上打到床下,從房間裏打到房間外,再從屋裏打到屋外,尖叫聲,大喊聲不斷符昀赤著腳踩上屋外的草皮,還不停用枕頭攻擊他。
「你可以再沒有形象一點。」
孫家颺攔要抱起她,她一陣拳打腳踢之後,終於脫離他的魔掌。
「需要形象的是孫大偶像,可不是我們這種沒沒無聞的小護士。」
符昀丟掉枕頭,彎腰,撿起草地上的水管,不懷好意地把噴槍對準他。
「你敢?!」他語帶恐嚇。
「世界上有我不敢的事嗎?我想想,嗯……」她歪歪頭,假裝思考,然後笑容可掬的說:「並沒有。」
「你真的要玩大的,不要後悔哦,我已經警告過你了。」
「唷,恐嚇我耶,阿颺好棒哦,我給你拍拍手、給你放煙火,我好怕、好怕、怕死了,颺哥哥……」
她模仿某位元在電視上對他大吃豆腐的女明星,雙手在胸前握拳、擠出乳溝,扭動肩膀。
「符昀,你真的、真的,死定了!」孫家颺對她緩緩搖頭。
「來啊、來啊,我好想死在你懷裏哦,颺哥呵……」說著,水閥打開,水柱迅速從噴槍口射出,噴得他滿頭滿臉。
「符昀,你……很好!」他一手擋水柱,彎身,繞到她身後,抓起另一枝大型噴槍。
符昀手上那枝是用來澆花澆草的溫和型噴槍,而他手上這枝,呵呵……看到門前那一排高大的喬木嗎?沒錯,通常他媽用他手上這個在對付那些高大的傢伙。
當兩股不成比例的水柱噴出時,符昀尖叫一聲,連連大叫勝之不武……但誰管他武不武,實力懸殊是事實……於是,符昀像過街老鼠,讓他追打得不亦樂乎。
「阿颺,做人不是這樣的,道義、道義啊……」她尖叫、大笑,不斷攻向她的水讓她睜不開眼睛。
「好啊,請你來教教我,什麼叫道義?!」
水柱力道很大,開、關,噴她的屁股,她跳起來大叫!
開、關,噴她的腳,她踉蹌,摔在柔軟的草地上。
向前幾個跑步,孫家颺搶走她手上的小噴槍,像屠宰場在清洗宰好的豬只那樣,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把她身上每一寸都洗得乾乾淨淨。
「我認輸……」
不行了,符昀仰躺在草地喘氣,勉強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面紙,拉出一張,捏在手上搖幾下,舉白旗投降。
關掉水閥,他雙手環胸,由上往下看,驚覺她的護士服被水淋得濕透。
濕透的白色護士服遮掩不了什麼,完美的玲瓏曲線畢露,幸好她在大醫院工作,制服是衣褲式,不然她要是穿那種小短裙護士服,他不流鼻血才怪。
但即使如此,她這模樣還是讓血氣方剛的他心跳加速,呼吸急喘,他盡力假裝自己沒受到影響,用腳踢踢她的腳。
「起來。」
「不要,我沒力氣。」符昀搖頭,完全沒發覺自己的狼狽在他身上製造出什麼影響。
「你的力氣比牛還大,這三兩下根本搞不倒你。」他又踢她的腳,把目光定在她愛笑的臉上。
「我老了,已經不是當年的英雄好漢。」
打架的歲月離她很遠,她當良家婦女的時間和孟姜女她老公埋在萬里長城下一樣久遠。
孫家颺哼笑兩聲,拉住她的手,逼她坐起來。「不要裝弱,這不是你的風格,快起來,等一下感冒,有你好看的。」
「沒力氣,你背我。」她伸出一隻手,對他耍賴。
他看她半晌,歎氣認命的把她背在背上,他感覺到她的豐潤柔美貼在他背上,感覺她香香的味道侵襲他的鼻腔,他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外。
「阿颺,你這次可以休息多久?」
「幹麼,又想請喪假?」她家的叔叔、伯伯、爺爺、奶奶,都不知道借屍還魂多少遍了。
「也不是不可以啊,反正老闆不說話,誰都沒意見。」
「老闆當然不會說話,哪個院長會閑到去管他的小護士要請什麼假。」
「阿颺,我想洗澡睡覺,昨天我值夜班,好累哦。」
「下次你可不可以先回家,把衣服換好再過來找我。」
她哪會想那麼多,一接到簡訊,知道他回臺灣,她連針頭都紮不穩了,回家?有沒有說錯?!
「我爸跟我媽到梨山去了,家裏沒人,我又沒鑰匙,就直接來投奔你嘍。」
前兩句是實話,後兩名是瞎扯淡,不信的話去翻翻她的小背包,裏面絕對有一串叫做‘家門鑰匙’的東西。
「符叔叔去梨山做什麼?」
「我沒跟你說過嗎?我媽的健康狀況一直不太好,爸在那邊買了塊農地,想帶媽媽搬過去,等房子蓋好、診所的事告一段落,就會搬去定居。這次去,聽說是要雇工人種苗栽。」
「你會跟符叔叔到梨山定居嗎?」
「我……你要我去嗎?」她在暗示,暗示得很用力,害她的臉紅、頭皮紅,整個人像曬乾的小蝦米。
對阿颺的感覺,從矛盾掙扎到接受理解,她承認自己俗辣,愛上打小一起長大的死黨,偏偏這個死黨愛上甲乙丙丁、ABCD,就是對她沒意思。
「這種事應該問你,我的想法又不重要。」孫家颺淡淡一句,打死她的暗示,讓她的蝦紅素迅速褪色。
「當然重要,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這下子,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就不相信他聽不懂。
這是她最冤的地方,兩年下來,杜爸、杜媽,杜阿權,她家老爸、老媽再加上光頭伯……全世界都知道她符昀喜歡孫阿颺,就只有孫阿颺本人,不知道是蠢得像木頭,還是純粹裝死,一直看不見她的真心真意。
「你的未來幹麼操縱在我手上?」
這種回答讓人很失望,呼……她都不記得自己失望過多少次了,不過,沒事兒,她像樹幹,越磨,皮長得越粗越厚。
「死阿颺!」她低聲罵一句。
孫家颺聽見了,沒回答,抿唇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背著她一路走到二樓房間裏,開熱水,在她進浴室脫衣服之前,丟給她一套自己的睡衣。
「你也濕了,不洗嗎?」符昀問。
「你想要跟我一起洗?」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
「有什麼不可以,洗鴛鴦浴,你不是很有經驗嗎?」她嘻皮笑臉的說。
他上上下下瞄著她的身材,然後用那種很鄙視的口吻說:「跟男人洗?我沒經驗。」
下一秒,他的屁股中標,被符昀的長腿踢出浴室外,砰地一聲,門砸上,再接著是一連串詛咒。
「死阿颺、爛阿颺,你瞎了啊,我的身材好得很,不要以為我沒人追!我們醫院裏面一大堆醫生,心臟科、腎臟科、胸腔科……哪個不是精英?招牌掉下來,隨隨便便都會砸到一大把,就憑我符大小姐,想找個人上床還不簡單?!下次你從大陸回來,我就讓你當舅舅……」嗶——以下不太優雅的句子消音。
孫家颺輕輕一笑,轉身拿了乾淨衣服到杜煜權房裏。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2:42
第四章
杜煜權坐在電腦前面,手指頭飛快地在鍵盤上狂飆,沒回頭,他談聲問:「你們什麼時候才會停止那種幼稚的無聊遊戲?」
「你覺得無聊,有人玩得很開心。」他們都關心符昀,用的方法不同、表現出來的行動自然不同。
「符昀二十歲了。」他一面工作、一面和弟弟對答。
「她還是個孩子。」他希望她永遠不要長大,讓他們的關係停留在現在這個階段,不要改變。
可惜,光陰總是向前走,不會開倒車,再不願意,這一天還是會來。
「我不這麼認為,她已經大到可以談一場戀愛了。」杜煜權已經做好準備,要出手了。
「我們約定的是她二十歲生日。」孫家揚強調。
這個約定,是他們在十歲那年定下的,當他們搶玩具、搶圖畫書、搶到……覺得搶什麼都不好玩的時候,他們決定搶符昀。
那個時候她才六歲,是左手牽阿權、右手牽阿揚,一起快快樂樂去上學的時代。
「再過十七天。」杜煜權把日子算得精准。
「十七天后,你就要開始獵妻行動?」
「對,你準備好了沒?」這是杜煜權的紳士風度,他不會在沒有事先通知的狀況下發動戰爭。
「你不是要出國念書?」孫家揚問。
「你不也經常出國?」所以,他們之間沒有不公平的問題。
孫家揚盯住他半晌,出口道:「我退出!」
一個不在杜煜權預料中的答案出現,他不敢置信地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椅子,雙手橫胸,雙眼直視弟弟。
「為什麼?」
「她是妹妹,我無法對妹妹產生非分之想。」這些話,他已經模擬過無數回,話出口,還是讓他痛心疾首。
他再也不會和阿權搶,不管是玩具或者……其他東西。
自從十六歲那年,阿權替他擋下那刀之後,他就知道,他欠下的是一條命、一條音樂生命。
阿權的鋼琴彈得相當好,他熱愛音樂,在意外出現之間,如果有人告訴他,他和阿權之中有一個人會進入演藝圈,他會毫不考慮,認定那個人是阿權。
可是意外發生了,他的生父出現,伸手向母親要錢,他想也不想就要打電話報警,這舉動惹火父親,竟然抽出匕首恐嚇。
母親放聲尖叫,引來在樓上念書的阿權,他趁隙抓起掃把往父親身上揮打,父親被他激怒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高舉起匕首就往親生兒子身上揮。
在慌亂間,阿權替他擋下那刀,沒想到那刀砍斷了他的手臂肌腱,從此,他再也不能彈琴。
如果阿權不伸手去擋,那刀會劃在他臉上,那麼,明星?歌手?不,他不會擁有現在的一切。
他欠阿權太多,在很久以前就發現,但他也同時察覺,阿權對符昀,不只是符昀口口聲聲的「兄妹」。
於是,他只能自欺欺人,用手足之情覆在真心上面,只能……不停用緋聞把符昀推離自己身邊。
誰知道,符昀比他更固執,堅持要喜歡他,喜歡到天長地久;害他只好學駝鳥,把頭埋進沙堆裏面,期待符昀的二十歲生日永遠不要來。
「你確定?小昀對不只是妹妹對哥哥,到目前為止,你的勝算比我高。」村煜權果然是符昀口口聲聲的機器人,連愛情都可以拿來計算贏面。
「感情這種事……不能勉強。」他咬牙說出,同時再次催眠自己,阿權絕對比他給得起符昀更多幸福。
「好。話是你說的,我不客氣了。」
「你永遠都不必對我客氣,我欠你、欠杜叔的,一輩子都還不完。」
杜煜權臉色鄭重起來,「我再聲明一次。第一點,你不欠我,也不欠我父親。因為我們是手足、是兄弟。」
他說完不禁莞爾,他們的兄弟之情從符昀出現之後開始建立,在他們對阿揚親生父親同仇敵慨之後,建立起莫逆交情,他們是兄弟,誰都無法否認的親兄弟。
「我知道。」
「第二點,我和符昀之間,不需要你的退讓,如果你有心,我不介意和你公平競爭。」
「我懂,事關你的驕傲,我不會拿這個來跟你開玩笑。」
「好吧,快去洗澡,會感冒。」
杜煜權走到五斗櫃邊,抽出一條大毛巾丟給他。
孫家揚轉身朝浴室走去,走兩步,突然回頭,「喂,哥。」
他喊出這個字時,表情明顯捌扭,阿權不過大他兩個月,雖然他的臉比較臭老、行為舉止比較成熟,但叫哥……真的很怪。
杜煜權看他,不愛笑的臉上掛起捌扭笑意。
很顯然,對於這個稱呼,他們兩人都有點適應不良。
「符昀是我妹妹,如果決定追她,你就不能三心二意。」孫家揚以兄長立場說話。
「會對女人三心兩意的人是你吧。」杜煜權揶揄他。
他聳聳肩,擺出一臉花花公子的吊兒郎當。「趁我還在臺灣,幫那個流氓女辦個生日會吧。」
「也對,生日會讓我來辦的話,絕對很無聊。」杜煜權很清楚自己嚴重缺乏浪漫基因,幸好符昀也不是熱愛浪漫的小女人。
「就這樣決定。」
孫家揚轉入浴室,打開蓮蓬頭,熱水嘩啦嘩啦沖下,沖下一顆帶著鹽分的水滴。
這件事,符昀不知道、阿權不知道、而孫家揚……假裝不知道。
二零零一年五月七日。
「我們要去哪里?」
從坐上杜煜權的車子之後,符昀就不斷問同一句話,雖說坐了六個鐘頭的車子,大概所有人都會發出同樣的疑問。
「你有沒有請假?」他不答反問。
「有啊,兩天,阿權兩天都要和我在一起?不會吧,公司怎麼辦?」
她知道他最近很忙,要把公司的事情交辦好,因為他下個月就要飛到美國念書,拿那個什麼MB什麼學位。
她是有問過啦,問那個學位會不會很難拿,不過問也是白問,她和阿權又不是同一種人。
阿權念書很厲害,隨便瞄兩眼就可以考一百分,讀書對他來說和吃飯睡覺一樣,是天生本能。
「不行嗎?機器人也要休息。」
「可是兩天、四十八個小時、無數多分鐘……」
每次她被阿揚的緋聞事件惹到發瘋,直奔公司找他,了不起能偷到他半個小時就很厲害了。
兩天耶,他不是別人是阿權耶……符昀摸摸他的額頭,沒發燒,了不起三十六點八度,測測他的脈搏……一分鐘六十九下,在正常值內,既然他很正常,有什麼道理會做鳥事?
嘶……她想不出來。「阿權。」
「是不是杜爸的公司快倒了?」
杜煜權大笑。「這句話讓我爸聽到,他的血壓一定會飆高。」
「可是整整兩天?」符昀的眉頭皺得死緊。
手機響,他接聽。
「是我,再十分鐘左右就到了……有,買了……她坐在我身邊,你要和她說話嗎?好,我知道,你那邊處理好了沒……可以……好,等會兒見。」他結束通話。
「是誰?」符昀拿起他的手機看,通話紀錄上顯示的是阿揚的來電。「阿揚也要一起來?」
知道阿揚會在,她有臉掀起一個天大的笑臉。
「對啊,不然讓你和我這個機器人在一起,不是很悶?」
「哇,怎麼這麼好,誰中樂透?」
「沒有人中樂透。」他搖頭莞爾。
「那今天是什麼好日子,阿揚、阿權都放下工作?有鬼、一定有鬼……」
「疑心病。」
「不是疑心病,是合理推論。」
「你就不能當做我們對你很好?」他笑著掃了她一眼。
「沒有目的的好,阿權會做,至於阿揚……」她嘖嘖兩聲,然後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不會吧,他真的得到性病,要我替他醫?」
杜煜權又被她逗得大樂,推推她的腦袋瓜。「你到底在想什麼?」
「在做正常性推斷啊。」她悶道。
車子放慢速度,天太黑,她沒發現他們到了什麼地方,直到他把車子停下。
他開口道;「阿揚在下面,你自己去問他。」
「下麵?」她抓抓頭髮,下車,滿臉納悶。
聽見浪潮拍打海岸的聲音,符昀這才知道他們居然來到海邊,遠遠望去,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她回頭,彎下身,對車子裏的杜煜權問:「我沒看見阿揚啊?」
他微笑,按了三下短短的喇叭聲。
奇跡發生!
一個一個的煙火在天空炸開,紅的、橙的、紫的、綠的……鮮豔的火花在黑暗的天空裏綻放,一朵朵,接連不斷。
符昀看得傻了,呆呆的淚水從眼角流下,這是阿揚為她安排的?
誰說他不在乎她、不管她,誰說他心裏只有音樂氣質美少女,沒有她這個騎馬弄青梅,誰說如果她一直努力下去,不會反敗為勝?
煙火怒放、心花也怒放,在暖暖的、海風一陣陣的墾丁海邊……
當煙火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海灘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燃起幾百根蠟燭,蠟燭排出「生日快樂」四個大字。
一個帥氣英挺的高大男生捧著蛋糕,燭光照在他的臉上,她看清楚了,那是她的阿揚!
小提琴樂聲悠揚,生日快樂歌的音符帶出歡樂氣氛。
「啊……」
呀符昀放聲尖叫,邁開長長的美腿往孫家揚的方向跑,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長腿揚起陣陣沙塵,孫家揚看情況不對,連忙把蛋糕放在旁邊的餐桌上,走幾步迎向前——
下一秒,符昀跳到他身上,她兩手緊緊、緊緊抱住他的脖子,長腿緊緊、緊緊勾住他的腰,她笑著、叫著、狂唱著很難聽的生日快樂歌。
「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祝我生日快樂……」
她的歌聲很顯然破壞了小提琴聲的優美,可是沒人在意,大家都大笑,海浪聲隱沒不了她的快意。
「阿揚,謝謝你、謝謝你、謝謝、謝謝、謝謝你!」她說一聲謝謝,就在他臉上親一下,很用力、半點都不客氣的那種吻法。
「只謝阿揚,那我這個開車、送禮物的司機不是很可憐?」杜煜權跟在她身後走過來。
她轉身,也很公平,跳到他身上,開始一整串的謝謝、一整串開心的親吻。
這處沙灘只有他們,這裏不是著名的觀光景點,何況非假日、又是深夜十二點,沒有人是理所當然。
「快,換衣服。」
孫家揚催她。
「換什麼衣服?」
才問完,杜煜權就打開一個盒子,裏面有一套紫色長禮服,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們兩個男生穿的都是正式西裝。
他們脫砂壓力下外套,背對她,手撐起,圍出一個換衣間,換了別的女人大概會害羞,可符昀卻半點也不猶豫,彎腰,鑽進去就開始脫衣服。
她一面換還一面放聲問:「你們會不會偷看?」
「看你?我怕眼睛生病。」孫家揚損她。
「厚,不是我自誇,我的身材很有看頭哦。」她今天心情特佳,不怕被人損。
「對啦,最有得‘看’的是‘頭’。」他再損。
「厚,是C耶,很屌好不好?」
「我以為現代女生的起跳杯是E。」他涼涼的說。
「你以為我沒有去調查哦,上次和你傳緋聞那個Emma只有A,A?哼,八成還是灌水的,依我看是A還有找啦,比起她,我的魅力夠嗆啦。」
他為甘未弱的回道:「上上次那個楊桃姐姐呢?人家可是G。」
「G很強嗎?屁啦,養分都拿去發展成G奶,腦袋裏還能長什麼?除了大便以外什麼都長不出來了吧。」
「你沒發展成G奶,腦袋裏面有比大便更高明的東西嗎?」
「喂喂喂,我們要一直討論女人的罩杯問題嗎?」杜煜權大喊暫停。
符昀咯咯笑不停,「阿權終於受不了了厚。」她推推孫家揚。「我換好了啦!」
他們同時拿開西裝外套,轉頭看符昀,天……她美得叫人驚豔。
在讚歎中,杜煜權拿出一套鑽石耳環、項鏈和手鏈替她戴上,孫家揚彎下身替她套上高跟鞋。
那個指著他們大喊「愛打架哦,怎麼不去打共匪」的小女孩長大了,大得可以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用愛情豐富她的人生。
心一緊,孫家揚背過她,走到餐桌邊,換上新CD,讓小步舞曲的音樂在漆黑的空間響起。
一個不在預計中的擁抱從身後圍過來。
符昀的臉貼在他背脊上,柔柔的、淡淡的,帶著很多感動的聲音傳進他的耳膜裏。
「謝謝阿揚,等到我要變成百歲人瑞之後,我還是會記得今天,這個美麗的夜晚。」
溫暖瞬間湧上,他的心找到家,可惜……他註定當個流浪漢……
拉開她的手,他轉過身,輕輕壓住她的肩膀,笑說:「吾家有女初長成,符昀長大了,從現在起,要有女性自覺,不要開口閉口屁啦、超屌、賤胚,不要動不動問候人家長輩,想要進入上流社會,這些毛病通通要改。」
他看哥哥一眼,杜煜權對他點頭,轉開身走到車子旁邊,大方地把空間留給他們兩人。
「我為什麼要進入上流社會?我就是我啊。」符昀不懂。
「十八歲的符昀和二十八歲的符昀絕對不會一樣,長大,蛻變,都是人生必經的過程,你必須改變,改得符合你的身分、地位,為喜歡你的人、也為你喜歡的人而改變。」
他拉下她的發帶,讓她綁馬尾的長頭髮在身後披散成黑瀑。
她的頭髮很長了,比他交往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長,揉揉她的頭髮,絲柔滑順,她真的在上面下了大工夫,他記得國中時代的她,頭髮和她的個性一樣捌扭。
「你希望我改變嗎?沒問題啦,一句話,如果我改得讓阿揚不滿意,我准許你巴我的頭,就算打到腦震盪,我也不告你。」
孫家揚笑笑,沒有對她的阿莎力做出回應。
「肚子餓不餓?」他換了話題。
「你說咧,我才下班就讓阿權拉著走,沒休克就很屌……嗯,很不了起了。」她趕緊改口。
是的,她樂意為她喜歡的人改變。
「去叫阿權過來吃飯吧,菜快涼了。」
「好,等我。」
符昀轉身,走幾步,鞋跟老是戳進沙裏面,她不耐煩,想彎腰把鞋子脫掉,卻想起剛剛阿揚的話,連忙拉直背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優雅,像個上流社會的淑女那樣,慢慢地走到阿權身邊。
這幕,孫家揚看見了,一絲不經意流露的苦澀從嘴角溢出。
「阿權,吃飯嘍。」
「對不起,餓壞你了。」他寵溺地摸摸她的頭。
杜煜權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的弟弟,想不懂,為什麼他愛符昀、符昀卻愛阿揚,而阿揚愛的又是其他女生?
如果所有和感情有關的事,都是難角習題,為什麼要讓人花這麼多時間在這上面解題,這不是會阻礙人類的發展嗎?
符昀勾住他的手臂,把臉貼在上面,看著無方的圓月和星辰,滿足的歎息。
「阿權。」
「怎樣?」
「你會一直疼我、支持我嗎?」
「當然會。」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無條件寵我?就算我騙了你,讓你很傷心?」
「這有什麼問題。」
呼……她松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你在擔心什麼?」
她輕笑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把頭掛在他的肩上,笑著說:「有阿揚,阿權,我真的好幸福唷。」
她難得溫柔、難得小女人、難得撒嬌,這是戀愛中的女人才會有的表現。
這天,他們在海灘上吃了晚餐,他們在帳篷裏面聊天聊到星子西沉,他們三個人肩並肩,看著朝暾初升,迎接新的生命旅程。
儘管接焉這段旅程讓他們碰壁,三個人跌跌撞撞,撞得匯價身是傷,但沒有人忘記這一天,這個浪漫唯美的夜。
二零零一年五月二十四日。
阿揚丟掉了!自他們從墾丁回來的隔天就丟掉。
符昀打電話給他,每次都轉入語音信箱;給他發E-mail,他從沒回過;她打電話找上阿揚的助理小方,他敷衍得很徹底,每次都說阿揚在忙。拜託,她聽得出來根本是藉口好不好,他講話的語調很沒誠意嘛。
她殺到杜家,杜媽說他在大陸,偶爾會打電話回來,雖然杜媽也承諾接到阿揚電話就會幫忙轉達,說小昀急著找他,可是,十五天了……她用盡辦法,還是聯絡不上他。
她又不是沒見他忙過,但再忙,她托小方帶話,阿揚哪一次不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就給她回電話?就算她只是太無聊,存心找他碴,他還不是乖乖回電,讓她發流氓瘋。
可是這次,她不知道留過幾百通留言了,他都沒回她。
阿揚在生氣?
怎麼可能,他們在帳篷那晚,三個人說說笑笑直到天亮,他們說小時候發生的事,說糗事、好事、爽事、痛事……能說的全都翻出來說一遍,說完了,仍然意猶未盡。
第二天,他們住進飯店裏,三個單人房,她硬是擠到他的房間,和他一起過夜。
她攀住他的手腳,頭壓在他胸口,說著重複的話,他也是一句接一句的跟她聊啊,他們明明很要好,他為什麼會突然別過頭去?
那天,她跟阿揚說:「你記不記得國小的作文」
他笑問:「那篇‘我的願望’?」
「對啊,阿揚說,你的願望是長大娶符昀當老婆,害我爽得咧。不過那時我板起臉,假裝很驕傲的說:‘嫁給他是可以啦,可是我咬他,他不可以哭了。’」
他大笑,「你那個時候幾歲?」
「七歲。」她記得很清楚。
「你在換牙對不對?牙齒很癢,一天到晚亂咬人。」
說著,他摸摸手臂,那個時候被她咬怕了,連晚上睡覺都會作惡夢。他氣呼呼的問她:「不公平,為什麼你不去咬阿權,一天到晚咬我?」
七歲的她,笑得滿臉蜜,巧笑傅兮說:「因為阿揚肉比較好咬啊。」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孫家揚就發現,很多事她只對他做,不對阿權做。
慢慢的,他知道她對他特別,知道到處幫人家喬事情的符昀很依賴他,依賴到讓人無法理解。
「怎樣?還想不想跟我求婚?」如果他敢求,她就敢嫁,就算要冒險被他的粉絲蓋布袋,她也不怕。
「我已經長大了。」孫家揚把她的手腳扒開,翻下床,走到窗戶邊。
她無所謂把穿著短褲的美腿伸到棉被外面,一勾一勾,笑出兩朵小桃花,企圖勾引他。
「對咩,境好長大顧,不然未滿十八睡,還要監護人的同意才可以結婚,多麻煩。」
意思很清楚了吧,她要嫁、要嫁、要嫁,她要嫁給孫阿揚啦!
「我不只年紀長大,腦袋也長得比較清楚了。」他轉身,背靠在落地窗上,修長的腿斜斜擱著,擺出他大明星的優雅瀟灑。
「然後呢?」
符昀坐起身,兩條腿盤著,把枕頭抱在胸口,下巴抵在枕頭上。
「我很清楚什麼樣的女生可以娶,什麼樣的女生不能娶。」他似笑非笑的說。
「那我是可以娶還是不可能娶的那個?」
「你說呢?」
他嘴巴沒明說,表情卻說得很真誠,娶你,叫做討苦吃。
「孫阿揚,你完了,敢污蔑我,我要把你的皮剝下來,把你的肉切成一塊一塊泡鹽酸,把你的腿放到北宜公路給大卡車撞,把你的肝挖下來醃泡菜……」她一面叫囂,一面抓起枕頭跳下床,用武器猛烈攻擊他。
「怕什麼,還有個不怕死的阿權當備胎,放心啦,你不會變成老處女。」
他的身高不是長假的,兩手一伸一縮,抓住她的腰往上抬,抬到半空中……他們打了十幾年,越打越樂的戰爭掀開,頓時風起雲湧、戰雲密佈。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2:58
第五章
那天,和大部分的時候一樣,阿颺沒道理對她生氣,對吧?
前幾天,報紙又出現他和大陸女星的緋聞,兩個人都否認,可是否認得很曖昧。
他說:「我們只是很談得來的朋友。」
談得來,「只是」朋友嗎?那他們談了十幾年,也「只是朋友」?心酸酸的,幾百隻不知死活的猴子在她胸口亂跳,搞得她頭暈腦脹。
才幾天,她就瘦了、黑了,頭髮開始打結。
阿颺說的對,要當長髮氣質美少女,必須比別人花更多的時間經營,心一亂,她就顧不上了。
前天,她打電話給小方,聽到廣播器裏傳出臺北捷運的報站聲,她高興的問:「阿颺回臺灣了,對不對?」
小方好像受到驚嚇,連忙否認。
他說阿颺還留在大陸,他是因為一些私人事情才會回臺灣。騙鬼啊,他們兩個人不是焦孟不離的好不好?
符昀不信。她傳給阿颺--今晚七點,光頭伯家,不見不散。
她從六點就在光頭伯家門口等,八點、十二點、兩點……當早起的太陽照在她臉上,她才發現,自己等了整整一夜。
阿颺如果在臺灣,沒道理不出現,但如果,他存心躲她呢?
她抓狂了,居然去偷病人的花。
剛開始,她嫌麻煩,偷的是香水百合,這樣子,她只要念幾次「阿颺在臺灣、阿颺不在臺灣」就會得到答案。
可是,後來她覺得這麼容易就得到的答案,正確度值得商榷。
於是,她進一步偷瑪格麗特,再進化,偷玫瑰,再進化……她開始考慮要不要去臨時靈堂偷菊花。
她的注意力越來越不集中,腦袋裏的每個細胞都在念著阿颺,臭臭的臉上擠不出笑容,大姊頭的豪氣弱了七八分。
早上,她被阿長叫去罵,說她再繼續這樣下去,就要給她休無新假。
她哪有怎樣?了不起是408B的病人又來找碴,用自己的生命威脅她說:「我不要吃藥,不要待在這裏讓你們穿白衣服的折磨,大不了一死,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她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說:「我敬佩你是條好漢,說不吃就不吃。」然後,把他的藥丟進垃圾桶。
符昀的舉止太反常,每天讓她恐嚇的病人突然不被威脅了,反應會是什麼?當然是以為自己沒救了,連大姊頭護士都不理他,他存活的機率一定沒有了。
於是他下床,可憐兮兮地到垃圾桶裏把藥翻出來吃,這個舉動好死不死被巡房醫師看見,到阿長那裏告她一狀。
唉,做人難、難做人、人難做。
於是,不必騙阿長家裏誰死掉,她就能無條件休假,一個人傻傻地漫步街頭,用容量不多的腦漿認真思考,阿颺為什麼突然搞失蹤?
她在阿颺的手機裏留下好幾個「不見不散」,他都沒理她,連「你耍白癡哦,我那麼忙哪有時間去光頭伯家」的簡訊都沒回。
她打三百通電話給小方,他仍然睜眼說瞎話,說阿颺留在大陸拍電影。
屁咧,報紙新聞登了那麼大一篇,說他為金馬獎盛會會特地返台,照片裏,他一樣笑得色迷迷,一手摸在女明星的裸背上,爽到不行。
阿颺不見了,他只出現在那些粉絲、攝影媒體前面,獨獨選擇在符昀的生命裏面不見。
他在躲她!經過這麼多天,她推論出這個不爭的事實。
想通這點,像被點穴般,她定住,在人行道上呆若木雞。
阿颺躲她,為什麼?
因為她恐嚇他,要把他的皮剝下來,把肉切成一塊一塊泡鹽酸,把他的肝挖下來醃泡菜嗎?
那又不是真的,認識她那麼多年,他還不知道,她仗義執「力」的青春年少已經過去了,她很久沒拿球棒K人了啊。
因為她不夠漂亮、不夠聰明,氣質差、流氓味重,拿來當女朋友是自討苦吃,拿來當普通朋友又太辛苦,他覺得太累,所以決定逃跑?
不對,那些通通是藉口,他就是討厭她了,他就是找到比她可愛一千倍的女人,就是不想和她繼續糾纏……
暫停的兩條腿繼續往前行,符昀緊咬住嘴唇,打死不讓眼淚落下。
她上了捷運,眼睛瞪得很兇惡,嚇得和她對視的人紛紛別開頭去。她沒惡意,只是在恐嚇淚水乖乖停留在淚腺裏。
她下捷運,走了十二分鐘的路,把頭仰得很高,逼淚水從喉嚨落入胃壁。
她壓下杜家的門鈴,在傭人來開門時,努力讓哽咽的嗓子發聲,「我要找阿權。」
然後,往杜煜權的房門直奔。
當她打開房門,看見他的那刻,所有的壓抑通通解放,淚水落入江湖,但她仍然堅持不哭。
行李收到一半的杜煜權猛然回頭,看見她還在死ㄍ-ㄥ。
「小昀。」他輕歎。
她二話不說的投入他懷裏,全身肌肉緊繃,她不對淚水服輸。
「怎麼了?誰欺負你?」
「死阿颺不理我了啦。」
她用憤怒取代哀痛,她氣得捶胸頓足,氣到腸子打肝臟、胃拉心、膽扯肝,五臟六腑全部紮在一起,她好想翻白眼,直接給他死掉算了。
「好好說,為什麼阿颺不理你?」他把她拉到床邊,溫聲問。
她吞下淚水鼻水,不准自己狼狽。「他、他怕我給他剝皮啦。」
「不會,阿颺不怕,以前你要給他耳朵灌水銀、叫拖拉庫給他來回碾十次,再用水泥把他封在鐵桶裏,他都沒怕過。」
「可是他就是躲我啊,他不接我電話、不回我的Email、也不去光頭伯家找我,我已經賒賬賒到光頭伯不給我可樂喝了啦……」
她氣到一口氣上不來,死阿颺、爛阿颺,也不想想她對他那麼好,小時候男生在背後說他壞話,她不怕被學校記警告,用美工刀去劃人家腳踏車輪胎。
「可能是誤會吧,我幫你找到阿颺問清楚,好不好?」他安撫道。
她吸鼻子,明明沒哭,說話卻一吸一抽。「如果他說我很爛,不想跟我在一起咧?」
「那我陪你去把他抓起來、喂搖頭丸,再叫記者去拍他。」
「還要把他脫光光,把他變成欲照男主角。」
「這麼狠?」
「他再不悔改,我就把他抓起來吊在臺北火車站,讓轟天雷劈死他這個沒良心的東西,燒焦以後再把他放下來,做成人肉幹,割成一條一條賣給他的粉絲。」
「好,沒問題,我的力氣比你大,這個工作就交給我。」
他笑著揉揉她的頭髮,撫平她的怒氣,慢慢地,她情緒緩和了,幸好她不是耍脾氣的女生,氣來得快消得也快。
她喝光他倒給她的水,抑下怒氣。「阿權,謝謝你。」
「謝我什麼?」
從小到大,他為她做的事情可多嘍,他不知道她要謝哪一條。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我還以為你只會關心自己的關節要不要上油。」
「你真的以為我是機器人啊。」可憐,他的關心她從來就視而不見。
「你是啊,哪個國家製造的機器人都沒有你好用。」
「這算誇獎嗎?」
「對啊。」
「謝謝你嘍。」杜煜權笑著攬過她,從衣櫃裏面找出一套寬鬆睡衣和大毛巾,把她帶到浴室旁,「去洗個澡,符叔叔和符媽媽不在家,你今天晚上睡在這裏吧。」
「好。」
「我去讓人給你做晚餐?」
「好,我要吃辣炒年糕和酸辣湯。」
「知道了,偏食鬼,早晚你的胃會喊救命。」
他把符昀推進浴室裏,走出房間,瞄了孫家颺的房間一眼,一個念頭在心底翻滾。
二OO一年五月二十五日十六點三十分。
兩個高大的男人就杵在房門口,誰也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杜煜權一身筆挺西裝,冷冽的氣息一如以往,符昀老說他是北極牌機器人,如果用不慣副熱帶臺灣的電,一定要提早說,萬一弄壞掉,她找不到愛斯基摩人來修。
孫家颺還是習慣性地穿著新潮時尚的衣服,外套是他創立的品牌新款,很受年輕人的歡迎。
他雙手環胸,眨也不眨的看著和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哥哥。
杜煜權很久沒認真的注意這個弟弟了,他在演藝圈闖蕩多年,已脫去稚氣莽撞的外衣,深沉的眸子裏有了和自己相似的沉穩與深度,什麼樣的環境自然會養出什麼樣的人,無關血緣親情。
他們對視著,許久,孫家颺斜扯了一下嘴唇。
「轉告杜叔,這一季的新款化妝品,我會撥出幾天時間代言,請他把宣傳活動安排得密集一些。」
「知道了。」他回答。
微點頭,孫家颺站直身子,準備離開。
「阿颺。」杜煜權叫住他。
「有事?」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小昀昨天來找你。」
「我知道。」抿直唇,他早料到她想不到辦法之後,會找上阿權幫忙。
「你知道她要怎麼對付你?」
杜煜權很清楚,昨晚他就在隔壁,不出聲、不出現,證明了符昀說的不是空穴來風,阿颺是真的在躲她。
「人肉幹還是欲照男主角?」他自嘲道。
「你聽見了,怎麼不出現?」杜煜權歎氣。「你躲她,為什麼?」
「她二十歲了。」
他早下定決心,在她二十歲之後,和她漸行漸遠,那麼等到二十五歲,她真的變成他的嫂嫂,兩個人之間就不至於太尷尬。
他深信,感覺會隨著時光變淡。
「你說過,當她是妹妹?」杜煜權問。
「是,是妹妹。」孫家颺加重語調。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躲她?沒有任何一個哥哥會躲著妹妹。」
「問題不在我身上,在於她,我不希望她有錯誤的聯想。」
孫家颺說謊,他也有問題,他的問題是越陷越深,是抹不去心頭的傷痕,他不想把局面弄得不可收拾,更不想悲劇在他們三人當中發生。
因此,最好的做法是快刀斬亂麻。
杜煜權望著他,他們都心知肚明,明白符昀想要的是什麼。
「真的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追問道,他從來就不想要阿颺退讓,如果愛情也像他手中的商業市場,他樂意公平競爭。
孫家颺橫在胸口的拳頭掐緊,他逼自己回應,「是。」
「很好,那我不會放手了。」
「你從來就沒想過對符昀放手,不是?」即使對手是他這個弟弟。
杜煜權自信一笑,「我會帶給小昀幸福的。」
「我相信。」
再不會有人比阿權更寵符昀了,從小到大,都是阿權在收拾她捅下的婁子。她被記過,他收買郵差把信送到自己手上;她打了人,他當家長、買禮物親自去道歉;她考試不及格,他去跟老師求情,給她補考機會……沒有人比阿颺更清楚明白,阿權為符昀做過什麼。
「可是你的做法不對,突然消失,會害她適應不良。」
孫家颺沉思,用力點頭。「我懂了,我會找她把話說清楚。」
「那就好,我要去公司了。」
杜煜權站直身,這段日子他忙得不可開交,忙著念書事宜,忙著把公司的業務告個段落,還要忙著把符昀的事情處理妥當,他是那種要把每件事情都做到一百分,不容許半點差錯的人,包括感情也是。
在他們擦身的同時,孫家颺喚住他,「哥。」
「怎樣?」
「符昀只是一隻紙老虎,常常誇大其詞,其實,她沒有自己說的這麼厲害。」他還是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
「為了假裝自己很強,她老是把難過壓在心裏,卻告訴所有人,她沒關係。」
「我知道。」
「她會受傷,只不過她習慣躲起來自己舔傷口,她不習慣對人示弱。」
「我知道。」
「那……就好。」孫家颺鄭重點頭,先他一步下樓。
二OO一年五月二十五日十七點十九分。
理智可言控制得了許多東西,但也有它無能為力的部分,比方,它就控制不了孫家颺的雙腳。
他戴了鴨舌帽和眼鏡,夜市牌T恤和牛仔褲,外面罩上四百九一件的寬版外套,斜靠在醫院外頭的大柱子旁。
這裏是符昀工作的醫院。
聽說她發了瘋,連續值好幾個日班加夜班;聽說她不吃飯、不睡覺,圓潤的手臂爬上青筋;聽說她老是做錯事,快被阿長罵死了;更聽說她很久沒幫人喬事情了……
這些聽說,都是小方探聽出來的,他一面聽著這些「聽說」時,心滴入檸檬汁。
他討厭檸檬,那種酸得讓人皺眉頭的東西,他和符昀一樣,喜歡甜入心的巨無霸霜淇淋;他們都不喜歡喝酒,可是符昀的酒量比他好的多,他不到三杯就會醉,她可以灌下一瓶威士卡。
他們都喜歡爬高高,從很高的山上往山谷吼叫,比賽誰的回音比較響,他們都討厭逛百貨公司,都愛蹲在馬路邊看街頭藝人表演……
他們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經常性重疊,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形成,他們一起交心、一起長大,他們都沒想過,兩人之間會發展成現在這樣,更沒想過有一天,他們之間會變成難題。
退出三人行,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他很清楚,比起自己,阿權更適合符昀,符昀表面上看起來粗枝大葉,卻有一顆細膩的心,也只有細心體貼的阿權懂得她需要呵護。
阿權有頭腦、有能力,成功是他必然的途徑,他供得起符昀最好的生活,而他,孫家颺,一個靠臉吃飯的傢伙,不知道未來在哪里,更不知道哪天粉絲集體迷上別的男人,他馬上會成為過氣男明星,賣點轉眼變成零。
更何況,他連經常陪在符昀身邊都做不到。
從他決定當很多女人的夢中情人那天起;在他不斷鬧出緋聞,符昀欲言又止間;在他連合理解釋都給不起,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明白自己不適合她。
他的決定是對的,所以他退出,不能遲疑!
符昀出來了,在很遠的距離時,他就看見她。
她雙眼無神,熊貓眼掛在臉上,她無精打采地踩著步伐,大大的背包壓在肩上,像被壓在石頭山下的孫悟空。
他早就告訴過她,沒事不要背那個包包,那叫登山包,沒人會拿它當上下班的隨身包,可是她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那個背包是他公司的產品,產量有限,網站上有人喊到兩萬塊還買不到,符昀初看到包包時不覺得怎樣,沒想到背到醫院上班,惹來好幾個年輕小護士尖叫,才知道這個包很了不起。
那天她在值夜班,想也沒想就撥電話給他,他拍了一整天的戲好不容易才睡著,被她一鬧忍不住想發飆。
終究,他還是沒發飆,因為他明白,寵她,只能寵到二十歲生日那天,所以他再累,還是乖乖給她弄來了五個包包,讓她這個大姊頭很有面子。
寵她,只能寵到二十歲……他開始痛恨這個決定。
她的手叉腰,四根指頭不知不覺地揉壓腹部,胃又痛了吧?!愛吃辣、三餐不正常,鐵胃也會被她搞壞掉。
他歎氣,這丫頭,永遠記不住要吞胃藥。
有同事跟她打招呼,她傻乎乎的沒回應,他知道,她心不在焉。
過馬路,她沒注意綠燈沒亮就過了馬路,他來不及大叫,就讓一聲驚天動地的喇叭聲嚇掉半條魂。
只差一步,她再走一步,就會上社會新聞,報紙會從大卡車輪胎下取景,標題寫著--輪胎下破碎的頭顱。
符昀也嚇到了,她猛然後退,腳跟撞到人行道的石塊,唉一聲,跌坐在紅磚上頭。
這個時候,理智又管不住孫家颺的雙腳了,那兩條不受控的傢伙大步跑到她身邊,還沒扶起她,頭往後仰的符昀視線先接觸到他。
她忍不住尖叫,忍不住笑得像白癡,一躍身,忘記自己的屁股很可憐,忘記手掌磨破了皮,她眼底耳裏心裏通通只存在三個字--孫、家、颺。
動作還那麼快,表示沒事?
錯,她不是那種笑著就代表快樂的女生,也不是不哭就代表不痛的女人。
她想也不想,躍身跳到他身上,像無尾熊那樣,緊緊攀著尤加利樹,硬要找出她和無尾熊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她的手腳比較長。
「阿颺、阿颺、阿颺……」她連番叫著,叫了三百聲以後,才肯滿足。
他也沒阻止,就直直站著當柱子,讓她一直叫、一直喊,喊到她爽,喊到她肯放手為止。
他不管有沒有人會認出自己,會不會有眼尖的記者拍下他們,眼前,她高興比什麼都重要。
總是這樣,她在眼前,他就忍不住想多寵她,這是壞習慣,但他控制不了自己。
「你跑到什麼地方去?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我哪里惹到你?你不爽我要剝你的皮可以說啊,了不起以後我溫柔一點就好了……」
她手腳並用,踢著捶著,卻沒真正弄痛他。她啊,是個虛張聲勢的傢伙。
她要溫柔?不可能,她有豪氣、大方、樂觀、熱情……什麼都有,就是缺少溫柔這一塊。
她摸摸他的臉,拉下他的眼鏡、帽子,再次確定自己沒認錯人,再把裝備一一套回去,笑得滿臉花癡。
「噢,阿颺……」
她拉住他的手掌,牢牢的握住,那種失而復得的快樂滿滿地塞住了她全身每個細胞。
孫家颺沒回答,從口袋裏面掏出兩個白色小藥片,塞進她的嘴巴裏,再抓下她的包包,從裏面找出一瓶礦泉水,先讓她把胃藥吞掉。
「阿颺,你到底跑去哪里?我找你都快瘋了,我寫了快要五十封的信,手指頭都長繭了,你都不回我。」
她說得可憐兮兮,但符昀就是讓人很難和可憐這類形容詞掛在一起。
孫家颺半句話都不回應,他抓起她的手掌,看著上面磨破皮的地方,沒好氣地又去翻她的包包,用礦泉水沖過、用面紙擦幹,再用OK繃貼好。她的包包和哆啦A夢的口袋一樣,什麼東西都有。
「阿颺,你要不要換助理啊,我去應徵好不好?我保證一定做得比那個笨小方還要好,至少我會量血壓和心跳。」
自從小方誆她阿颺不在臺灣之後,他們兩個就結仇結大了。
「阿颺……」
她還有滿肚子話要說,可是他手一拉,沒有徵求她的意願,就把她往自己的車子裏帶。
她有沒有因此而不爽?才沒咧,阿颺又回來了,這才是重點,現在就算天塌下來,她都不會不爽的啦!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3:15
第六章
二00一年五月二十五日十八點二十四分。
他們回到符家,屋裏黑漆漆的,原本熱熱鬧鬧的診所和二樓住處,變得很安靜,靜得聽得見滴水聲。
符昀說,梨山的房子蓋好了,爸爸媽媽住在那裏的時候變多了。
她還說,梨山的天氣偏冷,她每次去住幾天就會帶著感冒病毒回臺北。但是那裏的蘋果很好吃,那裏的空氣很新鮮,那裏的居民很熱情,那時的風景很美麗……那裏有千百個優點,唯一的缺點是,那裏沒有阿颺和阿權。
一百個優點比上唯一的據點,比例懸殊,於是孫家颺她,她想不想搬到梨山跟爸媽住,這種事哪要考慮,好直接回答,「不會。」
「為什麼不會?」
「那裏離阿颺和光頭伯家很遠,以後就會能不見不散了。」
這種事不需要勞煩腦細胞就能回答,因為她的腦細胞數量稀少,物稀為貴有沒有聽過,這麼貴的東西當然不能隨便亂用,所以只要和阿颺有關的,她都靠直覺反應。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一進屋,孫家颺就問。他口氣不好,但符昀能理解。
她歪歪頭,想半天,想不起自己的上一餐是什麼時候吃的。「我有吃啦,阿希的蛋、李醫師的炸蝦都被我嗑掉了。」
「胃痛還吃炸的,嫌命太長嗎?」
他一面念、一面進廚房,打開冰箱,裏面空空如也,連基本的冰開水都沒有。
這傢伙到底會不會照顧自己?他很無奈,繞過她,進客廳打電話給小方,要他在半小時裏把食材送過來。
半個小時是過分了點,不過小方很行,永遠有辦法滿足他所有不合理的要求,因此,他們合作愉快。
「你要煮飯?好啊、好啊,我快餓死了,現在給我一頭牛我都吞得進去。」符昀細心觀察他的表情,一邊在心底暗自忖度他的態度。
他二進廚房,又繞過她,孫家颺彎腰淘米煮飯,雖然臉色還是超臭,不過肯煮飯給她吃,是不是代表他們之間已經雨過天青?
對啦,她是不知道這場雨是怎麼來的,又沒鋒面、又沒雲,可是雨下都下過了,她向來不是追根究底的麻煩人物,只要他的陰天快點過去,她很樂意讓豔陽高高掛起。
孫家颺抓住勺子攪動鍋子裏的米粒,胃痛的人不能吃太硬的東西,這是他對胃痛唯一的理解。
若是阿權就不同了,知道符昀胃痛,他可以變出一百種東西送到她面前,對符昀的用心,他承認,阿權比自己更認真。
「喂,最近很忙厚,忙到沒時間接見老朋友。」她用腳尖踢踢他的小腿肚,企圖把氣氛弄得輕鬆些。
他在忙,不回她的話,對於她的腳尖攻擊,只是輕描淡寫地向右橫跨。
又不理人,他幹麼啊?更年期到了哦,脾氣爆爛。
她走到他身邊,攀住他的背。「是碰到奧咖導演還是奧製作?要不要我去幫你修理他?」
他不說話,低頭專心攪動鍋裏的米粒。
厚,又不是煮給皇帝吃,幹麼那麼認真,她也不計較,反正煮得透不透,她一樣吞進肚子裏。
放開手,沒趣。
她的屁股挪到餐桌上,懸空的兩條腿盤到桌子上,支著下巴,靜靜觀察他。
ㄟ,光是這樣看他寬寬的背影都會引人遐想、尖叫、叫人臉紅心跳,難怪會有那麼多的女生迷戀他欸。
心上人帥就是這點麻煩,你喜歡、別人也喜歡,剛剛好這又是個沒什麼道德倫理的時代,謙讓的德行不流行,人人崇尚想要就搶的偏激做法,她的愛情路怎麼能夠不比別人辛苦。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很多年後,符昀想起這個下午、想起阿颺背對她的那個晚上,心還是忍不住抽痛。從來……從來就沒有過,沒有阿颺背對她,兩個人靠的那麼近,卻找不到話說。
「你知不知道阿權要去美國念書?」他當然知道,符昀只是沒話找話說。他仍然想著心事。
「你是大陸、香港、美國亂飛,阿權也要出國了,以後只有我一個人在臺灣,我一定會覺得很寂寞。」
她在歎氣,那是她不常有的情緒,可最近出現的頻率多到讓她心慌意亂。
孫家颺攪動湯匙的手頓了下。
她接著說:「我覺得一個人待在原地,想追都追不上,想跟你們這種人並駕齊驅,一定要很強,對不對?」
搖頭,他苦笑,她一點也不強他永遠也無法和阿權並駕齊驅。
「你們的世界離我越來越遠,慢慢的,我們的想法、立場、觀點都會越來越見差別,漸漸地,說不上花了、談不來心事、朋友關係疏遠了……討厭,長大真是件大爛特爛的鳥事。」
她的話沒朔望,門鈴聲象棋,孫家颺看一眼手錶,出廚房、下樓、拿菜、上樓。
符昀沒跟,她靜靜的看著熱氣蒸騰的稀飯,水在迷離上面打滾,小火慢慢熬著、滾著,噗噗噗噗的米不時掏出水面。
她跳下桌子,拿起一旁的湯勺,木頭制的柄上還留這阿颺手心的溫度,握了握,甜甜的笑開,然後學他的動作,輕輕的翻攪那些逐漸膨脹的米。
她不是沒有想過,「關係」和熬過頭的粥米一樣,時間雨來越久便越失去味兒,慢慢地,水幹了、米爛透了,圓潤飽滿的米粒爆開、糊在一起,再也尋找不出原來的摸樣。
他們的情誼是不是也終會讓光陰的文火煮壞了最初的純粹,這個念頭在阿颺正式踏入演藝圈的第一天,她就存著、隱隱不安著。
孫家颺回來,手裏拿著一袋食材,她從裏面翻出幾樣菜,拿到水槽裏沖沖洗洗、切成小塊,逐一放入粥裏一起熬。
符昀攪動著湯勺,說:「上次啊,杜爸的公司辦跨年晚會,我去當阿權的舞伴,在那裏,我看見很多光鮮亮麗的上班族,我聽他們談論著我聽不懂的話,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很能幹,害我覺得自己超笨,真想挖個洞把自己活埋。、
「阿權跟我說:"你不需要自卑。"我呵呵大笑,拍拍胸口說:「我哪有自卑?將來他們生病,還得靠我幫忙咧。」」
她不說自卑,卻還是貨真價實地自卑著,孫家颺心底清楚。
那個時候,我就在想啊,我和阿權、阿颺的世界是真的不一樣了呢。如果阿颺的戲辦慶功宴邀我出席的話,我一定也會格格不入吧?」
「像這樣天差地別的我們還可以當好朋友嗎?我們之間愛你肯定邀越來越疏遠了吧?可是,我也下定決心,不管阿權、阿颺變成怎麼不同的人呢,我、符昀,在這裏發誓,我不會變,會像小時候、像現在一樣,這麼喜歡你們。」
孫家颺抿緊嘴角,把佔據胸口的心疼擠壓出去。
她結果她手上的湯勺,關掉火,用隔熱手套把小鍋子端到餐桌上。
「去拿碗」他下令道。
「遵命。「大姐頭歸順山大王,乖乖拿碗筷,然後坐回椅子上,像幼稚園小朋友,幸福地等待老師發點心。
他舀了兩碗粥,坐在符昀對面,在心中醞釀了老半天的句子,緩緩出口。
「光頭伯家的賬我去結了,我已經交代過,以後你想吃什麼儘量拿,我會去處理。」
符昀看他,笑開心。
阿颺是笨蛋,他不去光頭伯家,她哪會去?她又不愛抽獎、不買小玩具,連汽水可樂冰棒都不能多吃了啊,她從來都不愛光頭伯,她愛的是他們之間共有的那句「不見不散」。
何況前陣子,她才弄清楚自己有多討厭光頭伯家前的路燈,那盞燈,會把她照出孤零零的黑影。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最近在忙什麼?」
「你打算告訴我了嗎?」她放下湯匙,熱切的看他,她最愛和阿颺分享心事了。
「吃飯。」他說。
「哦。」她挖起一匙稀飯,吹兩下,放進嘴巴。
「你知道不知道康以臻?」
「知道,她紅翻了,她演的偶像劇創下很高的收視率,聽說最近要開拍一個大卡司的電影,是好萊塢出資……,你要跟她合作?」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忙成這樣了,符昀鬆口氣。對不起,小方,她不應該仇視他,不該主觀認定他說謊。
「對,這部電影將在大陸西藏和南美洲取景。」
「哇,那你要多久才能回家?」
「至少要半年。」
「好吧,要是你真的忙到不能接手機,就收收E-mail,不必寫太多,回一句‘我很好’就行了。」
「這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我愛上以臻了,她是我人生中第一個真正讓我心動的女孩子,我決定要用各種方法,務必把她追上手。」
符昀猛然抬頭,他自信的笑臉洋溢,灼灼的眼光閃爍,那是戀愛中男人的表情……湯匙上的紅蘿蔔掉回碗裏。
心被哪個不知死活的人拿球棒K個正著,痛得她張嘴卻喊不出救命,痛ㄋㄟ,痛到她想拿大管針筒刺進別人的屁股裏面。
嘶……真的超痛,被砸的心臟爛成泥巴了,一坨一坨,堵住她的呼吸道,害她喘不過氣。
她沒哭,因為淚腺被火燒到,她沒尖叫,因為喉頭被胃液梗到,她沒表情,因為顏面神經被扯成碎片,她要死了,死得支離破碎。
她心痛,他也沒有比她好過一點。但他是個還算成功的演員,這種戲,難不倒他。
「以臻沒有學音樂,也沒有一頭直溜溜的長髮,可是我就是愛上她了,沒有道理和原因,她不符合我的擇偶條件,可是……我就是愛上她。」
「我吻她的時候,天雷勾動地火,我突然明白,愛情不是架構在條件說上,愛就是愛了,身不由已。」
說得好好哦,就是「身不由已」啦。
她是身不由已才會愛上他啊,所以拼了命想符合他的條件,誰想得到,她努力朝目標跑,他卻轉過頭來說,目標不重要,重點是,他不愛她,就算好緊緊跟在他身旁。
心越嗆越凶,大火從淚腺一路延燒,燒掉她物以稀為貴的腦漿,燒掉她很自豪的強健心臟,還一併燒掉她的自以為是的屌……
符昀,你會不會寫白癡這個詞啊,英文拼不出來沒關係,至少要會寫國字啊……
胃痛加劇,沒痛的腸肝肺都跟著抽起來,一陣一陣,痛得她牙齦緊縮。
「飯不好吃嗎?」孫家颺假意發現她的不對勁。
「哦!」她回神,趕緊拉出一臉笑。「好吃啊,阿颺煮的飯最好吃了。」
她是個爛演員,把痛苦演得那麼深刻,連笑容都沾上芥末。
她低頭,顧不得粥還湯著,一口口撥進嘴裏,咬兩下吞進去,滾湯的粥燙了她的喉舌,也燙了她傷感的食道和哀愁的胃。
「好吃耶,好好吃哦,來,再多說一點那個康以臻的事來聽聽。」她語調刻意輕鬆,心卻異常沉重。
他輕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們互看彼此不對眼,我們都覺得對方耍大牌,後來一次次對峙、一次次溝通,我才發現她的好。是她先低頭跟我說對不起的,厲害吧?以前我交往的那些女明星都說,女人可以做錯事,但絕不能跟男人低頭。可是,她居然先開口跟我說對不起,粉撲撲的臉龐上帶著羞澀,就是那個表情,讓我深受吸引。然後,我們開始聊天,聊對方的家庭、對演藝圈的看法、聊未來……第一次我發現,自己居然可以和一個女生那麼有話聊,而不會只想剝光她的衣服。」
說對不起很了不起嗎?她都不知道跟他講幾千遍了,害羞會讓他深受吸引嗎?她可以裝了,他們也很有得聊啊,他也從來沒剝光她的衣服……
「我們也很有話聊啊!」她塞了滿口粥,說話含糊不清。
「你敢說自己是女生?」他笑睨她一眼。
符昀笑兩聲,「說的也是,我們是哥兒們嘛。」她硬生生把自己擠到男人那邊。
她地直吃粥,吃完一碗又添一碗,耳朵聽著阿颺和康以臻的愛情故事,聽他們的天雷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鹹鹹的淚水不能往久流,全數和著稀飯吞進肚子裏,也好啊,他怕她胃痛沒放太多鹽巴味精,就讓鹹鹹的淚水來幫稀飯曾添風味。
「兩邊的經紀公司急著封鎖消息,我們都是偶像明星,怕這場戀愛會影響我們的演藝生命。可是符昀,你知道嗎?愛情是不通通被阻止的,你越是不冷它發芽,它越是要成蔭成林。」
對啊,她好同意他的話。
所以她也阻止不了自己愛他,但如果愛情不能被阻止,那可不可以被砍掉?就像他現在,大刀闊斧,把她的愛情藤蔓,一刀一斧除惡務盡,他砍不手軟,卻聽不見她的心在泣血哀號。
「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我相信你會喜歡她的。」
「噢。」她不置可否,下意識地添了第三碗粥。
孫家颺見狀想阻止,手卻停在半空,阻止她心痛?不可能,她的情緒從來不是可以被影響的那一種。
那麼他能阻止她什麼?什麼都不行,他們註定要各自往前走,不回頭。
他不好受,至少不比符昀好受,但想清楚了、下了決定的事情,他不會改弦易轍。
拳頭在桌面上握緊了,符昀沒抬頭,否則她會發現,沉溺在愛情中的男生,不會出現痛苦的神色。
「康以臻知道你和阿權,她很羨慕我有哥哥和妹妹,雖然我們並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可是我們是最親的一家人。」
「噢。」她點點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點頭。
「唉,真不習慣,要是以後你真的嫁給阿權,我很難叫你大嫂,我一直當你是妹妹,不知道到時候會不會角色錯亂?」他輕笑兩聲,嘴裏含的全是苦澀。
她不會嫁給阿權,永遠不會,但這句話……她不說。
拉扯臉,符昀勉強自己抬眉,「哈哈,到時候,我一定要逼你叫我嫂嫂。」
接觸到她的笑眼,心扯痛,這個不會演戲的笨傢伙。
「那也要你有能耐逼得了我。」孫家颺起身,走出廚房,她沒追過去。「我和先回去了。」
她不語,不回應。
他離開,忙碌的湯匙停了下來,往裏頭吞的淚水找到藉口往外流,一滴、一顆、一串……她停不下來,靜靜地,她看著彙聚的淚水在碗裏形成小池子,靜靜地,她被傷心打得無處逃竄。
「屁啦!康以臻有什麼好,還不是沒大腦的草包……」她終於發飆。
可她的大腦也沒有比人家好到哪里去啊,要比草包,她也不輸人。
「屁啦!鬼才喜歡她,要裝害羞我也很強啊……」手一揮,她把碗揮開,匡啷匡啷,瓷碗滾到地板上,碎成片。
她壓住胸口,啜泣,「明明是碗在滾,又不是我的心在滾,怎樣會這麼痛啊……好討厭……」
阿颺不在了,她放聲大哭,抓起才喝兩口的寶特瓶,用力一丟,把窗戶砸了個大洞。
「臭阿颺,你是白癡啊,那個康以臻只不過長得比我好看一點點,又沒有比我棒,幹嘛去跟她天雷勾動地火啊……要雷要火,我也很多啊,我還有火柴和汽油……」她氣和抓起椅子上的坐墊,一陣亂七八糟的揮舞,打破了許多瓶瓶罐罐。
「笨阿颺,知人知面不知心啦,找到一個狐狸精有什麼了不起啊……你腦殘啦,會不會挑人啊……一百分的在你眼前,你幹麼去挑個三十分……」
他一面吼一面跳,把屋裏的東西打得亂七八糟,突然一陣噁心,她沖進廁所、捧著馬桶,把阿颺的稀飯吐光光。
她一直哭、一直哭,用那種驚天動地的哭法,哭得停在樓梯間的孫家颺心碎。
他沒走,他在樓梯間等她心平氣和,聽著她的咒駡,聽著她的哭鬧,他緊握的拳頭沒鬆開過。
終於,哭聲低了,符昀頓地坐在廁所的地板上,把頭埋進膝間。
「笨蛋……很快就不會傷心了,過了今天,你就會幸福無限。」
輕輕地,他下樓梯,經過以前符叔叔用來當診所的一樓,走出栽滿花草的庭院,以前這裏是符媽媽的天地,現在雜草叢生,因為符昀對它們漫不經心。
又歎氣,他開門、走出庭院、關上門。
***
二OO一年六月十七日。
符昀吃飯了,專心工作了,她是打不死的蟑螂,才傷心幾天,她又生氣勃勃,在醫院裏面當她了不起的大姐頭。
前天,她陪著受害人開記者會,硬把那個有老婆還搞外遇、院長又處處維護的醫師給弄出醫院。
人家受害人還懂得戴帽子、蒙住頭臉,保護自己,她偏是什麼都不遮掩,大刺刺的坐在記者面前,憤怒指揮醫德不彰、品格不端的醫師。
院長當然很不爽,可是她沒在怕的,了不起被Fire,了不起去梨山種蘋果和高麗菜,反正這個都市,很快就沒有阿權阿颺,沒有她的戀戀不捨。
昨天,她照例威脅不合作的病人,告訴他們,焚化爐蓋得很近,不介意先幫他們登記順位。
今天,她對著阿長嗆聲,說欺負小菜鳥不是一個有道德、有能力的女人該有的作為,她還說了很多類似女人不該為難女人之類的陳腔爛調,也不知道有沒有感動阿長。
但跟著她的小護士們把她當成英雄,那些知道文醫師很色的同事們,偷偷在背後對她豎起大拇指,給予支持。
失戀算什麼,失戀在現代人的眼裏,不過是喝水嗆到、走路摔跤,你會為這種小事去看醫生嗎?不會嘛!沒什麼了不起的啦,一個人一輩子不失戀個三千兩百次,還會被嘲笑的咧。
這年代,沒人追比失戀更可憐。
要她哭得死去活來?想都別想;要她黯然離開?下輩子啦!
她要活得精精彩彩、要活得比那個康以臻更爽快,她要讓阿颺知道,她是堅強偉大的新時代女性,不是那種弱雞女。
在她對著鏡子說完以上那番話之後,雙肩垮下,籲……長長歎氣,又來了,她總是虛張聲勢。
手機響,她接起來。
「是我。」電話那頭冷冷的語調傳來,是阿權。
「我還以為你已經出國了。」
聽見他的聲音,她拉開嘴巴,笑了起來,冰冰冷冷的阿權總是把溫暖帶給她,真好,她喜歡這個哥哥。
「要我提醒幾次你才會記住?我明天六點的飛機。」杜煜權好笑的說。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嘛。」
「你終於承認自己是猴子了?」
「我承不承認有差嗎?反正你們都指人為猴,我習慣了啦。」
他輕笑,又問:「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做什麼?」
「想不想替我送行?」
「好啊。」
「我帶食物到你家裏,好不好?」
「我沒問題,反正家裏沒大人,我們愛怎麼搞就怎麼搞。」
「一言為定,你幾點下班。」
「六點。」
「要不要我去接你?」
「厚,我又不是白雪公主,坐幾站捷運難不倒我的啦。」
「小昀。」
「怎樣?」
「阿颺也會到,明天他要去南美洲拍戲,可能要半年才能回臺灣。」
「噢,習慣了啦,再過不久他就會和女主角傳出不實緋聞,然後媒體大做文章,刺激票房,那部片子就會賣到不行,每次都搞這套,電影公司真沒創意,他們那些大明星哦……嘖嘖……」
她故意把康以臻當做「不實緋聞」,故意把他們的戀愛當成刺激票房的最佳八卦。
可笑的符昀,該被「嘖嘖」的人是她。
「那麼瞭解過程?」
他想問她,心不會痛了嗎?他沒問出口。
阿颺告訴他,他已經跟符昀說清楚,他沒追問是用什麼方法讓她弄明白的,但他確定,不管是什麼方法,她都不會好受。
「我是誰啊,從小到大看太多了,那個花心的風流鬼會放掉身邊任何一個看上眼的女人?只不過這種感情……算了吧,連觀眾都知道沒意思,純粹炒作。我還會被騙?」她又否認了,否認康以臻不是花凡風流的「終結」,她只是「短暫」、「片刻」、「炒作」。
「好,那晚上見。」
「晚上見。」符昀結束通話,雙腳發軟,軟得她不得不扶著洗臉盆,支撐重量。
阿颺要來……耳朵嗡嗡作響,腦袋裏一片昏暗,阿颺要來……他又要不斷描述他和康以臻那很了不起的愛情嗎?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3:33
第七章
符昀強打起精神、做好心理準備,孫家颺一出現,她就笑得咯咯響,好像她從來沒把康以臻放在心上,好像他們的關係還是像以前一樣。
他們把外叫的菜擺在和室房裏,一張方方的桌子,三個人圍坐。
她大聲唱歌,用那種會讓人想跳樓的歌聲,她還跳大腿舞替兩個俊男餞別。她很豪氣地把三個人的酒杯注滿,仰頭喝掉,忽略胃壁裏的神經線在向她抗議。
「呼搭啦……」她高舉酒杯,笑得很開懷。
「先吃點東西再喝酒。」孫家颺抽走她的杯子,把碗筷往她面前推。他和她一樣,都在假裝,假裝兩個人之間沒有異樣。
「有什麼關係?頂多胃痛咩,又不是沒痛過,反正你都有帶……」她勾住他的口袋,手伸進去掏老半天,咦?沒有。
原來……原來胃藥,他已經不為她隨身攜帶了啊。「哎呀,反正我們家什麼東西不多,就是藥很多啊。」她抓抓頭髮,替自己找臺階下。
她笑得很桃花,眼眯眯、眉彎彎,心情好得不得了。
「阿颺說的對,先吃東西再喝酒。」杜煜權夾兩塊她最喜歡的龍蝦放進她碗裏。
這一桌孫家颺從五星級飯店叫來的,每道菜都是符昀的最愛,這是他最後一次寵她,下一次,他已經失去寵她的權利。
「阿權,你會不會到美國娶洋妞?」她捧住自己的下巴,笑得燦爛。
「不會。」他冷著臉回道。
「那如果有男性需求的話怎麼辦?你又不像阿颺會到處找公園吃野餐。」
「符昀,你在說什麼?」孫家颺聽不下去了。
「我又沒說錯,我很擔心阿權^~,你國中的健康教育有沒有念好?如果不知道怎麼處理的話,我教你,不要害羞,我是護士,這是我的專業領域,你千萬不要讓杜家的骨肉流落在外面哦。」
她說得認真,卻讓杜煜權漲紅了臉,孫家颺氣翻臉。
「小姐,你是女的好嗎?」
「喂,我是好心,怕杜爸高血壓發作,到時你們有空回來床邊當孝子嗎?還不是要杜媽一個人忙。」
「你可以說得再過分一點。」孫家颺把烤乳豬塞進她的嘴裏。
她隨便嚼兩下,囫圇吞下。「我又沒說錯,阿權,怎樣,要不要幫忙?」她用筷子點點他的襯衫。
「不必,我有很好的克制力。」他的顏面神經繃得很緊。
「你真的是北極牌機器人耶,按鈕一壓,就不會出現性衝動問題。」
「換話題!」孫家颺喊。
「同意。」杜煜權站在他那邊,兩個大男人吃定小女生。
「真是的,敢做不敢說,你知道我被分到泌尿科的時候,一天要看幾隻鳥?這個根本……根本難不倒我的啦。」
「都換話題了,你還講不停。」孫家颺夾菜,把她的碗疊出一座小山。
「阿颺,這次的工作會很忙嗎?」杜煜權沒罵她,直接問著弟弟把話題轉開。
「還好,不過我有參與監製的工作,原則上會忙一點。」
「你的服飾店聽說營業額不錯。」
「對,上半年成長了百分之三十七,我考慮下半年度下分店。」
「有沒有新款的包包還是衣服?我要。」符昀插話,沒人理她,就當做是她對小鳥話題過度狂熱的懲罰。
「開在哪里,還是美國嗎?」杜煜權問。
「美東兩家、美西一家,另外在日本、韓國和中國大陸都各開一家。」
「美東?在紐約嗎,我要去、我要去,我可以請喪假,然後因為辦喪事太累、累出病來,就可以繼續請病假。」
老套,還是沒人理她。
「找好地點了沒?」
「有眉目了,等企劃、裝修告一段落就會一起開幕,我預計在電影拍攝完成之後,到每家店做巡迴宣傳。」
「好啊、好啊,我可以幫阿颺提化妝箱,只要給我一張飛機票,不領薪水沒關係。」符昀兩隻手舉得很高,毛遂自薦。
還是沒人甩她。
「到時候如果有任何需要,通知我一聲,我讓在地的分公司撥人手過去幫忙。」
「可以啊,其實杜叔公司的主要消費群是三十歲上下的熟女,如果有意思的話,可以發展出一支新的化妝品系列,在包裝上用我們的設計,冠上我們的店名,也許可以試試爭取十幾歲的消費族群。」
「這倒是有討論空間。」
「喂,有人在家嗎?」
符昀在杜煜權面前揮揮手、再到孫家颺面前揮揮手,然而兩人都對她視若無睹。
她瞪著他們,瞪到眼球快要往下掉也沒用,她吐氣,背開身,把頭埋進膝蓋裏面,果然,這個動作讓他們暫停懲罰,圍在她身邊。
「怎樣?生氣了?」杜煜權問。
「胃又不舒服了?」
「不是。」她悶著聲說。
「不然是怎樣?」孫家颺問。
「是你們太高,把空氣吸光光,害我缺氧。」她說完,兩隻大手掌同時往她頭上壓,但快碰上那一刻,孫家颺縮了回來。
她坐正,埋怨道:「你們都不理我。」
「誰叫你要說那些無聊話。」
「那是每個男人都要懂的健康……」
「還來?」孫家颺斜眼瞪她。
「好啦,不說就不說,吃飯、吃飯,過了今晚,不知道大家還要多久才能聚在一起吃飯。」
就這樣,他們繼續說說笑笑。
阿颺說,阿權小時候功課好,眼睛長在頭頂上,驕傲得很討厭;阿權說,小昀是他見過最勇猛的女性,那次她跳到小流氓背上,把他的頸子勒得不能呼吸,他很想給她拍手鼓掌;符昀說阿颺從小是花孔雀,走到哪里都有女生對他搞暗戀,還有人想巴結她,要她在阿颺面前講點好話……
他們的共同經歷很,怎麼說都說不完,一個話題說完很容易又扯出另一個。
十點的時候,公司一通電話把杜煜權召回去,明天就要上飛機了,有任何的問題都不能拖到明天,於是,和室房裏剩下符昀和帶著微醺的孫家颺。
「喂,你會和康以臻結婚嗎?」
她又喂他一杯酒,人家說酒後吐真言,她就是要聽聽看,康以臻在他心底佔據幾分。
「也許會。」
「啊不是陷入熱戀了,怎麼說‘也許會’?應該是‘肯定會、絕對會’才對啊。」她又灌他酒,他搖搖晃晃,用手肘支著桌面。
「戀愛是一回事,上床是一回事,婚姻又是一回事,三者不能混為一談。」
「為什麼?不結婚幹麼談戀愛,那不是自找麻煩?」
「你們文醫師又沒打算娶小護士,幹麼要和她談戀愛,惹出一身腥?當然是談戀愛很有趣嘛,笨!」
他點點她的額頭,把她靠近的臉推開,他醉了,越來越醉,醉得看見三個符昀、四個符昀,每個符昀都追著他問為什麼,讓他很頭痛。
「所以你要和康以臻談戀愛、上床,如果她很好用,才決定要不要把她娶回家?」
「原則上是這樣沒錯。」
「那你覺得你們之間的成功率是多少?」
「成功率?」
什麼成功率?電影成功率、服飾店成功率……他坐不穩,往後一躺,躺在木頭地板上。
「對,成功率……阿颺,不要睡,告訴我,成功率是多少?」她拉扯他的袖子。
「我做事,成功率一定是百分百。」他說得很驕傲。
所以阿颺在和康以臻談戀愛之後,就要和她上床,然後當當當當,把她娶回去暖床。
討厭,幹麼便宜那個康以臻,就算他是偶像明星,也不必要把自己當做牛郎送出去。
「死阿颺,她很好親嗎?唇有我軟嗎?」一個火大,符昀抓起他的衣襟,把自己的唇送上去。
是潛意識吧,當她的唇觸上他的唇,他止不住汲取的欲望,也熱烈的吻起她的唇、她的舌、她的柔軟與甜美,輾轉流連,捨不得停止這份眷戀。
「要便宜別人不如便宜我。」
想到這個懷抱不屬於自己,符昀紅了眼,發狠似的,不准他的唇離開她,她吻他,吻得激烈瘋狂。
她懂性,醫學上的性,但沒身體力行過,她只是憑著一股不甘心、忿忿不平,紅紅的眼睛掉下第一顆淚水,她由著自己任性。
她拉開兩個人的衣服,在他身上吻來吻去,像小狗那樣,沒人教過她一個喝醉酒的男人還有沒有性能力,她就是要吻他、啃他,打死不便宜外面的狐狸精。
他的手扶上她的腰,撫摸她半裸的身體,柔軟的身子催促著他的欲望勃發,他翻身、吻她,她一面哭、一面享受他高超的吻技。
狐狸精小姐也擁有這樣的高級享受嗎?
想到這裏,她氣蒙了,一把拉下他的褲子,吻從他的唇間沿著他的頸子、鎖骨一寸寸往下滑。
「這裏是我的。」她每攻佔一個地方,就占地為王、宣示主權。
「這裏是我的。」她吻上他的胸肌,那片女粉絲每見一次尖叫一回的寬闊。
「這裏是我的。」她從來就不知道阿颺的身材這麼棒,這麼棒的身材不給她糟蹋,留給狐狸精太浪費,這是個不景氣的時代,大家都應該節約能源。
「這裏是我的……」
孫家颺受不了煎熬,拉起她,磨蹭她,用無數的吻解除欲火焚身,兩個人的體溫節節上升,她俯身,任他在她身上點火……
她不想停、而他靠本能行動……就這樣,成就一夜好事。
誰說醉酒的男人不行,阿颺很強好不好;誰說糊裏糊塗的性不會讓女人滿腔熱血滾滾沸騰,她明明就滾了好幾回。
她很滿意,自己從康以臻手裏偷走他一次,再有機會,她一定還要再把阿颺灌醉,讓自己從初犯,變成經驗老到的累犯。
在酒精和性欲摧殘過後,孫家颺不知道睡到第幾殿去了。
符昀很害羞,卻也記得這叫做偷腥,不能留下痕跡。於是,她拖著酸痛、疲憊的身子,幫他穿好衣服、擰毛巾替他拭去被沾惹上的血跡,整理好周邊環境後,她還搬來枕頭棉被,讓體力大量透支的男人一夜好眠。
她清掉桌上的殘羹,把自己洗出芬芳香氣,穿好睡衣,走進和室房裏,看著酣睡的阿颺,忍不住想再寵一次自己。
於是她縮進棉被裏,攀住他的身子,和他同床共枕、一夜好眠。
就這樣,第二天醒來,孫家颺明明覺得不對勁,但毫無失序的乾淨讓他無法想入非非。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女生,符昀不是第一次巴著他入睡,這種場景,他很熟悉。所以,他把不對勁當成一場夢,一場被自己苦苦壓抑的春夢。
***
二00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嗨,阿颺。
工作忙不忙啊?你現在是不是和女主角在沙漠或森林裏面展開大冒險?真羨慕你的工作,可以一面玩一面賺錢,一不小心還可以和女主角弄假成真。
喂,這次報紙上都沒有報出你和康以臻的情事~,是宣傳期還沒到,還是你們兩個人的保密功夫做得很道地?
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我被Fire了。
其實,也不能算是壞消息啦,應該算是預料中的事吧,那個文醫師居然有個當立委的哥哥,不管是哪個年代,當官的最大,所以繞了一圈之後,他又回到原醫院、坐回原位。
至於我這個沒背景、沒優勢的可憐小護士,拿到三個月的資遣費,從此跟阿長以及姐妹們說再見。
敢怒不敢言又怎樣?這年頭,有錢的是老大。
離開醫院要去哪里呢?我這麼有名,不知道哪間醫院肯收容我,我想過到診所上班,又覺得大材小用,叫我這種進開刀房、摸肝弄血的大牌護士去掛號、打針、量體溫,我真想一頭撞死。
要是你和阿權在就好了,至少有人可以商量。
不過,你和阿權說要替我蓋醫院的事還算不算數?如果算的話,我一定要在醫院門口掛一個招牌——文色胚和狗不准進入。
怎樣,吊不吊?
這是孫家颺離開臺灣後第一個星期日收到的信。
他相信,符昀會寄同一封給阿權,頂多改個字,把「颺」改成「權」,因為她打字慢、怕手指頭長繭,所以她常常用複製。
他回信,只打了三個字——我很好,這是她的要求。但阿權肯定會洋洋灑灑的給她寄去一大篇建議,說不定還會用電話講上半小時。
出國這件事,只在他和符昀之間造成距離,他相信阿權會把這個距離消彌於無形。
他打開另一封信。
這封信編號第三十七,他用特定磁片把她寄來的信一一編號、儲存。
親愛的阿颺:我決定回梨山和爸媽種蘋果,找工作讓我很累,我已經厭煩了一個人面對空空的房子,也厭煩坐在咖啡廳裏漫無目的的等待。
你不會出現、我確定;阿權不會出現、我確定。
你們都在人生的路途上努力邁進,只有我一個人停在這裏。
這種停頓的感覺,讓我窒息,所以我決定離開這個霓虹閃爍的大城市,離開人間最美麗的抗議天堂。下次再看見有人丟雞蛋,就是從電視裏看到的,再也不能感受到真槍實彈的刺激。
我去跟光頭伯結帳了,第一次結帳,才發覺我居然吃可樂冰棒吃得這麼凶,你花不少錢吧,謝啦!兄弟。
行李收拾好了,大部分都交給貨運公司運上梨山,爸說要把房子處理掉,錢放在我的名下,所以我跑一趟仲介公司,簽好合約。
喂,知不知道?如果房子賣掉,我就算小富婆了~~,雖然錢不夠多、開不了醫院,但省著點花,這輩子大概躺著吃喝還夠用。
遺憾的是,不能再和你約在光頭伯家,不能理所當然對你說,不見不散。很多習慣都得慢慢改了。
怎樣,康以臻被你Fire掉了,還是續聘留用中?
這封信充滿傷感,她絕口不提寂寞,但他知道她被寂寞逼得走投無路了,不然,她不會毅然決然離開生長十幾年的臺北。
孫家颺在拍完電影后回到臺灣,沒有符昀的城市,他也讓寂寞攻個措手不及。
他走一趟光頭伯的店,光頭伯笑咪咪說:「阿颺啊,回來啦,可不可以給光頭伯一張簽名照?我孫女很迷你。」
他讓小方給光頭伯送了一大疊,因為光頭伯說他年紀大,要把店關掉,到兒子、女兒家享清福。他說,自從老伴死掉,他守著這間店,越守越孤獨。
他不懂,人來人往的大都會,怎麼還會有這麼多的寂寞尋得著存在空間?
後來,他依計畫到旗下每家服飾店做宣傳,在美東碰到杜煜權的時候,他逼自己不去問符昀的近況,等巡迴過一圈,親的片子和音樂專輯又開始籌備。
當一個投入忙碌中時,很多事情會變得比較容易。
就這樣六年過去,他收了符昀兩千多封信,他每一封都只回三個字,卻每一封都讀過幾十遍。
六年……好長的一段,日子像念珠,一天天滑過,串成周、串成月、串出無止無盡的年歲。
「該結婚了吧!」他問阿權。
阿權笑著回應,「你自己不結婚,幹麼一天到晚管我?!」
然後他知道,阿權對符昀的心思從沒改變,並信誓旦旦相信,總有一天,符昀會是他的妻子。
阿權拿到學位後回公司,大刀闊斧的改革,公司呈現一番新氣象,在景氣吃緊的時代裏仍然欣欣向榮、一枝獨秀。他早就說過,阿權是個有能力、有抱負,能帶給所有女人幸福的男人。
但同樣經過六年歲月洗禮,他對自己不再缺乏自信。
就算他的演藝生命就此結束,他也不會一籌莫展,事實上,他經營的服飾店業績蒸蒸日上,他相信自己不再是空無內容的花瓶,不是導演手下的傀儡戲偶。
社會教給他的,遠遠多於文憑,他的自卑被光陰洗去,歷練讓他對自己充滿信心。
電話響起,他接了電話。
「阿颺,邱導明天請吃飯,去不去?」說話的還是小方,他身邊的工一我訂明天一大早的飛機,我要回臺灣。」
「為什麼?劇組只休息五天,你不趁機好好休息?」
這些年,空中飛人的日子太辛苦,連他這個小小助理都喊累了,何況是走到哪里都愛人矚目的大明星。
「回家可以睡得更好。」他看一眼裝潢高雅的六星級大飯店,再美、再高檔的飯店,都比不上家裏那不大的單人床。
他的房間從上國小到現在都沒變動過,衣櫥、書桌、單人床還是系統傢俱,很大的空間,擺很少的東西,沒辦法,符昀那雙猴子動不動就找他較量,他必須空出更大的空間,容納她的好動。
前年母親打電話問,說家裏要裝潢,問他有沒有想法,他只說:「不要動我的房間,其他的,我沒意見。」
母親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得他滿頭霧水,他忍不住問:「媽,你被點了笑穴哦。」
母親才說:「阿權的回答和你一模一樣,明明不是有血緣的親兄弟,卻長越大,行事、說法越來越像,你們啊,都是念舊的人。」
再次證明,環境比血緣更有影響力。
不,他的理由是,那個房間到處都有符昀的影子,他能保存的「符昀」不多,除了檔案夾裏的信件,只剩下她在他屋裏留下的痕跡。
衣櫃上面的刻痕是她畫的,他每長高一點,她就要他站在衣櫃前面畫下一橫,然後在上面標注日期。
桌子上面的麥克筆字跡是她寫的,她見他數學公式背不起來,就自作主張,幫他把公式抄在桌上,還說每天看一次很快就能背起來。她是笨蛋,自己的功課和他一樣爛,卻沒想過把這招用在自己身上。
符叔叔很冤,自己是念醫學院的高材生,怎麼會生出一個笨女兒?
阿權說,那個叫做基因突變,符昀說:「不是啦,我是遺傳我舅舅。」
有可能,聽說她舅舅以前是混黑道的,後來從良,現在在宜蘭的觀光景點賣三星蔥油餅。
他不知道阿權為什麼不肯重新裝潢他房間,而他自己的理由不是念舊,而是試圖留下些什麼。
小方掛掉電話了,跟在孫家颺身邊多年,他很清楚,一旦這位大明星開始恍神,就可以結束話題了,因為從放空中被抓回來,他的脾氣會變得很大。
打開第兩百七十二封信。
符昀是個沒耐心的傢伙,卻在寫信上面盡耐心,她每天都給他寫信,有的時候難免敷衍,但多數時候還算認真。
說實話,對這點,他已經深感佩服了,畢竟面對一個隻回「我很好」的男人,她的耐心的確是無人能敵。
但這封信讓他等得好心急,差一點點他就要打電話給阿權問清楚,符昀到底發生什麼事情,讓她連續七天都沒給他寫信?
那個禮拜,他的工作效率很糟糕,還差點兒在片場和人打架,他不正常到一個極點。幸好,第七天他收到信,那一刻他才明白,符昀的信對他而言多麼重要。
阿颺: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養了個寶貝兒子,他小小的,嘴巴、眼睛、耳朵、手腳通通小小的,哭聲喵嗚喵嗚的和鄰居大嬸家的貓很像,大概是他的哭聲太好笑了,很多人都想看他。
如果我把他放在籠子裏收門票,說不定會賺大錢哦。
我幫他取小名叫做喵喵,爸笑說:「將來他會長得很雄壯威武,到時,我們還要叫他喵喵嗎?」
對厚,想起那個畫面,還真的滿好笑的。
還要告訴你一件事,爸爸的醫生本能又作怪,本來只是附近的阿婆、阿公身體不舒服會來找爸幫忙開藥,沒想到,最近越來越過分,每天都有好幾個人上門求助,許多不認識的人都慕名來了,搞得媽媽很累。
爸說:「沒辦法,偏遠地區,醫療資源缺乏。」
在村人的鼓吹下,他們讓村長去幫忙申請,那些手續很麻煩,我也搞不太清楚,反正一弄二弄,我們家的診所又要開張了,一心想當農夫的老爸又重操舊業,我這個有牌護士也得下海。
唉……命也、運也,我很痛恨掛號,量體溫的說。
孫家颺猜不出來「將來會長得雄壯威武」,和可以「放在籠子裏收門票」的「兒子」是什麼東西。
不過,喵喵這個名字,肯定是頭腦簡單的符昀會取的名字。
如果她養的兒子是獒犬……他想像符昀拍拍手,對著一隻大獒犬說:「喵喵,快過來。」肯定能滿足她大姐頭的虛榮心。
他笑了,說不定她和阿權結婚那天,會讓她的「兒子」咬著小花籃走到紅毯前面。
心抽緊,他以為時間可以沖淡許多心情,但事實證明,多年過去,想像阿權和符昀的未來,他仍然難釋懷。
想從頭來過嗎?很想,可是不能,他很清楚,這些年阿權在符昀身上投注多少關心與在意。
接下來的信,他斷斷續續知道一些訊息,比如,她在每年蘋果、高麗菜豐收期,就會親自開車送到臺北給阿權,他們一年總會見上好幾次面。
比如,阿權對她很好,很多她想不到的事情,阿權都會搶在前面替她做齊。
比如,山上的護士生涯讓她愉快很多,在那個他不熟悉的梨山地區,沒有病人需要用焚化爐恐嚇就會乖乖吃藥,在那裏,醫生護士的地位和玉皇大帝有得拼。
對了,她最常提的是「兒子」,他有多聰明、多可愛、多懂事、多靈巧……只要抱著他睡覺,再冷的天,都會暖呼呼。
於是他對「兒子」的想像,從獒犬變成毛髮茂密的古代牧羊犬。
他關掉檔案夾,把隨身碟拿出來,放進貼身皮夾裏,同樣的東西,他備分了五分,因為……他損失不起它們。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3:51
第八章
拿起話筒,撥出一串號碼,電話只響了三聲就被接起來。
「忙嗎?」他沒問電話那頭是誰,開口就問。
「是你,再忙也不忙了。」杜煜權溫和的聲音傳來,他很有領導人的氣勢,聽媽媽說,上個月,他還登上商業雜誌的人物專訪。
孫家颺聽見電腦關機的聲音,只要他打電話去,阿權就會放下所有的事情,專心和他對話。這幾年,他們兄弟的關係就是這樣維繫的。
「最近過得怎樣?」孫家颺問。
「很忙,公司最近碰到一些麻煩,需要花點力氣解決。」不過,不會困擾他太多。
「需要幫忙嗎?」
「我可以的。」
「那就好,那你和……」他不該問的,他從來就不想去探聽阿權和符昀之間進展到什麼程度,但是今天,莫名其妙的衝動催促他開口問。
「小昀?」杜煜權接話。
「對,你們之間還好嗎?」
「那丫頭一點都沒變,還是大姊頭的樣子,上上個月,她送高麗菜來給我,車子才停好,發現有個溜鳥俠對小女生性騷擾,她二話不說沖上前,揪住對方一陣扭打,後來員警過來,把人逮進警察局裏。」
「她有沒有受傷?」孫家颺心急追問。這個白癡,要到什麼時候才學會不要強出頭?
「袖子扯破了,膝蓋磨掉了一大片,有滲血,不過還是很孔武有力,手一扛,就把滿箱的高麗菜扛到我的辦公室裏,還分了些給秘書室裏的小姐,小昀和她們的關係打得很好。」
「笨蛋!」他要怎麼才能教會她,要當英雄之前,先保護好自己。
「你說她笨蛋?她很得意ㄟ,說我們臺北男人都是弱雞,還說……」
「說什麼?」
「說現在跟你打枕頭戰,一定不會輸你。」
孫家颺輕笑,「要是碰到強的,看她怎麼辦!」
「她哪會想那麼多。」
「對啊,她會想那麼多,就不是草履蟲了。」她的腦細胞量肯定一年比一年減少。
「阿颺,你還是沒跟小昀聯絡?」
「我忙。」
孫家颺在心底輕歎,他需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抑制見她的衝動,他不能被鼓吹,不能讓三個人陷入泥淖,無法自拔。
「那麼多年過去,說不定小昀的錯誤認知已經不在了,要不要試著和她聯絡?我有她的電話。」很久了,符昀不在他面前提起阿颺、不透過他瞭解阿颺的現況,他想,或許那些年的迷戀,已經雲淡風輕。
孫家颺也有電話號碼,符昀寫在信裏,讀了那麼多次信,他早已倒背如流。
「符昀不小了,你們還不打算結婚?」他轉移話題。
「你在替我著急?」
「替你們兩個,高齡產婦很危險,何況她又是過動兒,為了未來的兒女著想,早一點把她娶進門吧。」他真是個好戲子,隨便演演,都能演出真誠。
「我會,等她這兩天下來,我會向她求婚。」鑽石已經在他口袋裏躺好,他確定符昀身邊沒有其他男人,這回,她會接受他的求婚吧?!
「這樣……很好。」
心是苦的、口氣卻是飛揚輕快,沒有人看得到他的真實心情,他是個長期戴著面具的小丑,時日一久,說不定,他也記不得自己的真面目。
「那你自己呢,有物件了嗎?」
「我是偶像明星,結婚是自眨身價的不智行為。」
「你哦……」
孫家颺可以想像他在電話那方搖頭,這幾年,阿權越來越像哥哥,管他變得理所當然。
「最近要回來嗎?」杜煜權再問。
「明天一早的飛機。」
「我去接你。」
「不必,你儘量把時間空下來,和我一起籌畫杜叔和我媽的結婚紀念日。」
那年,他們為了顧慮兩個小兄弟的感覺,結婚時只草草辦了登記,現在,他想為他們盛大慶祝結婚紀念日。
「沒問題。」
杜煜權掛掉電話,而孫家颺卻莫名想起他們合力為符昀策劃的二十歲生日驚喜,那日的晨曦,那日她的幸福笑臉,從未在他心間褪去。
二00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在孫家颺抵達臺灣的這天下午,杜煜權把所有的應酬約會排開,準備回家和弟弟吃團圓飯,這是阿姨特地交代的。
他摸摸口袋裏的絨盒,想起昨天和阿颺通的電話內容,他就要跟符昀求婚了,這件事讓他很開心。
從第一次見面,他就喜歡符昀,他知道阿颺和自己一樣喜歡她,所以他們經常在私底下競爭,好像只要贏的人,就能贏得她。
現在想起來,真的是很無聊的事情。
他們的優點不同,怎麼能拿到天平兩端秤?體育和人際關係他拼不過阿颺,至於學業成績,阿颺就算把腦漿煮熟,也沒辦法考贏他。
慶倖的是,雖然符昀一味迷戀阿颺,但在阿颺進入演藝圈之後,情況似乎有了改變,這讓他們兄弟不必鬩牆對壘,不必為了爭取符昀,破壞他們好不容易建立的兄弟情誼。
他不是沒追求過符昀,他為她做的比阿颺多出幾百倍,但符昀一律歸納它們是「哥哥對妹妹的疼惜」。
他對她表白,「小昀,我真的很喜歡你。」
她笑笑回嘴,「你喜歡的不是我,是我媽。」
看不出個性大剌剌的她,也有細膩的一面。
沒錯,他的確非常喜歡符媽媽,他常偷偷幻想她就是自己的母親,小時候,他發誓要親口叫她媽媽,而最方便迅捷的方法就是娶符昀,很聰明吧,十歲的小孩有這種腦袋,應該給他拍拍手、放煙火。
可是後來他是真的喜歡符昀,喜歡她的熱情活潑、大方豪爽,這些都是北極牌機器人缺乏的特質,他真心待她好,一天一天,習慣成自然,他想,他再不會對其他女人像對她這麼好了。
所以,不論從哪個點評估,娶符昀都是最正確的做法。
他好幾次暗示符昀,兩人之間應該更進一步,可是都被她技巧性避開,以前不逼她,是因為兩分寵溺加上三分不忍心,總覺得她還小,把她禁錮在家庭裏,不是好事情。
但阿颺說的對,符昀二十六歲,不小了,是該認真考慮未來的時候。
晚上,打個電話給她吧,約個時間,這回他要開門見山,讓她沒有機會閃避。
杜煜權沒料到,在他準備離開辦公室前,符昀先一步出現。
她送來一籃蘋果,笑得像手裏的紅蘋果。
「終於想到要來看我了?」
「我說過,如果我下山,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阿權。」符昀想也不想,給他一個熱情十足的擁抱。
她的話滿足了他小小的虛榮心。「我很想去找你,是你說不可以。」
「對咩,阿權最好了。」
「最近過得怎樣?」
「好得不得了,我兒子又長高了,他聰明到讓我捨不得不親他,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愛他。」
「你兒子是狗還是貓?」這點,他從來沒搞懂過。「不會是馬來熊吧?那是保育類動物。」
他揉揉她的頭髮,好長了,她把它們編成兩股,垂在兩側,讓她看起來比二十六歲小很多。
「呵呵呵……」她以為他在開玩笑。
「好啦,反正我晚上也要打電話約你,現在你自投羅網了,我就不必麻煩。」
「你找我有事?」
「對。」他從口袋裏拿出小絨盒,遞到她面前。
「我的生日還很久……」她一面說著、一面打開小盒子,在看見盒子裏面的戒指時,臉上佈滿驚嚇。
不是驚訝或驚喜,是百分之百純然的驚嚇。
「幹麼那種表情?是北極牌機器人向你求婚不是北極熊,你不會屍骨無存的啦。」他試著用幽默讓氣氛不至於過度詭異。
符昀低下頭,搖頭、抓頭,只差沒把頭皮抓破,搞了老半天,硬是擠出一句話,「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我要結婚了。」話說完,她緊張兮兮地盯住他。
「結婚?!」
他的聲音降溫,水氣在濃濃的眉毛上面結出霧霜,他既震驚又憤怒,多年付出變成天大笑話?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是誰說的?!
「對啊,我要和、和……阿颺結婚了。」真沒長進,過了那麼多年,她能夠拿來當藉口的男人,還是只有阿颺。
「你們要結婚?說謊!阿颺不會娶你的,他根本不愛你。」他咄咄逼人,一步步向她靠近,把她擠到門邊。
要不是他剛剛和阿颺通過電話,要不是他和阿颺的聯繫比她知道的還要多,他會被她欺騙。他只是想不通,在什麼樣的狀況下,讓她寧願說謊,也不肯點頭嫁給他?
阿權的話傷到她了,她知道阿颺不愛她啊,可是她愛他就夠了,她又沒說要阿颺怎樣,有人規定不可以等待嗎?反正阿颺又沒有結婚,塵埃落定之前,人人沒把握,可個個有希望啊。
符昀背靠著門,兩手抵在杜煜權胸口,不讓他靠近。
他生氣,她更火大。
「重點是我愛他,而且,阿颺會的,等他覺得外面的女人不好,就會、就會回頭愛我……」她在撐,不讓阿權看見她的氣虛,她情願張牙舞爪,也不要誰來憐憫她。
杜煜權冷冷地望她,看得她無所遁形。
他問:「為什麼我不能?」
「不能什麼?」她不懂。
「為什麼不能是我,愛我不好嗎?」
這個問題,存在他心底太久,他不問,是因為太相信自己早晚會解決這個問題。可是那麼多年過去,他竟然還是輸了,輸在自己的過度自信?
符昀不語,眼光對上他的銳利。
他捧住她的臉,做勢要吻她,她偏過臉,拳頭打在他身上,卻推不開他。
「不行、不行……阿權就是不行啦……」她尖叫。
「為什麼不行?!」他拉高語調。
為什麼努力的人不是得到好結果,為什麼有人光靠幸運就能過一輩子,為什麼她只看得見阿颺的帥氣、卻看不見他的深情,為什麼她到現在還搞不懂,跟著阿颺,她只會心傷透?她愛阿颺、阿颺就是不愛她啊。
他拗了,扣住她的下巴,硬要吻她,唇落下,未深入,她已推開他。
衝動之下,她啞著嗓子連迭大喊,「我是阿權的妹妹!阿權的媽媽和我的媽媽是同一個,我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
轟地!他像被雷打到,錯愕加上驚恐,他無法置信地看著她……她說,他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
杜煜權猛地鬆手,怒目圓瞠,冷聲道:「把話再說一遍。」
「我是阿權的妹妹,阿權是我的哥哥,我說過很多次,很多很多很多次了……」
她低聲嗚咽,手背猛擦著被他碰過的嘴唇。
那個拋夫棄子的女人居然是符昀的母親?他愛了十幾年的女人居然是妹妹?這是哪個版本的玩笑話啊?!是誰在欺他弄他,誰和他過不去?有膽,站出來說話啊!
他痛恨那個該叫媽媽的女人。
在阿姨抱著阿颺,輕輕為他喝催眠曲的時候,他恨她;在阿颺考爛,阿姨還笑著安慰他時,他恨她;在阿颺闖禍,阿姨四處給人道歉,回到家裏只是無奈卻溺愛地看著阿颺,不忍心責備的時候,他恨她!
他自己睡、他不能考爛、不能闖禍,因為那個他恨極的女人,不會為他唱催眠曲、不會安慰他,更不會四處幫他去道歉。
而她居然生下符昀……生下一個讓他心平氣和,真心疼愛了二十幾年的小女生。
他一把扯住符昀,冷酷問:「把話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
「很多年前,媽媽找過杜馬,說她想要見你,可是你拒絕了,你才七歲,就說出‘這輩子都不要見到那個女人’這麼決裂的話。
「媽媽傷透心,她吃不下、睡不著,哭著問爸爸怎麼辦。爸爸安慰她說:‘不會的,阿權會慢慢長大,等他長大就懂得體諒。’
「可是媽媽身體不好,很怕自己等不及你長大,爸爸只好替她想辦法,到最後決定搬家,當阿權的鄰居。你知道,第一次我把你和阿颺帶到媽媽面前,讓她幫你們擦藥時,她有多激動?
「她愛你、她想多疼疼你,但她也知道你恨她,即使盼望著能聽你喊她一聲媽媽,也不敢奢求,她只能躲在符媽媽這個稱呼後面,偷偷愛你。」
杜煜權終於弄懂了……
從一開始,符昀就很清楚他是哥哥、阿颺是朋友;從一開始,她就打定主意不當他的新娘,不論他做再多,對她而言,都沒有意義。
他的盡心盡力只是兄長對妹妹,他的呵護疼惜只是理所當然,他做了那麼多,卻拿不到半分回報。
是誰說的,誰說努力的人就能贏得勝利?
他吸氣,背過身,把蘋果堆到她手上,恨恨地看她一眼。「回去吧,告訴你母親,不管她做什麼,我都不會原諒她。」
杜煜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裏的,他忿忿不平、他滿腔怨懟,傭人來開門,見他一臉鐵青,不敢多話,退到旁邊。
他筆直往餐廳走,腳步迅速,淩厲的眼神掃過每個角落。
終於,他在父親面前站定。
「你知道小昀的母親就是我的媽媽?」他的口氣很惡劣,杜煜權知道,但他顧不得那麼多。
杜爸看著兒子的眼神先是震驚,然後像洩了氣的皮球,垂下頭,深深歎息。
「小昀終於告訴你了?她答應過我,保守這個秘密的。」
曾經,符昀來找過他,希望他出面解開阿權對母親的怨懟,可是他不想節外生枝,他喜歡三個孩子的相處模式,喜歡阿權透過另一種方法享受母愛,他以為照這樣發展下去就很好。
沒想到,世間沒有恆久的秘密。
符昀的母親是阿權的母親?所以,他們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兄妹!天呐,怎麼會這樣?
被這個消息嚇到的人不只有杜爸,孫家颺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所以,符昀一直知道他和阿權之間的差別?白癡,他居然一心把符昀讓出去……
「很好,你知道這個秘密,卻選擇把我蒙在鼓裏。」杜煜權聲音冷冽,恨意浮上眼底。
「你恨她不是?我不希望她再度攪亂我們的生活,何況我並沒有阻止她親近你。」他以為這樣就夠了,也以為這種平衡狀態對兩家人都好。
「很好的藉口,但你的欺騙讓我做了二十幾年的蠢事。」杜煜權心難平,氣梗在喉間,旋身掉頭離開。
孫家颺淡淡地看向杜叔和母親,眼底有太多的不解。「為什麼要騙我們,一家人之間不該有事隱瞞。」
「我們只是不希望掀起波瀾。」母親說。
她不只一次試探過阿權,但他的態度堅定、立場鮮明,他無可商量的語氣擺明瞭不肯原諒親生母親,阿權是個好說話的孩子,但一旦決定了的事,沒有人可以動搖半分。
「那你們知道嗎,阿權本來要跟符昀求婚?」孫家颺輕輕放下震撼彈,推開椅子,跟在哥哥之後,離開團圓飯桌。
杜爸和杜媽面面相覷,怎麼會?
二00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十五點四十一分。
六年了,符昀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會再接到孫家颺的電話。
她以為歲月會帶走很多東西,包括從小到大的情誼。她以為慢慢地,她對他,會從朋友變成影迷,而他對她,從疼惜親密變成回憶。
她甚至以為E-mail上的「我很好」,是小方代為處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對兩個人之間失去信心。
可是他出現了!
一通電話亂了頻率,她的呼吸、她的血壓、她的生理週期全部被他打亂,她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位「曾經」。
「我找不到路。」他沒有解釋自己是誰,可是聽到聲音,符昀就是知道了。
她先是發傻三分鐘,忘記手機費很貴,然後又想起他很有錢,不差這三分鐘的手機費,接著她想到他們會不會是用同一家的手機,網內互打是不是半價,啊如果網外咧?
她滿腦子混亂,在正式回答他的時候已經過了七分多鐘,偏偏花了七分鐘,也回答不出什麼高明的句子。
「我已經搬家了。」她說。
「我知道,我在中部、梨山、你家附近,但是我找不到路。」
「哦。」她哦完又繼續當機。
他來了、就在這附近,他來做什麼?嗯……想起來了,她昨天告訴阿權,她要嫁給阿颺……
啊,阿颺一定很火大,氣她譭謗他的名聲,才會一路跑到中部,要逼她出面澄清絕無此事。
對咩,他是大明星,怎麼可以隨隨便便被污蔑,為了事業,他和康以臻的愛情到現在都處於保密階段,所以他今天……他今天是要來殺人滅口?!
有這麼嚴重嗎?
「嗯,阿颺,那個、那個……只是權宜之計……你不要太計較嘿。」她的口氣很巴結,整個就是當年偷拿他的東西被發現時的討好口吻。
「什麼權宜之計?」孫家颺滿頭霧水。
「啊就、就……就我告訴阿權,我們要結婚的事啊,我不是故意的啦,我只是身邊找不到男人可以賴,一時情急就賴給你,誰叫阿權沒事跟我求婚啊,不過、不過……不過你放心,阿權沒有相信,他說你不會娶我……」講到這裏,聲音斷線,她覺得自己很白癡。
果然阿權跟她求婚了,而她告訴阿權,他們要結婚。
孫家颺嘴角抿起一個幾不可見的笑意,他靜靜等在電話這端。
「嗨呦,那個又沒什麼,那天只有我和阿權,他不會四處去亂講的啦,如果有記者找我求證,我就帶他到廟裏,跟他剁雞頭發誓,說我們兩個真的很不熟。」
「我們不熟?」他嗯了一聲,把她的心嗯到一0一大樓頂層。
「以前是真的有比較熟啦,啊後來就鵬程萬里、揚帆待發、各奔前程了啊。」
卟哧,他忍不住笑出來,她以為國小畢業典禮哦,要不要鳳凰初開、離情依依啊。
他笑了,呼……他笑了,符昀的心安全落地,沒有造成空難事件。
「先過來接我,我在……」
他描述四周環境,話沒說完,符昀就說:「我知道在哪里,你手機開著,我二十分鐘之內就到。」
急驚風丟下話就往外跑,也不管滿屋子的病人還在等小護士服務。
「小昀,你要去哪里?」阿貴嬸拉住她,不讓她出去。
「我去接朋友。」她一面把手臂塞進外套裏,一面在抽屜裏面摸鑰匙。
「你跑出去,我的藥怎麼辦?」李胖叔問。
「哦。」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拿起電話話筒撥出一串號碼,嘟聲後,符媽媽接起電話,符昀沒讓媽媽開口,先搶在前頭說:「媽,你趕快到診所來幫忙啦,我有急事要出去。」啪,掛斷,閃人。
「小昀,我還沒有掛號。」立伯追著她喊。
「那……」她的眼睛轉了轉,把剛看完感冒的阿美拉到櫃檯邊,對著幾個人喊,「現在開始,要掛號的人找阿美。」
「我、我……我怎麼會掛號?」阿美驚到。
「就像鄉公所重陽節發紅包那樣發號碼牌,很簡單的,從十三號開始寫。」她把筆塞到阿美手上,然後不管媽媽出門了沒,不管阿美到底會不會用電腦,整個人就往外飛奔。
「小昀、小昀……」李胖叔對著她的背影喊,符昀怕被抓回去,飛也似的奔跑起來。
李胖叔抓抓大光頭,看著握在手裏的鑰匙,納悶道:「跑那麼快幹什麼?有鬼在追哦,鑰匙沒帶她是要去哪?真是頭殼裝塞。」
她是頭殼裝大便了,連跑五百公尺才跑到車庫邊,直到坐在卡車駕駛座上後,才發現自己的鑰匙放在櫃檯沒有拿。
回頭去拿?不要,阿妹姨在,被她抓到,她哪里都別想去。
忿忿跳下車,她急得跳腳,眼看手錶指針一格格往前滑,她和阿颺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怎麼辦、怎麼辦……
緊張緊張、刺激刺激,就在符昀視線轉到躺在壁角那台、三百年前被她弄到重傷未治的野狼一二五時,一個英偉雄武的身影從路的那頭狂飆而至。
救星!
大雄騎車是這個村裏鼎鼎大名的……快,三百年前要不是符昀看不慣他飆車的跩樣,就不會和他尬車,可憐的野狼一二五如今也不會呈現半植物人狀態的躺在壁角。
她沖到馬路中央,用力揮動手臂,大聲喊叫,「孩子的爸,停車!孩子的……」
「爸」還沒喊出口,刺耳的煞車聲在她面前爆炸,然後更刺耳的吼叫聲在她耳朵旁邊「怒放」。
「死符昀,幹XX,你媽的好,你沒錢出來賺錢的啊,我很窮,付不起你的喪葬費,你不要指望我一個人養小孩……」在一陣怒吼之後,理著平頭的大雄兩隻粗壯手臂環胸,瞪住符昀。
「你是田僑仔,果園十幾甲,兒子給你養我很放心啦,喪葬費就不用麻煩了,燒一燒,那個灰還可以拿去把蘋果養胖……」
厚,她是在幹麼?!還有時間跟他喇塞,長腳一跨,她跨到大雄的後座,大雄的車是一千兩百西西的BMW,飛起來比四輪的還爽。
「你幹麼?」
「快送我去李胖叔家,我有很重要的事,遲到會發生大事。」
他橫她一眼,「有多重要啦?」
會死人?她從來沒用過這麼重的形容詞,好吧,幫她一回!
大雄扭動把手,把排氣管弄得轟隆轟隆、震耳欲聾。
「扣上安全帶。」他對著背後的符昀大吼。
「OK!我好了!」她雙手抱住他粗壯的腰圍。
「夾緊。」
「沒問題,一切就緒!」她把兩條腿緊緊夾在他的屁股上,臉貼上他的背,做好坐自由落體的預備動作。
「準備好了?」最後一次確認。
「準備好了!」
「出發!」當大雄用丹田之力朝後頭大吼一聲後,車子發出震耳怒吼……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4:05
第九章
孫家颺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半分鐘前,他還帶著兩分興奮、三分喜樂,和很多、很多分說不出口的思念在觀賞周遭的美景。
蘋果樹、美;蔚藍天空、美;路邊野草、美,連排水溝裏面兩條半浮半沉的魚屍都美到一種無法形容的程度。
他覺得自己置身人間仙境,覺得就算停掉事業、在這裏養老,也是不錯的決定。
可是,當那個理著平頭的男人背後,跨下兩條熟悉的長腿時……天堂頓時變成地獄,世界在他眼前垮臺。
符昀顫巍巍地從大雄的車子下來時,兩腿發軟,手扶著大雄粗壯的手臂,頭靠在他肩膀,胸腹間有一股嚴重的嘔吐感。
只要想像一下,坐十趟大怒神是什麼感覺,就可以理解符昀的腿為什麼會這麼無力了。
她沒看見站在蘋果樹邊的孫家颺,連忙瞄了一眼手錶,呼……「孩子的爸,你的功力又進步了……」她無力道。
「怎樣,要不要拜我為師?我那台八百的先給你騎。」他得意地揉揉她的長髮,用揉他們家那只黃金獵犬的慣性動作。
他沒想到自己的慣性動作,讓蘋果樹下的孫家颺雙眼燃起熊熊大火。
「不要,我寧願開貨車。」
掙扎、再掙扎,她好不容易才能直起腰,但當視線接觸到孫家颺頭頂的火炬時,好不容易才不抖的腿又抖了。「嗨、嗨……阿颺。」
明明坐大怒神的人是她,可是他的臉色比她更差。
阿雄看看孫家颺、再看看符昀,有了那麼一點點小理解。
二話不說,他的大手扣住符昀的腦袋瓜,把她的耳朵拉到自己嘴邊問:「他就是那個死傢伙?」
每次符昀生氣阿颺不回信,還是報紙上又傳了他和誰的八卦消息,就會氣得抓住大雄把阿颺臭駡一頓,死傢伙、花瓶、活動生殖器……再難聽的話她都罵過,反正背後罵皇帝的事,人人都敢做。
「呃……欸。」
她看著阿颺回話,然後咳兩聲,試圖表現出柔弱,引出阿颺為數稀少的同情心。
大雄聳聳短短、粗壯的眉頭,故意插話說:「孩子的媽,晚上帶兒子過來吃飯,我烤乳豬給兒子吃。」
孩子的媽?!孫家颺兩道眼光像Y射線,射得符昀心慌慌,背脊竄上一道寒霜,臺灣的十一月,怎麼會結霜?
「嗯……好啊……」她畏于阿颺怒不可遏的目光,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麼。
然後一千兩百西西的車子,很囂張地用美麗的臀部朝孫家颺放兩聲示威屁,便以最快的速度離去。
孫家颺的眼光盯住她不放,從蘋果樹下朝她走來。
她的手從背後小伸一下,指頭快速地動了動,臉上掛起狗腿笑容。「嗨,好久不見。」
「什麼叫做孩子的媽?」
他的聲音貼上冰塊,冷得和阿權有得拚,很好,在得罪阿權之後又得罪阿颺,她算來算去就這兩個青梅竹馬,一口氣丟掉兩個,實在虧太大。
「就那個、那個我兒子的……媽媽……」這個話很難理解?不會吧,孩子的媽是白話文沒錯啊……
「孩子?喵喵?」
他吊著嗓子問,在吊嗓子的同時連心臟也一起吊上。
好開心哦,他知道喵喵,這證明他有看信,她還以為那三個簡單的我很好,都是小方的敷衍回應咧。
六年,很久了呢,說阿颺沒變是騙人的,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陽光青春美少年,但他身上添了自信沉穩,變成貨真價實的大男人。
而且他還是帥得很罪惡,還是帥到交起來當男朋友會半夜作惡夢,不知道有沒有把人變醜的整形手術?
符昀鬆口氣的同時,他也鬆口氣。
很好,只是一隻小動物的爸媽,影響不大,他的臉色稍見緩和。
符昀刻意讓自己的態度一如往昔,假裝時間從沒在他們之間造就距離,仿佛她還是那個流氓護士,而他,仍然信誓旦旦要賺大錢為她開醫院。
「那是你的車哦,要不要先到我家?我爸再看幾個病人就下班了,我要先回去煮飯,啊……」她想起什麼似的,問他:「大雄好像說要烤乳豬,晚上要不要順便……」
「不要!」
符昀望著他,好不容易放鬆的心情又緊繃起來,他對大雄有敵意?為什麼?他不會連哆啦A夢都討厭進去吧?
「好吧,不要就不要,我先說哦,我們家吃得很簡單,我的手藝普普通通,你別指望吃到五星級料理。」
「你?!五星級還是五星旗?」
他斜眼、不屑的眼光讓人很光火,卻也讓她……倍感溫馨,那年,他還是用這種眼神看衰她。
她念護理系的時候,他說:「你、護理系還是殉葬系?」
她當選護校校花時,他說:「你、校花還是校樹?」
她通過英檢考試時,他說:「你、英檢還是台檢?」
然後,她會很不爽,長腿踢過去,接著你來我往,踢踢打打,幼稚得要命卻也快樂得要命。
兩個人都想到那些片段,他看她、她望他,視線膠著,突地,他動手揉揉她的長髮,她用拳頭捶捶他寬闊的胸膛,她笑、他也笑了。
不必再假裝,陌生已然從他們中間退場,距離拉不遠他們、時空隔不開兩人,不管分再遠、離得再久,只要碰面,他們就是阿颺和符昀,剪不斷、拆解不開的默契,剁不斷、切不碎的情感。
「上車。」
符昀坐上車,把安全帶拉好,孫家颺按下鈕,車蓋卷開,一陣涼風吹進來。
「這個車很貴厚?當明星很了不起,以後我兒子也要給他當明星。」
狗明星、貓明星想賺到一部這種車,要賺到腎衰竭吧,他笑得很不屑。
「阿颺……」她看著他,歎息,悄悄地握住他的手。
「怎樣?」
「我們還是朋友嗎?」
他回望她。不是,他不要拿她當朋友,他要進一步、進兩步、五步……直到兩個人從朋友變成情人,再變成永遠的親人。
她是他的了,上一回的退讓,讓得三個人都傷痕累累,這次他不要再耍笨,他要很聰明、很勇敢地,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是的,這是他這趟的目的,他不讓、不自卑了,他有足夠的能力帶給這個女人幸福。
「當朋友那麼好嗎?」
他翹起兩邊嘴角,風流瀟灑得很引人犯罪,她又想把他灌醉了。
「當然,友誼是人生中最受益匪淺的儲蓄,這儲蓄,是患難中的傾囊相助,是錯誤道路上的逆耳忠言,是跌倒時的真誠攙扶,是痛苦時抹去淚水的一縷春風……」
他很受不了地瞪她,「你在做什麼?跩文?」
「你不是喜歡氣質美少女嗎?」她笑著向他靠過去。
不對,他不喜歡氣質美少女,他喜歡符昀、喜歡流氓大姊,喜歡時不時就被恐嚇拆成三段,一段葬在大霸尖山、一段扔在北宜公路、一段燒成花肥。
他和以往一樣,大巴掌貼住她的臉,把她往外推,她不依,動手反擊。
就在這個時候,騎著摩托車的符媽媽以車速二十的龜速向他們靠近,前座坐了一個五歲男童,看見符昀,他拉開稚嫩的嗓音,大喊,「媽咪——你在做什麼?」
孫家颺霍地轉頭,視線對上男孩時,他張大嘴巴,吃驚的表情和男童一模一樣。
☆☆☆
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十六點十九分。
符家客廳,孫家颺和符昀面對面坐著,桌上沒有開水,廚房的鍋子裏沒有菜飯香,不是符昀不懂得待客之道,實在是孫家颺他……沒把自己當成客人。
「說清楚。」
阿颺又變成阿權,冷得讓人結冰的語調,讓符昀滿肚子不舒服,十一月,不是吃冰的好時節。
「哪里不清楚?」
雖然她很努力當氣質美少女,可是骨子裏的流氓氣還在,想當年她外公可不是普通人,好歹也是縱貫線上的好漢。
「叫你媽媽的笨蛋。」他的臉很臭,嘴巴很賤。
「不許叫我兒子笨蛋,他聰明得很,才五歲就已經會算加減乘除,國小的時候,你的數學沒有拿過七十分。」
他的數字都在六十分上下Run,加加減減、補補貼貼,學期成績單上面勉強撈個六十分,以為她不知道他的歷史嗎?哼,還敢說他們家喵喵是笨蛋。
講到這件事,老爸最開心了。
他說符家總算出一個頭腦像自己的後代,要是每個晚輩都像符昀那樣的話,他真想一頭撞死。
太棒了,歹竹出好筍,祖先有保佑。
為了怕好筍受母株影響,長歪掉,老爸每天晚上都親自幫喵喵補數位和英文,中文和床邊故事是媽負責的,至於她這個正牌媽,只負責玩小孩。
「他是你兒子?」
「對啊,我兒子喵喵,我跟你講過很多次了。」符昀納悶,她不是在信上提過很多遍?
「你說他的叫聲像小貓。」
「他剛生出來的時候是啊。」
「你說晚上抱著他睡就不會冷。」
「對啊,那傢伙全身暖呼呼的,晚上我都抱他睡,才不會手腳冰冷。」
「你說他很會啃雞骨頭。」
「嗯,他的嘴巴很厲害,才兩歲就會把雞腿啃得乾乾淨淨,連吃釋迦吐子都像在噴子彈。」
講到這個,她得意的咧,常常有人拿釋迦來叫喵喵表演,一群人圍著他,又是讚歎、又是驚奇,都說他們家喵喵是天才。
「你說他生氣起來的時候,後院養的雞都會嚇得咕咕叫。」
「我沒說錯啊,他會把雞追得掉下滿地毛。」他們家的雞都超怕喵喵。
「你說,這種形容詞誰會認為他是一個人不是狗或貓?」孫家颺怒氣衝衝,把桌子亂拍一陣,破壞他溫柔風流的形象。
是嗎?她笑了,抓抓頭髮,原來是她的形容有問題,難怪阿權老是問,她的兒子是貓是狗還是馬來熊,她還以為阿權亂開玩笑咧。
「好吧,是我的錯,你也知道嘛,我的作文不怎麼樣,國文也很糟糕。」
「算了,不追究,我問你,喵喵是誰生的?」
「嗄?」她被問呆了。
「我問,喵喵是哪個女人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孫家颺猜,她一定是善心大發,收留了哪個未婚媽媽的小孩,反正她是那種最愛把事情攬在身上的大姊頭,會做這種事也沒什麼。
「我啊。我生了十幾個小時才生下來,害我痛到差點把他從育嬰室裏面抓出來倒吊在醫院門口,狠狠揍一頓。」
想到這個她就火大,以後不要再找她談生小孩的事了啦,誰敢再讓她生小孩,她就把他五馬分屍、挫骨揚灰。
孫家颺心臟快要破掉,她居然、居然……居然……那麼大膽,連生小孩都敢……
頭痛、目眩、耳鳴,他不是得到高山症,是被她氣到欲火焚身……不、不對,不是欲火,是怒火……
「幸好他長得太可愛,可愛到我看見他差點流口水,護士小姐說我的口水有細菌,誰管她啊,我抱住喵喵就東親西親,我肚子裏的細菌他都能接受了,哪會怕我口水裏面的小細菌……」她還在嘮叨說不停。
他深吸氣、深吐氣,用長而緩慢的吐納壓抑滿肚子的怒氣,不然,他也很想把她抓起來吊在門口,狠狠揍一頓。
「你為什麼想生小孩?」
他努力維持理智,不要失手殺人,呵呵……不過是一個小孩嘛,又不是一群小孩。他賺很多錢,絕對養得起,沒問題的,不要氣、不要火,他可以接受的,反正他喜歡的女人,本來就是膽大包天的傢伙。
「就、就……」符昀抓抓頭,笑得滿臉紅。「就無聊啊,住在山上沒別的事做,生生小孩排遣排遣嘛。剛開始當媽是有點累啦,尤其是坐月子那個月,每天都有附近的阿嬸、阿姨、阿婆送麻油雞,吃著油膩膩的雞肉,我都快吐了,幸好喵喵很可愛,越養越帥,我敢保證,以後喵喵一定會帥過你……」
無聊的生小孩來排遣?!她不會去彈古箏、寫毛筆、繡梅花哦,可以做的事那麼多,她幹麼不知天高地厚,隨便找個男人生小孩?
他的臉又多臭上五十分,臉紅得像關公,但……現在千萬別和他討論血壓問題,如果在山上無聊到可以用生小孩當休閒娛樂,那殺人應該也是另一種不壞的消遣。
「阿颺,你怎麼了?」符昀終於發現他不對勁,停下喋喋不休的嘴巴,捧住他的臉問。
「孩子的爸爸是那只臺灣黑熊嗎?」他吸氣、吐氣,問得咬牙切齒。
他的問題把她定住,她看他,眼睛從一閃一閃亮晶晶變成猙獰,溫柔的關心變成想吹人的嘶嘶殺氣。
然後……迅雷不及掩耳——
啪!上一秒被捧在手掌心的大臉,下一秒鐘,接到五百塊錢饋贈。
五根紅紅的手指頭印在孫家颺的臉上,兩個人都怔住,符昀怒視他,他被她的眼神千刀萬剮,完全反應不過來。
再五秒,一陣轟天雷似的拳頭落在他頭上、肩上、背上、胸口……她下手半點不留情面,忘記才沒多久前,自己說過的「友誼是人生中最受益匪淺的儲蓄」那一大篇。
「你可惡、你差勁、你無恥、你下流……你是雜碎加智障……」
她瘋了,徹徹底底發瘋,他居然敢把喵喵賴給大雄,伸出兩手輪攻,啪啪啪啪,越打越凶,他不得不伸手防禦。
「符昀,你夠了哦……你夠了哦……」
「不夠、不夠……我要打死你,把你的屍體搗成泥、磨成粉,再拿去種竹林……」動手再加上動腳,她的攻擊力破五千分。
氣死、氣死,她又沒逼他負責任,幹麼撇得那麼清?
她是什麼人啊,冰清玉潔的符昀,要不是怕他把精子浪費在狐狸精身上,她哪會搞這種事情,她是勤儉持家、溫良恭儉讓的好女人,世界環保組織要頒發節約能源獎給她的優良人物……
「你不要以為我不打女人就越來越過分哦……」
他被她一路追打,打打退退,退到院子外面,院子裏的雞沒有被喵喵追,也被她的連番吼叫聲嚇得在圍欄裏面亂撞亂竄,掉得滿地雞毛。
對啦,他們家的雞是有點神經質,那是被喵喵長期虐待下的後遺症,不過……這個時候,誰管這個啊!
符昀伸腿踢去,正中他的小腿,他悶哼一聲,動手要抓她的腳,這時,清脆的童音再次揚起——
「愛打架哦,怎麼不去打XX?!」
怔住了,孫家颺緩緩轉頭,當視線接觸到小男孩上挑的眉眼時……霎時,腦中一道靈光閃現,他變成白癡……
孩子是他的嗎?可是他跟符昀……等等,那次餞行……是嗎、會嗎、可能嗎?喵喵是他的孩子?
符媽媽拿來藥箱替孫家颺擦藥,這不知道是她第幾次幫這個愛闖禍的小子擦藥了。
小時候,他常和剛剛「練過拳頭」的阿權上門,乖乖坐在椅子上,等她幫阿權擦好藥,他才肯上前。
他是個心口不一的孩子,明明崇拜哥哥崇拜得要命,卻老是撇開臉,裝得滿不在乎。
他很喜歡小昀,從小到大都喜歡,任何一個旁觀者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以為他會很快把小昀娶回家去,所以小昀不肯搬到梨山,他們也不介意。
沒想到,沒多久小昀就帶著懷孕的「好消息」來投奔他們。
年輕人的事她不清楚,也不想給他們壓力,但小昀未婚懷孕真的過分了,要不是她老爸太開明,叛逆女兒老早就被趕出家門去,哪還能這樣傻傻地順利過日子。
她始終沒弄懂女兒和阿颺之間發生什麼事,不過阿颺那句「孩子的爸爸是那只臺灣黑熊嗎」她聽得清清楚楚。
瞥了女兒一眼,她歎氣,小昀是怎麼辦到的?會讓孩子的親爸問出這句話。
「符媽媽,喵喵是我的對不對?」孫家颺的語氣裏多了八分篤定。
又問!符昀氣瘋了,她不能在母親和兒子面前做出暴力舉動,氣不過,乾脆丟下他,拉起兒子到大雄家吃烤乳豬。
符媽媽看著女兒的背影,無奈苦笑。「你看出來了?」
「他眉毛上挑的樣子跟我很像。」
符媽媽笑說:「對,他是你兒子。」
「為什麼那只大熊叫符昀‘孩子的媽’,叫喵喵‘兒子’。」
不能怪他想歪,兒子像符昀比像他多,猛然一瞧,他怎麼會看得出來,如果父子關係那麼容易認定,DNA鑒定怎麼會普及?
「小昀生產那天情況很危急,她血崩、大量失血,幸好大雄在場,他和你符叔叔一起捐血給小昀,才救下她的命,為了感激大雄,我們決定讓他當喵喵的乾爹,從那之後,他們就‘孩子的媽’、‘孩子的爸’亂叫了。」
心痛了,痛得他呼吸不順……果然是個隱惡揚善的蠢傢伙,居然只輕描淡寫說痛到想把兒子倒吊,她老是這樣,吃虧也不皺半點眉。笨蛋!
「其實你該感激大雄,是他讓喵喵不自卑。」
「自卑?」
喵喵幹麼自卑?他又帥、又會算加減乘除,爺爺是醫生、老媽是護士,都是高尚行業,家世好、腦袋好,他要是自卑,誰有自傲的權利?
「喵喵和你很像,從小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卑感,也許是覺得自己沒有父親的關係吧,不過現在看到你……你好多了,社會把你磨練得更堅強。」符媽媽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符媽媽的話讓他的眼眶發紅,忍不住的鼻酸沖上。
竟然是她注意到了,媽媽不知道他自卑、杜叔不知道、阿權也不知道,更別說他的親生父親,而符媽媽……
「我以為我是自傲的鳳凰。」阿權常常這樣嘲笑他。
「好孩子,你習慣把自卑隱藏在自傲背後,因為你親生父親的關係嗎?」她握握他的手,帶著幾分體諒。
「一個遊手好閒的父親、一個充滿暴力的家庭,我的功課差、脾氣壞,只有拳頭可以用。」他看不起自己,很早以前。
「這是你放開小昀的原因?」可憐的孩子,他沒有權利選擇父親。
孫家颺看著符媽媽,眼底滿是感動,感動一個從來不多話的長輩,居然把他的心情看得一清二楚。
「對,我怕自己和父親一樣,我擔心會傷害她。」
符媽媽拍拍他的關,輕聲道:「傻孩子,你不知道小昀有多喜歡你。」
「我知道。」他只是對自己沒信心。
「知道還捨得放開手?」
「阿權可以提供小昀更多的幸福。」
「小昀和阿權是不可能的。」
「所以是真的,符媽媽是阿權的母親?」他反問。
阿颺知道了?所以阿權也會知道……是小昀說漏嘴還是阿權的爸爸對他實話實說?
不重要了,重點是秘密已經被拆穿,那孩子生氣嗎?恨她嗎?她不在乎阿權怨自己,只希望他能早點心平氣和,不受怨恨羈絆太久。
「是的,很抱歉欺騙你們。阿權還好嗎?」他是個愛恨分明的孩子,知道這個秘密之後,肯定受不了。
有些事他決定不多說,淡淡帶過,「給他一點時間,他是個頭腦清楚的人,早晚會想清楚的。」
「但願。阿颺,小昀給你寫信,你的信有回沒回都差不多,知道為什麼即使這樣,她還是堅持天天寫嗎?」
「為什麼?」這是他不懂的部分,符昀不是個有耐心的傢伙。
「她說寫信會讓她覺得,自己從來沒離開過你。」在小昀心中,他們的關係不曾改變過。
「笨蛋。」
符媽媽的話溫暖他的心,六年了,這樣都不算離開,那還有什麼力量可以讓他們分離?
「阿颺,符媽媽可不可以問你一句話?」
「可以。」
「現在的你,給不給得起小昀幸福?」
「可以。」他有能力、有內涵,他已經不是吳下阿蒙。
「那麼符媽媽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會做到。」他不知道符媽媽要他做什麼,但不管是哪一件、有多麼困難,他都會想盡辦法做到。
「很好,我要你永遠都別再放開小昀的手,可以嗎?」符媽媽把手攤在他面前,他用力握住。
「我發誓。」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4:28
第十章
二00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十八點二十一分
「大雄……那個爛人,居然問我喵喵是不是你兒子?他是白癡啊,喵喵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符昀一面哭,一面喝啤酒,把整盤的烤乳豬吃掉一大半。
大雄抓抓小平頭,他其實只是隨口說說,故意氣那個看起來象奶油的男人,哪知道符昀真的帶喵喵殺過來,幸好阿賢家今天有烤乳豬,慶祝阿嬤生日,他才能去分兩盤回來。
「其實喵喵和他長得不太象啦。了不起眉毛有點相似,可是眉毛象的人滿街跑,認不出來也不是那麼罪過。」
他是說實話啦,雖然他也不喜歡喵喵那個爸,他比較喜歡他的車。
「哪里不象?明明就是眼睛象,鼻子象,嘴巴象,連身高都象得一塌糊塗。」她每次看到喵喵都會想到阿颺啊……嗚,她啜泣。
正在哭的女人千萬不可以跟她辯,不然小哭變大哭,會讓男人很傷……傷顏面。大雄攤手,無奈。
「好啦,你說了算。」
「他都沒想過,除了他,我怎麼可能跟別的男人亂搞?上次阿權吻我,我氣到還把秘密通通洩露出來,得罪阿權,得罪我的親哥哥~……」
她說著,用袖子把嘴巴亂抹一通,她也喜歡阿權啊,可是他不是阿颺,親起來就很可怕咩,要是親大雄,她一定會吐到腸子都翻出來,怎麼能夠跟大雄生小孩?
她分得清楚喜歡和愛啦,她只跟愛的男人亂搞,不會隨便跳床啦。
「你不是說,你趁人家醉得很厲害,給人家霸王硬上弓哦?」
「好歹他是也有反應,怎麼可以把事情撇得那麼清?」
她腦袋不好歸不好,那天晚上的事,記得很清楚,阿颺明明親她親得很爽,做起來的感覺更是透心贊,他怎麼可以不認賬?
「有反應又怎樣,說不定他以為自己是和別人做……」
「他敢!」
她才大吼完,馬上沮喪地垂下頭,他真的敢啊……在演藝圈那麼多年,要是沒找幾個人上床,老早就被傳成同性戀了……嗚……「大雄,我要砍了他。」
「誰叫你事後整理得那麼乾淨,要是我,一定會以為自己發春夢。」
「我又不是神,怎麼知道會懷孕,就想吃幹抹淨,不留痕跡咩,氣死,他在怕什麼,怕我把事情抖出來,讓他上八卦雜誌封面嗎?安啦,我沒那麼賤胚……」
「你不要一直把鼻涕糊在我衣服上啦,我老婆洗衣服很辛苦。」他把她推開,她又馬上黏過來。
「有老婆就不管兒子的媽,大雄,你太過分了啦。」
「哎唷,你哭也沒用,啊不然……我們去驗那個DNA,然後到法院去告死他,說他不盡教養責任。」
「他怎麼盡責任?他一直以為喵喵是小狗小貓。」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好的兒子幹麼給他叫喵喵,來福,窟陋都比喵喵性格。」
「我叫你幫忙想辦法,你幹麼落井下石?」又幹掉一瓶啤酒,符昀氣到腸子快破掉了啦。
抓住大雄的手臂,她發起酒瘋,「大雄……」
「怎樣?」
「你離婚好不好?」
「嘎!」他大叫,胖臉漲成紅蘿蔔。
「你娶我,我們一起當喵喵的爸爸媽媽……」她瘋到語無倫次。
她說話的時候,沒發現孫家颺睜著比牛還大的眼睛瞪住她的後腦勺,倒是看見大雄的老婆端著熱騰騰的包子站在她面前。
看見白胖胖,香氣四溢的包子,她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大雄老婆的包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符昀舔舔嘴,手在不知不覺間鬆開大雄,涎著臉問嫂子,「這是什麼口味的?」
「紅燒獅子頭。」她的包子天下無雙,福分不夠別想嘗上一口。
「可不可以給我吃?」符昀露出巴結的表情,這叫做吃人嘴軟。
「不行,大雄和包子,你只可以挑一個。」
「我挑包子。」她想也不想沖到包子前面,一手抓一個。
有沒有聽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站在後面的黃雀聽見她想也不想選擇包子的時候,堵在胸膛的那口氣,松了。
長腳一跨,跨到她身邊,孫家颺滿臉無奈。
靜香眼光對上他,驚嘆號亮在眼睛中央,鐺!好帥,帥到驚濤駭浪,天地變色。
孫家颺對她微點頭,致意。
「一個連包子都比不上的男人,不會對你造成威脅吧?」靜香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
「是不會。」他點頭同意。
「不過如果是你和包子……我選你。」她笑著靠近他,下一秒,她的腰就讓大雄佔有式地攬回去。
「不准選他。」
他劃地盤似的,用腳在他和孫家颺中間畫出一道線,果然是臺灣黑熊,有強烈的區域意識。
「為什麼不准?你不是要去跟兒子的媽媽搞在一起嗎?我成全你啊,春天……到處都有。」
說著,她又向孫家颺拋媚眼,搞清楚,女人再大度,也沒辦法對一個掛在老公手臂的女人視若無睹.「我說不準就是不准。」
大雄的臉漲得通紅,聲音沙啞,很沒道義的將老婆撈進屋裏,把一個喝得八分醉的女人和包子丟在院子裏面。
「喵喵咧?」大雄問著靜香。
「在裏面看卡通。」她沒好氣回答,這個死男人永遠都不會拒絕女人。
「把他丟回去給他老媽,我們需要獨處,好好‘溝通’關於包子和偶像明星的選擇問題。」
誰說臺灣黑熊只吃蜂蜜不喝醋,他就吃一次,表演給大家看。
「你不是孩子的爸嗎?這個時候你不扛責任誰扛。」靜香瞪他一眼後說:「今天,我跟喵喵睡。」
在他們背後,孫家颺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看來這只臺灣黑熊不是他的威脅,至於這個女人,他看一眼滿地的啤酒罐,歎氣……
二00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頭痛……厚,頭好痛哦……符昀下意識的往溫暖的棉被鑽過去,今天的棉被觸感特別好,還帶著好聞的香氣。
爽啊,她笑了笑,手緊抱住「被子」,腳勾住「被子」,連頭都貼到「被子」上頭,任口水玷污「被子」的清白。
在滿足的深呼吸之後,頭一歪,睡沉了。
孫家颺看著胸前的女人,這傢伙真懂得如何刺激他的感官,為了保持風度,他憋過一整晚,而現在……她越來越過分……Hold住……她可以不仁,他不能不義,雖然她灌醉他,奪走他的純真,他也不能一報還一報。
兩圈黑暈掛在眼睛四周,如果昨天遇見那只是臺灣黑熊,那他就是熊貓家族。
都是她的問題,誰叫她的子宮功能太強,生小孩比孵蛋更容易,他不是養不起小孩,但是他不要冒險讓她再一次血崩。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病,但需要兩個男人輸血才救得回來的情況,肯定不會輕鬆到哪里。
他不讓她生小孩了。絕對不!
門輕輕被打開,一顆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
父子對視,喵喵對孫家颺很好奇,他對喵喵感興趣。
他居然有小孩了,這種事要是傳出去,肯定會上娛樂版頭條,說不定喵喵的獨家照片還能賣到幾百萬,但這事千萬不能讓符昀知道,否則她一定會賣到不手軟。
「媽……」喵喵開口,孫家颺馬上把手指頭伸到他的嘴唇上頭。
喵喵壓低聲音說:「媽咪還好嗎?」
「還好。」
「她昨天發瘋,喝很多酒。」他湊到孫家颺耳邊說話。
「我知道。她心情不好。」孫家颺也在他耳邊回答。
「你害她的嗎?」
「大概是。」
「打架是不好的行為。」他講得很認真。
「我知道,可是她很凶。」
他沒還手哦,他不打女人,只是想阻止她的連環攻,因為她的力氣不是普通的大,要是乖乖站著讓她打,說不定他一整個月都不能出現在公共場合,這會讓他少賺……他掐指頭算算,至少損失五千萬。
「嗯,她的情緒不穩定,女人都這樣,我也不敢惹她。」喵喵深有同感。
「她常對你發飆嗎?」
「偶爾。」
「她打你?」
「不會啦,可是她會恐嚇說要把我丟到山谷,給老虎啃骨頭。」
「才丟到山谷,小意思,她以前恐嚇我更凶。」
「女人很麻煩。」
「對啊,雖然很多時候,她們也滿可愛的。」
「那你可不可以儘量……」喵喵歪歪頭,眯著眼睛看他,不知道這個阿公教他要叫爸爸的男人,可不可以交心?
「儘量怎樣?」兒子又挑眉,這號表情和他最象,如果他第一眼看見的是這張臉,他怎麼會懷疑喵喵和臺灣黑熊有關係?
「儘量記住她可愛的時候,忘記她討人厭的時候。」
「討人厭的時候。比方說……」
「比方她和你爭從三月七日到三月十五日只有八天的時候。」喵喵歎氣。
孫家颺在棉被下面掐指,一天一天數過去,幸好讓他算出來正確答案是九天,捏把冷汗,他尷尬笑兩聲,「她的數學很爛。」
「她的國文也很差,她說鳥是火部。」
鳥不是火部嗎?不然鳥是什麼部?這句話他不敢問兒子,只好假裝自己知道鳥不是火部。
「你要原諒她,以前你阿公常以為自己抱錯小孩,不然他的腦袋那麼好,怎麼會生到這種笨女兒」。
「對啊,阿公說幸好媽媽生到我,不然他很想帶媽媽去做親子鑒定。」
「可是現在……」兩條長短黑線貼在孫家颺額頭,輪到他懷疑符昀抱錯小孩了,不然他們這對笨父母怎麼會生到喵喵這種小天才?
他用白癡笑容回答兒子,幸好他這種白癡笑臉被封做「亞洲最迷人的溫柔」,還用這個當「馬克」,賺了很多周邊商品的錢。
「阿公說這個叫做隔代遺傳。」
「哦,隔代遺傳。」孫家颺恍然大悟,好解釋,讓他不必懷疑嬰兒室裏有沒有發生過行政疏失。
「你……」喵喵想了老半天,才決定問:「你真的是我爸爸,還是我媽咪搞錯?」
啥米?兒子居然懷疑老子?他有沒有在看電視,都是當媽的帶孩子告父親,告死那個沒責任感的男人不認孩子,他竟然……「我發誓,我真的是。」
他激動過度,用力翻身坐起,用力高舉五指,忘記身上還躺著一個女人。
叩,符昀的頭撞上床頭。
好痛……她揉揉額頭,好痛的頭,痛得更凶了,額頭靠上身前的牆壁,眼睛還沒打開先飆出一串圓潤清脆的吼罵,「臭喵喵,你要謀殺老媽啊,我死了誰賺錢給你娶老婆……」
她喊到一半,心不甘懷情不願的睜開雙眼,才發現,這個牆……牆壁會活動?
「是你。」
符昀象看見鬼似的,往後用力彈開,幸好孫家颺反應比她更快,在她摔下床之前把她撈回來。
她瞪住他們,眼光在父子中間轉來轉去,伸出食指,指著兒子,「你,出去。」
「不要。」喵喵拒絕,他還要和父親建立感情基礎。
「我是老媽,老媽說的話,兒子要無條件配合。」
「為什麼?」
「因為我生你的時候,差點痛死。我想把你吊在城門示眾,到現在還沒做,所以你欠我一頓。」她手叉腰,語調裏面有不容置疑的威脅。
有媽媽這樣跟兒子討人情的嗎?孫家颺訝然地看著符昀和喵喵的互動。
「你乾脆找個時間把我吊一吊好了啦,哪有每次講到這個,我就要讓你。」
「不爽?好啊,換你來生我,我把你痛個半死,我讓你吊,心甘情願,絕對不討價還價。」
喵喵瞪他老媽一眼,嘴裏偷偷溜出兩個字,「幼稚」。然後氣衝衝轉身,背對著他們,口氣忿忿的說:「阿公,阿嬤說,如果你們睡飽了就下去吃飯啦。」
叩,門關起來,符昀把視線拉回孫家颺身上。
她還在生氣,為昨天那句。
孫家颺怎麼不懂,在發現喵喵和自己關係匪淺之後,他當然可以理解她有多火大。
「對不起,喵喵是我的兒子。昨天在路邊我沒看清楚。」
他認錯,認得很大方,一下子,符昀的火氣全消。
認了厚,她瞄他一眼。
看,認了也不會怎樣吧,她符大姐是那種會死賴男人的女生嗎?
不要小看她,她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生個私生子會判死刑嗎?不會的啦,真的有罪,頂多跟大雄盜獵山羌差不多,都是屬於偷竊行為。
見她不語,他又問:「我可以問,那一次是不是在你家,替我和阿權餞行那晚?」
她臉色倏地刷白,三秒後,由白轉紅,她的血壓坐了一次雲霄飛車。
「你,你那個時候……」
「有感覺?當然有,我又不是麻木不仁的性愛機器,只不過隔天早上根本不象發生過什麼事情,讓我誤以為只是做夢。」
天,她手蒙住腦袋瓜,還真是讓大雄猜對了……是她自己的問題,現在還來氣人家撇清……「符昀,你不應該瞞我的。」
「我也沒想要騙你啊,可是就是,就那個康以臻嘛,我又不想當第三者,也不想害你被報紙說得很難聽,又想……」
想來想去都是為了他,他還能否認她對他的心?
那些無聊的幼稚自卑,耽誤了他們好多年,符昀不是笨蛋,他才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笨蛋。
「你的腦容量哪想得了這麼多事?」
「你在諷刺我嗎?」她瞪大眼睛。
「不是,是心疼。」他歎氣。動手把她擁在懷裏,「對不起,是我不好,這些年,你辛苦了。」
躺進他懷裏,軟了,暖了,感覺象回到多年以前,他對她無條件的寵溺。
「沒那麼嚴重啦,小事情,養小孩跟養小雞一樣簡單。」她揮揮手裝沒事,忘記幾分鐘前,才說生小孩痛到想把兒子吊在城門示眾。「尤其養喵喵,不是我在說,那小子好養得不得了,我敢說養他比大雄養黃金獵犬還簡單,你都不知道現在的狗很難伺候,要洗澡還要做spa……」
孫家颺握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的連篇廢話。
「沒有康以臻這個人。」
「什、什麼?」她被雷打到了,阿颺說「沒有康以臻這個人」,不會吧?那是她嫉妒了好幾年的女人ㄟ,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給人家下詛咒,釘小人的……無辜女生?
完了,完了,是她害人家不紅,她害人家從偶像女星變成票房毒藥。
她還酸溜溜說過,不紅沒關係啊,反正男朋友那麼會賺……可是現在阿颺說:「沒有康以臻這個人」……「可不可以用白話文解釋一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想再確定一次。
「我和康以臻沒有在一起過,我是為了把你推到阿權身邊,才騙你說我喜歡她,不然那麼會捕風捉影的狗仔隊,怎麼抓不到我們在一起的證據?」
「可是……」她以為,就是太保護了,他才不讓戀情曝光啊。
「我喜歡你,從你拉著我到二樓,讓符媽媽幫我擦藥的時候就喜歡,那時,我和阿權常私下較量,好象贏的人就可以把你贏回去。」
「嘎?」腦袋糊塗了,她有那麼紅哦,嘴角上揚,驕傲不小心給他飄了出來。
「我們約定好,等你滿二十歲之後,就要公平競爭,看誰可以得到你的愛情,在那之前,我們都不能逾矩,只能把你當成妹妹。」
「哦,原來……」
難怪她誘惑他那麼多次,他都不理人,害她挫折得很,還以為自己魅力缺缺,比不上他的音樂氣質美少女。
「可是辦完那個浪漫得要命的生日會後,你又沒來追我。」
「記不記得阿權為我擋下的那一刀?那時候起,我就發誓不再和他爭任何東西,最重要的是,我相信,阿權比我更能夠帶給你幸福,我聰明優秀,他是男人中的精英級人物,不象我,只能靠這張臉唬人。」
「不對,阿權是我……」
「你同母異父的哥哥?我知道了,這個消息讓我很震驚,所以我來了,除了他,我不會把你交給別人。」
「為什麼要把我交給阿權?我對阿權的喜歡和對你的喜歡又不一樣。」問了,她又不是克萊斯勒還是BMW,怎麼他們可以私下決定把她交給誰?要不要辦理過戶啊。
「對不起,是我的自卑感作祟,我的功課差,頭腦差,表現差,樣樣不如阿權,我覺得自己很糟。」
「我比你更糟。」要比功課哦,她都沒蓋萬里長城把自己埋進去了,他叫什麼,在屎人面前比臭,那是重大精神侮辱。
「但你值得最好的,符昀,記不記得我的父親?」
他勾起她的下巴,細細審視她,好久不見了,但她的影像從未在他心底模糊過,上天待她優渥,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歲月痕跡。
「記得,大爛人一個。」
「我怕自己身上流著他的血,怕自己和他一樣,是個自私自利,當不了好父親,好丈夫的男人,我始終認定,自己不該踏入婚姻。」
「不會,我覺得你很好。」她很想嫁啊,可是嫁不到。
「真的嗎?」
「我象愛說謊的氣質詐包妹?」
「不象,可是你看起來一點都沒變,和二十歲的時候一模一樣,而我卻老了。」
「不對啦,我是先老起來放,你知道的嘛,高的女生看起來就比較臭老,我現在只是回到正常年齡而已,而你……開玩笑,亞洲第一美男子不是隨便說說的。」
他輕笑,也只有她會貶低自己來褒揚他。「符昀,有些話,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我現在可不可以說?」
「可以啊,你說,你說。」她仰著臉,滿心期待。
他要說他愛她了,心臟卜通蔔通亂跳,爽字在她心拆成四個大××,自己先吊起來演內心戲。
不要,不要說你不夠愛我,不管你變成怎樣,我都要愛你,親你,喜歡你到天荒地老……咦?她的國文程度變好了,居然可以寫詩作詞耶。
「第一,我現在除了是電影明星之外,還開了很多家服飾店,事實證明,我雖然不是杜叔的兒子,但我也學到一套經商的好本事,這幾年,我證明自己是個有能耐的男人。」
「哦。」
她不要聽這個,就算他是窮光蛋,要靠她打針恐嚇病人才能過日子,她真的真的不介意養他啦。
「第二,有許多圈內的女星和我傳過緋聞,但沒有一個是真的,有的想利用我打知名度,有的只是為配合電影宣傳創造話題,但有一大部分,是媒體要保住飯碗的捕風捉影。」
「哦。」
無所謂啦,反正她早就把他當成花心風流鬼,她不介意去打預防針,不介意替他治療梅毒,她是正牌護士,這種小事,安啦安啦……快說,快說三個字的那種話,她好想聽哦。
「第三,喵喵是我的兒子,杜叔雖然對我很好,終究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很清楚沒有父親的孩子心底會有多自卑,所以我要認喵喵。」
「哦。」
去認去認,她不介意喵喵有幾個老爸,她也不會自私自利,不讓喵喵見他,厚,這個不是重點啦。
「第四……」
還有第四,他會不會一路說到兩百點,心臟弱一點的,等不到到他說完,就抬去種了。
符昀抓狂,狠狠揪住他的衣襟,暴力地扭動指節,發出哢哢哢的聲響。
「孫家颺,你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才說你愛我?」
他笑了,花美男笑得桃花朵朵開,害暴力女融化成一灘爛泥,再大的火氣都化成煙雲。
他俯下頭,笑得她沒半點抵抗力,他親親她的額,好溫柔。
她也跟著笑了,不過笑起來效果沒有那麼好,哎唷,她又不是靠臉吃飯的,當然沒有他好看。
「笑屁啦。」重要的話又不說。
他親親她的鼻子,軟軟的,濕濕的唇貼在鼻樑上方,她和那些美豔女明星待遇一樣,賺到。
「不能呼吸了啦。」
她推推他,又不敢真的用力推,要是他不親了,豈不是太虧。
怎麼會不能呼吸?他親的是她鼻子又不是鼻孔。
他的吻往下爬,在貼上她的唇之前,她總算聽見好想聽的那一句話--「我愛你。」他說。
然後火熱的吻一路蔓延,他吻她,越吻越狂烈。
星星之火燎原漫燒,激情一發不可收拾……他們的愛情在這裏正式開始,對戀愛還很陌生的兩個人,用積極學習來彌補不足。
這個冬天,梨山結了霜,怕冷的符昀卻不覺得寒冷,因為愛情總有辦法改變四季的更迭,讓每一天都是暖風徐徐……
作者:
為了一口餓
時間:
2026-4-8 00:04:41
尾聲
二00八年四月二十三日:
親愛的阿權:
你過得好不好啊?為什麼都不給我回信,以前阿颺再可惡,也會把「我很好」三個字寄給我,讓我不擔心,可是……你都不寄……是不是因為你還在生我的氣?沒有人這樣的啦,氣那麼久,小心眼會爆胎ㄟ,我不相信你沒讀過「有容乃大」這句話,你的國文考那麼多分,一定背過對不對?
肚子懂得包容的人才會長得很偉大啊,你長得這麼偉大,一定要學會包容人家的啦。
所以你不要生氣,乖乖看完我的信好不好,如果你都不看,我會很傷心,我打字打得手指頭都長繭了ㄋㄟ。
好啦,告訴你哦,我們家喵喵又長高了,他很聰明哦,昨天我很忙,把一塊墊板丟給他,我本來是想叫他把墊板前面的圖描下來,沒想到他居然把後面的九九乘法表背出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到國小六年級,九九乘法表還背得哩哩拉拉。
我跟媽媽說:「我們家喵喵可能是文曲星投胎轉世,不然象我和阿颺這種笨蛋,怎麼可能會生出天才?」
媽媽看了我老半天說:「我和你爸爸小時候都很聰明啊,怎麼會生出你?」才說完,又很傷人自尊的補了兩句,「一定是老天爺在報應我離開阿權,沒有好好照顧他長大。」
喂,你說欺不欺負人?我應該是一份「禮物」,一個「天使」,怎麼會是一個「報應」咧。
沒想到,阿颺更狠,他說:「有道理哦,阿權那麼聰明,表示你媽媽是優質廠商,怎麼會出產你這種瑕疵品?」
屁啦,他也沒比我高明到哪里去好不好?
你看,你不回來,都沒有人罩我,所以……你什麼時候要回來?
杜煜權關上電腦,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全世界也只有那個笨蛋會用這種方式去解釋有容乃大。
是,符昀又寫信來了,她的文采不怎樣,寫不出感動人心的好作品,但她鍥而不捨,一天一點,把他的憤怒擠壓到太平洋。
太平洋?沒錯,他和符昀之間的確隔了一個大大的太平洋,而太平洋寬闊的胸懷,也的確逐步地吞噬掉他憤怒,或許憤怒是一種不會持續太久的情緒,也或許人們找到幸福之後,就容易遺忘憤怒。
幸福……他和雨佩之間能稱得上幸福嗎?不知道,但待在她身邊,他覺得很舒服。
雨佩是他在時代廣場上撿到的女孩,那個時候她哭得很無助,現在,開心在她臉上填滿自信喜悅。
或許,他們之間真的可以歸類為幸福吧。
杜煜權雙手放在後腦勺,往後靠在沙發上,偏頭,視線和正在為他做泡菜的黎雨佩對上,咧開嘴,他對招手,「過來。」
「等一等,我快醃好了。」
黎雨佩跑回廚房,拿出香油,打開瓶蓋,淋上香油充分攪拌……大功告成。
她脫下手套,抓起一塊高麗菜,跑進客廳。
「打開嘴巴。」
在這一刻,他的確感到很幸福。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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