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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幸福來敲門] 江山國色 (連載中)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1 02:01:24     標題: [幸福來敲門] 江山國色 (連載中)

江山國色 作者:幸福來敲門

內容簡介】:

  隋大業七年,乍看正是盛世當年。

  隋煬帝征伐遼東,欲成萬世帝王;李淵在遼東前線督糧,籍籍無名;知世郎王薄,正在長白山唱著『長矟侵天半,輪刀耀日光』。

  轉眼間,烽火四起。

  李世民躊躇滿誌,李密牛角掛書,張須陀正要黃沙百戰。

  李玄霸,宇文成都,秦瓊,尉遲敬德,程咬金這一係好漢,亦要粉墨登場。

  江山如畫,河山萬丈;國色天香,美人傾國,一舞動天下。

  穿越千年之時空,在此波瀾壯闊的時代,自布衣而起,少林學藝,聚義瓦崗,睥睨天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1 02:02:08

第一章大隋盛世

    轟隆隆!

    天空之中,電閃雷鳴,大雨從四麵傾盆而下。雨水劃破空氣,擦過高樓大廈的玻璃,劈啪啦地打在車窗玻璃上。雨刮焦躁地車玻璃上發出吱吱的聲音,座駕上的人一手托著頭,一邊看著閃爍變換的紅綠燈。

    這又是某個南方大都會中,無聊沉悶,因下雨而擁堵的下午。在城北cbd中心,一個擁擠交通道上,數列長長的車子,等待在那按著喇叭。

    叱!

    下水道井蓋旁淤積的汙水,陡然濺起了三米高,橡膠輪胎發出刺耳的抓地聲。一輛破舊的白色小麵包車,從疾衝上人行道,差一點撞到了一個垃圾桶。

    “車禍了吧!”不少撐著傘的路人如此幸災樂禍地笑著。

    正待這時車窗內,那個滿頭大汗,又麵色猙獰的司機,看了一眼交通燈,隨即雙臂誇張地打著方向盤,倒車,前行。

    “去死吧!”一個惡狠狠地聲音從車內傳出。

    麵包車上一名穿著西裝的年輕人直接飛出,噗通一聲道路旁的白色斑馬線上。積水飛濺,旁邊一名少婦見了這一幕,雙目瞪得渾圓,伸手遮住了嘴巴。隻見一把幾塊錢的水果刀,赫然鮮明地插在了那個年輕人的左胸上。

    雪白西裝的內衫上,隨即被鮮血從內滲透,頓時染得鮮紅。大雨嘩嘩地,落個不停,地麵混合著鮮血。

    見之這一幕血腥,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

    誰下得手?

    小夥子得罪了什麼人?

    他旁邊怎麼還有個小女孩。

    “打110,抓住那人販子。”

    這時倒在地上這名年輕人,掙紮爬起來,說了這一句。隨即他又地下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傷勢,隻見血流如注。突然懷間一動,一雙烏黑明亮眼睛,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這是一個宛如天使般的小女孩,她臉上淚珠未斷,伸手推了推這名年輕人,急促地說道:“叔叔,叔叔,你千萬不要有事。”“叔叔,我有那麼老嗎?”

    現在在這平日繁華的交通路口,無數人圍在這個年輕人以及小女孩的身邊,手指著地上那一大灘鮮血,七嘴八舌地說著。群眾的想象力是無限的,隨即他們推斷出最接近事實的真相。這個小夥子,從人販子手救出了,這個美麗的小女孩,但是自己卻挨了致命一刀。

    多好的小夥子啊!

    打110抓那群喪盡天良的人販子。

    還有120通知了嗎?這樣熱心腸的小夥子,不能有事。

    人人心底都有一杠秤。

    多少人因為人販子,妻離子散,骨肉分離。不久前微博上還有一個報道,一家四口尋找六歲被拐兒子,不惜千萬,尋子五年,結果爺爺病故路上,父親遭遇車禍,奶奶則是在尋訪路上失蹤,母親一夜白發,卻仍在追尋。多少幸福美滿家庭毀之一旦。

    小夥子堅持住。不少人如此說

    “叔叔,叔叔。”小女孩清甜的糯音,也在低喚著。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

    那個躺在地上的年輕人,突然勉強小幅度舉了舉手中的手機,然後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之後有人在說,拍下來了,他手機拍下凶手了,是四個人。

    趕快通知警察,緝捕他們。

    對還有閉路電視,這群拐賣團夥的人,跑不掉的。

    這麼漂亮的小女孩都拐賣,這群人真是喪盡天良。

    有幾個人上前,用雨傘替他撐著,遮擋雨水,但擔心他傷勢過重,卻不敢輕易將他移動。

    他雙手合在胸前,平平地躺在地上,這個姿勢令他看得無比寧靜。為了公司上市的事,不眠不休勞碌了這麼久,眼下終於有個休息的機會了。

    長眠之後,當蓋棺定論。他今年三十二歲,在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後,本來既我不是富二代,那麼就要賺很多很多的錢給父母,讓自己變成富二代的想法,開始了事業的打拚十年沉浮,亦經過了感情上的分分合合。

    今天他剛從一家投行,商議完買殼上市的事。事情已大半談妥,以他一貫謹慎,不說十拿九穩,但不出以外半年後,在納斯達克將會迎來一位華裔的上市公司主席他的年輕,以及白手起家奮鬥經曆,都將為各大金融媒體,所津津樂道。

    正在春風得意之時,他在前往停車場的路上,碰到了一夥人販子誘拐這小女孩的事。不知道為何,當時一股熱血上湧,最後……

    年輕?

    熱血?後悔嗎?

    這仿佛不是自己這個年紀,這個身份該做的,還有更遠大的前景在等待著自己。最年輕的上市公司主席,同行業還有幾個巨頭沒有打倒,我還沒有成為華人中的李嘉誠。

    這一切今後都與自己無緣了,為了一個和自己毫無幹係的小女孩。

    值得嗎?我是不是正在後悔。

    正當他為自己的衝動找借口時,他陡然看見那個小女孩明亮的眼神,是那麼純潔,不含雜質,晶瑩剔透。幡然之間,他找到了答案。想到這,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叔叔,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懂了嗎?”

    看著對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嘴角揚起,向那救下的小女孩,努力一笑後扭過頭。小孩的童真是世界上最可貴的東西,是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希望這件事不要留下任何陰影。

    平日的視線傾斜了九十度,這個城市的鋼筋森林,從四麵筆直地插向因為汙染,而失去原來顏色的天空。漸漸的周遭的聲音離他遠去,眼睛開始一寸一寸地發黑,胸口痛得呼吸不過來。

    轟隆!轟隆!

    天空之中,雷聲滾滾。就當救護車尖銳的報警聲,由遠及近響起時。一道奪目的閃電從半空之中劈下。

    次日,英國的金融時報罕見的在頭版,刊登一位華人公司的ceo,為救一名小女孩而身故的事情。報中表達了不甚惋惜,並表示縱然對方已不在,仍持續看好對方公司在納斯達克上市後的股價。

    這位年輕人,身故之後,市政府為他舉行盛大追悼會,數萬市民前來相送。一時可謂哀榮無限,各樣十佳青年,各種榮譽市民,接踵而至。各大報紙紛紛轉載他的事跡。

    數日之後,在一處陵園之中,那個眼睛明亮的小女孩,手捧一豎鮮花,仰起頭問她身邊一個少婦:“媽媽,叔叔真的去了那個叫天堂地方嗎?那遠嗎?”

    “是的,很遠很遠……”

    ………………………………

    沉寂在黑暗之中許久後,他重新有了知覺,此刻他感覺那被人販子捅了一刀的左胸傷口上,此刻脹氣得格外難受,猶如一個大風箱被鼓得滿滿的一般。

    “咳!”

    他咳出這一聲後,突覺得喉嚨通暢許多,而這時……

    “看來薛神醫的藥真的有效,吐出這口血痰,小九的命算撿回來了。”

    “希望小九能,吃一塹長一智,還是多虧了四當家野山參。”

    另一個粗豪的聲音說到。

    “可不是,小九吃下的這幾顆遼東的千年野山參,可是夫君當年走了幾百山路,從靺鞨人手底買的。”

    “娘子,這野山參最多幾十年,何來千年之說……好吧,千年就千年。”

    一陣吵雜的聲音灌在耳邊,但是腦子之中,卻越發的昏昏沉沉,昏昏沉沉。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念叨,別在我的墳頭上講話,你踩到我了。生前每日大小公事,長眠後就不能安生一些嗎?

    我怎麼會有聽覺。

    但猝然發現這事實之後,困意再次襲擊了他。漸漸一些不屬於自己的原先的記憶,慢慢侵蝕了他的腦海之中。猶如一道道影子飄過,抓又抓不住,但是卻清晰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走。

    不對,這是哪?

    猶如千年一夢般,他倏然睜開了眼睛,一點橘紅色的日光透過窗棱縫隙投射而進,正照射在他的臉上。他舉起重如千斤一般的右手,擋住了日光,勉強支撐自己身子,半臥而起時,隻見身前四周皆是夯土而建的土牆。饒是他素來沉穩,但是此刻亦不由為眼前景象而一愣。

    他低下頭,身上鋪著是一張半舊的皮褥子,手撫上去這皮毛細密而柔軟,應該是狼皮。而他所在的‘床’,應該說來是北方的炕。四麵轉頭看去,角落有一個櫃子,大概是放置衣物。而牆上赫然掛著一個帶鹿角的鹿頭,看得頗似印第安人的屋子一般。牆壁上一角,還掛著一副黑漆漆豪不起眼的弓囊。

    “這似乎應該是個獵人山戶的家啊!”

    “這到底是哪,難道我居然沒死,現在的醫術也太高超了吧。”

    他心底猶疑著,伸手撫到胸口之處,揭開衣服看去,隻見胸口上有幾分仍未退散去的淤青,但除此之外那本應留下的傷口,此刻卻絲毫不見,而這個身體,亦並非原來自己熟悉的身體。三十二歲成年男子的身軀,居然換成了十四五歲少年人的身體。

    當下他重新坐在了床頭,他放棄了打盆水,看看現在容貌的打算,他現在需要定一定神。眼下的情況,最有可能的,就是發生了傳說之中的穿越,否則這不能解釋他,一下身體‘返老還童’的情況。他苦笑了一下,既來之則安之,不管是不是穿越,那麼必須搞清楚現在的狀況。想到這,他不由掙紮起身子,站起身來,環顧屋中四周。頓時那張掛在壁上的弓,入了他的眼底。他走到牆邊,將毛茸茸的皮革弓囊取下。

    解開弓囊上的皮繩再看,隻見一張半米多長的角弓躺在細細的茸毛之間,顏色如墨玉般溫潤。這弓臂的兩末相稱為策,策端裝耳.耳是供掛弦用的,乃是上好的牛角所製。弓臂中央的弓弣,弓肩.則呈一個完美的弧線。

    他仔細看去,這應該是古老的製弓之法,絕非現代可製。弓臂上一角卻赫然刻著一行繁體字,開皇八年工部督製。如果自己是靈魂穿越時空,那麼依據此弓上這行字來看,這是開皇年所製的角弓。

    因為父母的關係,他大學時是曆史係的學生,雖後來事業不是這個方向,但對於曆史係的學生而言,辨別年號這並非難題。若按照奉正朔,年號乃是中華通用,以表示服從王化。開皇這年號,當然是隋文帝楊堅的年號。

    他心底砰砰直跳。此弓可以看出有一定年代了,但是不會顯得太久。至於從那把弓的樣色來看,保養顯然不錯。顯然此弓不會是古董,大概用了很久,真正年代亦無可推斷。

    那麼從弓的新舊上來推測,自己大概是穿越在開皇八年這個時間點之後。大約是在開皇八年,後推幾年,甚至二十年的範疇之內。

    他在房間之中踱步,那麼此刻應該是隋朝年間。隻是不知乃是開皇,仁壽,還是大業年間,距近也有一千三百年左右。他想著若是手邊有一本通書,就可以確認確切的時間了。

    他低頭看了下身上的衣服,一件粗布的半臂(坎肩)套在身上,此時應該正是夏季。看見衣服,他突然心底一醒,拖著身子,走到一旁的櫃子前。這櫃子乃是用楊木,簡陋搭蓋的,

    費力地拉開櫃門後,他鼓搗起來。半響之後,他氣喘籲籲地坐在地上。準確說來這是一個衣櫃,還有一些散物。

    衣櫃有數件男子衣物,如汗衫(當時乃男子內衣),棉,半臂。此外還有無腳襆頭,草鞋等等。衣物皆是粗布麻衣,連一件長衫長袍,絲綢錦緞都沒有。而且衣物都是白,皂二色,不見青綠,更不用說紫緋了。

    由此而見,這個穿越的對象,身份顯然不會太高。在櫃子底部,還收羅到幾枚錢幣。

    錢幣直徑和一元銀幣差不多,但略輕許多,錢幣中間穿有孔洞,外圓內方,孔洞左右上各書有五銖兩字。若這真是隋朝,那麼這錢幣當時隋五銖錢,當時又將此錢稱為肉好。

    肉指得是邊,好指得是孔,與以往缺斤少兩的私錢不同,這邊孔上皆有廓,所以民間將之稱為肉好。開皇五銖錢,乃是隋文帝楊堅混一南北後所製。

    為了杜絕南北朝地方發行之劣幣,天下之錢幣皆由中央而出。這是何等雄厚之氣魄。

    將這幾枚錢幣掂量在手中,他的腦海中不由出現一副栩栩如生的畫麵,好一個大隋盛世自畫麵中躍然而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1 02:02:26

第二章誤打誤撞

    他將五銖錢又放回衣櫃之中,這錢並不多,隻有二十幾枚。

    隋朝時,官方民間皆是以肉好和絹布,作為貨幣流通。而銀對於當時而言,還是稀罕物。整個帝國年產不過萬兩,不用說拿著官錠買東西了,即便是銀豆子亦是相當不易尋的。

    他舉頭四望去,從衣物,五銖錢,以及這張弓上。他仍是無法具體判斷出,現在的具體情況。這時他腦子一個激靈,忽然想起之前,幾個人說得話來。

    當時自己模模糊糊地躺在床上。隻覺得幾個人影在眼前晃動,之後他們在麵前,似乎在憂心的說著什麼。他們說的很多,但自己隻是隱約記得幾句。看著身體上觸目驚心的淤青,他猜測過去,自己大概是被什麼人打傷之後,灌下湯藥和人參,才救下了自己性命。

    真是一個悲催的小夥子。他揉著身上淤青,一股鑽心的疼痛傳來,這傷受得可不輕。

    到底何人打傷的?

    難道自己有什麼糾葛。

    他努力回憶起來,將那些話中,幾個關鍵地方記了起來。為這遼參夫君翻山走了幾百路,當年從靺鞨人手底買的……小九的命算撿回來了……四當家野山參……

    靺鞨人,沒錯,是女真人的祖先,更近一點,就是後世熟悉的愛新覺羅那家子人。靺鞨,活動範圍,就是在隋朝遼東一帶,也就是今天東北附近。如果說走了數百,還是翻山路,在靺鞨人手上買到遼東野參。那麼自己身在之地,就很好推斷了。

    遼東方圓數百,北麵大興安嶺,先排除,那是生番之地,絕非眼下的中土人情。至於東麵的棒子國,亦可以排除,方才的人口音雖奇怪,但是絕對是漢語一種。而南麵,嗯,從河北進入遼東,不一定要走那麼多山路。所以眼下最大可能,就是自己身在太行山以西,燕趙之中的趙,現在的山西。

    幸好,沒穿越到撒哈拉以南,拉美,這也是不幸之中萬幸,否則可就真是從石器時代,茹毛飲血起開始奮鬥了。意識到這點後,他心底一鬆,心思活絡起來,開始推斷的東西,亦越來越多。

    方才,這些人口稱四當家的說法。這天下好似隻有山賊土匪才使用的。

    而這屋子之中,那副角弓,絕對是上乘之兵器,在軍中製氏裝備,等閑軍士亦不能用,這絕非平常百姓可以用得起的兵器。當然自己身份乃是府軍,郡兵,亦說不定,不過府軍中不大可能有四當家這樣稱呼的。這點推斷,又距離山賊土匪,近了幾分。

    至於剛才所呼的小九,似乎聽起來是自己小名。能呼喚自己小名,一般是極親近的人才會,這些人不惜以遼參救治自己,顯然非親屬家人莫屬。那麼很顯然,自己絕非被山賊綁票的,而是與山賊是一夥的,並且有什麼重要家人是山賊一員,身份不低。

    這就是自己暫時能夠確認的一切。

    至於從窗欞向外望去,就是重重用茅草覆蓋的屋簷,以及顏色單調,土黃色夯土所鑄的土牆。一個簡單的院落,四麵土牆夯得高而實,除了幾顆參天大樹的枝葉,這就是窗外的全部景象,圍起來頗有幾分坐井觀天的味道。至於其他隻有似乎雞,羊的鳴叫聲,頗有幾分雞犬相聞之感。

    這時,他突然聽見幾聲,沙沙的腳步聲。院落的大門,吱呦一聲被推開。他眯住了眼睛,側開了半個身子,緊緊盯向門外。

    隻見門外出現一個四五十歲的老人,對方麵相頗為忠厚,單手吃力地提著一個類似一樣食盒的東西,走進了院落。看對方走路的樣子,似乎受過什麼傷,或者有什麼疾病在身。

    眼見這名老人走進院子,他隨即支撐著身子,返回坑上。正當蓋好狼皮褥子時,這名老人推門而進。他沒有睜眼,平靜了呼吸,繼續在床上裝睡,不過耳朵卻豎起來,聽著聲響。

    隻聽這名老人在屋中放下食盒之後,走到自己身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對方身上有一股羊膻味,不過並不重。

    過了半響,這老人沙啞地言道:“奇怪了,按理來說,小九傷勢已好了大半,今日就是會醒,為何還是昏迷?”

    聽著對方言語中的關心之意,他心底微寬。

    坐了一會,他又言道:“唉,那個小娘皮下手也忒狠了吧,將少當家打成這樣。”

    “什麼?”

    確認這一信息,此刻他終於一揭開被褥,從床上坐起。

    少當家,他的父親這麼說來,真是土匪頭子。

    “少當家,你醒了。”

    那個老人亦是驚喜交加。

    “嗯。”吃驚之後,他不動聲色點點頭,而那老人還是一副驚喜的樣子,喋喋不休地說著,顯然是驚喜難以自定。

    看著對方如此關切自己的樣子,他心底湧起了一絲暖意,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唉,瞧我這記性。”

    對方用左手一拍腦袋,當下將一旁食盒取過,才一揭開盒子。

    一股濃鬱的雞湯味道,已是飄來。這個老人先取出兩個黃澄澄的雞蛋,放在一邊,之後端出一黑色砂鍋來。之後對方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麵前,揭開砂鍋蓋子,頓時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的雞湯麵,呈現在眼前。

    隋朝時將一切麵食製品,皆稱作為餅,比如饅頭,則稱為蒸餅。湯餅就是麵條,放在湯水撈過。油花浮麵,厚厚一層粘著碗壁,幾點青嫩可愛的蔥頭點綴在麵上。

    “趕快吃了,別涼著了。”

    看著他挑著筷子吃了一口,對方臉上皺紋頓時舒展起來,之後開始剝雞蛋殼。這位老人將雞蛋殼剝得很仔細,似乎生怕露了一點,甚至連蛋皮亦不放過,由此可見這並不富裕。

    正當他準備吃麵時,突然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陡然之間侵襲了他的腦袋。而這時一副畫麵浮現在他的眼前。一個女子憐憫地看著倒在地上的自己。

    而一旁一名男子大聲說道:“三娘子,這群蟊賊,連我們唐國公府也招惹,這不是自取其辱麼?”

    這是什麼?前任殘留著記憶?

    啊!

    他覺得頭上一股劇痛。

    “少當家?小九?”老人起身關心地問道,“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不,這並非是傷口疼痛。而是……而是。可惡,隻留給自己這一點線索,其他的什麼也沒有。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確認身份,他凝思了一下,是否采用假裝失憶,這最常見的穿越方式。不過但見這位老人,似頗為憨厚,當下決定先套下對方的話。

    小九,嗯,已是第二次聽到這稱呼了。

    隋時,若是彼此隻見稱呼,一般是以家的排行相稱。比如李世民,乘著他未登基前,或者沒封秦王時,大膽點叫他一聲李二,恭敬的稱李二郎,至於世民兄還是免了。

    那麼小九,是不是行九呢?

    他頓時想到自己那八個兄弟姐妹,頓時有種狂汗的感覺。但是不對,既是少當家,就是繼位人選,那麼有前麵八個兄弟姐妹,怎麼會選到自己。

    “自我病後,這……這一切都好?”

    “還好,大當家為了你的傷勢,也不顧城牆上,還貼著他的緝捕告示,冒險去縣城為你買野山參。”

    “如此緊張啊?”他不由有些感動。

    “可不是,你可是李家的獨苗,大當家一輩子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少當家可需體會。”這老人說到這,亦有幾分動靜,渾濁的眼底,似乎差點流出眼淚。

    李家獨苗。

    “你出生那日,有一個相士恰好路經,上門言道,此子出生時,二九相重,紫氣東來,貴不可言。”

    “當時大當家聽了,十分高興。”

    “李重九!”

    他緩緩言道,眼見這老人,確認般點點頭。二九相重,即是重陽,又稱重九。當時百姓名字,還常以出生之日,胎兒產重為名,比如七七,初九,六斤等。

    嗯,朱重八,王重陽,幸會,幸會。

    李重九(正式更名)笑道:“那麼那相士的話,爹就信了,凡生下小孩,就上前說幾句吉利話,既討個彩頭,又有錢財入賬。”

    老人趕忙言道:“少當家,仙師的話,可不能不信。”

    李重九笑著摸著胸前的傷口,言道:“憑我這身手,現在被人打成重傷的樣子,還貴不可言,算了吧,對了,還是個女的,將我打成這樣的吧。”

    李重九記起記憶中那個畫麵,試探地言道。

    老人猶豫了一番,言道:“這是誰沒有想到的事情,誰料到點子那麼紮手。”

    “二十幾個弟兄,對方還隻有三個人,居然還失風了。”

    嗯,看來是半路搶劫,之後自己作為少當家率領二十多個人,準備將對方三個人給招呼掉。結果沒想到對方,扮豬吃老虎,三人皆是高手反擊,結果自己反而團滅。

    “對方很厲害,三個人就打敗了我們二十多人。”

    老人搖了搖頭,言道:“是一個人,就是那個與少當家比武的女子。”

    李重九,不由想起畫麵那個驚豔的女子,不由點點頭,看來就是對方下手,將自己打傷的。

    不好,唐國公府。

    李重九似明白了什麼。

    三娘,唐國公府。不會是這麼巧合吧。

    唐高祖李淵,李叔德,世襲唐國公,後以名爵為國號。所以唐國公府上,就是李淵府上。而打傷自己的那個女子,李三娘很可能,就是李淵的女兒,平陽公主。

    這時李重九亦不顧套問了,當下問道:“眼下那朝天子即位,已有幾年了?”

    那老人聽李重九這麼問,當下驚訝言道:“少當家,你不會得了失魂症吧!”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我好像睡了極久,故而昏昏沉沉記不清楚了。”

    那老人這才恍然過來,言道:“少當家,你昏迷足足有三日了,人世不知,唉,當今那個重瞳天子,即位第七年了。”

    大業七年。李重九下了斷語。開皇一共十九年,仁壽四年,大業七年。

    嗯,幸好,距離李淵晉陽起兵,還有六年。現在的局勢,還未最壞呢。此刻的朝廷,仍是那個乍看鮮花似錦,烈火烹油的大隋朝。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1 02:02:54

第三章臥虎藏龍

    三天以後。

    重生之後的李重九雙手枕在腦後,躺在山頂上,看著對麵山腰雲霧繚繞的景象。李重九站起身來,深深地呼氣吐氣,呼吸了一番這個時代沒有任何汙染的清新空氣。不過山頂霧重,濕寒卻是不易再多留。

    他舉頭而望,四麵皆是山巒起伏,似一眼看不到盡頭。不同於南方,北地的山脈頗顯的蒼茫,樹木稀稀拉拉,透著一股廣袤和荒涼。山寨的所在之地名叫七千寨山,現屬於太原郡石艾縣治下。

    太原這個地名,對於千年之後的李重九來說,再熟悉不過。現在太原郡的治所在晉陽。在過去晉陽一度為並州,太原郡治所交替。在大業三年,恢複秦朝郡縣之製,此地由並州治所,改由太原郡治所。至於石艾縣距離太原郡,有數百之遙。

    李重九大步順著山坡向山下走出,一路下山,走了半個小時左右,正當李重九微微出了一身汗以後,下到七千寨的山坳,已到了一線天的所在。這一線天,乃是進入山寨的必經之路。道路仿佛如巨石從中被人一劍避開,分作兩半,中間隻留一條不可並行二人山道向上。

    山道被修葺了一番,上麵被劈出石階來。這條路,李重九這三日已走得熟悉。幾名手持著獵弓的山賊,正在蹲在石上戒備,一看李重九,便打招呼言道:“少當家!”

    “少當家!”

    李重九微微點頭。他看得出來,這些山賊言語上招呼,但是動作仍是懶洋洋的,對於他顯然沒什麼恭敬。甚至目光之中,有幾分嘲諷之色。顯然自己被一介女人打得重傷,險死的事情,傳入山寨中,讓人對他頗有幾分看待不起。

    沒有多想,李重九已到了山寨牆下。這山寨周近是用兩丈高,兩人抱圓巨木,一根根的碼下,深插在土。山寨沒有大門,憑日就靠著兩個吊籃出入。吊籃乃用結實的山木所製,麵積不小,就是一匹馬亦可以裝得進。

    城頭上兩名山賊,奮力地轉動著絞盤,咕嚕咕嚕之聲在李重九頭頂上響起。李重九不僅覺得有些好笑,每日做電梯上班的人,乘坐這原始電梯,別一番感覺。

    隨著絞盤的轉動,粗繩一寸一寸的拉高,七千寨的景色,亦攬在眼底。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好一座惡山!飛鳥尚不得過,猿猴愁攀越。

    而在山下,山寨朝南背山而立,身後一大排高聳入雲的峭壁,這乃是七千寨大山的主峰。若是有人攀爬必然摔死。在外周則是,方才所見用巨大山木對壘的外牆,將進出之路堵死。

    而外牆以及山壁的數畝之內,才是山寨核心居所。有此山勢所在,以及山寨之堅固,足以抵擋萬人大軍的來攻。才想的,李重九的父親,依靠此山寨,立足此地十幾年,不納絹不繳糧。當地官府在打點了一番後,對此不服王化的存在,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聽說眼下的隋煬帝,好大喜功,為了征伐高麗,弄得北方民不聊生,乃是一方慘劇。這時候那個自稱知世郎的男子,應已在山東高唱著,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莫向遼東去,迢迢去路長,聚集百姓,成為隋朝首義,躋身反王之列。而這七千寨,眼下生活雖是貧困,但是在這天下如沸的年代,已是猶如小桃源一般的所在。

    這就是李重九的家!

    李重九,以及他父親,七千寨大當家李虎,以及數百名七千寨的兄弟們,皆生活在此。與世無爭談不上,但是卻不受官吏欺壓。沒有所謂的近鄉情更怯。李重九從搖籃上跳下,下了扶梯,朝山寨中走去。

    山寨的格局雖小,但分布卻是錯落有致。在靠著山背絕壁的地方,乃是山寨中心聚義廳的所在。而聚義廳前空了一大塊空地作為演武場的用途。聚義廳四周有放置兵器的武庫,囤積的糧倉。其餘山賊的屋子,皆是圍著聚義廳排了一圈。

    由內至外,層層堆疊,每家的大門皆是朝北,朝南的一側皆是修葺有一堵夯土所築的土牆。這樣的建築,居然是為了巷戰設計。李重九走到土牆邊上,隨意用指甲一掛,隻有一道白印,如此夯土夯築之土牆,竟也是堅固。

    這區區一個小山寨,其防禦力度,簡直不遜色於邊郡的城寨。李重九一路行來,所遇見的山賊。不過這些男女老幼,見了李重九之後,皆是退避到一旁,或是轉麵就走。大家撲通撲通地關上窗戶。有一個婦人甚至潑了一盆子水到地上,轉麵就關門。

    聯係到方才一路上山的情況,這顯然十分不友好。怎麼說李重九也是山寨的少當家,如此對待,顯然是山寨之中,發生了什麼不利於己的事情。

    李重九想了下,當下走到一戶門外,隔著籬笆向內問道:“李二叔,借一步說話。”

    這李二叔,正是李重九穿越後,指點了他許多那名老人。他亦從他口中明白,對方原是山寨的老兄弟了,一次出差失了風,被衙門了抓了去,穿了琵琶骨後,硬是不肯招出同夥。之後七千寨上下打通衙門關節,將李二叔救了出來。因為李二叔已是被官府打殘,故而七千寨上下不僅將他供養著,並敬重他的義氣,上下皆是好酒好肉招待著。每一次出差遣得錢,皆是有他的肉好。

    而這一次李重九病重,他的父親李虎去縣城收購老山參時,李重九一直由他的照料。這三天來,李重九在這李二叔口,套到了不少消息。

    李二叔抬頭看了李重九一眼,當下走近一步,將手掩著口言道:“少當家的不好了。”

    “怎麼了?”李重九問道。

    “二當家這一次動了怒,要將這一次隨少當家出差遣,逃回來的眾弟兄們都拿去,吊在樹上穿花!”

    “什麼是掛甲,穿花?”

    李重九對於李二叔說的這些山寨切口,還是不太了解。

    披甲,穿花乃是山寨之中,對山賊內部實行最嚴厲的刑法。分別乃是不同季節使用。

    “掛甲”在冬天使用,先把人的衣服全部脫光,綁在樹上,然後向他身上潑涼水,太原郡冬天氣溫極低,隻一夜的工夫,那人就凍成了雪白的冰條。

    “穿花”則正是在夏季使用。也是把人衣服脫光,綁在野外大樹上。到了晚上山區,各種蚊子、小蟲、瞎虻特多,一到黃昏,象霧氣一樣,成群飛來,糊在這人身上,一宿間就把人的血吸幹。

    這兩等刑法,都是來懲處山賊中犯了大錯的人,方才如此。

    原來這一次李重九,被李三娘打得吐血倒地,身旁的山賊見此情況棄之而逃,實是一種沒有義氣的行為。進入山寨,眾人皆是盟過誓,喝過酒的,說要一道患難與共。貪生怕死,棄兄弟而逃,皆是被認為毫無義氣,故而在此情況下,往往要殺一儆百。

    李二叔講了大半天,李重九這才明白,當下一愣,心想這七千寨內部為了嚴肅紀律,一口氣就要殺十多人,還是因為自己之緣故。這就可以解釋為何山賊們,看見自己的神情如此古怪的緣故了。

    因為他們的家人,以及同伴都因為自己的緣故,而要遭到滅頂之災。所以他們看見自己,才心有不滿。當然這十幾人一旦被處死了,他們的家人朋友,雖不敢明麵表示什麼,但定然也會因此而怨懟李重九。以後李重九在山寨之中,就難以立足了。

    李重九問道:“那十多人現在何處?”

    李二叔言道:“就在聚義廳前的演武場上。”

    李重九點了點頭,正走出了幾步。而這時李二叔急匆匆地追上來,在他耳邊補充了言道:“小九,切莫衝撞了二當家。”

    “我知道。”

    李重九當下笑了笑,表示寬慰。七千寨的演武場上,種著一排大棗樹,每到八九月份棗樹成熟的季節時,棗子樹上皆是沉甸甸的。山寨的人,都收獲時候,就打來作牙祭。不過現在大棗樹上,掛得並非是棗子,而是一溜子大漢,雙手反吊被掛在樹上。

    想必這些人就是那日跟著自己去打劫李三娘,雖大敗而歸,然後丟下自己一人的同伴吧。隻是可惜,現在他們認得李重九,李重九卻一個都不認得。

    李重九走到近處之後,這些大漢一見李重九來,便猶如紛紛言道:“少當家!少當家!”

    李重九沒有說話,亦沒有向他呼叫的漢子上看一眼,徑直走到棗樹下,對著一名男子,先是畢恭畢敬地道了一聲:“見過二叔!”

    這名男子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惹眼的綠袍,即便是坐在石上,亦如山嶽一般。而在此人身後,一名山賊替他舉著兵器,赫然是一把長柄全身鐵的斬馬刀不用李二輸之前的指點,李重九關看對方相貌,亦猜得出來。

    好一位燕趙大漢!

    此人麵如重棗,掛著長須,不怒自威,正是七千寨二當家,王君廓(注1)。在來之前,李二叔拉過李重九,鄭重其事地交代了半天,說了這位七千寨二當家來曆。

    王君廓在四五年前入七千寨前,乃是駔儈(注2)出身。後官府橫征而顛沛流離,於是就半路行盜,他用竹笱製了個魚具,內置倒刺,看見路上有孤身商販往來,就將此魚具當作血滴子一般,罩在對方頭上,奪貨而逃。

    行盜多年,學了一身好武藝,聚集了一群好漢,劫掠長平縣殺了不少官兵,官吏。之後為官軍重兵所圍,王君廓率眾突圍,幾乎僅以身免,之後手下散去,身負重傷,卻正好為李重九之父所救。王君廓人雖是凶惡,卻懂得知恩圖報,為了報答救命之恩,決定留在七千寨,當仁不讓地成為了二當家。

    李重九得知對方底細後,心底一凜。此人難道就是瓦崗寨大將,日後若非出了差池,絕對可躋身淩煙閣二十四將之一,大將王君廓。沒料到,如此一座小山寨之中,居然亦是藏龍臥虎。

    注1:《唐書》記載,王君廓,並州石艾人也。少亡命為群盜,聚徒千餘人,轉掠長平,進逼夏縣。演義,乃是瓦崗五虎大刀王君可的原型。

    注2:駔儈,即牙行,古時候的中介商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2 01:01:48

第四章恩威並濟

    說實在的,重生之後,李重九本是不想扯上麻煩事的。但是一來,不忍這十二個人,因自己而死,二來,亦是若是自己不出頭,以後就無法在山寨立足了。

    聽李重九問詢,王君廓轉過頭來。兩道重重的棗眉之下,雙道精光赫然盯在李重九的臉上。不愧是後世成名一方的人物。

    王君廓就是如此平淡地看著,作為一個心黑手狠,手下人命無數的人物,自是不怒自威。普通的山賊們,不要說是對視了,對方眼睛一掃,就已是嚇得膽顫。

    李重九對視一會,便撤下目光,低下頭去,言道:“見過二叔。”這並非是畏懼,而是對於長輩的禮貌。

    王君廓一笑,言道:“小九,你來正好,看二叔如何替你出氣!”說完王君廓不知何時,手多了一根皮鞭子,一抖之後,居然有八九米長。

    倏地咻地一聲破空響過。隻聽啪地一聲肉響,然後就是一道淒慘無比的叫聲。

    聽著這聲脆響,不少沒有準備的人,皆是臉皮一跳。

    李重九不動聲色,仔細看去,隻見王君廓坐在石上,身子紋絲不動,隻有手腕抖動。而揮動這皮鞭子顯然甚長,足足有八九米長,但在半空飛騰挪動,十分靈動。掛在樹上的兩個山賊,被他鞭撻的皮開肉綻,渾身鮮血淋漓。

    “二當家,饒命!”

    “二當家,我知錯了。”

    “二當家,你來個幹脆的吧!”

    “二當家。”

    啪!

    李重九臉上微微生疼,原來是一點血沫,擦在臉上。這一幕分外有觸目驚心之感。李重九沒有擦拭,仍是站著。而這兩個山賊皮開肉綻,一旁山賊見了亦是一臉畏懼之色。

    在演武場的另一邊,早就圍上不少山賊的家人聽聞要被處決,皆是焦急不已,眼見這兩名山賊被抽打。這兩個山賊的家人,發出哀嚎痛哭之聲,更是令人聽之心酸。但是所有人都不敢對這二當家罵上一句。

    打完這一頓後,王君廓將鞭子一手,鞭頭咻地一聲,抽動空氣,回到了手。

    王君廓將鞭子遞給李重九,言道:“你來。”

    “是。”

    李重九接過皮鞭子拿在手中。這時所有人的目光,皆集中在自己身上。掛在樹上的山賊們,一個個皆是怒目而視。

    “二當家英雄了得,打我們也就算了。”

    “少當家,嘿嘿,還是……”

    他們總算顧及到一點,李重九父親,大當家李虎的名聲,沒有惡言出口。李重九將這些話聽在耳,轉過身子去,眼睛中露出幾分厲色。

    “唰!”

    李重九一個鞭子抽去,抽在一個山賊身上,一道血痕赫然出現。

    “直娘賊!不疼!”

    這名山賊一臉紮胡子,反手高高吊在樹上,但亦是硬氣。

    又是一鞭!

    “哈哈!再打老子一下,我王馬漢叫一聲疼,就不利索。”

    這山賊以目光挑釁著李重九,顯然是個亡命之徒。見對方如此,李重九目光一厲,當下喝道:“取鹽水來。”

    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心道好狠。

    王君廓點點頭,當下一名山賊碰上一碗鹽水。李重九將鞭子在鹽水沾濕之後,當下反手一鞭,重重朝這王馬漢身上抽去。

    王馬漢麵色扭曲,當下仰起頭,雙目欲裂,嘴底下是緊緊咬住,但就是沒哼出一哼來。這鹽水沾皮鞭,豈是一般人受的。場下王馬漢的渾家,當下啊地一聲暈了過去,幾個人連忙攙扶在一旁。

    李重九當下連抽十幾鞭,王馬漢這時幾乎已是沒了聲音。

    李重九又了換了目標,對著這些山賊就是一頓鞭子,一個不落地,照顧所有山賊。此刻可以感受到一對對如刀一般的眼睛,向自己怒目而視,若不是忌憚於王君廓。一旁之山賊家人,早就衝上來,將自己撕成碎片了。

    “少當家,何必如此心狠!”

    當下山賊的家人之中,有人言道。不過李重九卻置若寡聞。

    李重九抽了一頓後,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將皮鞭子交換給王君廓,言道:“二叔,我傷勢還未全好,又武藝低微,故而隻到這個份上了。”說完這句話,李重九可以感覺到背後那一道道眼光的殺氣。

    王君廓滿意地接過鞭子,言道:“無妨,到了天明,他們皆要成了人幹。”

    此言一處,李重九看見山賊們皆是變色,仿佛看到一條條人幹掛在樹上,搖搖晃晃。

    李重九言道:“多謝二叔,二叔侄兒想這些人既已得到教訓了,不知可否向你討個人情,放他們一馬。”

    時間凝固在此刻。眾人更是沒想到,李重九這才抽完,馬上就向王君廓求情。

    王君廓雙眼一眯,臉色就要轉變,此人在未上山時,就是名聞太原郡的一個惡人,手下的人命最少也有百八十條。山寨之中除了大當家,甚至沒有山賊敢於在他麵前皺一皺眉頭。

    王君廓終於將臉色緩下來,緩緩地言道:“小九,這些棄你而逃,乃是無義之輩,按照七千寨的規矩,當是處以披甲,穿花之刑法。我這麼做,也是替你爹,大當家的管教弟兄們。”“若是以後人人如此,山寨規矩何在?”王君廓最後一聲,轉而嚴厲。

    身旁之人,皆是為李重九瑟瑟發抖。正所謂誰不怕死,在此關頭,年紀最小的一各山賊,竟嗚嗚哭了起來。此刻任誰也沒有出聲斥責於他。

    演武場之上,一片靜默,吊在樹上之山賊,皆是汗顏低下了頭,似已經認命。在王君廓的氣勢的威壓之下,李重九抬起了頭,誠懇地言道:“二當家所言的極是,山寨的規矩不可以破,正所謂掉了腦袋不過碗大塊疤,頭斷了可接不回來,可否暫且記下,先饒過他們一死,讓他們以後將功贖罪。”

    當下李重九拱手,向下深深一拜。

    “求二當家,高抬貴手!”

    聽聞李重九這麼說。演武場外的眾山賊家人們亦是嚎啕大哭,一個個撲通撲通地跪下,大聲哭喊,喊聲震天。

    “我是替你服眾!既是你不領情,就算了。”

    說完,王君廓哼一聲,拂袖就走。數名跟著王君廓的山賊,亦是一並離去。掛在樹上山賊們,本以為必死,但是此刻絕處逢生,不由是大喜過望。

    “多謝二當家,多謝二當家。”

    山賊家人們見王君廓送走後,皆是立馬上前,七手八腳地替山賊們鬆綁。不過期間動手,或輕或重,觸碰到這些山賊的傷處,令這些人不由的‘直娘賊’大罵出口。眾山賊們從樹上放下後,皆是衣裳襤褸,鮮血模糊。

    當先一人,正是方才那王馬漢,此人在山賊之中,素有資曆,為人又有義氣,脾氣亦是最倔強不過。方才亦是他被李重九抽得最狠。

    眼下對方人高馬大站在李重九麵前,一身結實的肌肉,渾身血痕,更是說不出的可怖。突然之間,他舉起了沙包大的雙拳,在前麵一握,言道:“少當家,之前大夥棄你而逃的事,是我們不對,大恩不言謝,此恩以後再報答。”王馬漢當然不蠢,李重九方才抽他們鞭子的用意,正是為了從王君廓手底救下他們。

    正如家父親動怒要教訓兒子,母親先上去蓋一個巴掌,大聲數落。否則父親一旦動手,絕不會一個巴掌那麼簡單。

    王馬漢如此一說,其後的眾山賊們亦是齊聲附和。

    “不錯,少當家,不計前嫌,以德報怨,我小六在此謝過。”

    而一旁山賊的家人們,亦是一邊抱著自己的兒子,丈夫垂淚,一麵言道多謝少當家不計前嫌。見此李重九微微笑著。

    而在另一旁,山寨聚義廳。聚義廳中央用寬敞子的中堂,左右皆是小廳,廊房。中堂自是乃是山賊們議事,歡慶的地方,容納五六十人沒有問題。

    五張交床,其中兩個男子,各是坐在交床(注1)之上,其餘三個交床上皆是空。王君廓坐到了一張交床上,笑著言道:“小九做得不錯,給大當家你長臉了。”

    坐在上首是一名中年男子,四平八穩地坐著,麵容和藹,乃是李重九生父,李虎。

    李虎聽王君廓如此說,微微一笑,言道:“小孩子懂什麼事了,不過經此一事之後,總算能有幾分擔當了。”

    王君廓點點頭,言道:“大當家,此事急不得,鷹要慢慢熬。”

    說到這,李虎站起身來,感慨言道:“這一番失手,他本人被對方一個女子打成重傷。”

    “顏麵大失無所謂,日後可以找回來,武功低微亦無妨,日後可以練回來,可是眾兄弟當時棄他而去,無一人返身相救,可見平日他待眾人也是恩情不濟,這山寨之中有幾個人將他真正看待成少當家。”

    說到這,李虎唏噓不已。

    王君廓亦是不作聲,李重九平日如何,他是最清楚不過。七千寨的眾兄弟,能夠叫李重九一聲少當家,以及眼下的敬畏,全是看在李虎的麵子上。若是李虎不在,這山寨之中,真正能將之正視的能有幾人。

    “隻怪我以往太寵他,對他的提點少了點。”

    王君廓言道:“大當家放心,譬如今日之事,他處理不錯,還算是可以造就一番。”

    李虎點了點頭,言道:“希望如此吧,此事亦是我對他一個考驗。”

    “若是此刻,他不站出來替眾兄弟說話,以後山寨的人心也就散了。沒有人望,沒有武藝,如何能夠接替我成為大當家,還不如乘此機會,早早打法於他,讓他下山改頭換麵作一個踏實本分的百姓。”

    “若逢上太平時日,出路遠比咱們出沒本錢沒賣的踏實。”

    王君廓聞此不由默然,言道:“大當家所言甚是。”

    李虎笑道:“二弟,你不為人父,不知為人父的用心,到了此刻,我不希望將來小九能夠出人頭地,大有出息,隻能他能平平安安過這一世,傳宗接代,不要斷了我李家的香火,就可以了。”

    “至於這少當家,當或者不當,又有何幹係,說來不就是一個賊罷了。”

    注1:隋唐時,將交椅叫作交床,《長幹行》中,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李白詩中的繞床,乃是椅子,而不是進入姑娘閨閣中,坐在她床邊。

    本書中,以習慣見仍以交椅稱呼。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2 01:02:04

第五章古武術

    此刻,坐於王馬漢家中的李重九,尚不知李虎對他這番父子之情。不過他亦是明眼人,聽聞二當家要鞭打眾人時,就明白了其中玄關所在。在管理學中,講究的就是恩威並用,有恩亦有威。七千寨之中,小四百號人。拋去老幼婦孺,傷殘,真正青壯,亦不過百來號的人手。這一口氣殺了十幾個,豈不人心大亂,但是不顧義氣,棄同伴而逃,又不能不明正典刑,否則以後就沒有威信可言了。

    故而必須將板子高高舉起,再輕輕放下。這當然必須要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的人。這出戲唱黑臉的人,當然就是王君廓,而唱紅臉的人,還有誰比自己這少當家更合適。

    否則為何早不處置,晚不處置,非要在數天之後,自己養好傷以後再處置。李重九心底暗暗佩服,這厚黑學王君廓,用得高明,自己若是不能從中領會意思,也就是太沒有眼色。如此愚笨,自是不配當這少當家。

    如今之下,李重九看著眼下被救下的十二個山賊。他們對自己看法雖未必改觀多少,但是無論如何說,都是欠下自己一條人命。人情債最難還,何況還是救命之恩。

    現在為了感激,李重九的相救之恩,由王馬漢做東,十二個山賊們皆是聚在王馬漢的家。王馬漢家住在山寨的東頭,搭蓋了三間屋子,甚是寬敞。要知道七千寨之中,生活並非富裕,不用受官吏盤剝,不用服徭役,也就是比普通百姓好上一些。

    但是為了答謝李重九救命之恩,故而王馬漢的渾家,就是之前哭昏過那個女人,亦得做了大方,又向左鄰右舍動東接了一些,西挪了一點食材,來拚這宴席。一人一張桌子的分食宴席,並非寒門貧家辦得起的。故而所有人攏在一起合食,亦是當時常見之事。

    眾人在王馬漢家中,圍成一圈,胡坐在地上。宴席之中,自是無酒不歡。王馬漢的渾家,去家後院一大酒缸子,舀了一大桶酒來。這一桶子,看去乃是粟米釀製的黃酒。

    而王馬漢的渾家先是將網眼篩子,將酒篩過一遍後,之後用放火上溫熱。溫熱之時,一股濃鬱的酒香即撲鼻而來。一麵溫酒,一邊在廚房那邊,三個別家婦人亦來幫手,下手整治著酒菜。

    李重九見山賊眾人,聞著酒香,皆是一個個饞蟲大動的模樣。而王馬漢倒是沉靜,與眾人閑聊。不久之後酒已是溫熱,王馬漢的渾家,用竹勺將酒舀出。王馬漢先是給李重九倒了小半碗,再給自己倒了小半碗。至於其餘各人皆是,倒上半碗。

    王馬漢先將碗舉起,開口言道:“少當家,某是個直性子,有話直說,以往多有得罪。”

    “今日,唉,啥也不說了,敬你。”

    說完王馬漢亦不顧酒尚且溫熱,就一口氣咕嘟咕嘟地喝下去,顯得人甚為豪爽。李重九見此微微一笑,這些山賊雖是粗鄙,但是都是直性子,容易打交道。在上輩子,商場上見慣了西裝革履,文質彬彬,但是背後卻下刀子的人,眼下與這些人相處,卻別有一番輕鬆自在之感。

    李重九心底亦漸漸適應了,山賊的身份,當下言道:“王兄弟,言重了。”

    說完李重九接過酒碗,亦是緩緩喝幹。

    “少當家,好酒量!”

    眼見李重九露出碗底,眾山賊們皆是響起了暴天價的喝彩聲。

    “來,少當家,我牛二進敬你一碗!說實話,以往看你不過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今日之事,俺記在心底。”

    “真不會說話。”

    當下幾個山賊出口罵道。

    這牛二與李重九年紀相仿,他亦是這十二個山賊中,年紀最小的,方才王君廓鞭撻時,所有山賊中就屬他一人哭了。

    王馬漢眼睛一橫,言道:“就屁大的小子,也站起來敬酒,小心你家大人錘你。”

    “耶娘(注1)才不錘我呢?”

    正當牛二進滿臉通紅,要和王馬漢理論時。李重九卻站起身來,倒了半碗黃酒,言道:“來,我們幹。”

    說罷李重九將酒碗放在唇邊喝幹。

    一旁的山賊,低聲交談言道:“我從來不知道,少當家是如此豪邁,酒量如此好。”

    “是啊,我也是今日第一次見得。”

    “哈哈,王馬漢,可不要舍不得你的酒啊。”

    李重九兩杯酒下肚,微微一笑,商場征戰多年,論起喝起酒,還未見誰是他的對手。

    特別這種未蒸餾過的酒,酒味甚淡,喝得猶如白水,不過他亦沒有故作豪勇,隻是將酒一口口緩緩吞入。

    三杯吐然諾,五嶽顛倒傾。雖皆是山賊,但亦是有血性的燕趙男兒,別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人一丈。眾山賊見李重九,喝酒幹脆,不由皆是豎起大拇指。若說方才李重九救下他們,隻是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現在皆覺得少當家頗有幾分豪氣幹雲的味道。眾人皆是在心底奇了怪了,怎麼這少當家與以往全然不同呢。李重九酒量甚豪,當下十二個山賊皆是個個站起敬酒。李重九則是酒到杯幹,一個不落喝完。眾山賊們已由之前的驚歎,到現在的欽佩了。酒量高,則氣更狀,古來英雄那個不酒量過人。

    眾山賊皆是放下了酒碗,偷眼打量王馬漢,本來一番戲弄的心思在也不見。而王馬漢現在亦是心服口服。就在眾人吃酒時。王馬漢的渾家先端上了一大盤豬下水。

    豬下水都在湯撈過,算是白煮。三個豬心,片片被切成八瓣,上撒了一些蔥花,至於腸子肚子亦在碗旁圍了一圈。在北方羊肉常見,但豬肉卻甚少。故而眾人有豬下水,開葷皆是大喜。

    眾山賊們亦是都是早已相熟了,各不客氣,自取了蒜泥,沾來吃。要吃羊肉,最好是配胡椒,但胡椒需從外進口而來,十分貴,而吃豬肉卻不需那麼講究,直接用蒜泥一沾就好。之後一盆盆熱菜端出,葷的有豬羊魚,嫩雞釀鵝,素有藕菘(注2)韭,香蕈口磨。

    三杯酒下肚,菜肴雖是粗糙,但卻是肉管飽。正是山賊們大口吃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的生活。不多時,眾人已是麵憨耳熱,鬧了個關公臉,李重九臉上亦有幾分酒色,不過一雙眼睛卻愈加清亮。

    當下所有人皆打開了話匣子,天南地北地聊起。一群粗魯漢子聚攏在一起,所聊的除了女人以外,就是棍棒拳腳。對於李重九而言,上一次敗給李三娘之事,大家皆是以之為恥,故而皆是不談。

    說起拳腳棍棒上的功夫,自是王君廓居首,而李重九父親數年前一次劫掠中交手,傷了肺尖後,撈下病根,故而之後就很少動手。接下來,就是其他三位當家,亦各自有一身不凡的武藝。

    李重九一直詫異時,既然穿越到隋唐之時,這時候中國古武術,到底厲害到什麼程度。李元霸,宇文成都,羅成之驍勇,到底幾分演義,幾分史實。秦瓊,程咬金,尉遲敬德他們的武術到底到何地步?力敵百人,萬人之猛將,到底有沒有。當下李重九將話題,不動聲色扯到王君廓武藝。

    王馬漢表麵上人雖粗豪,但是心思卻細密,說起武藝更是門兒清,言道:“二當家的武藝,自是不用說,雙臂數百斤的氣力,等閑十幾個人,近不得身子。”“不過若說到百人敵,恐怕就難了。”

    “這百人敵嘛,當世或許是有的,但若是千人敵,某家是不大信的,萬人敵更是別提了。”

    李重九聽王馬漢這麼說,當下點點頭。在他看來,這比較貼近事實。但從幾位山賊話中,他知道論氣力,山寨之中王馬漢,僅次於王君廓。

    此人慣用兩柄宣花大斧,遇上官兵時,逢人就劈個兩半,也是一個狠人,放在水滸,也算是一個小李逵。王馬漢說完,當下又幾個人,七嘴八舌言道。他們是不信王馬漢之言,隻是對王君廓武藝比較推崇。聊天之中。李重九還打探到,王君廓加入七千寨後,李虎曾有意,讓李重九拜下王君廓為師,學一身好本事。記得王君廓當時很猶豫,先是全身捏了一番自己的筋骨後,命自己紮一個馬步,若可支持兩個時辰,則可拜入他的門下為徒。可惜是,當時自己堅持不到半個時辰,就不濟了,故而沒有收錄。聽到此,李重九點點頭,對古武術有了個估摸的大概。首先王君廓肯定是練就某種古武術,否則李虎不會讓自己拜師。其次,這種古武術對人的資質,有著嚴苛的要求並非等閑人可以練就,需要附和條件之人方可。

    而李重九顯然資質上,並未達到王君廓的要求。這令李重九有些失望,但是以他想來,這也沒什麼,天下古武術應該不隻王君廓這一家。既到了這個時代,無論如何亦要見識一下,方才不枉費走了一趟。

    注1:隋時,平民家稱呼父母為耶娘。

    《兵車行》:“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鹹。

    不過還有將父親稱為哥哥的叫法,為免怪異,本書不采用。

    注2:菘,即白菜。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2 01:02:21

第六章左右開弓

    一夜之後,李重九發覺微微有些頭疼。這幾日也不知陪了那些漢子,喝了多少酒下肚,自己亦有些醉了。畢竟不是上輩子那個身體,若是如此,絕對灌不倒他的。

    但這幾天也是很有收獲,與王馬漢等幾個山賊,打成了一片,閑聊中獲知了不少山寨的消息。現在李重九站起身來時,卻格外輕鬆,經過數日來的修養,身體已恢複了完全的康健。胸口那觸目驚心的淤青亦已經是退散,隻留下一道紅印。

    “喔!”演武場的方向,陡然響起了震天的號子聲。這樣遒勁有力的聲音,令剛剛睡醒李重九,不由內心一顫。李重九當下已經披衣而起,起床走出院門之外。

    “第二式!”

    “喔!”

    此刻天色還未亮,不過才五更天。隻有一點晨曦,掛在天邊。但是李重九看著演武場上,已有上百名上身赤裸的大漢,擺出了一招黑虎掏心的招式。

    而一旁王君廓,豎著重棗眉凝目看著。他督促著眾人練武,若是有任何人懈怠,他手中的鞭子可是不饒人的。

    “第三式!”“轟!”

    眾山賊變拳為掌,整齊一劃。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射在山賊們古銅色一般肌膚上,汗水顆顆從結實肌肉上滾落。百人之呼嘯喊,李重九聞之,不由心頭振動。

    這種簡單的套路,來來去去就幾個動作,顯是一套拳法。看了許久,李重九亦摸了清楚,微感失望。這樣的拳法,類似後世的軍體拳,強身健體有之,但若說一門古武術,卻不是。按照李重九這幾日來的打聽,以及與王君廓閑聊。亦是明白,這個時代確實有古武術的存在。不過修煉古武術,正如李重九推斷的那樣,對練習者的身體,資質,悟性要求極為苛刻。並且皆是秘藏家傳的形式傳授,絕對不會對外公布。

    這些古武術的精通者,太平盛世時,不顯山不露水,如儒士一般以耕讀傳家。但是一旦天下大亂,烽火四起,他們即挺身而出,以一身武藝為資,報效各路諸侯,以馬上覓軍功。

    比如王君廓作為七千寨武技最強者,負責教督眾山賊們之武藝。但是李重九明白,王君廓傳授的不過是一些粗淺的功夫,而真正能夠那種貨於帝王家的武功。除非是父子相傳,否則即便救命這樣天大的恩情,亦不足以讓王君廓傳授。

    想到這,李重九不由對古武術,心底有幾分熱切。上輩子於商場打拚,平日坐辦公室,背著筆記本,乘飛機天南地北地跑。幾乎沒有清閑時間,這令他大學時候那一副好身體,到了三十多歲時,早早的就是肌肉鬆塌。

    若是他勤快一點,報個跆拳道,泰拳什麼速成班的,亦不會被幾個毛賊送到這個時代來。不過現在……

    看著小麥色肌肉沐浴在陽光下,李重九不得不慶幸,這輩子自己擁有了一個不錯的身體。盡管隻有十五歲,身體還未完全長成,但是已有了近一米七的個頭。

    四肢肌肉雖沒有如王馬漢那般,誇張地墳起,但是亦是蘊含著不小的力量。遠遠勝過上輩子,坐辦公室,坐飛機的身體。從他人口打探的消息。李重九在自小六歲開始練習粗淺武藝,打下根基,也算打熬出一身不錯的脛骨。

    加之平日,王君廓亦是盡心點撥過他,李重九也算有點根基。但是僅僅限於七千寨中,李重九的武藝勉強上算是一把好手。

    不過縱然如此,李重九亦心知自己遠遠不是,王君廓,王馬漢的對手,甚至那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的李三娘,亦可以一掌將自己打翻。這些人已如此了。那秦瓊,程咬金,尉遲敬德,這些尚在草莽之中的好漢,不知道他們的武技又是如何?

    古代是否真有,百人敵,千人敵,甚至萬人敵這樣的絕代猛將。他不知道。

    那麼既然因為自己資質低劣,而王君廓不傳授武功,那麼重活一次的李重九,就此與武功絕緣,那是不可能的。若是上輩子,李重九會些拳腳,那麼他很可能會保住性命,不會如此輕易枉死,如果這輩子,李重九武功好一點,那麼碰上李三娘時,亦不會一個照麵給她打得吐血倒地,險些身死。

    這個時代,憑著一身好武藝,封王晉爵,出入廟堂的人,不知凡幾。一身好武藝貨於帝王的武將,在亂世之中,更勝於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儒生。這不僅僅是世家如此,甚至北地民風亦是如此。

    燕趙好漢,血性好武。因自古處於對抗北方遊牧民族第一線,亦有燕趙之兵為天下雄之說。胡漢混雜,民風彪悍.大隋朝開國以來,東征西討,幾乎每一年都在打戰。今年又為了平高句麗,天子調集了各地的府兵。

    故而邊塞的人家皆是家中子弟,學習弓馬,刀劍,以一身武藝。若應召從征,可以博一個功名,在家,若是山賊來打劫,這些子弟亦可以聚集一處,進行防衛。燕趙的北地男兒,自是打小習武,這皆是習以為常之事。

    李重九仔細想了想,上輩子武藝不用說了。這輩子,他可不能再窩窩囊囊地死於宵小之手,無論如何,亦不能辜負這幅好身板。當下李重九想到了那掛在家牆壁上,開皇八年所製的角弓。

    從李二叔口得知。這把弓乃是隋軍中將領所用之弓,力三石,乃是隋軍之中的難得的利器,乃是旅率(注1)一流的將尉使用的。乃是四當家蘇素,跑遼東時,從牙行的手,輾轉從靺鞨人那,花了三匹絹,加五吊自錢買下的。據說是開皇年間,隋軍征伐遼東時,不知哪個將領沒在異鄉,故而而來。

    如此的強弓,亦隻有大隋工部的工匠才製得出,民間則是不要想了,靺鞨人製弓之道更是拍馬不及。要知道隋軍步卒所用之弓,乃是一石半,健卒可開兩石,而南方步卒則較弱,一般隻能開一石弓。

    拉得動三石弓的都是可當一方的壯士,要麼精通古武術,要麼就是天生大力,必能在隋軍中獲得重用。當然再往上,還有六石弓,九石弓。

    能拉得動六石弓的,據說隻有楊爽,韓擒虎,賀若弼,魚俱羅,史萬歲這樣的開國大將。當然還有一箭雙雕,威震突厥的長孫晟。

    說起這些人的時候,一貫武藝甚高的王君廓,都是一臉的敬畏之色,他言道這樣的大將,都乃是一時之選,乃是高祖開國時,龍運匯聚,自然有一幫不世出的良臣猛將相助。承平年間,要想碰到真是千難萬難。高祖當時就是憑著這一幫猛將,平南陳,北擊突厥,吐穀渾,這才定鼎了天下。

    當然對於王君廓這樣的說法,穿越後的李重九,自然是另一種看法的。所謂開國之時,必有龍運匯聚。不過是天下更替時,革舊布新,各國人才機製競爭,選拔激烈,自然是有能者脫穎而出。若換在太平盛世,機製僵化,大多是一個拚爹的時代,這樣的猛將可能亦不過是一介馬夫罷了。

    論及當今英雄人物,王君廓說除了以上那些名將,此時多已是早亡,健在在世,亦早已是年老,氣力不在。說起六石弓,當世可能隻有齊郡丞張須陀能開得動。此外唐國公李淵,亦是難得的神射手,但能不能開六石弓,卻不知道。

    最後王君廓講到是九石弓。

    李重九心道,天下能開六石弓的已是一代猛將了,難道還有九石的不成,那可是千斤神力,對於正常人而言,就算是想一想也覺得是天荒夜談。可是王君廓當時鄭重其色地告訴自己。世上之事自己想象不到,不等於沒有,隻是運道不夠,沒有遇見。能開九石弓這樣的好漢,曆朝曆代隻不過一二人罷了。

    李重九將這些聽了一遍後,決定還是放眼當下。

    他回到房間內後,從皮囊子,將這三石弓取下,擱在手掂量了一下。之後,李重九雙臂貫力,左右手一緊,用盡氣力推弓。

    “呼!”

    李重九放下這三石弓,果真還是力道不濟,隻能開得一小半。這三石弓,能將弓拉得如同滿月的人,在整個七千寨之中,亦隻有王君廓一人拉得動。可惜王君廓不愛用弓,故而不用。

    所以李虎將此弓就給李重九,當然亦不是李重九能開這三石弓的意思,隻是作為激勵的作用更大,一番望子成龍的心意。反正山寨之中,亦無人用得此弓,故而就暫時擱在李重九那了。

    這數年來,事實上有著這把三石弓,以及王君廓講的弓馬封王拜將的激勵,對於李重九而言還是大收成效的。雖說山賊沒有野望的。穿越前的少當家李重九,整日是一根筋的打熬氣力,並且苦練射術。

    到了現在,李重九繼承了這個身體,開得是二石弓,至於射術,雖隻算上山寨之中一般水平,亦可達到十不離六七的程度。這對於李重九而言,是相當驚喜的。要知道穿越前,他能夠挽起一石弓,就差不多了,而弓箭之術卻更是不知從何談起。總算是一個大收獲。

    而最難能的,據說李重九居然能夠左右手都能射箭,即左右開弓的天賦。

    注1:隋兵製,校尉轄三百人.旅帥,轄一百人.隊正轄五十人,火長轄五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2 01:02:39

第七章遊獵

    左右開弓之技,乃是騎射之道。即便最擅長馬上作戰的突厥人,亦很少有人可以左右開弓的。這絕對是難能的本事。

    到了這一步,李重九才暗暗叫屈。如此想來,當初敗給李三娘亦是不冤枉了,這李重九原本主要練的就是弓術。要一個弓箭手與人肉搏,這不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長嗎?

    不過想可以這麼想,話卻不能這麼說。因為當時北地的燕趙男兒,是弓術與近身肉搏,皆需掌握的。

    怎麼說,看看古代唐軍。背負箭囊,腰挎長弓,手捉橫刀,遠戰能張弓,近身敢爭先,這才是橫掃天下的精銳。唐軍士兵皆是每人一弓。

    《兵車行》開頭就是,車磷磷,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這就是唐軍出戰的陣勢。

    故而李重九即便有一手好射術,但是敗給李三娘,就是敗了,毫無疑問。如若狡辯太多,隻是給自己找借口而已。

    不過眼下三石弓,李重九亦隻能開個一小半,勉強可以射之,但是卻不能發揮起最大威力。更別說,一口連珠箭了。

    李重九惋惜地將這三石弓收入皮囊之內,轉而去取了自己日常慣用的二石弓。這張弓自己用老了,平日皆是用此弓來練習,上麵的絲麻絞線亦有幾分失去彈性。

    不過無論如何,這亦是穿越前李重九,最適合的兵器。當下李重九將這弓掂量在手中,心道穿越之後,隻是繼承了這身體,不知那先前練下的箭術,還有幾分。

    於是李重九不由動了一試自己弓術的念頭。李重九想到就做,背上半壺箭,並取了一柄短刀防身,就一個人下山去了。

    七千寨的大山之中,參天大樹,比目皆是。往西南而望,那猶如蒼龍一般的太行山山脈,延袤千,百嶺互連,隔斷了東西交通。

    莽莽大山之中,天穹籠罩,這才剛剛是清晨。此時正值盛夏,鳥鳴蟲叫。地上青草剛剛沒過腳腕,晨間的露珠順著壓低的草葉,滲入褲管,浸得滿腳皆是濕漉。撥草上山,負著長弓的李重九眼前皆是一片原始的景色。山間隱然有樵夫,獵戶出沒,放歌的山號子,不時飄蕩在山間。

    李重九一路走來,開始還有一條附近樵夫踩踏而成的草徑,但隨著入山已深,草徑早已是不見。山間多有山兔跳脫,期間還有一二野豬穿梭其中。馬上進入秋季,山間的活物,都在積攢肥膘,準備過冬,若是打一隻回去,肯定能夠大飽口福。

    待見到眼前一隻脫兔,從麵前跳縱。李重九看準了目標,當下解開弓囊。他並未直接將二石弓取出,而是先取出一個銅扳指戴上。

    此銅扳指,乃是坡形,後露出指蓋(注1)。扳指是為了射箭時保護拇指所用,古代扳指還有弦槽。當時的控弦之法分中國法及胡法(注2)。中國法,乃是拇指勾弓弦之控弦之術。中國法因以大拇指勾住弓弦,徒手施射容易受傷,故而皆必須戴上扳指。

    當下李重九,從背後的箭壺取出一支箭來掛弦。恍然之間,以往從未操過弓箭的李重九,在這一刻卻對弓箭,感覺分外熟悉。這一刻的感覺,就猶如久別重逢的初戀情人一般,熟悉又陌生。

    隻見李重九三指撚箭,加於弓,左手指受之。而李重九整個人,正是端身如幹,直臂如枝,其肘可措杯水。李重九看準脫兔之後,弓弦在他手中徐徐推出,一時拉得滿弦,卻並不十分吃力,可見其臂力之強。

    嗦地一聲,箭羽脫弦而出。卻射在了那頭脫兔的一步之外,而脫兔受此驚嚇,跑得更快,一溜煙沒草叢不見了。

    李重九搖了搖頭,見此一箭射偏,他並不訝異,意識乃是千年後的意識,箭術乃是這個時代的身體,兩者的融合並非輕易。自己是不可能一步登天,這其中的融合,需要一個過程。

    當下李重九將箭頭從草泥之中拔出之後,將之收入箭壺繼續上山。

    一路跋涉,又翻過一個山頭。李重九路遇了數隻山羊,決定追獵。追獵有幾分慌不擇路之感。李重九取了一根枯木代作為長杖,一邊走一邊用長杖抽到兩旁的野草。因為深入山林,身上腳上不免被草割到,刺刺生疼,山石羈絆,路遇山溪,還需跋涉而過。不過李重九卻覺得樂在其中,這其中樂趣,甚至比以往,在電腦前,手指動動,賺個幾百萬還來得高興。

    穿行至正午,日頭正好深到最高處。不知不覺一路不斷穿山爬山,漸漸已遠離了山寨甚遠。李重九一路跋涉,額頭身上皆是汗如泥漿,緊緊地貼著身上的衣服上。深入山林之中,山風襲來,李重九濕衣卻是感覺一片涼快。

    待他舉頭四望,眼前嘩嘩的流水聲,一道山泉直掛於前,盡頭卻是一麵高聳入雲的峭壁。隻見山泉水清澈,流淌而過,李重九顯然已將獵物追丟。不過他本意不在於捕獵,而是用過遊獵這樣的手段,盡快鍛煉自己的身體,早日熟悉箭術,以融入這個時代。眼見泉水甚淺,李重九當下脫去衣服褲子,一頭鑽進了山泉麵,大搓身上老泥。這一番沐浴,頓覺得痛快淋漓,雖沒有追獵成功,亦是不負此行。十分不利索地束紮上發髻後,李重九穿上衣服,突聞到一陣輕歌笑語。

    隻見三名二八年華的少女,手端著一盆子衣物,來到山泉邊上。這三名少女,上穿短襦,下著長裙,雖沒有什麼豔麗的美色,卻皆有一股樸素之意。她們顯然是本地鄉的女子,來這漿洗衣服,陡然見到自己時,臉上皆抹過一絲羞色,低垂下頭,一時難以進退。

    李重九當下哈哈一笑,向幾名少女一抱拳。而這三名少女見李重九笑得坦蕩,身材挺拔,亦紛紛靦腆的還禮。

    有一名少女臉頰暈紅,見李重九似大有好感,大膽相詢,言道:“這位大哥哪人,為何從未見過?”

    李重九回答言道:“附近之人,進山射獵。”

    對方輕輕哦地一聲。當下李重九向他們告辭,背上長弓箭袋,開始返程。身後那幾名少女看著李重九的背影,耳語了一番,發出了銀鈴一般的笑聲。那名向李重九相詢的少女,顯然被兩名女伴狹促了一番。

    來時匆匆,返程卻是輕鬆多了。李重九辨路的本領,還是不錯,沿途別草刻樹做了記號,並且通過以往學來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識辨識方向。而返回的沿途之上,更是繼續鍛煉箭術。

    李重九向野兔,子,山雞,飛鳥,接連放空了十餘箭,全部未中。眼見射術如此,至於半路碰上的野山豬,李崇還是暫時不去招惹,躲避為上。

    穿梭在大山之中,李重九突然想起,他在書上看過所有人的祖先都是獵人,獵人是人類在這世界上扮演的第一個角色,也是扮演時間最長的一個角色。遊獵,既是遠古人探尋自己生存空間的過程,又是搏殺求生存的一個本能,為人類千古傳承。李重九手持一張弓箭,於山中飛奔行獵。行到半途,李重九突然發現了目標,正是方才他追丟的那群山羊。

    現在這五六隻山羊,將李重九兜了一圈戲耍了一番後,正在一個山穀,伏下快速地吃著草。

    山羊是一種警惕多疑的動物,方才李重九早有領教。現在他所處的距離山羊有八十步遠的距離,高半個山坡,山羊貪戀這一片的嫩草沒有抬頭,故而李重九挨近了亦沒有察覺。

    八十步正是二石弓的殺傷射程之內。

    此刻正值無風,李重九調勻了呼吸,將手中的二石弓置於頭頂,之後緩緩平落,漸漸與肩平行。持弓之前手以指托箭,以定獵物之位,而箭矢在於弓右,目光在於弓左。這正是射術中所雲,簇不上指,必無中矢。指不知簇,同於無目。

    這一次李重九卯足了氣力,弓崩得如同滿月。箭離弦而出,咻地一聲破空而去。

    伏地吃草的山羊似有所察覺,豎長了耳朵,口銜著嫩草,瞪大了眼睛,警覺地抬起頭來。箭矢疾如閃電,倏地貫入。

    呲!

    無比血腥的聲音,箭矢貫通羊皮,幾乎皆沒,隻餘下一個雪白色的箭羽。待鮮血噴濺出的一刻,其餘的山羊轟然炸開,各自沒有義氣地逃命了。而那隻背上中箭的山羊,低鳴了一聲,後腿一蹬,盲不擇路的亂竄。

    李重九哪肯,讓獵物脫手,當下背起弓,抽出短刀,快步向亂跑的山羊追去。

    注1:不同於清宮劇看的圓筒形扳指,坡形扳指乃是我們漢人一直沿用的。

    因為扳指不同,所以漢人滿人,控弦手法亦是不同。

    注2:《射經》有雲:凡控弦有二法:無名指疊小指,中指壓大指,頭指當弦直豎,中國法也;屈大指,以頭指壓勾指,此胡法也。

    中國法,即現代常說的蒙古式射法,而胡法,即地中海式射法。

    中國法利於步射,力強,胡法,則是利於騎射,力弱。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2 01:02:57

第八章羊大為美

    呼!呼!

    奔行追蹤了小半路,李重九氣息有些微喘,那隻中箭負傷的山羊,早已跳脫的不知何處而去。不過草叢,樹林之間,鮮血一路滴落,這倒是給了他最好的路標。快步跨越一條山澗,李重九終於尋到了目標。

    在一處樹下,這隻中箭的山羊,臥倒在地上,四肢卷曲,身子劇烈著隨著呼吸起伏,伸吐舌頭,抖晃短尾,而脖頸上鮮血則是泊泊冒出。見之痛苦掙紮,李重九上前合住山羊眼睛,一刀往之喉頭放血。沒想到,第一次行獵,就打到這麼個大獵物,才亦相當不易。

    從方才的遊獵之中,李重九亦感覺自己的弓術,有所進益。看來行獵,果真是有效提高武技的方法,難怪草原部族都乃借遊獵,操練兵法戰陣。

    低頭看向這頭山羊,好家夥!李重九估計了一下,這山羊最少七八十斤,可謂是豐收。但是若要拖著返回山寨,一路肯定耗費體力。於是李重九將腰間短刀取出,就地殺羊取肉。

    短刀充當了屠刀的角色,李重九先卸下幾個羊腿,之後從羊骨上解肉。去內蒙時,曾吃過當地牧民做得手抓羊肉,故而李重九亦是知曉個一二。這頭山羊,鮮肥膘壯,拋棄內髒外,可供食用的肉塊仍是甚多。

    “羊大為美(注1),”李重九一麵割肉,一麵笑著自言自語道,“古人定然也是在狩獵之中,如我這般,收獲到美食,故而喜悅,才有了美字的詞意。”李重九一麵說著,一麵將頭紮入,用刀剔骨。

    此刻已是天色見晚,夕陽斜照。山林之間,老鴉呱叫,正吹促幼鳥返巢。李重九拿著短刀,在山坡上露出一個背影,一邊一下一下地切肉,一邊抹去手底的血水。

    這動作十分血腥,同時充滿了美感。這是生與死之間的流轉。正如那部美國大片。獵手屠殺獵物時說著,你的靈魂將與神同在,你的肉體將變成我們的一部分。不過李重九卻沒有那麼多的廢話。

    將山羊差不多收拾妥當後,李重九取出草袋包住切下的羊肉,剩餘的用剝下的羊皮盛住,之後將用幾根樹藤將兩個羊後腿紮結實後,一並掛在後肩開始返山。這七千寨入夜之時有狼出沒,就算白日之間猛虎,豹子亦可偶爾見得。此乃一千三百年前,山西多還是猛獸出沒,看來李廣當年並沒有將虎,皆殺絕。故而李重九不肯冒險再作逗留,留下部分殘餘,扛著獵物直上山寨而去。

    莫約到了快入夜時,天色已是暗沉,李重九終於搶在這一步摸回了七千寨中。山寨的大門上點了兩罩氣死風。雖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燈籠中卻泌出淡淡的亮光,李重九眼中一片明亮,透著照耀遊子返家的溫馨。

    就如同以往回家時,無論多晚,父母都會在廳給你留盞等一般。穿過一線天後,在山寨前空地上,李重九看見昏暗的燈下,一個背影,在來回踱步。對方頭發漸漸發白,身子亦有幾分佝僂。

    “阿耶(爹)!”

    李重九不由湧起了一陣溫馨,這股親情之意不由自主地叫出。而七千寨的大當家李虎,聞言轉過了身,看見李重九臉上的憂慮,化成了喜色。李虎向李重九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後,未有絲毫斥責之意,隻是溫和而平靜地,言道:“以後記得早些回來。”李重九知道父親在此等候了許久,當下低下頭心底一片溫暖,又有幾分愧疚地言道:“是,爹說的是。”李虎笑著搖了搖頭,與李重九一道坐吊籃返回居所。

    隨著搖籃緩緩升起。李虎看了一眼李重九背後的羊腿,笑道言道:“今日獵到的?”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正是,新鮮的羊肉,正好可以作羹,能去風寒咳嗽。”

    李虎那次自傷了肺以後,這幾年常常夜半咳嗽。李重九打來羊肉,正是一片孝敬之心。聽到這,李虎點點頭,其欣慰之意更盛,不複再說話了。

    當夜,回到山寨後,李重九先將一隻羊腿扛到張二叔的家中。之後按照山寨的規矩,李重九到那些家沒有青壯的,或者為山寨立功,而傷殘山賊的家,給是送上一塊好肉。一路送來,七千寨的人,皆是喜笑顏開,感慨於少當家少有的慷慨大方,回贈些臘魚臘肉,香蕈口蘑。李重九不好推辭,當下一一接過。李重九帶著小部分羊肉,和另外一堆食材,到王馬漢家,請王馬漢的渾家收拾。李重九與王馬漢二人,就著蠶豆,花生吃酒。吃了一會,一向酒量甚豪的王馬漢已是醉倒床上,李重九這才微微有幾分醉意。王馬漢的渾家已端出,一大瓦罐的羊肉羹,李重九拿過之後,留下一些臘魚臘肉,這才回家去了。

    不過家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李重九站在房門沿上,看見李虎正與一名手持虎撐的男子,坐在一起。

    虎撐,又稱作串鈴,乃是遊方郎中所攜,乃是一個銅環內裝有鐵彈丸。遊方郎中行醫四方時,用食指中指插入銅環中央,之後上下晃動,如此所經之處百姓皆知有遊方郎中到了,家中有病人的,可尋此看病。

    這手持虎撐的男子,不用多想,李重九已知對方乃是山寨之中的三當家,薛神醫了。薛神醫形相清臒,豐姿雋爽,麵上三縷長須,猶如神仙中人一般。當然賣相上佳的薛神醫,並非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據說他得到一位半仙醫師的真傳。

    這位半仙醫師是誰,隻是薛神醫知他姓孫。世人皆好牽強附會,既說姓孫,薛神醫醫術又如此高超,那位半仙肯定是藥王孫思邈了。但實際上,李虎卻深明他的底細,薛神醫乃是家傳的醫術,醫術甚高,但是父親有一次醫治郡守夫人時,不幸誤診,害了郡守夫人的性命。故而薛神醫一家皆被拿下,薛神醫父親被打了八十板子,一命嗚呼。而薛神醫雖才成年,尚未行醫,亦被判了往嶺南的流刑。

    薛神醫不想死在嶺南,故而沿路逃脫,為七千寨收留。這一留就是十五六年,於七千寨,薛神醫亦有了深厚的感情,對於李虎的救命之恩,更是感激。因為那次父親誤診,故而他即便自身醫術高超,亦不敢說是家傳,故而托言是孫思邈的真傳,以此來堅他人之信。當然薛神醫本人醫術十分了得,救下了山寨不少人的性命,故而大家亦是將他薛神醫,薛神醫的叫著,反而將他本名給忘記了。

    這一次李重九為李三娘打得重傷嘔血在床,當然薛神醫遊方在外,本來不及叫回。但是李虎拿出一顆當初薛神醫給他的救命藥丸給李重九服用,這才救下了李重九的性命。

    李重九站在一邊,隻見薛神醫正給李虎診脈。隻見他眉頭緊皺,不住地捏著下顎的長須。

    凝思半響後,薛神醫將手放開,言道:“大當家,你之病疾乃是與人動手時傷了肺,破了功不說,經年調養不利,故而積累下來,難以根除。我當初留給你這三枚救命藥丸,乃是治標不治本,可以解一時之急。”

    說到這,薛神醫瞟了進來的李重九一眼,繼續言道:“此藥丸做之不易,需要采納遼參,千年何首之物,雖不說可以生死人活白骨,但是其功效亦可強留三魂七魄個一時半刻。”

    “當初窮三年之力,一並隻做了十丸。手上所剩餘最後三丸皆給了大家,以備你病發之時,有救命藥丸可以服用。眼下大哥你將三枚藥丸皆給了小九服用,那麼病發之時,隻能靠自己苦挨了,並且還會大大縮短壽命。”李虎亦是看見了李重九,當下連忙言道:“薛神醫,我身體還未到此地步,近些年來,我不與人交手,不近女色,亦是好了很多。”

    薛神醫不住地搖頭,言道:“你之病我已無能為力,除了我那陟岵寺出家的……,恐怕能……唉,我盡力即是了。”

    李重九聽在心底,已明白了,那次自己被打得重傷,為了救下自己的命。

    李虎將三枚本該自己服用,延長壽命的藥丸給了李重九服用。

    李重九沒說什麼,當先上前向二人問詢,言道:“爹,薛神醫。”

    李虎笑著點點頭,而薛神醫卻是輕輕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李虎見此情況,連忙言道:“三弟,趕了一天山路,還未吃飯吧,來一起吃羊肉。”

    李重九當下去取了兩副碗筷來,將王馬漢渾家給自己燒得一大瓦罐放在桌上揭開。頓時黨參,薑片,混合著羊肉的味道,四下飄逸而出。王馬漢的渾家果然是整治的一手好廚藝,湯麵上泊著一層金燦燦的油膏,而羊肉燉得是香味四逸,卻又不爛。

    登時薛神醫忍不住了,亦忘記了給李重九使臉色,當下笑著言道:“不錯,不錯,黨參歸脾、肺經,補中益氣。雖對你爹的病,沒甚幫助,但是吃之有益。”

    當下李重九給李虎,薛神醫分別端上兩碗。薛神醫吃得是讚不絕口,直接一碗羊肉羹吃得碗底朝天後,臉色略顯紅潤。而李虎亦是十分開懷,羊肉鮮香,主要是李重九一片孝敬之意,故而更感到高興。

    李重九看向李虎的臉色。李虎的病情,他是方才才知道的,沉積了數年之久。除了薛神醫外,亦‘請’了不少附近的名醫上山寨醫治,卻一個個束手無策。對於薛神醫,對自己的憤怒,李重九亦是明白了,這些年薛神醫一直穿行於漠北,遼東就是為了,給李虎找一些可君臣相輔的藥材,醫治他的頑疾。不過此事一直未辦到,卻給李重九先一步糟蹋,救命之藥。

    李重九當下言道:“薛神醫,你方才說,有一位在陟岵寺出家的人,或許可以醫治我爹的頑疾嗎?”

  注1:‘美’這個字,在說文解字中釋為“羊大則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2 01:03:20

第九章意外收獲

    薛神醫看了李重九一眼,摸著額下的山羊胡,言道:“你倒是耳尖。”

    “不錯,我爹的醫術乃是他傳授的,後出家為僧,世上或許還有其他名醫,可以根治大當家的頑疾,但我所知的人,唯有其一人。”

    李虎聽了言道:“三弟,我看此事不妥,令尊的醫術乃是他傳授的,那豈非有八九十歲的,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薛神醫搖了搖頭,笑道:“他雖傳授我爹醫術,但年紀卻不甚大很多,據他爹說他習之一套養生功,身體一貫康健,想必應該還健在才是。”

    李重九言道:“薛神醫,既然如此,我前往陟岵寺一趟,無論何種方法,都請這位高僧來醫治我爹的頑疾。”

    薛神醫聽了點點頭,笑道:“未料到,少當家你卻是孝心有嘉。”

    “但若有這辦法,我還不知的去用,前幾年,我托人去陟岵寺打聽這位高僧的行蹤,卻聽聞他去遊方了,這才拖延下來。我已派人叮囑了陟岵寺的僧人,若是有他消息,立即報之於我。”

    李重九聽了當下心底有了計較。

    正所謂盛世信皇帝,亂世信神仙。

    自東漢起,佛學東傳,北魏北周一度滅佛後而興佛。

    而至隋文帝之時,天下歸一,佛家終而大興。

    隋文帝崇佛,李重九是有所知曉的,至於陟岵寺的名字倒是奇怪,一時沒有聽說過。

    洛陽附近,有釋源之稱的白馬寺,隋文帝即位之後,更是在五嶽勝地各修一座寺廟,以及大興城的大善興寺,皆天下有名的珈藍。

    至於陟岵寺,名字如此難記,李重九倒是一時沒有聽說過。

    薛神醫撫著長須,言道:“陟岵二字,出自詩經,乃是孝子行役,思念父母也。”

    “為何寺廟要取得如此之名,有何典故?”李虎不由問道。

    薛神醫笑道:“這我是略知一二的,當年周武帝,以求武器於塔廟之間、士兵於僧侶之下之名大舉滅佛。其皇後見之不忍,勸阻之,遭其之惡。周武帝當時要娶突厥可汗之女阿氏娜,要廢除皇後,皇後見之當下答允,不過言明必須立其子為太子。周武帝答允之後,皇後當下出家為尼。”

    “之後武帝暴斃,太子即位,為宣帝。宣帝感念母親之恩,當下將他出家之寺,名為陟岵寺,以表其孝心。”

    李重九聽後,沒想到還有這則典故。不過曆史上佛家所謂三武一宗之厄,他還是有說聽聞。

    這時薛神醫話鋒一轉,言道:“不過前些年,先帝已將其名由陟岵寺,改回本名,稱作少林寺。”

    “少林寺?”李重九不由有幾分失聲。

    “少當家,你聽說過?”薛神醫絲毫不以為意言道,“少林寺雖並非什麼名,但亦有薄名。”

    李重九搖了搖頭,定了下神。

    雖在他眼底,現代的少林寺已變得商業化氣息濃厚,少了當初很多底蘊,但是任這個時候的誰也想象不到後世少林寺的名氣,實已蓋過那時候任何一家寺廟。不用拜托各種武俠小說的宣傳。

    達摩,慧可,僧副,道育,十三棍僧都是存在過的人物。

    等等,十三棍僧救唐王。

    李重九身軀一震,這不正是曆史上要上演的橋段。想到這,李重九雙目微凝。應當正是如此,若自己想要學習古武術,那麼少林寺或許會是一個不錯的途徑。

    而一旁薛神醫,李虎二人仍是在細細交談著,卻不知此刻李重九心底,已有了新的打算。

    次日清晨,在七千寨的大山之中,那層薄霧已收去。濕衣沾身,汗透重衣。

    李重九身在密林之中,目光盯向了山坡下,正快速咀嚼樹葉的一頭麂子。麂子乃是最擅長跳動的動物,對於深山獵手而言,其難捕獵的程度,絲毫不遜色於山羊。

    李重九這十幾日來,數次射獵此動物,都被它們靈巧的躲避開。而今日,李重九再次碰上這頭麂子。

    這頭麂子李重九認得,其大眼淚窩旁赫然有一個明顯的白斑,之前射獵過兩次都失手了。由於馬上就要準備過冬,麂子的皮毛非常的好,黑油油的,顯然平日在山間過得十分滋潤。

    麂子的皮毛一貫是上等貨。李重九揣測,若是將這麂子的皮毛買了,最少可換得百五十個肉好,若是換成新皇的白錢,就更多了。手底的銅扳指,輕輕扣著弓弦,李重九沒有貿然取箭射去。

    出沒山林間的獵戶不止他一個,而豺狼亦是不少。這隻麂子活得如此滋潤,肯定十分機警。前兩次射獵的失敗,就給了他最好的教訓。

    現在李重九默默地站著樹叢之中,呼吸平緩,甚至連山蟲咬在身上,亦不顧的。整個人猶如磐石一般,一動不動,他在等待一個機會。

    大山真正的獵手,並非是射術最好的,而是耐性最佳的。這亦是一個人與自然的博弈。

    漸漸時間慢慢過去,吃了數叢樹葉,隻見那麂子的肚子微微鼓起。不過麂子貪婪的食欲,仍讓它繼續吃著。

    無論是人,還是動物吃飽之後,反應動作都會下降許多。而這就是李重九所等待的機會。

    現在李重九已勾起弓弦,張弓搭箭。

    咻地一聲破風聲響過!

    秋季正是豐收之時節,太原郡的農人們,正查點著他們一年一季的收獲。

    今年氣候還不錯,算是一個小豐年,不過任誰都知道,明年當今天下要大規模征討遼東,抽丁服役,到時明年會很艱難。故而農人們都估摸著,想多攢一些糧食來。但無論如何,今年的冬天已是無憂了,至於明年暫時無法顧上。

    日已偏西,綿延起伏的七千山中。李重九亦是一身收獲,背上還負著一頭射下的麂子,手提著兩隻錦雞。

    習獵實際上,是最好鍛煉武藝之法,以當朝的主力部隊府兵而言。

    天下十二衛四府之府兵在家皆是習射,而到了每年冬季時,則由折衝都尉率五校兵馬,進行行獵,以此來訓練兵馬。而府兵上番(注1)之時,亦是教以射技,而冬春講武之舉。

    講武,即是校閱;而練習射技則常以狩獵,稱之為校獵。近半個月的深山入獵,李重九的箭術通過融合,差不多恢複了以往正常水平,百分百中,尚不敢說,是十中五六亦是可以有的。

    待返回山寨時,從搖籃上落到實地時,李重九眼見身旁幾個山賊臉上具都是喜色。不待李重九詢問,一名山賊即開口言道:“少當家,四當家,五當家回來了。”

    李重九聞言後這才明白,為何如此欣喜。在北地,正值前往漠北往返行商,返回中原的高峰期。

    這些行商們,快入秋時即一起搭夥,即組成一個大商隊,翻越長城,到塞外於突厥,奚,霫等部族進行貿易。這些來自中原的行商,將綢緞,茶磚,布匹運往這些部族交易,之後在初秋時乘著草原人,這時候為了節約過冬草料,大量屠宰牛羊的時候,換成大量生皮子,以及突厥良馬返回中原。

    通過商貿,在中原粗製的綢緞,布匹,茶磚,賣到草原都能翻上十倍的利潤,而生皮子,良馬亦是中原的稀缺貨。兩下轉手,可謂是暴利。

    李重九當下笑著言道:“這一趟四當家,五當家下山,應該撈到了不少油水吧!”

    “這是當然!”眾山賊們皆是開懷大笑。

    乘秋季時,劫掠商隊,亦是七千寨的慣例。後來打通了路子,大的商隊,亦和這些山寨土匪們攀上交情,以過百抽一的方式,交納一筆孝敬錢,當作過路費。

    因此這一趟,四當家,五當家率山賊過去,亦不過是走個過場。形勢猶如地主到佃戶家催租一般。當然對於拖欠的,一般少不得一番棍棒教育了。

    牛二自那日與李重九攀上交情後,當下對其酒量甚是佩服,喋喋不休地言道:“今年官府收生牛皮,故而關內的牛皮,亦是漲到了天價。你說那些剝皮的商販們,出一趟漠北,從奚人那收來牛皮,還不大賺一筆。”

    牛二說完,大家都是哈哈大笑,臉上充滿了喜悅。確實四當家,五當家有了收獲,自然是七千寨人人沾光。這也是七千寨的規矩,不準任何人吃水。

    吃水,也就是不能私吞劫來財物,所有七千寨的山賊,由大當家的分配,雖按照功勞多寡分配,但亦是人人有份。

    “少當家,聽說還四當家,五當家,還有給你另外的驚喜。”

    “驚喜。”

    牛二臉上好不掩飾,充滿對李重九無比羨慕,又是無比妒忌的神情。

    李重九暗暗奇怪,當下沒說什麼,直接大步向山寨走去。

    “少當家,早!”

    “少當家,精神真好!”

    “少當家,又打來獵物了。”

    “少當家,我家老母雞下崽了,今晚給你燉雞湯!”

    走入七千寨,李重九一路彬彬有禮的與,寨的男男女女們打著招呼。

    李重九每次打獵皆有收獲,按山寨規矩分給孤寡老孺,故而一改七千寨眾山賊們之前對他們的影響。現在已是人人在麵前背後,稱道他的好處。甚至不少七千寨的未嫁女子,亦是站出門來,打量李重九。

    這小門小戶的自沒有什麼深閨的說法,又是相熟,未嫁女子沒有什麼羞澀。

    “少當家,我給你補補衣服。”

    “少當家,明日能給我弄點兔血來嗎?聽說可以補身子……什麼,不要問了嘛,人家來那個了。”

    李重九看著那些女子,對他有意無意的暗示,隻能是笑笑。他亦不知何時,他的女人緣變得如此好,看來被李三娘打敗之事,絲毫沒有讓他有所影響。

    李重九笑了笑,照著規矩將錦雞,麂子,來到王馬漢家,準備丟給她的渾家收拾。才到了門前,王馬漢即急匆匆從外走來,截在李重九門前言道:“少當家,終於找到你了。”

    “王兄弟,慢慢說。”

    王馬漢緩了口氣,突然神色興奮地,大聲言道:“少當家,那個打傷你的小娘子給四當家,五當家他們,聯手抓到了!”

    什麼?

    哪個小娘子?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2 01:03:40

第十章搶婚

    聽李重九問詢,王馬漢倒是笑了笑,與方才那夥山賊一般,都是如此笑得便秘般的表情,當下賣了個關子,先將李重九請進屋子。

    待李重九將錦雞,麂子放下之後。王馬漢反而不緊不慢地,舀了一瓢子水喝得冒氣後,才慢悠悠地言道:“當然是打傷少當家,那個不開眼的小娘子了!”

    王馬漢本以為說出此消息後,李重九會一臉高興之色。哪知道此刻,李重九突然眉頭一皺,言道:“這是怎麼回事?”

    王馬漢當即言道:“少當家,這我也是道聽途說,打探不清楚,這一次四當家,五當家本帶著眾弟兄,往漠北小道劫掠,一麵通過熟人打探打傷少當家那個小娘皮的蹤跡。”

    “結果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半路客棧之中,給我們截到了。聽說小娘子一行都很紮手,當時五當家就在他們飯食之中下了點藥,待那些人一夜醒來,皆已是成了我們七千寨的階下囚了。”

    王馬漢說得頗為眉飛色舞,顯然是一副惡氣長出的樣子。說來也是,那一次對方三個人,還有一個女的,將七千寨二十多個好手打跑,還重傷了少當家,這口氣大家都是憋在心底。

    落了麵子不說,特別是七千寨幾位當家都將李重九當作子侄一般看待,如此如何咽下這口氣來。眼見四當家,五當家,他們將對方拿下,找回場子,頓時之間,山寨內士氣振奮。

    不過王馬漢見李重九仍是麵有憂慮的樣子,不由當下問道:“少當家,怎麼了?不高興麼?”

    李重九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道:“哪,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王馬漢聽了皆是哈哈大笑,言道:“說來也是,少當家,雖覺得你這次病愈後,似乎換一個人般,神情氣度都大不相同,想來是病後之症吧。”

    當下王馬漢的渾家在麵收拾東西,亦聽到外麵王馬漢與李重九說話,當下言道:“要恭喜,少當家了,馬上要討媳婦了。”

    “討媳婦!”李重九臉色一變,心道這下糟糕了。

    當下李重九二話不說,直接向聚義廳走去。王馬漢見李重九撂下話後,當下就走,不由詫異,轉而看向自己的渾家,不由怒罵言道:“賊婆娘,男人說話,你插什麼嘴。”

    李重九回家換下了打獵的衣服,穿戴整齊之後大步向聚義廳趕來。

    這時候,李重九看見演武場上,堆放了不少貨物,顯然是四當家,五當家這次出山打劫而來的收獲。不少的山賊們正圍攏在貨物一旁清點,此刻每個人皆是喜笑顏開,臉上充滿如同農人豐收的喜悅一般的笑容。

    李重九見此搖了搖頭,心道,這些人不知這回要大麻煩事來了,居然給將李三娘劫到山寨來了。聚義廳門前隻一個山賊,孤零零地站在那把門。李重九也不說話,徑直入內。

    七千寨的五張交椅上,坐著李虎,王君廓二人。他們正在談笑,顯然亦是為了這次劫掠的收獲,更商議如何將之分配給七千寨上下眾兄弟。

    看見李重九入內,李虎臉上浮出一絲笑意,自從上一次闖了禍事之後,近來這兒子似乎一夜之間懂事不少,越來越是長進,令他甚是感到欣慰。

    “阿爹,二叔。”

    李重九入內之後,先給李虎,王君廓二人行禮。這一番知禮的舉動,亦是讓上首的李虎,王君廓二人,不住地點頭。

    “小九,來此何時啊?”李虎詢問言道。

    正待李重九要回答時。這時聚義廳門外,似一陣風吹過,人未到聲先聞:“小九,你孫姨我,將那個打傷你的小娘皮給擒回來了。”

    待那人進來後,李重九隻覺得鼻子一癢,對方身上香粉味嗆鼻,令人不由聯想到某種廉價的皮肉交易。對方是山賊的五當家,胭脂虎孫二娘,並非梁山好漢的母夜叉,乃是七千寨的女山賊。

    孫二娘三十多歲,容貌雖甚清麗,但舉止之間太矯揉造作,令人難生好感。不過其人擅使七把飛刀,十步之內,可斷柳絲。

    對方一掌拍在李重九的肩膀上,大聲言道:“小九,孫姨給你出氣,對付女人,孫姨有的是手段。”

    李重九雙拳一抱,言道:“多謝孫姨。”

    聽李重九接受自己好意,孫二娘當下一笑,十分開心,用胳膊肘一捅,言道:“小九,今晚要作新郎官了。”

    李重九當下一愕,之後明知故問言道:“誰是新娘?”

    “還給我裝糊塗!”孫二娘想用手點一下李重九腦袋,卻被他不動聲色的避開。

    “當家的過來,給我們小九解釋一下。”說著,孫二娘朝門外一點。

    一名高瘦的男子,緩緩走了進來,其人看得甚為瘦弱,一副俊秀書生之樣。事實上對方乃是山寨四當家,書生蘇素。

    蘇素乃是河東郡龍門人,能文能武,曾在當世大儒王通那遊學過一年,後朝廷要征遼東,為了逃兵役,他準備跟著商隊馬幫逃到漠北避難。而那一次往漠北的商隊,卻碰上了七千寨的攔路搶劫。

    當時孫二娘一眼就看上了蘇素這俊秀書生,而商隊頭頭察覺到孫二娘心意,為了免遭搶掠,故而撮合其好事,主動將蘇素獻給孫二娘這位女大王。

    當時蘇素正是落魄之時,並非太介意。但二人婚後,孫二娘開始河東獅吼,蘇素反而步步退讓,之前李重九昏迷時,那蘇素從靺鞨買來的野山參,就硬生生給孫二娘吹成千年野山參。

    蘇素見孫二娘擠眉弄眼的一番,歎了口氣與李重九解釋,言道:“李重九你年紀不小了,造理也該成親了,本來的嘛,山寨女丁不多,有的那些蓬頭土臉,大手大腳的,你又看不上……”

    “嗯?”聽到孫二娘怒哼一聲。

    蘇素縮了下頭,連忙換過話題,言道:“照規矩嘛,要想成婚,需從別家大戶女子去劫……”

    又是一聲怒哼。。

    蘇素會意言道:“不是去劫,而是去別處尋。可是眼下好了,有個現成的,咱們劫來這個女子,和你又有這層淵源關係。對了,咱們不能叫人家白打了不是。”

    “所以你看,結為秦晉之好亦是水到渠成。”

    這時孫二娘終於能耐不住,河東獅吼言道:“你這醋大(注一)說話就是狗屁不通,一句話,就是小九今晚你把這個女的辦了,做咱們七千寨的小媳婦。”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蘇素附和言道。

    李重九的腦海之中,突然飄過在馬車上見到李三娘時候的驚鴻一瞥。那個驚豔的女子,娶來作媳婦,對於男人而言,確實是難能的美事。在當時連黃籍都沒有的山賊,可以娶到世族大家的女子,唯一的手段,好像也隻有搶婚了。

    說起來,這其中正有一種**絲,逆襲白富美的成就感。難怪山賊們上下看向自己都是一幕又羨慕,又嫉妒的神情。但是李重九緩緩搖頭,心底想象著未來大唐之主,李淵得知自己一介山賊,搞了她女兒的模樣。

    “四叔,五姨,這不是強來嗎?”李重九當下言道。

    孫二娘一巴掌拍過蘇素的大腿上,仰天哈哈大笑,言道:“沒錯,就是強來,霸王硬上弓。”

    看著孫二娘的鐵掌按在自己腿上,蘇素無奈地一笑,附和言道:“正是,正是。”

    而這時坐在上首的李虎終於開口,亦是搓著滿是繭子的雙掌,言道:“小九啊,三當家,四當家的話,並不再理。”

    李重九點點頭,看來還是李虎明白事理。

    隻聽李虎一本正經地言道:“霸王硬上弓的事,來不得,待女人決不可蠻來,記得一定要溫柔,總之……總之過了今晚,這姑娘就對你死心塌地,踹也踹不走了。”

    說完聚義廳內,幾位當家都是嘿嘿地笑起,顯然對這樣的事情,早一番見怪不怪的樣子。甚至連不苟言笑的王君廓,亦向李重九使了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爹,這不可不行……”李重九剛要開口。

    一旁的孫二娘就開口打斷言道:“哎呦,小九,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此事你爹做主了,就是定下了。”

    “這個小娘子我看過,水靈靈的,不過性子是烈了一點,但是屁股大,將來不僅好生養,而且定然給你添個帶把的。”一聽孫二娘如此說,眾位當家更是哄然大笑。

    正待李重九要出言告之,這四人李三娘子的來曆之時。突然聽到滴答滴,滴答滴的充滿民族風的曲調在外頭響起。

    隻聽有人在聚義廳門外,高喊吉時已到!

    聽到這一聲,李虎的仿佛頃刻之間,年輕了十歲,手撫著下顎幾個短須,頗有感觸地對李重九言道:“我兒,良辰吉時到了。”

    此刻正值傍晚,按照習俗,婚禮皆是在傍晚舉行,亦稱之昏禮。據說所謂昏禮,乃是原始人搶婚製的遺俗,男方帶著家人兄弟,去女方家搶親,將女子打昏之後,強行拖入山洞之中,成其好事。而這一幕看來,與李重九現在何其相似。

    李重九頓時滿頭汗水。

    注一:讀書人蔑稱,也稱為措大,唐時即有此稱呼。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3 18:04:17

第十一章我不是惡人

    雖是白天才搶到的人,但是山寨卻頃刻間即置辦好婚儀一切,實是駕輕就熟。

    先是有婦女用氈席鋪路,隻見氈席上,在兩位山賊女眷一左一右的挾持之下,頭戴遮膝,一襲深青色衣服,被五花大綁的女子,被她們推了出來。而幾名婦女更是前後忙碌著,將新娘踏過的氈席拾起,小跑著繼續往前鋪。

    而更有幾名山賊,拿著號筒在後麵吹。之後搭百子帳,唱咒願文,吟去扇詩。

    坐帳之後,四麵擺上了高高紅燭。一旁還有一人手抱著一隻大雁。雖然是搶婚,但是李虎對婚事十分鄭重,十足十是按明媒正娶的規矩辦的。

    “爹!”李重九正要開口。

    一旁蘇素上前一步,止住他的話,言道:“小九,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莫要感謝你爹,還有幾位叔叔,一切有話等明日再說,今天就是你大喜日子。”

    什麼大喜日子,若是李淵知道他的愛女,被七千寨給搶了,還給少當家霸王硬上弓,那麼就是大悲,徹底的大悲。小小的七千寨,惹得了日後李唐的天子,這天下還有容身之地嗎?

    “爹,你知道……那個……”

    “少當家,恭喜啊!”

    “少當家別動,給你開衫子。”

    不待李重九開口,幾名山賊一臉喜色上前,給李重九換上新郎衣服。所謂新郎裝就是一身紅紗單衣(注一)。

    當下就有人推過,李重九和正努力掙紮的李三娘,來到聚義廳前大聲言道:“一拜天地!”

    聽著這一拜天地的聲音,李三娘亦是不住掙紮。但此刻她被兩名孔武有力的山賊女眷挾持住,一副牛不喝水強按頭的手段,強行叩頭。

    李重九當下苦笑無奈,但看到李虎臉上的皺紋亦是道道舒展開來的樣子,不再說什麼了。

    “好啊!”

    眾山賊們皆聚集過來,齊聲叫好,那喝彩聲幾乎直破屋頂。

    “二拜高堂!”

    李虎低頭抹淚,坐在交椅之上,雙手虛扶,言道:“快起來,我的好兒子,好兒媳。”

    看得李虎一副老來縱懷,喜極而泣的樣子,屋中之人皆是喜歡騰騰。

    “夫妻對拜!”

    李重九抬頭看去,他感覺對麵蓋頭下李三娘似乎已快暈了過去。

    “送入洞房!”

    “少當家,早生貴子!”眾山賊齊聲言道。

    李虎已是泣不成聲,仰天言道:“皇天庇佑,我兒今日終於成婚了。”

    古人說,洞房花燭夜,金榜提名時,正是人生最快意的時刻。

    對於李重九兩輩子而言,這還是第一次跨入婚姻的殿堂。隻是這件婚姻大事,隻是用一個時辰不到就決定,堪稱閃婚中的閃婚。李重九記得自己今年十五歲,而且還是虛歲。而對麵的李三娘,年紀也是差不多。當然這個年紀對於古人而言,正是適婚年齡。

    現在的李三娘,正被捆綁在床榻上,手腕腳腕皆被紅繩綁住,紅繩另一端係在床頭,整個人被拉成了一個‘大’字。

    “去!去!”

    “偷聽什麼!”

    “喔!喔!鬧洞房嘍!”

    李重九聽到外麵是孫二娘的聲音,顯然在替李重九轟跑,一堆想房門外,半夜聽響的小毛孩們。之後老爹李虎的慈愛聲音,又從外麵傳來:“小九,不要太傷力了,還是保重身子,記得不到天明,不要解開紅繩!”

    看來李虎也是一個心細之人,他們心知李重九不是李三娘的對手,萬一房事時,李三娘突然暴起,洞房染血,故而早早地安排地妥當。一切待紅燭燃完,天亮過完,什麼米都煮成隔夜飯了。

    新房之內,可謂是張燈結彩。此屋正是李重九,穿越後醒來所住之地。而現在已改作他的新屋。李重九坐在一旁的交椅之上,正對著床上的李三娘坐下。他將桌上的合巹酒,倒在酒杯之中,自斟自飲,就著同牢盤的肉食。

    李重九心想著尋思如何幫助山寨應對這場將來到來危機,故而一杯接著一杯,並不停手。

    噗!

    亦不知過了多久,燭火一聲輕爆,兩根紅燭已燃過半,此刻月已中天,山寨內外倒是一片寧靜。李重九心底拿定主意,將酒盅放在一旁,從交椅上站起。

    李重九站起的聲音,倒是令床上的李三娘子,緊張的身子一縮。她今日被劫入山寨,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這一趟她與父親鬧了極大意見,故而借故去某地遊玩,名其散心,實際亦有幾分離家出走的味道。故而她身邊隻帶了一個丫鬟,一名車夫,沒有護衛。哪知到半路上,卻遇到山賊剪徑。

    之前她比武打傷的山賊,被他人稱作少當家,不過她亦沒有放在心上。隻是在去晉陽的半道自己丫鬟卻害了急病,因故拖延了時日。

    眼下劫入山賊,聽方才服侍自己的女子說,正是要給這少當家娶親。想到這少當家,初見時,那一副賊溜溜看著自己的眼神。她想若是被此人侮辱,真恨不得當場死過去才好。

    而此刻自己被手腕腳腕都被捆綁在床上,無法掙脫,正尋思一會來侮辱自己,如何處置。反抗多半是無效,難道是虛與委蛇一番,待對方放鬆警惕後,再乘此殺了對方。

    李三娘躺在床上,又想自己該如何虛與委蛇,難道出賣色相,引誘對方。念到引誘二字,李三娘差一點暈了過去,讓被父兄寵得心高氣傲的她,去勾引一個山賊少當家……

    左思右想,李三娘還是難以下決定,不過這少當家,不知為何一進房內,沒有如預料一般,急急撲過來。反而坐定之後,一杯接著一杯喝酒。李三娘不由覺得奇怪,心底到是生了驚異之意,難道對方還準備什麼更荒淫的手段?

    李重九走到李三娘的麵前,緩緩地替她揭開遮膝,隨即一張驚豔的臉龐,出現在他的眼前。

    上輩子事業有成的時候,李重九周邊亦有不少九零後嫩模,三線明星主動自薦枕席。而閱盡繁花之後,李重九待女人的感覺,覺得有些疲憊。

    但是躺在床上的李三娘,給與李重九有著一股別樣之感。鴛鴦戲水的大紅枕之上,青絲如瀑,淩亂地瀉落。這樣雜亂無序的長發,卻分外給人一種別樣的美感,李三娘僅僅是這一頭長發,亦稱得上是美女了。

    眼下的李三娘修眉直入鬢間,臉頰猶如刀削一般,彎出一個完美的弧度,雙目之中湛湛有神,卻隱隱有海水之藍意。

    現在對方四肢被捆綁在床上,胸前飽滿脹起,曲線起伏,凹凸有致,令人分外有一種欺淩之感。十五歲的女子發育得如此野蠻,不知是否因為她有一半是鮮卑血統的關係。

    李重九見對方美色,不避不讓,足足欣賞了一會。不知對方心底卻暗暗嘲諷,將李重九卻肯定為好色輕薄之徒。

    李重九見對方眼眉之間浮過一絲嘲諷之色,當下言道:“小娘子,莫要害怕,我不是惡人。”

    待見對方,毫無反應,李重九心知這一句萬能開場白,已是無用了,李重九自嘲地笑了笑,將對方口中塞得一張絹布取出。

    這絹布塞入口中,並非是什麼成婚的習俗,乃是以往山寨有一次搶親時,那搶來的女子直接咬舌自盡。雖最後救回一條命來,但是從此不能說話,夫妻二人皆後悔不已。故而才有了這規矩。

    絹布還是鴛鴦戲水的絹布,並非麻布,看來作為山賊也是有講究的人。

    李三娘蹙眉幹咽了一下,似乎覺得喉嚨發幹。其大聲怒叱沒有發出,李三娘平淡地言道:“小賊,你要做什麼?”口吻雖是平淡,但是李三娘一雙眼睛好不避讓地直視自己,沒有畏懼,隻有一股堅定和倔強。

    待人接物三分鍾,即可對一個人有著初步的判斷,但第一印象往往不準確,需深入接觸方可了解。

    十年商場沉浮,李重九看人,八九不離十!

    李三娘這樣的女子,李重九不用聯想到曆史上平陽公主,亦可以明白對方是一位相當有自己個性,以及主見的女子。嗯,用當時的話說,這樣的女子性情十分剛烈。猶如酒中烈酒,馬中良驥。

    若是擇夫,必乃能駕馭之大丈夫,非凡人可期。李重九不猶大感頭疼,這樣女子軟硬不吃,意誌堅定,亦十分有主見,若是要想說服對方,改變她的主意,難如登天。

    李重九不動聲色,雙目亦是一般一步不讓地與之對視。他的目光,並非尖銳,咄咄逼人,反而是溫和,透著一股善意,雙目一瞬不瞬地直視對方。

    而李三娘此刻亦是內心波動不已,她自小乃是門閥嫡女,身份無比高貴,父兄待他無比寵之愛之,成大之後,容貌越發攝人,又兼武藝出眾,平凡出行,很少有人敢與之直目對視。即便是那些出身世家的子弟,見她之後,亦是有幾分自慚形愧之感,目光稍一接觸,不過一會就轉而避開,這還算好,更多的人還是鬧得麵紅耳赤。

    而眼下一個小山寨,什麼都不是的小賊,居然也有這個膽量,敢於挑戰自己。李三娘心底微微動怒,反而更是激起她心底那份倔強之意。一對男女四目交對,在談情說愛之中,本是無比溫馨的時候,但是在此刻兩人卻好似鬥雞一般,彼此要分個高低,實在是大煞風景。

    “噗!”

    亦不知過了多久,燭火輕爆,陡然間房間暗了半邊下來。李三娘心底微微一驚,女人天生比男人怕黑,她轉目一看原來是一根紅燭燃完。意識到這一點後,李三娘才明白自己在這場交鋒中輸了。

    但是坐在她身前的李重九,絲毫沒有這點得勝的驕然之色,反而平靜又肯定地說了一句,言道:“小娘子,我不是惡人。”

    注一:當時婚儀,男穿紅女戴綠,故而有雲紅男綠女。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3 18:04:36

第十二章折服以言辭

    此刻李三娘內心有幾分波動,看向李重九的目光,哼地一聲言道:“既然不是惡人,為何將我強擄至山寨,將我捆綁在這,意圖不軌?”李三娘直直地看著李重九,想從他的臉色上看到一絲心虛之意。

    可惜沒有!

    李重九嘴角揚起,反問言道:“小娘子,既然你說我圖謀不軌,那為何我進屋之後到現在,還不扒光你的衣服,強就而上,反而坐在椅上喝酒,坐在這陪你聊天。這不太浪費時間了嗎?”

    李重九的反問幹脆利索,李三娘卻冷笑言道:“或許你別有詭計,也說不定。”

    說到這,李三娘忽然話音一頓,麵泛怒色言道:“別動什麼心思,想用什麼溫柔的手段,讓我甘心從之。若是你有什麼不軌,即便了我死了,亦不會你與你幹休。”

    聽李三娘這微微作怒的聲色,李重九仰天哈哈一笑。李三娘抿嘴看著對方,琢磨自己之話何故引得對方發笑。

    李重九笑畢,言道:“美色當前,本可欲取欲摘,卻還要先談情說愛一番,那不是太迂腐了嗎?”“那你究竟是何用意?”

    “很簡單,為了招安。”

    “招安?”李三娘雙眼一抬。

    “不錯,正是招安。”

    並非李重九囉嗦,因為心理學上說,以重複並肯定的語氣,說一件事情,可以增加成功率。

    李重九當下言道:“敢問姑娘可是唐公府上的千金?”

    李三娘沉默不語。李重九見對方不答,猜到她怕自己身落匪窩,敗了名節而死,傳揚出去壞了李家的名聲。

    李重九言道:“我聽聞唐公府上,四男一女,長子宅心仁厚,溫文爾雅,次子尚義任俠,屈節下士,其餘二子尚未長大,唯有一女,排行第三(注一)姿容無雙,巾幗不讓須眉,不知可是姑娘?”

    任哪個女子都愛聽奉承,李三娘聽李重九之言,下齒輕咬嘴唇,言道:“你一個山賊,可曾親眼見得,恐怕是道聽胡說的吧。”

    李重九一本正經地,言道:“絕不敢欺瞞姑娘。”

    李三娘暗暗奇怪,對方既知道自己底細,為何還如此大膽,當下問道:“既求招安,又為何不去官府投奔,反而強擄於我。?”

    “這就是父輩的考量了,官府方麵我們沒有門路,不敢貿然前去,而聽聞唐公乃是當世英雄,有心投奔,後打聽到三小姐在此經過,特請三小姐來山寨一談,希望能夠代為引薦。”

    李三娘並非有絲毫釋疑,當下直問道:“那這強行娶親,豈是有心要我代為引薦,強行招安之舉?”

    聽李三娘如此說,李重九當下心道這個女子,果然不好糊弄。

    李重九臉不紅心不跳地,言道:“這當然是姑娘魅力之所在,在下對姑娘一見傾心,父輩見我癡念,故而有心成全,才設下此局,讓我與姑娘能結下百年之好。如此父親方才安心,將山寨一門上下四百餘口之性命,皆交由唐公。”

    聽李重九如此直白之言,李三娘不由愕然住了。她從小到大,雖是美豔,暗中喜歡的人不少,當攝於其門閥家世,故而無有一人敢於在她麵前大膽直言。

    眼下李重九一本正經的樣子,就將這表白之話,猶如喝水吃飯一般的說出。李三娘不知此刻,到底是害羞,還是動怒。半響李三娘嗔道:“妄想!你乃一介小賊,強盜於世,配麼?”

    李重九正色言道:“沒想到小娘子,見識不過如此。”

    李三娘聽聞李重九之話,沒想到這小小山賊,居然有這自信。南北隋唐之際,門閥行於世,有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寒家。到了這時更有李鄭崔盧,姓之名器,千古推高,九流仰之之說。

    李姓要結親,亦選之名門,以門當戶對。李三娘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個小山賊,居然自信滿滿,要迎娶於她。李三娘一臉薄怒,看著李重九見他要說一番什麼大道理來。

    “世間焉有天生貴種,秦漢之際,漢高祖起身亭長,而終有天下;劉玄德織席販屨,亦成一方諸侯。姑娘拘泥於門閥之見,卻不知江湖之上,多有英雄,如此不失之交臂了嗎?”

    李重九話這麼說,他上一輩白手起家,亦奮鬥至上市公司主席,已是從中走過一遭,故而說此言時,隻是侃侃而談,並非有那麼多激憤之情。李三娘聽後嗤笑,言道:“眼下太平盛世,我就等候你以布衣而取天下的一日。一介山賊?布衣而取天下?可謂誌向遠大。”

    “太平盛世?未必見得?”李重九言道,“當今聖上,好大喜功,以舉國之力征伐高句麗,窮兵黷武,天下民不聊生,我看不日天下將有大亂,到時必有豪傑斬木為兵,揭竿為旗,隋室將傾!”“大逆不道,此乃無父無君之言。”李三娘雖斥李重九,但是心底亦是暗暗震驚,家的二兄亦是時常說這句話。

    不過二兄一說,往往會遭阿爹,大兄二人,當麵斥責,故而隻敢背地與李三娘這麼說。李三娘素來信服二兄之能,二兄四歲時,曾有書生來家中說二兄,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幾冠,必能濟世安民(注一)。故而父親將二兄名字,名為世民。

    “我對小娘子傾心如故,這才不怕被誅之罪,冒死如實相告,亦希望姑娘能早作準備。”李重九仍是一臉誠懇。

    看來這小賊是真心喜歡我,於是李三娘問道“這麼說,閣下是等著天下將亂時,從中取利了?”不知不覺之間她話中對這小山賊,換上了幾分敬意。

    李重九一臉嚴肅地言道:“天下興亡亂治,乃是一姓興旺,黎民百姓具苦,從中取利,於心何忍,我望能輔助能主,能夠吊師討暴,解蒼生於倒懸,才乃我之畢生抱負。”

    “不過到時,天下可期,王侯將相馬上取之,亦是大丈夫之快意!”說到這李重九不免笑了笑,言道:“一時不慎,將心底話吐露,還望姑娘不要怪我唐突才是。”

    李三娘此刻看向李重九,目光已是亮色,心道這小山賊雖武藝低微,胸有錦繡之誌,處事不亢不卑,說話條理清晰,顯然是一位人才。

    “不錯,我正是唐國公的三女。”李三娘言道,“山賊之中,有你這樣見地的不多,你應該是讀過書吧。”

    李重九一愕,心想方才自己言談引經據典,幾是一派儒生風範,不合自己山賊身份。

    當下李重九言道:“粗野之人,哪讀得什麼書了,我的四叔蘇素曾拜在當世大儒王仲淹門下。我與他素來親近,日常聽聞亦有所長進。”

    “王仲淹,王通?”

    李三娘不由詫異言道,未料到這山寨之中,卻是藏龍臥虎。這個小山賊也就罷了,居然還有人乃是大儒王通門下。李三娘當下將蘇素這個名字記在心底,心道爹爹眼下遭小人猜忌,被貶往懷遠鎮,為聖上督辦軍糧,這時候手下正缺人才。此人雖冒犯於我,但並非不可見諒,何不替爹爹招攬之,或許將來真會成為我李家之臂助。

    李三娘當下言道:“好,我信你之言,不過你既有心投靠我李家,現在就解了我身上的捆綁,以示誠意!”李三娘目光爍爍,給李重九提了這個難題。“解開捆綁?”李重九看了李三娘一眼。

    李三娘目光爍爍地看著對方,言道:“不錯,你要我李家取信於你,你需先信我李家方可,否則一切說得再是漂亮,也是無用,你說如何?”

    李重九聞言哈哈一笑。

    “怎麼了,不敢?”李三娘嘲諷般一笑,言道,“差點忘了,你是我的手下敗將,自然是不敢了。”

    李重九當下點了點頭,回身走到屋中,將剩餘一盞尚未燃完的紅燭取來。李三娘見李重九如此動作,目光之中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神色。

    李重九當下報以一笑,言道:“婚房之內,沒有銳器,故而用紅燭一試。”說罷李重九將燃著紅燭,放在紅繩下灼燒,之後用力一扯,如此連拔斷四根紅繩。

    李三娘捏著手腕,驚愕地看著李重九,訝然問道:“你當真信我。”李重九微微一笑,並不回答。

    而待李三娘站起身,突然身子一麻,差一點再度摔在床上。

    李三娘當下明白過來,才想得對方如此輕易就答允了,原來是欺負自己被捆綁了一夜,手腳無力,這時候的李三娘怎麼可能李重九之對手。當下李三娘坐在床上搓揉手腕,尋思此人心思真是細膩,屈就為一個山賊,真是可惜了。

    這時李三娘,站起身來雙拳一拱言道:“多謝閣下,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李重九亦是正色言道:“在下李重九。”

    “李重九,李重九。”李三娘低聲將他的名字念了兩遍。

    “不知姑娘芳名呢?”

    “我叫……”隨即李三娘下意識的臉一紅,言道,“無禮。”

    李重九一指紅燭,笑著言道:“或許亦不算得失禮了。”

    對於這場胡鬧般的搶婚,兩人不由皆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注一:史書載,李世民排行老三,年紀小於李三娘。

    本書還是以李三娘為李世民之妹為說。

    注二:引自新唐書,本紀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3 18:05:00

第十三章李家來頭

    李三娘目光凜然,眼下她雖對李重九有所改觀,但卻絕不會認為對方,有一日會成為自己夫婿。作為世家之女,若她成婚,三媒六聘,必須選擇門戶相當世家子弟,貴胄之後。

    至於每個女子待未來夫婿,如何心底皆是有一個美好的憧憬。似李三娘如此,眼光更是挑剔,作為一個女兒家的心思,是會常常拿對方與自己父親比較的。

    當時李三娘其母,竇氏年幼時被舅舅周武帝宇文邕養在宮中,深得寵愛。兼之她發長過膝,光可鑒人,擁有絕世的容貌,故而自小求親者無雙。當年他的外公大將軍竇毅為了選婿,亦是看花了眼。竇家於門屏前畫二孔雀,凡有世家公子前來求婚者,則給他兩箭射之,約定射擊雀目者為婿。

    結果聞風而來的前後數十人來射皆未能射中。後來一男子親至,不顧舟車勞頓,一下馬亦不吭聲,拔出兩箭抬手就射。兩箭皆中雀目。竇毅看之不由驚歎對方的箭術,待詢問對方家世,乃知是太尉李虎之孫,柱國將軍李之子,而其母又是獨孤皇後的姐姐,當下拍手定下這乘龍快婿。

    李三娘自小聽了,雖嘴上不說,但心底亦深深向往之。眼下她也到了適婚,來求親者亦是踏破門檻。隻是世家的俊傑子弟,她皆是瞧不上,更不用說是一般男子了。看著這玩笑般的婚事,李重九,李三娘二人,皆相視一笑,彼此間隔閡卻是少了幾分。

    李三娘皺眉問道:“你說你也姓李,祖上從哪遷徙而至呢?範陽?頓丘?渤海?還是安邑?”

    李重九聞弦歌而知雅意,這麼說,顯然是攀交情了。可惜是,李虎從未將之告訴過自己,恐怕連他也是不知道。

    當下李重九如實,言道:“我世代居於此,落草為生,已有幾代,至於祖上早已不可知。”

    李三娘聽了,頗有幾分露出了失望之意。

    她原想,李重九若是報個本家旁係一支,亦好親近,如此將來給李家做事,地位也會高一點。沒想到,李重九為人亦太實在了。或許,這亦是這男子的本色吧。當然李三娘將長發撩在身後,一雙細眉如劍一般直入鬢間。她看著李重九言道:“我不知你從一介布衣,而至王侯將相的可能有多少。”

    “你需知道,就算你投靠李家,我們亦不會輕易承諾你們什麼,一切需自己來取,但是我們李家一貫賞罰分明,若是你真有才具,並立下功勞,一定會有前途。”

    李重九聽李三娘幾句話,說得頗具大氣,果真並非是普通閨閣之中女子可道出的,當下正色言道:“這我自然曉得。”

    李三娘點點頭後,擲地有聲地言道:“既然如此,三個時辰之內,你們必須放我和兩位家仆一起下山,若是遲上片刻,一切休談!”

    “什麼?”李虎重重地往大腿上一拍,言道,“你說我們劫來的小媳婦,是唐國公府上的千金?”

    “正是,句句屬實。”李重九正色言道。

    李虎霍然站起身來,之後頭轉向蘇素,又是一麵迷惑言道,“這唐國公府,這到底是,到底是什麼來頭?”

    王君廓,孫二娘亦是一臉茫然的表情。四人之中,倒是蘇素有些明白。他當年遊學過,亦算是見識不少。

    蘇素言道:“唐國公府,其祖上,當年乃是上柱國……”

    “上柱國!”

    李虎已是坐不住了。

    “哎呀,你姥姥!你這醋大,不早說,要死啦!”孫二娘不由大罵。

    王君廓將手一壓,示意孫二娘不必吭聲,當下問道:“四弟,這天下世家子弟多了,旁門庶門,你隻需說現在,這唐國公身居何職?”

    “似乎上一次聽跑關外的馬隊說,是樓煩郡守。”

    猶如晴天霹靂,在座諸人,皆是蒙了。樓煩郡,正在於太原郡以北。一郡太守的女兒,居然給劫上七千寨了,這如何得了。而且此女子,還是隴西李家之後,聽說還是當今天子的親戚,別說劫來,平日就是拿香供著也來不及。

    蘇素這麼說,李虎,王君廓,孫二娘頓時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蘇素搖了搖頭,言道:“不過現在並非樓煩郡守,聽說為聖上貶官,調往懷遠鎮,為平遼大軍督運糧草了。”

    聽到對方現在被貶,眾人皆是舒了一口氣。

    李虎當下問道:“這李淵到底是何來頭?”

    蘇素言道:“推及門第,李氏唯乃趙郡,隴西最貴。李淵李叔德,聽聞祖上乃是隴西李氏一支。”

    “但隴西李氏對李淵一族,聽說甚為排擠,更何況之前,洛陽有童謠,‘楊花落,李花開;桃李子,有天下。’傳言李氏會奪取天下,因而朝堂上但凡李氏之人皆是人人自危。想來李淵應是為猜忌,故而貶官。”

    “但是這樣的人物,也不是我們的惹得起的,隨便一句話,就可以將我們七千寨給平了。這一次可是失了眼了。”

    李虎此刻臉上皆是凝重,看向李重九言道:“小九,此事你可要拿準啊!”

    李重九看著李虎這樣子,搖了搖頭,融合了這個時代的記憶,對於李虎這個父親,他亦是發自心底認可。李虎對於別人如何不提,但對於這個兒子絕對沒話說。

    當他被李三娘打得吐血躺床時,李虎為他操碎了心,雙目如血,白發一夜生了幾十根,不僅如此,還將能救自己性命的藥丸轉贈,如此恩情,自己作為兒子的怎麼報答得完。

    李重九當下言道:“爹爹,我絕不敢胡言。”這時蘇素開口言道:“小九,你爹爹懷疑亦有道理,若真是門閥子弟,出行一駕馬車,不需仆人護衛,倒也是太簡陋了一些。我看還是先探清那女子的底細,再作決定。”

    聽著蘇素質疑,李重九並未反駁,點點頭言道:“四叔所言正是。”

    當下李虎一拍交椅的扶手,沉沉有聲地言道:“那如此,而我們去盤問另外與那女子抓上山寨的兩人,不可輕易造次。”

    過了一個時辰之後,聚義廳之中,眾人皆是一臉垂頭喪氣。顯然李虎的盤問已有了答案。

    由於忌憚於李淵的背景,山寨的拿手手段如老虎凳,沾鹽水皮鞭皆是不用,更不用說山賊的看家本領,掛甲穿花了。

    李虎,王君廓親自出馬審問,這李家二人本是滿口胡謅,卻亦然為幾位當家找出破綻,終而識出他們的身份,正是李淵麾下幾名家養的仆人,名字上都冠著李字。其中還有一人,是喬裝的侍女打扮。

    當下七千寨的眾位當家,心知很可能為山寨招惹來一個大禍事。此刻山寨之中,五把交椅中,薛神醫之位空懸。

    真正議事的隻有,李虎,王君廓,蘇素,孫二娘,加上一個李重九。麵對眾人長籲短歎,孫二娘倒是殺伐果斷,當下一拍椅子言道:“事到臨頭,也是不懼,殺了這三人,想來不會走漏了風聲。”

    一旁的蘇素搖了搖頭,言道:“不可能,我們當初劫下這一行人時,就走漏了風聲,隻要有人去客棧那一查,必然知道是我們七千寨動的手。”

    孫二娘皺眉言道:“難道真依了小九之言,我們七千寨上下,接受李家的招安?”

    李虎搖了搖頭,言道:“招安不可,七千寨的弟兄,很多都是犯了死罪,托庇於我的。我不信李淵一句話,就可以赦免他們。但若要我棄他們而去,吃這口衙門受氣飯,我亦是不甘願。”

    “大當家!”

    王君廓虎目閃動,他之前在長平一地聚眾殺官,乃是叛亂重罪,絕不可能赦免。

    而李虎寧可冒著得罪李淵的風險,拒絕招安,亦不肯棄之兄弟,可見他之義氣深重。

    李重九聽了,心底亦是暗暗敬佩,這才是做領導的擔當。

    王君廓當下起身,言道:“大當家對我之厚意,我甚感動。事實上,有番話,我早想對大當家說了,當時一直因故不便,今日想直言道出。”

    李虎聽了不由訝異,言道:“你我都是一家兄弟,有什麼話來不可說的。”

    王君廓點了點頭,言道:“大當家,實不相瞞,我有一兄弟單雄信,乃是五路綠林總瓢把子。他在潞州(注一)二賢莊廣邀天下好漢,曾多次寫信來邀我。”

    “但是我念大當家待我恩重如山,故而一直不忍而去。眼下山寨遭逢此事,我當去之。”

    當下王君廓站起身來,向李虎深深抱拳。

    李虎尚未答話,坐在王君廓交椅下首的孫二娘,起身言道:“好啊,二當家的,當初我們五人聚義之時,說過同生共死的,眼下山寨有難,你倒好,第一個作了落跑的主意,嘿嘿,好個同生共死啊!”

    王君廓沉默了一會,言道:“二娘,我並非這個意思。”

    “哼!”孫二娘還待再說。

    “五當家!”

    這時李虎出聲止住他,歎了口氣,言道:“你說的單雄信,莫非是潞州(注一)赤發靈官單二爺?”

    “正是。”

    注一:潞州,原上黨郡,開皇時廢除,大約為今山西長治市。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3 18:05:19

第十四章小名芷婉

    李虎點點頭,言道:“此人乃是我聽聞過,俠肝義膽,義薄雲天,你去投奔他我足可放心,做大哥的替你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反對。”

    李重九亦明白了幾分,曆史上王君廓乃是封侯拜將的人物,其誌不小,之前因為了報答李虎的恩情,故而留在了七千寨,眼下自然當自思出路了。而單雄信之名,不說當時,即便李重九聽來亦是如雷貫耳。

    看來這自己來到這時代,天下之洪流仍是滾滾而行,這王君廓一走,將來瓦崗五虎聚首,即是攪動風雲的一日。單雄信,亦隻有這樣的人物,才能接納王君廓。

    而正如淺水難養蛟龍,七千寨之格局太小,自然不配英雄久留。而李重九此刻亦無法出言挽回,就算沒有李三娘這事,王君廓也是去意已定,李虎都不說什麼了,難道還要繼續挾恩,求對方留下嗎?倒不如大家各走東西,好聚好散,將來再聚首的時候,亦是留下一段緣法。

    李虎不愧是有坐大當家的氣量,聽聞王君廓要走,當下自任山寨之中,犯下鐵案的,自願跟隨王君廓的山賊們,跟隨而去。李虎還取了五十吊錢作為盤桓贈之。這可是山寨小半的家財。

    王君廓再三推辭,但是李虎堅其意。王君廓見李虎如此慷慨,當然是虎目含淚,不知說什麼才好。李虎倒是豁達,反是安慰了王君廓一番。當下王君廓即帶了二十多位七千寨山賊下山離去,往潞州投奔。

    王君廓說走就走。那麼接下來,是否接受李家的招安,山寨上下,幾位當家又進行了一番商議。最終李虎,蘇素,孫二娘經過一番商議後,還是決定試探一下李家的誠意,若是可以就投靠李家。

    當下,李虎,蘇素,李重九一齊與李三娘進行相談。這番相見,自是別有一番感慨,本要強娶的兒媳婦,成了惹不起的人物。當下難免幾分尷尬。

    倒是李虎城府深沉,絲毫無意此事,李三娘亦並非難說的人。雙方約定,兩日後,李家會派人來處理此事,給與七千寨上下,黃籍以安頓,擺脫山賊之身份。而七千寨上下子弟,則皆必須聽李家調用。

    如李虎,李重九,蘇素等人皆必須歸附李家,聽其調用。李虎聞此暗暗無奈,這等身份,亦與門閥的家奴,沒什麼區別了。隻是所區別在於,有的門閥待家奴還一點,有的門閥待家奴差一點。

    可是現在七千寨上下別無其他選擇。不過李三娘倒是大氣,聲言雙方去留自便,若是哪一天七千寨上下覺得李家沒有前途,自可另尋出路。而李家若一日,覺得這幫人不堪造就,亦可以將他們逐之,但絕不會事後追究。

    聽到如此,李虎這才愉快的答允下來。雙方談妥,已是快中午,李秀寧堅拒在山寨住下。,當下李重九隻能,親自將李三娘與他的兩個家仆送出七千寨去。一路之上,李三娘並未有脫離囚籠之喜,反而是十分有興趣與李重九,一道談論南北風情。

    談論之間,李三娘越來越對李重九有加欣賞,暗暗詫異一個山賊,為何會有如此開闊之眼界,以及見識。更難得的是,此人此刻雖有求於李家,但態度始終不卑不亢。

    這樣的人,若非盲目自信,就是真乃是有一番本事的。不過李重九不過一介山賊,這樣的自信是從何迸發,難道真是與生俱來。

    李三娘見過不少年輕的寒門庶子,這些人無論掩飾得如何好,都難以遮蓋內心那份自卑。故而他們皆努力上進,以求將來求得功名,以遮掩過往內心的自卑。若是李重九如此,那李三娘雖是不減賞識之意,但這樣人見之,也不稀罕。

    至於世家子弟,他們當然十分自信。不過他們的自信,大多都依附在家族,自己的出身之上,若是論及自身才具,這其中不少人當然也是有的,但是年紀輕輕,卻都未有在功名之上,有真正建樹。所以李重九如此自信,就更令李三娘琢磨不透了。

    這令李三娘,不由想起,那個趙郡李氏,當年牛角掛書,連過世的本朝名將楊素,也不由稱讚的青年才俊來。不過即便青年才俊,眼下對方亦有三十歲了。

    李三娘數度以話試探李重九心中想法,皆被對方不平不淡,從容化之。見自己幾次摸不透李重九底細。眼見已至黃昏,二人已行至了山下。

    “李兄……”

    “小娘子切勿如此稱呼,叫我小九就好了。”

    李三娘心底,十分滿意李重九這態度的轉變。在她看來李重九放低姿態,以為對方顯然是準備投靠李家,將來好確立主從之分。

    此人如此識得時務,懂得進退,有野心,也有能力,無論是大兄,還是二兄,都很願意將這樣的人納之為手下,甚至還會得到父親的賞識。

    李三娘不由笑道:“好,如此我就不客氣了,送到這,就可以了。”

    李重九當下止步,拱手言道:“甚好,如此我在七千寨靜待,三娘子的佳音了。”

    李三娘微微點頭,深深看了李重九一眼,突然莞爾笑道:“奴家的小名芷婉(注一),你可需記得。”說罷李三娘一笑而去。

    唯有李重九微微錯愕,李三娘為何將閨名告訴自己。難道此乃是李家胡風,可不循漢家之禮,或者自己虎軀一震,王霸之氣外露,懾服了對方,想到這,李重九笑了笑,轉身離去。

    說罷二人分別。李芷婉待離開七千寨的範圍,來到官路上後。正待行了不到半路,突然一彪騎兵策馬而來。

    剛離山寨卻又遇上一夥人,難道山賊去完,來了馬賊。隨著這一隊騎馬趨近,待看清騎兵為首之人,李芷婉臉色舒緩,而身旁的兩個家仆,皆是鬆了一口氣。

    這一行騎兵,皆是一身玄甲,雖在日光之色,卻顯得黑沉沉的,寒氣逼人。而每名騎兵頭盔之下,皆覆有猙獰的鬼麵,隻露出一對幽幽的眼珠來。

    這行騎兵雖隻有十餘騎馳騁而來,但遠遠望去卻有百騎,千騎的氣勢。;李芷婉心知這千之內,擁有這樣一支鐵騎的,自然必是李家的私兵,玄甲精騎。

    籲!

    這一行十餘騎的玄甲精騎轟然在李三娘,他們三人麵前停下。

    “小姐!”

    一名作為戎裝打扮的女子,從馬鞍上跳下,喜極而泣地奔到李三娘麵前,言道:“小姐,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見此李三娘笑道:“我自不會有事。”

    “小姐,那山賊如此大膽,色心不死,竟然敢擄走你,我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這一次……”

    一名家仆向李三娘言道:“小姐,這是啊,廝如此可恨,將我們劫掠至山寨,還欲……哼,難道小姐可以受得住這口氣。”

    見李三娘沉默不語。

    這名家仆言道:“是啊,這股山賊看來也是野性難馴,倒不如直接報官,將之剿滅,以消心頭之恨。”

    “住嘴!”

    李芷婉鳳目一挑,此聲一出,這個家仆不敢言語。

    “我李家之人,一諾千金,既已答允下,豈可有出爾反爾,背信棄義之事,你們二人有此想法,回去之後,自去宗叔那領十板子。”

    “是,小姐。”兩名家仆當下亦隻有自認倒黴。

    李芷婉站定腳步,回頭看向七千寨那莽莽大山,此刻她雖是粗布荊釵,但是亦難以遮掩國色。看了許久,李芷婉突然笑著言道:“這小賊雖色膽包天,但卻是是一個人才,若能為父兄招攬之,這點屈辱算得什麼,走吧!”說罷,李芷婉嫻熟地翻身上鞍,玄甲精騎簇擁在旁,策馬而去。

    就在李芷婉策馬往縣城之處行去時。正巧此時,一條叉道之上。一路軍馬,幾乎與李芷婉隔道而過。

    這路軍馬,穿戴皆是皮革,每人背上負有長弓,攜帶兵器亦是各種。

    熟悉大隋軍製的人,看出這路軍馬並非是當朝最精銳的府軍,亦並非此一籌的郡兵。而是各縣為抵禦流民,山賊,而各自募集的鄉兵。

    鄉兵不如府兵,可以有免役之優厚,戰力普遍而論在府兵,郡兵,募兵之下。但具體亦看情況,燕趙之地的鄉兵,多年與突厥拚殺,自是悍勇難當。

    而行軍這群鄉兵皆是滿是剽悍之色。現在鄉兵為首之人,乃是一名白衣書生,其坐在馬背之上,猶自手捧著一本左傳,正在看書。

    如此馬上看書,廢寢忘食之態,不由令人詫異。正待這時,一名鄉兵隊正奔來,向馬上那名書生言道:“明府,查明白了,此刻李家三娘子,確實為山賊們,囚禁在七千寨山中。”

    這名白衣書生將書反手半掩,言道:“這群山賊膽大包天,居然將主意打到唐國公府上來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受過李家之恩,又身為一方父母官,自不可讓這樣山賊存在,立即踏平七千寨。”

    這名白衣書生將書輕輕一揮。眾鄉兵們聽後,齊聲吆喝一聲,大步向前趕路。

    注一:曆史上李三娘,沒有真名。

    當然黃易大大的李秀寧是總所周知的,本書就不重複了,名為李芷婉。

    李芷婉對豬腳的賞識,乃是豬腳日後與李家打交道的伏線,對於隋唐文,李唐的人物是無法繞過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3 18:05:44

第十五章三石強弓

    話說李重九待送別李三娘,返回七千寨。自搖籃而上,李重九隻見七千寨上下,老幼婦孺皆是在忙碌收拾的景象。

    七千寨近百戶百姓,四百多餘山賊以及家人們,皆在準備。李二叔與他的渾家,站在自家的老屋之前,雙目淚流。

    “破家值萬貫啊!”

    “本以為會將這把老骨頭埋在七千寨呢。”

    “別看了,隻要這招安之事可成,我們還返回七千寨來住。”

    李重九見之,不由惻然。

    “小九。”李二叔見李重九,不由老淚縱橫。

    李重九言道:“二嫂說的不錯,隻要招安事成了,七千寨我們隨時可以返回住得。到時候大夥皆入了籍,再也不用擔心官兵來圍剿了。眼下不過暫避一時,帶些值錢的東西,就夠了。”

    李二叔聽了點點頭,看著自己的籬笆屋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小九,你說的對,雖以後不一定要搬離七千寨,但是未雨綢繆,總是對的。”

    山寨之中,孩子哭鬧著,婦孺抱怨著丈夫。李虎站在山頭,看著七千寨的眾山賊們,拖家帶口的,將老人孩子婦孺,以及部分值錢的東西,先一步運出七千寨,不由感慨。

    這是因為擔心李家出爾反爾,故而盡管答允了招安,但是李重九為了防範未然,向李虎建議,撤出部分未有戰鬥力的人員。李虎想後深覺得,可以如此行事,當下動員七千寨的老弱,連夜撤出山寨。

    到了天快暗時,山寨之人,已撤出大半。

    李虎,李重九,在山寨望台上見此心底大寬。李虎對李重九,笑著言道:“從縣城到此不過數路程,李家娘子如果腳程快些,一往一返,說不定明日就可以聽得好消息。”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正是。”

    二人一旁的蘇素,倒是麵露愧色,言道:“大當家,這次都怪我冒失了,若是放過那個小娘皮,也不至於如此為山寨遭了禍事。”

    李虎笑著道:“四弟,我心知是你一片好意,想替小九出這口惡氣,此事當時換做是我亦是一並做得。”

    蘇素見李虎不怪罪,當下滿臉浮出了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的神色。

    孫二娘亦是在一旁,言道:“大當家說得對,什麼隴西李家,這一次若非看在小九麵上,我們自己呼嘯山林,無拘無束還不痛快,何必去吃這口衙門受氣飯。”“那不行,有個正常門路就是好的,我不指望招安後,投靠李家能大富大貴,若是能不去遼東,我倒是寧可過平常百姓日子,吃些苦也無妨。”蘇素歎口氣言道。。

    聽蘇素如此說,在一旁孫二娘當下瞪圓了眼睛。蘇素連忙將腦袋縮起。

    李虎感慨地言道:“這看個人緣法吧,想留下的最終還是會留下,想走的終究還是要……”

    說到這,李虎不由重咳幾聲,一旁的李重九心知父親的肺疾又犯了。

    “阿耶,若是這次我們投靠了李家,我想先去嵩山一趟,替你求醫。”

    “什麼?去嵩山”李虎突然訝然。

    “大當家的,不好了,山寨外被官兵圍住了。”

    正在李重九向李虎提出要去嵩山建議時,王馬漢手持兩把宣花大斧,腳步帶風地走了進來。

    “什麼真的是官兵?”

    “千真萬確。”王馬漢牙齒之中咬得是咯咯直響。

    孫二娘當下立身而起,杏目圓睜大喝言道:“好啊,我這雙眼珠子被鷹給啄了,那個李家小娘皮,背信棄義!”那些豪門世族的人,說話絕不可信。官府的人視我等如草芥,怎麼會有信義可言。”

    蘇素看了一眼李重九的臉色,卻心道,少當家對那女子一片傾心,卻遭對方相負,恐怕更是難受才是。

    但是蘇素見李重九隻是微微詫異後,並沒有露出太過悲憤之色。

    蘇素起身言道:“二娘,何必再說,”

    孫二娘喝道:“放屁,你皆明知如此,為何還答允放那小娘皮回去,接受招安。你們這些措大看不起山賊這行當,總日就想洗白了,再回去考個四科舉人是吧。”

    蘇素聽孫二娘的話,當下氣不打一起來,言道:“我哪有這個想法。”

    “夠了,”李虎霍然站起身來,喝道,“到了此刻,再多說還有何意,殺出去才是正經。”

    蘇素夫婦見李虎動怒,當下皆收斂顏色。

    李虎看向王馬漢問道:“官兵怎麼攻上來的,多少人?頭目是誰?”

    王馬漢言道:“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本待弟兄們在一線天死守的,不過官兵之中,有武藝高強之人,居然從後攀岩而上,殺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襲取了一線天。

    “現在兄弟們退到內門,帶隊的好似是本地新上任的縣令。”

    “哼,我知道了原來是姓殷的那個狗官!”孫二娘言道,“此人一上任,就不如以往幾個縣令,一文孝敬也不要,原來是有此打算。”

    正話說之間,一名山賊奔了進來,急忙言道:“大當家的,官兵用火攻,火燒大門!”

    李虎等人聞之色變,喝道:“快去取兵刃,於山寨大門迎敵!”

    當下李虎,蘇素等人帶著十幾名山賊,衝出聚義廳。

    李重九當下先回屋中取了自己的三石弓,背在身上,又取了一把長刀跟在其後。

    眾人先是上了山寨的嘹望樓,舉目向下眺望。外周是紅彤彤的一片,四處皆是一片煙熏火燎。

    此刻,七千寨上數個嘹望樓上,山賊中的弓手,皆是卯足氣力,朝下施射。不過官兵十分狡猾,靠著巨櫓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前進,沒有幾人被射傷的。

    官兵們一麵舉著巨櫓,冒著嘹望樓上山賊們的箭射,一麵朝山寨外堆薪焚燒,甚至還動用了油罐。看來官兵們早有準備,心知圍在外圈的巨木難以攀爬,故而采用火攻。

    “哼!山寨外牆皆是用百年大木伐成的,若是要用火攻,一時三刻,也沒這麼快攻破。”李虎冷然言道。

    李虎雖如此說,但眾人皆知憑此這木門,亦也支撐不住多久,並且官兵還一直往外麵堆薪,以及添油。這一線天,以及巨木圍門,一直是七千寨依為在石艾縣立足,獨立一偶的支撐,而眼下頃刻之內,皆要被官兵攻破,如何不令人人心惶惶。

    而偏偏又在這時,二當家王君廓,帶了二十多名山寨中的好手離去。現在山寨之中,能戰的不到八十名山賊,卻要麵對數百官兵的圍攻,局勢十分險惡。不過幸虧此時,山寨之中的老弱已離去,眾山賊們可以肆無忌憚,放開手來廝殺。

    “七千寨的人聽著!明府(注一)有令,令你們素素投降!否則一律以反賊之罪定論!”

    木牆之外,官府的人開始高聲喊話,一副已是誌在必得的模樣。

    “投降個屁!”

    七千寨的眾山賊們紛紛大罵言道。

    “爾等盡數是背信棄義,無恥之徒!”

    “到了這個地步,還叫老子投降,日你鳥!”

    “愚蠢!”那白衣書生將左傳一合,眼中卻是厲色,將手作了一個下斬的手勢。一旁手下會意,當下將三名方才在一線天生擒的山賊拖出。

    一片通明之下,火油滴落,火把噗噗作響。三名山賊被五花大綁,強押解至山寨眾人麵前,一旁各有兩名官兵伺候。

    “賀老三!周七斤!”

    “娘的,官兵聽著,若是你動我兄弟一根寒毛,我殺光你們全家!”

    七千寨山賊們紛紛呼喝著。而這時官兵們卻各將一桶火油,往這幾個山賊頭上,從頭到尾澆落。

    一名官兵軍官哼地一聲,當下拿起火把擲去!

    淒厲的呼聲,頓時在山寨之下響起。七千寨眾人看得這一幕,個個幾乎是雙目欲裂,垂足頓胸。

    “大當家,讓我等出去,與官兵一戰!”

    眾官兵見此舉不僅未恐嚇到山賊們,倒是激怒對方不由皆是麵色沉重。

    不過白衣書生見之山賊們怒聲一片,冷笑對左右言道:“有何顧及的,不過布衣之怒爾,免冠徒跣以頭搶地;卻不知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

    “狗官!”

    嘹望樓之上,王馬漢舉起他的宣花大斧,咆哮大喝,“有膽放過過來,與你王爺爺一戰!”

    王馬漢作勢比劃著斧頭,似要奮力擲出。

    “休要莽撞!”李虎當下大聲一喝,隻見他雙手捏拳,亦是怒到了極處。

    李虎當下轉過頭,對著身後背負弓箭的山賊,言道:“此狗官距此差不多有一百二十步。如何你們可以射得到嗎?”

    背負弓箭的眾山賊皆是搖頭。其中一人當下以指平臂,比對了一番言道:“那狗官站得甚遠,就算能射到,箭矢亦是無力。”

    李虎將五指攥緊,麵色鐵青,這時三名被俘的山賊仍是不住在地上掙紮著,那悲鳴的呼聲響個不停。

    “爹,我來!”

    一個聲音從李虎身後傳來。

    李重九站在李虎身後,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小九,隻有一次機會。”

    李重九挽起了他的三石強弓,當下點了點頭。

    注一:明府,即縣令代稱。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4 11:58:43

第十六章強弓顯威

    李虎當下令人滅掉了望台這的燈火,以令人不發覺這的情況。

    李重九重新看向遠處,隻見在數名官兵校尉的簇擁之中,姓殷的縣令卓爾不群地站立其中。此人一襲白衣,手持書卷對著山寨指指點點,而其身後則是近百名健卒手舉火把,將四周照得一片通亮。

    對方如此托大,居然不著鎧甲就如此站立著。如此一箭射中即可致命。擒賊先擒王,若射殺此人,官兵將不戰自退。

    李重九心底雖有這想法,但這個距離差不多一百二十步以上,若是二石弓即便射到這個距離,亦是無力。若是三石弓,倒是可以,但是自己卻開不滿,不過也不得不試了。

    力量和精度,乃是弓術中一個相互製約的關係。追究力量,精度則無法保證,追求精度,則定不可擇力量超過己的強弓。所以這個距離上,李重九命中對方的把握,並不高。

    即便這十幾天來,他一直努力鍛煉臂力,以及弓術。自製了數個啞鈴,每日鍛煉,他自信已完全融合。

    當下李重九從背後弓囊之中取出三石弓,作勢虛拉了一下,接著右手拇指戴上銅扳指,再動作熟練地,從箭壺中抽了一根出尖四楞箭。細風之中箭頭輕顫,李重九調勻呼吸之後,將箭搭上弓弦,一聲暗喝,臉色一紅,雙臂始注入氣力,開始拉弓。

    弓弦的弧度一點一點的變形,李重九卯足了氣力,若是太過脫勁,亦無法保證精確度。而這張大隋工部所製的良弓,亦在李重九手底低低發出咯咯的聲音。

    三石弓還是超出他的負荷,如此他即便射出一箭,亦無力射出第二箭。強忍之下,李重九當下憋住了氣,弓弦震動。

    !

    弓弦崩動。

    箭鏃在黑夜之中,化作一道流光,疾如閃電一般朝那白衣書生,直貫而去。

    在火把之下,那白衣書生依舊手持書卷,唇角之間依舊帶著微笑,陡然之間眼角一抬,雙目冷然。

    而這時李重九那一箭,亦疾如破風而來。此箭居然分毫不差,直逼對方喉頭而來。就在此快慢之間,那白衣書生絲毫沒有避讓之意,反手拔出部下之刀。

    隻見寒光一閃,白衣書生居然要以刀劈箭。

    山賊眾人皆看呆了眼,誰也未料到這,看似文弱白衣書生,居然武藝如此了得。

    叮!

    一聲脆響,隻見這書生手底微微一沉。

    白衣書生臉色微變,輕輕地咦地一聲,隻見李重九射出的那箭居然未被劈歪。隻是偏移了一個角度。隻聽一聲悶哼,白衣書生旁一名隊正,胸口中箭而倒。

    四麵隋軍見此異變,皆是一聲低喝舉起大櫓上前。而這名白衣書生,蹲下身子,隻見那名隊正胸口的鐵甲,居然被箭貫穿,眼下生死不知。

    這名書生看了一眼這名隊正的傷勢,複又抬頭看向射出這一箭位置的嘹望樓,冷然言道:“一百步開外,居然箭透鐵鎧。必是三石以上的強弓。”

    這名隊正乃是軍官,不同於穿著皮甲鄉兵,身上乃是披著兩當鎧,乃是鐵甲。在如此遠的距離上,其力量不衰,居然能射穿鐵甲,非三石弓不可。

    “替我報仇!”

    正待這時那名中箭隊正,伸手向上一抓,咆哮一聲扭頭而死。

    一名數名鄉兵頓時垂淚喊道:“高大哥!高大哥!”

    “好!好!好!”

    見之一幕,這白衣書生連道了三個好字,不怒反笑言道:“有點意思,沒料到小小一個山寨之中,竟有如此弓術好手。”

    “高旅率!”

    “末將在!”鐵甲響動,一名軍官站了出來。

    “斬下那神射手的右掌給我。”

    這名軍官臉上浮出一絲殘忍的笑意,言道:“末將聽命。”

    這白衣書生踱步言道:“自古以來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哼,彈丸之地,仗著有些手段,竟敢不服王化,當剿滅之!”

    說罷這名白衣書生,將手中左傳一擲在地,滿麵殺氣地言道。

    “差一點。”

    蘇素,孫二娘皆是扼腕歎息。眼下李重九微微一笑,現在半個手臂,皆是軟麻。

    而反觀敵陣之中,遭李重九這一箭術襲擊後,隋軍早擺上巨櫓,令李重九不再有機會再射。

    李虎見李重九箭術了得,言道:“小九,這一箭射得好,足以滅官兵銳氣。”

    “算替賀老三,周七斤,他們報仇了。”

    “哼,可惜沒射死那狗官,這才算解氣。”孫二娘大聲言道。

    李重九看著那名白衣男子,正巧對方亦是望向了自己這處嘹望樓。

    儒生?縣令?武術高手?此人倒是個厲害對手。雖然自己身處於黑暗之中,但是李重九感覺對方似已清晰地看清楚了自己。對方雙目如刃,二人對視了一會,他突而將自己射出那枚箭矢取出,當麵折斷,擲於地上。

    “折箭立誓,看來此人不會善罷甘休!”

    李重九雙目一凜。

    這時王馬漢言道:“不能射死此狗官,若是外牆一旦坍塌,則敵軍可乘勢攻入山寨,到時候,隻有拚個你死我活了。”

    “不,我們還有後手。”李重九搖了搖頭,言道。

    “少當家,有何高見?”蘇素,孫二娘一齊問道。

    李重九言道:“官兵在平地可以結陣廝殺,搏殺之地遠強我們。但若是進入村落之中,陣勢不易展開,我們可憑借地利之便,與之纏鬥。”

    李虎點點頭,言道:“小九之言有理,正是如此。”

    蘇素,孫二娘,王馬漢皆是一並點頭。他們陡然發覺,少當家似乎經過這一次生病之後,整個人似乎亦變得一個模樣。若是以往以他莽撞的性子,也如王馬漢一般隻知拚死,而今卻是有勇有謀,並富有決斷。

    李重九當下言道:“爹,到了此刻,也不用掖著藏著了,山寨中,可還有其他密道,可以逃生的地方。”

    正所謂狡兔三窟,李重九不信,一個七千寨隻有一個出口。李虎當下點點頭,言道:“有,後山有一條隱蔽險道,可以走人,不過卻必須攀爬三十丈的山岩方可,而且僅能一人。”

    眾人聽聞逃生之路,就在聚義廳所背的峭壁之上,這實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皆是大喜。

    “隻是,”李虎重複言道,“現在這大門馬上就要被攻破,要攀爬三十丈的山岩,又僅能一人通過,這八十多個弟兄卻最少需要半日。倉促之間卻是來不及。”

    李重九當下言道:“如此容易,山寨之中,還需做一些布置,我在此阻擊官兵。另外的人,爹爹可以與他們一道從索道離開山寨。”

    李虎見李重九願留下斷後,當下不由甚至是欣慰,以及感動。

    他背過身去,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眼角滲出的淚痕,當下言道:“告訴眾兄弟,凡乃是家中獨苗的,兄弟之中年幼的,皆隨我到聚義廳來。”

    七千寨,大火燃了一夜。山寨的巨木圍牆終於,在大火的焚燒之下崩塌。七千寨外周防禦洞開。白衣書生看著眼前一片煙塵滾滾的景象,言道:“我倒要看看這群山賊,還有什麼計策。”

    “殷明府,不可輕身犯險,我看山賊驟然退入山寨之中,必有所詭計。”那名高旅率勸道。

    白衣書生哈哈一笑,言道:“我們人數遠多餘他們,就算有詭計,何懼之有,速速攻破山寨,不可給他們細想機會,萬一若讓他們識破李家娘子身份,看穿我們來攻打山寨的目的,以之來要挾我們,那可就麻煩了。”

    白衣書生也算謀慮周全之人,隻是他如何也沒想到,李芷婉早已被李重九放走。此刻天色入夜,石艾縣城早已是緊閉。但是玄甲精騎告之乃是隴西李家一行後,當地小吏當下戰戰兢兢,立即開城門。大隋朝,能直麵權貴的小吏實在不多。

    現在在玄甲精騎的左右簇擁之下,李芷婉策馬已進入了石艾縣縣城。一旁的玄甲精騎的頭領,向李三娘言道:“小姐,此地縣令殷開山,有我李家有舊,又是大郎君的知交,是否前往拜會一下。”

    李芷婉手挽韁繩控製馬速,言道:“我們還有要事,不可耽擱,想來殷縣令不會見怪。”

    “是,”玄甲精騎的頭領,點點頭,複又言道,“小姐,依我之見,七千寨的山賊,不過一幫烏合之眾。”

    “對於如此妄圖攀附我李家門楣,又無能之輩,若是隨便貿然收之,老爺或覺得不悅,我看不過此地殷縣令打個招呼,讓他先照看一二,隨便尋個出身好了。”

    李芷婉言道:“這倒不必,有無才能我倒看得出來,你無需擔心,此事由我一人擔下,爹爹那邊自有我去分說。”

    “一切聽小姐的意思。”玄甲精騎的頭領,見李芷婉如此說,不複再言。

    在隋朝女子的地位,並不遜於男子多少,況且李芷婉又是李淵嫡女,無論李淵,還有兩位兄長待她都寵愛得不得了,故而玄甲精騎的頭領,對李芷婉之意亦是不敢絲毫有違。

    正待這時,一名家仆卻騎馬馳騁而來,向李芷婉言道:“小姐,殷縣令聞之你為七千寨所擒之事,已帶著三百鄉兵,前去破寨!”

    “什麼?”李芷婉勒馬而停。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4 11:59:04

第十七章突遭敵襲

    見李芷婉麵色凝重,家仆趕忙將事情詳細說了一遍。

    “不好,七千寨上下此刻隻待招安,聞之官兵突然來襲,必然無措,那姓李的小賊,斷然以為我背信棄義,誆騙於他。”李芷婉沉吟言道。

    “小姐,事已至此,也無法補救了。”跟著李三娘身邊那名丫鬟如此言道,他本待就對劫擄李三娘那夥七千寨的山賊不忿,眼下聽聞本地縣令去討伐,心底反而更是高興。

    李芷婉將馬鞭虛擊一下,言道:“不可,如此我李家信義何在。本待我要親自去一趟的,但眼下卻是來不及了,劍雪,李安,李鬆,你們三人立即策馬,趕到七千寨找到殷縣令,讓他不可圍剿七千寨,懂了嗎?”

    兩名家仆和那丫鬟聽了,皆是言道:“是,小姐。”當下三人一並撥轉馬頭,向城門馳去。

    在七千寨之中,兩夥鄉兵貓身緩緩前進。這兩夥鄉兵之中,四人舉盾,掩護於外,四人張弓四處張望,而兩名夥長則是居中調度。

    這兩夥鄉兵剛剛突進到一個大歪脖子樹下,當下一旁黃土夯實的矮牆之上,冒出一排山賊弓手,對著這群鄉兵攢射。鄉兵當下將手縮在盾牌之後,隻聽得弓羽破空,以及釘在圓盾上的聲音。而身後弓箭手則是乘勢反擊,不過卻是箭羽稀落。

    數息之後,想是山賊弓手無力,箭矢已停。一名夥長正待重新張望,就在這微微疏忽之時。

    “噗!”

    一枚箭羽冷然飛來,貫通這名夥長的身前的豬皮甲,將對方射了個透心涼。當這名夥長吐血倒地斃命後,一旁的鄉兵再也不敢露頭,全部躲到了一間矮屋的後麵。

    “好個賊子!”

    在軍前眼見自己一名武藝不俗的夥長被殺,那姓高的旅率,亦不由大怒,言道,“在我麵前竟也如此猖狂。”

    七千寨中那名狙擊殷縣令的強弓神射手,再次發力,方才又射出三箭,除了一箭落空外,除了之前射殺鄉兵一個隊正,這次又射死了這邊一名夥長。現在已有兩名軍官死在對方之手。

    而山賊利用對此地地形的熟悉,與官兵們展開爭奪。官兵數度要強行突入,結果不知何時,山賊們挖掘的陷坑,絆馬索給一嘩啦,反而給弄得折損了好幾人。

    眼見於此官兵們不敢再輕易突入。殷縣令當下改變戰法,進行逐屋逐屋的爭奪,以縮小山賊的活動空間的辦法,來減輕自己的傷亡。但是如此,又遭到山賊弓手的阻擊,專門射殺夥長,隊正這樣的軍官。

    隨軍軍製,五人為一夥,設一夥長。每五十人為一隊,設一隊正。每百人則為一旅,設一旅率。三旅合為一團,由一名校尉統帶。而這一次三百鄉兵編製不足一團,隊正本不過五人,旅率二人。隊正,夥長被射殺之下,其他鄉兵亦不敢奮勇向前衝突。故而官兵們的推進速度大大減緩。

    那殷縣令一旁手指著用黃土夯實山寨屋子,言道:“方才尋思為何山賊,如此利索放棄木牆,退入屋內,原來抵得是與我們巷戰的打算。巷戰之中,我官軍失之地利,進退不便,看來這山賊之中,亦是有知兵的人。”

    高旅率當下一抱拳言道:“末將請命,將山賊之中神射手首級奉給明府。”

    “有勞。”殷縣令點點頭,目光露出冷然。

    當下高旅率率領兩夥鄉兵,殺入了山寨之中。

    此刻李重九從屋頂上,射完一箭之後,背著三石弓從梯子上爬下。一旁接應的十幾名山賊,皆是齊聲讚道:“少當家,好箭法!”

    聞言李重九微微笑了笑。大隋的弓手,一般要十息之內,射出七箭以上,方可合格。李重九如此射一箭,脫力休息個小半個時辰的射法,算是哪門子的神射手。

    自己眼下還需打熬氣力,增強臂力,體力方可。而方才射殺了對方一名夥長,乃是自己穿越後所殺的第二個人,看著對方鮮血噴濺的樣子,李重九心下惻然。

    當下李重九向山賊問道:“聚義廳那邊的密道,走脫了多少人?”

    一名山賊開口言道:“回少當家的話,我剛從那回來,已走脫了四十多個兄弟,除了五當家先行了一步,大當家,四當家都還在。”

    李重九點點頭,眼下他們這夥人雖然是殿後,但是軍心不懼。一來家中獨子的,皆已是先走,二來留下了,家皆也有一個弟兄走脫了,故而亦心甘情願。況且大當家,少當家的都仍在此處,故而士氣不喪。山賊之中,具是亡命之徒,現在眾人聚集一起,膽氣更壯。

    “少當家的,現在大當家,四當家,五當家皆不在,我們都聽你的,下麵該怎麼辦?”王馬漢舉著宣花大斧,大聲開口言道。

    這些人之中,還有幾個都是李重九從王君廓的皮鞭之下救下,眼下皆是唯李重九馬首是瞻。李重九見這些人都聽自己的,亦是不客氣。以往他公司也有上萬個員工,眼下管起人不到四五十個山賊來亦是駕輕就熟。

    李重九當下言道:“很好,現在外周的屋子,不用和官兵再爭奪了,告訴弟兄們,大家都退進來,守住內周的屋子,再支撐個一時片刻。”

    “王兄弟,你帶著幾個功夫好的兄弟,去外麵接應幾個屋子的兄弟們退回來。”

    “還有在聚義廳四麵,皆堆上柴火,以及燃油。”

    李重九一一吩咐下去後,眾人見少當家沉穩不驚,在此環境下,仍是條理清晰,當下皆是大有信心。眾人皆是轟然答應,各自忙去。李重九重新回到屋頂,觀察官兵的動向。在他眼中,這些官兵確實推進的速度不太快。與之前火速攻破一線天,並且火燒山寨外牆的決斷,絲毫不同。

    攻進山寨內部之後,他們反而更加小心,居然不以強弓硬弩對射,甚至亦沒有像燒去外牆一般,采用火攻。官兵的動向,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擔心逼緊了己方,令他們做出狗急跳牆之舉。

    並且官軍們對每個占領的屋子,似乎都進行了一番仔細的搜索。這一切都令李重九看在眼底,不過在眾山賊看來幸虧官兵如此舉動,否則留給七千寨眾山賊們的撤退的時間,亦是真的不多了。

    待退至內屋,李重九又射殺了對方一名夥長之後,他與三名山賊從扶梯下屋之後,準備翻過一道矮牆。一名山賊扶著牆身子,用刀罩著四麵,警惕地跳下矮牆。李重九和兩位山賊跟在身後,亦緩緩跳下。

    而就在這時,一旁籬笆的雞舍突然飛出一道寒芒。預先跳下警戒的山賊,防範不及,被這道寒芒插入了眉心。

    “初三!”另外兩名山賊低喝了一聲,看向倒地的同伴,隻見他眉心之處插著一柄短刃。

    “小心!”李重九低喝一聲。

    這時候,轟地一聲,木製的雞籠子,陡然之間四分五裂。一地的雞毛,漫天飄散,煙塵四起。空氣中傳來一股惡心雞騷味,但是誰也不及分辨這氣味。

    隻見一名官兵軍官從眼前竄起,一刀直接向一名山賊砍來。這一刀去得飛快,這名山賊當下愣在原地,反應竟是措手不及。

    眼見這一刀劈落之時,一旁李重九拔刀而起,雙手一正一反握住刀柄。

    嗆地一聲清響,寒刀出鞘。

    叮地一聲。李重九架住了這一刀,刀刃在空中擦出明黃色的火光,破鐵摩擦聲,噌噌噌地分外刺耳。

    對方看見李重九擋住自己必殺一刀,臉上微微詫異,但卻不驚慌,反腳將一名偷襲來的山賊踹飛。緊接著向李重九砍出了第二刀!

    經過方才一擊之後,李重九雙臂有幾分顫抖,但見對方行若無事般,再劈第二刀。當下李重九心知,對方無論從武藝,還是臂力之上,皆是勝於自己。生死之境,李重九咬住了牙,拔刀迎擊。

    一聲悶哼傳來。

    李重九直接被對方一刀劈得倒退了一步。

    對方正要乘勢進擊時,卻見李重九早有預料這個後果一般,腳後跟一個墊步,不但止住後退之勢,反向一刀抽殺而來。此人的臉上第二次出現了驚異之色。而同時另一名方才為李重九救下的山賊,亦是一同拔刀而至。雙刀同時逼來,此人氣勢稍挫,不由退後了一步。

    此刻那原本為他踹飛的山賊,亦是勉強掙紮起身子,一刀向下橫挑向對方的腳筋。

    “找死!”此人臉上浮出了一股怒色,舞刀上撩。

    噗!

    鮮血四濺,這名偷襲的山賊,竟然被他一刀之間開膛破腹。眼見此人抬手之間,連殺兩人。另一名山賊已是汗流浹背,腳步虛浮,而李重九卻是屏息一旁,背部微微弓起,雙手握刀,目光緊緊地盯著對方。

    “有點意思!”

    此人微微一笑,言道,“我姓高,此次攻打山賊之旅率,爾等下了黃泉不要忘記了。”說罷這名高旅率,將刀一抖,隻聽刀頭鐵片嗡嗡一直溜的晃動,方才所殺二人的鮮血直劃而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4 11:59:25

第十八章殺出重圍

    見對方露了這一手刀法,當下與李重九聯手那名山賊更是駭然,當下氣勢不定。

    “不要中了此人計謀。”李重九一聲低喝提醒同伴,自己凝神看向對方。

    “有點眼色。”那高旅率輕哼了一聲,手指了下李重九背後的三石強弓,言道,“方才射殺我兩名部下的弓手,就是你吧。”

    “正是。”李重九言道。

    “弓術不錯,但武藝卻平平,你要死在這了。”那名高旅率哈哈一笑,言道:“殷縣令要你這隻右手,我卻想是先要你這右手,還是先要你的命,看刀!”

    這高旅率先是言語詐以恐嚇了一方,突然出刀向李重九劈來,實是詭計多端。但是在他劈刀的一刻,卻反而見到李重九搶得先機,轉而迎頭連劈了三刀。

    這高旅率微微一驚,心道:“此人居然早就料到我要揮刀進擊?”

    如此微微一錯神之際,高旅率失了先手,當下被李重九連劈下三刀,微微退了一步。而這時一旁山賊乘勢進擊一刀橫劈,對方硬生生橫架一刀,氣息受挫。

    而這時李重九飛起一腿,直踹而過,正踢在對方腰部的鐵甲。對方鐵甲護身,隻是向後退了一步,李重九卻腳底生疼。

    正待這時,一旁腳步聲沙沙而起,正對著李重九巷口方向,來了一夥隋兵,顯然是來接應此人的。

    一旁山賊冷汗滴落,見之對方一個旅率,自己兩人已是抵擋不過,敵軍又來援兵。而這時李重九卻大喝一聲,臉上作大喜之色,言道:“王大哥,來得好,一起殺了這狗官!”

    這高旅率背對巷口,雖聽得後方來人,卻不見來人是敵是友。聽李重九如此一喊,臉上又是一片振奮之色,當下沒有懷疑心底隻是暗暗驚慌,自己陷入了前後夾擊的危險境地。

    就在高旅率後退之際,卻見身前的李重九眉頭擰起,雙目射出森然之色。

    性命就在呼吸之間,若是被這人識破自己的疑兵之計,兩下一會合,自己隻有死路了。李重九當下暴起,揉身而起,狠狠地劈出了全力一刀。

    高旅率正陷入腹背夾擊之地,他本想向角落退去,但是眼前李重九卻猛攻而來,對方的刀法並不高明,但卻是氣勢逼人,那雙眼眉幾露出了決厲之色。

    能有這樣眼神的人物,必是殺伐果決之輩,怎麼可能在一名小山賊身上出現。就是在這一愣神之際,自己手中之刀,被對方狠狠劈飛。

    “高旅率!”

    “高旅率!”

    一旁幾名隋兵大聲呼喊,急來救援。

    “不好!我中計了。”

    高旅率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反應過來之際正要後退,對方身旁的山賊乘勢一刀,直破自己的右肋,當胸而入!

    這高旅率雙目圓凸,對著李重九喝道:“賊子,居然誆騙於某!”

    李重九不答,反是進了一步,以刀上撩,反手斜斬。

    咯!

    鐵片與鐵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對方身上鐵甲薄弱之處,被利刃劃出一道長痕。

    鮮血狂噴,一刀了解性命!

    “還有誰要來送死!”

    李重九揮刀一聲斷喝。幾名隋軍眼見李重九渾身是血,無比可怖,又兼之殺了高旅率,哪還敢上前,大喊一聲,扭頭就跑。

    “少當家,我們勝了。”

    身旁那名山賊腳下一癱,坐到在地。此刻李重九亦是汗透重衫,直直地喘氣,對方武藝遠勝於他,方才每一刻幾乎都是性命在呼吸之間。若非最後抓到一點空隙,詐破對手,那麼性命就要交代在此了。

    當下李重九拖起長刀,對那名山賊言道:“走,速速退去聚義廳。”

    “稟報縣令,高旅率他,他戰死了。”

    “什麼?”那殷縣令目光閃動,言道,“高坦武技高強,不遜於我,怎麼可能會被殺?”

    “是追擊那名山賊射手時戰死的。”

    殷縣令眼前突然浮過那名在嘹望樓與自己對視山賊的樣子。

    在眾山賊之中,對方那副從容自定的模樣,給與自己極深的印象。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厲害,連自己得力部下都殺了。

    “豎子安敢折我大將!”殷縣令暴怒喝道,回顧對左右言道,“這七千寨山賊餘子皆不足懼,唯有這山賊弓手,不可怠慢。傳令下去,此人無論還是生擒還是斬殺,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縣令。”

    殷縣令心知若是普通夥長倒也罷了,但是隊正,旅率皆是從鷹揚府之中抽調,若是折損了隊正,旅率,他有可能會受到彈劾。眼下唯有救下李芷婉,才能抵罪。

    想到這,殷縣令又複言道:“到現在,外周屋子都已搜索過了,李家三娘子還未尋到,定然是在山寨的聚義廳之中。”

    說到這,他將手想聚義廳一指,言道:“命令弟兄們不用給我留手,強攻聚義廳,免得山賊們狗急跳牆。”

    “是。”

    李重九竄入聚義廳之中時,廳還有六個山賊在把守。

    “少當家,大當家,四當家,還有眾兄弟們都走脫了,隻剩下我們幾個了。”

    李重九聽聞李虎已走,當下心底一寬。而這時候,四周陡然之間喊殺之聲大作。在場李重九,與山賊們皆是臉色一變。

    這時一名山賊湊到窗戶外一看,言道:“少當家,官兵們開始全力一攻了。

    “少當家!”

    “少當家,你先走一步,我們斷後。”

    “少當家,脫難之後,照顧好我們的家人。”

    有幾個山賊們皆是出聲喊道。生死一刻,眾人皆是高聲言道。

    李重九看著幾個人皆是如此言道,不由一笑,言道:“多謝各位兄弟,你們放心,我李重九不會丟下任何一人。”

    眾山賊之中,一名年紀稍長的言道:“少當家,這時候並非意氣用事之時。”

    從當初棄自己而逃,到今日眾山賊誌願斷後。李重九當下亦覺得眾人之轉變,恩情這東西,當自己不求回報的時候,總會有回報的。

    李重九當下笑道:“並非我不領大家好意,我實在在聚義廳附近埋下幹柴火油,我們現在就將其點燃就可。”

    “少當家妙計,一會兒我們借助大火的掩護,乘勢脫困。”

    眾山賊們一聽皆生出絕處逢生之念。

    那年長的山賊喜道:“少當家此計大妙,官兵斷然已為我們躲在聚義廳中,與之同焚,卻未料到我們已逃出生天。”

    此人說罷,眾人望向蜂擁而來的官兵,皆是哈哈大笑。

    “走!”

    李重九將手一招,當下與數名山賊一起來到聚義廳後,四麵放火。

    由於早澆透的火油,以及堆放了大量柴火。頓時偌大一個聚義廳的宅院,當下四麵著起火來。

    火勢翻卷!

    李重九與山賊們從密道而出,身後四麵皆是熊熊燃燒之烈火,身前則是一麵直立的峭壁。

    眾人隻見峭壁前一根繩索低垂而下,直通到幾乎高不可見的一處山頂石洞之中。

    那就是逃生之路,眾人見此精神一震。

    當下李重九令一名山賊登上繩索,而自己指揮眾山賊在附近辟出一道隔火之道,以免遭近距離火勢炙烤。

    “快滅火!”

    “快,縣令大人有令,立即滅火!”

    耳聽官兵一片焦急之聲,衝聚義廳而來滅火之狀,李重九與眾山賊都是哈哈大笑。

    煙霧迷茫,聚義廳之火龍,直衝九天,滿滿的黑煙,正掩蔽了攀爬繩索上山山賊的身影。

    石艾縣的官兵各舉水桶,努力撲救大火,卻終而無力挽救火勢。

    就在聚義廳的大火漸漸熄滅時,七千寨幾名山賊,已沿著繩索爬上了逃生的密道。

    “少當家,上來吧!”當王馬漢爬上吊索,向下麵喊道。

    眼下山壁之下,隻餘下李重九一人。李重九放下心來,回頭看了一眼,聚義廳已幾乎劃為灰燼。

    當下李重九二話不說,取了濕巾堵住耳鼻,抓著繩索,蹬著山岩,雙手交替向上攀登。恍如猿猴上壁,李重九的身子在山岩之中一蕩一蕩的。

    “縣令你看,那峭壁!”

    此刻殷縣令搜索山寨四麵無果之後,眼見聚義廳化為灰燼,雙目之中已露出森然之色。

    待手下向山壁上一指時,他這才發現一名山賊,正從繩索攀越而上。

    “原來如此。”

    當下這殷縣令從部下弓手手,奪過弓箭來,快步向前疾行了幾十步,當下張弓引箭,仰天朝李重九身上射出。

    “少當家,小心弓箭!”王馬漢見了這殷縣令之舉,當下吼道。

    李重九心下明白,卻並不回頭,雙手雙腳抓著繩索爬得更快。

    咻!

    一聲箭羽破空響來,王馬漢看見此箭襲來,當下雙手纏作繩索,奮力向上一拔。

    一箭射過,李重九待過頭回顧時,卻哈哈大笑,原來此箭未射及自己身後,即因仰角過高,力竭墜落,連李重九身後的山壁亦未射中。

    山風襲來,層層雲海歸於七千寨深處,李重九回頭望去,隻見地上的官兵,以及持弓的殷縣令皆猶如螻蟻一般,此時此刻仿佛身處雲端之中。

    眼見逃出生天,李重九心底不由一暢,大聲笑道:“有勞,殷明府相送,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必然後報!”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4 11:59:47

第十九章牙尖嘴利的丫鬟

    山寨之中,一片廢墟的聚義廳前。

    殷縣令望著李重九身影順著索道,已是深入雲從之中,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哼,一個山賊倒還有幾分文采!”殷縣令冷笑一聲,喝道,“給我逼問山賊俘虜,查出此人身份,之後我要向各郡縣發布海捕文書,天羅地網緝捕此人。”

    “是。”

    殷縣令看向滿地廢墟,心知這一刻,他圍剿山寨計劃破滅了。而不過多時,李重九已是一骨碌爬上了絕壁。一隻大而粗厚的迎了過來,拉了李重九一把,正是王馬漢。“少當家!我們殺出來了。”

    王馬漢一臉激動之色。方才李重九孤身斷後,最後一個攀岩之舉,登時贏得了眾山賊之心。十幾名山賊們皆是一同站在此,看著李重九都是一副敬仰之意。

    李重九淡淡一笑。

    “可惜了,在此住十幾年,今日一朝焚毀,真有幾分舍不得。”

    一名山賊突而感歎起來。

    另一名山賊當下,言道:“還不是那李家小娘皮,我娘說過最毒婦人心,瞧她長得猶如天仙一般,但沒料到心腸居然如此歹毒,要將我們七千寨一網打盡。這次若非少當家,我們七千寨就毀了。”

    王馬漢哼地一聲,言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者皆不毒,最毒婦人心。”

    “薛神醫說得不錯,世上越鮮豔之色,往往蘊之劇毒,女人就是這樣,越漂亮的女人越毒。”王馬漢人粗心細,他心想少當家受李三娘之騙,我總得旁敲側擊讓少當家警惕。少當家這次醒來,其人大變,但是什麼都好,就是女色一道看不破。

    少年人,都過不了這道卡,我需時刻提點才是。李重九自然懂得王馬漢心思,隻是笑了笑,當下將繩索從山下拉回。

    此刻在一座隱蔽的山坳之中,李虎,蘇素,孫二娘三人皆坐在一起。李虎抬頭向遠處望了許久,終而長歎一聲。

    蘇素在一旁言道:“大當家的,你放心,少當家會平安回來的。”

    李虎搖了搖頭,言道:“早知道,方才應該讓小九先走,我這把老骨頭在何處都是一樣。”

    蘇素言道:“大當家切莫如此說,你是山寨的主心骨,大家都依仗著你,少當家吉人自有天相,會沒事的。”

    李虎言道:“我想過了,小九這番有這個擔當,能主動留下斷後,足見待弟兄們義氣深重。眾兄弟千聚義,唯有一個義字。”

    “有這點就足夠當大當家了,若是這次他平安無事,就讓他來頂一頂我的位子,你們看怎麼樣?”

    聽李虎如此說,蘇素不語,孫二娘一旁言道:“正是,小九除了女色一事把持不慎外,其他經過前一次事後,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這一次他冒死斷後,眾兄弟們對他都是隻有一個服字,當家的,你說怎麼樣?”

    蘇素這才點點頭,言道:“娘子說的對。”

    孫二娘哼地一聲,言道:“夠了,平時嘴巴說個不停,這時候要你說,半天崩不出一個屁。”

    “少當家回來了!”

    “少當家回來了!”

    聞之消息,李虎,蘇素,孫二娘三人皆是大喜。

    “阿爹,四叔,五姨,小九回來了。”李重九當先一個抱拳。

    李虎見之差一點老淚縱橫,當下不住言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而另一邊王馬漢,已是急不可待地將李重九指揮有度對抗官兵,並孤身斷後,又平安而歸之事,大為宣傳。

    眾山賊看向李重九的目光,亦是一臉讚賞之色。

    “多謝少當家!”

    “謝少當家!”

    眾山賊紛紛抱拳而起,向李重九致意。李重九當下一一抱拳回禮。

    李虎見兒子處置得當,並未有絲毫自得之色,更是欣慰,當下對眾山賊言道:“弟兄們,我們七千寨命中注定有此一難,不過所幸我們眾兄弟們仍在,人心仍沒有散。大家心齊,將來何處不可以生活,何處不可以卷土重來。”

    “大當家的,說得好!”

    眾山賊紛紛叫好。

    李虎當下哈哈大笑,七千寨山賊們臉上亦絲毫,沒有山寨被毀的沮喪之氣。士氣得到振奮後,當下已快是中午,因擔心官兵追上,眾山賊一起下山,之後又與早就撤退山寨的老弱召集起來一起下山。正在眾人在山間之時,突然前方探路的數名山賊,壓著一人上來,言道:“大當家的,大當家的,抓到一個奸細。”

    李虎,李重九他們皆是停下腳步,隻見幾名山賊正壓著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上來。

    “放開我。我要見你們當家的。”

    “這就是我們當家的,老實點。”

    待對方被押來。李重九看著對方,隻見這個女子,大約十八九歲模樣,腦後梳個雙鬟,樣貌清秀,若非是丫鬟打扮,乍看好似大家閨秀。

    “嘿,還是一個娘麼。”看見標致的女子,當下山賊們就汙言穢語起來。

    “住嘴。”李虎低喝一聲,當下山賊們皆是悻悻離開。

    “你是何人?”李虎開口問道。

    這名丫鬟打扮的女子言道:“奴家名叫劍雪,乃是唐國公府上三娘子貼身丫鬟,奉三娘之命,特來尋找大當家。”

    聽聞乃是李三娘的丫鬟,李虎,蘇素當下臉色一寒。

    孫二娘在一旁,寒聲言道:“你家小姐叫你來,是看我們七千寨上下,是不是都死絕嗎?”

    蘇素在一旁幫腔言道:“不錯,恐怕眼前一幕很令你們失望吧。”

    名為劍雪的丫鬟,急忙言道:“這是誤會,小姐並不知……”

    “夠了,”李虎當下言道,“你以為到了此刻,我們還會信你的話嗎?”

    “我七千寨現在化為焦炭,二十幾個弟兄身死,這一切話隻能用一句誤會來解釋嗎?”說到這,李虎不由氣得渾身發抖。

    “事情不是這樣的,”當下劍雪幾乎都要落淚,她連忙言道,“燒七千寨的人,不是我們家小姐派去的,你們要相信我。”

    見對方泫然欲涕的樣子,李虎等人反而是更怒。孫二娘冷笑一聲,冷笑言道:“不要再裝了,擺出這幅可憐的樣子,來取信於我們嗎?”

    “你與你家小姐都是一個胚子的,背信棄義,滿口胡言,都是無恥的娼貨!”

    “你,胡說。”劍雪見孫二娘如此辱即她的主人,當下氣的滿臉通紅,亦不顧身處險地,怒極反笑言道:“好啊,就是我們李家背信棄義,又如何了。”

    “你們七千寨的山賊都算得什麼了,殺人越貨,強搶民女,個個死有餘辜,與你們講信義,你們配嗎?”

    “還有你這小賊,色迷心竅,居然看上我們家小姐。我們小姐乃是人中之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簡直癡心妄想?”這劍雪方才狡辯時支吾不出,這時氣昏頭後,卻是牙尖嘴利,當下將在場眾人一口氣,通通罵了個幹淨。

    打人不打臉,此刻李虎臉上已是不住冷笑,伸手握向刀柄。

    “住口,你這小娼貨,”就在這時,李重九當下拔出了長刀,上前一步,言道,“你辱我可以,但是不可以侮辱我七千寨上下的弟兄,這是你自己取死。”

    李虎聽李重九如此說,當下點了點頭。

    李重九轉過身去,向李虎抱拳言道:“爹爹,此次山寨被焚,此事皆是由我而起,眼下我就親手殺了這丫鬟,以表示與李家一刀兩斷。”

    “做得好!”一旁孫二娘欣賞地看著李重九,言道,“大丈夫何患無妻,當拿得起放得下。”

    李虎亦撫須,言道:“小九啊,山寨被焚一事不怪你,也罷,也算就當作一個教訓也好,大丈夫行於世,當心狠手辣。”

    見李虎,孫二娘同意,李重九點點頭,當下轉過身去,伸手推了那丫鬟一把,言道:“走,別死在當地。萬一屍首給人發現了,倒是泄露我們行蹤。”

    當下李重九帶著劍雪,從山坡出下山,走至一旁的密林之中。李虎,蘇素他們見李重九如此處置,心底皆是暗讚他心思細密。

    腳上踏著枯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劍雪暗暗試著掙脫捆綁雙手的草繩,卻發覺根本無能為力。此刻劍雪在李重九的推搡下,一步一步地走進密林之中。密林中,林木森森,顯得格外陰冷,令劍雪覺得寒意滲入,毛骨悚然。此刻劍雪心底是一百二十個後悔,後悔方才為什麼,聽山賊辱罵小姐後,怒氣上湧,竟然忘記自己的使命,居然將事情當下,終於這回連分辨的機會都沒有了。

    現在劍雪很想轉過頭去,向對方聲淚俱下的哀求,解釋清楚,讓對方饒過自己的性命。但是想起方才放出的話,終於拉不下這個麵子。

    也罷,就是哀求了,也不一定能活下去,那麼死也不能墜了顏麵。小姐不是說過嗎,死有輕於鴻毛,亦有重於泰山,大丈夫要舍生取義。

    呸!呸!

    什麼死不死的,我是小女子,又不是大丈夫。小姐,劍雪好怕,我不想死。

    “停!”李重九終於發話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4 12:00:11

第二十章荊聶之士

    聽後麵的山賊發話,劍雪停下了腳步,頭一低在衣袖上,擦去自己眼淚。劍雪打量了一下四周,他們的位置已深入了密林之中。

    劍雪當下勉強地說了句撐場麵的話:“小賊,此處風景不錯!”

    李重九從後走到他的身前,言道:“不錯,此地入夜後,多有豺狼出沒,你倒是不用擔心,暴屍荒野了。”

    說完李重九仰天打了哈哈。

    劍雪聽聞至此,整個人都是差一點軟塌下去,眼下隻是最後一股力量在支撐著,勉強站著:“小賊,你動手快點,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劍雪合上了雙目,睫毛不住地顫抖著。

    李重九看著對方不住顫抖的身子,當下臉上浮出一絲笑意,將刀虛空一揮後收入了刀鞘。

    劍雪隻感覺一陣涼風之後,本以為無幸,但是睜開眼睛後,卻發覺對方正揭開捆住自己的草繩。

    “你?”

    “淫賊!”

    李重九手疾眼快,躲過了對方一記頭槌,當下又好氣又好笑。而劍雪見自己手中草繩已解開後,當下才明白自己誤會了對方的意思,當下紅了臉。

    隨即劍雪又巴紮著眼睛,問道:“小賊,哦,不,是少當家,你要放了我?”

    “嗯。”李重九點點頭。

    劍雪,言道:“這麼說,你是信我的話,認為並非小姐授意襲擊山寨的呢?”

    李重九哈哈一笑,心道自己兩世為人,在商場上曆經爾虞我詐多少,若是被一個十五歲小女孩都給誆騙了,那麼以後也就不用做人。

    當下李重九清楚地言道:“君子之交,貴乎於心,我不是信你,而是信她。”

    “我信你家小姐,更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劍雪聽李重九這麼說,眼中露出晶晶亮色,暗暗心道,才想的,小姐說這小賊,有過人之處,故而想替家主招攬之,今日看來,小姐真是慧眼識人啊!

    劍雪仔細看去,這少年和自己差不多歲數,長得亦非世家公子那般俊秀,但這份超出年紀的沉穩,以及自信,實在令人讚賞。難怪小姐說,燕趙之中,多有荊聶之士。

    “你放心,今日之事,小姐一定會加倍補償你們七千寨。”

    劍雪肯定地言道,“我們李家不會虧待任何投靠之人。”

    李重九聽了投靠二字,眉頭微皺,言道:“經過這件事,山寨上下,對官府皆多有仇視,恐怕投靠李家之事,需緩一緩吧。”

    “這怎麼可以?少當家不是釋然了嗎?”劍雪焦急地言道。

    “我釋然,不等於我父親釋然,山寨上下釋然,我沒有這個本事說服他們。”李重九回答言道。

    “那如何是好?”劍雪站在原地皺眉。

    李重九想了一下,言道:“也罷,若是你家小姐,覺得虧欠我們,就讓石艾縣縣令撤除了對我們七千寨的緝捕,並且幾名失手擒的兄弟,還請能夠釋放。”

    “這個容易,本來就是一場誤會,”劍雪笑吟吟地言道,作為李家的丫鬟,她還是習慣別人,對李家一副有事相求的樣子。

    “還有呢?”

    “嗯,暫時沒有了。”李重九回答言道。

    “沒有了,”劍雪瞪大的眼睛,言道,“貴山寨被焚一事,累的你們七千寨上下如此狼狽,又死了二十多個弟兄,這件事無論如何,也是因我們而起。”

    “少當家,你若是不願意來李家充任部曲,小姐亦可以向老爺,最少保舉你個府軍隊正。將來聖上征討遼東,若是立下軍功,更可以更上一步。”

    部曲乃是南北朝中世家所養的家兵,私兵,在法律上,允許有私財,但卻沒有戶籍。身份高於奴婢,卻低於良人平民。在主人家中,地位還低於賓客,類似於佃戶般身份。

    李芷婉當初招募七千寨山賊開出條件,乃是李重九,李虎,蘇素等精幹成為李家部曲。而他們家人,則可授予黃籍成為平民。這並非困難,當時世家皆有將部曲釋為良人的權力,先需家長給手書,長子以下連署,最後牒報官府。

    成為部曲看似身份低微,但對於七千寨山賊而言,是唯一途徑。是這是因為要想從良,首先必須有戶籍,若沒有戶籍,除了縮在深山老林,就哪也別想去了,為官吏抓到,最少判個徒兩年的罪。

    不過現在已經不同,李重九卻搖了搖頭,保舉當了隊正,固然比去李家打下手前途高上一籌,但身上就打下李家烙印了,從此就要供其驅使了。

    何況隋煬帝明年征討高麗,曆史記載此去三十萬大軍,回來不到兩三千。李重九斷然不會將自己置之死地。

    李重九一抱拳,言道:“三娘子有心了,此事還是過一陣再說吧,放心,若是他日有需,定然我會親自上門叨嘮。”

    見對方其意甚堅,劍雪無奈下,隻好言道:“那先依少當家的意思。”

    李重九微微一笑,言道:“等片刻之後你就下山。往東走,應該會碰上你們的人。”

    說罷,李重九不容分說,轉身而去。

    “少當家!”

    劍雪向前追了幾步,卻見李重九已消失了叢林之中。劍雪停下腳步,默默地言道:“還沒感謝你,私放之恩呢。”

    劍雪轉念又想到,這山賊居然不挾此事,向小姐多提要求,反而一走了之,真乃是一位俠士。不行,若是我錯失此人,小姐必會怪罪,我需馬上告之。

    劍雪暗暗拿定主意。

    卻說七千寨四百多號人一並從下山,往南走,往南的地界就是樂平縣(注一)。

    樂平縣亦屬於太原郡治下,這是綠林的慣例,一般遭到了本郡官兵圍剿,就要逃至其他郡縣安身立命。最好的地帶莫過於三不管的地界。

    樂平縣再往南,乃是出了太原郡,抵至潞州境內,此地在開皇年以後,已是複名為上黨郡(注二)。

    眼下失去老巢,山寨上下皆是喪家之犬。不過眾人看李虎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皆是心底大定。卻哪知道李虎內心他也尚沒有一個計較。

    現在七千寨的情況由於山寨被焚,故而糧食皆失,沒有糧米過冬,而所攜帶出來的錢資雖是不少,但是亦不能坐吃山空,故而處境頗為緊張。

    目前的李虎亦是走一步算一步,先帶四百號人到了太原郡與上黨郡交界之地。

    上黨郡,乃是北路綠林聚集之地,暫時投奔一家綠林,借住個幾日也是常有的事。那家沒有被官兵圍剿過的日子,同時江湖落難,同道能搭把手的,就不能推遲,這就是綠林之中的義氣。

    這就是李虎目前的打算,不過就在這時王君廓突而率領二十多名兄弟返回。

    原來他是聽說山寨被官兵攻打之事,急急回轉的,趕來接應的,隻是可惜來晚了一步。王君廓頗有幾分懊惱,當然李虎他們皆十分高興,覺得王君廓足有義氣。

    王君廓見之沒有幫上忙,又見李虎他們無處可去,當下力邀李虎他們前往上黨,一起投奔二賢莊,求赤發靈官單雄信收留。

    聽王君廓如此說,李虎有幾分猶豫,當下詢問眾位當家的意見。眾人皆以為,單雄信雖在綠林之中,素有名望,但是前往投奔,等於寄人籬下。正所謂寧為雞頭不為鳳尾,李虎聽了,心底亦有他的小九九,不想被吞並了。

    王君廓聽眾人如此說,當下急忙說單雄信,是北地綠林五路瓢把子。若是不投奔潞州,請他出麵說句話幫忙也可以。

    當下李虎見此仍是拿不定主意,而李重九這時卻表示讚同。於是李虎拍板,王君廓,李虎率領一眾七千寨的弟兄們,一道前往潞州二賢莊拜見單雄信。

    李重九一路之上,聽聞可以見到這位隋唐英雄傳的成名人物,當下亦是充滿了期待之意。

    地極高,與天為黨,故曰上黨。此上黨名之由來,

    在春秋時強大的晉國就以上黨為兵家重地,之後三家分晉,趙韓兩國將上黨一分為二。進入戰國,秦王欲掃清六合,出兵攻伐韓國,野王被攻陷,上黨守馮亭降趙。秦王不肯坐視,之後並有了長平之戰。

    七千寨眾人到了潞州治所長子縣,乃是一郡郡守牧民之地。縣城內必是戒備森嚴,李虎,蘇素等人擔心城門處貼有自己通緝告示,故而不敢入城。

    李虎就找了一個要進城販柴的本地樵夫,問他二賢莊所在。樵夫如實言道在西門處十五,聽聞二賢莊不在城內,李虎等人皆是大喜。於是安頓好部下之後,給了樵夫二十文錢帶路,前往二賢莊。

    李虎,王君廓,李重九,蘇素四人一路西行,但見二賢莊附近雖不在城內,但亦是熱鬧更甚於其他地方。

    臨街之上如生藥鋪、柴炭行、鞭杖行的店鋪,則是大門營業,鐵匠鋪之中,火星迸射,嗆嗆的聲音不絕於耳。

    一路之上,行人往來,可謂接踵摩肩,其中最不乏的就是燕趙之地的彪行大漢,這些人跨刀而行,特意壓低的氈笠之下,投射向李重九一行的目光,卻皆是上下打量。

    注一:石艾縣今山西昔陽縣。

    注二:上黨郡大致今日山西長治市。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5 01:22:45

第二十一章千杯不醉

    行了不遠,一道小河蜿蜒而過,小橋虹跨其上,在河對麵乃是一處極大的宅院。高廈雲連,規模齊整。若非眾人心知底細,乍一看還以為其是當世門閥的府邸。

    四人方來到莊前,就有兩名拿著哨棒的莊丁迎了上來。王君廓則是上前通名。莊丁一聽後,打量了王君廓幾眼當下入內通稟。

    不久之後,就聽得莊內傳來一串雄壯至極的長笑聲。“王兄弟,可讓某等得好苦啊!”

    李重九抬頭看去,隻見此人四四方方的國字臉,紅麵赤發,身材魁梧至極,顧盼之間極有威勢。

    對方一見王君廓即搭上對方的手,聲若洪鍾地言道“這兩年我邀了賢弟多次前來聚義,而今賢弟來此,實慰平生啊。”

    王君廓聽了亦十分感動。

    正待說話,單雄信將手一挽,言道:“來,我們兄弟今日不醉不歸。”

    說到這,單雄信伸手向後連點幾下,對李虎一眾,言道:“你們是我兄弟的伴當,也我是二賢莊的貴客,敝莊雖沒有上等飯食,亦是酒管夠,肉管飽。”

    “來人,好生招呼。”

    說罷,單雄信打法下人招呼李虎他們,自己又對王君廓言道:“王兄弟我們入內敘話。”

    這一番倒是李虎,蘇素他們麵露不愉之色了。

    王君廓倒是麵皮微紅,言道,兄弟,這位就是我時常與你提及的,我的結義兄長。”

    聽了王君廓之言,單雄信登時停下腳步來,走到李虎麵前,大大咧咧地一抱拳,言道:“莫不是七千寨的李大當家否。”

    李虎恭謙地一笑,抱拳還之言道:“正是區區,久仰赤發靈官之名,今日拜見,不甚榮幸。”

    “誒!”單雄信將手一止,言道,“勿要鬧如此虛禮,某是個直性子人,直來直往。兄台自石艾縣來舟車勞頓,還請安歇,明日再行敘話。”

    李重九看得清楚,單雄信雖未刻意,但與之對待王君廓相較,這人情冷暖亦相差太多了。

    李虎當下又重複行了一禮,言道:“不敢叨嘮莊主,實不相瞞……”

    當下李虎將七千寨遭遇官兵圍剿的事說了一遍,委婉提出想讓單雄信幫忙安置一下山寨四百多號兄弟。

    單雄信聽了微微皺眉,言道:“各位遠道而來,請進廳敘話。”

    此言一出,李虎,蘇素二人皆是麵色難看。李虎有些後悔此行未帶孫二娘來,若是她在此,這檔口肯定會刺一句,這就是仗義疏財,急人之難的赤發靈官麼?

    眾人無可奈何,當下隨著單雄信入內。

    一入二賢莊,深感潞州單家不複富厚殷實之名,二賢莊雖不如江南大富人家莊邸,那勾心鬥角,瓊樓玉宇之景象。但是卻是勝在一個大字,以及一個闊字。入莊之後,不知多少廣廈遮天,比目望去拔地而起的棗樹,參天而高。

    一旁蘇素手指著一顆棗樹,言道:“聽聞此二賢莊中有一棗樹,年至十八。後莊主伐為槍,長丈七尺,拱圍不合,刃重七十斤,號為寒骨白,不知可否讓我等見識一下。”

    單雄信大步在前,對蘇素這討好之言,頭也不回,隻是擺了擺手言道:“此陳年往事了,眼下我早已改用馬槊,而不用槍了。”

    聽聞單雄信使馬槊,李虎,蘇素二人皆是神色一變。

    馬槊不同於槍,極其難治,工序複雜至極,熟練之工匠三年方成,故而造價極高,在大隋朝除了禁軍之中,罕有人使用。持馬槊上陣,一般是世家子弟才方有的特權。單雄信能棄槍改使馬槊,不說其家境殷實,那麼這一番下得苦功,亦不用多說。

    李虎,蘇素各懷心思,緩緩而行,李重九倒是頗有興趣左顧右盼,對於他而言,這難得的重生機會,簡直是一次千金不易的觀光之旅。眾人路過一處校場,隻見校場之中近百條漢子,正手持刀槍棍棒,練習武藝,亦或者在一邊舉著石墩子,打熬氣力。

    而又過一處,隻見幾十赤膊著半個身子的莊丁,正扛著一袋袋的重物,排成一溜往返於一間庫房前。從袋子縫隙泄露的,可見看出袋中所裝的乃是黃米,麥子。庫房前麵,好幾個帳房模樣的人,正席地而坐,各自在一排矮桌上,劈啪啦地打著算盤。

    見此一幕,李重九雙眼微微一眯,看向了前方單雄信的背影,此人招攬四方豪傑,蓄養武力,囤積糧草,果真是其誌不小啊。當下眾人隨單雄信進入客廳,單雄信當仁不讓地坐了主位,王君廓做了左首第一位,而李虎則坐右首第一位,其餘依次而下,還有四五名陪客,顯然是莊內的管事。李重九跪坐之下,故意將背後裹三石強弓的弓囊,在桌沿上一磕,放出一聲響後,放在地上。

    王君廓聞聲看向李重九,當下問道:“這位少年人是?”

    李虎趕忙言道:“單莊主,這位是我孩兒,小九,還不趕快見過莊主。”

    李重九聽李虎之言,當然亦不起身,隻是懶懶地向單雄信一抱拳。

    “不懂規矩,”李虎笑道,“單莊主,小兒自小居在山中,沒見世麵,怠慢之處還請見諒。”

    “誒!”單雄信將手一擺,言道,“李大當家哪的話,少年人若不有所倨傲,將來哪有得本事,我看這位小兄弟之弓囊,甚為精致,顯然其中所藏是一柄良弓吧。”

    李虎哈哈笑道:“粗鄙地方,哪有什麼良弓,不過也算有所來曆罷了,來,小九將你的三石弓給單莊主一睹。”

    單雄信半解開弓囊,那三石強弓抓在手時,雙目暴出一絲精光,喝道:“好弓!”

    當下單雄信站起身來,將三石弓從弓囊之中抽出,看著弓臂上念道:“開皇八年所製,,還是朝廷工部,果真三石強弓。”

    當下單雄信猿臂輕展,一手持弓臂,一手持弦。

    李重九詫然,隻見自己三石弓在單雄信手中,開得滿弓,直如圓月。

    下首李虎不由言道:“單大當家真是好氣力!”

    單雄信放下三石弓,頗有玩味地看向李重九問道:“這是你的弓?”

    李重九點了點頭,一旁李虎,開口言道:“回單莊主的話,這次官兵圍剿山寨,小九憑著此弓一百二十步外,射殺了官兵一名隊正。”

    李虎此刻有幾分揣摩到李重九擺出一副倨傲樣子的意思來。

    “一百二十步之外!”單雄信微微眯起雙眼,突然喝道:“好射術!果真是英雄不在年高,他日必是一方好漢。”

    李重九微微一笑,抱了抱拳,毫不謙虛地受之。而李虎聽單雄信誇他兒子,比誇自己還要高興。

    當下二賢莊的莊丁,給每人奉上一碗酸奶酪(注一)。單雄信看了一眼,當下喝道:“有貴客在,怎可用此粗鄙吃食,來,給我上好酒來。”

    “是,莊主。”幾名莊丁聽後,連忙下去奉酒。

    眾人手中酒碗是清一色海口大碗,酒也是一大壇子,正應了山賊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本色。

    拔開酒壇的封泥,酒乃是黃米陳釀,倒入酒碗之中,呈琥珀之色,當下酒香四溢。單雄信性情豪爽,舉起酒觴來,言道:“此乃上好的河東幹和,三年陳釀,既今日各位遠道而來,就以此美酒招待。”

    說罷單雄信就是舉起碗來,連飲三碗。

    李虎,蘇素等人見主人皆飲了,不飲不敬,當下亦是連飲。眾人喝下之後,果覺得此酒其辣如刀,不過多時,幾人皆是麵紅耳赤,坐立之下有幾分東倒西歪的意思。

    單雄信卻是連飲三碗,毫不作色,他一貫酒量甚豪,故而是絲毫不以為意。而此酒雖甘冽,但是也容易醉倒,以往他招待四方來投豪傑,以及莊客,皆用此酒。曆來是不過七碗,台麵上已無哪個坐著之人。

    在單雄信這樣豪傑看來,觀酒品而知人品,故而最是容易不過。

    當下單雄信看著連一方豪傑王君廓,現在亦是麵皮發漲,不由微微一笑,言道:“此酒嘛,是後勁足了一點……”

    說到這時,單雄信突然話音一頓,他看到作為蘇素下首的那名少年,居然連飲三杯,形同喝水。

    單雄信突然色神色劇變,如他這樣的綠林大梟,一貫視酒理宏大為真好漢。而這少年紀輕輕就有這麼好的酒量,等閑幾個大漢亦是不如。哪知道眼下李重九聽說此酒乃是河東幹和,在後世這就是山西汾酒的前身。

    上輩子喝慣了國酒,現李重九不由想一嚐此味,這酒雖未經蒸餾,但是亦是別有一番風味,隻是連飲三碗之下,居然還是沒喝出什麼味來。李重九以指敲了敲矮幾,幹咂了幾下嘴唇,似正在回味。

    單雄信自然不信一個十五歲少年,酒量還要勝過他。

    當下單雄信將手一止,示意莊丁稍緩送上飯食,反而舉起酒碗來,對李重九言道:“這位小兄弟,果真好酒量。”注一:隋時,除了川蜀,以及寺廟,南方的世家,在北方,特別普通人家一般不喝茶。真正普及喝茶,還需等到茶聖陸羽撰茶經以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5 01:23:03

第二十二章相知於心

    李重九抱了抱拳,言道:“莊主,酒是美酒,但卻有幾分不夠喝,未免太小氣。”

    小九,蘇素正待示意李重九不可無禮,卻被李虎止住。

    單雄信雙目之中,精芒四射,言道:“好,還是那句話,我二賢莊雖沒有上等飯食,但是酒管夠,肉管飽。”

    說罷單雄信連連擊掌三下,當下又是一名莊漢吃力的捧了一壇子酒上來。

    單雄信以手指酒,言道:“此乃是波斯的三勒漿,乃是天子王公方可享用,一個弟兄劫了貢道,順手捎給某的,眼下取來與小兄弟同飲。”

    聽單雄信如此說,李虎,蘇素皆是色變,這才是五路綠林總瓢子的氣度,連貢品都敢劫了。

    單雄信見李重九亦一臉驚詫之色,不由一笑。哪知李重九這驚異的意思,卻是沒想到自己穿越回古代,居然可以喝到如此佳釀。

    所謂的三勒漿(注一),乃是用摩勒,毗梨勒,訶梨勒這三果釀製而成。此三果在古印度,乃是三種常見果藥,皆可入藥,又可作漿飲之。隻可惜到了元代此三勒漿已是失傳。

    這無疑令上輩子嚐遍各種名酒李重九食指大動,果真酒壇子一揭開,一股果酒甘美香甜之氣迎麵而來。

    一旁莊丁一連擺上酒碗,將壇子三勒漿盡數倒出後,滿滿十大海碗。

    單雄信笑道:“這壇子莫約有十杯,我們各飲其半如何?”

    李重九抱拳言道:“敢不從命!”

    “痛快!”單雄信當下一捋持須,舉起一碗三勒漿大口牛飲,果真是一派綠林梟雄的豪邁之風。

    李重九當下亦是舉起酒碗,與單雄信對比,他卻喝得極慢。

    這一番鬥酒,自是讓在座之人極其關切,不僅是二賢莊管事,甚至莊丁亦是一並聚集在門口觀看。

    眾人低聲議論著,不少人冷笑言道:“莊主可是千杯不醉,三山五嶽的豪傑來二賢莊不知多少,可是從來沒見在這,站得走出去過。”

    片刻之間,單雄信五碗落肚,麵上方才是微微泛紅。

    反觀李重九這才喝到第二碗,眾人皆是在打賭李重九第幾碗醉倒。卻未料到李重九居然轉眼又拿起第三碗。

    “嘿,第四碗了,看來這小子有點斤兩。”

    “看第五碗也喝幹了。”

    就在李重九一亮碗底的片刻,單雄信雙目亦不由爆出讚賞之色,當下一時忘形,一掌拍在李重九肩上,言道:“小兄弟,好酒量!再喝下去,某可要破財了。”

    一旁莊丁亦不由喝彩。

    “謝,莊主賜酒!”

    李重九一抹嘴邊的酒漬,哈哈一笑,向著四麵叫好的二賢莊的莊丁,一一抱拳。

    在一片喝彩聲中,李重九心底卻在回味這三勒漿的滋味,果真是好酒,難怪千年之後,如何仿製亦釀不出這味道來。

    單雄信見李重九雙眼晶亮,絲毫沒有醉色,心知對方酒量絕不遜色於自己,一時心服口服。

    眾人重新入座。

    李虎,蘇素見李重九居然能結交這位綠林巨梟,皆是大感高興,卻不知為何單雄信放下身段。

    實際上李重九明白似單雄信這樣的綠林豪傑,本身乃是心高氣傲,目無餘子,若與他客氣,主動套近乎,反會惹得對方看不起你。

    李重九初時故意擺出一副年少氣盛的樣子,反而令單雄信覺得與你有共通之處,對於客氣謙虛的人打交道,需更彬彬有禮,萬萬不可一見麵擺出自己的傲氣來。

    端上飯食之後。

    雙方推杯食肉,氣氛欲佳之時,李虎舉杯向單雄信言道:“單莊主,此番我七千寨被朝廷圍剿,失了根基,成了喪家之犬。並非我冒昧,隻是山寨四百多口飯食尚無著,冬無衣遮,頭頂沒有個片瓦遮蓋,故而才在此懇求莊主。希望莊主能幫我們一手,緩一口氣,此恩當永世不忘。”

    當下一名似乎在單雄信麵前,頗為說得上話的管事對李虎,言道:“李大當家的,今年朝廷征伐遼東,為了打點上下,二賢莊內外都頗為緊困,方才你也看到了,莊內還有好幾百莊客,皆托庇於門下。”

    “呸!”單雄信啐了一口,喝道,“李大當家,這二賢莊雖不比皇宮,但住下四百口人,不成話下。”

    有單雄信如此一諾,眾人皆是大喜。李虎連忙起身拜謝。

    傍晚之時。

    一行二十多騎在石艾縣縣衙前停下。馬上下來四五個人,直入縣衙而去。這時縣衙門口的幾名衙役見之,正要手持著水火棍攔上去,但見了來人,連忙退下在一旁點頭哈腰。

    這四五人,直入縣衙中堂。而中堂之上,那位殷縣令,率軍圍剿七千寨的白衣書生,高坐於桌案之上,正持筆似在批改著公文。聽聞有人來,殷縣令抬起了頭,本是緊繃的臉上頓時露出笑容,起身離椅。“三娘。”殷縣令笑著言道。

    李芷婉著仕女騎服,站在公堂之上,見對方笑迎,眉頭微皺,不過仍是施禮言道:“開山兄。”

    “請坐!”

    殷開山縣令坐回了椅子之上。一旁衙役上來搬了一張矮交椅給李芷婉。

    李芷婉開門見山地言道:“開山兄,我此來是為了七千寨幾名被押的山賊。”

    殷開山將手一抬,言道:“此幾名山賊,我已批了公文,不日處死。”

    李芷婉變色言道:“開山兄,這一來一去,你公文尚未報知郡府,朝廷,卻私下決斷,這不合規矩。”

    殷開山笑了笑,言道:“三娘,你有所不知,近來各地流寇作亂,流毒四方,朝廷下文,凡各地州縣遇流寇,皆是可自行決斷,不必報之。”

    李芷婉雙目一眯,言道:“但按照本朝刑律,這等山賊流民亦罪不至死,最多乃是徒刑。”

    殷開山揮了揮手,笑道:“對於這類不服王化之山賊,當用重典,何況公文已下。”

    “殷明府,這可是數條人命,豈可草率處置,若是明府執意,我當報之郡守。”

    殷開山微微一挫,看了李芷婉一眼,當下沉默了一會,言道:“三娘,我這可是為你出氣,這些山賊冒犯於你,難道不該殺之嗎?”

    李芷婉搖了搖頭,言道:“此事已過去了,實話言之,這夥山賊本已答應於我,準備接納朝廷招安,但是陰錯陽差,卻為殷明府,你率軍圍剿。”

    “此事因我而起,而死了幾十條人命,現在我隻能盡力彌補,使我李家名聲無礙。”

    殷開山聽後笑道:“區區山賊,殺了也就殺了,何勞三娘你親自費口舌。你放心,我定然會將之斬草除根,不為李家留下絲毫後患。特別是那個搶你上山的小賊,我必然抓之,將他千刀萬剮。”“開山兄!”李芷婉麵色一沉,當然霍然站起言道,“你乃是我大兄的好友知交,故而我本想此事拜托你周旋一二,眼下看來是我來錯了。”

    殷開山不動聲色,當下背過身去。

    “請恕我冒昧了。”李芷婉當下快步離去。

    聽著李芷婉的腳步遠遠而去,殷開山看著縣衙內的璧照良久,終於長歎一聲,自言自語地言道:“芷婉妹妹,你的性情還是一點沒變,若是你能求我一句,千難萬難之事,我都替你辦了,又何況眼下區區此事。”

    又沉默了許久,殷開山轉過身來,將桌案上一疊公文拿起,喝道:“來人。”

    “是,明府。”一名衙役上前。

    殷開山當下拿起一疊墨畫著人物頭像,可以看出上麵此人與李重九竟有幾分相似,下麵還明確說著他的身高,麵貌特征。

    “將此賊殺我旅率,隊正,夥長三人,罪不容恕,我誓要將他,緝捕歸案,明正典刑。此海捕發至太原,上黨,河內、長平,還有雁門、馬邑、定襄、樓煩等邊郡也不要漏了,提防對方逃至塞北。”

    “告示貼出去,就說遇上此人,生擒者,賞錢五十吊;殺之者吊,賞錢三十吊!去辦吧!”

    “是,明府。”當下衙役匆匆而下。

    石艾縣的客棧之中。

    當李芷婉風塵仆仆地下馬趕回時,劍雪迎了出來,焦急問道:“小姐如何了?”

    李芷婉擺了擺手,言道:“那殷開山一口拒絕,救人之事,恐怕難了。”

    劍雪聽了不由緊張,言道:“殷開山,不是大郎君的好友,怎麼這地卻不賣我們李家麵子,小姐,是否讓大郎君去信。”

    李芷婉皺眉言道:“大兄在懷遠鎮,這去信一來一往,人頭早就落地了。”

    劍雪聽了言道:“這該如何是好?”

    隨即李芷婉凝思想了一下,言道:“殷開山不過一介縣令,如何亦不能強項,我這就寫信給郡守,再奉上足夠的錢帛打點上下,量殷開山亦不敢如何。”

    注一:《唐國史補》所裁唐代酒名有:‘郢州之富水,烏程之若下,榮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別南之嬈春、河東之幹和、葡萄,嶺南之雲溪、博羅,宜城之九醞,潯陽之淚水,京城之西市腔、暇蟆陵、郎官清、阿婆清,又青三勒漿類。酒,法出波斯,三勒者,謂摩勒,毗梨勒,訶梨勒。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5 01:23:21

第二十三章自謀生計

    聽聞李芷婉要動員如此大力量。

    一旁李家玄甲精騎的頭目,勸阻言道:“小姐,為了一個山賊,費如此代價,既得罪了殷縣令,還要請動郡守,亦未免太過了吧,我們實已是盡力了。”

    劍雪在一旁麵紅耳赤地,反駁那頭目言道:“這怎麼可以?這可是六條人命。”

    李芷婉將手馬鞭一舉,示意劍雪不必說話。

    李芷婉凝目突然想起了那山寨中,那與李重九玩笑般的搶婚。之後聽聞七千寨被攻破後,她以為李重九必會將此事怪罪於他。

    自己處事一貫但求無愧於心,乃不屑於向任何人解釋一切,當時心想若是李重九要誤會,就誤會自己罷了。

    隻是未想到李重九不僅釋然,還救下了劍雪一命。

    待想到對方言談之間的自信,以及待人的寬容,那份對自己的推心置腹,以及這份信任,令李芷婉不由大生知己之感,又倍覺得幾分溫馨。

    至於殷開山,她自是看出對方看自己眼光之中那一份熱切之意,根本瞞不過她。

    可是此人偏偏卻在那拿捏著架子不放,殷開山要自己求他,但李芷婉偏不,對方與李重九如此一較,著實令人心底不快。

    “人若不負於我,我怎可負人。”李芷婉斷然言道。

    聽聞李芷婉說出這句,劍雪,以及那頭目皆是一起出聲。

    隻是兩人語氣之中,一個充滿了高興,一個充滿了失望。

    隻聽李芷婉言道:“那姓李的山賊,此番不怪於我,還甚為信之。我豈能連他區區要求亦做不到。”

    一旁玄甲精騎的頭目,言道:“小姐,我隻知此事代價太大,調用錢財不說,那殷開山乃是年輕俊傑,大郎君一直對他費心結交。為了一個山賊,一個王通的學生,就得罪於他,恐怕劃不來。我想老爺,還有大郎君都會反對此事的。”

    李芷婉當然知道那殷開山的底細。

    殷開山乃是世家子弟出身。其祖父殷不害,乃陳朝司農卿、光祿大夫。陳朝亡之後,父親殷僧首出仕本朝,為秘書丞。

    殷開山更是年少成名,以學問才俊著稱,釋褐之後即為縣令,這亦是世家子弟才有的優遇,否則若是寒門子弟,出仕之後,最多從沒有品級的小吏擔起,一開始的起跑點就不同,更不用說將來官場升遷的難易。

    所以說殷開山,將來絕對前途可期。若眾人眼底,就算十個李重九加上蘇素,亦不及半個殷開山重要。

    李芷婉明白於當下雙目一凝,言道:“此事但憑一個理字,我有計較,父親,大兄那邊一切由我來解釋,你們隻需去辦即可。”

    轉眼馬上就要入冬。

    大業七年,隨著天子意欲征伐遼東,整個大隋朝的戰爭機器開始動員起來。

    時人皆以為,遼東不過一邊偶之地,派一員大將剿之即可,但是隋煬帝定要集結大軍,禦駕親征,夫役輾轉於道路之上,死者不知何幾。

    而官吏們更是乘此機會上下其手,魚肉百姓,民間疾苦之至。

    一時天下如沸。

    百姓日子過得更加艱難,不少別有居心之人,亦在悄然旁觀這一切。

    同樣的托身於二賢莊的七千寨山賊們的日子,同樣並非好過。

    在單雄信給七千寨山賊們撥下的三大間大院之中。

    凜冽的北風,吹著院落內的枯葉沙沙而響。

    在院落的一間屋外,擺著三個大缸。缸子裝得皆是熱氣騰騰的熱粥,而對著這粥鋪,之後七千寨的男女老幼排了長長的一個直溜,正等候用飯。

    眾人皆是一副翹首以盼的模樣,隊列之中,一名婦人一抱著剛剛滿月的孩子,一手牽著,長長掛著鼻涕的男童。在後麵不少老人還是穿著單衣,正寒風之中瑟瑟發抖。

    盡管大家都盼著這一口熱茶飯,但是卻是秩序井然,都沒有人插搶。

    王馬漢的渾家舀了一勺糙米粥,這粥稠稠的,麵清湯寡水,不見多少米粒。

    見此王馬漢渾家不由歎了口氣。但這糙米粗糙,還留著大半穀殼,吃起來粗硬,吞咽下去頗難,吃後還會胸疼,唯一的好處卻是頂餓。

    這樣的米,以往在七千寨固然不甚富裕,但也是從未吃過的,但眼下寄人籬下,大家都餓得緊了,亦不顧什麼了,不少人舀到粥之後,不急進屋,就捧著碗蹲到一邊咕嘟咕嘟地喝起,喝完將碗沿舔了一遍,方才罷休。

    這倒也不能怨懟,單雄信刻薄,實情乃是如此。今年因天子征伐遼東,夫役都被抽調,耕種耽誤,田地荒蕪了許多,明年肯定是要欠收的,加上不久前,河南大水,淹沒三十多郡,顆粒無收。

    故而不少米商為了來年都在囤糧,在關中一帶,就算是糙米早已由三錢一鬥,漲到了八錢,而且還在噌噌地上冒。故而三頓有一口糙米粥喝,已是相當不易了。

    這時李二叔,端著兩個碗走到王馬漢渾家麵前。王馬漢渾家見了不由問:“王阿嫂呢?”

    李二叔搖了搖頭,言道:“病了,昨日著了風寒,故而我這打了粥,還要和她送去。”

    王馬漢渾家聽了不由歎了口起,當下將手的勺子往缸底一撈,實打實地給李二叔打了兩碗粥。

    李二叔見了感激不已,捧著兩碗粥,蹣跚著步子向屋走去。

    在一旁屋子,透出窗戶,李重九,李虎,蘇素,王馬漢,孫二娘都是見之一幕,不由皆是搖頭。

    眾人麵前矮幾上擺著一塊胡餅(注一),這胡餅個頭甚大,七八個人分量。幾個人坐在圍食,就算是幾位七千寨當家的,吃的飯食也是一般,不過亦比吃糙米粥好上一些。

    王馬漢將矮幾上的胡餅掰下一大塊,幹澀地在嘴中嚼了幾下,之後拿起一旁糙米粥的白湯猛灌了一口,大聲囔囔言道:“他娘的,昨日粟米粥就沒有分量,今日的糙米粥,更是嗆人,這日子沒辦法再這麼過下去了。”

    一旁李虎將餅子和水吞下,將嘴邊一抹,言道:“不錯,不能再如此下去了,我們不能坐等著單莊主接濟,得想辦法重新找個生計。”

    “大當家,說得對,寄人籬下何時到個頭。”孫二娘一拍身旁蘇素膝蓋,疼得蘇素是齜牙咧嘴,“可是我們如何找活計呢?”

    李虎言道:“此地界不同於石艾,若是重操舊業,恐怕會惹得當地綠林側目,若是萬一驚動官府,牽連上單莊主,就給他帶來麻煩不說,我們又要成喪家之犬。”

    孫二娘點點頭,看向蘇素言道:“平日鬼點子挺多,今天怎麼不吭聲了,拿個數來。”

    蘇素苦笑一聲,言道:“大當家,我有個法子,不如我們向單莊主,討個門路。”

    “好主意。”蘇素這麼一說,眾人皆是點頭。

    李虎擺了擺手,言道:“這不用你說,我早問過了,單莊主說暫時尚不勞我們幫忙。”

    “這是為何?”

    李虎搖了搖頭,言道:“我們初來乍到,信任不深,單莊主有些活計,怎可能讓我們去辦,若是單家的田莊,亦自有佃戶耕種,也論不到我們上下啊。”

    李虎這說的十分明白,單雄信在潞州立足多年,黑白兩道生意皆涉獵不少。隻是地下的生意,尚且暫不會信任,交給李虎他們來經營;明麵上的,亦有人操辦,更輪不到李虎他們了。

    聽到這,眾人不由犯了難。這時李重九卻開口,言道:“我卻有個主意,爹,不如讓我前去到單莊主那一試。”

    “是什麼樣主意,有幾成把握?”李虎不由問道。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大可一試,有七八成把握,但若是不成,亦沒有損失,爹讓我去單莊主走一趟再說。”

    李虎猶豫了一下,自那日鬥酒之後,單雄信似對李重九是格外賞識,邀李重九幾次去相坐,還指點了幾手李重九的武術,這令李重九受益匪淺。

    李虎心想自己不成,讓李重九一試,向單雄信討個活計,也是不錯,反正按照李重九的話,不成亦沒有什麼損失。

    當下李虎點了點頭,李重九告辭一聲,徑直往單雄信那去了。

    李重九這一去,就是大半日,眾人聚在李虎屋子,等了老久,脖子都望酸了,亦不見李重九蹤影,待到了天快要擦黑,眾人都用過飯了,仍是不見李重九回來。

    這時李虎,蘇素才犯了擔心,正待李虎要親自去單雄信那找李重九時。

    這時李重九方才回來。

    一進屋子,李重九向李虎言道:“單莊主留飯,邊吃邊聊,故而拖延了時間。”

    “那就好。”李虎見李重九無事,當下不由暢快模樣。

    “商議得如何?”孫二娘焦急地問道。

    “成了。”李重九從瓦罐喝了口水,笑了笑言道。

    屋子內眾人皆是一臉喜色,當下蘇素追問言道:“小九,你說到底是何差事?”

    “是啊!小九,不要藏著掖著,告訴你孫姨!”孫二娘盯著李重九追問。

    而李虎,王馬漢亦是一臉關切,想從李重九口聽到答案。

    李重九點了點頭,言道:“很簡單,就是開鏢行!”

    注一:胡餅,就是今日新疆人愛吃的素,在當時可謂是百姓的主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5 01:23:39

第二十四章鏢行天下

    鏢行?

    李虎,蘇素,孫二娘,王馬漢皆是一頭霧水。

    王馬漢不由問道:“少當家,你說的鏢行到底是什麼?”

    李重九點點頭,這時候鏢行,尚未興起,所以眾人都未聽說過,言道:“鏢行,換個說法就是鏢局。”

    “還是聽不懂。”王馬漢搖了搖頭。

    李虎看出兒子,自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言道:“小九,就不要賣關子了,直說了吧。”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打個比方,大家都知道那些走關內外的刀客吧!”

    聽到刀客,眾人臉上神情皆是一肅,七千寨做山賊多年,怎麼會不知道刀客,實際上已打了多年的交道。

    所謂刀客,就是邊郡一些刀法或者武技出眾的閑散漢子或者是遊俠兒。

    在馬隊,行商要到關外,走漠北時,都要雇傭一些相熟識,或者當地的刀客來護衛自身安全。

    以往七千寨山賊們要想劫商隊的時候,首先就是掂量一下,護衛商隊這些刀客的實力,以及人數。若是刀客數量多,或者有幾個看得極度不好惹的,那麼就放這商隊過,反而覺得可以欺負的,就決不客氣。

    所以在關外,漠北,山賊與刀客是一對天敵,相互搏殺多年。刀客就是吃一碗賣命飯的行業,一般沒出路,愁缺錢,不惜性命的人才從事此業。

    王馬漢一聽李重九說的刀客,當下眼如銅鈴,頭搖得厲害,連連言道:“打死我,也不去做刀客,還不如作山賊自在,想殺人就殺人,不想殺人就走。”

    “作刀客的不論生死,都要護衛商隊,山賊來了打不過,商隊的人可以跑,刀客卻不能走,這不是賣命嗎?”

    王馬漢如此一說,眾人皆是點點頭,寧做山賊,不做刀客,這是眾人皆知道的。

    不過這時,李重九卻笑著言道:“王兄弟,若是沒有山賊來劫的刀客,你做不做?”

    “哈哈,”王馬漢大笑,言道,“少當家,若是沒有山賊來劫,商隊雇傭刀客何用,當剁肉的廚子麼?”

    “小九你還是直說,不需理會這渾人。”蘇素似把握到什麼。

    王馬漢聽蘇素刺他,不由胡須一豎。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正是,故而我方才才去求單莊主。單莊主是何人,五路綠林總瓢把子,隻要他放下一句話來,整個並州的地界,哪路綠林豪傑,敢掃他的麵子,來劫掠我們的商貨!”

    聽李重九之話,登時李虎,蘇素,王馬漢,孫二娘等人皆是眼神一亮。

    單雄信明麵上是二賢莊的富貴閑人,在官麵上都有不錯的交情,但是暗地之中卻是五路綠林的總瓢把子。並州地麵的綠林哪個沒有承過單雄信的情。

    孫二娘重重一掌拍在蘇素大腿,言道:“小九,這主意好!”

    蘇素麵色漲紅,將一聲哀嚎憋在胸,半響言道:“是,不錯,是,不錯。”

    李虎捏須,沉思了一會,言道:“小九,你說倒是不錯,但是單莊主固然照顧我們,會賞下這個金麵,來幫我們這個情嗎?”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這當然容易,我已經和單莊主談妥,以後鏢行押貨所得,二賢莊分得二成的利。單莊主不過動動嘴皮子,每年就有錢帛入賬,何樂而不為。”

    眾人皆是點頭,歎服小九這想得周到。

    孫二娘是個女人,不夠大氣,故而在一旁猶豫,言道:“小九,這兩成利潤,是否太多了。”

    李虎擺了擺手,言道:“不多,三成利,也是值得的,單莊主待我們有收留之恩,報答與他,亦是值得的。”

    聽李虎這麼說,眾人皆是一並點頭,重恩義情分,這才是綠林豪傑應有的本分。

    聽李重九這麼說後,眾人一商議,皆是覺得大妥。

    王馬漢倒有言道:“小九,你說為什麼要叫這鏢行的名字,刀客不也是一樣稱呼麼?”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這當然不同,這樣才顯得我們專業!”

    專業?

    眾人皆為李重九的新詞給迷糊了。

    李重九笑了笑,解釋言道:“專業,指得乃是術業有專攻。刀客不過是幾個人勾當,隨便什麼人都能叫,但是鏢行不一樣,我們是一個行當。”

    聽眾人仍是一團霧水,李重九想了想說辭,這其中的區別,就好比是正規大學畢業與野雞大學畢業的區別一樣。

    李重九言道:“過去刀客,憑得是各人的信譽與然諾,不少刀客別有居心,甚至出了關以後,反而與山賊勾結一道,謀害雇主,斂取財物。不少刀客,武藝低微,亦冒充行家手上去廝混,還有的刀客,不顧信用,雇主有難時,抽身而走。”

    李重九這麼一說,眾人皆打了個哈哈,王馬漢言道:“少當家,你若不說,我想不少兄弟卻有這個念頭。”

    李重九笑道:“這念頭屬人之常情,未嚐不可,如此隻顧眼前,卻失之長遠,短得而言可以接一些小生意,但是大商隊走關外,大宗貨物的買賣,卻根本輪不到我們抽頭。他們如何信得過我們了。”

    “我們鏢行先可以接一些小的生意,豎立下誠信,待立下個招牌,以後就可以接下大宗生意。甚至我們敢許諾,若是我們押的貨物被劫掠,我們敢將貨物全數賠償。商家都是明眼人,如此哪家商隊以後出關,走漠北,不找我們鏢行。”

    李重九這麼說法,完全是照辦著日後商業手法,以及他所了解到一些鏢局知道來運作的。

    故而一套一套,有板有眼,聽得他們皆是瞪大了眼睛。

    蘇素聽後不由歎服言道:“小九,若是你去經商,必然是陶朱公一般的人物啊!”

    李虎亦是一副甚為欣慰的樣子,看著李重九不住含笑。

    李重九聽了微微一笑,心道,不錯,上輩子自己正是一位陶朱公。

    當然這個鏢行目前亦隻是他一個模板而言,這個鏢局在李虎,蘇素的眼底,不過是一個可以填飽七千寨四百口人肚子,衣食無憂的活計。

    但是李重九卻不這麼看,他的做事,要麼就不是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大。

    這個鏢局對於他而言,先搭個架子起來,在他心底,早有了一個十分長遠的規模。

    以自己的曆史知識,明年朝廷會在遼東一敗塗地,之後隋煬帝為了挽回顏麵,會再征高麗,引發楊玄感叛亂。

    那時候天下亂世將現。

    亂世出現有兩個明顯特征,一是朝廷對地方控製力,大幅下降,第二是流民四起,盜賊蜂擁,以至商路交通阻斷。

    朝廷對地方控製力減弱,那麼就給了地方武力,成長創造了一個機遇。

    若太平盛世開辦鏢局,肯定會受到朝廷的監控,或者其他勢力介入,譬如清末十大鏢局中的會友鏢局,幕後就是李鴻章控製的。

    現在亂世之中自己的鏢局可以借著這一層皮,乘機吸納四方好漢加入,以保鏢護鏢的名義,明目張膽地囤積武力。亂世之中,不論是否有野心,要奪取天下,但是將槍杆子掌握在自己手中,進可攻退可守,怎麼說也是把握自身的命運。

    而流民四起,盜賊蜂擁,必然會令很多大商隊的貿易,受到損失。

    眾所周知,隋朝與漠北,西域之間貿易,乃是巨額利潤,每個商隊往返一趟,多則能達萬吊錢的利潤。

    現在走漠北的商隊,基本是幾個大世家組織的商隊,以及小商販自組而成的馬隊組成。若是將來盜賊,流民一起,他們往漠北的商路必然阻擋,這時候若是自己鏢局能乘機崛起,把持壟斷這一行業,在其中抽中利稅,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商機。

    李重九可以用押鏢,抽出賺到的錢,不斷擴大自己的鏢局。

    上黨郡之地,乃是他計劃之中,總鏢局的所在,將來他還要在太原,在婁煩,雁門,馬邑各地都建立分鏢局,將鏢局作大。

    一麵將分鏢局開遍並州各地,一麵招納四方好漢,擴充勢力,將將來人馬的班底搭起來,最後觀天下之變。

    正當蘇素,孫二娘,王馬漢正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討論將來鏢行,可以從商隊手中抽得多少利。

    李虎卻是明白人,他心知凡事皆非一蹴而就,故而他仍是穩妥一些,未免憂心忡忡一些,當下拉過李重九到一邊,言道:“小九,你說法子很好,但是我總覺得此事要想辦成並非那麼容易,你說這麼好的賺錢生意,單莊主想不到,官府想不到,這並州綠林弟兄們也想不到。”

    李重九心知李虎的心思,當下豎起三根手指,言道:“爹,你說得在理,若是鏢行真正要辦成,最少三處需妥當。”

    “哪三處?”李虎來了精神問道。

    李重九言道:“官麵上的交情,綠林的交情,還有自身本事,缺一不可。”

    聽了李重九之言,李虎略有所悟,言道:“綠林的交情,就是單莊主。”

    “不錯,所以單莊主這邊我們一定要交好,還有就是弟兄們的武藝了,若是武藝不行,又押著一堆價值連城的財貨,等於脫光衣服的女人,走到一群色鬼之間,這女人即便自稱是天子女兒也沒用。所以單莊主的交情,亦並非都慣用的,關鍵時候還需靠自己。”

    李虎聽了深以為然。

    “最後嘛,至於官麵上,現在我們還沒有門路。”李重九話雖這麼說,但是此刻卻想到了李芷婉。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5 01:24:01

第二十五章河邊重見

    李虎點點頭,言道:“官麵事上,確實不易,我們乃是綠林出身,官府視我們為仇寇,剿滅來還不及,而一般的商家,如何會放心讓我們押貨。”

    “天下有士農工商這四民,人說商人賤業,販夫走卒之徒,若是押貨,乃是正經生意,到底是商人呢,還是武夫呢?要知道我們眼下連黃籍都沒有,連這四民之一,都算不得數。若是出行百,官府盤查起來,我們一個一個都要被徒遼東。”

    李虎說得言之有理,這亦是山西這麼多綠林,寧可打劫,壞了商路,亦不肯成為正式良民的緣故。

    李重九想了下,言道:“爹,黃籍的事,我本想拜托李家的,眼下既然如此,我們找單莊主出出主意,或者跟著雇傭我們的行商一路行事,若官府盤查,就由他們出麵。車到山前必有路,爹,你不必太過憂心。”

    李虎想了下言道:“隻是單莊主那我們已欠下不少人情了,再麻煩亦是不好,不如再想想辦法。小九,你說的對,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父子齊心,還有七千寨那麼多兄弟,終歸有辦法的。”

    正說話之間,外麵一名山賊興致衝衝地跑了進來,向李虎,李重九言道:“大當家,少當家,好消息!好消息!”

    “慢慢說。”李虎沉聲言道。

    屋子所有人,皆是一起看向那名通報的山賊。

    隻見對方緩了一口氣,言道:“大當家,少當家,那六名上次失手被官府緝拿的兄弟,給放回來了。”

    “真的?”

    李虎不由精神一震,當初七千寨被石艾縣縣令殷開山率鄉兵圍攻時,有數名弟兄被俘。

    待李虎他們到二賢莊安定後,那幾人的家小是日也哭,夜也哭。李虎看不過去,命人帶著山寨餘下不多的所有積蓄,去石艾縣找門路打點,看看能不能將他們救出來。

    可是這一次,以往那些貪婪無比,恨不能把人剝下一層皮的胥吏,卻將錢如數退還,一個肉好都不敢收。

    這些胥吏如實告訴他們,這殷縣令是個厲害角色,這一次是下了狠心,要將七千寨的事辦成鐵案,這個六個山賊都上了鐵枷,不等秋後就要處死,並且還準備發下緝捕文書,通緝七千寨所有漏網之魚。

    所以聞之消息,李虎亦是無可奈何,七千寨眼下有單雄信的庇護,殷開山不過一介縣令能耐再大,也管不到上黨郡來,但是這六個弟兄大家都不報有希望。

    李虎已是做好替他們收屍的準備,但是沒有料到,他們居然返回了。

    李虎趕忙言道:“這六位弟兄現在如何?”

    那名山賊唉地一聲,回答言道:“是人人帶傷,所幸都還能走能動,不過送他們回來是幾個人到是。”

    “倒是什麼?”

    這名山賊回答言道:“他們既不是官差,亦不是一般的百姓,問他們來曆亦是不說,隻叫我將這封信,交給少當家。”

    說到這,這名山賊果真拿出一份信來,大家都是一愕,李重九卻是心領神會。

    時已近初冬。

    二賢莊附近草市亦是早早散去,羊販子趕著尚未販完的羊群,沿街兜售了一上午的行商人,亦開始收拾攤位,挑著擔子,背著背簍回家。

    這些行商在渡了一條小河之後,突然發覺今天小河的東麵,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幾十多匹的高頭大馬,拴在河邊的青柳樹之上,不時的低啾一聲。

    行商自有走關外販馬的行商,這些高頭大馬皆是一等一的突厥良馬的,尋常一匹兩匹亦是罕見,卻一口氣見到如此多匹。

    但這馬商自沒有上前見識一下的意思,反而催促了同伴趕緊趕路,甚至從橋邊繞路。

    事實上不用馬商催促,一旁的行商,看到那河邊亭子下,一排二十名鐵甲大漢時,早已是膽戰心驚。

    這些大漢身上的鐵甲,黑沉沉的,夕陽西下,照在鎧甲之上,亦不反光,而加上那臉上的冷漠,以及眼底不時露出那一抹不將人命放在眼底的凶色,足以令

    這些行商望而膽顫。

    不過這些鐵甲大漢固然見之心畏,但此刻卻齊齊一臉肅然,一動不動地候立亭子之外。

    亭子之中有三人。

    除了一名穿著鐵甲的大漢之外,另外兩人皆是女子,一名女子作丫鬟打扮,頭上梳著雙鬟,已是北國罕見的佳麗,每個行商見之不由愕然一頓足。

    而令人暗讚是美人與鐵甲相襯的景色,分覺得有幾分美感,但至於什麼美感,這些胸無點墨的行商亦說不出個準的來。

    至於還有一名女子,卻是背對著眾人,披著一件雪白色大氅,負手而立。

    行商不少都是識貨的人,那披著一件月白色大氅,圍領以雪山白貂貂皮而製,可謂是價值連城。

    雖看不見她容貌如何,眾人隻見對方隻是一個負手而立的背影,已覺得她氣質卓群,絕對是難言的傾國傾城絕色。

    見那皓白色的手腕抓著馬鞭,路過的眾行商心底雖都有一睹對方容貌的打算,但見之亭子下那批森然而立的鐵甲大漢,心底皆是絕了這個打算。

    於是路過的眾行商,隻能以遠觀而不可褻玩的心態,從亭子旁經過,仿佛隻是欣賞一副絕世名畫一般。

    就在眾人歎息之時,一連串的馬蹄聲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一名十五六歲背負長弓,腰胯短刀的少年,策馬上了橋,之後一拐從路旁直插亭子那而去。

    見之一幕,眾行商都停下了腳步,心道這少年,怎麼衝撞而去。

    因為這少年隻穿著一身麻布短衣,即便是那亭中少女的仆役,都穿得比他奢侈許多,兩邊怎麼可能熟識。

    但是令人詫異時,那名少年在亭前下馬之後,那些鐵甲大漢並沒有上前將此人按倒在地,反而是一人上前替對方牽過馬來。

    這名少年居然直接走上了亭子。

    見之這一幕,眾行商都是傻了眼了,這少年到底是什麼身份?

    這少年就是李重九,而亭中那一襲白披風的少女,自然是從太原郡趕了幾百路,親自到上黨郡的李芷婉。

    李重九拾步走上亭子,看見李芷婉正是一副負手凝望遠方長河的模樣,其臉頰邊的白貂毛,順著帶著幾分寒意的北風,柔柔的舒展著。

    李重九忽然有幾分,不認得眼前的李芷婉了,當初在山寨時,自己與對方唇槍舌劍,並沒有覺得。

    但是此刻李芷婉,卻是帶著一種凜然的貴氣,這並非突然而成,而乃是李家門閥百年之底蘊,世家之後的雍容。

    果真是要成暴發戶一夜即可,但是貴族卻需三代而成。

    在他那個時代,那些不思進取的富二代往往成為貶義詞時,人們卻習慣性地忽視這個階層之中的精英,將他們今時今日的成功,地位,全數歸結為有一個好爹。

    難道隻有布衣而王天下,才是英雄麼?

    無論是這位李三娘,還有他兄長李建成,李世民,還有他們的父親李淵,哪一個不是人中之龍,隴西李家,就是大隋天下中門閥世族的精英。

    “李兄!”

    李芷婉已轉過身子,將李重九從思路之中扯回。

    “三娘!”

    李重九從李芷婉眼底,看到一份毫不掩飾的喜悅之意,當下先言道:“多謝三娘,救下我六名兄弟,七千寨上下對此之情銘記在心。”

    李芷婉微微一笑,言道:“李兄,客氣了,雖談不上舉手之勞,但是此事既由我們而起,自當由我們解決。”

    說到這,李芷婉點點頭,一旁的丫鬟劍雪,拿著一錦盒奉上交給李重九。

    交給李重九後,劍雪調皮地向李重九吐了吐舌頭。

    李重九接過錦盒之後,不明其意,隻聽劍雪笑著言道:“李公子,這是小姐特意去太原郡郡守那,給你們七千寨弄來的九個人的黃籍。”

    聽到劍雪這麼說,李重九臉上不由浮上了一絲驚喜之色。

    這正是李重九當前最想要的東西。

    所謂黃籍,乃是當時戶籍,用黃檗處理過的紙﹐可避蠹魚,故而紙色為黃。而黃籍之上,朱筆隱注,紙張悉縫,有所在官府印章,記入案策,證明你乃是大隋朝正式的子民。

    當初李芷婉下山時,李虎寫了一份山寨數人的資料,交由李芷婉,讓他辦下黃籍。此事後來隨著殷開山攻打山寨,眾人皆以為是李家所為,故而將此事都忘記了。

    沒想到李三娘卻還記得。

    李芷婉笑了笑,言道:“辦這黃籍,卻比救下你們六名弟兄容易多了。”

    “這如何說得?”李重九不由訝然。

    當時李虎的權宜之計,是七千寨山賊以曲部佃戶的身份,附籍至李家名下,待到數年之後,再改為良人,眼下如此容易辦得,卻是意料不到。

    李芷婉尚未開口,劍雪即搶先言道:“還不是今日天子征討遼東,征調民役,太原郡因民戶不足,特將大索貌閱之事,推延了數月了。故而我們小姐才有機會央郡守將你們補入的。”

    李重九這才恍然大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6 00:48:57

第二十六章李芷婉的請求

    大索貌閱,輸籍定樣,乃是隋文帝楊堅執行的兩大國策。

    開皇初年之時,國家人口不足,故而楊堅下令,州縣官吏徹查戶口,此稱為大索貌閱。

    此國策從開皇三年,一直執行至大業七年。隋朝的人口由最初的三百八十萬戶,增加至大業五年最盛時的八百九十萬戶,此亦代表大隋的國力達到了巔峰。

    李芷婉幫助李重九取得黃籍,即是鑽了此空檔,以未被官府收錄的戶口的名額,取得了黃籍。

    李重九從錦盒之中,取出幾張黃紙上,皆書有被錄者的容貌,以此定黃、小、中、丁、老五等。

    定此五等,乃是為了輸籍定樣之法,為了定製稅額,以決定不同者的力役,調傭,以及賦稅。

    黃紙並由太原郡的正、保長、黨長三人的證明,以為屬實,不過在戶口上,卻定下這九人,乃是商人,操持賤業,並不在本地居住。

    在大業七年時,因為征伐遼東之事,不少民戶又棄籍流亡,要麼成了流民,要麼又投身庇護世家。

    地方官吏為了補上流民的缺漏,隻要他們肯交納稅賦,對李芷婉此舉亦是默認,不予追究。

    李芷婉卻言道:“不過李兄,足下的戶籍卻未辦下。”

    李重九一愣,當下問道:“可是殷縣令的緣故?”

    李芷婉,劍雪臉上皆露出,此人果然聰明的表情。

    劍雪在一旁言道:“不錯,李公子,殺了石艾縣鄉兵旅率,隊正,夥長三人,故而殷縣令已向各郡發下緝捕文書。”

    “文書上說,生擒之賞五十吊,殺之者,賞錢三十吊。眼下這緝捕文書,不日將遍布太原,上黨,甚至整個並州之內,到時李兄除非一直在二賢莊之內,托庇於赤發靈官,將寸步難行。”

    李重九雙目微眯,這殷縣令在山寨時,自己狙殺對方一箭,故而早令他懷恨在心。

    這殷縣令的底細,他早打聽清楚,對方乃曆史上淩煙閣二十四將之一的殷開山,乃是曆史上李唐開國功臣。

    不說將來,現在對方現在乃是縣令之尊,又是世家之後,憑他那日格弓箭的身手來,自己武藝亦是遠遠不如此人。

    不過對於劍雪一番關切之意,李重九點點頭,抱拳言道:“多謝提醒,李某自會小心。”

    見李重九如此回答,劍雪在一旁欲言又止,李芷婉言道:“劍雪自是一番好意。其實以李兄的智謀,並不會將此朝廷緝捕放在眼底。但無論如何盡到提醒,亦乃是朋友應有之意。”

    李重九笑了笑,李芷婉話雖說得漂亮,但他當然不會單純到對方不顧路途艱辛,從太原郡趕到上黨郡來,隻是提醒自己幾句。

    聞弦歌而知雅意,似李重九這樣商場曆練多年的人,亦是明白李芷婉眼下的招攬之意。

    為李家打工,貌似是個不錯的主意,按照曆史趨勢來看,投資低,回報高,將來李唐奪取天下,自己就是從龍之臣,功勳亦有了保障,隻是。

    李重九轉頭看向亭子下,那肅然站立的玄甲大漢。

    這些人一個個麵色凝重,一聲不吭,顯然是操練有素。或許將來李重九加入李家,亦會是是其中一員,站在台階之下侯立吧。

    要知道自己的出身可比不上殷開山,長孫順德。長孫順德尚不過一介門客,自己作為曲部,還不是要聽李家父子呼喝。

    當然還有一個前途就是被推舉為隊正,準備征討遼東,這早已被李重九否決的。

    故而這兩者都是李重九現在不願取的。

    李重九想清楚後,自是不會等李芷婉將再度招攬自己的話說出口來,自己再待拒絕,如此隻會令兩人尷尬。

    李重九搶先一步言道:“說的不錯,若是沒有緝捕此事,我已決定不日就要南下,離開並州之地。”

    李重九此言一出,等於變相將李芷婉未出口之言堵住了,為兩邊都留下情麵。

    李芷婉尚在沉吟,劍雪臉上卻顯然露出失望之意,不由低聲言道:“李公子。”

    “呸!”

    一旁突然一人開口,言道:“劍雪,對方不過是區區山賊身份,如何當得公子如此稱呼。”

    李重九看去隻見站在李芷婉,身旁那身穿鐵甲的大漢,麵露不快。

    “長孫叔叔。”李芷婉說了一聲,對方卻伸手一止,目光森然地看向李重九。

    長孫,李重九卻從李芷婉的話中,聽到對方姓氏,不由略有所思。

    長孫氏在北魏時,可是皇族顯姓。當初北魏孝文漢化時,將其一支拓拔氏,以皇室宗門皆改為漢姓元氏,而同姓拓拔氏的一支改為長孫氏。

    而對方名為長孫氏,又在李家之中行走,那麼就很好猜測了。

    長孫無忌這時候年紀還太小,與自己差不多,顯然不可能,而對方從年紀上看,是一名中年大漢,所以必定是李家忠狗長孫順德無疑。

    對方乃是長孫無忌,長孫無垢的族叔。

    麵對對方的挑釁,李重九淡淡問道:“區區自然當不得公子二字。敢問足下可是長孫氏一門。”

    那名大漢傲然言道:“不錯,某正是長孫順德,爾等小賊亦知道長孫氏的威名。”

    李重九當下作揖正色言道:“果真是長孫氏一門,失敬,失敬。”

    那名大漢用鼻孔重重一哼,心道,小姐什麼眼光,如此阿諛奉承的小人,也算的什麼賢才。

    隻聽李重九不緊不慢地言道:“在下確實當不得公子二字,想來隻有長孫家的子孫,才當得公子,隻是不知道這位公子,為何故意在李家屈身為奴仆,難道有什麼苦衷嗎?”

    “爾不過一介山賊,竟敢如此放肆。”長孫順德被李重九話語一嗆,不由大怒。

    亦難怪長孫順德大怒,他屈身於李家門客實有不得以的苦衷。

    他本來也是朝廷右勳衛之官,但不幸這一次朝廷征伐遼東,他榜上有名,為了躲避遼東之役,長孫順德逃匿軍職,托庇於李家,暫時統領這一隊玄甲精騎。

    隻是他明明是門客的身份,竟然被李重九視作奴仆,如何不令他大怒,可是他又偏偏無法反駁,因為無論是門客奴仆,都是辱沒了長孫家的身份。

    長孫順德,身上鐵甲鏘鏘晃動,對方瞪圓雙眼言道:“姓李的小賊,我告訴你,你切莫不識抬舉,辜負了小姐對你一番好意,要知道你乃是朝廷要犯,我們……”

    “長孫叔叔……”見李重九麵色漸寒,李芷婉當下出聲喝止,她誠懇地言道,“無論李兄是否出仕我李家,都乃是我的朋友。”

    長孫順德聞言,當下一愕,退了一步,隻能將怒氣憋了回去,言道:“是,小姐。”

    李芷婉長歎了一聲,以一種頗為惋惜的口吻,言道:“李兄,有自己的想法。隻是請李兄記得,無論何時李家都是,足下一個選擇,我的誠意不會改變。”

    “但是既然李兄心意已決,我遺憾是本家與李兄這樣的人才失之交臂,三娘隻能在此祝李兄一路順風!”

    李重九當下抱拳,言道:“三娘言重了,亦還請多多保重,後會有期。”

    說完李重九起身走出亭外,從玄甲大漢手接過韁繩,策馬而去。

    李芷婉站立在亭子之中,目送李重九策馬遠去。

    長孫順德在一旁言道:“小姐,此人如此不識抬舉,掃了我李家顏麵,應與教訓。”

    李芷婉出聲言道:“長孫叔叔,合則來,不合則去。豈能有強求之理。我觀此人胸中有錦繡之誌,將來之前景,不可預料。可能他別有宏圖,看不上我李家吧,真是可惜。”

    劍雪在一旁微微笑道:“小姐,倒不是覺得,此人看不上我們李家。”

    李芷婉回頭看向劍雪,言道:“你這小妮子,又有什麼看法?”

    劍雪吐了吐舌頭,言道:“小姐,我哪有什麼看法,我猜,李……李重九他對小姐一片傾心,但是自持山賊出身,自覺得配不上小姐,若是再出仕我李家,不過一介家仆,更難有機會與小姐在一起。”

    “故而,故而我想他要自己闖蕩一番,將來有所成就門當戶對,再來迎娶小姐。”

    劍雪如此笑吟吟地言道。李芷婉聽了卻是低啐了一聲,臉上有幾分微紅。

    倒是長孫順德在那邊,嘿嘿冷笑,言道:“一介山賊,亦有攀龍附鳳之打算,寒家子弟闖蕩一輩子亦還是寒家子弟,就算是一千年也是改變不了的事。”

    劍雪聽了怒氣衝衝,正待反駁,卻被李芷婉一攔。

    隻聽李芷婉言道:“我的親事,隻會選我心之所鍾的,哪管是王侯將相,天家貴胄。至於寒門子弟……”

    李芷婉搖了搖頭,這時候門戶之見太重,世家與寒家雲泥有別,彼此通婚乃是根本不可能想象之事,更不用說李重九還是山賊出身了。

    李芷婉頓了頓言道:“這小賊言過,漢高祖至布衣而天下,我信他說的,我倒有興趣,看看他將來可以如何,隻是不要讓我等太久。”

    說到這,李芷婉嫣然一笑。

    這時夕陽直下,橋下的小河潺潺而流。

    天際四野已經是一片血染之色。

    “走吧!”李芷婉將馬鞭一揮,劍雪,長孫順德亦然一同跟隨。

    翻身上馬之後,李芷婉看了一眼二賢莊的方向後,奮力一抽馬鞭,胯下坐騎四蹄狂蹬,頓時絕塵而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6 00:49:16

第二十七章做人需留三分餘地

    李重九相見李三娘返回二賢莊之後。

    二賢莊眾人皆是一副喜氣洋洋,特別是那六名放釋放回的家人,用絕處逢生而言來形容他們此刻的心情,實乃是一點都不過分。

    取得了黃籍,意味著七千寨上下可以從事正當營生,固然操商人,這一賤業,但想到可以光天化日,不用再躲躲藏藏的生活,還是頗為高興的。

    眾人商議的在二賢莊附近開設鏢局之事,一時大家都是興致勃勃。

    李重九看著七千寨眾兄弟們如此高興,心底亦是欣慰,他本是打算,親自經營將鏢局之事,扶上正規,但是眼下卻沒有機會了。

    在李虎的房間之中,李重九向李虎道出了,殷開山向並州境內各郡發布,緝捕自己的文書一事。

    這緝捕文書不日就要抵達上黨郡,到時候很可能會有官府的衙役,上二賢莊來緝拿。

    李虎聞之大驚,抓住李重九的手,言道:“小九,此事你需請教一下單莊主。”

    李重九聽了當下,當下感受到李虎的關切之情,回答言道:“爹,單莊主已幫了我們許多,決不可再因此連累單莊主。”

    李虎聽李重九這麼說,亦點點頭,他也是義氣深重,一個不肯拖累朋友之人。

    聽李重九這麼說,他不由點點頭,言道:“小九,你說的是。我真是沒用,竟庇護不了……”

    李重九聽了,打斷李虎的話,笑道:“爹,你說哪話呢,這是我早已決定之事。四叔不是常常說,讀萬卷書行,不如行萬路。所以我想去四麵走走看看。聽聞河南乃是天下之中,人傑地靈,故而想看看一下中原衣冠人士的風采。”

    李虎聽李重九這麼說,亦有感慨,言道:“說的是,四弟常說,男兒誌在四方。突厥人亦經常說,幼鷹終有一日要飛向天空。小九,你有這個誌氣很好。爹爹老了,見識不夠,以往整日老想著如何將這七千寨當家的位置傳給你。現在想來,你應該是看不上的。”

    說到這,李虎背過身去,擦了擦的眼淚,重新言道:“好男兒當走四方,切莫以家鄉為念。你將來若是能出人頭地,遠遠比在我身邊孝順要強,眼下的鏢局是你心血所在,我知道關憑著這搭起來的架子,就知道你費了不知多少精神,你先去外地走一走,爹在這給你守著,決計將這鏢局做好,開這百十家分鏢局,讓整個並州都知道我們李家鏢局的名字。”

    李重九聽李虎這麼說,哈哈一笑,言道:“說的對,爹,等我回來了,還是要做少鏢頭的,光聽聽,就知道比少當家風光多了。”

    李虎聽李重九這麼說,亦是撫須,哈哈大笑,一掃傷懷之情。

    事實上,李重九已與李虎將開設鏢局大小事,都已說得妥當。作為一名成功ceo,他早已脫身了事事親力親為的範疇,都在大的幾個方向提點一下下屬,放他們去做。

    已目前開來,鏢局幾個大的方麵,都已沒有問題,放給李虎,蘇素,王馬漢他們去做,不需幾年,自己的李家鏢局就可以紅紅火火。“爹,我今夜就是收拾行裝,連夜動身,若是時日拖延了,這海捕文書一下,我就寸步難行了。”

    聽聞李重九連夜就要動身,李虎不由心底一糾。

    正待李虎替李重九在收拾行裝之際,在通往二賢莊的路上,長子縣縣衙班頭徐大瘤,正帶著二十多名衙役,舉著火把連夜趕來。

    徐大瘤並非是他的名字,乃是外號,隻因為他頭頂之處,長了一個碩大的瘤子。

    那瘤子大而黑黃,令人望之作嘔,此人在長子縣欺上瞞下,魚肉百姓,為非作歹慣了,百姓皆對其十分痛惡。

    眼下徐大瘤看了一眼海捕文書上,那名為李重九的通緝要犯的相貌,鼻孔不由一哼。

    這海捕文書是今日早上剛到的,他接到消息後,本是並沒有太在意,但是後來聽說二賢莊近來收攏了一批流民後,這才上了心。

    大業七年對於大隋朝而言實在不太平,朝廷征伐遼東天下皆知,弄得民怨四起。

    一個叫王薄的刁民,在山東自稱知世郎,於長白山造反。

    平原豪強劉霸道在豆子航聚眾十餘萬,稱阿舅軍。

    孫安祖在高雞泊殺官造反,高士達在清河起兵,而東郡法曹翟讓聚眾於瓦崗寨。

    以上這些人也就罷了,但是聽聞翟讓起兵,倒是令上黨郡上下皆是慌了。

    瓦崗寨(注一),位於東郡,距離上黨郡,以及東都洛陽皆是不遠。

    上黨郡郡守聞之消息後,當下十分驚慌,勒令當地大戶獻錢獻糧,這些錢糧除了大部分納入自己腰包之外,其餘亦用來募集郡兵,以防翟讓這流寇,流竄至上黨郡打劫。

    這本是郡守該操心之事,與徐大瘤無關。天下大亂又如何,徐大瘤在長子縣整日吃香喝辣,欺男霸女,也是不亦樂乎,照樣過他皇帝般的日子。

    隻是郡守不知從何處得來消息,二賢莊單雄信與翟讓有舊,故而命徐大瘤睜大眼睛,盯住二賢莊。

    徐大瘤聞言十分為難,平日他沒少拿單雄信的孝敬錢,對於單雄信所為之事,他隱隱也有聽說,故而也是睜一眼閉一隻眼,隻要犯著他的利益,每日有錢拿,管他單雄信幹什麼。

    但是這一次郡守卻親自下了嚴令,上官很認真,徐大瘤亦不敢打馬虎。所以這一次徐大瘤,連夜帶了二十多名衙役前來二賢莊,緝拿李重九。徐大瘤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一來既對郡守交了差,二來敲山震虎,敲打一下單雄信,三來借著此事,刁難一番二賢莊,少不得又有不少孝敬銀子拿。

    在徐大瘤看來,為了幾個區區山賊,單雄信尚不至於開罪了官府。

    二賢莊燈火通明,徐大瘤帶著一行衙役,來到二賢莊門前。

    徐大瘤一使眼色,兩名衙役當下各使一根水火棍,咚咚地錘起二賢莊的門來。

    “什麼人?”

    “官差!”

    當下燈籠子一照,二賢莊大門一開,一名管家的人物,走了出來。

    對方雙眼一眯,待看清楚是徐大瘤後,當下拱手言道:“徐大班頭,失敬,失敬。深夜來訪有何見教?”

    燈火之下徐大瘤那大瘤赫然醒目,當下他將那份緝捕文書,在麵前一伸,大聲言道:“奉郡守之命,前來緝捕要犯李重九。”

    破曉之時,

    蒼茫的大山之上,正是寒濕霧重。

    跋涉了一夜的大青馬亦是直喘著粗氣,打著響鼻。

    馬背上他的全副行李,他的三石弓,還有二石弓,一柄短刀,幾件麻衣,一件厚皮襖,兩雙草鞋,還有兩吊半的錢。

    李重九頭戴氈帽,一手牽馬著緩緩行著,他心底默默按照來之前的指點,心知自己已差不多出了長子縣的範疇。

    眼下唯一就是要渡過眼前的潞水。

    潞水,乃是以其水勢大而得名,在北周時將上黨郡稱之為潞州,就因此水而得名。

    眼下在李重九身前,乃是一個渡口,兩艘方舟輪流在渡口,搭載著渡客往返於兩岸之間。

    現在渡口上,兩名鄉兵正維持著秩序,一名正模樣的人,亦大大咧咧地坐在渡口前的馬紮上。李重九當下取出短刀,揣進懷中牽馬走了過去排隊。

    眼下渡口之上,人多舟少,自是十分擁擠,人人皆想快一步趕到對岸,故而彼此推搡難免,自少不了一番衝突。

    那兩名鄉兵在前,不去維持秩序,並乘機詐取錢財,多收船資,若遇見稍有姿色的婦人,女子,皆以搜查為名借機調戲一番。

    至於那正亦不是什麼好貨色,與著鄉兵一起調戲女子。

    眾人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李重九排在隊伍中,看去隻見渡口一旁,貼著一列木欄,上麵赫然劃著幾張帶著頭像的緝捕文書。其中一副正是赫然掛著自己的頭像。

    當下李重九更是將氈帽壓低了幾分。

    過了半個時辰,待輪到李重九上船。

    那名鄉兵拄著長槍,喝道:“一人一馬,理應收取五十文船資,有錢拿來,無錢給我滾。”

    李重九一聲不吭,默然點頭,當下取出係在身上錢袋中,取錢交納。

    “慢著!”

    正待李重九要上前一步時,另一名鄉兵走近前來,上下打量了李重九一番,然後一拍李重九的大青馬言道:“你這窮酸貨,哪買得如此好馬,說是不是偷來的?”

    李重九斜了一眼,隻見這名鄉兵臉上對自己的大青馬滿是貪婪之色。

    當下這名鄉兵上前,舉起槍來,喝道:“抬起頭來,為何將氈帽壓得如此低,我看你像是逃犯!”

    這名鄉兵雖是恐嚇,但臉上卻浮出幾分貪婪的笑意。

    “快,抬起頭來!”對方又是大聲一喝。

    李重九笑了笑,當下將氈帽脫去,對那名鄉兵言道:“這個弟兄,船資我已經付了,做人還請留三分餘地。”

    這名鄉兵臉上浮出怒色言道:“混賬,我要你教嗎?呸!我看你這小子怎麼有點眼熟!”

    話音未落,突然寒光乍現。

    隻聽噗哧一聲,這名鄉兵的喉頭,鮮血直噴!

    李重九持刀而立,目中皆是森然,口中言道:“我說了,做人需留三分餘地。”

    注一:瓦崗寨於今河南滑縣附近。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6 00:49:36

第二十八章持刀而行

    李重九拔刀殺人的一刻,本是擁堵的渡口,所有的喧鬧聲突然之間皆戛然而止。

    “殺人了!”

    渡口之人,猶如炸開的蒼蠅,轟然一齊後退。

    刀頭滴血,李重九目光殺氣畢露,被官府通緝,出奔而逃的戾氣,隨著殺之一人後,瞬間釋放。

    “大膽……大膽賊子!”

    另一名鄉兵見同伴身死之後,大吼一聲撲上。

    對方槍尖直衝李重九胸口紮來,李重九瞬間讓過身子,一手將槍杠拿在了手底。

    “不好!”

    這名鄉兵見槍身被拿住,就要抽身後退時,李重九瞬間欺近,當頭拔刀下斬!

    淒厲的喊叫聲,在渡口之處響起。

    片刻之間,再殺一人!

    鮮血噴麵,李重九隻覺得心頭一陣快意,目光一掃看向那名正。

    那本是調戲一女子的正,待李重九連殺兩人後,早就驚慌得兩腿發軟,當下放開手的玩物,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旁拿起一個號角!

    “嗚!嗚!”

    示警的號角聲傳來。

    “作死!”

    李重九大喝一聲,整個人快步追去,一腳將這正踢翻,踏在身上。

    “混賬,你敢殺朝廷官吏!你不怕緝捕嗎?”

    李重九哈哈一笑,他眼下早是通緝在身,虱子多了不怕咬,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這時那正突然眼睛一尖,言道:“哦,原來你就是……”

    李重九哪等他把話說完,當下一刀捅去。

    連殺三人,李重九一抹臉上之鮮血,登時見得岸邊已駁岸的渡船,正駛離岸邊。那舟子正賣力的撐著竹篙子。

    若是渡船離岸,叫李重九如何渡河,這時聽聞到號角聲,官府渡口附近,應該有人聞得警訊了吧。

    李重九二話不說,大步飛奔,直衝渡口而來。

    那個舟子眼見李重九衝來,嚇得臉色轉青,手上動作又快了幾分。砰!

    水花四濺!

    李重九跳入淺灘中,涉水而過,陡然拔身而起,一個箭步登上了渡船。

    渡船上之人,看見李重九如凶神惡煞一般追來,紛紛皆是跳下水去避難。

    李重九將刀一橫,對著舟子喝道:“駁上岸去!”

    聲若巨雷,這名舟子身子瑟瑟發抖,當下不敢有違將渡船劃向岸邊停靠。

    李重九當下翻身回去,一糾自己的坐騎,直登上船。李重九轉目一掃,但見岸上還有一半籮筐的錢,肉好和白錢都有,正是盛放著眾人交納渡船之資。

    李重九又再度下船,將衣服一剝,攤在地上,雙手從籮筐抄起大半大半的肉好,往衣服一丟。

    連抓三把後,李重九將籮筐高高舉起,朝空地擲去,然後大喝道:“此乃橫征暴斂之財,大家分了去吧!”

    眾百姓何時見過,滿天飛灑肉好的場麵,當下一陣歡呼,十幾個膽子大的衝到地上撿起肉好來。

    而李重九將衣服紮起提在手,跳上渡船提刀喝道:“速速開船!”

    “是,是。”舟子不敢違令,駕舟而行。

    舟至中渡,李重九忽見對岸馬蹄聲傳來,轟隆隆一支不下百騎,衣著鐵甲的人馬趕來,更遠之處似還有步卒行動。

    顯然是聽聞那號角之聲趕來,若是遲上一時片刻,李重九留在對岸必然無幸。

    李重九不由訝然,向那舟子問道:“此渡口之地,又不是什麼要道,怎會有如此多的兵馬?”

    那名舟子甚是畏懼,縮著身子回答言道:“還不是前幾日,東郡那邊有群強人,鬧上了瓦崗寨,郡守擔憂有流寇入境,在各處皆派下了兵馬監視。”

    “原來如此。”

    李重九恍然大悟,這上黨郡郡守這並非小題大做,東郡雖在黃河以南,但距離上黨卻很近,況且馬上就要到冬季,黃河一凍住,那就很容易流竄而來。

    這時河對岸那邊十幾名騎兵,在那溜著馬,對著河岸大叫,不用猜亦知道讓他們劃過岸來。

    舟子見李重九那染血的短刀,哪敢的。

    李重九笑了笑,當下從衣服掏出一把銅錢來,丟在舟言道:“快些劃,這些錢都算你的。”

    舟子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隻能埋頭搖船。

    李重九捉刀,獨立在舟尾,潞水泱泱,江風襲來,掛得他身上的麻衣撲撲作響。

    此刻追兵在後,前方之路顯得撲朔迷離,但李重九雙眉立挺,神情依然從容不迫!

    舟子見之一幕暗暗搖頭,心道此人必是江洋大盜,視人命如草芥,但偏偏看去又如讀書人般文雅,正是令人拿捏不透。

    唱曲說,風蕭蕭兮易水寒,想必當年刺秦王的荊什麼來著,此時此刻怕也是如此樣子。

    當下舟子心底隱隱由畏懼,轉有幾分佩服。

    竹篙子破開流水,渡船如箭一般駛至對岸,身後隻餘下隔岸官兵那一連串的叫罵之聲。

    渡過潞水之後,李重九謝過舟子一聲,當下上馬騎著坐騎,一路狂奔了二十幾。

    待到前方大山疊嶂,路途難行時,李重九下馬找路人一問,方知自己已是離了上黨郡,來到了長平郡境內。

    而阻橫在李重九麵前,即乃是太行山山脈。

    太行山脈從地理上而論,乃是華夏的第二級階梯,西麵乃是今日山西,東麵乃是今日河北,河南,以及山東,可謂分界立柱之標識。

    古人有雲,山西乃天下之脊,言得是山西地勢之高,可俯瞰關中,河北,中原。而太行山就乃是那脊梁。

    李重九眼前,大山起伏的太行山脈,猶如天然險阻一般,遮擋在前,隔斷了東西交通,古今不知愁煞了多少行人商旅。山川之要在於阻隔,唯有孔道可以穿行,太行山的孔道,就是大名鼎鼎的太行八陘。

    現在現在李重九東下太行,途經潞水河流穿切的河穀低地之後,要往河內郡渡過黃河,渡過黃河就可暫時避開官府的緝捕,緩下一口氣來,但在這之前必須通過太行八陘之中的太行陘。

    太行陘,亦稱之為太行道,乃是兵家必爭之地。

    秦昭王四十四年,秦王命白起攻太行道,絕之。四十五年,白起再率秦虎狼之師,伐韓之野王。野王降秦,上黨道絕。

    後上黨降趙,秦趙之間乃有長平之戰,白起在此屠趙軍四十萬人,而長平之戰所在,正在於李重九腳下的長平郡。

    心知進入長平郡之後,李重九當下心知,總算暫時鬆了一口氣。

    以這個時代,衙門的效率,所謂的‘跨省追捕’這樣的事,還是出現不到自己身上,兩郡之間交接,公文往來乃是十分麻煩之事。

    眼見自己的大青馬已疲,李重九不可能再奔行,當下牽馬緩緩而行。

    當下看到路邊,有個店家門口掛了隻倒扣著的‘罩拎’。

    這罩拎乃北方撈米飯專用器具,掛出在外,表示此地乃是飯館的意思,吸引客人來店用飯。

    另在店家的門楣上麵歪歪斜斜寫了張家客棧四個大字。

    眼下疲憊不堪,無論人馬都必須歇息,李重九當下向客棧走去,同時將刀揣進懷中,以防不測。

    客棧門口的夥計,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漢,以一般的經驗,夥計應是八麵玲瓏之人,如此魁梧大漢,怎麼可能會是從事店小二一職。若是每個飯店皆是如此,豈不嚇壞了客人。

    李重九隻是多瞅了兩眼,那名大漢即站起身來,言道:“客官,小店這幾日不做生意!”

    李重九看了一眼罩拎,反而問道:“不做生意,何故還掛著罩拎?”

    李重九一發問,這大漢倒是一時語塞,店內倒是有一人吭聲,言道:“黑闥,哪有客人來了,往外趕的道理,還不請客人進來!”

    那名大漢聞言沒好氣地言道:“客官,麵請。”

    李重九心底一凜,將馬背上包裹取走,走進飯店,待入了飯店之後,見四周空無一人,擺了七八張短桌,擺著許多草墊。

    待看見一名三十多歲麵容儒雅的男子,走了出來,拱手言道:“客官,小店本要打烊了,但有客人上門,乃是店家榮幸,請問這位客官要點什麼?”

    打烊,此刻天色尚早,就打烊。

    李重九心底冷笑一聲,將包裹往飯店的飯桌上一擲,砰地一聲,顯然是沉甸甸的厚重之物。

    李重九這一動作之後,當下那身材魁梧男子,以及眼前此人,臉色皆是一變。

    李重九微微一笑,言道:“馬要喂上等好料,再要兩碗酸奶酪,以及一個胡餅,一盤羊肉。”

    “好咯,客官你稍坐。”

    說話間,當下這二人皆是一同離開。

    李重九左右打量,突發覺一張草墊子擺放有異。

    李重九當下站起身來,將此草墊子挪開,隻見墊子下赫然一灘未幹之鮮血。

    李重九見此情景,嘿嘿冷笑兩聲。

    鏘鏘兩聲,從廚房內,方才進入的那夥計掌櫃一同而來,手底各持著兩柄大刀。

    那魁梧漢子喝道:“小子,隻能怪你運氣不好,自尋死路。”

    李重九哼地一聲,將懷中短刀抽出,反手一刀插在木桌之上,厲聲言道:“好啊,走南闖北,倒是在這遇見了同行!”

    “報上名來,不殺無名之鬼!”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6 00:49:53

第二十九章瓦崗好漢

    待見到李重九將刀一亮,那兩人自是訝然。

    吳黑闥哼地一聲,將手一揮,當下門廳前後左右,一下子之間湧入了十幾個人,一瞬間將李重九圍在當中。

    李重九心道這回可是入了黑店了,但是麵上卻猶然不驚。

    那長相儒雅的男子,伸手作了停止的手勢,言道:“好啊,居然碰上好漢了,在下王儒信,不知足下如何稱呼?”

    “王儒信?”

    李重九目光一凜,衝口而出言道:“原來是瓦崗寨的好漢。”

    王儒信聽了不由訝然,言道:“小弟區區薄名,兄台如何認得在下?”

    李重九麵上哈哈一笑,心底卻在思索,至於王儒信的名字,乃是他從曆史上得知,此人乃是翟讓心腹,曾經勸翟讓提防李密,但最後卻被李密所殺。

    李重九想了一下,謊稱言道:“是赤發靈官單雄信單莊主,告訴於我的。”

    王儒信聽了,當下不疑有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將刀一收,哈哈笑道:“原來如此,單莊主與翟大哥交厚,說來也不是外人,正是一場誤會。”

    當下王儒信言道:“這位是我兄弟吳黑闥,過命的交情,我此次來邀他一起前往瓦崗聚義的。”

    “吳黑闥?”

    李重九點點頭,對方名字與另一位竇建德麾下大將劉黑闥相似,不過此人後來投奔瓦崗寨,亦是一員大將。

    李重九當下言道:“我落難時蒙單莊主收留,在二賢莊中住過幾日,與單莊主喝過幾次酒,對他十分敬仰。”

    當下數人入座,一旁別人端上一大盤羊肉,以及一壇酒來。

    眾人邊吃邊聊得知,原來王儒信帶著吳黑闥以及十幾名豪傑,準備從山西,趕往瓦崗寨投奔翟讓的。

    結果在打尖住店時,二人閑聊時,為此地店家偷聽。為了怕泄露風聲,當下這十數個亡命之徒一不做二不休,將店掌櫃,小二,以及滿店住客,皆是殺得幹淨。

    後李重九要打尖住店,吳黑闥本是要驅走,這王儒信卻怕走漏風聲,決意將李重九誆入店內殺之。

    李重九見此數人,如此視人命如草芥,一副綠林做派,亦不由暗暗搖頭。

    他迄今為止雖殺了六人,但皆是為了自衛,人要殺己,自己不得已而為之。而這些綠林不分好壞,一味濫殺無辜,實乃不是一路人。

    當下眾人問及李重九來曆,李重九倒不隱瞞,如實而答。

    聽了李重九如此說,當下王儒信不由訝然,言道:“原來兄台就是李重九,我在官府海捕文書中見過你,嘿嘿,殺了三個軍官,果真心狠手辣之輩。”

    眾豪傑雖是亡命之徒,但是聽聞李重九居然連官兵都敢殺,當下皆是肅然起敬,各個心道此人真乃是亡命之徒中的亡命之徒,幸好方才沒與此人動手。

    王儒信切了一片羊肉,放入口中,咀嚼幾下,言道:“李兄弟,天子昏庸,依照我見,天下不日將要大亂。閣下既亡命天涯,無從投去,倒不如與我們等一起到瓦崗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起反昏君,圖個逍遙自在如何?”

    李重九聽了,微微沉吟。

    吳黑闥一拍桌子,言道:“李兄弟,兄弟幾個不把你當外人,若是你不願,我們亦不勉強,今日一頓酒後,大家各奔東西。”

    李重九聞此微微笑了笑,這吳黑闥表麵粗獷,內心卻很有心計,他與王儒信二人一軟一硬,正是拖自己入夥。

    李重九想了一會後,當下佯裝出有幾分畏懼的模樣,言道:“既是兩位大哥如此看重,小弟亦當從命了。”

    聽李重九如此說,王儒信,吳黑闥二人皆是哈哈大笑。

    王儒信當下端起酒來,言道:“喝下這碗酒,大家就是好兄弟,日後上了瓦崗寨,再不醉不歸。”

    李重九點點頭,與吳黑闥一起端起酒,三人一同喝下酒來。

    答允了與王儒信,吳黑闥一起投奔瓦崗寨之後,當下李重九心知眼下自己暫時安全了,當下放下心事,大口吃這羊肉。

    這羊肉吃起來,這群粗鄙的豪傑哪懂得烹飪,故而羊肉吃得甚是鮮膻。

    但是對於,餓了一日一夜的李重九而言,這頓羊肉吃得別提多美味。

    席間數人不住勸酒,李重九佯裝酒量不佳,喝得是鼎鼎大醉。

    食得八成飽後,眾人決定明日上路,當夜各自休息。李重九佯裝大醉,回到房內之後,眼底已是清亮。

    當下李重九先將房門栓起,再門後有搬了個衣櫃抵住,又將四麵窗戶堵上。

    檢查一遍後,李重九這才放下心來,躺倒床上將短刀枕在耳邊,合衣而睡。

    固然是極其疲倦,但身在險地,李重九睡得並不踏實,不過所幸一夜沒有大事。

    次日天一擦亮,李重九,王儒信,吳黑闥這十幾名豪傑一起上路。

    王儒信身上有東郡郡衙開具公驗,此公驗乃是過所戶曹所開的,證明王儒信這一路,乃是為朝廷辦差,一路通行不得阻礙。

    這就是相當於古代路引了,否則這麼一大夥人上路,又並非商人,不引人側目才怪,否則就算路途不遇上官兵,也過不得關卡。

    這當然也免去李重九許多麻煩,也是李重九跟隨王儒信一起的緣故。

    故而王儒信乃是偽裝一派朝廷官差的模樣,而李重九,吳黑闥等人皆是辦作了隨從。

    太行陘是極難走的,眾人走了一日皆是汗流浹背,期間路上又遭遇幾隊官兵,眾人雖有公驗在身,但亦是做賊心虛,趕忙在道旁躲避,不過所幸這些官兵,並非衝著他們而來,而是北上遼東前線的夫役,以及府兵軍隊。

    路途雖是艱辛,但一路走得甚是順暢,沿著太行陘一路過了長平郡。

    就是到了雄定關,即已到了太行山的最南部,下麵的路段羊腸阪,才是太行道之中乃是最難行的部分。

    此道在山間崎嶇纏繞、曲曲彎彎、形似羊腸,故而言羊腸阪。

    在此重地,有隋軍府兵駐紮,眾人在過道時,除了忍受山道的難行之外,對於隋軍的盤查亦是提心吊膽,生怕泄露了行蹤。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6 00:50:11

第三十章官窯脫身

    河內郡郡治河內縣。

    河內縣原名野王,即史記上所言,白起伐韓野王,野王降秦,上黨道絕之野王。

    隋開皇十六年時,野王更名為河內。

    河內指得是黃河以北的意思,間隔一河之渡,往南就是大隋朝的東都洛陽城。

    靠近京畿重地,河內縣乃是天下中心所在,故而人口鼎盛,車馬絡繹不絕。

    一大早趕路的,李重九,王儒信一行於下午之際,已來到了河內縣城之外,等待入城。

    一路之上,翻越太行道,眾人一麵提心吊膽,一麵路途艱辛。

    眼下到了河內縣之後,李重九大是鬆下一口氣,到了這,再過一條黃河就是司州,總算是離開了並州的地界了。

    在城門交納公驗之後,城兵不疑有他,當下放眾人入城。

    來到河內縣之後,眾人不由心情一鬆,王儒信更是主動向李重九攀談起來。

    王儒信算著這一群草莽大漢之後,唯一一個讀書人,之前是科舉屢次不中,因而放浪形跡,整日吃喝遊玩。

    在東郡韋城時,整日與翟讓,邴元真,賈雄,王君漢等人喝酒把玩,故而接下深厚的交情。

    這一次翟讓怒上瓦崗寨,王儒信請命到並州招攬燕趙俠士,翟讓允之。王儒信去山西之後,卻是聯絡了不少好漢,這一次先招納了吳黑闥等豪傑來。

    對於王儒信主動閑聊,一路之上,若有意無意地試探李重九底細。

    雖然王儒信說得隱晦,但是如何瞞得過李重九。不過到了李重九這個份上,隨口說話,亦不會令人覺得自己是在敷衍的份上。

    一路之上二人說得是談笑風生,王儒信與李重九往往長篇大論之後,卻發覺說這麼多,自己想要試探的,卻什麼也沒有挖掘到。

    反而是一不留神之際,自己的底細被對方抽絲剝繭,了解到許多。

    當初他不過以為李重九乃是一介亡命之徒,後又自己城門口看到的通緝告示上,見此人居然犯下了六條人命案。

    朝廷現在懸賞一百吊錢來抓拿此人,無論是生擒還是如何,不過王儒信也隻是將他當作吳黑闥一般人來使喚,但後來試探之中,卻發覺此人談吐清奇。

    王儒信心覺得,對方仍是對自己隱瞞了許多,但是從其中露出的一絲半點來看,對方絕對是深不可測。王儒信對於李重九現在暗暗忌憚,此人乃自己不可掌握,若是一心一意投奔瓦崗寨還好,但是萬一心懷不軌,卻是瓦崗寨兄弟的大患。

    想到這,王儒信看向李重九目光不時閃過幾分寒徹來,但麵上仍是十分殷勤。

    王儒信如此表不一之神情,如何瞞過李重九,他心底已有幾分了然,也依舊是不動聲色,他未想到上輩子商場征戰多年,這輩子轉來轉去,仍脫不了勾心鬥角這份。

    不過比起他後世鬥慣的那些行業大鱷而言,李重九眼下雖身在險境,卻並未太在意。

    當下王儒信對李重九,言道:“到了河內縣大夥總算可以歇息一口氣了,李兄弟可知下一步,如何去東郡嗎?”

    又來試探了,李重九心底暗暗言道,他雖早有打算,但對於這古代地理知識,還真不如古人。

    李重九當下問道:“王兄所說,莫非是過黃河?”

    王儒信笑了笑,言道:“沒想到,也有李兄弟不知的事情,不錯,從盟津(注一)渡河可直往洛陽,但往東郡卻繞了好幾百路。”

    “我們到了河內之後,是準備往西走,經汲郡黎陽津渡河,到了白馬津(注二)即是東郡了。”

    盟津,白馬津。

    這兩個地名李重九都聽說過,盟津乃是當年周天子會盟八百諸侯之地,而白馬津在三國時,則是袁曹兩家戮戰之地。

    不過從白馬津至瓦崗寨並非是李重九此行的目的。

    眾人忽聽到一陣絲竹之聲,原來市井一座官窯,正在招攬生意。

    正是夜色朦朧,燈火闌珊時,門口站著不少女子,拉著眾人進入其中。

    眾大漢見此一幕,皆是露出色於神授的表情,吳黑闥等眾豪傑,上路來已是許久不知女人味了,當下鼓動一起入內銷金。

    王儒信喝止了一番,看向李重九言道:“李兄弟,你幫我勸一勸,眼下我們尚未脫險境,尚不可大意。”

    李重九卻言道:“眾弟兄一路辛苦了,今夜就算消遣一下,亦不算什麼大事,你說哪路的官兵會來搜查官窯,這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嗎?”

    聽李重九這麼說,眾人皆是大呼有理。王儒信當下拗不過眾人,往一處客棧寄了行李,一同前往官窯之中。

    臨去之前,李重九隱隱看見王儒信朝兩個心腹耳語了一番。

    進了官窯子後,一旁龜奴即上來拉客,問他們是否有相熟的姑娘。見眾人一副風塵仆仆,又是一副粗麻短衣打扮,龜奴的眉頭上就皺起幾分,神色更淡了許多,默默地引人入內。

    一旁的官窯妓女們,見到李重九一行,亦是紛紛皺眉。

    似如此身穿布衣麻衣,皂白二色的市井田舍之輩,自是最不待見的。

    作為妓女他們最中意的,還是身著長衫,頭戴冠巾的男子。就算是窮酸書生亦是大受歡迎。可惜這樣的讀書人世家子弟,隻會去檔次更高一些的私窯。

    但是窯子自沒有將客人往外趕的道理,一群臉上撲著白(和諧)粉的官妓已是迎了上來,一陣鶯鶯燕燕之聲。

    官窯雖不待見,但對於吳黑闥他們而言,這卻又比一些鄉土娼卻好很多了。

    吳黑闥等人顯然是十分熟絡,一群平日板著臉的江湖大豪,居然都露出色於神授的神情來。

    不一會兒,就有幾人談好價錢,摟著身旁女子,進入一旁的小屋子。李重九相貌斯文,雖是穿著布衣,卻自有一股卓爾不群的味道,當下幾名女子看向李重九皆是眼放出異光。

    王儒信笑道:“李兄弟,可是囊中羞澀,為何遲遲不動?”

    李重九點點頭,他心知這些官妓,都是家父兄長輩遭罪,固而被充入官窯。平日接客大半得資皆要充入老鴇,或當地官吏之手。若是年老色衰,則命運更慘。

    隋煬帝東都中設立教坊,其中官妓多是獲罪官宦的女子,對於很多大富人家而言,能去教坊狎妓,嫖那些以往那些隻能遠觀,高不可攀的大家女子,亦是人生成就。

    王儒信話音才落,一名妖嬈的女子,即盈盈下樓。

    李重九見對方身量高挑,胸前渾圓飽滿,幾欲裂衣而出,那對柳眉鳳眼,直勾勾地勾人魂魄,一見即知對方並非良家女子。

    老鴇在一旁笑著言道:“我家柳媚可是好人家的女兒啊,客官還需憐惜啊!”

    李重九心道名字都叫這麼浪了,還是好人家的女兒,當下笑道:“好吧,就是她了。”

    李重九當下攙著這女子進一旁的屋子,在摟著柳媚之際。

    他借著一旁鏡子的反光,分明看見王儒信方才耳語的兩名大漢,緊隨在自己身後,正跟隨而來,顯然是作監視之意。

    “客官,在想些什麼?”

    柳媚見過不少嫖客,他們見了自己,多是一副急色鬼的模樣,一見麵即急迫得上下其手,但這位年輕的男子,卻將視線轉移到別處,這倒是令她訝異。

    李重九回過神來,當下毫不客氣一手捏住對方右胸。

    眼見李重九揉捏力道適合,柳媚麵上飛過一絲紅暈,吃吃地笑道:“客官是老手呦!”

    李重九聞言登時哈哈大笑,他分明看見王儒信見後,嘴邊對自己浮出嘲諷的冷笑。

    關門入屋,柳媚一改浪色,避開了李重九之手,正色言道:“客官乃是雅人,外頭那田舍漢我柳媚是看到不看一眼的,既是如此算你一個好價錢……”

    李重九未等她說完,轉手將一袋子錢丟給柳媚。

    柳媚一見錢袋之內,具是肉好沒有一個白錢當下大喜,言道:“官人好生大方,奴家包你今晚滿意。”

    李重九將手一止,言道:“今晚你性命要還是不要?”

    柳媚聽李重九,媚笑言道:“當然還是要的,官人你要饒了奴家。”

    李重九將手掙開言道:“外周之人,都是手上幾十條人命的江洋大盜,我乃是朝廷捕快,奉命緝捕,適才打探清楚。”

    柳媚聽李重九說得肅然,不由言道:“客官……”

    李重九言道:“不要作聲,這些人殺人不眨眼。”

    當下李重九從懷中亮出短刀,柳媚見了乍然色變。李重九言道:“你聽我吩咐一切皆是無事,否則我們二人皆無性命。”

    柳媚聽李重九之言,當下連連點頭。交待完畢,李重九提刀奪窗而出。

    待聽得後方響起了柳媚佯裝嬌吟的喘息聲,而那木床亦是咯吱咯吱的搖動。李重九微微一笑,當下快步從柳媚指點的小徑出了院落。

    李重九辨路返回客棧之後,當下拿了行李包裹,牽馬疾走。

    而這時,街道四麵火把通明,衙役官兵四處亂走,不時傳來呼喝之聲,言道:“快來人,莫讓官窯的賊子走脫了。”

    登時大股大股的官兵圍向官窯而去。

    次日,李重九單人匹馬已來到黃河之畔。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7 02:04:21

第三十一章白馬寺前一布衣

    嚴冬已至,天空已是飄落在層層白雪。

    李重九駐馬黃河河頭,水波流滔滔,濁浪排空,千雪盡染。

    在古時江河,江乃長江,河指黃河,而其他河流則是川,水名之。

    一睹這千百年前黃河之波瀾壯闊,不由心情起伏,難怪李太白以黃河之水天下來,而形容此波瀾壯闊之景象。

    不過黃河雖是壯麗,卻屢次泛濫不止,夏秋之末,黃河大水,橫灌下遊三十餘郡,山東之地既為澤國。

    隋煬帝為了征伐高麗,在山東大幅征調民夫,更使得民不聊生。

    王薄,孫安祖,高土達,張金稱,竇建德,翟讓等屠狗輩,販馬徒,胥吏豪強各自呼嘯山頭,起兵造反。

    想到這,李重九不由想起了前幾日,困在河內縣的王儒信,吳黑闥,不由低笑幾聲,當下策馬渡河。

    一路過河陽浮橋,又經河陽三城,再往前即是天下中心大隋朝的東都洛陽。

    亦已是接近,李重九此行終點,李重九眼下雖有心一睹這千年帝都的風采,但無奈自己無公驗在身,若被官府拿住了,隻有徒刑流放的命運。

    當下李重九一轉馬頭,向東駛去。

    黃河奔流在側,北芒邙山,蒼鬆覆雪。

    洛陽以東盡數皆是伽藍,白馬古,洛水環繞,雖是大雪之中,僧侶善信卻不絕於道。

    北魏人所載的洛陽珈藍記中所述,佛教鼎盛時,洛陽內外凡有一千餘寺。

    李重九一路但見殿閣崢嶸,焚煙氤氳,寶塔高聳,鍾聲洪鳴,梵音法樂,好一派北魏之後,佛教再度太興的氣象。

    待李重九再往前行時,卻發覺走不通了,原來前方幡幢遮蔽,寶蓋橫舉,無數僧侶手捧著佛像,口念梵音,從白馬寺方向步行而出。

    而這時寬闊的街道之上,無數信眾跪伏於道旁,口誦佛號,虔誠頂禮。

    這盛大法事,頓時將道路堵得滿滿當當,令李重九一時不能進退。

    李重九見一旁有個飯館,當下就係了馬匹,在一旁垂柳下見之有一輛頗為精致的牛車。

    李重九當下直入飯館後,發覺店內桌案上皆擺放著飯食,但卻是隻有幾人在座。

    李重九想來必是食客都去路旁跪拜頂禮了。

    李重九叫來夥計,讓他上胡餅和麵湯,當下坐下。隻見對麵,亦有一人仍坐在未動,反是在此飲酒。

    此人所在之處用一屏風所隔,看不清容貌。

    隨即夥計上來飯食,李重九正要用食,這時卻突聽聞門外,馬蹄聲響起。

    此刻僧侶雖是離去,但是道路之上,仍有許多參拜的信眾香客未離去,甚是擁堵,居然有人在此熱鬧之地騎馬。

    李重九第一個反應是暗暗握刀,以為自己泄露了行跡。

    少頃,馬蹄聲在飯店之外停下,李重九轉頭看去,原來是一群衣冠子弟,與道上騎馬。

    這七八人男女皆有,男子皆是一臉彪悍之色,炫耀騎術,倏然而停,驚得路人紛紛避讓。而女子們卻是不用麵紗遮麵,披風遮體,反而大大方方坐在馬上,露出身體的曲線來。

    李重九見了心知,這東都所在,似殷開山那般的世家子弟不知多少,平日在城內稍好,但一出了城外,即露出自身的紈本色來了。

    不過這群人與自己沒什麼相幹,李重九亦不理會。

    當下這群人地進了飯店,為首之人左右張望了一番後,領著眾人直朝自己這走來。

    李重九見這群人來到麵前的屏風之處後,那為首之人,笑著言道:“法主兄,讓賢弟我好找啊!”

    李重九本是在喝著麵湯,聽到法主二字,不由心底一凜,心道難道這也太巧合了吧,居然在此碰到了,自己一直要見的人。

    屏風後麵之人,不平不淡地,言道:“幸會,幸會。”

    聽到對方姓獨孤,李重九不由釋疑,獨孤二字在隋朝尊貴無比,這李法主十有八九是自己要找之人。

    那名獨孤三郎哈哈笑道:“當然是與法主兄一醉,我與你介紹這些人,都是我的好友,久仰法主兄大名。”

    正欲開口,獨孤三郎突然眉頭一皺,言道:“如此聚會之雅興,如何給這坐此的田舍漢,市井徒所攪擾。”

    “此店已給我包下了,所有人都給我出去,酒食算在我身上!”

    對方一喝之下,夥計尚未開口,當下店鋪之內,一時嘩然。

    有幾名大漢待要起身爭論,卻立即被一旁人拉住。

    這獨孤三郎哈哈大笑,言道:“還愣著做什麼,要等著吃我獨孤三郎的馬鞭嗎?”

    店內眾人聽到此人姓獨孤,哪還敢再坐,當下離座,往店外而走。

    站在獨孤三郎身後的世家子弟,皆是哈哈大笑。獨孤三郎將馬鞭一握,言道:“好了,法主兄,我們今日在此暢飲……嗯?你這窮酸怎麼還在這,難道沒聽得我話嗎?”

    見對方仿佛未有聽聞,反而將手中胡餅沾著麵湯吃得津津有味。

    這等忽視的感覺,頓時令這獨孤三郎大怒了。

    “三郎不可動手,難道你還想被家大人禁足嗎?”一旁之人上前勸道。

    這時一名世家子弟站出,掏出一個頗為精致的錢袋子,擲在此人桌前,喝道:“拿了,快滾!”

    對方依舊不理會。

    “嘿!”這回這幾名世家子弟倒是樂了。

    獨孤信待要動手,當下屏風後那名男子亦是站出,言道:“獨孤賢弟,不可怠慢。”

    李重九一直等的就是屏風後此人出現,他抬起頭隻見對方,三縷長須掛麵,羽扇綸巾,正是風度翩翩。

    當下此人將手中黑白羽扇一舉,作揖言道:“在下李法主,不知足下如何稱呼?”

    李重九站起身來,對之作揖,言道:“在下不過一介布衣,賤名不足掛齒。”

    李重九此言一處,在場之人紛紛大笑。獨孤三郎笑道:“一介布衣,安敢坐此,瞧你這田舍漢,連官話都不會說,第一次來東都吧,鄉下地方連尊卑都不知道嗎?”

    “告訴你,若是今日爾不下跪求饒,決計殺了你。”

    一旁有女子笑道:“獨孤三郎,何必與一個田舍漢計較,也不怕失了你獨孤家的身份。”

    李重九斜看了對方一眼,微微冷笑。

    這時一旁李法主勸道:“足下初到東都,亦不識此地風情,不如看在區區的一點麵子上,向這位獨孤兄賠個罪,此事就暫且放下如何?獨孤兄你看呢?”

    那獨孤三郎言道:“既是法主兄開口,就便宜了這田舍漢吧!”

    李法主當下斟了一杯酒,親自奉在李重九麵前。

    一旁那勸慰的女子,亦對李重九這不亢不卑的氣度有幾分好感,嫣然言道:“你就飲了此酒,一會大家一起坐下再聊。”

    獨孤三郎聽憤然言道:“誰要與這田舍漢同席。”

    見李法主奉到自己身前的酒,當下李重九卻推之,言道:“好意心領了,在下不善飲。”

    此言一出,眾人臉上皆是變色,李密和那女子皆想,這人如此不識抬舉,如此獨孤三郎豈會善罷甘休,恐怕會丟了性命。

    李重九微微一笑,長吟道:“不是樽前愛惜身,”

    聽了這一句,獨孤三郎不怒反笑,言道:“這田舍漢居然還會吟詩,好啊!”

    眾人聽之亦直笑,皆不認為李重九這一介布衣能說出什麼名句來。

    “不是樽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

    聽到第二句,李法主不由眼神一亮,大聲叫了一個好字。

    他一貫是個有大抱負的人,因被當朝太公楊素所賞識,可謂年少成名,但仕途上卻一直鬱鬱不得誌,一番抱負不能施展,難免年少輕狂。

    固然這句佯狂難免假成真,正合了他的心意。

    聽到李密稱讚,一旁獨孤三郎麵上有幾分掛不住,幹笑兩聲言道:“哪道聽途說,而來的斷句,田舍漢也會作詩,不是笑煞人了嗎?”

    眾人亦是皆聽李重九上兩句頗為不凡,但亦不稱得上什麼出奇,隻能言道尚可罷了,但是一介布衣能吟此詩已是極為不凡了。

    “不是樽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李重九重吟了一遍,但見他斷在此處,不接下去。

    當下獨孤三郎以為李重九真的黔驢技窮,笑道:“我說對吧,肯定是哪摘抄而來的。哈哈。”

    李重九微微一笑,看了獨孤三郎一眼,一口作氣吟道:“不是樽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話音一落,那名勸李重九的世家女子,不由呀地一聲,身子輕搖了一下,待醒悟過來,見眾人見看著自己時,當下麵似紅坨,紅唇輕咬,看向李重九的眼神之中有幾分迷離之色。

    眾人見之一幕,皆知這女子已是芳心可可,在場男子本有幾人對這女子,暗中喜歡,展開追求攻勢,一直無法得其芳心。

    但是眼見這李重九一詞而動,當下都不由吃味。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為何,為何自己做不出這樣的好詩。

    但是現在再也無人懷疑李重九乃是剽竊了,畢竟此詩對詞對景,絕不可能抄襲。

    眾人現在看向李重九,表情各是不一。

    那女子當下抽身離去,言道:“奴家身體不適,先行告辭。此生能得此詩足以。”

    而李法主卻對李重九重新深深一揖,言道:“兄台大才,密深服之,嗯,恕我冒昧再問一句,兄台不會真是布衣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7 02:04:38

第三十二章天下大勢

    聽李法主自稱密,李重九心底一,心道此人果然是李密。

    正是相逢不如巧遇,李重九計劃之中,雖未想這麼早碰上他,但是二人提前相逢,亦是不錯。

    見李密詢問,李重九笑了笑,言道:“一介布衣有何需要冒名頂替,不過方才之詩不過偶爾得之,若是要在下再做,亦不可能了。”

    李密見了一捋長須,笑著言道:“有兄台這一詩足以。”

    眾人皆素信服李密之能,此人年少盛名,在洛陽子弟之中,有很高的名聲。現在見李密亦佩服對方之詩才,不由對此人皆是高看數眼。

    當下李密請李重九於獨坐飲酒,看得眾人皆十分羨慕。

    殿內雅座,店家上齊酒菜後,李密讓別人皆是離去,別打擾了別人談興,那群世家子弟從原先逐客則成了被逐者,當下皆是丟了大臉,而那獨孤三郎更是尷尬。

    此刻店內隻有李重九,李密二人,連店家也不準在旁。

    李密與李重九喝了數杯酒,席間更是縱談闊論。

    除了李芷婉外,李密算是李重九所見第一個世家子弟,其見識之廣博,實在令人佩服。

    世家門閥已統治天下數百年,士族子弟,絕對是這個時代的精英,棟梁,有著平民所沒有的優勢。

    以一個普通家的士族子弟而論,自小學禮記,左傳,詩經,周禮,儀禮;易經,尚書,公羊傳,轂梁傳,孝經,論語,這隻是打個基礎。

    之後再學武功,弓馬騎射,刀槍劍槊,這也還是基礎。

    而孫子兵法,尉繚子,司馬兵法之類兵書戰策,這也仍然是個基礎,乃必學。

    此外農耕之術,種桑麻五穀,養牲畜,木工,鐵匠活,雖不要去操作,但多少都要懂得,若是有一方麵欠缺,都要被人嘲笑。

    這些基礎都打好後,方在各自所長上鑽研精深。

    當時隋朝兩代帝王皆對士族壟斷有所擔心,故而開科舉,在民間辦官學,鼓勵寒門子弟讀書,但是士家在知識與學問上仍處於一個壟斷的地位。

    李重九不由慶幸自己以前讀過曆史係,雖是父母的安排,或者說是一種強迫,實際上大學大部分時間都在理工科的計算機機房渡過。

    但是到了現在李重九不由感謝起這環境的熏陶,以及當時的耳睹目染,他與李密閑聊,亦算不上言之無物。

    可惜即便如此,李重九仍是與李密仍是差距懸殊。

    兩人聊了半個時辰,當下李密早就對於李重九方才的震驚之意褪去,笑道:“李兄之詩才,可謂震古爍今,可是四書五經上,駢文儷句上的功夫,卻尚乏可陳。”

    “此……此倒是少見,或許李兄之詩才真乃是偶爾得之吧。”

    李密話中甚至連李重九詩才亦開始懷疑了,這點李重九倒是釋然,反正自己也是抄來的,是否華實亦不在意。

    李重九哈哈一笑,將手杯子一舉,言道:“是與不是有什麼分別,不過駢文儷句之流確實並非我之所長。”

    李密舉杯與李重九,不由笑問:“那李兄所長何在?”

    “天下大勢!”

    李重九口中吐出這四字來。

    李密聞言麵色不變,將舉起酒杯放下,笑道:“李兄,實在太巧,吾心中所學千道,亦隻有此道,不謙虛的說一句,堪稱翹楚。”

    李密說到這,拿起手中羽扇輕搖,自有一股油然的自信之意。

    無論從古至今,天下大勢都可是個大命題,否則諸葛孔明的隆中對亦不會千古流傳。

    對於古代信息嚴重缺乏,對地利,朝廷,民間各方麵有一個總的認知,能對此中說上個通曉一二的人,都是曠世奇才。

    難怪李密看自己,一副覺得自己牛皮吹破天的模樣。

    李重九微微一笑,心道李密入自之圈套了,他怎麼會不知道李密之所長,曆史上楊玄感謀反,李密給他獻上著名的上中下三策了。

    而翟讓的瓦崗軍不過山東一個小勢力,李密投之後,獻上‘攻取滎陽,爭雄天下’之策。

    瓦崗寨因此掌握勢力,終於而登上爭奪天下的舞台。

    “願聞李兄之論!”李密開口言道,他既是挑明自己在這方麵乃是所長,若是李重九回答不好,那無疑就是班門弄斧了。

    若是答個不對,以李密這個時代士族傲慢的性格,隨時可能翻臉不認人。

    李重九當下不緊不慢地,言道:“也罷,那我就指點一下法主兄吧。”

    李密當下冷笑一聲,顯然覺得李重九太過了。

    李重九言道:“此番我從上黨郡,經太行道,至河內,有盟津渡河,而至東都。”

    李密訝然言道:“李兄是上黨人,我聽閣下口音,還誤以為是河北一地。”

    李重九聞言不置可否。

    李密笑道:“我冒昧了,李兄請講。”

    李重九笑了笑,拿起一個倒蓋的酒杯,放在桌子中央,以手指道:“此乃是我們所在東都,天子駐蹕之地,此位於天下之中,總八方而為之極。東都這所在,東壓江淮,西挾關隴,北通幽燕,南係荊襄,山河拱戴,形勢甲於天下。”

    李密微微一笑,對於李重九此言,不置可否。李重九言道:“天子駐蹕東都,還有一個原因,當世內門閥士族之勢,盤根錯節,故而當今天子建東都,多有取代大興,以擺脫關隴士族對朝廷影響力。”

    聽李重九之言,李密臉上換上了異色,心道:此人倒是不學有術,一介布衣,亦能對朝堂上局勢,如此了解。

    對方今日見我難道別有用意,陡然之間李密想到近來他籌謀的一件大事,不由汗流浹背。

    李重九之後拿起兩個碟子放在酒杯左右兩邊。

    李重九指得酒杯左邊的碟子,言道:“此乃關隴!”複又指向右邊的碟子,言道:“此乃山東!法主兄以為,天下形勢當以何為重。”

    李密見李重九在考校自己,當下想也不想,笑著言道:“這還要問嗎?當年張良有雲,關隴阻三麵而守,獨以一麵東製諸侯;諸侯安定,河、漕挽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天府之國也。”李重九笑了笑,拱手言道:“法主兄真博學多才,但是若以地利之分上,法主兄所言即是,但以天下形勢卻不可如此論之。”

    李密手捋長須,雙眼微眯問道:“李兄,請講!”

    李重九當下言道:“法主兄,在此我先大逆不道的問一句,你覺得我朝還有幾年國祚?”

    李密聽李重九之言,登時雙目森然。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若是李兄覺得我胡言亂語,大可報官,將我緝拿,我當束手就擒。”

    李密熟視李重九良久,笑了幾聲,言道:“若非我為天子免官,此刻定然將你拿去官府,不過眼下我白身在家,你說什麼,我隻當不在其位,亦不謀其政好了。”

    當下李密言道:“天子一意孤行,征伐遼東,以我看難以取勝,若是大敗,百萬精兵喪師遼東,那麼我大隋天下最多支撐不過五年。”

    李重九當下不由鼓掌,李密果然是卓識之輩,這時間與曆史上說得分毫不差。

    李重九言道:“法主兄待我推心置腹,那麼我也直言了。正所謂夫起事者,必先起於東南,而收功於西北。”

    李密聞言點頭,言道:“不錯,以秦漢論起,確實是劉邦,項羽作事於東南,而最終西上攻陷鹹陽滅秦,成就大功。”李重九笑著言道:“這就十分容易了,法主兄,你看隴西乃是士族門閥之地,亦是我大隋朝根基所在,此並非起事之地。而山東,眼下我大隋朝如日中天之時,已是群豪並起,若是將來革鼎天下,必是以東至西。”

    李密讚許言道:“甚是。不過門閥勢力深厚,即便慢上一步,亦不由落後於山東。”

    李重九點了點頭,取過兩個碟子,言道:“法主兄所言即是,將來可期,爭奪天下者,必是由山東或是關隴而出。山東乃是寒家子弟,地方豪強,關隴乃是士族門閥以首。”

    李密目光閃閃,言道:“那麼李兄,以為哪一邊可以獲勝?”

    李重九言道:“實不可預料,但是毋庸置疑,豪強要成就漢高祖般,布衣而終有天下的霸業,就必借助士族之望,而門閥要奪取天下,則必借重豪強之力量。”

    李重九話音一落,李密頓時霍然而起,酒水被他震得滿桌皆濕。

    李密對著李重九深深作揖,言道:“李兄,真曠世奇才,一語道破天機。”

    李重九聽此不由神秘般的笑了笑,作為掌握曆史大方向所在的穿越者,這一切的知識對於他而言,就是後世出八百塊錢,請人代寫曆史論文的水平。

    李重九方才所談的基調,實際上就是曆史上李唐奪取天下的路線。

    若是去網上看下資料,隨隨便便都可以掰出一大堆,折服這些曆史名人。李密當下言道:“我願請李兄為幕僚,不為師,持弟子禮,懇請李兄輔佐於我。”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7 02:04:58

第三十三章李密之異心

    聽李密之言,李重九笑道:“法主兄太言重,在下年紀輕輕,不過一點山野村夫之淺見,何來當得讚賞。”

    李密搖了搖頭,言道:“李兄過謙了,這若是淺見,天下再無人敢在李兄麵前語爾。”

    李重九微微一曬,朝窗外看了一眼,言道:“今日良晤,雅興不淺,天色已是不早,也當到了作別的時候。”

    李密聽李重九要走,當下站起身言道:“李兄為何匆匆要走,在下還要與足下把臂詳談,請教一番才是。若是閣下有心,我可以引薦一二朝廷重臣於李兄相見。他們聞之李兄高才,必然賞識。”

    李重九笑著言道:“多謝法主兄好意,在下閑雲野鶴慣了,無心仕途,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將來你我會有再見一日。”

    李重九經曆商場多年,言談之間,自有一股令人不容拒絕的決斷。

    李密雖有心想要挽留下李重九,但是終還長歎一聲,言道:“好一句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李兄大才。”

    李密臉上雖是一片十分不舍之意,當亦隻能送李重九至門外。

    到了白馬寺門外。

    李密突然問道:“李兄,我在有一事請教,以你之見,若取天下,東都該當如何?”

    李重九指著腳下,言道:“法主兄,東都確實守不如雍,戰不如梁,而若不得東都,則雍、梁無以為重。東都不可為基業之根本,但是若決天下之歸屬,則在於東都。”

    李密凝思了一會,決定再勸言道:“李兄,以兄之才具,功名榮華如探囊取之,青雲之路唾手可得,為何屈身為布衣,不將一身抱負施展,而空老於林泉之下?”

    “法主兄,人各有誌,不能強求。”李重九笑了笑,當下深深一揖後,策馬而去。

    李密遙看李重九離去之背影,露出不甚惋惜之色,言道:“士家門閥之中多乃屍位素餐,庸庸碌碌之輩,如此真見識之大丈夫,卻屈身田舍之中,委實可惜。”

    當下李密想了一下,對一旁牛車上的車夫,言道:“立即挽車,往楚國公府上一趟。”

    “是。”車夫回答言道。

    上了牛車之後,李密眼中浮出一絲森然之色,自言自語言道:“若有此等人傑所在,何愁楚國公大事不成,必要強留此人,為楚國公效力。”

    再說李重九待離李密視線之後,當下奮力一抽馬鞭,催動坐騎,於官道之上策馬狂奔。

    一路之上李重九不肯停歇,直向南行了近四十路之後,自己的坐騎已是吃不住,口吐白沫,無力再奔。

    李重九就棄了馬匹,自己扛著了包裹,獨步棄了官道而走。

    當夜李重九沒有投客棧,也沒有去農家中休息,而在官道旁一座棄廟之中歇息。

    李重九沒有點火取暖,而裹著厚厚的皮襖子,在廟休息。

    入夜之後,但聽聞不時有健馬從官道之上飛馳而過。李重九聞此當下點點頭,心道李密果然還心胸狹隘了一些,自己展露才華之後,對方招攬不成,就起了強留之心。

    這乃是梟雄本色,沒什麼好憤怒的,換做李重九易位處於李密的份上,亦斷然會采取此舉,甚至會做得更過。

    對於李重九眼下而言,他確實有心借重於李密,但是時機卻不對。

    這時候的李密,仍在楊玄感麾下做事,若無意外,再過兩年楊玄感會趁著隋煬帝第二次征討高句麗時起兵謀反。

    這次謀反的結果,眾所周知,楊玄感兵敗自殺,李重九是斷然不會在這時候,去找這個晦氣的,甚至連火中取栗的念頭也不會有。

    楊玄感的敗亡不可避免,李密所獻的上中下三策,哪一策都救不了楊玄感。

    原因無他,而楊玄感謀反,無論從哪個角度上來,都無法推翻仍然強盛的大隋帝國。而計謀乃是實力相差不會懸殊時才有用,這時候謀反,就算李密有三百策,也隻是自尋死路。

    更何況,大隋征伐高句麗,乃是國戰。兩邦正爭,爭奪彼此民族氣運之戰。無論李重九是否喜歡隋煬帝,都不會趁此機會做出任何事來。

    至於李密嘛,李重九更看好的是他的以後,而非現在。

    不生火的一夜,在此寒徹入骨的初冬,實在是自找罪受。

    李重九半凍著半醒來,在棄廟之中睡了半夜之後。

    次日天未明,李重九就出發,一路之上不時李重九聽到有快馬在道上疾馳,一到這時李重九就避入道旁。

    至於路遇之鄉村更是不敢進了,洛陽天下腳下正是封建統治最根深蒂固的區域,當地正若見了不明陌生人,搞不好即擒拿之,或者抓之見官。

    待到蒙蒙大亮時,李重九這才進入深山。

    洛陽所在三川河穀,乃是山河四塞之地,但其內卻是一馬平川。李重九進入山地,即明白距洛陽遠了一分,距離自己所往之地,卻又近了一分。

    行了半日,才遇到一個山中獵戶。

    李重九向他問詢了去軒轅關的道路後,又花了五百文買下了他身上的虎皮獸衣,以及兩塊稻餅,一串幹肉後,擇行向東。

    進入山區之後,四麵皆是莽莽重山,李重九有些不辨其路,之後路上所遇藥農,獵戶,樵夫待看見李重九操持陌生口音,更是對他心有懷疑。

    期間有一名樵夫甚至將李重九引入別路,引鄉民來抓。

    李重九一見如此,將自己二石弓取出,對空連射三箭。對方見李重九露出如此驚人的一手箭術之後,這才放棄了打算。

    之後李重九掏出肉好問路,重金誘惑之下,這才找到了出路。

    山間無日月,天氣亦越來越寒。

    茫茫大雪之中,李重九跨著長刀,背負重弓,一身蓑衣於山林之中穿行。

    待出了洛陽八關之一的軒轅關後,李重九立於山上,向難而望,方見南方大山巍峨,合四野之勢,猶如中天梁柱聳立。

    一問路人乃知眼前乃是中嶽嵩山,當下李重九喜不自勝,此行從上黨郡跋涉千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7 02:05:19

第三十四章少林寺的真相

    嵩山位於河南郡崇陽縣,有少室山,太室山之分。

    現在乃是大雪紛飛之時節,天氣甚寒。

    少室山上但見三兩披著蓑衣的僧人,踏雪而行,在山道台階上留下一行長長足印。

    五峰聳立,石碑如林。

    少林寺方丈普勝,已是四十多歲了,因其生性沉穩,善於組織,故而在寺內威望很高,無論是寺內修持多年的僧人,還是新進的僧人對他都是十分信服。

    眼下一貫平和,處事有條不紊的普勝方丈,卻麵容緊皺,似有重憂。

    此刻在方丈精舍之中,數名穿著褐衣的僧人,正盤膝坐著似在爭論著什麼。

    一名三十多歲,甚為年輕的僧人看向方丈普勝,言道:“師兄,眼下天下流民四起,行打劫之事,我聽聞轅州那邊已鬧開了,聚集了一夥數千的流賊,當地官府拿之毫無辦法。”

    “這群流賊,四處打劫富戶,我看終有一日,會來到少室山來,方丈師兄我看敝寺上下應早作防備。”

    “師弟過慮了,”一名五十歲左右的白眉僧人,雙手合十,言道:“芸芸眾生,皆乃平等,你說那些流賊,我看不過乃是實在為饑餓所迫的百姓,若是他們來寺,我們自當救濟,何談驅之。”

    “師兄你有所不知,”那年輕僧人搖了搖頭,心道這位師兄整日參禪,絲毫不通事務。他如何知道這些數千流賊,萬一若是殺上山門來,豈是幾石幾鬥米可以打發的。

    這名年輕僧人看向方丈,言道:“師兄,自先皇賜下百頃田來,本寺有此食田供應,故而上下三百僧眾方能不事辛苦,專心於佛事。但是這百頃良田雖好,但亦遭流賊所眼紅。他們以為我少林寺多有積糧,到時候恐怕會上門來搶奪。”

    “而師兄你說施予,但是這點糧如何夠分,全寺僧眾還指望著支撐到明年秋季,那時若動起來手來,就是一場法難。”

    方丈普勝聞言點了點頭,他師弟說的不錯,當年隋文帝篤信佛教,故賜給少林寺百頃良田。故而少林寺僧人,從此不必如其他僧人般,辛苦地出行乞食,討來殘羹剩飯下肚。

    僧人們甚至不必親自下田勞作,雇下佃農耕地,全寺上下都過得頗為富裕。而眼下倒是成了流民眼紅之處。

    一旁那年老僧人,猶自言道:“師弟,實在可笑,流賊怎麼會騷擾這佛門清靜之地,再說就算來了,敝寺自有佛法護持,怎會懼這些流賊。”

    這年老僧人不通事務也罷了,還一副想當然的樣子,普勝實在有幾分聽不下去,當下問道:“師弟,你有何辦法?”

    當下那年輕僧人,言道:“方丈師兄,眼下這天下不太平,我看這官府一時是指望不上了,以我之見,還是令敝寺僧眾操練一些棍棒,萬一流賊殺上山門來了,也好護持佛法啊!”

    “師弟此言差矣,”一旁老僧人連忙反對,言道:“佛門清靜之地,豈可言打打殺殺,若此不是耽誤了修行。”

    那年輕僧人苦笑幾聲,幸虧方丈普勝,是個明白人,言道:“師兄,性命都不在了,何談修行佛法。”

    “此時不可,萬萬不可。”老僧人猶自反對。

    普勝想了想,這位師兄資格甚老,自己一時也無法反對,當下想了個折中的辦法,言道:“不如如此,若是師兄擔心操練棍棒,耽誤了修行,不如讓師兄弟們操練時,念誦佛經,如此……如此可叫作禪武合一吧!”

    正在這幾名僧人商議如何對付外頭的流民時,一名沙彌來到精舍門外,合十稟告言道:“方丈師伯,外頭有一位少年,說是從太原郡而來,來尋覺遠師叔!”

    “太原郡!”普勝方丈回憶了下,問道,“覺遠已歸寺了嗎?”

    那年老僧人,言道:“方丈師兄忘了,這都快大雪了,覺遠該早回寺內坐臘了。”

    普勝笑著言道:“多謝師兄提醒,我差點都忘了,既然這少年遠道而來,來見覺遠必有要事,就讓他見一麵吧,不過不可耽擱太久,以免攪擾了佛門清靜。”“是,方丈師伯。”當下這名小沙彌退下。

    而方丈普勝則一捋僧袍,接下方才的話題,言道:“以我之見,除了僧眾之外,山下的佃戶也可以召集起來,要知道若是流賊一來毀了田地,他們沒有地耕,也是與我們一同受苦。”

    這個意見,這兩名僧人都紛紛點頭,表示讚許。

    這時那三十多歲的僧人,開口言道:“皆是佃戶可以召集,那麼我們亦可以,從流民中找些強壯,擅長武藝的人來,給他們飯食,由他們出麵替我們訓練佃戶,倒是抵禦流賊。”

    普勝方丈聞言,笑道:“不錯,這也是一個好辦法。”

    就在方丈精舍之中,幾名少林寺的僧人,還在商量如何抵禦這即將迫近的流賊時。

    跋涉千的李重九,此刻已身在了少林寺之中。

    大雪簌簌地在身旁落下,雪花撲麵而來,李重九的蓑衣氈帽之上,皆是細密的雪粉。

    在這白雪皚皚的五乳峰下,李重九踱步而上,與後世那想象之中,規模宏大的少林寺不同,眼下的少林寺,曆史上少林寺幾興幾廢,現在不過是一個位於嵩山少室山之下的普通寺廟罷了。

    來到一間頗為簡陋僧房之外,李重九除下氈帽蓑衣,懸掛於外,小沙彌對李重九合十,言道:“居士,覺遠師叔,正在羯摩,請你在此稍待。”

    見這小沙彌頗為伶俐乖巧,李重九笑著言道:“多謝小和尚。”

    聽李重九這麼說,小沙彌反而是慌了,連連揮手,言道:“我不是一個小沙彌,怎麼敢當此尊稱呢,敝寺上下亦隻有方丈一人可當此稱呼。”

    聽小沙彌解釋,李重九這才記得不同於後世的泛稱,和尚這時乃是一種尊稱,隻有一定資格的僧人,才可以稱得。

    如佛教中,不到二十歲的出家眾稱作為沙彌,受過比丘戒後,方可稱做比丘,至於和尚可視作,沙彌比丘戒時的受戒師。

    李重九鬧了個大烏龍,倒是令這小沙彌,看向李重九目光之中,多帶了幾分警惕審視的味道,似乎覺得此人如此亂戴高帽子,難道來寺中有什麼歹意,或者是盜賊來偷盜的。

    李重九當下無奈,隻得在僧房之中盤腿坐好。

    不久之後,隻聽凸凸之聲響起。

    李重九看去,隻見一名上了年紀,身形瘦小的老頭陀,手持一根木杖,走到了僧房門口。

    這名老頭陀雖十分老邁,但眼神卻不渾濁,與李重九的目光對視在一起,言道:“是你來此找貧僧嗎?”

    李重九當下不敢怠慢,站起身來,雙手合十言道:“在下李重九,敢問乃是覺遠大師嗎?”

    這名老頭陀一笑,搖了搖頭,言道:“不是,我不是覺遠大師。”

    李重九聞言愕然,當下看向那小沙彌。

    隻聽那老頭陀,走進了僧房,盤膝坐下後,言道:“覺遠不過是一個苦行頭陀罷了,哪敢稱得大師,太過了,太過了。”

    說完伸出幹枯的手指,往地上一點示意李重九坐下。

    李重九臉上露出笑意坐下,心道自己總算沒有找對了,隻是沒有想到薛神醫,一直念之的師公,居然是一位頭陀。

    李崇不由暗自打量,這位覺遠頭陀,穿著一身糞掃衣,手腳上皆是土灰。

    頭陀又稱森林比丘,與聚落比丘相對,原因是頭陀除了帶發修行外,一年多數時間皆在外遊曆修行,不與人居,孤身一人,這亦是一種苦行。

    而聚落比丘,則是廣泛意義上的僧人,乃是眾多比丘居住在寺廟之中,共同修行。頭陀一年四季之中,隻有結夏安居時,返回僧團之中,一同修行,而在禪宗之中,將之稱為坐臘。

    故而李重九這次來尋這位覺遠頭陀也是正好,眼下正好的冬季,若換做其他季節,覺遠就要起身離寺苦行。

    這也解釋為何薛神醫數度來差人來找覺遠,都沒有碰上的緣故,因為時間不對。看來凡事都必須親曆親為。

    李重九揣測到,按照歲數而言,這位頭陀應該有九十歲了,隻是沒有想到,對方雖看去老態龍鍾,但是實際上,對方的身體行動,看去也隻是七十歲左右的樣子,看來對方果真有不凡之處。

    當下李重九開門見山地言道:“覺遠頭陀,我此是從太原郡而來,遠行千,乃是為了向你來求醫的。”

    “我許久不在世俗行醫了,何人介紹我的?”

    “是一位姓薛的神醫,他說他的父親,曾是你的學生。”

    “嗯,我的弟子之中,確實有一人姓薛。”“所醫者何人?”覺遠頭陀雖九十歲了,但仍是耳聰目明。

    “父親。”李重九如實回答言道。

    ps:梁啟超作《中華新武術棍術科》所記。

    隋大業末,天下亂。流賊萬人,將近少林寺。寺僧將散走。有老頭陀短棍衝賊鋒,當之者皆辟易,不敢入寺。乃選少壯僧百人授棍法。唐太宗征王世充,用僧眾以棍破之。敘其首功者十三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6-4-27 02:05:38

第三十五章流賊將至

    覺遠微微點頭,突問道:“你練過武?”

    李重九言道:“打下過一點根底。”

    “殺過人?”

    李重九點點頭,坦然言道:“我乃山賊出身,殺過幾個官兵。”覺遠露出一絲笑意,言道:“很好,你沒有瞞我,你這一路風塵仆仆之色,雖是衣上雖是整潔,但卻掩不了其中幾分血腥味。”

    李重九看了自己身上衣物一言,笑道:“我這身獸衣乃於獵戶所易,也可能沾染是獸血。”

    覺遠將手一擺,言道:“獸血與人血氣味決然不同,隻不過你不知罷了。”

    李重九當下有幾分驚訝,這覺遠都要八十歲幾了,仍是耳聰目明,實在是難得。

    說到這,覺遠坐回原位之上,緩緩開口言道:“既你如此坦誠,又千而來,我就不好拂你麵子,病人不在眼前,說一說病症吧,也不知道我如此老邁,當年的醫術還記得多少。”

    李重九點點頭,當下將薛神醫親手所書李虎的病症,從懷取出,遞給老頭陀。

    那老頭陀接過這‘病曆’之後,仔細看起。

    李重九關切地看著這覺遠的神色。隻見這覺遠對著這病曆,熟視良久,眉頭乍而皺起乍而舒展,倒是令李重九頗有幾分提心。

    不過許久這老頭陀,才看向李重九,言道:“我那徒孫也算是名醫了,但仍治不好你爹的病,實話說此病難啊。”

    李重九聞言,點了點頭言道:“若是頭陀亦沒有辦法,這當世之上就再也無人醫治得我的父親了。也罷。”

    這老頭陀見李重九話語之中,並不甚感傷,不由詫異,笑著問道:“那你千而來,尋訪無果,豈非徒勞無功。”

    李重九搖搖頭,言道:“怎會是徒勞無功,生死有命,不能強求,我隻是盡一份人子之心意。”

    老頭陀讚許地點點頭,言道:“正是,正是,不過我並未說你爹的病無救,隻是難辦了一些。”

    “給我幾日斟酌一下藥方,你先不忙離去,暫且在山下住下,待藥方寫就,你速速拿去救你爹吧。”

    李重九當下大喜拜下,言道:“多謝頭陀相救,大恩銘記在心。”

    覺遠裂嘴哈哈一笑,言道:“不要謝我,要謝也需謝你自己之孝心,而今如你這般能盡孝道的人,已是不多了。能幫就要幫之,快起來吧,男兒膝下有黃金。”

    見有覺遠這句話,李重九當下放下心事,從少室山下山。

    在後世少林寺似乃是武學聖地,不過親到了一趟,李重九饒有興趣,一路觀察。

    隻是一路所見的僧人皆是平平,與一般寺廟之中所見沒有不同,沒有一座座坑坑窪窪的練武場;沒有拿著棍棒習武之僧人,也沒有挑著兩大桶水,上下健步如飛的僧眾。而寺廟內,幾名弓著身子拿著掃帚,一絲不苟掃地的僧人,特別是上了年紀的老僧,李重九更是對之肅然起敬,不敢有一絲怠慢。

    相送自己的小沙彌,在一旁噗哧而笑,言道:“這位居士,為何走路如此小心?”

    李重九笑了笑,當下發問言道:“請恕冒昧,不知道貴寺藏經閣在哪?”

    那小沙彌一愕,言道:“敝寺並無藏經閣。”

    李重九一愣,當下又問道:“無藏經閣,難道貴寺之中佛經典籍,都無擱置之處麼?”

    小沙彌天真爛漫地一笑,言道:“這位居士,佛經典籍不過是幾本書罷了,敝寺上下亦不過百本,各位師叔師兄都是隨身攜之,何必找個閣樓安置。”

    李重九當下嘩然,又問道:“那麼貴寺高僧都沒有著書立作嗎?譬如達摩祖師……”

    說到這李重九一愕,他突然想到達摩有言過,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別傳。這也是禪宗之意,所求就是不立文字,開示頓悟。

    “嗯,沒有藏經閣,那麼達摩院總有吧!”

    “嗯,沒關係,羅漢堂?”

    “好吧,般若堂就更沒有了吧,果真如此。”

    李重九不由哈哈一笑,心道果然是武俠小說害死人。

    但是李重九隨即又想到,不過十三棍僧的故事,卻應該是真的,隻是此寺上下卻絲毫不見習武之風,那棍僧又從何而來。

    陡然之間李重九,不知為何腦間掠過了覺遠頭陀的影子,這位老頭陀似乎倒有幾分門道,但是對方年事已高,就算是會武,必然也不能再如何了。

    想到這,李重九已一路出了山門。

    少室山之下,有寺僧與雇來佃戶,混種了幾百畝菜田,在這聚成了一個小村落。

    李重九在菜田外一座破落寺廟住下。這破落寺廟,乃是當年少林寺初修時所蓋建。

    這是因為在達摩未至時,少林寺上下僧眾信奉乃是小乘佛教,與達摩理念不和,故而達摩遷至五乳峰中峰上的石洞內修行,這一修行就是九年,即乃麵壁九年影入石中的典故。

    之後少林寺上下僧眾漸漸信服了達摩,改修大乘。達摩的佛學這才在少林寺盛行,終而使之成為禪宗的祖庭。

    後麵少林寺寺廟經周武宗滅佛之事後,山下寺廟為毀壞不少,在隋文帝崇佛時,這才在山上重修寺廟,而山下的寺廟僅存半壁。

    李重九是隨處皆可居的人,不介意所住之簡陋,簡略收拾了一番後,掃去灰塵蛛網,再去農人家討來幾大捆幹稻草後,即作為自己的臨時居所。

    安頓之後,李重九往村買來一頭肥雞,半鬥米,一大串臘肉,還有一壺濁酒,回住處置辦。李重九殺雞,切肉,煨上濁酒,登時在寺內散發出陣陣香氣,頓時引來幾名在村中不事生產的破落戶。李重九也是豪爽,故而也是請來一起做伴吃酒。

    山間無日月,聽著少室山上,悠然而響的鍾聲,屋簷之外則是大雪漫地。

    屋內倒是酒香肉香蒸騰,雞肉與黃米飯亂燉,亦是噴香撲鼻,盡收故人具雞黍的妙趣。

    對著篝火,李重九裹著皮衣,在此雪景下,與幾名破落戶閑談趣事。

    於是一連數日,李重九皆是在破廟之中住下,一麵等候山中覺遠頭陀的消息,一麵自己也與幾名破落戶一起閑聊,被這些破落戶拉著,漸漸於村中人家亦慢慢相熟起來。

    此地農人純樸好客沒有心機,而李重九又善於接人待物,為人又是慷慨,頓時與認識不少村中之人,甚至還到村長家吃了頓飯。

    雖是談不上什麼交情,但是也算混了個臉熟。

    這日夜,李重九正在破廟歇息,突然聽聞到破廟之外,傳來了轆轆的車輪聲。

    李重九聽聞這聲音,陡然坐起,暗暗納罕是誰在半夜之中,趕車這不太危險了嗎?

    他所在的破廟,間隔的菜田與村子有半地的間隔,又偏偏處於山下上山的必經之道上,所以這馬車必是衝自己而來。

    李重九頓時心一提,翻身而起,將枕下的短刀抄在腰間,又從隨手處將自己二石弓,三石弓一並捉在手上,背上半壺箭走到廟前的窗戶警惕地觀察。

    隻見黑夜,一輛馬車沿著山道,七扭八歪地顛簸上山,馬車上點著兩盞氣死風燈。

    一名車夫正奮力的抽著馬鞭,催趕著馬車上山,在這馬車不遠處隻見是四五叢的火把,從火把前進的速度,以及清晰可聞的馬蹄聲來看,應該是追擊的騎兵。

    李重九見目標不是自己,當下心底一鬆,至於馬車中何人被追擊,他倒是覺得無關緊要,眼下他自然還是小心藏匿行跡最重要,這路見不平的事多了,自己也管不上。就在李重九拿定決定,默然旁觀時,突然異變而起,馬車在山道中行駛一個不穩,突然車轆一下間撞到了山石,整個馬車墜地拖行。

    李重九暗道這幾人好命,若是一不小心,馬車一歪他們就要墜落山澗之中了。

    不過這時李重九卻暗道一聲不好,馬車之中頓時出來三人。

    三人之中有一人是名女子,另外兩名則一名則是丫鬟打扮,一名則是持刀男子,三人連同車夫一起居然跑向自己廟退避。

    李重九暗罵一聲,不過身後那幾名騎馬之人見此更是高興,隻聽有一人高呼一聲跑不掉了,頓時蹄聲更加急促。

    這幾人皆是臉色劇變,那中央的女子,似體弱不能快行,需別人攙扶才可。

    那丫鬟與持刀男子一人一邊攙扶在旁,而車夫則是不顧了,眼見追兵趕上當下拋了這幾人,向田邊奔去。

    而這時隻聽地一聲響,這名車夫慘叫一聲,原來背上釘上了一枚箭羽,直接滾到在地。

    那持刀男子見此不亦悲憤,大聲呼道:“流賊殺來了,流賊殺來了,大家救命啊!”

    流賊!

    李重九眉頭一皺,這幾日他在村中,亦打探到些許消息,說是山下不太平,崇陽縣附近似乎有一夥從河南來的數千人的流賊出沒。

    聽聞這些流賊皆是黃河發了大水,無家可歸之人,他們聚攏一起,過境而食,後不少人手沾了血腥,就演變為暴民流賊,甚至敢攻打官府的縣城搶糧。

    現在這些流賊猶如蝗蟲一般,越境而過,難道他們這一次的目標,乃是少林寺。

    待想到這時,那幾名騎馬的流賊,已是揮刀砍向了那奔跑中的女子。
作者: 匿名    時間: 7 天前

第三十六章蛇蠍女人

    黑夜下的鬆軟雪地之中。

    丫鬟的神色已露出極度的驚恐,頭上的簪子都掉在雪地之中,而那攙扶的女子那火把映襯下,臉上亦盡是慌張。

    李重九見到那女子手腕底下已多了一把裙刀。

    流賊們舞著刀,口中發出嗚嗚地呼聲,充滿了淫曖的味道,手舉著火把之下,目光森然仿佛如同餓狼一般。

    就當流賊快要追上時,那女子突然對身旁男子,高呼言道:“賊子殺上來了,不要管我,快走。”

    那護衛女子的男子,麵色漲紅,反而將那女子奮力一推,喝道:“二娘,快跑到廟躲避。”

    說罷,這名大漢回過身,雙腳站定,顯然要決死一搏。

    可是馬蹄聲隆隆,李重九見那大漢身子發顫,不要說迎敵了,連刀子都握不穩,隻聽砰了一聲。

    快馬飛撞到這男子身上,對方猶如沙袋一般飛出。

    砰!雪泥之中被砸出了一個坑,那男子登時難知死活。

    眼見卸除了最後一層阻礙,流賊們紛紛發出夜梟一般猙獰的笑聲,驅馬向那主仆二人奔去。

    而這時那女子手中的裙刀翻動,正要揮刀而起。

    就在這時地一聲嗡嗡響動,馬嘶聲乍然響起,一匹健馬陡然之間人仰馬翻。

    眾流賊還看不出發生了何事,這時又是地一聲響,眾人隻見一道影子從廟中飛出,一名流賊已喉貫長箭,頸噴鮮血!

    流賊翻身落馬一隻腳仍勾在馬鐙上,馬匹嘶鳴,頓時拖著這流賊四處亂跑。

    呼吸片刻之間,四名馬賊已被殺了兩人。

    兩名馬賊頓時膽寒,而這時村頭之處,火把通明,吆喝之聲傳來,顯然是村子的人發現這有動靜。

    兩名馬賊不知廟有多少人,頓時伏低身子,貼在馬背上,拔馬便走。

    隻聽又是一聲弓響,第三箭擦馬而過,這兩名馬賊逃得更快。

    李重九呼地長出一口氣,將弓從窗戶之中收回,這二十步內的距離以他箭術難有失手,何況又是敵在明我在暗之偷襲,否則他亦無法在麵對四名有防備的流賊麵前,出手救下這二人。

    當下李重九提弓而出,奔到雪地之中,他先奔到那大漢麵前。

    隻聽那大漢雙眼圓凸,喉頭乃是咯咯有聲,有進氣沒有出氣,李重九心知對方受傷已重,活不了了,當下搖了搖頭。

    隨即李重九走到那女子和丫鬟麵前。

    此刻墜落在地的火把噗噗而響,照得那女子臉上忽明忽暗,李重九見去這女子雖是臉色蒼白,卻是難掩那一份明豔之色。

    雖是未見有李芷婉那般國色,但是亦添了幾分楚楚可憐,令人分外覺得憐惜。

    不過李重九卻暗自冷笑,他方才在廟中可是看得清楚,待馬賊追近時,那女子手中的裙刀,並非要朝自己身上刺去,自殺已保清白,而是準備刺向自己身邊的丫鬟。

    其目的不用說,可以揣測,他本待不願意救之的,但是卻不忍那無辜之丫鬟送死,固而放箭。

    李重九指向那馬上斃命的男子,問道:“此是何人?”

    女子見之這才連忙起身,奔跑到那男子的屍身上嚎啕大哭。李重九聽這女子哭泣雖是大聲,但全無哀然之意,心下了然為這名男子暗暗不值。

    丫鬟麵露哀寂之聲,言道:“那是小姐未過門的夫婿。”

    李重九點點頭,待聽得那女子哭聲雖大,但是全無悲傷之意,當下心底雪亮。

    這時候村口狗叫聲不住起伏,一片火把而來,李重九看去隻見是村中青壯大約三十多人皆拿著鋤頭,木棒湧來,顯然是聽聞有流賊而來,故而一起來抵抗。

    李重九暗讚這些人反應不慢,在這個年代,村之間結戶自保乃是常有事,就算是太平盛世亦有流賊出沒。

    官府能自保到縣城,州城就不錯了,至於其下村落還是要靠村民自保。

    為首之人,乃是村中長(注一)。

    正姓周,叫周獨眼,在當初隨越國公楊素征突厥時,被突厥人射瞎一隻眼睛,回村後即擔任正。

    周獨眼手持一張弓看到雪地四具屍體,又看看李重九問道:“方才是你喊得流賊?”

    李重九搖了搖頭,指著地上那剛剛咽氣的男子,言道:“是他喊的。”

    周獨眼看了一眼那撲在雪地之中男子,以及孤伶伶打轉著一匹無主戰馬,登時猜出了幾分。周獨眼走到躺在地上雪泥的流賊屍首前蹲下,檢查了流賊的兵器,頓時眼中浮上幾分焦慮之色。

    當下周獨眼對眾人言道:“不是一般流賊,乃是逃兵,應是往遼東的逃役。”

    眾人一聽皆是一驚。

    周獨眼走到那女子,丫鬟麵前,問道:“我是長,小娘子是哪人家?”

    那女子伏在男子身上似悲傷過度,並不答話,倒是那丫鬟開口言道:“回稟長,我家小姐是崇陽縣戶槽袁府的千金。”

    周獨眼一驚,戶槽在地方上已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了。

    當下周獨眼轉起身來,當下正色言道:“小娘子受驚了。”

    那名跪在雪地中的女子,站起身來言道:“正不必如此有禮,眼下已沒有崇陽袁府之說了。”

    “沒有崇陽袁家了?”周獨眼一驚。

    隻聽那丫鬟嗚咽地言道:“長有所不知,崇陽縣已遭流賊攻破了!全縣被洗劫,老爺亦不幸亡在流賊手中。”

    說到這這女人,丫鬟更是悲傷不止,不住痛哭起來。

    這回連李重九亦是驚訝,心道這流賊未免也是太勢大了,連縣城都被攻破了。

    眾村民們亦是嗡嗡地交頭接耳,深感這一次流賊不同以往。

    當下一名大漢向周獨眼,言道:“長,這可如何是好,連縣城都攻破了,那下一步流賊不是可以洗劫周邊,萬一殺到這來,我們如何是好?”

    “慌什麼?”周獨眼當即喝道:“不是還有朝廷嗎?流賊攻破崇陽縣這麼大的事,朝廷肯定會派兵來圍剿的。”

    “可是……”

    眼見周獨眼獨目一瞪,眾人皆將話吞回肚子。李重九心知眾人心底想說,眼下朝廷正在征討遼東,這周邊縣城哪有多餘兵丁,就算是派大軍來圍剿了,一時三刻也是遠水解不了近火了。

    當下周獨眼言道:“李大牛,你立即上山將此事稟告方丈,就說一夥流賊已到了山下,人數還不少,請他早作準備。”

    “還有就如何安頓這倆姑娘。”

    方才來時,所有小夥子的眼睛皆是盯在這袁家小姐的臉上,個個是目不轉睛,他們何時見過如此的美人。

    周獨眼獨目一掃似察覺了眾人的意圖,當下喝道:“都什麼時候了,還爭來爭去的,我們殺了流賊的人,這夥必然會來報複,大家還有這心思。”

    眾人一聽頓時驚若寒蟬。

    當下周獨眼將目光轉到李重九的身上。

    李重九拱手言道:“長,是我不是,射殺了兩個流賊。”

    周獨眼瞪起獨目,喝道:“你這是混賬話,這般欺淩女人的流賊,若是不出手,還配叫有卵蛋的人。”

    聽了周獨眼之幾句話,眾鄉民皆是紛紛叫好。

    對於李重九,周獨眼亦是有所了解,當初這個年輕人,斯文文雅,又在一起吃過飯,眼下見他射殺了流賊,保護了村子的安全,當下大生好感。

    這時那袁姓女子,盈盈上前,向李重九下拜言道:“蒙難之際,蒙壯士相救,不甚感激,請受我一拜。救命之恩必然重報。”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舉手之勞,不必介意。”

    當下李重九別過身去,向長言道:“既是有流賊來,還請長加派人手多加防備。”

    周獨眼聽了不住點點頭,言道:“正是,正是。”

    那袁姓女子見李重九一言化之,轉過頭去,當下不由詫異,雙眼中微眯,似乎詫異對方不為自己所動。

    正待這時,突然山下傳來呼呼風聲,似將一片吵雜的聲音灌來。

    一名鄉民突然將手朝山下一指,言道:“不好,是流賊!”

    李重九轉頭看去,果真山下點燃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頃刻之間不知是多少人正在上山。

    周獨眼獨目一睜,大叫一聲不好。

    李重九當即言道:“別愣著,隨我們退到少林寺去!”

    說話之間,村民們轟地一聲,開始撒開,各人各自奔回家叫喚家人。

    李重九看了,當下一翻身躍上山賊的戰馬,當下直奔山上而去。

    而那袁姓女子連呼幾聲,李重九卻似沒有聽到一般,驅馬直入山上。

    這袁姓女子見之對方不理,頓時惶然。這時倒有幾名貪圖他美色的村漢過來幫忙,袁姓女子這才又換回楚楚可憐之色,連忙一同上山。

    山下一片兵荒馬亂。

    而此刻山上少林寺亦得知消息,鍾聲咚咚而鳴。

    注一:北魏時鄉乃是五家一鄰,五鄰一,五一黨,各設鄰長,長,黨長。

    隋朝在地方州縣則是五家為保,設一保長,數保為一,設一長,再數為一黨,設黨長。

    黨長,長工作,一般乃是檢查戶口,監督耕作,征收稅畝,征發徭役和兵役。
作者: 匿名    時間: 7 天前

第三十七章力挽狂瀾

    鍾聲咚咚地響起。

    少林寺方丈普勝,待得知山下流賊聚攏時,光油的額頭之上,冷汗已是直落。

    而寺廟之中的僧眾亦是亂作一團,到處是淩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方丈,方丈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啊?”

    一群光頭僧人團團圍著普勝問道,希望普勝能拿出一個主意來。普勝這時雙目一瞪,言道:“我還能有什麼主意,敝寺僧人平日隻識念經,手無寸鐵之力。如何抵禦得過流賊?”

    “還是從後山跑吧!重要是留得性命在。”聽普勝這麼說,眾僧人皆是長歎,還有一二人大哭起來。

    不過眾僧也是無可奈何,當下四散而去。

    就在李重九,周獨眼等人帶著鄉親們,來到少林寺之後,本是希求庇護的,沒有想到卻是大門洞開。

    寺內僧人四處而走的景象。眼見此處,眾人心底倒是心涼了半截。

    李重九亦沒想到曆史上鼎鼎大名的少林寺,居然如此不堪一擊,連賊人數目多少都不知,就全寺而逃,這實在是武俠小說的恥辱啊!但眼下對於李重九而言,少林寺的存亡實無幹他事,最重要乃是覺遠頭陀的安危。

    當下他獨自一人快步在寺廟內直去,按照那日小沙彌帶著他的路線,向寺內覺遠住處奔去。

    眼下少林寺之內,已是人心惶惶,李重九所經之處,看見僧人們皆是在匆忙收拾東西逃竄。

    李重九心道這才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流賊一來,僧眾們可以躲過,可寺內一切都要被洗劫一空了,連廣袤的僧舍,佛像,皆是要保不住了,劃為灰燼。

    不過這一切李重九並非太放在心上。穿過大殿,李重九來到覺遠所住僧舍前,正要開口說話之時,突然一陣勁風襲來。

    李重九霎那之間,隻感覺背後寒毛一陣豎起,立即向後退了一步,不,不是後退,而是打滾。

    隻聽鏗地一聲重響,一鐵棍般的東西,砸在放在李重九站立之地的石磚上,片片碎裂。

    眼見麵前數尺之地的這一溜的大青磚幾乎化成粉末,李重九翻身而起,登時倒吸一口涼氣,暗呼:“好大的臂力。”

    不過隻見眼前黑影一閃,李重九當下貓下身子,往旁邊一跳。

    隻聽見轟一聲巨響,李重九身旁一個碗口粗的楊柳樹,登時被此鐵棍,打了個對折。

    哢嚓!

    聲音清脆至極。

    李重九從未覺得性命就在此交替呼吸之間,瞬時之間以為自己遇到什麼怪物,但見使鐵棍之人,卻是一副光頭和尚打扮。

    李重九心知誤會,當下後退,口中喝道:“不要動手,我是來找覺遠頭陀的。”

    對方正要欺身在上,這時卻停了下來。

    “曇宗住手!”

    覺遠的聲音終於從僧舍之中傳來。李重九汗流浹背,氣喘籲籲,隻覺得自己在這兩棍,用盡了全部氣力。

    覺遠上前一步,認出是李重九,問道:“流賊馬上要殺來了,你如何到這來了?”

    李重九當下言道:“擔心大師的安危,故而特意來此。”

    覺遠聽李重九這麼說,平和地言道:“好一個孝子!”

    李重九心知覺遠所指,當下一笑並不答話。這時一旁那叫曇宗的弟子,言道:“師父,流賊馬上要殺來了,我護你殺出去。”

    覺遠歎了口氣道:“我八十多歲的人了,能跑到哪去,身在少林寺已有三十多歲了,眼下寺廟蒙難,我如何忍心。”

    曇宗頗是焦急,言道:“師父,方丈他們都走了,我們留下又有何用。”

    覺遠雙手合十搖了搖頭言道:“你們走吧。”

    就在曇宗急得團團轉時,李重九見了也不說話,直接上前將覺遠背負在身上。

    曇宗見了以為李重九要對覺遠不利,又驚又怒喝道:“你要做什麼?”

    李重九當下言道:“曇宗,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那麼多,我背著覺遠師父,你在前護衛,我們一起衝下殺去。”

    覺遠搖了搖頭,言道:“不可,不可。”

    當下曇宗敬重覺遠本是萬萬不敢如此,可是李重九卻沒有這麼顧慮,言道:“還不快在前麵帶路。”

    “是。”曇宗大喜道了一句,當下舞著鐵杵在前帶路。

    衝到大雄寶殿之時,前方正是一片人聲喧嘩。

    十幾名流賊正巧阻擋在前麵,正擒著兩名女子正要劫辱,李重九看見這十幾人皆是披著皮甲,顯然不是一般的流賊,而當中為首之人,更是鐵甲在身,顯然是頭目。

    李重九剛要喝止,言道快退,但曇宗是個莽漢不知避走,大喝一聲衝突前去。

    再說流賊頭目郭三斤,乃是本地人,本是府兵要去遼東服兵役的,但是覺得一路之上路途辛苦,於是殺了校尉帶了幾十名弟兄,半路逃亡。

    郭三斤回到家鄉附近時,正好遇上了上千名從滎陽而來黃河水災,無處可去的流民,於是兩邊正好聚攏在一處。

    郭三斤心道反正逃役是死,自己還不如乘死前風光一回,於是率流民攻破了崇陽縣,將以後欺壓在自己頭上的縣令狗官殺了,並在附近大肆搶掠。

    眼下郭三斤率眾殺上少林寺,是本想搶過冬的糧食的,這樣皇家供奉的佛寺本就有不少囤糧。結果郭三斤他們一到,僧眾們連抵抗也沒有,就四散而逃。

    郭三斤也覺得應該如此,縣城都被攻破了,何況一個寺廟,當下不以為意,正好這時手下將那袁家的女子救下,送到自己麵前。

    對郭三斤而言,造反所為何事,不就是保住性命後,再日日吃得飽飯,最後玩一玩以前覺得高不可攀的女人。

    這袁家小姐在崇陽縣之中,也算得是絕色。郭三斤早就聽聞過她的名字,以往自己連看她腳指頭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但是眼下自己就要上她,而且還在莊嚴的大雄寶殿。

    郭三斤已是將腦袋係在褲腰帶上的,玷汙佛堂算什麼,越是如此他越有一番快意。

    當下他令四下兄弟看住,自己抓著這袁家小姐,就要進入大殿。反正少林寺和尚都逃了,還什麼可擔心的。

    而這時候,曇宗舞著鐵杵,翻身上前,幾名流賊原本皆是府兵,也有點身手,見一個大和尚舞著鐵棍上前,也沒太放在心上。不過這一下倒是叫他們瞎了眼。

    “曇宗,不可傷人!”覺遠在李重九背後大聲喝止。

    隻聽砰地一聲,流賊的腦袋猶如西瓜般爆裂。“阿彌陀佛!”覺遠搖了搖頭,開始念誦佛經。

    曇宗手下不停,砰砰地連響,那流賊好似李重九以前看得那打地鼠遊戲,個個是腦袋開裂,無一回合之將。

    流賊頭目郭三斤,從大雄寶殿內,精赤著兩條腿而出,對著曇宗大喝言道:“你要作甚?”

    話音未落,又是砰地一聲!

    郭三斤也被曇宗開了瓢。

    “不好,大當家的死了!”

    四周流賊一看,又見曇宗這等猛人,當下哪敢再戰,四下沒命地逃了。

    李重九見了到時,凝思一想,當下放下覺遠。曇宗對李重九嘿嘿一笑,言道:“我已殺散賊子,乘亂逃出去!”

    “不急!”李重九笑了笑,當下拔出短刀,來到大殿門前那郭三斤的屍體麵前。

    一旁那袁姓女子正摟著衣服,正縮成一團。

    李重九當下對那女子喝道:“閉眼!”

    袁姓女子茫然地點點頭,閉上雙目。李重九向佛祖告罪一聲,當即手起刀落,向郭三斤砍去。

    當下李重九提著郭三斤滴血的頭顱,用盡全身氣力吼道:“敵酋已被我所殺,還不束手就擒!”

    曇宗見李重九此舉一愣,覺遠倒是喊了一句妙計。

    李重九連聲作吼,正巧碰上周獨眼帶著五六名村漢,被幾十個賊人圍攻。

    那群賊人見李重九凶神惡煞一般,提著自己頭目頭顱,當下腿部發軟,一哄而逃。

    這群流賊人數雖眾,但是卻都是百姓,一聽自己頭目被殺了,一會兒有聽有官兵殺來了,當下亦是不明所以。

    混亂之間,群龍無首,又無人組織,眼見前方的人驚恐的退出寺外,當下亦是跟著一哄而下,直往山下退卻。

    一夜將盡,次日旭日躍然而上,天色已明。

    本已是作不勝悔恨之狀的方丈普勝,以及幾名少林寺的長老,正在後山一處一起抱頭痛哭。

    待聽聞消息時,卻一個個露出不可思議之色,當即普勝方丈懷著一種失而複得之心情,返回寺中。

    他們看到卻是另一番景象,原本以為的殘垣斷壁,熊熊燃燒的僧舍,以及劫掠一空的糧倉庫房皆未出現。

    莊嚴的大雄寶殿依然聳立,金剛力士作怒目而視,僧舍一切完好,而糧倉庫房大門皆是緊緊鎖閉。

    而一路之上,不斷陸續返寺的僧人,被統一分發下棍棒,指定他們巡邏各個位置。

    流賊的俘虜皆是被雙手負後,被繩子緊緊捆綁,關押在一間大殿之內。寺廟內大門緊閉,各處皆有人把守,一切井然有序,一絲不亂,絲毫不見任何刀光血影。

    普勝與幾位少林寺的長老,幾乎以為昨夜自己是做了一場大夢般,今日剛剛醒來,這少林寺居然絲毫無損。

    普勝當下是咄咄稱奇,一種失而複得的喜悅,陡然湧上心底,一起向佛堂下拜感念佛祖保佑。

    當下普勝等人截住一名幫手的鄉民,問道:“昨夜是哪位英雄擊退了山賊,救下了寺廟?”

    那鄉民亦不懂得說話,隻是將手朝大堂方向一指。

    普勝等人連忙快步登上台階,隻見大堂之內,一名穿著麻衣的少年,正指點幾名僧人說話。

    隻見對方雖年輕,卻自有一股沉穩之氣度,說話雖是簡短,但卻自有一股不容拒絕,令行禁止之意,隻見吩咐下去幾名僧人無不認真聽命。
作者: 匿名    時間: 7 天前

第三十八章真人不露相

    普勝等少林寺幾位長老,在台階下看見對方操持井然有序,而自己等人此刻卻不在寺中,皆是不甚汗顏。

    當下普勝上前對那麻衣少年,言道:“這位居士,老僧乃是少林方丈普勝,多謝閣下昨夜救我少林於危難之中。”

    這麻衣少年自是李重九了,他當下連忙言道:“原來是方丈大師,實不敢當,實不敢當,昨日擊殺匪首的乃是這位曇宗大師。”

    普勝轉過頭看見那曇宗正憨憨地笑著,當下點點頭,這時一旁僧人上前,將昨夜之經過講了一遍。

    待聽聞李重九乘亂,舉起山賊頭目人頭呼喝之事,普勝當下言道:“居士太謙虛了,敝寺上下足感盛情。”

    李重九再三謙虛,之後言道:“昨夜山賊退後,一麵慌亂,我擔心有人趁亂打劫,又加之山賊卷土重來。故而擅自調度僧眾,在此做了防備,並查封庫房,眼下多虧方丈大師回來主持,還請查點示下,但希望不怪我昨夜擅越,指揮僧眾之事就好。”普勝聽了,當下訝異言道:“這些居然都是你辦的?”

    李重九點了點頭。當下普勝麵上雖是沉靜,但內心卻是波瀾起伏,方才他入山時,見寺廟內一切井井有條,井然有序,居然都是出自這少年之調度。

    如果方才斬下流賊首領頭顱之事,可見其急智決斷,那麼這調度之能,少林寺三百僧人皆不可勝任。這樣的少年,真是人才了得。

    當下李重九行了一禮,自施然而起。

    “居士慢走!”普勝在後言道。

    李重九回過頭來,普勝言道:“還勞煩居士在敝寺先行住下,讓老僧一盡地主之誼。”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方丈盛情,不敢有違。”

    普勝聞言當下大喜,麵上卻平靜言道:“立即備一間上好的僧房,給居士住下。”

    “不敢勞煩,方丈大師,請讓我在覺遠大師的精舍附近住下即可。”

    普勝突然想起原來此人就是那日,從太原郡千來尋覺遠的少年,當下他心底有數,有了這一層緣法,就好辦多了。

    當下普勝痛快答允。

    李重九卸下重任之後,直往覺遠的住處走去。一路之上,少林寺的僧眾們看見李重九,皆是避讓在一旁行禮,絲毫未因為他並非乃是佛門弟子,以及他的年輕而有所怠慢,任誰都知道昨夜就是他一人,智退山賊,並將寺廟內整治的井井有條,才使得寺廟上脫此大難。

    至於跟在李重九身後的曇宗,雖才是昨夜真正立功之人,但看著對方憨頭憨腦,拄著鐵杵摸著光頭的樣子,眾人就相應忽略了。

    不久之後,李重九來到了覺遠的精舍之內。

    覺遠頭陀正是盤膝坐在竹製的茵褥(注一)之上,盤膝打坐。

    覺遠頭陀聽到門外腳步聲,一睜眼看見是李重九微微笑了笑,示意曇宗留在屋外,李重九一人進來。

    李重九見麵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當下坐在覺遠對麵的茵褥之上。坐下之後,李重九打量麵前的覺遠,對方的神情很平靜,絲毫不見一夜辛勞後的疲憊之色,或許方才的那一會坐禪已令他恢複。

    覺遠微微一笑,將茵褥下一封信紙抽出,推到二人麵前中間的空地。

    覺遠指著那信封言道:“這是醫治你爹病症的藥方,我已揣摩了數日已是寫完了,拿去治病吧。”

    李重九接過信紙,當下大喜言道:“多謝頭陀。”

    覺遠笑著言道:“我還未謝你救命之恩,你倒是先謝我了。”

    李重九連忙言道:“頭陀,這可不敢當。”

    “當得!”覺遠的聲音擲地有聲,隻聽他言道:“你不僅救下我的性命,還救下闔寺上下,令之不遭祝融之劫,不僅是我覺遠,敝寺上下都足感你的盛情。”

    李重九點點頭,這時候再推諉即顯得太虛偽了一點。李重九當下笑道:“頭陀,何必如此說,我爹之病我憂心久矣,你這一副藥方,對於我而言,已是千金不易。”

    聞言覺遠讚許地點點頭,言道:“難得,難得。”二人說完,又閑聊幾句,李重九即從覺遠房內告退而出。

    方走了數步,曇宗即從背後趕上,湊在李重九耳邊,言道:“李居士啊,你就是這樣從師父房內出門啦!”

    曇宗是個渾人,即便是故意壓低聲音說話,亦猶如洪鍾一般。

    李重九打了個哈哈,隨意言道:“曇宗,你說我該如何呢?”

    曇宗當下言道:“當然是乘此機會拜師啊!”

    “拜師?”李重九頓時詫異。

    曇宗搖了搖頭,言道:“也是,早知道就提點你一番了。你覺得我師父如何?嗯,算了你肯定沒這眼色,看不出了。那你覺得我武藝如何?”

    李重九想起曇宗那呼嘯生風的鐵杵,言道:“很是厲害。”

    曇宗自得地笑了笑,不過又十分惋惜地歎了口氣,言道:“比起你來是不錯了,但不算厲害。我是個渾人,師父傳給我的本事,若能學十之二三,我早就下了這少室山,去朝廷尋一個大將軍當當了。”

    李重九不由訝然,言道:“未料到,如此厲害。”

    曇宗很滿意地看著李重九這表情,言道:“那是當然,我還不算,我所知師父之前一個得意弟子,可開六石弓,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猛將。”

    六石弓。

    聽到這,李重九終於色變了,三石弓他尚不可開滿,更別提六石之弓了。而覺遠的一個弟子,居然可以開六石之弓,這絕對是可以與長孫晟,韓擒虎齊名之將,這該是如何了得。

    當下曇宗言道:“我是遠遠比不過那個師兄了,師父說收我做弟子,就是喜歡我心眼實在,但人可是笨得緊。所以李居士我看你順眼,而且我也看得出師父,對你也是打心眼喜歡。你若拜在他的門下,定比我老曇出息多了。”

    耳聽曇宗自稱自己為老曇,李重九聞之一笑,待念及覺遠可授之一身本事,不由目光閃閃。

    這少林寺之中,還是真有高人啊!

    注一:茵褥即坐墊,當時也叫做地衣。
作者: 匿名    時間: 7 天前

第三十九章首席俗家弟子

    少林寺這一劫之後,已近半個月,少林寺寺周,流賊已是漸漸退去。

    附近的幾個村落,皆是被流賊洗劫了一遍。流賊過境,其危害遠甚於蝗蟲,不僅糧食被搬得一空,房屋被燒,不少村民還死於流賊的屠刀之下。

    眼下附近幾個村落的百姓,皆是聚集到少林寺之中避難。

    佛門普渡,普勝方丈雖沒有什麼能力,但乃是真正有慈悲之心的高僧,對於落難失去家園田地的百姓,他都安排僧房收容,並命僧人供給衣食,照顧他們周全,得病受傷之人還給與醫藥。

    隻是少林寺之中,人一多,卻倍加覺得有幾分擁擠了,僧人們雖是疲憊,但總算大家慶幸少林寺仍在,最少還有一口飯吃。

    普勝方丈看得此情景,一麵不由心懷慈悲憐憫之心,一麵卻是慶幸少林寺得存。

    普勝方丈與幾名長老,仍舊在方丈精舍議事,討論起明年流賊過後春耕的事情。

    事實上,流賊在崇陽縣肆掠已有近半個月了,朝廷派兵來剿了一次流賊後,就匆匆走了,並沒有什麼駐兵,崇陽縣,少室山附近還有不少流賊出沒。

    如此明年的春耕,即已成了一個大問題,如何順利春耕,如何在此流賊襲擾之中,保住這少室山一方淨土,這成了普勝與幾名長老的難題。

    經過這一難後,那些長老亦懂得變通,不再以為讓僧眾操練之事,乃是耽誤修行。性命都沒有哪來得修行,沒有護寺之能,何來捍衛佛法,普渡眾生。

    “敝寺選取百名年輕力壯的僧人,操練棍棒,以抵禦流民之侵襲。”

    普勝之言當下得到了眾長老的紛紛讚同。

    一名長老言道:“我看曇宗不錯,可以讓他教習弟子們棍棒,當然師弟你之前所說的禪武合一,也必不可少。”

    普勝點點頭,言道:“師兄所言甚是,禪武合一,也是讓弟子修行棍棒之中,不忘慈悲之心。”

    見普勝如此說,眾僧皆是一起點頭稱是。

    “隻是,”普勝皺眉言道,“隻是若是抵禦流賊,戰場征戰,必要有調度之人,我等現在倒是缺少這樣的幹才,那夜你們也知道,流賊上山,本寺僧眾一哄而散,無人指揮調度,說來是師弟我的失職,我實在沒有統帥之能啊!”

    聽普勝這麼說,眾僧紛紛出言安慰。突有一名僧人言道:“方丈師兄,若是本寺之內,沒有這樣的人才,不如由外征調,你看如何?”

    普勝眼睛一亮,笑道:“師弟,莫非有好的人選。”

    “是啊,此人選實際上方丈師兄,早就心底有數了。”那僧人微微笑道。

    普勝搖了搖頭,言道:“其實,我亦有試探過此人口風,但他實已委婉相拒,我看此人雖是年少,但胸中錦繡,有青雲之誌,我看實非池中之物。”

    一旁的僧人言道:“師弟,無論他是否有青雲之誌,我們終得出言相勸,此人對本寺有大功,若是他能留下擔當,那就最好不過了。”

    “正是,正是。”普勝點點頭,卻露出凝思之色。

    不久之後,李重九聽聞乃是方丈相召,當下來到了寺內正堂。

    李重九本以為是普勝一人相邀召見的,卻未料到這一次卻是這麼大的陣仗,不僅是普勝連幾位與他輩分相當的老僧,一起是一同出麵,麵前的茵褥坐了有七八個僧人。

    李重九當下心底幾分有數,不過麵上十分恭敬客氣,向眾僧合十行禮之後,在茵褥上坐下。

    眾僧人見李重九如此知禮,當下對此人都是印象大好。

    坐定之後,普勝先與李重九寒暄一番,先問李重九這半個月來是否對寺內生活習慣雲雲,最後切入正題。

    普勝言道:“李居士,我看你對佛甚有慧根,不如受戒出家如何?”

    果真來了,雖早有料到,但李重九自是沒有理光頭,當和尚的打算。

    當下李重九言道:“多謝方丈大師一番美意,但我乃是家中獨子,爹有嚴令讓我數年之內,必須娶妻生子,所以恐怕無緣於空門。”

    聽李重九拒絕,普勝等人自是大感失望。

    不過這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李重九乃家中獨子,又尚未娶妻,若讓他出家為僧,實說不過去。

    但是總有數名僧人仍不甘心,當下又與李重九計較了一番,李重九卻其意甚決。眾僧不願意讓李重九就此下山,可惜李重九卻不願意為僧,這倒是兩難了。

    當下還是普勝懂得變通,他言道:“這麼說來,李居士願意暫留我少室山,又不願意受戒出家。”

    李重九當下點點頭,言道:“方丈大師,我亦有親近佛法之心,但父命如天。”

    普勝點點頭,言道:“那如此,老僧倒是有一個折中的辦法。”

    “請方丈大師說來。”李重九言道。

    普勝方丈笑了笑,言道:“李居士仍可為我少林寺之弟子,但可不用受沙彌十戒,日後亦不用受比丘戒,亦可留發,隻需受在家五戒(注一)即可。”

    一旁的一名白眉老僧皺眉言道:“方丈師弟,不受沙彌戒,不受具足戒,即不算出家,我少林寺豈有在家弟子之說。”

    普勝笑道:“佛渡眾生,何來在家出家之說,隻需有心親近,即可算是我佛門的好弟子,眾位師兄師弟,你們看是如何?”

    眾僧人們有心留之李重九,還管什麼在家出家之說,紛紛點頭稱是。

    普勝見眾人皆不反對,微微一笑看向李重九,言道:“李居士以為如何?願意不願意成為我少林寺之弟子。”

    在家弟子,也就是俗話說的俗家弟子,沒想到自己還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大弟子。

    李重九瞬時之間,有種時空交錯的感覺,在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武鬆,嶽武穆,張三豐,方世玉,還有某位開國大將在向自己招手的樣子。

    李重九此刻倒是有幾分不可思議,這到底是曆史改變了自己,還是自己改變了曆史。

    聽普勝又再一聲詢問,李重九當下言道:“多謝方丈大師。”

    聽李重九這麼說,眾僧人皆是滿意地一起點頭。

    當下普勝親自與李重九念誦五戒。

    這亦是相當的殊榮了,雖非是正式的佛門弟子,李重九不需召集僧伽,亦不需受戒和尚和阿闍梨,更不需剃度,取法號。

    但是由方丈和尚親自替李重九念誦五戒,亦是少林寺破天荒的事了。

    方丈和尚念誦完五戒即完畢了,什麼五德,六念,十數,也就是全憑自覺了。

    注一:五戒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亦稱居士五戒。
作者: 匿名    時間: 7 天前

第四十章少林寺總教頭

    李重九成為少林俗家弟子之後,才明白這一次不僅是他加入少林寺。普勝方丈還以護寺的名義,又從附近的鄉民之中招納了兩百人作為俗家弟子,一起駐紮於寺內。

    當然除了俗家弟子之外,寺內還組建了百人的武僧團,作為僧人之中的武裝,一同操練棍棒,將來以護寺捍衛佛法。

    相對於武僧,俗家弟子除了受戒之外,約束甚少,比之僧人沒有那麼多功課所作,故而理所當然成為護寺的骨幹。

    當然鑒於少林寺之中,並無操練以及統帥之才,故而方丈普勝特命李重九為三百僧兵的總教頭,操練棍棒。

    普勝的信任之意自不用多說,但在李重九這卻犯了難。

    原因很簡單,論及十八般武藝,李重九最擅長的自然是弓箭,至於刀法勉強也會耍幾個山賊把式,至於棍棒那就讓李重九無從說起了,更不用說李重九還要教導三百僧兵操練棍棒。

    棍乃是百兵之首,乃是人類最早使用的兵器,雖是長兵器,但是殺傷力卻弱,不如刀槍,故而使用棍棒附和僧人們慈悲為懷的初衷。故而當李重九委婉向普勝方丈提出,將戒刀,禪杖作為武器時,被普勝一口拒絕。

    李重九無奈下,隻得上門向覺遠請教。

    覺遠得知李重九成為少林俗家弟子之後,對李重九更是親切,特別當李重九將傳授僧兵棍棒之事,告訴覺遠後。

    覺遠亦是覺得此事不可怠慢,按照李重九的初衷是,能讓覺遠這位深藏不露的高手,秘密傳授自己一套棍法,待自己提高後,再傳授他人。

    但是覺遠似沒有領悟李重九的意思,或者是看破了李重九從他那偷師的意圖,轉而派了曇宗幫助李重九教導僧兵之棍法。

    曇宗的兵器乃是鐵杵,但是鐵杵本身就是棍棒一種,因此曇宗對於棍棒亦是十分精通。

    當李重九吩咐三百僧兵向曇宗學習棍法時,眾人還不甚樂意,他們皆覺得曇宗這憨頭憨腦的僧人,能傳授什麼。相反對於李重九,他們倒是十分敬佩,對於他一夜挽救少林寺於危難之中的事情,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但事實上以貌取人是不對的,論棍法曇宗才是行家,而李重九才是胸無點墨。

    天色未明,大雪已是降下,冬雪紛飛,四麵皆是飄灑的雪花,山林之間,盡染成一片蒼茫。

    少室山之上,僧舍大殿,鱗次櫛比。在少林寺正中的空地之上,已開辟成練武場。

    “轟!”

    棍棒重重的鞭擊地磚之聲。三百名僧兵矯健有力的嘶吼聲,長長回蕩在山林之間。

    見此一幕,李重九在旁,長長噴出了一口白氣,將身上的嚴寒驅散。

    清晨之時,又是雪花飄飛,正是最寒的時候。

    而練武場之上,卻皆是沸騰,曇宗傳授之棍法態度十分認真,棍法之十分精湛。

    初時尚有人不服,結果輕輕鬆鬆被曇宗一人打倒七八個人,眾人這才服氣,當下用心而學。

    練武場之上的呼喝聲,整齊劃一,鋪天蓋地而來。

    不僅是李重九本人,他看到連一旁過來旁觀的普勝方丈,以及幾名長老,臉上亦是露出讚賞之色。

    大雪之下,每個人身上反是熱氣騰騰,隻見棍棒掃動,雪粉亦跟著四散飄飛而起。

    正有著槍紮一條線,棍打一大片的說法。

    每名僧兵手上齊眉棍揮成一道棍影,何為齊眉棍,以棍柱地與眉齊高。

    正是俗語有雲,棒齊胸、棍齊眉。

    此外還有等身棍之說,即棍長與人同高,正如水滸傳引首有雲,一條杆棒等身齊,打四百座軍州都姓趙!

    自來用棍名家,當屬這位宋太祖武德皇帝,一條棍棒打下趙姓江山。

    李重九看了是自是羨慕,亦是在一旁暗暗將曇宗所教習的棍棒記在心底,但麵上卻要擺出一副總教頭的樣子,督促僧兵們練武,這實在令李重九心頭癢癢。

    白日操練完畢之後,李重九晚上一人獨自時,就自己練這棍法。

    李重九這等認真勁,實在不亞於當初高考時,當初商海征戰,殺戮間毫無硝煙之氣,疲憊忙碌下,勾心鬥角隻覺得一陣陣疲乏。

    偶爾去健身房鍛煉,亦是重複幾個動作枯燥無味,在鋼筋森林的都市壓抑久了,長時間下猶如困籠之鳥。

    但是重生之後,對於習武之事,李重九卻未從有過這般興趣,每夜操練棍棒,舞得一身大汗淋漓,卻被倍覺得酣暢,每每棍法上有所領悟,取得絲毫進步,李重九皆是喜不自勝。

    到了白日,李重九再將自己不懂之處,去問曇宗,讓他點撥一番亦是大有收獲。

    光陰乎乎,如此李重九白日操練,晚上練習棍棒,打熬氣力,一轉眼已是冬去春來。

    春雪初融,少室山上草長鶯飛。

    李重九在少室山已住了快三個月了,這日接到上黨郡來信。

    正所謂家書萬金,上黨郡河南郡兩地相隔近千,雖托熟人相送,但一來一去亦在路上要耽擱十來日的路程。

    信是蘇素執筆,李虎口授的,李重九接信看後,李虎言自己得到覺遠的藥方之後,肺疾已是大為好轉,往日積累的病根,已是在一點一點的痊愈。

    李重九見李虎病愈不由是大喜。

    此外信中還說了數件之事。

    一是李家鏢行在單雄信的扶持之下,已是在上黨郡開起來了。開設鏢局當日,單雄信請了並州境內大小綠林,如母端兒,柴保昌,甄翟兒等有名綠林,都送了帖子。

    單雄信如此做,即是設宴告之綠林好漢,這李家鏢局,是由他北路總瓢把子單雄信罩著的,綠林好漢需看在他麵子上,不可輕動。

    聞之消息,眾人都給單雄信買了麵子,作了承諾。

    於是李家鏢行亦正式在上黨郡紮根下來,眼下已有數家準備去漠北的小商隊已聯係上他們,收下定金,準備開春之後,就行出發。

    這一趟行程順利,最少可有兩百吊的利潤,這可比李虎他們當初,刀頭舔血,作沒本錢買賣來的錢快多了。

    眼下七千寨的山賊們皆是樂的,期待著開春後第一次押鏢。
作者: 匿名    時間: 6 天前

第四十一章四卷楞伽經

    李虎的來信中除了介紹七千寨的近況外,並附在信中一些消息,石艾縣縣令殷開山因為攻打七千寨時,損兵折將遭到彈劾,被剝奪了縣令的官身。

    這點倒是李重九所期望的。陡然之間李重九不由想起李芷婉來,那位在上黨郡時,對方佇立亭中的一幕來。

    隋煬帝馬上就要揮師百萬征伐遼東了,這一次對於隋朝是一個沉重打擊,但對於李家而言卻是在低穀的一個轉折。

    此外還有李密,翟讓,還有竇建德,他們此刻都該是正在蓄勢待起吧。

    隋失其鹿,天下將共逐之,這是將來天下的格局,自己無論願意不願意,皆必須投身其中。

    此乃是個人之命運,融入到天下革鼎的命運之中煎熬,不同的是,有人能迸濺出火星,有人隻能沉底而去。

    最後李虎信中所述,都是些叮嚀囑咐之話,信末當心李重九在外生活不易,還托人給李重九帶來一件皮衣,以及一貫錢。

    信中最末寫到,爹與眾兄弟們一切安好,勿以為念。

    見李虎與眾七千寨的弟兄們過得都不錯,李重九足以欣慰,想到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

    以及喊小九時,那一份親切熱烈之意,李重九心底不勝湧起一份溫馨之意。雖沒有過去的記憶,但李重九亦知道,在山寨,李虎無暇照顧自己,所以小時候自己成長,由山寨每家每戶輪流照顧,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

    所以對於李重九而言,他們都算是有一份對自己關切之情在於其中。

    合上信紙,李重九覺得肚餓,當下去齋堂用飯,喝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之後,渾身舒暢。

    這日正是俗家弟子們一月一次返家省親之日,故而李重九孤身居住在寺內,無事可做便動了四處走走的念頭。

    李重九見外周雨霧蒙蒙,少室山正是一番初春蔥翠景色。他心道自己來到少林寺亦有近三個月了,少室山上下皆還未走遍,想到日後此處因商業開發,而旅遊挖掘過度。

    此刻李重九隻想看看這原色原景。

    當即他披上一件蓑衣,頭戴竹笠登五乳峰而上。

    春雨濕衣,遠處而望,五乳峰下遠處的山川輪廓煙煙寥寥,仿佛濃重的山水潑墨畫一般。

    清新的春風吹麵不寒,李重九伐竹為杖,耳聽簌簌地雨打竹葉之聲,腳踏草葉亦是沙沙作響。

    待行至五乳峰將要絕頂之處,忽見有一石洞,此正乃是菩提達摩來少林寺後,麵壁九年之洞。

    當下李重九大步進洞,正要舉目參觀,卻不妨見到一名老僧正於一石上,盤膝而坐。

    李重九還道是達摩還魂,仔細一看原來卻是覺遠頭陀。

    見覺遠正在入禪,李重九不敢打擾,亦沒有舉步離去,隻是負手站在原處四處打量。

    隻見這達摩洞內,還甚是寬敞,四周石壁之上,細細密密竟篆刻著不少梵文。

    這文字一豎一豎而下,顯然是彌經歲月,不知多久,而洞內還有一大石頭,表麵光滑,格外醒目,應就是達摩麵壁之影石了。

    “此石壁之上,乃是菩提達摩,當年手書之禪宗修行心法,易筋經與洗髓經,皆以梵文所刻,已有不少歲月了。”

    李重九聽是覺遠的聲音,聽聞這牆壁之上乃是易筋經與洗髓經,不由詫異。這兩本書在後世可謂是鼎鼎大名。

    相傳禪宗二祖慧可,不解其師達摩所留經書之意,後在長安大道上,遇一武藝高強之青年與之相談三天三夜,終於相互印證,悟出易筋經個中道理。

    而那個青年就是衛國公李靖。

    不過李重九聽覺遠的意思,這兩本書居然皆是禪宗修行之法。當下李重九笑道:“我還以為易筋經和洗髓經乃是達摩祖師,從天竺所攜來什麼秘傳武功呢。”

    覺遠聞言一笑,言道:“此乃世人牽強附會之說,以至有所誤會。”

    李重九不僅好奇地問道:“那麼達摩祖師到底會不會武術呢?”

    聽李重九如此問,覺遠一頓,笑著言道:“這,這我也不知道,我入世之時,達摩祖師早已圓寂。”

    “更何況達摩祖師修頭陀行,以楞伽經傳燈印心。修頭陀行之僧人,不住聚落,故而菩提達摩才孤身居石洞九年,麵壁不出,如此之下外人,實難知曉達摩祖師是否身具武術。”李重九聽了點點頭,心想若是達摩祖師若是真的傳下什麼武術,那麼少林寺那幫和尚,亦不會遭遇流賊,一戰即走,全無反抗之力了,最終還要自己與曇宗來力挽狂瀾。

    李重九與覺遠談了許久,之後二人一起下山。出洞之後,春雨已停,路上頗有幾分濕滑。

    覺遠已是年邁,步伐亦不甚穩健,路上甚至要李重九攙扶方可。

    兩人將近寺時,覺遠突然停下,手持一根竹杖,望著少林寺言道:“明日坐臘之期已盡,老僧我不日就要遠離,繼續作苦行頭陀,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能否回到少林。”

    “今日本在達摩洞坐禪,雖無所得,但是遇見了你,這也算的是一段緣法。”

    說到這,覺遠從僧袍下取出一個棉布包裹,言道:“此乃四卷楞伽經,乃本寺高僧所譯,而我手書所抄錄的,老僧身無長物,沒有他物贈你,這四卷經書亦是你我的一個紀念吧。”

    李重九聞之訝然,覺遠笑道:“明日我就要走了,這經書不可能攜帶,與其留著蛀蟲,倒不如付之有緣,望莫要推辭。”

    李重九見覺遠其意甚堅,李重九當下畢恭畢敬地接過,言道:“長者賜不敢辭,大師相贈之盛情,銘感五內。”

    覺遠聞之哈哈一笑,當下拂袖而去。

    次日覺遠與少林寺之內的頭陀僧人,各自下山,作自己苦行去了。

    臨別時,李重九,曇宗皆準備去相送,後來方才得知覺遠頭陀一大早就已是動身,顯然是不欲見之離別,有所牽掛。

    曇宗聞之之後,當眾乃是如小兒一般嚎啕大哭,李重九立在少室山上,看著遠處的雲霧,亦是不勝感慨。

    當夜僧房的油燈之下,燈火星星。

    李重九盤膝而坐,將覺遠所贈的布包裹打開,包裹正中方方正正疊著四本薄薄的經《楞伽阿跋多羅寶經》,下附一行蠅頭小子,弟子覺遠謹錄。
作者: 匿名    時間: 6 天前

第四十二章三箭之威

    李重九並沒有急忙翻開這楞伽經。

    他先起身去淨手,拭臉,再點一根檀香。

    見檀香之煙氣繚繞,李重九一整頭巾,將衣袍上每一寸褶皺扯平,如此方才盤膝坐下。

    看似裝作其事,但讀書首在正心誠意,對於覺遠贈給自己的經書,李重九自當鄭重待之,如此才不辜負了他的一番相贈之意。

    李重九這才恭敬地翻開這楞伽經。

    先不談內容,僅此字就乃當浮一大白的好字,方方正正,如刀刻一般,好似達摩洞之中的摩崖刻石。

    隻見卷首是一行覺遠自述。

    此經初祖達摩授予慧可時雲:“我觀漢地,唯有此經,仁者依行,自得度世。”固慧可弟子持此經以修持者,以“專唯念慧,不在話言”為念,固而世稱楞伽師。

    這段意思李重九有所了解,說得是禪宗初傳時,自達摩,慧可以來一直以楞伽經印心,當時以楞伽經為傳授經典的僧侶被稱為楞伽師。楞伽師之中多乃是頭陀行,乃禪宗發端,到了禪宗五祖之後,禪宗則改以金剛經印心,終而發揚光大。

    跳過卷首之後,即楞伽經之正文。

    如是我聞,開篇四字即規模宏大之意,如是我聞乃是佛祖親自說法,特正經以此四字區別於外道。

    如是我聞一時佛住南海濱楞伽山頂種種寶華以……

    李重九雖對佛經不甚了解,但是一旁的眉頁上,皆有覺遠以蠅頭小字所書的注批,顯然是之後填補上,所以亦是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已將第一卷看完。

    待要看到第二卷時,油燈已快燃盡,李重九不舍棄之此好書,添了些許油,又重新點上一支檀香,繼續閱讀。

    待翻開第二卷時,李重九卻輕輕地咦了一聲,原來卷中所書的已並非佛經了,而乃是覺遠自述之詞。

    吾年少時為黃冠後見戰亂分離遂以濟世活人天下太平仍見民生疾苦老讀佛經乃生濟世渡人之念入佛門修行……

    這一段長長的話,令李重九看得頗為頭疼,古代沒有標點符號,隻能靠自己來斷句。

    李重九見覺遠自述其經曆,覺遠少年時為道士,後見戰亂,乃是行醫濟世,年老之後則遁入空門。雖是幾百字,亦可感受其當年飽受亂世,顛沛流離之苦。

    覺遠入空門之後,研習摩崖石刻上的佛經,與少年讀之道藏相合,創出一套養生功來。

    這套養生功據覺遠所述,自己自六十歲以後修行,乃強身健體,耳聰目明,可禦百病。不過當覺遠修這一套養生功有所成之後,已是七十多歲。

    以覺遠的自述,他創出這套養生功的目的,乃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絕非殺戮逞強,所以他之一生絕不與人動武。

    李重九見之大生感慨之意,不過他自不會在此糾結下去,他眼下倒是想看看覺遠這篇養生功,到底有何玄妙。

    當下李重九又翻開一頁……

    大業八年壬申年正月時,當今的重瞳天子,下詔攻打高句麗。陸路左右各十二軍,共一百一十三萬橫鋪而攻之,大軍首尾相繼,鼓角相聞,旌旗亙九百六十。

    而水路之上,則由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率江淮水軍,出東萊浮海前進,船艦首尾相接數百。

    臨戰之前,兵部尚書段文振,身染重病,臨終前上書天子,應出其不意,速克平壤,若遲疑不決非上策,三月段文振病死軍中。

    但是隋煬帝卻未聽從段文振之言,以耀國威於域外,以威降伏異邦之略,反而告之眾將,凡軍事進止,皆須奏聞待報,毋得專擅。眾將不敢違令,公文一來一往,往往戰機已失。

    而高句麗重鎮遼東城,城池將陷,城中人即請降,等馳奏批複,則已喪失戰機,城中又固守拒戰,如此再三,遼東城久攻不下。

    上百萬大軍空懸於外,每日所費米糧,片刻可堆積成大山,頃時間填塞湖泊,而為了運輸此米糧,民夫轉於道路,其饋運者更倍於百萬之數,一時農耕荒廢,又兼之重役,死於道上不計其數,其餘之人,更是紛紛逃亡。

    當越來越多的流民出現在崇陽縣時,少室山上亦不安穩了。

    天下如沸,流民四起。這些流民居無定所,衣食無著落,一受蠱惑,即可成了暴民。對於這群大股大股經過的流民,新上任崇陽縣縣令隻知緊守縣城,不敢進行緝捕。

    而城外的大戶們,亦是紛紛蓄養家丁,在莊園附近築起高牆,依為自保,亦有人出頭組織粥鋪,來緩解此火燒眉毛的危境,但是去年郭三斤的流賊襲擾地方,令不少人失去了家產,加之崇陽縣米糧又不充裕,故而僅有幾個粥鋪,亦隻是杯水車薪。

    而少室山下,已到了春耕時候,隋朝時佛教大興,寺廟不用繳稅,田產又多,香火鼎盛,故而乃是淨土一般的存在。

    但眼下少林寺的好日子卻過去了,因為山下流民的增多,山下的春耕亦進行的倍加小心。

    為了保護寺廟佃戶順利春耕,方丈商議之後,派李重九,曇宗率領率著武僧團下山駐紮,以監視湧來流民。

    “總教頭,這山下流民又聚集了不少人,你說該如何是好?”一名僧兵向李重九稟報言道。

    李重九往山坡下看了一眼,隻見數百名衣衫襤褸的流民,或坐或臥,聚攏對麵的林子。他們眼巴巴地望著遠方炊煙嫋嫋的村子,還有那一片蔥綠的田地,臉上皆是露出渴望的神色。

    “阿彌陀佛,這些人真是太可憐了。”不少持棍棒的武僧皆是搖了搖頭。

    “不如施舍一些米粥給他們吧!”一名年輕武僧開口言道。

    “不行,”一名年老的僧人,乃是普勝派來的寺中長老,他開口言道,“若是施粥,隻會讓山下的流民越聚越多,本寺到時又沒有那麼多米糧,這些流民待到無米可食的時候,就會激起民變。”

    “不如放一把火燒了林子,將他們驅走好了。”曇宗當下獻計言道。

    “不可,不可。阿彌陀佛,我等見之流民受難,而無法助之已是不得已了,還動手驅逐,實有違我等出家人慈悲之心啊。”馬上那長老開口言道。

    “又不能施粥,又不能動手驅逐這些流民,難道我們就這樣與這些流民,相互眼瞪著眼睛,一直候到天黑。”曇宗不免抱怨起來。

    “不知重九,有何主意?”

    當下那長老看向李重九問道,相對於粗莽的曇宗,少林寺闔寺僧眾,隻有對李重九時才是信任有加,對方可是憑一己之力,挽救了少林寺的人。

    這時李重九笑著言道:“這並非是難事,請大家稍待,流民片刻可去。”

    李重九說完,即翻身上馬,此馬乃是那日射殺流賊,救下那袁氏女子時所得。

    當下李重九手持三石弓,雙腿一夾,策馬緩緩自山坡而下。李重九的出現自是吸引了,流民們的目光,他們見一名少年手持長弓下山,卻不知所謂何事。

    “莫要傷人!”

    那少林寺長老以為李重九對流民動手,當下喝止,但是晚了一步。

    李重九來到山下距流民不過三四十米之處,見之右手側百步之外,有一顆枯死的大樹,樹上光禿禿的,葉子早就掉光,但是其樹幹卻有三人合抱那麼粗。

    李重九當下張弓引箭,瞄準了那顆枯樹。

    李重九自修行覺遠所傳授的養生功已有兩個月,眼下他亦借助著此次拉弓,一試自己這兩個月來之修行如何。

    隻聽三石弓在李重九雙臂硬開之後,發出咯咯作響之聲。

    李重九臂似鐵鑄,以往皆開不滿的三石強弓,這一次居然被他拉得直如滿月。

    喝!

    李重九低吼一聲,弓弦崩動,箭若流星,破空而出。

    隻聽咻地一聲,箭矢破空之聲,嘩得一聲疾響,居然震的耳膜微微疼痛,

    百步開外,瞬息而至,箭矢直奔那顆枯樹樹幹而去。

    隻聽一聲實響,箭中枯木,入三尺深!

    故人雲王羲之書法入木三分,而李重九百步之外,一箭入樹三尺。

    箭羽猶自嗡嗡地晃動,而林中的流民皆是作色,不可思議般地看向那樹幹。

    而李重九手中不停,弓弦再響。

    第二箭,第三箭,居然是一口氣連珠三箭。

    這一刻連少林寺的武僧們,看得亦是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巴無法合攏。

    !!!

    接連三響,三箭皆中,如摧枯拉朽一般,箭矢竟牢牢定在的樹幹之上,並且從左到右一字平開。

    林中的流民見此神射之箭術,哪還敢再坐下去,當下皆是連忙起身,倉皇地朝北而去。

    數百名流民片刻是卷塵而去。

    而山上的武僧們皆是快步奔下山來,聚攏在李重九身邊,口中皆是驚歎佩服之詞。

    不過武僧們皆是出家人,詞藻一般,說來說去亦是那麼幾句,倒是令李重九聽得有些膩味。

    當下有一名僧人奔到那樹幹之處,要將李重九箭矢拔出,隻見對方憋得滿臉通紅,亦無法將任何一箭拔出。

    一時之間,眾僧對李重九亦是欽佩不已。
作者: 匿名    時間: 6 天前

第四十三章寺內修行

    少室山之上,夜空晴朗,星漢倒掛長空,繁星參鬥。

    此刻正是夜深人靜之時,四下無人,院落之中,草木送香。

    漸漸到了月上中天之時,屋中燈花輕爆,李重九在這時候緩緩睜開閉合之雙目,氣息加沉,重新吐納呼吸十幾次後,方有平靜下來。

    李重九拿著一根草燈棍輕撥了一下燈芯,讓屋內昏暗的燈光更明亮一些,之後拿起了覺遠所贈的四卷楞伽經於膝頭上,熟練地又重新看了一遍。

    合上書卷,李重九再細想一陣後,這才從茵褥緩緩起身,稍稍活動拳腳,將衣角紮進腰帶。

    李重九走出門外,院落之上繁星滿天,頭頂星宿橫古而悠遠。

    李重九將門邊的齊眉棍一挑在手,一棍當風呼嘯,立了個門戶,隨即在院落之中,舞了一套棍法來。

    覺遠所傳授的養生功,實際上底子,仍是道家正宗的引導術,以呼吸吐納配合肢體運動,也就是熊經鳥伸之勢,以為養生強身健體。

    如中國古老的養生功如五禽戲,八段錦,皆莫不如此。

    舞了半個時辰的棍棒後,李重九身上汗如泥漿,氣喘如牛,當下他將棍棒一擲,走到屋後。

    屋後是一個小院,一缸子銅鑄的大大缸立在上頭,下麵柴火燒得極旺,底下還覆著厚厚的一層火炭。

    這大爐子本是香積廚給闔寺數百名僧人燒火做飯的大缸,這時卻被他借來一用。

    走到大缸前,缸子內熱水翻滾,李重九當下將缸內的熱水,盡數舀到一半人高的大木桶內。

    這大木桶乃是僧人日常洗澡用的,也被李重九借用,早早地刷洗幹盡放置在此。木桶之內,水氣騰騰,蒸得李重九一身是汗如雨下。

    李重九快速地將十幾服中草藥丟入木桶之內,不過一會桶內開始彌漫出一股奇怪的藥味,水色亦變得紅彤彤的。

    “也不知覺遠大師,經中所述的煉體之法,是否真的有用?”

    桶水溫滾燙,讓李重九喃喃自語般說了一句。

    此時雖過了冬天,但仍是春寒,又是山上。故而李重九不敢等這水變溫,當下拔了衣褲,整個人微微猶豫之後,跳入缸內。

    水花微濺,李重九張嘴倒呲,這滾水果真是滾燙之極,若不是擔心夜深人靜,驚擾四麵,李重九早就出聲大吼了。

    縱是如此,他亦是連連低喝,竭力抵抗著這滾水混合草藥的熱力,當下覺得渾身皆燒。

    若非經書上說,這水越滾燙,藥力越容易起效,李重九早就逃出水桶去了。

    這藥材皆是李重九從按照覺遠經中所述,托人下山采買的,藥材上好,皆是名貴之物,費了他全身的家當,亦才湊齊了一次劑量,而按照覺遠書中所述,如此浸泡要九九八十一次方可成功。

    正所謂窮文富武之說,這練武一道,果真並非寒家子弟可以作的,這一次藥材的錢換在縣城之中,足夠五口之家安逸過上一年日子。

    李重九從覺遠書中所學的,之前的吐納乃是正意,舞棍棒乃是發散,將人體血液循環達到一個巔峰後,使得精神和身體上皆處於一個最佳的狀態,最後進入這藥浴之中浸泡,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吸收,起到強筋壯骨,增長氣血之效用。

    浸泡在木桶之內,李重九數度意欲起身,但終於忍不住浪費這昂貴之極收羅來的藥材,終而還是忍耐了下去。

    堅持了有半柱香的時間,湯水漸冷,但李重九卻越發難熬,原因乃是藥材之力,開始在身上生效,滾燙滾燙,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住往四肢全身,皮膚麵鑽進去。

    許久之後,清風徐來,李重九突然一醒,湯水已溫,藥力轉而退散而去,而木桶內的水不知何時,已少了三分之一那麼多。

    藥湯已從額下,浮到自己的胸口的位置。

    湯水表麵浮著一層厚厚的藥渣,李重九朝下看去隻見肩膀和胳膊之上,肌膚皆隱隱透出紅潤之色,而這並非是被滾水燙得通紅。

    雖未是覺得疼痛減緩多少,李重九身上疼痛疲乏之意已是微弱許多,肌膚紅彤彤的猶如初生之嬰兒。

    李重九心中一喜,果真這湯藥浸泡十分有效。

    當下李重九盤膝而坐,全身放鬆,在藥桶之內盤坐,他可不敢低睡,而是用經書所授之特殊手法,時而拍打,時而按摩自己全身,需照顧到全身每個部位,以此發散氣血,不讓血液循環慢下來。

    啪!啪!啪!

    清脆的響聲在院落之中響起。

    當到寧靜悠遠的鍾聲傳來時,李重九才緩緩醒來。

    晨鍾暮鼓,又是新的一天開始,闔寺上下的沙彌,比丘尼正在一起列隊前往大殿之中,進行早課。

    在木桶之中,浸泡了一夜的李重九,從桶醒來時,水已早涼。李重九低頭一看,這桶內的湯水竟隻剩下半桶之多,並且顏色也由原先暗色深紅,變淺變淡許多,一抹藥渣放入唇中皆已是無味。

    李重九從桶內起身,先是立即趕往屋外茅房,一會兒之後,李重九出恭完畢,整個人已覺神清氣爽。

    一進一出之間,已是一個大循環。

    呼吸著寺內的晨風,李重九拔步而行,感覺身子好似輕了一半般,走起路來,絲毫不費氣力,一個墊步就可以走的老遠,四肢之中蘊含著無限的精力,仿佛一跳就可以蹦個老高。

    突然腹中長鳴,這才覺得饑餓,當下李重九快步往齋堂而去。

    寺內香積廚的僧人,火工,正忙碌個不停,準備闔寺僧人之早飯。

    李重九見粥還在鍋,卻早已是等不及,一睹眼看見一羅筐內,正是剛蒸出來滿滿的白花花大蒸餅(注一)。

    當下就李重九就一手抓起一個大蒸餅,左右放入口中大嚼,一旁香積廚的監廚僧人看了李重九這樣子,不由笑著搖了搖頭。

    換做其他僧人如此舉動,肯定是要斥一頓的,但是李重九是少林寺的大恩人,連方丈對他亦是優厚有加,更不用說其他僧人了。

    故而監廚見李重九此舉亦是笑著搖了搖頭,不過隨即他的表情變成了驚愕。

    這蒸餅蒸得甚大,寺廟內飯量一般的僧人,一般一頓兩個也就飽了,可是李重九一個蒸餅居然兩口三口吃完,又往筐內抓去,一麵吃著一麵手不停,其狀好似多日未食一般。

    這食量亦是太驚人了吧。

    填飽肚子之後,李重九方從香積廚出來,借這藥材,養生功法之力,故而飯量亦是增加了數倍。

    在過去,沙場猛將一向飯量極大,如名將廉頗年過八旬,猶能飯鬥米,肉十斤,而增大食量,亦是改變體質的一部分。

    吃得肚飽後,李重九仍是覺得神采奕奕。

    李重九心知這一切皆是拜托藥材之力,激發出自己之潛力,自己正處於十五六歲的年紀。

    從現代的角度來看,亦是一個男子身體發育之期,自己在這次激發潛力,正可是事半功倍,讓整個人都煥然一新。

    不過這持續推動,最好每隔十日,就要浸泡一次藥浴,再配合大量的鍛煉,以及呼吸引導方可。若是拖延時間久了,雖沒有不好,但是修行進度就慢了,特別是在自己這等黃金期間。

    所以李重九這一次才作嚐試,若是效果大好,就要想辦法弄錢了。

    現在囊中已空,下一次購買藥材之錢,從何而來。

    少林寺是不可能了,而他更不可能寫信伸手向李虎去要,七千寨上下四百口人日子過得亦是緊巴巴,特別這時候還是鏢局的草創期,到處都需要用錢。

    當初李重九給李虎說的計劃之中,今年內,就必須在太原郡開設第一個分鏢局,如此可以更好聯絡塞內塞外之生意,將鏢局作大。

    這時候如何取錢,倒是一個難題。

    注一:蒸餅即是現在的饅頭。

    ps:本文畢竟是正經曆史文,並非武俠小說,如此大段描述,乃是鋪墊劇情,至於古武術描寫是其中一各方麵。

    絕代猛將遇亂箭齊射一樣會死,遇到數百士卒圍攻一樣會身亡。
作者: 匿名    時間: 6 天前

第四十四章一頭麋鹿的血案

    李重九騎著馬獨騎在官道而上而行。

    李重九這一番去東都,乃是聞之李虎,蘇素他們已護送商隊出塞外回來,現在皆已到了東都,故而寫信讓李重九前往一趟相會。

    想到不久之後,可以見到李虎,蘇素,以及眾七千寨的弟兄。李重九倒是有幾分思念之情,當下向普勝告假,前往東都一趟。

    隋煬帝征遼東,弄的天下沸沸揚揚的,流民四處而去,但是東都附近因是天子腳下,仍還是一副太平盛世的跡象。

    李重九片刻不停地趕路,待行至半路之時,突然遭逢大雨,李重九不得不下馬到路旁亭子之中暫避。

    將馬兒拴好後,李重九從背囊中拿出胡餅嚼著,接著又拿出水囊,給馬兒灌了幾口水喝,於是就坐在亭中看著這連綿大雨。

    就在李重九嚼著胡餅時,突見一行驃騎軍士,策馬在雨中疾行。

    李重九仔細看去,這些騎士一律著青絲連明光甲、鐵具裝、青纓拂,持狻猊旗。戰馬轟然在大雨之中而過,馬上之人目不斜視,渾然不將一旁李重九看在眼底。

    李重九見此鐵騎,心道這乃是天子禁軍方有的儀仗,而這隋煬帝此刻顯然是在遼東。

    李重九心底納罕,卻坐在一旁觀看,隻見過了好一陣這一行驃騎,方從官道上走完。眼見亭子之外,雨勢已是稀落了許多。

    李重九心底想快一步趕到洛陽,故而戴上鬥笠蓑衣,策馬冒雨趕路。

    路上行了一半,突見一旁的山林之中,有一頭麋鹿穿梭在林間。李重九見了不由心底一動,眼下身上缺錢,若是射殺了這頭麋鹿,不說鹿茸麝香,就是這鹿肉亦最少可在集市之中,售得幾百錢,可以解眼下修行養生功購買藥材的燃眉之急。

    李重九囊中羞澀,對於五戒早拋之九霄雲外了。在少室山時,李重九與曇宗二人,就經常下山沽酒解饞。

    當下李重九從背囊之中,取出自己的兩石弓來,三石弓乃是軍中製器,若是貿然攜之上街,為明眼人發現,絕對是一個麻煩,特別自己身上還背著通緝令,身份上還是一個黑戶。

    李重九抽出三隻箭咬在口,先取來一箭,瞄準施射。

    麋鹿正在吃草,哪知得厄運突至,雖驚覺跑開,但李重九一箭已射中它的後臀。

    李重九又拔一箭,劃傷了麋鹿的皮毛,要開第三箭時,麋鹿卻走得遠了,李重九見之當即催馬而追。

    此刻在距離林中之處。

    一顆大樹之下,十餘人在此樹下避雨。

    其中七八名男子縱是身上淋得濕濡,但亦站得距離大樹遮蔽之處,有所距離,顯然是對樹下數名休息的女子以示足夠的尊重。

    這女子之中一名頭戴冪籬女子,其餘三名皆是丫鬟打扮。

    這三名丫鬟臉上皆是露出無聊的神色,避雨已是有了老些時候了。

    一名丫鬟捏起幾塊用木炭夾著香料做成獸形的獸炭,點燃後放入一精致修飾花紋的鼎腳銅盆之中,置於那頭戴冪籬女子麵前,言道:“公主,這雨天濕寒,你小心你的身子。”

    那頭戴冪籬女子點了點頭,言道:“拂衣,你說這天真奇怪,方才仍萬無雲,一碧如洗,而這突然間,就大雨傾盆,難道真是天有不測風雲。”

    那女子說話清新悅耳,令人倍覺動聽。

    那丫鬟噗哧一笑,言道:“公主,這天有不測風雲,後頭還有一句人有旦夕禍福,公主可能今年你要交大運,遇貴人了。”

    對於女兒家來說,遇貴人指的當然隻有一種含義,這女子雖是天家貴胄,但是論及此事時,仍是一副小女兒家的情態。

    正待這主仆二人開著玩笑時,突然林子一動,一旁的侍衛陡然提高警惕。

    隻見一頭受傷中箭的麋鹿,陡然從林子中竄出,直奔他們一行人而來。

    那侍衛正待上前動手,那頭戴冪籬女子喝道:“不可!”

    正待這時,那麋鹿本是走投無路,又是失血過多,一見前麵有人攔截,再也無力,一頭栽倒。

    頭戴冪籬女子與三名丫鬟一起上前,察看起麋鹿的聲勢來。

    那之前調笑的丫鬟,見麋鹿傷勢甚重,忍不住心生一種憐憫之心,言道:“是何人如此殘忍,連這小生靈也不放過。”

    “是啊,此人實是太過分了,”頭戴冪籬女子亦言道,“我們先盡力救治,希望能做點什麼。”

    李重九心知獵物受傷,當下策馬入林而追,一路不敢行之太快,生恐折傷了馬蹄子。

    順著血跡的指引,李重九曲曲折折在林中轉了一圈,眼見地上血越流越多,李重九心知這麋鹿傷重,故意就在眼前。

    就在這時,李重九轉過一處林子,突然在前方發現十幾名在樹下避雨之人。

    聽到馬蹄聲,外周之人皆露出了戒備的神色,七八名家仆模樣的人在外站成一圈,皆將手伸向刀柄。

    李重九當下勒馬,隻見自己射下的麋鹿,正為一名頭戴冪籬的紫衣女子扶著,一旁還有三名丫鬟模樣的人,站在一邊。

    李重九見這陣仗,自不會冒然衝突,將弓箭放在馬鞍上,翻身下馬抱拳言道:“在下乃是獵戶,無意路過,還請將在下的獵物歸還,不勝感謝。”

    話說完,李重九箭頭戴冪籬的女子微微側過頭,似看了一眼,但對方麵部被罩紗遮住,卻看不清楚容貌。

    李重九心知這隋唐之際,有敢於結伴在穿著一身健裝,在外騎馬的豪放女子,亦有謹守禮教,出麵在外亦不許人看清相貌,甚至身體曲線亦不讓人窺視的大家閨秀,這皆是胡漢兩種文化相互衝擊的結果。

    這名女子沒有說話,但是一旁的丫鬟卻氣勢洶洶言道:“好啊,你就是那狠心的獵戶,如此可愛的小鹿,居然也忍心射殺!”

    李重九微微一笑,反問言道:“在下不過是一個獵戶,請問獵戶不射殺獵物,卻以何為生呢?”

    李重九此言一出,那丫鬟頓時沒有了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猶自要狡辯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那頭戴冪籬的女子卻輕輕哼了一聲,聲音清冷,隻聽對方言道:“好個伶牙俐齒的獵戶,那我問你說這獵物,是你射得有何憑據?”

    李重九言道:“這容易,你看這箭杆之上,是否刻有李重九這三字?”

    對方仔細辨去,點了點頭言道:“不錯,正有。”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不才正是李重九。”

    這時對方輕笑了一聲,言道:“這也不能證明獵物是你射的,箭杠之上我也可以刻上阿貓阿狗的名字,難道這獵物就是阿貓阿狗射得嗎?”

    李重九當下一愣,隨之失笑言道:“這位小娘子,既不願意歸還這獵物,亦不用如此出言諷刺吧!”

    “什麼?”對方似被李重九此言激怒,隻聽她言道,“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我……我居然想貪墨著麋鹿麼?拂衣丟些幾百錢,我今日就買下此麋鹿了。”

    那名叫拂衣的丫鬟,麵露為難之色,言道:“貴主,我們出行何來的銅錢。”

    聞言李重九不由一笑,嘲諷般地搖了搖頭,似乎有覺得打腫臉充胖子的意思。

    那頭戴冪籬的女子見李重九如此,似乎真的動怒,當下她褪下手腕上的玉鐲,丟在李重九身前的草地上,言道:“此物足可買下你麋鹿了吧!”

    李重九尚未反應,那丫鬟拂衣隨即變色,言道:“貴主不可,此物乃是聖上……不,給你之物,價值連城,如何給這小賊模樣的人。”

    李重九在隋朝處了久了,不知不覺被人叫最多就是小賊二字,李芷婉如此,眼前這丫鬟亦是也是。

    他雖不介意,但是被叫久了,亦不免有幾分反感,他撿起那腳下玉鐲,故意地言道:“如此輕易就丟在地上,也不怕摔壞了,我看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聽說豐都市(注二)這樣的贗品,出五錢可以買十個了。”

    他將眼一瞟,故意露出了幾分狐疑神色。

    而此刻那丫鬟與她的主人,幾乎都要氣炸了。

    注一:一種寬簷的帽子,帽簷上垂下長長長長的罩紗,把全身都遮住,以防旁人窺視。

    注二:豐都市乃是東都洛陽最大的市場。
作者: 匿名    時間: 6 天前

第四十五章高尚的情操

    “小賊,你居然說這玉鐲乃是贗品。”丫鬟拂衣看著李重九的神色,一瞬間湧現了無知,憤怒,可笑,荒天下之大謬等複雜的表情。

    她心底想若這小賊知道,這玉鐲乃是於闐國進貢之玉,該是如何震驚,如此手鐲可以抵得上數千隻麋鹿,他得知真相時該如何感激涕零,跪伏在公主腳下,以謝對方慷慨。

    可是偏偏鬱悶吐血的是,這小賊居然不知道,還將此玉鐲放在亮處,比對這成色,顯然一副鑒別是否贗品的模樣。

    “如何看出真假了嗎?”頭戴冪籬的女子平靜地言道,一旁的拂衣心知此刻公主,已是真正動怒了,此刻口氣越是平靜,心底怒意就是更盛。

    李重九雙眼一眯,他雖不是行家,但是此玉鐲視之猶如羊脂,以手撫之有一種溫潤之意,應該是假不了。何況看這女子氣度不凡,甚至就是那幾個丫鬟般的女子,也居然是平時一副頤指氣使慣了人物,這樣人物給的玉絕對如他們所說的,乃是價值連城之物。

    換作一般人,早就此玉收下了,並且還是一副麵上佯裝吃虧的樣子,腳底迅速抹油快跑。

    但是李重九何等人物,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如此價值連城的玉鐲落在自己手中,對於那女子而言或許無所謂其價值,但是那丫鬟那侍衛會如何想,肯定會覺得吃虧異常,以他們的勢力到時追查自己,將玉鐲索回不說,再治一個敲詐勒索之罪,自己一介小民往哪去說理。

    何況自己還是一個通緝犯。

    李重九擺出一副山村野夫的樣子,居然玉鐲直接放在腳下,看都不看一眼,大聲言道:“我不知這玉鐲是真是假,我隻要我的鹿子。”

    聽李重九此言那女子感覺自己幾欲氣暈過去了,在對方眼底自己的手鐲還真比不上這頭麋鹿,這可是怎樣的無知。而拂衣則是長長鬆了一口氣,低聲笑罵言道:“公主,這小賊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也罷。”

    當下拂衣對眾護衛言道:“身上可有帶錢,盡數拿出來。”

    聽拂衣說話,於是幾名護衛不敢怠慢,一個個將自己錢袋取出。拂衣將錢袋的銅錢盡數取出,用一精致的繡帕將這些一大串銅錢捧了放在手中。拂衣暗暗可惜這絲帕可是上等蘇繡,乃是宮中貢品,但是此刻卻來裝這庸俗錢物。

    也罷反正對方也不識貨。

    當下拂衣走上前遞給李重九,言道:“嘍,就這麼多了。”

    說完拂衣不動聲色地將手鐲取在自己手。

    李重九將這串銅錢一數,不滿地言道:“你們大戶人家就湊出這點錢來,也忒小氣吧,也罷,也罷,就算我吃虧了。”

    當下李重九將手一拱,言道:“既然如此,麋鹿就歸你們,後會有期,不,後會無期。”

    正待李重九上馬之時,突然一旁馬蹄聲轟然響起。

    李重九隻見在林中,大股大股騎兵從四麵湧出。這些騎兵皆身穿著青絲連明光甲,戰馬皆披著鐵具足,正是李重九方才在路上所見的驃騎。

    李重九不知這驃騎此來何意,不過看對方一見在樹下避雨之人後,當下皆是一同下馬。

    當先一名渾身披著鐵葉鎧甲大將一般模樣的人物,奔了幾步朝那那頭戴冪籬的女子,遠遠拜下言道:“末將禁軍中郎將竇賢參見長樂公主,因大雨誤期,錯過公主的車馬,還請主公治罪。”

    說罷,身後那百名驃騎軍士亦是一同拜下,鐵甲鏗鏘響動,整齊劃一,極具有威勢。

    “主公?”李重九雖有預料對方身份高貴,卻沒想到對方乃是什麼嘮叨子長樂公主,莫非是隋煬帝的女兒?

    那頭戴冪籬的女子先撇了李重九一眼,溫和地言道:“大雨誤期,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竇將軍率領眾將士在雨中奔波,倒也是辛苦了。免禮吧。”

    “謝公主。”將軍竇賢微微舒了一口氣,心道久聞長樂公主素有賢名,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竇賢站起身來,他十分眼尖,方才已見到這位穿著麻衣的騎馬少年,顯然與公主一行,不是一路,而且是對峙模樣。

    討好公主之心人皆有之,當下竇賢喝道:“山野小民,居然敢於衝撞公主車駕,給我拿下!”

    竇賢喝畢兩名魁梧粗壯的鐵甲士卒一左一右來拿李重九。

    “慢著!”李重九大喝一聲,猶如半天中響著了一霹雷般。那兩名士卒神情一震,似為李重九神色所迫,亦停下手來。

    李重九言道:“這位將軍,你說我衝撞公主車駕,你說這車在哪?駕在哪?”

    “何況方才公主又未自報出自己公主身份,大家萍水相逢,我不知對方乃是公主,何來衝撞之說。”

    那竇賢為李重九言語之所奪,亦辨不出一個道理來,於是惱羞成怒言道:“混賬,我說你衝撞了,你就衝撞了,哪來的這麼多道理。兄弟們給我拿下。”

    “蠢材。”李重九暗道一聲。

    “慢著。”長樂公主出聲喝止了,眾驃騎士卒一聽公主喝令,當下皆是退下,一並齊聲告罪。

    長樂公主輕輕移步,一旁侍從立即給他遮上了傘,走到李重九麵前數步之處。

    這時一旁侍女拂衣,出聲言道:“見了公主,還不下拜。”

    長樂公主將手一止,輕輕地言道:“山野之民,愚昧無知,與他計較倒是失了我們身份,眼下你可知我那鐲子是真的吧,可後悔?”

    長樂公主微微一笑,注視著李重九的表情。

    李重九平靜地言道:“回稟公主,若是那鐲子草民真的收下,恐怕此刻早就這位將軍五花大綁起來了吧。”

    長樂公主一愣,輕輕點點頭,言道:“你這小賊,倒還真有幾分見識。”

    長樂公主自幼居與宮中,早就習慣了所見之人皆是一副唯唯喏喏之態,但是眼下這男子,自己卻始終看不出他對自己有絲毫敬畏之色。

    先前不知自己是公主身份也就罷了,得知之後,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自己以玉鐲試探,看他是否有後悔惋惜之意,沒想到對方卻是得失淡然。

    長樂公主自幼讀書,明白一個道理乃是無欲則剛。

    如竇賢對自己恭敬,乃是希望討好自己,獲得賞識以作升遷。自己侍衛戰戰兢兢,絲毫自己有絲毫閃失,是因為擔心萬一自己出了什麼事,自己也是小命不保,乃是怕死。而丫鬟拂衣雖自幼和自己親厚,但是亦不敢越矩,否則為內侍知道了,就要被拖去杖斃。

    而眼前這男子,說他貪婪嘛,對一頭麋鹿亦可射殺,但是對於價值連城的玉鐲之誘,卻是毫不動心。聞之自己公主身份後,亦是表麵上恭敬客氣,內心仍是十分倨傲。

    當下長樂公主言道:“我看你也有幾分勇力,眼下朝廷正在遼東用兵,天子重英豪,我向陛下推薦你一個前程如何?”

    又是遼東!

    李重九微微一皺,心道這送死地方,自己避之還不及,哪會去。當下李重九言道:“在下山野小民,無拘無束慣了,不堪重用,多謝公主抬愛。”

    “不識抬舉!”竇賢當下忍不住喝罵。

    長樂公主亦是詫異,心道這小民難道真的別無所求。

    長樂公主當下心底不忿,帶了幾分嬌蠻生氣般的口吻,問道:“你這小賊,既不愛錢財,又不愛官爵,那你到底有何所欲?”

    李重九見長樂公主忍耐不住的樣子,暗地一笑。

    他想了想,一本正經的言道:“回稟公主,小民確實有夢中以求之事。”

    長樂公主一聽微微點頭,心道如此你還不有求於我,於是長樂公主口吻平靜地,言道:“但說無妨,本宮必成全你之所願。”

    李重九點了點頭,言道:“那主公我說了。”

    “嗯。”長樂公主輕輕點點頭,但冪籬之下的目光,卻流露出炙熱的神色。

    “嗯,”李重九清清嗓子,大聲言道,“我希望天下能夠太平,百姓居有定所,三餐可以溫飽,衣食無憂,再也沒有苛捐雜稅,徭役加身,百姓們能夠安康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李重九這一番振振有聲,聽得竇賢,拂衣皆是張大了嘴巴合不攏。

    李重九這一番長篇大論之後,看向長樂公主,當下畢恭畢敬地言道:“這是草民一點心願,不知公主可否替小民完成。”

    這時長樂公主語塞了很久,半響這才長歎一聲言道:“陛下常說山野之中必有賢良,此言真不假矣,沒料到閣下情操如此高尚,倒是讓我失敬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四十六章帝都洛陽

    洛陽乃是千古帝都之地,周公卜洛,營王城、成周雙城。

    王城在西,成周在東。王城乃天子,宗廟所在之地,而成周城則遷禁殷商遺民之所,屯駐有周八師,以禦關東諸侯。

    之後洛陽數朝建都在此,幾經興廢,直至隋煬帝楊廣。楊廣即位之後,即東巡洛陽,立北邙而眺,見洛陽山河四塞之地,不由長歎言,自古何不建都於此?

    楊廣言畢,右仆射蘇威即上前,手持笏板朗聲奏道,自古非不知,以俟陛下!

    隋大業初年,經開皇之治的積累,整個大隋朝國勢蒸蒸日山,此乃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盛世。

    楊廣氣吞山河,於天下布營東都詔,言道洛邑自古之都,控以三河,固以四塞……

    大業元年三月,隋煬帝役七十萬民夫,命楊素,宇文愷築東都。

    除了雄偉的東都之外,一同修築的還有東都西麵,堪稱古往今來第一皇家園林的上林苑,以及不遜於仁壽宮的顯仁宮,之後隋煬帝並廢二崤道,開菱冊道,一共八百,並築十四行宮!

    最後動員之夫役,達到了兩百萬之眾,東都洛陽終於九月而成。

    此刻李重九正牽著自己的馬兒,從南向東都而去。一路經過淩波宮,景華宮,又渡過連通伊水和洛水的甘泉渠。

    之後李重九終於來到東都的南門建國門之外,等候入城。

    現在與李重九一道等候的,還有大批等候入城作買賣的商旅,以及趕市集的農民正魚貫入城。

    建國門位於東都的望伊闕中軸線,乃是正門,於之一並向南麵而開的,左右還有白虎門和長夏門。

    作為帝都南大門建國門,建國門絕對乃每日入城人流最高峰的地域,李重九身在此處感覺仿佛置身於北京西客站。

    但此建國門亦無愧於帝都第一雄偉之門,據說氣勢宏偉還勝過西京的明德門。城門下開有三門道,中間一門平時封閉不開,隻供皇帝車駕出入,其餘兩道左進右出。

    由於人流太多,李重九拿了手中少林寺給他開具的關驗給城兵一看,對方連掃一眼的時間都奉欠,直接讓李重九入城。此倒是令李重九之前的少許擔心即煙消雲散。

    隨著經過幾十米長黑漆漆的門洞,甫出城門,李重九眼中恍然光亮,眼前乃是一片豁然開朗。

    擺在李重九麵前,乃是寬達百步的天街,對於李重九而言,這簡直就是廣場,而並非是街道。

    天街兩側各種植榆柳,路分三道,中間為禦道,兩者則是百姓行走。

    此刻李重九牽馬走在如此寬敞的大街上,即便是作為穿越眾,亦不免有大開眼界之感。天街直通端門,故而兩側之坊多為皇族貴戚高官所住,如左手側第二坊寬政坊,即河南縣縣治的所在。

    睹目望去凡臨天街兩側房屋皆是雙層屋簷,並飾以丹粉,一股華貴的氣象即溢滿眼底。

    李重九心知這天街走到底部,就要過鼎鼎有名的天津橋,以渡洛水,之後就是皇城的南門端門。

    李重九此刻若是要見長樂公主,盡可沿著天街一路向北,直抵位於東都西北角的皇城。

    隻是長樂公主豈是李重九這等小民可見,不過盡管不去皇城,亦不影響李重九沿天街一睹這天家氣象,為鋪麵而來的聲勢氣息所感染。

    駐足良久,李重九不勝歎息了一陣後,決定還是先去找李虎他們再說,當下向一名‘城人’問路,問前往歸德坊如何走。

    對方見李重九粗布麻衣的打扮,一副農民工進城的模樣,登時眼高於頂,隨意向東一指,言道向東走三坊之地就是。

    李重九聞言,很誠懇地謝過,洛陽一百多坊,皆是筆直而分。他聽說過東都新建之後,雖楊廣數度調豫州,江南,河北的民戶,以填充洛陽的人口,但是整個人城區之中,人口分布仍不平均。

    如歸德坊所在的東南角一帶的坊,由於距離西北所在的皇城,以及東都南北二市,這cbd中央商務區,過於偏遠。

    故而東都東南角的坊,相對於其他坊,人煙也相對稀少,而且沒有什麼住著什麼達官貴人,故而一般都是貧民,以及沒什麼檔次的客棧居所所在。

    李重九當下草鞋踏土,風塵仆仆地奔向歸德坊。到了目的地後,隻見坊門前,兩名巡城卒懶洋洋的持槍佇立依在牆上。李重九進入之後,他們隨便問了問,即放行通過。

    歸德坊之中,果真是人丁不多,李重九輕易地就找到了李虎他們下榻的客棧。

    還未詢問掌櫃,李重九就看見王馬漢那個虎背熊腰的背影。

    對方正在客棧中一張桌子上,一手扣著腳丫子,一手拿著筷子對著一大碗麵條,籲籲地吃麵。

    王馬漢正吃得酣暢之際,突覺得肩頭一沉,似有人將手搭在他肩頭沉沉的感覺。

    王馬漢當即大怒,將麵前的湯水一抹,罵道:“不知道老子對恨別人在吃麵時候,拍老子的背嗎?”

    當王馬漢端著拳頭轉過臉後,卻為之一愣,隻見李重九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身後。

    王馬漢當即筷子失手掉落,見了李重九端視良久,突然嚎啕大聲言道:“少當家,少當家,果然是你,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

    李重九哈哈一笑,言道:“說什麼渾話,我不還是站在你麵前。”

    王馬漢見李重九看得真實,當下點了點頭,將眼睛一抹,當下仰著頭扯著嗓子,對上麵喊了一句言道:“臭小子門,都給我下來,少當家,不少鏢頭來了!”

    王馬漢言罷,就聽見樓上地木板樓梯子響過,不少人皆從樓上下來,數十人立在李重九麵前,將客棧滿滿當當站滿。

    “真是少當家,太好了!”

    “混賬,什麼少當家,要叫少鏢頭!”

    “是,是,一激動我都糊塗了。”

    數人亦是激動得淚灑當場。

    李重九見之不由有幾分感動,言道:“眾兄弟們,久候了。我小九又再見到你們了,真好。”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四十七章遭人眼紅

    在場眾人見李重九如此言道,皆是齊聲應道:“少鏢頭好!”

    聲音激蕩,震得眾人耳中嗡嗡直響,四麵皆是回音,一旁的酒客看得這一幕皆露出詫異的神色。一時引人側目。

    李重九微微一笑,見眼前李家鏢局中的人有不少生麵孔,這時一旁王馬漢開口言道:“少鏢頭,其中不少兄弟都是我們新請來的幫手,亦是第一次拜見,還不出來,向少鏢頭介紹一下自己。”

    “是,王鏢頭。俺叫周大牛,上黨人。”

    “幸會,幸會!”李重九抱拳言道。

    接著又是一人抱拳言道:“見過少鏢頭,我叫牛進,還未娶妻。聽聞少鏢頭之事,甘拜下風。”

    這牛進一說完,王馬漢皆是出聲喝罵,李重九一愣自是明白,這牛進指得是自己強搶李芷婉上山寨的事。

    這牛進亦是渾人被王馬漢一陣喝罵後,當下紅著臉向李重九賠罪。

    李重九哈哈一笑,言道:“牛進,你放心,我是早晚要娶那李家娘子過門的。”

    聽李重九如此說,眾人皆是哈哈大笑。

    有了這麼一遭,眾人與李重九也算去了隔閡。大家一一上前見禮,李重九亦抱拳回禮。上輩子在商場時,李重九接人待物令人皆是如沐春風,否則他如何辦那麼大的公司,有如此多人才替他效力。

    而這一回七千寨新老兄弟,算是見識到李重九的個人魅力,一個個皆覺得少鏢頭為人親切,卻又不失敬重之意。

    眾人一陣其樂融融,當下大家聚在一處喝酒聊天。

    李重九先向王馬漢問了,鏢局情況。

    眼下七千寨的弟兄加上新募來的人手,大約有小兩百人。

    這一次,蘇素,李虎,王馬漢他們帶著五十名兄弟來到洛陽,而孫二娘帶著其餘人坐鎮在上黨郡的總鏢局。

    鏢局之內,按照李重九原先的劃分,分為鏢頭,鏢師,趟子手。

    鏢頭即可李虎,蘇素,王馬漢,孫二娘等人,皆是武藝高強,深得信任,可以獨擔一麵的人物。

    而鏢師則是精選武藝精通的弟兄擔任,專門負責保護鏢貨的安全,萬一遇上剪徑的山賊即由他們出麵打發了。

    至於趟子手則是最低一級,一般負責喊鏢,以及幫助商隊押運貨物,是個苦力活。趟子手若是沒有差池,一般兩到三年,即可轉為鏢師。

    當然鏢頭,鏢師,趟子手每次出差,所得錢帛亦不相同,如此也是一個激勵之用。

    接著李重九向王馬漢問李虎與蘇素的去向。王馬漢麵上似有重憂,言道:“總鏢頭和蘇鏢頭皆去南市,找久利商隊的管事商議了。”

    李重九聽王馬漢神色不愉,心知此事進展並非順利。

    王馬漢大概給李重九說了一番,就是李虎,蘇素這次為幾個商隊護鏢,將之送出漠北後,大賺了一筆,扣去給單雄信的兩成股份,還盈餘了三百吊錢。

    眾兄弟們皆對此十分高興,李虎將一百五十貫錢拿之分給兄弟們,改善生活,令七千寨的眾兄弟們皆是大為高興。

    正當李虎準備拿剩下一百五十貫擴大鏢局規模時,這時他們卻得知,他的鏢局被人盯上了。

    情由是這樣的,走漠北塞外乃是暴利,故而有不少大商家,依靠自己勢力都在經營和壟斷這一貿易。

    這些大商家都有自己的護衛,故而不需要請李家鏢局的鏢師來護衛他們的貨物,故而李虎他們這次出塞,就是將幾家小商家湊在一起,甚至還有隻有一兩匹騾馬的個人行商,亦組織成一起,將之護送出塞。

    孰不知如此,卻觸犯了那些大商家的利益。於是才過了不久,立即就有官府向李虎他們施壓,要強令他們解散鏢局。

    如此李虎他們即無可奈何,單雄信的金麵盡管能在綠林吃得開,但是亦無法與官府抗衡,聽聞這次引來了世家門閥出麵,動用了官府上的強硬關係,向李虎施壓。

    就在李虎為此一籌莫展的時候,這時一家名為久利商隊的管事找上門來,願意給李虎他們出麵與這些商隊說項,替他們消除此劫。

    李虎當然知道絕沒有如此好的事,後一打聽下久利商隊,居然看上了李家鏢行的生意。想要乘此機會吸納李家鏢局,隻給與李虎他們一成幹股,其餘全部被他們接收。

    聽到這,李重九已經是覺得不對勁了,他又向王馬漢詢問了一些具體細節,當下更覺得此事蹊蹺。久利商隊恰好在這個時候出麵,時間未免拿捏得太正好了。

    正在李重九懷疑之時,突然門外言道:“總鏢頭,蘇鏢頭回來了。”

    李虎,蘇素二人此刻皆是一副憂容滿臉的走回客棧之中。

    李虎倒也罷了,蘇素則是不免有幾分長籲短歎。在客棧門外,蘇素與李虎商議言道:“總鏢頭,我看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亦沒有辦法了。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鬥不過那幫人的。”

    李虎邊走邊捏著胡須,言道:“不可這麼說,這鏢局是小九的心血,我無論如何亦要給他守住。得想個法子,需與久利商會再周旋一番。”

    蘇素點點頭,言道:“是啊,鏢局生意正是紅紅火火,若是這麼斷了,誰也不甘心。我們再想想辦法。”

    正待二人邊走商議,尋思個辦法的時候,突見客棧之內的飯堂坐得是滿滿當當。

    “爹!四叔!”

    待看見李重九站在麵前時,李虎,蘇素二人此刻皆是眼睛一花。

    蘇素當下上前抓住李重九的雙臂,言道:“小九,真是你。自二賢莊一別,可真讓你四叔牽掛啊!”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四叔,你瞧我不是回來了嗎?”

    蘇素點點頭,打量李重九一番言道:“回來就好,嗯,又長高了,似乎變得更壯了,好,看來這半年來,你倒是過得不錯,那幫和尚們沒有虧待你,我還以為寺廟清規戒律熬人啊!”

    對比於蘇素的熱切,李虎倒是當然幾分,見了李重九亦沒有什麼太激動神色,隻是點點頭言道:“小九,回來就好,記得去少林寺不過暫待的,切莫出家做了和尚,懂了嗎?”

    李重九心底好笑,李虎最擔心還是李重九出家作和尚,讓李家斷了香火。李重九正色言道:“爹,你放心,我絕不會出什麼家的,就是做了沙彌,比丘。”

    李虎聽了點點頭,一副甚是欣慰的模樣。

    當下李重九看向李虎,蘇素二人,言道:“爹,四叔,去久利商家商議的事如何了?”

    聽李重九這麼說,李虎,蘇素二人對望一眼。蘇素勉強地言道:“還好,一切都還順利。”

    他們麵上的勉強之色,自是瞞不過李重九,隻見李重九言道:“爹,四叔,這李家鏢局是我們七千寨眾兄弟心血,絕不能讓他人奪去,隻要大家聚在一起,還怕商量不出一個辦法來嗎?”

    聽李重九如此胸有成竹,李虎,蘇素二人當下皆是生出不少信心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四十八章久利商會

    聽李重九如此有自信,李虎,蘇素當然是高興。

    不過李虎言道:“小九,爹信任你的能力,但是東都不同於上黨郡,以往我們山賊那一套打打殺殺可不行,在此行不通,一切需按別人的規矩來,得講文的。”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爹考慮的甚是,隻是不知這久利商家背後有何勢力?”

    蘇素言道:“我打聽過,似乎是汝南袁家在背後操持。”

    “汝南袁家!”李重九一愣。

    蘇素見李重九不明所以,當下解釋言道:“汝南袁家乃是大姓,其祖乃是袁安,官至司徒,其後四世三公……”

    聽蘇素說到這,李重九恍然大悟言道:“原來乃是三國時袁紹,袁術時之汝南袁氏。”

    蘇素聽李重九如此說,微微頷首,笑道:“小九最近見識長進不少,不錯,正是這一支,東漢之後,汝南袁氏雖然沒落,但是百死之蟲死而不僵,仍是有著不小的勢力,其家族支持的久利商會一直在進行塞內外之貿易。”

    李重九點點頭,若是在東漢時,袁氏可是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天下,雖現在已經沒落,但是即便沒落,其背後的底子,亦並非李重九他們可以觸碰的。

    蘇素言道:“這一次他們看上了我們李家鏢行,若是不從,不僅鏢行會被關閉,而且我們也可能會被下獄,但是若是從了,我們七千寨四百人的心血就為他人作嫁衣,要知道鏢局這一次好容易才有點氣色。”

    李虎搖了搖頭,言道:“無論如何,都要一試。”

    李重九當下言道:“既然如此,爹,四叔,今晚我們好好合計一番,明日一早我們就去久利商會,看看他們到底要如何為難我們,就算是龍潭虎穴亦要闖一闖,一切有我來出麵。”

    當夜李重九,李虎,蘇素他們三人早早睡下。

    次日五更二點,第一通報效鼓,咚咚地響起,將東都洛陽的百姓從睡夢之中驚醒。

    因為一早要出門,李重九聽得鼓響,當下立即睜開眼睛,毫不留戀地從溫暖的被窩之中起身,開始穿衣服。

    當下李重九用洗了一把臉下樓,見李虎,蘇素已在客棧等候。李重九看二人的樣子,都是頂著兩個熊貓眼,顯然是昨夜都沒有睡好。

    因為要趕時間,三人沒有吃早飯一起出門。

    此刻正是五更時分,東都不知何時驟起了一夜薄霧,天色昏暗深沉,不過第二通報效鼓響起時,李重九走在坊內的街道,坊內的人亦已是紛紛出門。

    坊門店家亦開始了一天營生,灶下柴火明亮溫暖地跳躍著,店的師傅忙著蒸饃燒湯,店門前那一大排蒸籠的白氣朦朦朧朧,為這帝都的早色更添了幾分霧氣。

    李虎將一個剝開的雞蛋遞給李重九,自己又剝了一個,三人邊走邊吃。

    來到坊門前,坊門仍自未開,兵丁懶洋洋地把著大門,不少亦是急著一大早趕路的百姓,聚集在坊門前耐心等候。

    第三通報效鼓畢時,天色更亮了幾分,守坊門的兵丁打了個長長的欠,待隔壁坊門打開之後,歸德坊的坊門亦是開啟。

    李重九三人混在人流之中出城,眾人皆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這也難怪歸德坊處於整個東都邊角的位置,好比現在北京城的五環開外,不用說是上工,還是去南北二市,都十分不方便。

    若是朝廷大臣居住在此的,即便是一路策馬飛奔,都要錯過朝會了,所以難怪居住在此的,都是窮苦,以及沒權沒勢的人家,人丁不旺。

    而李重九他們所去的乃是洛陽南市,豐都市,這路程也不近,故而必須一大早趕路。

    出了坊門,李重九的腳下,乃是黃土壓實的路麵,雖不如天街寬闊但亦有幾十米寬闊,路旁種植榆柳,道旁還有排水溝。

    坊外的街道,不似坊內兩麵沒有店麵,以及招攬生意的小攤小販,隻有用夯土壘起的坊牆。走在街道上,仿佛如壓擠在兩道黃牆之間行走,間或從坊牆之內看到逸出的飛簷重樓,那皆是達官貴人的庭院所在。

    偶爾能看到一座氣派很大的宅院,在坊牆上開了自家大門,門口列著兩排戟架,一群眼高於頂的家仆把守在門前。此處必乃,達官顯貴,世家門閥的居所。

    待快近至午時,李重九亦邊走邊吃完了第五個雞蛋,終於來到洛陽最大的市豐都市。

    不同於長安的東西二市,東都的市一共有三個分為西市,以及南,北二市。西市規模小,而南北二市相差無幾,而南市豐都市更是天下第一繁華之市。

    路上行人接踵摩肩,李重九幾難轉身,蘇素一路饒有興趣,以長輩的樣子與李重九普及知識。

    人說書生不出門可知天下事,果真不錯,蘇素指著眼前豐都市對李重九言道:“古代之市,皆是每麵各開兩門,縱橫街道各二,呈“井”字形,故有“市井”一說。”

    “而南市不同於其他市井,獨占兩坊之地,每麵各開三門,縱橫街道各三,市內行一百二十,市內所賣包羅萬象,若是南市買不到的,換別地方去也是一樣。”

    聽蘇素之言,李重九點點頭。

    這時正從對麵過來數名健壯的豪奴,手舞豹皮長鞭,以響鞭開道,其後豪門子弟安坐牛車之上,左右隨從丫鬟幾十人簇擁左右,其中還有兩名麵目烏黑的‘黑人’。

    見此情景,一旁的孩童目不轉睛,滴溜溜看著這黑人,拍著手言道:“昆侖奴!昆侖奴!”

    見之一旁的大人連忙將孩童拉過,手掩其口。李重九,蘇素等人避道一旁,等著對方的車駕過去。

    李重九踏步,一路所見衣冠子弟,商賈小販,農夫匠人,女眷奴婢。

    在一旁的路口,不少人聚攏在一起,原來有戲子正表演雜耍,向天空中拋著飛刀。

    正待這,蘇素向李重九一拉,言道:“久利商會到了。”

    李重九抬起頭來,正麵一個橫匾書著久利二字,橫匾下是一個寬敞的大門麵,進入門內乃是長長的櫃台。

    五六名滿臉精明之色看著似帳房先生一般的人物,站在櫃台後麵。

    李重九他們方一進入,當下一名穿著長衫,留著山羊胡的三十多歲男子,十分殷勤的迎上來,十分燦爛地笑著言道:“三位客官,光臨鄙莊,真是令小店蓬蓽生輝,不知有何在下可以替您效勞的?”

    李虎見對方十分客氣有禮,當下亦掛上了笑容,抱拳言道:“在下李家鏢局李虎,前來拜會徐管事!”

    李虎方一自報家門,對方臉上殷勤的笑容頓時煙消雲散,頃刻之間換上了一張沒有表情的撲克臉。

    “你等著!”

    拋下這句話後,此人即給李重九他們三人甩下了一個背影。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四十九章陽謀陰謀

    橫梁上有一隻蜘蛛,正在慢慢悠悠地結網,長長地吐出絲來。

    一條蜘蛛漸漸垂下幾乎是要在蘇素的頭上結網了。

    蘇素憤怒將手一揮,將這頭蜘蛛打掉,李虎,蘇素他們二人已在此等候了足足有小半個時辰了,可是所謂的徐管事,仍是未見到。

    這久利商會一無人招呼,二不給凳子坐,甚至連一碗水也沒有。

    如此態度,蘇素數度要甩袖而走,但皆被李虎攔下,隻是說稍安勿躁。

    “也就是說,我若是往這錢莊內,存五百錢,則到了明年仍是五百錢,不,還要收取我五文的保管費,若是向錢莊借五百錢,則明年則需歸還六百八十錢對嗎?”

    “正是。”在等候之際,劉掌櫃卻與李重九閑聊了許久。

    李重九饒有興趣地問得十分仔細,將久利錢莊的大小事務皆是問了明白,這站在櫃台劉掌櫃礙於行規,卻不得不與他一一解釋。

    到了後來,偏偏李重九每一句都問得切中要害,這劉掌櫃從開始不屑般的一問一答,到了後來,已需要凝思半響,才能作答。

    “劉二你先退下。”

    正待劉掌櫃有幾分滿頭大汗時,一名老者出現了。

    劉掌櫃一見此人,即鬆了一口氣,言道:“總掌櫃你可來了。”

    這名喚作總掌櫃的,雙眼微眯,上前一步向李重九打了個問訊,對劉掌櫃言道:“這位客官,看來是錢莊此行的方家,不是高姓大名,如何稱呼?”

    李重九微微一笑,抱拳言道:“總掌櫃你走眼了,在下一介武夫,哪來得是什麼方家,慚愧慚愧。”

    這總掌櫃言道:“休要謙虛,你問得這些,就算有二三十年櫃台經驗的掌櫃亦問不出,你卻可以一眼看破。我隻希望閣下不要壞了我們同行的規矩,前來挑刺。”

    “你真的誤會了。”李重九言道。

    正待這時,那個山羊胡子的人終於出來,繼續板著一副撲克臉的樣子,對李虎,李重九他們一揮手,言道:“李家鏢局的,快,徐管事隻有一會時間,待會還要見淮南來的大客商。”

    “多謝這位郎君。”李虎當下一喜,蘇素卻是怒氣中燒,而李重九向那兩名掌櫃抱了抱拳後,對李虎,蘇素言道:“事到臨頭,總要去見一見才是。”

    蘇素這才臉色稍緩和了一點,當下點頭答允。

    待三人走入後堂後,那櫃台後的總掌櫃捏著胡須,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言道:“原來此人真是一介武夫,真是怪了哉了。”

    這南市的店鋪,可謂是寸土寸金,這久利商家能在這方寸之地,有這三進落的店鋪,亦可見這沒落世家,仍然是勢力雄厚。

    李重九進入後堂,就看著一名四十多歲,麵色蠟黃的男子,正在桌案上奮筆疾書,見了李重九他們頭也不抬,顯然是非常繁忙的模樣。

    李重九看去冷笑一聲,心道若是真正繁忙的人,在凝神批改文案時,眉頭絕對是緊皺的,但是對方神情卻是舒適淡然的。

    李虎卻不敢怠慢,大氣不敢出地站在一旁等候,李重九卻在這時冷哼了一聲。

    似乎是李重九這聲冷哼令對方從‘繁忙’的工作狀態之中驚醒。

    對方抬起頭來,看見李虎,蘇素二人,當即滿臉堆笑,言道:“原來是總鏢頭,蘇鏢頭,你瞧我一忙起來什麼事都不知道了,讓你們久等了,實在抱歉,抱歉,還請不要見怪啊!”

    “徐管事哪的話!”見對方連聲道歉,李虎,蘇素方才的不快登時煙消雲散。

    “應該的。應該的,徐管事貴人事忙,我們叨嘮了才是。”

    “李鏢頭,蘇鏢頭如此說,就是還在怪我徐某。徐某向你們賠罪。”

    “不可,不可。”

    見此李重九隻是微微一笑,此人前倨後恭,可以糊弄老實人,卻騙不過李重九。

    不久之後,雙方坐定。

    徐管事似一字一句地斟酌言道:“嗯,李總鏢頭,你昨日與我商議的,我已經向上麵都詢問過了,他們決定對條件上作些許改變。”

    聽徐管事如此說,李虎,蘇素皆是精神大作,隻要久利商會能對李家鏢局的苛刻收購條件,有任何方麵的放鬆,對於他們而言都是相當不容易的爭取。

    徐管事還未開口,這時他身後的簾子突然掀起,一名美豔的女子,款款而出。

    徐管事見這美豔的女子,當下站起身來,向李虎他們介紹言道:“這位乃是新上任的袁管事,他亦與我們一同負責此次對於李家鏢局之事。”

    當下李虎,蘇素一同見禮,而李重九卻雙目微微眯起。

    “見過李總鏢頭,蘇鏢頭,還有少鏢頭。”這袁管事聲音清脆如鶯,令人十分悅耳,當下她雙目流轉言道:“事實上我們久利已決定,取消之前讓你們保留的一成幹股,轉而將李家鏢局全額入股。”

    此言一處,李虎,蘇素當下訝然,這不是比當初之條件更加苛刻。

    “徐管事!”

    李虎開口看向那徐管事,隻見對方麵上仍是笑藏刀的模樣,但是見李虎詢問的目光,他斷然開口言道:“袁管事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聽得到徐管事的肯定,這袁管事嫣然一笑,言道:“將李家鏢局並入我久利,是幾位管事早已決定之事,當然對於三位鏢頭,我們絕不會虧待,將來我們會出一百吊的年俸留下三位,並且事成之後各位各還有一份三百吊紅包送上,你們看如何?”

    一百吊年俸,可謂不低,往年李虎當七千寨寨主的時候,除開分給眾兄弟的之外,一年落到自己手中的也不到這個數。何況三百吊紅包加一百吊年俸,一口氣就是四百吊錢。

    那袁管事微微笑著開口言道:“幾位鏢頭意下如何,這可是四百吊錢,各位久居鄉野,可能一輩子也未見過多的錢吧!”

    “我不答應!”

    李重九聲音清澈,果斷且不容置疑。袁管事掃了一眼對方,媚笑一聲言道:“少鏢頭,年輕人凡事不要答允太快,或者拒絕太快,好好考慮才是。”

    這時李虎亦站起身來,言道:“徐管事,袁管事二位,就此告辭。”

    “李鏢頭,你可需知道此事後果!”徐管事稍稍有幾分色變了。

    “有事可以慢慢商量,”這時袁管事出來作和事佬,李重九在一旁看得明白,心道這一軟一硬拿捏的正好,正是要逼迫李虎他們就範。

    他本就懷疑,之前官府要打壓李家鏢局時,為何久利商會為何會出現如此恰好,而今日他一看更是確認自己判斷,這顯然久利商家早就是不懷好心,一麵借官府施壓,一麵乘機逼迫李虎就範,好吸納李家鏢局。

    這番陰謀陽謀的手段,乃是李重九前世見識慣的商場,所以一經使用,十分眼熟。

    而想起方才的談話,袁氏女子毒如蛇蠍,正如當日對方在少室山下的表現一樣。

    隻是李重九那時不知道,這女子居然和汝南袁家有這層的關係。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章大打出手

    眼見李重九他們要拂袖而去。

    徐管事假惺惺地站在一旁挽留了一番,待說了幾句,那美豔的袁管事站起身來,言道:“罷了,大路朝天,留也留不住,不過我奉勸你們一句莫要後悔,給我出了這道門,以後想再踏進來,就不是用走的,而是用跪的了。”

    袁管事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樣子,唇角邊的美人痣一動一動的,若換做他人,明明知道對方說得如此陰狠威脅的話,但是自己卻無法生出了絲毫恨意。

    蘇素則在一旁暗道此女人,這等必是紅顏禍水。

    袁管事話音一落,一旁李重九倒是冷笑兩聲,言道:“徐管事,凡事留有餘地,做人莫要做絕,我奉勸你一二,莫以為我們現在無權無勢,就可以隨意欺壓,一句話送你,人在做天在看,你做得虧心之事,總有一日會報應到你的頭上,隻是眼下時候未到。”

    聽李重九說話,袁管事雙目一凝,反而是不怒反笑,但任誰都看出她五指骨節,抓得咯咯直響。

    “好一句人在做天在看。”袁管事笑意更盛,立身而起,“我倒要看看你有何能夠報應到我頭上來?”

    李重九微微一笑,不再說話,放下拂袖而走。袁管事嘴唇一動又複忍住。

    李虎點點頭,心道反正是扯破了臉皮,這時候說些好聽話的亦是沒用了。要吞並李家鏢局,這已突破了底線,這數日來見徐管事臉色,忍讓再三,但是忍讓最後反而是讓他們變本加厲,不僅沒有絲毫退讓,並將條件開得欲加苛刻。今日索性豁出一切,倒是讓他一鬆。

    “走!”李虎擲地有聲地從嘴迸出這句話來。

    “有膽色!”袁管事點了點頭,待李虎他們走出內堂後,一旁的徐管事一臉獻媚地言道:“四娘,如此是不是逼得太狠了。”

    這袁四娘嫣然一笑,言道:“徐叔,莫非四娘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多多指點。”

    徐管事聽後不由幹笑兩聲,這袁四娘是汝南袁氏的旁支,這一次聽聞家遭了流賊,父親,未婚夫婿皆是被殺,之後來投奔袁家。

    這久利商號是汝南袁氏重要產業,但是因士農工商之別,從商乃是賤業,故而袁家子弟皆不會來從事此業,就算是一些沒出息的庶子,或者家旁係親戚都不肯來。

    汝南袁氏族長知道情況後,覺得袁四娘乃是女子,就派他來此,袁四娘於是就一口答應。

    來到久利商號不久後,徐管事就覺得這個女人野心勃勃,處理了幾件商會的棘手之事,皆是幹脆利索,並且手段狠辣,幾名當事者皆被她折磨得家中一窮如洗,甚至有一人還因此上吊自殺。當下商會之中,無不攝於她的手段。

    這才兩個月不到,徐四娘就被提拔為管事。而這一次不知她從何處得知李家鏢局的事,於是十分上心,當下就從徐管事手接過這件事來,親自處置。

    徐管事深知對方雖是女子,但狠辣之處不遜於毒蛇,當下不敢冒犯於她,言道:“四娘處事決斷,大有大丈夫之風,徐某自是佩服。”

    徐管事說完眼睛卻瞟了一眼,對方抹胸那輕紗下鼓鼓漲漲的胸口,暗中吞咽了一下口水。

    袁四娘聽了銀鈴般一笑,隨即言道:“你放心,此三人不過鄉野山民,無權無勢,還不被我等拿捏手中。”

    袁四娘還未說完,就聽得門外傳來吵雜之聲。袁四娘得計般一笑,言道:“你聽,片刻之後,他們幾需跪著來求我了。”

    待李虎,蘇素,李重九三人大步踏出久利商家的大門。

    蘇素言道:“依著我看,必然是這袁家女子在背後搞鬼,否則條件絕非如此苛刻。”

    李虎見識也是不差,言道:“我看也是如此。不過這一次與久利商會翻臉,我們倒要想辦法,鏢局倒是無所謂,若萬一他們使些手段,構陷我們那該如何是好?”

    蘇素當下言道:“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了,當年我在王孔子門下遊學,倒是認識不少同窗,今日來京中,我還未上門交遊一番,若是有他們出麵說幾句話,量久利商會不敢拿我們怎麼樣。”

    李重九心底有數,這王孔子乃是王通,王通在河汾講學,效仿孔聖人,自號文中子,其門下弟子有上千人之多,其中不乏棟梁之才,聽聞李靖,房玄齡都在其門下聽過課,後世常以河汾門下一詞來比喻名師門下,人才濟濟。

    聽蘇素如此說,李虎卻不由感歎一聲。蘇素此人他是了解的,乃是讀書人有幾分傲骨,眼下淪落為走卒販夫之輩,難免有幾分恥於相見過去同窗,但是眼下為了鏢局,卻不得不低下身段來求人。

    正待幾人說話之間,突然六名官差攔在了門前,其中一人五短身材,如捕快一般的黑臉大漢,手拿一副鎖鏈,對李重九喝道:“欽犯李重九接連在太原郡,上黨郡兩地犯案,連殺六人,還不素素伏法!”

    李重九一怔,當下身後那袁四娘的輕笑聲傳來,言道:“雄捕快!來得正好,我正懷疑這三人乃是賊子,正待報官,你卻來了。”

    那矮胖的雄捕快,一副魂與神授的樣子,盯著袁四娘身子好一陣,仿佛恨不能將之吞下去。

    明眼人都知道這哪是才報官,分明是袁管事早就準備兩邊談判不攏,就提前通知官差在此埋伏,先將李重九拿去,再一網打盡李家鏢局的路數。

    這正是一環套著一環的連環毒計。

    隻聽雄捕快一拍胸口的肥肉,大聲言道:“袁管事放心,這若是犯了事的賊子,絕記逃不過我雄闊海,這火眼金睛的一瞧,爾等還不……”

    “等等!”李重九出聲打斷,言道,“你就是雄闊海?”

    李重九一打量對方這水桶般的腰身,以及那五短的身材,實在很難與演義那隋唐第四條好漢,身高一丈,力舉千斤閘的紫麵天王雄闊海聯係到一起,黑麵天王還差不多。

    雄闊海哈哈一笑,言道:“不錯,大爺正是東都洛陽縣六大名捕之首……雄闊海。”

    “原來如此。”李重九陡然疾步向前,直接一拳砸去。這雄闊海見李重九一拳打來,身子左扭右扭,待要避讓一步時,動作卻慢了一分,直接被李重九一拳毆在肚子,整個身子彎成了蝦公。

    “嘔!”

    雄闊海將肚子的湯湯水水大吐其吐,伸出一手指著李重九言道:“你敢打官……”

    話音未落,李重九又是一腿踹在對方頭上。

    什麼紫麵天王,什麼雄闊海,這又不是隋唐演義,李重九搖了搖頭,這雄捕快明眼一看就知道是酒肉之徒,也配稱如此霸氣的名字。

    其他六名衙役,一見被班頭被打,正要上前。

    這時李虎,蘇素二人哪會在一旁看著,李虎從一旁店鋪奪了一根麵杖,蘇素則從久利商家搬出一個長條椅子,索性放開了手腳。

    打一個官差是打,打兩個也是打,反正眼下是虱子多了不愁咬。

    三人人與六名衙役在久利商會大打出手。

    “快看,打官差了!”

    “打官差了!”

    一旁的人們亦是許久沒有看到如此武戲了,久利商會的門外,三重外三重即是圍滿了人。

    一群市井小民看著是津津有味。

    “誒,再來一拳。”

    “對,來個撩陰腳,這官差怎麼這麼不禁打啊!”

    隻聽噗通,噗通的碎響,久利商會的櫃台,椅子,凳子皆是被砸得一幹二淨。

    久利商會幾乎被拆了個底朝天。

    那袁四娘,徐管事,還有那幾名掌櫃,何時見過這樣的場景,店鋪被砸,那銅錢皆被撒了滿滿一地,這幾個人踩上上麵,咯吱咯吱地亂響。

    “我的帳本!”總掌櫃見自己記錄錢莊收支的賬本被人一腳踩得稀爛,當下糾心。

    袁四娘躲在一旁,見這徐管事上前一副討好的保護自己模樣,更是心頭怒起,一雙鳳目圓睜,銀牙咬得是咯咯直響。

    還沒有片刻功夫,那雄捕快,還有那六名皆被李重九三人收拾,躺在地上哎呦呦地直叫喚。而那雄捕頭更是被李重九打成了豬麵天王。

    李虎拍了拍滿是塵土的衣服,對著蘇素笑著言道:“看來即便是天子腳下,還是要講我們太原郡那一套,拳頭大乃規矩。”

    說罷蘇素亦是哈哈大笑。

    “幾位好漢,市署的人來了快逃吧!”外圈的人看得過癮,亦不忘了友情提醒。

    市署即是管理這南市的官衙,聽聞市署的衙差一到,李重九三人當下擠出人群,往南市門外奪路而逃,眨眼之間就是不見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一章豪門惡奴

    李重九,李虎,蘇素三人是氣喘籲籲地逃出了南市,現在正在一高大的坊牆背後休息。

    而大街之上,一路一路的巡城兵丁出沒,令這三人不敢隨意出去。

    雖說方才砸了久利商會甚是風光,出了一口氣。

    但是這口氣出完後,卻必須心底掂量掂量一番。當街毆打官差可是不輕的罪名,不論自己是否有理,更何況李重九背負通緝令的事,更被這袁氏女子捅上台麵,如此一來李重九在此地,就難以立足了。

    李重九倒是釋然言道:“虱子多了不嫌咬,此事無妨。”

    李虎笑道:“反正能出一口心頭惡氣,也是爽快,管他那麼多。”

    “小聲。”蘇素見外周又是一隊巡城兵丁經過,立即在旁示意二人躲避。

    待這一路巡城兵丁路過之後,三人亦站直了身子,蘇素皺眉問道:“大哥,小九,接下來該怎麼辦?”

    李虎言道:“之前我沒露口風,想必那久利商會查不到我們客棧來,不過眼下事緊,我們不可再住原先地方,我在東都還有一個相熟的地方住下,到時候你們一起來。”

    李重九點頭,言道:“眼下我們三人一起行動,卻容易引人注目,爹你先回客棧讓弟兄們,立即離開東都,四叔你去找幾位當年的同窗,能幫忙則幫忙,不能幫忙也就罷了,總之晚上坊門關閉前,一定要回到爹你說的地方。”

    李虎,蘇素二人聽了皆是點點頭。當下李虎和他們二人交代了一番,當即各自離去。

    李重九將李虎,蘇素二人遣散之後,心知隻要自己不在一旁,這二人就不會受牽連,故而想一人行之。

    至於去哪,李重九亦是早已想得清楚。

    當下李重九於街上向一買胡餅的商販,詢問宜人坊所在之地。那商販聞言看了李重九一眼,首先是目光露出一股狐疑,厭惡之色,但是卻不敢有所欺瞞,給李重九指明了方向。

    李重九見對方神色,又接連問過數人後,他們看待李重九也是一如方才詢問的表情,但是指的地方皆是一樣。當下李重九不疑有他,當下大步疾行。

    李重九一路向西而行,待到了地頭,已到了午後。

    隻見到了宜人坊前,巨大的石獅子在前張牙舞爪,三進之朱門聳立,二十多名絳絲連硃犀甲的虎賁甲士,於門前持戈候立。

    而一旁拴馬樁上,還有十多名穿著青衣的豪奴,手持豹鞭站立一旁,百姓見之皆不敢靠近門前百步,遠遠地繞道而走。

    李重九這才在駐足一會,當下一名奴仆一般,即拿著一豹鞭,重重地抽在身前李重九的青磚上,喝道:“看什麼看,齊王府也是爾等小民窺視的,不要命了嗎?還不速速給我滾開!”

    李重九當即大怒,自己來洛陽終於見識到什麼是豪門惡奴嘴臉了,自己才不過往門前看了一眼,停留了片刻,這居然也要揮鞭抽之,但是他亦心知眼下自己,還沒有資格強項什麼,忍氣吞聲避道一旁方是最正確的選擇。

    李重九怒火中燒,緩緩地退到遠處,但是對方似覺得李重九這退得速度稍微慢了一點,又是一鞭子甩來。

    這一鞭子呼嘯生風,並且是迎頭蓋臉,直掛李重九麵上而來,顯然這豪奴手上亦練就了一番功夫,估計也是抽人抽得習慣,若是這一鞭子挨實了,李重九絕對頭破血流。

    這已是孰不可忍之地步,李重九雙目一凝,當下身子一避側開鞭擊。待見鞭勢用老,要收回時,李重九出手如電,居然當空一手拽住鞭尾。

    這一手幹脆利索十分漂亮,李重九練習覺遠所傳的養生功後,不僅氣力大增,並且耳聰目明,甚至連反應速度亦是提高了很多。換做以往,李重九能避開這鞭擊已是不錯了,更不用說抓住這飄忽不定的鞭梢。

    李重九這一手,本就是自衛,抓住鞭梢後本想擲還對方,自己速速就走,不與對方正麵衝突,再尋個後門進入齊王府的辦法。

    有實力裝逼那叫牛逼,沒實力裝逼那是**。李重九可不會因一時之氣,將眼下自己處境弄得更糟。

    不過待李重九要放手時,陡然見到一隊車馬,正向齊王府而來。李重九看得分明,這車馬上的人,正乃是自己熟識的。

    那豪奴鞭梢被李重九奪去,已是大怒,喝罵言道:“狗奴,居然感奪大爺鞭子,不要命了嗎?看我如何將你收拾。”

    見了來人,當下李重九卻不放手了,冷笑一聲,言道:“一個賤奴也配罵別人狗奴,你以為你算什麼?”

    當下李重九反手一奪。李重九眼下可將三石強弓開滿,臂力已勝於一般之人,這一奪之力,當下就令得對方手底猶如手燒一般。

    豹鞭轉眼之間被李重九奪去。

    這一下動手等於是打臉了,十幾名豪奴一起上前,將李重九圍住。

    那被奪豹鞭的豪奴大怒言道:“你這廝居然敢在齊王府麵前放肆,我就是在這打死也不為過。”

    這豪奴本以為李重九會是一番畏懼之意,哪知道對方卻淡淡一笑,仿佛不將對方放在眼底。這豪奴當下訝然,心道這市井漢難不成是個渾人,就要被打死在這了,還如此囂張。

    不過正待這時,這一隊馬車已到。“放肆,爾等狗奴,長樂公主車駕就要到了,你們還在作甚?”

    當先一名將領模樣的人物朝眾豪奴一喝,當下這群豪奴見了皆是嚇得跪在一旁,言道:“竇將軍,竇將軍,恕罪,恕罪,是這人在齊王府門前撒野。”

    “還跪著,還不快迎接長樂公主車駕,”這名將領轉過頭來,正看向李重九不由咦地一聲言道,“怎麼到哪都可以見得你?”

    李重九哈哈一笑,向坐在馬上的竇賢拱手言道:“竇將軍,幸會,幸會。”

    才不幸會呢。竇賢暗暗心道,不過他心想此人乃是長樂公主看重的人物,自己還需給點顏麵,言道,“正好,長樂公主禦駕來此,李郎君,你一會就前去拜見吧!”

    竇賢話音一落,一旁跪伏在地豪奴皆是瞠目結舌,不可思議地看向站著得李重九,一個個心道這市井小民一般的人物,居然會識得長樂公主,這怎麼可能。

    當下在地的豪奴們個個是汗流浹背,目露驚恐之色。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二章齊王楊暕

    “李公子,那個不開眼的狗奴給你帶來了。”

    台階下,一名齊王府的管事,正畢恭畢敬地向李重九稟報言道。

    說罷,兩人家仆即拖著方才那名用鞭子擊打李重九的豪奴,來到李重九麵前。

    李重九低下頭,見對方雙隻胳膊被人一左一右的托著,屁股後血淋淋一片,抬起頭看向李重九後,哭喪著臉,言道:“李公子,賤奴有眼不識泰山,還請你見諒,見諒。”

    見李重九不吭聲,那齊王府管事一旁言道:“齊王府禦下不嚴,倒是令你見笑了,這狗奴已被廷杖三十了,這隻是齊王府內的懲罰,接下來此狗奴的生死就交由李公子一語定下。”

    李重九微微搖了搖頭,他倒不是憐憫這豪奴,隻是這世態炎涼,隻因自己認識長樂公主,這齊王府上的人,對自己即換了一張嘴臉,其變化之快,令李重九也不由佩服。

    不過這樣的遭遇,對於前世數朝浮沉的他而言,經曆得太多,眼下也隻當作重溫一次。李重九揮了揮手,言道:“既是如此,教訓已是足夠了。”

    “多謝李公子!多謝李公子!”

    那被廷杖的豪奴感激涕零地千恩萬謝來。

    李重九看著那齊王府管事,以及那豪奴出去,卻絲毫不為自己有著些許‘地位’提高而高興。

    自己不過是蒙長樂公主有所賞識,說過幾句話,甚至連朋友都不算,但即便連這層朋友都不算的關係,就已讓外人大為敬畏,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

    正待李重九細想之際,一旁有名丫鬟傳話說:“長樂公主,齊王讓李公子,前往觀月軒參見。”

    齊王,李重九自是知道這宜人坊所居之人,正是當今大隋天子次子齊王楊暕。

    數年前楊廣長子病逝,而齊王楊暕頓時成為大隋朝第一順位繼承人,可謂炙手可熱。不過這齊王殿下卻絲毫不爭氣,李重九才來東都一日多,就聽到此人不利的傳聞,說的對方極其貪花好色,強搶民女,最喜有夫之婦。

    如此也就罷了,楊暕權勢可熱,這一點就算為人詬病,也不見得能如何。但偏偏楊暕好色的程度,是連他老爹喜歡的女人也搶,最後釀出此醜聞後,隋煬帝對之日漸冷淡。

    據說楊廣曾經放出話來,說若非眼見大隋朝沒有太子,他早就將這不孝之子給明正典刑了。而在民間,楊暕名聲亦是很差,其強搶民女的作風,令百姓極其厭惡。

    不過眼下無論楊暕在隋煬帝心底評價如何差,仍是大隋朝第一順位繼承人。

    李重九點了點頭,當下隨這名丫鬟身後而行,待穿過不知幾重回廊之後。

    李重九來到一水榭之旁,長樂公主依舊頭戴冪籬,正安坐在那,而一旁一名身穿龍服的男子背對自己,正舉著一籠子逗著雀鳥玩。

    李重九一見即知道這身穿龍服的男子,必是當今的齊王楊暕殿下。

    “參見齊王殿下,長樂公主。”李重九行禮言道。

    “免禮,”長樂公主語氣之中,頗有幾分高興地言道,“本還以為你到東都,需過幾日才能來齊王府尋我,沒想到這才第二日就來了。”

    李重九當下畢恭畢敬地,言道:“公主有邀,不敢怠慢。”

    李重九話才說完,一旁齊王楊暕即開口言道:“五娘,這就是你昨日與我說的,那個,那個,什麼路上巧遇的獵戶。”

    說罷這楊暕側了側頭看了一眼李重九,之後就繼續玩他的雀鳥去了。

    長樂公主笑了笑,回答言道:“是啊,這位李獵戶雖乃山野小民,但是卻乃是胸懷天下的賢良!”

    一聽長樂公主這話,李重九頓時心底大汗,什麼賢良,長樂公主久居深宮,還真是單純,自己當初一番鬼話,居然至今仍被她當真。

    楊暕聽了長樂公主的話,當下頭直搖,言道:“什麼賢良,不賢良的,我一聽來就頭疼,整日肚子就是一些三綱五常,這個不準,那個不許,動不動就聖人聞,都是臭墨水,難聞死了。”

    聽著楊暕這一番長篇大論的吐槽,李重九不由哈哈一笑,長樂公主本是一臉憂色,但見李重九卻發笑,不由訝然。

    楊暕轉過頭來,向李重九問道:“那個賢良,難道你也認為我說得對?”

    李重九想了想,當下正色言道:“回稟齊王殿下,聖人雲自有聖人雲的道理,草民不敢說是對,還是不對,但是草民以為就算了天大的道理,若是齊王殿下覺得沒有道理,那也是無用的。”

    “怎可如此說?”長樂公主聽李重九之言,不由臉色一變,自己這位兄長,素來不守規矩,被天子動不動即訓斥。

    眼下天子在遼東,讓自己長出入齊王府規勸一下自己這位兄長,任誰都知道齊王殿下與自己這位妹妹,關係最為親厚,別人話他不聽,自己的話楊暕還能偶爾聽上一兩句。

    眼下李重九發出‘謬論’,長樂公主怎能不怒,若非看上李重九之前那些好印象上,她恐怕早就出言斥了。

    這等話簡直堪比獻媚之言,十分無恥。

    不過齊王楊暕倒是來了興趣,放下鳥籠,言道:“你這番話倒是大有新意,怎麼個覺得沒有道理,那也是無用,說來聽聽。”

    李重九開口言道:“舉個例子,比如說讀書,一篇文章是否道理,並不在於其他,而在於他講得道理,是否附和我之心,否則即便是作者名氣再大,文采再好,亦是讀不下是不是。”

    齊王楊暕,長樂公主皆是點點頭。

    李重九言道:“所以讀書,乃是以我之心而詮釋聖賢之心的過程,不在於依附於聖賢所說的道理,而在於以經書之意來剖析自我之心,這方才是讀書的精髓所在。”

    聽李重九之言,長樂公主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而楊暕卻是一派大腿,言道:“好個山中獵戶,居然能說出如此洋洋灑灑的大道理,我真該讓父皇,讓你來取締那些所謂名儒,大臣門來作我的老師。”

    接著楊暕將頭一轉看向長樂主公,言道:“五娘,你倒是真說的沒錯,此人真乃是賢良啊!”

    李重九聽後隻說是慚愧,慚愧。

    長樂公主聽後隻能是苦笑不得,她隻能說李重九這番話,既好像是有道理,又好像是歪理。

    不過正如李重九所說,不管是道理,還是歪理,若是他二兄楊暕能聽進去,那麼就是真正的有道理。

    長樂公主當下看向李重九的眼中,不由多了幾分佩服之色,他這二兄素來是從不人之規勸,曆來天子訓斥,大臣規勸,禦史彈劾,他皆是從沒有聽進去過一句。

    但是被這山野獵戶一說,她還是自己所知,二兄第一次覺得別人說得有道理。

    這人真是大不一樣啊!

    當下長樂公主又看向李重九,登時更多了幾分好奇之意。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三章月下名花

    東都洛陽的夜晚,正是華燈初上。

    隨著七百聲隆隆鼓響之後,大街之上卻是早已沒有人了,巡城兵丁們開始持燈籠,一一排查。這時若是路有行人,則視為作奸犯科之人,就得被緝拿關押,去洛陽縣縣衙吃上牢飯。

    不過夯土的坊牆之內,依舊還是有幾分熱鬧,洛陽的宵禁隻是針對坊牆以外,但對內仍是允許百姓活動,其內妓院酒館通宵達旦,亦是無人來管。

    車轆,碾在黃土之上,四匹清一色的高頭大馬,正拖著一輛華麗的馬車,緩緩而行。

    在馬車之前,十名甲士腰栓長刀,緩緩而行,昏暗不明暮色之下,隻見馬車兩側豪奴所持一溜子的長燈籠,赫然寫著齊王府三個大字。

    街道上,本是一臉凶悍的巡城士卒,見了這馬車,卻是皆是避道在一旁,不要說上前盤問,連稍微擋道亦是不敢,反而要一番點頭哈腰。宵禁一詞隻是對於遏製平民百姓的,但是對於齊王楊暕如此天家貴胄,卻是形如擺設。

    馬車上竹簾低垂,李重九策馬跟隨在楊暕馬車的一旁。

    馬蹄聲踢踏,李重九想起眼前的處境,卻有幾分好笑。自己本是前往宜人坊找長樂公主托庇的。

    沒有料到,卻因為一席話被楊暕一時引為知己一般看待,被當今齊王殿下挽留,在齊王府中住下。

    對於楊暕李重九眼下尚不是很待見的,不是因為他貪花好色,一副紈子弟的模樣,而是因為此人在曆史上,混得實在不好。

    隋朝馬上大室將傾,等待這位齊王殿下的下場隻有死路一條,就算是楊廣在世時,這位齊王殿下亦十分不舒坦,李重九隱約記得,曆史上馬上他就要遭受禦史彈劾,而被楊廣勒令抄家,在如此齊王殿下身邊,不要說前途了,就算是一般富貴,將來也不用指望。

    不過李重九眼下卻不得不需齊王殿下照顧。

    原因無他,自己今日在豐都市犯下的事,以及自己身上背負的那張通緝令,皆是個大麻煩,眼下需這位齊王殿下照拂一二。這位齊王殿下除了是天家貴胄之外,還是河南尹,主管天子腳下的河南郡大小之事,若他能幫李重九開罪,也隻是一句話罷了。

    夜幕低垂,頭頂之上,這一片沒有遭到汙染的天空,繁星可見。漂浮著雜物的洛水之上,倒影著滿天繁星,以及那一輪圓月。

    當初宇文愷修築東都時,以法天象地為格局,天地為經緯修築而成。

    宇文愷先引洛水貫都,以象天漢,而在於皇城以南架天津橋,橫橋南渡,以法牽牛,至於西麵最高之地則修築堅固的皇城,以作三垣二十八宿中的紫微垣,天子在此居,如北鬥而不動,群星拱之。

    齊王的馬車先沿著天街而行,待到了天津橋側時,轉而向東,沿著洛水而行,之後從利涉僑過洛水,直抵北岸。

    利涉僑貫通東都的南北二市,白日這最是繁華不過,但是到了此刻,卻是空無一人,四周寂靜,除了偶爾傳來一串巡城甲騎的馬蹄聲,就是洛水流的嘩嘩清響。

    過了利涉僑,就到了北市附近。北市以北,那白日喧鬧了一日的漕渠,終於停歇。現在夜色垂暮,這依舊是舟舶處處,船桅高聳。

    東都三市傍大渠而起,隋煬帝修運河,洛陽這一段,起於東都西麵的上林苑,沿洛水,至洛口與黃河會合。故而洛陽水運極為發達,橫渠之中天下各郡舟船畢集,往來穿梭,平時橫舟過渠,驟然望之猶如陸地行舟,還以為是來到了江南城鎮。

    到了北市前不遠,楊暕就下馬,穿著一身普通錦服,看著猶如普通富家公子一般。一看楊暕這樣子,李重九即知對方打得是什麼主意,不過是微服私訪嘛,看來這位齊王殿下的生活,也十分無聊嘛。

    那一套擺出一副紈子弟的樣子,扮豬吃老虎,裝逼後再暴發的情節,看來不是隻有穿越小說的主角才有,楊暕顯然也很愛這一個調調。

    既是微服私訪,豪奴,王府甲士皆被喝令留在外頭,楊暕隻是帶了五六名隨從,看似皆是武藝很高強,外加李重九一人,即進入了北市。

    楊暕一麵走一麵對李重九,以一副個中老手的腔調,言道:“東都最好玩之時候,乃是晚上,越是入夜越有趣,而東都最好玩的地方,當然是北市之中月下名花,而月下名花之中最美豔一朵則乃是曲嫣然。”

    好吧,看著楊暕一副如數家珍的模樣,李重九現已做好成為紈子弟伴當的準備了。

    想到這,楊暕突然一拍大腿,言道:“不好!”

    “殿下如何不好?”李重九急忙問道。

    楊暕言道:“我忘了曲嫣然最喜歡有詩才的才子了,今夜一會,我忘了將府中最有才華幾位老學究請來,糟了,這如何是好,重九你今夜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

    看著楊暕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樣,李重九心道這可是讓齊王欠一份自己人情的好辦法,到時他就可以憑此化解眼下不利的處境。

    可惜自己的所謂詩才,隻是用來剽竊古人之大作,古人之大作,李重九雖記得不少首,但是如此詩才乃是隨意發揮,必須應時應景,別人叫你詠月,你不能說柳,時令乃是夏季,你萬萬不能冒出一句忽然一夜春風來。

    李重九幹笑幾聲,也沒有太大把握,當下言道:“在下學識淺薄,齊王殿下不要抱有太大期望,不過在下一定盡力而為。”

    楊暕聽李重九這麼說,口氣鬆了幾分,笑了笑言道:“好說,好說,五妹說你是賢良,既是賢良文采絕不會差的。”

    楊暕這麼說顯然是一副高高架子,將李重九抬起的模樣,到時若李重九做不出,楊暕可就沒有好臉色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李重九眼下亦隻有走一步算一步。

    與楊暕步入北市,不久來到一極其闊氣的三層大樓之前,門前花燈錦簇,望之好似瓊樓玉宇。

    大門高書著月下名花四個字,李重九看去筆力遒美健秀,看出是名家手筆。

    李重九不由點點頭,沒有普通妓家門口堆著那些庸脂俗粉,在那賣弄姿色,僅僅是外周華廈美宅,一股雍容華貴逸然而出。

    李重九亦有幾分想開一番眼界之感,隨著楊暕步入台階。

    進入屋內後,若說外周之雍容華貴,已讓李重九頗有驚詫,那麼內之裝潢,已令李重九不覺有幾分眼花繚亂。

    並非說裝潢如何華麗,華麗,隻是那隨處可見一屏風,平平無奇的一案幾,恰到好處的一掛畫,別出有幾分清新淡雅的味道,但待到了細處觀看,可知凡每一物無不精致,且別具新意。

    楊暕,李重九一進屋,即有數名少女上前服侍,幫他們脫去外衣。

    李重九看去這些少女皆是二八年華,雖不施粉胭,但是個個眉目如畫,居然皆是難得一見的美色。

    楊暕一邊在少女的服侍下脫去外衣,一麵見李重九看得仔細,當下哈哈一笑,他還以為李重九即被少女美色迷住,當下言道:“重九,待見到曲嫣然後,凡以往的女子,皆看不上了。”

    聽楊暕如此推崇,李重九不由一笑,當下由少女脫去衣服,隨著楊暕一起進入。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四章盛世當歌舞

    楊暕,李重九要舉步之時。

    早有一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女子迎出來,未語先笑,言道:“楊公子,你今日肯賞光,舍下真是蓬蓽生輝。”

    李重九陡然見到原本一副玩世不恭,闊綽子弟的楊暕,氣質突然間一變。

    楊暕先是笑了笑,一副彬彬有禮地言道:“芸娘說笑了,本來是要在家準備科考的,但是聽聞今日曲大家一展絕藝,我怎麼能不來捧場。聞此仙樂,可懸梁繞耳。”

    李重九聽楊暕之言,顯然是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年輕上進,將要赴科考的才子,想起之前曲嫣然喜歡有詩才的男子,這顯然是楊暕為自己的才華做了一個鋪墊。

    也算是事先精心準備,以為親近佳人,隻是楊暕有幾分真材實料,李重九隻聽他後麵兩句話說得半通不通,心底就有個數了。

    這叫芸娘的女子莞爾一笑,言道:“以楊公子之大才,他日必然金榜提名,今天能來捧場,已是曲大家天大的麵子,快麵請。”

    這月下名花,外周一個景象,麵卻是更別有洞天,周圍三四個庭院圍立,其間隱隱皆有絲竹之聲傳來。

    而在中央,乃是聽雨軒,由東南西三座兩層重樓合抱而成,樓與樓之間皆有懸空長廊相連。

    東南西重樓每層皆置有三個廂房,皆麵北而立,北麵則是一大屏風一般珠簾垂落,顯然是一會那曲嫣然就要在此登台獻藝。

    一層廂房皆是空著,李重九隨著楊公子登上二層廂房南樓的第二間,亦是正中最好的位置。一路走來,走廊每隔數步就掛了宮燈,印得四周猶如白晝,李重九看見,無論是東西南三個樓,門前皆是有仆從守在門外,顯然是門內已有人在麵就坐。楊暕見似怪人多,故而眉頭一皺,一旁的芸娘似察覺到楊暕的不喜,連忙在他耳邊低語幾聲,頓時楊暕臉上已是笑意。

    李重九明白雖將一層廂房空著,但這二層廂房一數九間,除了自己一行,還有八人之數。能來此銷金的,要麼是名流,衣冠子弟,或者是官員,這月下名花不可能將客人往外頭趕。進入廂房之後,已有四名美婢,齊躬身向楊暕,李重九見禮。

    李重九見去居然四名美婢之中,還有兩名深目高鼻的胡姬。

    “重九,不需要拘束。”楊暕哈哈一笑,當先在主位上坐下,李重九在下首陪坐,

    兩人麵前桌案之上有四個小盤,盛放著精致好看小點。

    接著胡姬上前篩酒,而美婢於一紅泥小爐上溫酒,將熱好的酒各端了一盅,端到李重九,楊暕前。

    李重九看去,楊暕先不著急飲酒,反而這時他將一包五石散倒入一瓷杯之後,添入淨水,細細搖均,之後一口飲之。

    喝下五石散,楊暕頓時神采奕奕,將眼前的一盅熱酒喝下,十分欣喜對李重九言道:“重九,在欣賞曲大家的絕藝前,先熱熱身吧!”

    “將屏風撤去!”

    楊暕一說,四名美婢先是撤下麵前屏風,堂下珠簾覆蓋之下的舞台一覽無遺,不僅如此連一旁的幾處廂房,亦是可以看得真切。

    楊暕對李重九言道:“一會曲大家奏曲完畢,需有一場詩會,以詩才最高者,今夜可與曲大家飲酒聊天,至於其他人卻隻能幹瞪眼。”

    李重九聽楊暕的意思,一下明白了,原來另外八間廂房的都是他的競爭對手。

    當下楊暕自是一副目空一切的樣子,左瞧瞧右瞧瞧,看看有什麼不順眼的人物。來青樓除了與美人一親芳澤之外,最樂意的莫過於爭風吃醋了,這都是男人潛在的欲望,楊暕眼下一個勁地裝低調,誰知是不是故意招惹哪個不長眼的撞上槍眼來。

    李重九目光一轉,待見到一人時,陡然一愣,連忙低下頭來。

    楊暕見李重九神色有異,不由問道:“重九如何呢?”

    李重九怎能告訴他,遇見熟人,當下言道:“無事,無事,在下身子不妥,這窗戶一開,倒是有幾分畏風。”

    楊暕見了倒是十分寬容大度,言道:“重九,無事,過來這邊坐。”

    這齊王殿下亦有自己籠絡人的手段,李重九當即表露出一副感激,並受寵若驚的神色,言道:“多謝,齊王殿下抬愛。”

    當下李重九坐到一旁,心道:沒料到這穿越後的世界居然也是如此之小,居然在這月下名花,也能遇到李芷婉來。

    方才驚鴻一瞥,對方正一副男裝打扮,翩翩少年郎的模樣,雖不見女裝時的嫵媚之色,但自有一股說不盡的風流倜儻,英氣勃勃,自當將不少男兒皆比了下去。

    隻是李芷婉正在房中與一名男子對飲,麵目與她有幾分相似,隻是不知是李建成,還是李世民?

    而李芷婉來這月下名花作什麼,難道也是為了來此一睹這曲嫣然的風采。

    正待李重九細想之際,隻聽虛虛渺渺的絲竹悅耳之聲傳來。

    李重九朝下看去,舞台之上陡暗,盛妝之下的歌娥,從舞台兩側貫列而出。

    舞台四麵側下宮燈,擎如小臂粗的紅燭映襯,歌娥舞起,正是長袖拂流水,羽衣遮霓裳。

    四麵廂房之人,待看了一會,既不由暴天價地叫好起來。

    正所謂盛世見歌舞,盛唐之時,唐玄宗作霓裳羽衣曲,一曲出,而天下絕唱!

    不過多時雲簫吹斷,皮鼓漸響,雄渾有聲,歌娥舞姿一變,忽然個個麵戴鬼麵,一並手持長劍,圓盾,並肩舞起。李重九不由雙目一亮,失聲言道:“此乃蘭陵王入陣曲!”

    李重九不由拍膝長歎,不意千年之後,能見此曲。

    蘭陵王入陣曲乃敘的是北朝時絕代美男子,蘭陵王高長恭破敵之後,軍中祝捷之舞曲,乃是曠世名典,可惜今已失傳。

    這本是雄渾奔放的舞曲,而今由這些女子演繹,別有一番颯爽,重現蘭陵王當年指麾擊刺之雄姿。

    各個廂房之中之人,看得既是興致勃勃,喝彩之聲不住傳來,就連一慣看慣宮中歌舞,楊暕亦是看得不住點頭。

    不久之後,舞樂漸歇,紅燭亦被撤下,李重九隻覺得意猶未盡,不過看向一旁楊暕,臉上卻露出期待,激動的神色。

    李重九心底一凜,心知那傳說中的曲大家就要出場。

    李重九轉頭看向舞台,隻見珠簾沙沙而落,一位著紫衣的女子,抱著一琵琶從珠簾之後,盈盈而出。

    楊暕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麵色亦有幾分漲紅,而包廂四周亦是也無聲響,想來眾人皆是在屏息靜氣。

    珠簾之後,雖看不清此女子的容貌,但李重九卻見得對方抱著琵琶坐在一張胡椅之上。

    坐定之後,隻見對方手指輕輕一挑,錚地一聲低響,此音沉而不鈍,輕而有質,令人一醒。

    低音之後,卻是連著幾個高亢的亮音,宛如黎明時分湖邊驚起的白鷺拍打翅膀衝天而起。隻聞數聲,李重九已覺得對方琵琶聲,繞梁而升,叫人心曠神怡,慨然感歎。

    然而這些隻是對方在調拭宮商,乃是餐前笑點。

    隨即正曲一起,光陰流逝……

    李重九為之歎服,轉頭看去身旁的楊暕,已是忘乎所以,整個人恍然迷失。

    未見其人,先聞此曲,不用李重九見麵,他對這彈琵琶的女子已有了一個判斷。他心知要憑楊暕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憑著眼下水平追求,即便是再修煉上八百年,亦是不夠的。

    自己倒是要如何幫助他,不說親近美人,最少要幫他今晚見到曲嫣然,如此才能讓楊暕欠下自己一個人情,如此才能使得自己擺脫下眼下處境,幫助到李家鏢局。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五章詩中翹楚

    一曲而畢,珠簾晃動,曲嫣然抱著琵琶,幽然而去,轉入舞台之後。

    曲嫣然轉目,隻見幕後方才那些歌娥,幾乎皆是一臉膜拜之色,看著自己。

    這樣的目光,曲嫣然早受之多了,當下微微一笑以作答謝。

    “我的好女兒。”

    聽此聲音,曲嫣然轉過身來,言道:“芸娘。”

    芸娘上前拉著曲嫣然的手,言道:“今日一曲,足以繞梁三日而不絕。”

    曲嫣然低下頭,言道:“芸娘過譽了。”

    芸娘從內心底為她高興地般地言道:“你沒見著,方才你那一曲時,那外頭的公子哥那副癡迷的樣子,這人還未見著,已是足以動京華,這東都任誰不知你曲大家!”

    對於這樣的讚譽,曲嫣然聽得有些多了,正待一笑時,陡然間她似乎想到什麼,問道:“芸娘,你說方才那些公子哥,今日都有哪些人來?”

    芸娘訝然,反問道:“我的好女兒,你平日不是都不關心這些的嗎?”

    曲嫣然笑了笑,言道:“芸娘,可是今日我想知道。”

    芸娘微微一笑,言道:“必是有所理由,難道我好女兒,看上哪家公子,想要出閣了?快快實話說來,我必成全於你。”

    曲嫣然一副拿芸娘無可奈何的模樣,隻能言道:“今日我彈到變宮時,弦音突而轉為高亢,以往從未有如此。”

    芸娘笑道:“這有何奇,與哪家公子有什麼幹係?”

    曲嫣然搖了搖頭,言道:“古人雲,變宮時弦音突而高亢,必是有英雄在旁傾聽。”

    芸娘當下恍然言道:“原是如此。”

    當下曲嫣然定定地看向芸娘,芸娘亦不好再取笑於他,湊到曲嫣然耳邊細細說了一番。

    曲嫣然聽了點點頭,卻低頭不語。

    芸娘言道:“原來如此,我聽聞唐國公府上大郎君,有龍虎之姿,相士說其將來貴不可言,想必那英雄應是此人。”

    “對了還有那蒲山郡公,當年是越國公亦為之稱讚的人,將來必定可安邦定石。”

    聽芸娘之言,曲嫣然欲言又止。

    芸娘笑道:“我的好女兒,你擔心這些作甚,一會那些公子作詩以賀,你足可觀之是哪位英雄,或許會是一段好姻緣。”

    曲嫣然聽了嫣然一笑,言道:“芸娘莫要取笑,英雄亦有起於微末,不通文墨,豈可以皆以詩才視之。”

    此言一出,若是李重九在旁,必盛讚曲嫣然之見。

    在二樓的廂房,當齊王楊暕從曲嫣然那神乎其技的樂聲中,回過神來後,對一旁李重九,言道:“重九,你來說一說,孤王看重的這女子如何?”

    一旁婢女早已被屏退,見齊王詢問,李重九想了想言道:“寒鴉不與鳳凰為伍,能得齊王殿下看中的女子,自是有龍鳳之姿。”

    楊暕點了點頭,言道:“若非礙於其身份,我當將此女子娶之為齊王妃,重九,一會就要展示詩才了,你定要讓我一鳴驚人,若是得到美人芳心,我定然對你重重有賞。”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在下不求重賞,隻求為齊王殿下效力。”

    “好!好!好!”楊暕哈哈大笑,隨即問道:“詩作可想好了?”

    李重九當下點點頭。

    這時門外,輕輕扣響,廂房的門一開,隻見芸娘翩翩而來,笑道:“楊公子!”

    楊暕亦是十分殷勤地上前招呼,以他齊王的身份,能享受到如此待遇,天下實是沒有幾個人,對芸娘也算是愛屋及烏了。

    見楊暕與芸娘說話,李重九自是作隨從的身份退到一邊。

    芸娘與楊暕說笑幾句,然後命門外小婢奉上筆墨紙張,言道:“一會讓奴家一睹楊公子之才,好令人傳頌東都。”

    “好說,好說。”楊暕當下一副想要謙虛,但是又謙虛不起來的樣子。

    說完芸娘微微一笑,又施施然告退而去。

    眼見一名婢女要給自己磨墨,楊暕當下讓房內無關之人,皆是出去,轉頭看向李重九露出幾分焦急的神色,言道:“重九,一切就拜托你了。”

    李重九笑道:“請齊王放心,在下文墨不佳,勞煩齊王來寫。”

    “這是當然,”齊王楊暕當下說道,“萬一筆跡不同,穿幫了怎麼辦。”

    此刻園內,步出四位老先生一般的人物,一並入座。楊暕雖不認識,但一會有人出來介紹,這四人乃是評判,其中有兩名是致仕官員,一名乃是在國子監,還有一人則是文壇大儒。

    還有一人則在一旁與芸娘閑聊,並不閱卷,此人楊暕倒是聽說過,與李重九言道此人乃秘書郎虞世南。

    李重九自然聽過虞世南的大名,當下不由多看了幾眼。隻見此人雙鬢有幾分斑白,但精神還算不錯。

    眼下已有寫了詩作的幾張紙箋在閱卷的四人,手中傳動。

    隻見四人看詩時,不時點頭頷首,或而緊蹙眉頭,有時以指虛點,甚至拿起紙箋來輕詠幾句。

    待一首詩,四人傳閱一遍後,各自在上麵提筆揮落,寫下自己的看法。

    批改了五六張詩作之後,一張紙箋由一名少女傳來,閱書的第一位老者看了一眼,紙箋上之詩後,當下是雙目一亮,搖頭晃腦地低詠了幾句。

    之後此老者仔細看了一番後,轉手傳給一旁之人。

    一旁的人自信服旁人的眼光,隻看了數眼,不由一直點頭,當下又傳之給一旁的人閱之,待傳之到最後一人時,那老者看畢,捏須笑道:“看來此詩可得魁首。”

    聽到這老者的評語,包廂之上,傳來一陣嗡嗡之聲。似在議論此詩乃是誰的佳作。

    這時又有一張紙箋傳來,那首先接到的老者,完畢之後,言道:“言之過早,看過以後再說。”

    此人一旁的老者,笑著言道:“是麼,老夫倒是要看看。”

    半響之後,這老者亦是無言,傳給下一人,顯然是無可指謫。

    四人又傳閱了一遍,皆是一臉讚歎之色,待到了最後那名老者手中時,對方看後,又是一番捏須,言道:“真是好生為難,本以為前一首,可奪魁首,待看得這一首,又生不分伯仲之感。”

    四人相互耳語了一番,彼此皆進行一番商討。

    其中一人老者,拿著手中紙箋,言道:“這些詩之中,看得以這兩首為其中翹楚,委實不錯,你們看呢?”

    幾人皆是點頭。

    其中一名老者在其中數著紙箋,之後突然言道:“咦,怎地還少了一篇?”

    其餘人見其他詩作皆是在其中,唯獨卻少了一篇,那喜歡捏須的老者,笑道:“想來對方是有些難處,也罷,下次再見識也是一樣。”

    他麵上雖如此說,但眾人皆心底以為,此人實拿不出詩作來,如此是給了對方顏麵的說辭。

    正待眾人,準備決斷的時候。

    突然有一美婢手持一紙箋,疾步而至,先來到芸娘麵前說了幾句話。

    芸娘接到那紙箋時一愣,待見到那幾位老者正打算商討兩首詩作何為最佳時,芸娘不由搖頭,心道這送得也太慢了。

    而上方包廂上,他人亦是輕輕傳來幾聲輕笑,這詩作講究是一氣成,哪有這斟酌再三的。

    打開紙箋後,芸娘先將詩作眼睛一掃,眉頭先是一蹙,隨即又是細細讀了下去。

    隻見芸娘的臉上神色先是疑慮未定,之後卻是朱唇輕啟,一字一字地念了下來。芸娘念完之後,眼神複雜,似難以言喻。

    當下芸娘不說話,直接快步插到數名老者之間。

    那捏須老者本是大聲,言道:“你看此作,前闕鋪陳,後闕為微為可觀,那似此作,通篇大氣鋪陳,奇峰突起。”

    “歐陽先生。”芸娘的聲音肯定地言道。

    “嗯?”那捏須老者轉過頭來,看了芸娘手中的紙箋一眼,言道,“還有一首。”

    芸娘點了點頭。

    那捏須老者搖了搖頭,沒有打擾其他三名老者的議論,自己拿起紙箋,頗有幾分漫不經心的看起。

    這才看了開口,這老者不由就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言道:“此字頗不堪入目,可想而知,可想而知。”

    隨即這老者將紙箋放在一旁,正待開口時,陡然又想起什麼,疑惑地將此紙箋拿起來,又重新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

    半響看畢之後,這老者已是滿麵肅容,不說一詞。

    此刻二樓包廂上,齊王楊暕用胳膊肘捅了捅李重九,一臉焦急之色地言道:“重九,此詩如何?你覺得他們?”

    “我們會不會送得太晚,別人都評議出結果了。”

    李重九看了一眼楊暕,笑著言道:“齊王殿下,大可放心。”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六章才動京華

    “三位,請靜一靜,看完這首詩後再作定奪。”

    三名老者的爭論一並停了下來,其中一人笑著言道:“那好,我來看一看。”

    說罷,老者接過紙箋,此人乃是文壇大儒,對方人接紙看了看,笑道:“此詩倒是貼切時景,題名琵琶行。”

    “琵琶行!”

    聽聞這三個字,一直在珠簾之後傾聽的曲嫣然心底一動,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琵琶。

    當下廂房之上,有一年輕男子的聲音言道:“說是琵琶行,難道說得是今夜曲大家奏琵琶之詩。”

    “應該是。”一旁有人附和言道。

    而這時那年輕男子言道:“這倒是難了,今夜之詩皆是抒情敘景,言此盛會,卻無一人述曲大家琵琶之音的。難得,難得。”

    這時方才附和之人言道:“曲大家之曲乃是仙樂,豈能用言語表述,若是不成,畫虎不成反類犬。”

    說到這,廂房之上不少人皆是笑了起來。

    這一番話聽得楊暕大怒,任誰都聽得出來,那年輕男子乍看乃是捧自己的作品,實際上是聯合旁人來挖苦諷刺。

    楊暕對李重九狠狠說道:“我今日必要此人,生不能出此門。”

    李重九笑道:“齊王殿下,稍安勿躁。”

    李重九雖這麼說,楊暕仍是一副怒意難平的模樣。

    “好了,直接念吧,不需再賣關子了,”廂房上數人皆是言道,“讓我等見識一下大作。”

    話一說完,又是轟然大笑。

    “好,好。此詩甚長,眾位慢慢聽來。”那文壇大儒笑了笑,當下抑揚頓挫地念起。

    ……………………………………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麵。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誌。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

    開篇其緩,不過敘事,平平無奇,待聽幾位老者聽到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麵時,不由皆微笑點頭。

    一名老者在旁言道:“極是貼切,用詞妙極。”

    而一旁坐著歇息的虞世南,這時亦不由睜開了雙目。

    待說到後兩句時,一老者言道:“言詞中意境即美,但似以曲大家知音自詡啊!”

    廂房上之人,亦是皆鴉雀無聲,顯然是想來挑毛病的,卻又無法挑。

    “我們且聽下文。”一人如此言道。

    而這時這文壇大儒麵露正色,當下一口作氣,慨然念道。

    …………………………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

    不說樓上之人如何,待是那些小婢,歌姬,舞娥聽了這段排陳而鋪之詞,即不由心情顫動,眾人皆生出為何有人,能寫出這等詩句。

    眾女子皆生出,真恨不能以此詞,能寫我之心情。

    聽到此時無聲勝有聲之時,曲嫣然心底陡然一顫,雙眸之中露出複雜難言之色。

    一旁作為評判的四位老者,亦或拍擊桌案,亦或搖頭晃腦,亦或神色不能自抑。

    這時連一旁虞世南,也是正身而起,喃喃自語言道:“此詩行雲流水,我已有數年未見過。更難能是此詩琅琅上口,通俗易通,不修華麗之詞,連一旁歌姬婢女都能聽懂。”

    說話間,已到了收尾之時,那老者似融入詩中意境,不能自拔,緩緩地言道。

    ………………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汙。

    今年歡笑複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

    ………………

    詩中之詞,擲地有聲。

    芸娘在一旁待見曲嫣然眼中朦朧,顯是觸動她心頭之事,不由是在一旁為她悠然長歎。

    芸娘走到曲嫣然麵前,言道:“我的好女兒,有此詩為你而作,你要名揚天下了,可是不知為何,我卻絲毫不為你高興。”

    曲嫣然低下頭,稍整容色,待抬起頭來,又恢複了平靜如水的神情。

    隻見她十分認真地問道:“芸娘,此詩到底何人所作?”

    聽到曲嫣然如此問,芸娘麵上流露出懷疑,迷茫,難以言語的神色,似凝思再三這才在曲嫣然耳邊,道了一個名字。

    這一刻曲嫣然眸光一轉,頗有幾分大出意料之色地問道:“居然是他?”

    場中,當那老者念完詩後,掩卷長歎,回顧左右,想看一看眾人之神色。眼下園內或有人默然念著,有人著著緊將此詩抄錄下來,乃是寧靜異常。

    而這時虞世南上前幾步,走到那老者身邊。

    老者一見虞世南,當即作揖言道:“虞兄,你看此詩如何?可為魁首?”

    虞世南點點頭言道:“當之無愧。”

    此一言,足以蓋棺定論,眾人心底最後一點疑惑,也是煙消雲散,既然連當世大家,虞世南都開金口了,還有何疑。

    眼下眾人心底最剩下最後一個疑問,這獨占魁首的詩作,今夜可與曲大家獨處,可一搏美人芳心的詩作,到底乃是何人所作?

    廂房之人,所有人皆飽含嫉妒,但這一刻卻不得不佩服此人的詩才。

    正如詩作所說,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最後竟然讓此人以詩才折桂,一得美人芳心。

    虞世南負手站立,當下將那紙箋取過,又仔細看了一遍,待看到落款的時候,不由咦地一聲。

    一旁的廂房之上,有人忍耐不住,問道:“請問到底是那位才子的大作?”

    站在虞世南的男子,開口言道:“就請虞兄宣布此詩魁吧。”

    虞世南點點頭,言道:“請恕老夫孤弱寡聞,這名諱為楊萬的才子,到底乃何人,為何以往都沒有聽說過呢?”

    一問眾人皆是搖頭。

    虞世南慨然歎道:“我也是愚昧了,正是英雄莫問出處,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如此當世大才,老夫倒要拜會一二。”

    “正是,正是。”

    幾名老者不由一並點頭。

    提高虞世南如此說,而一旁剛從舞台後而出的芸娘,臉上卻露出有幾分難以道明的神色。

    此刻二樓廂房之中。

    楊暕一副意氣飛揚之色,他正在整理衣冠,以圖一會見麵一鳴驚人。

    “重九,你看我如此如何?”楊暕正色言道。

    李重九看了楊暕,當下言道:“齊王殿下,龍行虎步,必可一奪美人芳心。”

    李重九雖是奉承話,但亦不是亂說,這楊暕雖平素一番紈做派,但畢竟是天家貴胄,平日居移氣,養移體,隱隱也有幾分出身帝王家的風範。

    聽李重九之言,楊暕不由仰頭大笑,當下上前輕輕拍了拍李重九的肩頭,言道:“甚好,甚好,今夜你立下大功,孤必有重賞,不過……”

    未等楊暕出口,李重九搶先一步先言道:“還請殿下放心,今夜之事,在下絕不會泄露一句。”

    “甚好,甚好。”聽了李重九保證,楊暕十分滿意地笑了笑,當下‘龍行虎步’地下樓去了。

    見到楊暕而去,李重九微微一笑,當下亦是離開廂房。

    這時耳聽樓下傳來楊暕朗聲大笑。

    “不才楊萬,見過幾位先生,今夜實乃僥幸,僥幸,至於什麼獨占魁首,更是愧不敢當……”

    李重九聽著楊暕故作謙虛之詞,倒是有幾分好笑,當下舉步下樓。

    一旁幾名小婢朝李重九迎麵走來,竊竊私語地言道:“原來這就是楊公子,平日不過以為他是窮酸文人,沒想到詩才如此了得。”

    “小月,與你說了,不可以貌取人,再說窮酸文人,哪進得月下名花的大門。”

    “姐姐,你說得也倒是,我看今夜看來這楊公子要名動天下了。”

    “是啊,才子佳人,也是有楊公子這樣大才,才配得上曲大家。你看我們今日還在……唉,別說了。”

    說罷幾名婢女從李重九身旁擦身而過,見對方打扮,以為不過是隨從,連致禮也沒有,隻顧著急著上樓一睹楊公子風采了。

    待李重九行到樓下,所有婢女皆是跑到前方,一同目睹琵琶行大作作者楊公子風采了。

    李重九連找個人問哪有吃酒地方,也空無一人,正待這時,突然有一人在李重九身後喝道:“我道是齊王殿下哪有如此詩才作此大作,原來是重九兄在後捉刀。”

    這一番低喝,換作他人必會嚇得魂飛魄散。

    而李重九縣見四周無人後,這才回過頭去,看著眼前那位頭戴綸巾,手持羽扇的年輕男子,苦笑一聲言道:“法主兄,你這是要害我嗎?”

    對方油然一笑,正是舊識李密。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七章翻臉如翻書

    月下名花的邀月軒二樓,李重九,李密二人對坐而下。

    李密年少成名,加之人有風度翩翩,在東都素有風流倜儻之名,故而他一來到邀月軒,當下就惹得眾妓,以及小婢頻頻以目暗示。

    不過李密此時倒是沒有招花惹草的心思,隻與李重九二人找了個單獨的廂房坐下,屏退他人,這倒是令方才大拋媚眼的女子,大感失望。

    “那日白馬寺一別後,我一直都在找尋李兄。”

    “哦?”李重九微微一笑。

    李密十分陳懇地言道:“李兄詩才確實令密佩服不已,但是在密看來,那一番對天下大勢的判斷,更乃是金玉之言。我回去所思半夜,越想越是心驚,佩服李兄大才,故而後來派人連夜策馬來尋李兄而討教,可惜不得。”

    李密說得倒是輕巧,李重九那晚在官道看到大批甲士縱騎,這難道就是李密尋人方式?

    李重九當下笑著言道:“法主兄,月下追李某,莫非效仿蕭何?”

    聽李重九之言,兩人皆是哈哈大笑。

    李密言道:“那日雖沒有追到李兄,但是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你我今日不是在此重逢了,真乃是人生快事。”

    李密先給李重九斟了一杯酒,笑著言道:“我還以為一曲琵琶行是哪一位才子,替齊王殿下捉刀代筆的,未料到卻是李兄。”

    李重九方才答允過齊王不可泄露此事,當下言道:“法主兄,切莫胡說。此詩確實乃齊王殿下所作。”

    李密言道:“齊王殿下不學無術,東都何人不知。要作此詩,也隻能由他人代筆,此琵琶行隻因天上有,除了生怕情多累美人的重九兄外,我想不出這東都還有何人可作!”

    “此詩足以傳世,來我敬你一杯!”

    李重九笑了笑心知決計瞞不過李密,當下與李密一同飲下此酒。

    李密接著言道:“李兄。,我觀足下乃是有青雲之誌,為何給齊王做事?”

    李重九聽李密之言,啞然失笑,言道:“法主兄過譽了,嗯,足下認得齊王殿下嗎?”

    李密神秘地笑了笑,將手指往桌案上一叩,笑道:“原來李兄。不知啊,齊王欽慕曲大家,來月下名花聽曲,此事知曉的人不少。”

    “不少?”

    李密點點頭言道:“不僅是在下,就算是這月下名花之中,依我猜來那芸娘,還有曲大家二人,是必然知曉齊王身份的。”

    李重九當下微微搖頭,心道這齊王還真是行事不密,本想裝低調來把妹,來青樓玩才子佳人一套的,結果卻被人識破身份。那麼他方才之表演,在知曉內情之人看來,就實在搞笑了。

    用句話來形容,就是裝逼不成,成了**。

    見李重九長歎,李密亦言道:“李兄,眼下你也知道這齊王多不成器了吧,若是足下貪圖榮華富貴,那麼密無話可說,隻當是錯識英雄。但若是足下,覺得齊王將來可成大器,晉登大寶,那更是不可能。”

    李重九心知李密說什麼意思,他對於李密意思有所了解,不說當今天子厭惡齊王,決不可能將帝位傳給對方,就算有朝一日,楊廣傳位給齊王,如此等人登基,這大隋朝恐怕崩塌得更快。

    說到這,李密頓了頓,將眼一挑李重九,言道:“當然還有一可能,李兄想要投機取巧。”

    聽李密如此說,李重九隻是言道:“法主兄,你我久別重逢,談這些做甚。來喝酒。”

    接著李密與李重九各是自談其他,不久之後,李密言及有事,起身告別。

    李重九將李密送到月下名花的門下。

    李密斟酌再三,當下言道:“若是他日有事,密可替李兄引薦下楚國公。”

    楚國公?

    李重九想起此人乃是楊素之子,楊玄感。

    李密言道:“楚國公乃是楊家之後,雄才大略,遠勝於齊王殿下,李兄何不投效一二,將來前程可圖啊。”

    李密這一番話意味深長,並十分誠懇,李重九見之卻是真心相邀。

    不過對於這曆史上必敗的,楊玄感作亂,李重九當年是恨不能抽身得越遠越好。當下李重九托言說要為齊王再效力一段時日,故而推辭李密的邀請。

    李密見李重九一副執迷不悟的樣子,隻能仰天長歎一聲,無可奈何的作罷。

    送走李密,李重九轉身返回聽雨軒的廂房,準備等候齊王回轉後,一起回王府。

    正當李重九拾階而上時,正好與下樓的李芷婉照麵。

    此刻正是明月在天,一旁是東都夜景下的萬家燈火,李芷婉一席書生長衫,衣袂飄飛,說不出英氣勃勃,這時兩人皆是手扶長廊對視。

    李重九心知這時躲不過,當下言道:“三娘子,許久不見了。”

    李芷婉深深看了李重九一眼,言道:“隨我來廂房敘話。”

    李重九隨李芷婉來到,他所在之廂房,房間之內別無他人,之前所見的李家大郎君,李重九久有耳聞的李建成卻未見得。

    兩人坐定,李芷婉朱唇一啟,言道:“我就知道李兄會平安無事,區區一個緝捕令如何奈何得閣下,隻是三娘奇怪,你為何會在東都?”

    李重九點點頭,當下卻是不隱瞞,將二人別後的經曆長話短說了一遍。

    待李芷婉聽到李重九為父親求藥時,讚許地點點頭,隻是又聽李重九在少林寺出家,則是露出驚奇神色。

    李芷婉當下問道:“那你在此月下名花,乃是之前受楊公子所邀。”

    李重九點點頭。

    當下李芷婉壓低聲音,言道:“李兄,你或許仍是不知,對方乃是當今齊王殿下。”

    李重九一愣,但是看見李芷婉卻是一副關切的提醒自己,當心不由覺得心底一暖,言道:“這我早已知道。”

    李芷婉見李重九早已知曉,鬆了一口氣,言道:“原來如此,倒是我多慮了。”

    “我倒是很喜歡三娘,你的多慮。”李重九笑道。

    李芷婉見李重九如此說,微微一笑,言道:“李兄莫非以為到了齊王帳下做事,就可以對我油嘴滑舌了嗎?”

    李重九抬了抬手,言道:“三娘,你錯了。”

    “哪錯了?”李芷婉雙眸一動,反問言道。

    李重九看著對方這一瞥目間之間的美色,回答言道:“第一我並非在齊王麾下做事,隻是他請來的客人,第二我是誠心實意地感激三娘你,而並非油嘴滑舌。”

    李芷婉當下神色有些微變了,齊王殿下好色之名,東都人人知道,李重九被他拉來,豈非是一丘之貉。想到以往李重九對他所作之事,一麵在七千寨時對她說傾心,一麵來月下名花找樂子。

    果真天下男人都一樣,當下李芷婉對李重九之前的好感,立即是打了折扣。

    李重九卻問道:“三娘,那你如何在這?”

    “有事。”李芷婉淡淡地回答言道。

    李重九訝然,女人果然是一種翻臉堪比翻書的動物,方才還是風和日麗,眨眼之間,已是烏雲密布。

    “莫非是為了齊王?”李重九問道。

    李芷婉點點頭,心道這好色的小賊,倒是一如既往的聰明。

    李芷婉此來本是陪同兄長李建成的,李建成有一件關係到李家的要事,要拜托官至河南尹的齊王殿下,但是走正常門路,卻一直被白日黑夜忙著‘體察民情’的齊王借口沒空。

    後李芷婉打聽到,齊王殿下常到月下名花微服私訪,故而二人就日日在此守候,不想今日終於撞見齊王殿下。

    李芷婉心道齊王是來微服私訪,就是是兄長冒然見到了齊王,楊暕也不一定會自承身份。這小賊既然能成為楊暕的座上客,說不定自己可以往他哪走通門路。

    可是李芷婉,方才沒有給李重九好臉色看,眼下一口氣要她轉回來,相求李重九。這叫素來心高氣傲,絕不與人低頭的李芷婉如何使得。

    李芷婉勉強按捺下心頭的怒氣,點點頭言道:“不錯,正是來拜見齊王殿下的。”

    李芷婉說到這,話語微微停頓,將頭低下,心底隻盼著李重九接過話去,言道這有何難,我待小姐一片傾慕之心,這點小事若辦不成,有何麵目來見,現在就替你引薦就是。李芷婉心底期盼了一會,隻見李重九終於開口了。

    “哦。”沒錯,隻有一個哦字,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李芷婉霍然站起,看了李重九一眼,言道:“李兄,我還有要事在身,告辭!”

    說罷,李芷婉疾步出門,之後廂門砰地一聲關上。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八章最毒婦人心

    看著李芷婉甩門而出,李重九不由搖了搖頭。

    他怎麼會不知李芷婉心底想得是什麼,一句話衝口而出,討紅顏一笑,固是容易,但是他卻不能這麼做。

    自己與齊王什麼關係,勉強算得上,同來月下名花一起來逛窯子的同嫖關係。

    齊王此人雖紈,但是卻不愚蠢。

    若自己與他進言,讓他見李建成一麵,齊王第一個反應會是你與李重九有什麼關係,難道有什麼目的費盡心機來接近我。

    李重九深知如此身居人上之人,最討厭別人利用自己,到時自己這一出口,立即就會被他打到最低。

    李重九自己,自己父親,蘇素,還有李家鏢局幾十口人現在安危不知,豈可輕易造次,李重九在這其中孰輕孰重,心底自分得清楚。

    李重九屏息靜氣,從一旁回到自己所在的廂房,這前腳剛入不久,後腳齊王楊暕就已到了。

    “參見齊王殿下。”李重九先行禮。

    楊暕看了一眼李重九,微微笑著言道:“走吧,回王府。”

    見楊暕這樣子,李重九暗暗猜測方才他在曲嫣然那到底如何,按道理而論,如果曲嫣然已知齊王身份,那麼必然知道以齊王之才,必然作不出那首詩來。

    那麼方才齊王入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重九一直想著這問題,一直到了眾人出了北市,楊暕居然邀請李重九同乘一車,這顯然是難得殊榮。

    李重九推辭後,見楊暕其意甚堅,也就不複言了。

    此刻三更已過,東都的街頭巷尾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車輪子咕嚕咕嚕地碾著,再有一個時辰,這東都的天就要亮了。

    “重九說實話,你到底今日為何出現在齊王府?”楊暕顯得有些疲倦,捏了捏眉心,少有正色地與李重九說話。

    李重九心知自己的身份來曆,連袁四娘都識破了,這齊王,長樂公主這般手眼通天的人,如何會不知道。

    當下李重九將自己出身來曆,一一道出,如在七千寨被官府攻破,因被通緝,自己從上黨郡一路到來東都,之後在少林寺出家,一一道出。

    至於自己如何出現在齊王府,李重九將久利商會找自己李家鏢局的事,略微一提,之後言及本是來齊王府求長樂公主托庇自己的,後巧遇齊王楊暕。

    楊暕聽李重九說完之後,當下言道:“將昨日洛陽縣縣令(注一)的公文拿來。”

    當下一名隨從將一份公文呈上,楊暕掃了一眼公文,對李重九笑道:“今日洛陽縣縣令向我申請全城緝捕,從上黨郡而來的江洋大道,此著實可笑,此天下太平,哪有什麼江洋大盜了。”

    說罷楊暕接過筆來,在公文的右下角,幹脆利索地書上‘查無此事’這四個大字。

    李重九見楊暕下筆揮毫之間,頗有氣勢,特別是查無此事這四字,寫得比他在月下名花所抄錄的琵琶行相較,乃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由此顯而易見,這查無此事四字,是楊暕日常寫慣的了。

    楊暕寫完之後,將筆一丟,對李重九言道:“隻要我仍為京尹一日,你李重九,你父親,你李家鏢局就無事,不過我也隻能幫你到這個份上了。”

    “多謝齊王殿下。”

    李重九點點頭,他的通緝令已上至刑部,要撤銷並不容易,即便楊暕有能力撤銷,亦不會出手,他能幫忙到這個份上已是足夠了,做人不可太貪心。

    楊暕微笑地點點頭,言道:“舉手之勞而已,不過孤王未料到,你不是什麼賢良,反而手底還真見過血腥,不過孤王卻懂得看人,信得過你。”

    李重九心知楊暕,猜測自己乃是一個殺人犯身份,居然還與他一起出入月下名花如此場合,真不愧為二愣子王爺。

    說到這,楊暕偶然卻仰天一聲長歎,自言自語言道:“不過孤看得懂別人,卻看不懂曲大家的心啊,可惜,可惜。”

    李重九聽楊暕如此說,顯然是今夜過得不甚如意,以自己猜測楊暕定是向曲嫣然求親被拒,但偏偏是一副被發了好人卡,仍不死心的模樣。

    這樣上位者的辛密之事,李重九自不好聽聞,萬一哪一日,楊暕發覺自己說得太多,惱羞成怒,將自己殺之滅口,那可是惹禍上身了。

    李重九勸慰了楊暕幾句,將話題自然而然的轉之別處。

    不過楊暕仍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李重九頗為詫異,以楊暕平素的惡名,霸占曲嫣然因不是何不可思議之事,為何這一次卻不下手。

    當夜李重九即在齊王府之中,次日天一明,即前往李虎之前與李重九約定之處,去尋李虎,蘇素。

    楊暕還算是不錯,命了兩名王府衛士跟隨李重九一起,自己卻是睡下了。

    到了昨日約定之地,李重九見居然李虎,蘇素二人皆是不在,當下一驚。當下李重九又前往歸德坊。

    歸德坊客棧前,李重九待看見李虎,蘇素二人,與客棧中眾兄弟被一群衙役圍堵在其中,雙方正要衝突的樣子。

    李重九讓王府衛士尚不忙上前勸解,果真不一會兒,李重九看到那久利商會的袁四娘還有那個徐管事皆是一同出現,在幕後出現。

    不一會兒,客棧之前一夥巡城兵丁進駐,皆豎立起刀槍皆直接對著李家鏢局的弟兄們,要讓他們交人。

    而在外圈,還有一夥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市井之徒,越聚越多。這些市井之徒皆是手操棍棒,將客棧圍籠,李重九眼露寒芒,這袁四娘好歹毒的絕戶計,居然調動衙役,官兵不夠,還要在外周再圍上一圈,讓李家鏢局之人,不走落了一個。

    “不要為難其他人,我就是李虎!”

    這時一個雄亮的聲音,從客棧之中傳出,“總鏢頭!總鏢頭!”

    眾人皆是大叫,“我們與他們拚了。”

    李虎與蘇素一並而出,李虎言道:“不要如此,否則更中了他們的計謀。”

    “袁四娘!”李虎轉頭喝道,“我知道是你拿得主意,打傷衙役是我們二人,與其他人無關,現在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拿就拿我們。”

    在官兵護衛之中,隻聽袁四娘媚笑幾聲,言道:“好啊,總鏢頭不愧是英雄蓋世,隻是不知下了水牢之後,你是否還能如此硬氣,對了,你那兒子到哪去了?”

    “不知。”李虎斷然答道。

    袁四娘輕笑一聲,嘴唇邊的美人痣一動一動的,言道:“總鏢頭何必如此說,到時候一並拿了,到了衙門,你們也好父慈子孝。”

    “哈哈!”李重九當下怒擊而笑,眾人看去或驚或喜。

    李虎驚得是李重九居然自投羅網,而袁四娘喜的是李重九也給拿下了。

    注一:隋朝東都,下有兩個縣分別是洛陽縣,河南縣,兩個縣令在洛陽成內各有轄區。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五十九章我就是王法

    袁四娘見李重九出現,當下一使眼色,巡城兵卒的將領當即會意,令十幾人將李重九三人一並包圍。

    袁四娘雖不解這小子何時如此魯莽,當眼見李重九現在無路可逃,卻是嫣然一笑。

    一旁徐管事倒是出麵,言道:“很好,看來你倒也是自知國法難逃,現在迷途知返倒也是不晚。”

    李重九看了這徐管事一眼,當下言道:“你久利商家想要吞並我李家鏢局,如此三番四次的耍手段,我勸你還是適可而止,否則王法難逃的一日,在你而不在我。”

    “死到臨頭,還在猖狂。”

    袁四娘輕笑一聲,她看向自己年輕人,那日在少室山逃亡時,她為馬賊追上。當時她惶恐無計,本想將自身丫鬟刺傷,讓她落在原地為馬賊追上,自己脫身。

    可是她未行此事時,李重九卻一箭救下了她,她不敢確定李重九當時是否看見她的意圖,但是她決意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此事掩蓋。

    對於她而言,救命之恩不算什麼,最重要不能讓別人看見她狼狽,歹毒的一麵,並且這別人還是一個男人。

    李重九,自己倒是費盡心力查到對方之前所犯的罪名,在她眼底殺了對方不過捏死一螞蟻,而吞並李家鏢局亦順手之事,至於在久利商會前,李虎,蘇素一並痛打衙役,也在她的謀劃之內。

    如此將其他兩人一並牽連,就更有口實將這數人皆一並拿下,到時李家鏢局群龍無首,自己要想掌握還不是水到渠成。

    一切都在自己計劃之中,袁四娘輕輕一笑,更覺得自己算無遺策,當下道:“一介草民,也和我談什麼王法,大字都不認識一筐,與你父親一並將洛陽縣大牢作穿吧。周隊正,林捕快你說是嗎?”

    說完袁四娘向巡城士卒的長官使了一個眼色。

    那周隊正,林捕快收了久利商會好處,自然得給人家辦事。

    林捕快言道:“將我們的衙役打了,還有道理,你們這是違抗朝廷懂嗎?這京城地界不必並州,就算是過江龍也得給我盤著,老實點,來人給我將這幫刁民,一並拿回去。”

    李重九言道:“好個過江龍也得給我盤著,隻是林捕快辦事,不可聽一麵之詞,是非曲直都沒聽明,就將罪名加於我頭上,這還有王法嗎?”

    “王法?”林捕快哼哼笑了兩聲,心道這幫哪來的刁民,在東都城下也敢打自己衙門的弟兄,居然還敢提王法,自己不恐嚇,恐嚇他們真是一點,也不行了。

    當下林捕快一副王八之氣外露,大喝一聲言道:“在這東都城,我就是王法!”

    一言既出,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安靜了下去。林捕快很滿意方才這露得這一手,心道這叫什麼,這才叫威風,堂堂洛陽縣捕快林大爺的氣度。

    眼見林捕快都吭聲了,那城兵的周隊正,亦是開口言道:“拿下此人,若反抗,一律格殺勿論!”

    “小九!”李虎在一旁急言道。

    “少鏢頭!”

    “誰敢!”

    這時李重九身旁那名一人出言。

    “居然有人出頭!”林捕快當下不怒反喜,我林大爺是不是許久沒在這歸德坊走動,故而誰也不將我放在眼底,看來今日要殺殺這幫刁民威風。

    林捕快當下將腰一叉,上前兩名。出言的正是一旁李重九身旁的兩名王府衛士,林捕快卻不知道,他們此刻肝也快氣炸了。

    這名王府衛士跟隨齊王作威作福慣了,一直以來都是他們齊王府欺壓別人,何時輪到別人欺負到齊王頭上了。越是權貴身邊的人,就越是愛惜麵子。

    對於李重九他們本也是隻當一個求王爺辦事的人,並不想為他貿然出頭,但是那林捕快那囂張態度,確實惹到他們。

    那姓馬的王府衛士,冷笑一聲,言道:“什麼叫我就是王法,區區一個洛陽縣捕快也敢這麼喊,那捕頭不更威風了,洛陽縣令不是比朝廷還威風了。”

    此姓馬的一出口,林捕快當下心知不好,他在東都多年,一雙眼睛很毒,這李家鏢局都是泥腿子,故而敢隨意揉捏,但是此人一看就是有幾分背景,那等說話的口氣並非是一般人。

    當下林捕快的氣焰,轉眼收斂,退了一步將那周隊正頂了出來。

    那周隊正不甚有眼色,言道:“妨礙官府行事,即以幫凶而論,一律可以拿下問罪,你要作什麼?”周將軍看向李重九,心道此人倒是個人物,馬上就要自身難保,還有這麼多人替他出頭。

    “混賬,你算什麼東西!”

    那周隊正倒是嘿嘿一笑,言道:“好啊,居然有不怕死,看來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眾兄弟們給我拿下!”

    話音剛落,這名王府衛士即喝道:“齊王府衛士在此,何人敢猖狂!”

    說完此人拿出一個腰牌,橫在這周隊正麵前。

    周隊正看了一眼那腰牌,陡然一驚,言道:“是齊王府!”

    那林捕快這一刻差點淚流滿麵了,自己居然捅了齊王府,齊王是天家貴胄不說,他本人還是河南郡郡守,乃是洛陽縣縣令的頂頭上司。

    “不錯,齊王有令,此事有齊王殿下親自處理,爾等洛陽縣官吏不得插手!”

    周隊正聽了,當即跪伏下,言道:“即是齊王有令,屬下不敢違抗,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得罪之處,哼,還不快滾!”

    “是,是。”當下周隊正慌忙站起。

    “周隊正,這?”徐管事連忙上前問道,“這是……這是怎麼回事?會不會搞錯了,這齊王府怎麼會和這等人搭上關係……這怎麼可能嘛。”

    徐管事打心眼,沒有什麼想到,這從上黨郡來的山野村夫,怎麼會和齊王府上扯上幹係。

    “滾開!”周隊正對於徐管事這樣的商人何時放在眼底了,何況眼下他又得罪了齊王,齊王的跋扈名聲,在東都誰能不知。當下周隊正衝袁四娘,徐管事狠狠瞪了一眼,當下帶著兵卒皆走了。

    官兵一退,那些衙役等人亦是灰溜溜而走,王馬漢等人皆是帶頭起哄,而此刻袁四娘,徐管事臉上猶如霜打了一般,死一樣的難看。

    徐管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頭看了林捕快一眼。

    那林捕快此刻卻是十分爺們的,哈哈一笑,上前幾步言道:“這位上官怎麼稱呼,齊王府的豐老六那是我小舅子妹妹的侄兒。”

    眼見對方將眼一橫,林捕快當下十分上道地,言道:“既是齊王殿下主管此事,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兄弟們,走,去龍匯樓吃酒。”

    這林捕快也是角色,自己給自己找的台階下好,也算留了點顏麵,當下招呼眾衙役,一溜煙走了。

    待所有官兵,衙役都走了,隻餘下袁四娘,徐管事二人,還在原地。袁四娘美目一瞪,對徐管事言道:“還不走,等著丟人嗎?”

    這時蘇素上前一步,攔在身前言道:“袁四娘,你不是說王法,王法到底如何?可見公道自在人心。”

    袁四娘雙目一挑,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下不說一詞,甩袖而走。

    眼見袁四娘,徐管事以及一幹市井之徒,盡數退走。

    李虎,蘇素二人搶先,見李重九居然和齊王府能搭上關係皆是大喜。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六十章見與不見

    進了客棧,李虎要命掌櫃以好酒好肉招待兩位王府之人。

    不過這二人卻推言,還需回去交差,故而告退,讓李重九暫時留下。

    鏢局眾兄弟,見李重九居然手眼通天,連齊王府都攀得上交情,個個皆是欣喜,一口一個少鏢頭,少鏢頭的叫著。

    李重九笑了笑,當下即是坐下,與眾兄弟喝酒。

    李虎放不下心,齊王之惡名,就連他連東都不過幾日,也有聽過。不過李重九解釋了一番後,兩人隨即釋然。

    李重九讓他們先在歸德坊中住下,至於上黨郡總鏢局的事,之後再議,若是上黨郡的官府強意要李重九他們解散。

    就讓他們一起至少林寺來,至少在這李重九有辦法讓他們有個安身之地。

    李虎,蘇素,王馬漢聽了皆是老大不情願,誰願意放棄在上黨郡好容易才紮下的根。

    事實上,李重九亦不想,這隻是最後毫無辦法的轉圜之計。

    天色已是放晴,時近夏日,東都城已有了幾分熱意。

    歸德坊的小風波,在天子腳下的東都人眼底,如一顆小石頭投入水池般,沒有泛起什麼斑斕。

    北市外的清渠,依舊是雲帆高聳,船舶往來不禁,春風拂來,洛水河畔的綠柳萬條低垂,此刻五陵少年策馬在東郊,以射柳嬉戲,抓著最後春天的小尾巴。

    坊街之上,行人車馬,青衣小轎,販夫走卒穿梭而過。

    酒樓飯館,百姓們依舊過著普通人的日子,閑聊之際最多還是與遼東的戰事,剛剛病逝的工部尚書宇文愷,還有一首琵琶行的小詩,亦悄然而然的流傳來開。

    一夜動京華,洛陽之紙由此貴,帝都的人們還倘佯在大隋朝的煌煌盛世之中,遼東高句麗小國揮揮可滅,故而是琵琶行如此清新之詩作,眾百姓間是最愛不過了。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麵。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這等詩歌琅琅上口,不僅僅是國子監的學生,就連街邊老嫗皆可以吟上一句兩句。

    北市附近的妓坊,已命人譜曲傳授,教各自樓的當家花旦,開始唱詞,偶爾路經大街小巷,在市井的喧嘩聲之中,偶爾可聽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這樣煙嫋飄渺的歌聲傳出。

    洛陽百姓念著,唱著琵琶行時,不由問道這作者到底是何人。

    楊萬,嗯,沒聽說過,此人待月下名花出現之後,留下一首詩後,就猶如煙塵一般消失了,隻知道是今科赴考的學子。可是學子的名單上卻偏偏沒有此人。

    一時又有人傳此人乃隱士,又如何如何。

    當然以上皆是不明真相群眾的猜測罷了,不少深悉內情,手眼通天的人,皆知乃是齊王楊暕所作。

    不過這些人正因為深知內情,反而更不知內情,齊王楊暕何許人,他若是能作出琵琶行這樣詩作,那麼這些人都敢打包票,可以將自己名字倒過來寫了。

    所以大家皆有所判斷,齊王楊暕一定是有人幫他幕後捉刀的,但是這個捉刀之人是誰,恐怕隻有楊暕一個人知道。

    不,還有一個人,事實上月下名花的芸娘,亦知道一點。

    芸娘拾階走上一樓梯,輕輕推開曲嫣然的房門。

    芸娘朝門縫看進去,不由長長歎了一口氣,昨夜的飯菜還正在桌案上擱著,而這位名動京華的曲大家,憑欄而倚,雙手捧著琵琶,赤著一雙美足,坐在窗邊怔怔地望著天空出神。

    自那夜見完齊王楊暕後,曲嫣然就一直如此心神不守,茶不思飯不想。

    琵琶行一曲之後,作詩之人虛無縹緲,不著蹤跡,但是曲嫣然卻是實實在在的,她更是因此名聲如沸,多少王公子弟,名門之後來月下名花一坐就是一夜,隻為見曲嫣然一麵。

    可惜曲嫣然卻一直閉門不見,令這些貴公子門欲以千金求一曲而不得。

    不過曲嫣然名頭很響,無人敢於勉強他,而月下名花對於曲嫣然如此不見客的,消極怠工,亦是沒有辦法,她們請不動。

    因為曲嫣然一年前早就已為自己贖身,眼下她還棲身於月下名花,全因為無處可去罷了。所以芸娘她們每日,仿佛見得大把大把的金子堆在門外,卻平平讓他溜走,誰讓曲嫣然不見客呢,每日隻是抱著琵琶出神。

    芸娘手沏了杯參湯,推門而入,曲嫣然似微微一驚,這才從長長的沉思中回過神來。她轉過頭看見是芸娘,這才放下心事。

    芸娘知道曲嫣然小時所受過的苦楚,故而明白在無限風光的外麵,這位曲大家在她眼底是一個容易擔驚受怕的孩子。

    “參湯!”

    曲嫣然點點頭,不拂其意地喝了幾口,隨即又是放下杯子。

    曲嫣然不由問道:“這幾日來月下名花,見我的人很多嗎?”

    芸娘笑著言道:“還不是,都快排到上東門去了。”

    “哦。”曲嫣然輕輕點頭,言道,“那我準備一下,今晚就登台。”

    芸娘見曲嫣然這憔悴的模樣,不由將她頭攬在懷,言道:“我的好女兒,你眼下這般,如何彈得了琴了,還是讓他們等吧。”

    “這不會有影響生意。”

    芸娘笑了笑,言道:“男人嘛,越是得不到,就是越想要,再讓他們等一等,等得越久你的名氣就越大。”

    曲嫣然笑了笑,不再說什麼。

    芸娘從她懷接過這琵琶,言道:“不過等可以等,但你的心結一定要去了才好。”

    “我有什麼心結?”曲嫣然一眨雙眼反問道。

    “這麼說那真正作琵琶行之才子,你就不要見了。”芸娘沉下聲音言道。

    曲嫣然一愣,隨即明白芸娘在逗她,當即言道:“芸娘,你說什麼呀,作琵琶行的楊公子,我們不是見過。”

    芸娘,曲嫣然想起那日見到齊王楊暕時,對方那攝於美色,而呆頭呆腦的樣子,二人皆是不由莞爾一笑。

    “那日你說變宮時弦音突而高亢,必是有英雄在旁傾聽,若是楊公子是那人,我這英雄也和狗熊差不多了。”

    許久未聞的那一串長長的輕笑聲,在庭院中響起。

    芸娘當下取了一牛角梳子,替曲嫣然梳起如雲般的長發來。曲嫣然的發質很好,令她不由想到當年南陳貴妃張麗華那一頭七尺長發,想來也不過如是吧。

    “還是見一麵吧。”芸娘緩緩地言道。

    曲嫣然聽了卻是低下頭。

    芸娘言道:“天下男兒多薄幸,但明知如此,仍有癡情女子飛蛾撲火。”

    芸娘說著似想到了自己過往之事,然後慨然長歎,轉而言道:“見一麵總比不見的好,至少見過後不後悔,亦可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什麼樣,再說了天下有詩才,而無人品之人多了,或許見了一麵後,反而覺得不如呢。”

    曲嫣然聽了點點頭,言道:“芸娘,那作琵琶行之人,你真有把握對方是何人嗎?”

    芸娘笑了笑,一麵梳著長發,一麵言道:“此詩應時應景,應該不是早就抄錄的,多半是即興而作,當日廂房內隻有齊王,還有另一人,若不是齊王作的,必然就是他了。”

    聽到這,曲嫣然輕咬了一下紅唇。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六十一章遭遇伏殺

    客棧層,李重九閉目將整個身子浸在放著各種藥材的木桶,這正是李重九修行養生功時浸泡的藥浴。

    李虎,王馬漢對此皆是不解,來到洛陽不過一個月,李重九兩次所泡藥浴,所費之資不知幾何,雖說這錢都是齊王楊暕賞賜下來的,但是確實也不經如此花啊。

    雖聽得李重九一番解釋後,二人隻能抱著一副將信將疑的態度。

    正待李重九泡洗藥浴的時候。

    這時聽得客棧之外,有人疾步進來,原來是蘇素的聲音,他言道:“總鏢頭,事情終於有轉機了。”

    “什麼轉機,難道是鏢局的事情?有所眉目。”李虎低沉的聲音傳出,顯然有幾分興奮。

    聽到這,李重九不由睜開眼睛,聽起蘇素如何與李虎商議的。

    隻聽蘇素言道:“前幾日,我為鏢局的事,在外奔走,拜訪同窗,到了今日終有有一人願意幫著我們了。”

    “是何人?為何以前不幫,要現在幫手。”李重九聽去李虎還是甚為慎重。

    隻聽蘇素言道,這名願意幫忙的同窗姓王名和,乃是太原王氏的人物。

    說起太原王氏,就不得不提及天下最具盛名的五姓七望,而太原王氏正乃是五姓之一。

    天下一統後,南朝沒落,稱為王謝之一琅琊王氏,已是逐漸沒落,太原王氏卻因為附和北朝,因而崛起,隻是在大業初年受漢王楊諒謀反有所牽連,眼下仍是勢力強大,特別是郡望之地太原郡。

    而蘇素的老師王通,正是出自太原王氏。

    這王和與蘇素同窗時,交情不錯,雖是太原王氏中庶出的身份,但念在同窗情分上,答應替李重九他們在汝南袁家那邊說和。

    聽到這,李重九不由覺得事情有點蹊蹺。這時藥浴,也進行得差不多了,李重九當下起身,擦拭身子後,披上衣服走出門外。

    李重九見了蘇素,當下問道:“四叔,你說你同窗,就那麼大的麵子,可以說動袁家嗎?”

    蘇素猶豫了一下,言道:“他倒是自信滿滿說自己與袁家三郎君有舊,故而可以出麵說中。”

    李重九又問道:“那他可提要何報酬,或者我鏢局,他太原王家有何圖謀?”

    “沒有,他說一切都念在同窗的份上,也算我和他當年交情不錯吧。”蘇素笑了笑言道。

    見蘇素如此說,李虎言道:“既然如此,就先見一見此人吧。”

    次日李重九,李虎,蘇素特意亨利樓擺下酒席邀請此人。亨利樓在一東都乃是有名的酒樓,每日來者皆是名流,這一席酒席所費不菲。

    李虎,李重九,蘇素三人皆在亨利樓二樓一個廂房等候,未等了一會,對方即已經到了。

    對方乃是一名三十多歲男子,見了蘇素即作揖,蘇素見了對方十分高興,言道:“我已並非讀書人了,王兄不必操此禮。”

    對方言道:“蘇兄不過效範蠡公亦,何言一時誌短。”

    聽這王和如此說,蘇素,李虎等人皆是十分高興。當下三人坐下相談,王和言談儒雅,風度翩翩,登時令眾人心存好感。

    對於袁家之事,他倒是十分熱心,自言可以出麵接洽,袁三公子乃是厚道,必不會因此為難鏢局上下。

    李虎,蘇素聽此大喜。

    酒席吃了一般,眾人乃是其樂融融,王和倒是先行一步告退,隻餘下李虎,李重九等人。

    “總鏢頭,少鏢頭,你們怎麼看?”蘇素開口詢問。

    李虎想了一下,言道:“若是可以與袁家說和,誰叫人家是世家,胳膊擰不過大腿,隻是……”

    正說話間,突然廂房門外敲門聲起。

    “客官,還有一道清蒸鯉魚未上。”

    “哦。”李虎頗為不喜,這客人都走了,店家才將最後一道菜呈上。

    李重九卻微微一詫異,這店小二送菜也就罷了,何時變得如此有禮貌。這時李重九仔細一聽,在門外左右居然還有數道鼻息聲。

    若是李重九修行養生功後,耳目靈敏許多,決計聽不出如此。

    這時門突而推開,隻見四名蒙麵刀手,持刀一並殺入。

    “讓開!”

    李重九陡然暴起,大喝一聲,讓李虎,蘇素退至一旁,一口氣間將八個座的大圓桌,整個掀起,直朝對方劈頭蓋臉打去。

    劈啪啦,筷子碟子餐盤,還有無數殘羹剩菜,迎頭甩去。

    那四名刀手一驚,倒是有幾分措手不及,一並後退。

    這時李重九聽得樓梯下方,咚咚得踩踏樓梯的聲音不斷,一時不知多少人正趕上樓梯,朝這而來,顯然是後續之人,要一舉致李重九他們於死地。

    李重九見間不容發,當下朝背後窗戶一開,下方正是臨著洛水,數條裝載著瓜果的小船,正從水麵緩緩劃過。

    “跳窗!”

    李重九給李虎,蘇素使了一個眼色,當下二人毫不猶豫跳窗而出。

    一旁劃著瓜果船的水手,見了突然有人跳下皆是大驚。

    隻聽噗通噗通兩聲,李虎,蘇素二人皆是落入水中,李重九見身後刀客逼來,亦是一個口氣紮向水。

    李重九攀上船,抬起頭隻見窗戶之上四個蒙麵刀客,隻能擠在窗邊,小船順流而行,瞬間已是走得十幾丈遠,這些刀客隻能望之作罷。

    李虎,蘇素被李重九拉上船後,皆是氣得渾身發抖,顯然在久利樓的約會是一個袁家早就布下的圈套。

    幸虧他們之前選了的地點是在久利樓,李虎為了招待,又定了一個靠水的好位子,所以這才免於一難。

    蘇素怒道:“這王和居然勾結袁家出賣我,我必饒不了他。”

    李虎疾聲,言道:“四弟,不可意氣用事,袁家一個已經夠了,又何況太原王家,這豈是我們可以惹得起的。”

    “爹,我不這麼看。”李重九將臉上的水一抹,口氣雖是平靜,但目光卻露出森然之色。

    東都擇善坊毗鄰南市,津渠從坊內穿過,將坊分成東西兩處。

    在坊故而貧富之分也是涇渭分明。漢朝時人們以右為尊,一般窮人都在坊門的左首居住,坊門古代稱閭,故而過去稱為“閭左”。而富人地主則稱為豪右。

    故而在擇善坊,汝南袁家就居於坊內西端,這日傍晚就在坊門將要關閉時,李重九一人悄然進入了擇善坊。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六十二章惡向膽邊生

    東都的夜晚,沒有月色,正是夜黑風高之時。

    袁府最外烏頭門巍然聳立,大門之前各豎兩根立柱,左稱為閥,右稱為閱,此烏頭門乃是袁家世家門閥的標誌。

    李重九看了一眼烏頭門,又看了一眼袁府的高牆,默然了一會。

    此牆有兩丈高,用黃色的夯土砌成,十分堅固,李重九不會傳說中的輕功,要攀爬而上,根本沒有可能。

    李重九默默想了一會,這時聽得一串腳步聲,當下避到一旁的角落。

    黑暗之中,一隊坊內巡弋的巡卒舉著燈籠,正好從此路過。

    李重九看得真切,這擇善坊內巡弋士卒頗多,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故而感到棘手。

    這時一旁嘩嘩的水響而過,李重九突爾想到袁府靠著清渠一端的坊牆,似乎低矮一些可以落腳攀爬。

    當下李重九拿定主意,將衣服脫去找到一橋梁下的石洞放好,自己一人口銜一柄利刃下水沿著清渠遊去。

    上輩子自小長在江南人家,李重九小學時就已是遊泳好手,這輩子雖從沒有遊過,但不妨礙他熟悉水性。

    李重九潛下水去遊過,果真見一處牆壁甚矮。當下李重九從水底上岸,利索地翻牆而過。

    翻牆落地的所在是一處園子,前方是幾間廂房,隱隱有燈光傳來。

    深沉夜色之中,李重九呼吸急促,陡然有一股微微的對陌生環境的恐懼感,以及前所未有的刺激感湧入腦中。

    進入之後,才知道袁府修葺的多廣,平日半天也要半個時辰才能一一走遍,若是要在晚上找到袁四娘的房間,若沒有人指路根本不可能。

    李重九穿著一條襯褲,幾乎精赤的身子,弓著腳踩在草地上,快步朝廂房而去。

    來到廂房外後,李重九身子貼牆,在外周聽聲。

    麵似乎住著兩個小廝,有一句沒一句的嬉笑閑聊,說得都是府內哪個丫鬟標致,哪個婢女好看,純屬於在意淫。

    李重九沒有聽到什麼有內容的結果,當下摸過去攀上了茅草屋頂。

    李重九在茅草屋頂上仔細看去,袁府之內倒是樓台重重,其中亦有數隊護院的家丁,在府內遊弋,不過對於偌大的袁府來說,人數並不多,並且家丁巡弋的積極性也不甚高。

    李重九當下微微鬆了口氣,若是人再多一點,憑他現在的身手要毫無知覺地摸進去府中,就是十分艱難了。

    正待李重九想著如何找尋袁四娘所住之屋時。

    突然一名丫鬟來到房外,言道:“丁四,四娘喊你過去燒水!”

    “丁四,聽到沒有?”

    “聽到了。”屋子懶洋洋地回答了一聲。

    “快去吧,那四娘豈是好惹角色,別以為她不是正主,就不能得罪。”

    “好啦,好啦,這就來。”

    當下屋內傳來慢悠悠地穿衣聲。

    “還不快點。”丫鬟連聲催促。

    “是了,是了。”

    房門打開之後,李重九卻聽到這屋下的丁四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低笑聲。

    當下丁四腳步帶風的快步而去,李重九盯了他背影一樣,當下吊在他身後,遠遠跟去。

    夜色給了李重九最好的掩護。

    李重九手持利刃,光腳在鵝卵石小徑上輕走。鵝卵石頂著他的腳底,令李重九不由一痛,但是借此疼痛,腦中卻更加清新,注意力卻愈加集中,一雙銳目盯著四麵打量。

    跟隨丁四來到一處角門前,角門出有兩名把門的家丁,對方見是丁四,低喝盤問了一番後,這才放他進入。

    李重九心知似如此大的宅院,皆有內外之分,內院專門乃是主人妻妾所住,而外院則是仆人丫鬟家丁所住。

    似袁家這樣的世家,都是規矩森嚴,禮法嚴謹,自不會有絲毫的差錯。

    不過內院的牆並不甚高,以李重九眼下的身手完全可以翻過。當下李重九到一個無人處,一個跳縱直上內牆,進入內院。

    內院三進落,李重九在牆上,看見兩側乃是廂房,正堂的左右乃是廡房,粗略一數也有二十多間屋子。

    李重九盯著丁四的背影,見他端著一盆子熱水,緩緩走入走廊旁的一間屋子。李重九將刀背咬在嘴,沿著內牆,一路飛奔,直上一處廂房的屋頂。

    屋頂之上皆鋪著新瓦,顯然此屋前不久屋頂剛剛翻修過一次。

    李重九小心翼翼地踏著瓦片,摸上丁四所往的屋頂。

    李重九屏息靜氣在屋頂聽去,隻聽下方傳來嘩嘩的水響之聲。

    “丁四!你進來。”

    一個嫵媚的聲音響起,李重九聽得分明,正是袁四娘的聲音。當下李重九雙目一凜,一股滔天的殺氣直騰騰地湧上心頭。

    就是這個女子恩將仇報,數度設計陷害自己,以及李家鏢局,這一次居然還出動蒙麵刀手來刺殺他們。李重九心頭湧上一股恨意,換作上輩子李重九可能會采用其他手段抱負,但這輩子不一樣,自己無權無勢,又沒有背景,若走正規途徑,根本鬥不過袁家。

    幸虧,幸虧自己還有一身不錯的武藝,學武為何,一可路見不平,二一舒心頭惡氣,不受人之辱。

    一介匹夫,尚可血濺五步,別人要拿自己性命,自己父親,自己鏢局上下兄弟的性命,如何能忍得,有一身武藝在,當拔刀殺之,以舒不平之意。

    俠以武犯禁又如何,朝廷不給自己一個公道,那麼這公道就由自己來尋。

    李重九在屋頂坐定,當下揭開瓦片,朝麵看去,隻見房屋之內熱氣騰騰。

    猶如羊脂玉般光滑的胴體,正仰躺在一木盆之內,李重九從屋頂看去,隻見袁四娘美人痣邊的嘴唇嬌豔欲滴,在桶內亦是曲線畢露,胸口兩團白肉直晃人眼。

    “是,四娘!”

    這名叫丁四的男仆走入了屋子之內。李重九看去隻見對方身材魁梧高大,麵目亦有幾分俊秀,若是作為麵首自然是絕佳人選。

    也不由李重九往這想,深夜之中,一名健壯奴才直入女主人沐浴之處。女主人不要丫鬟服侍,而轉頭點了此人,其用意已是不言而喻。

    不一會兒,水花四濺之聲傳來,男女之間劇烈的喘息聲漸漸傳來。

    李重九冷笑一聲,當下從屋頂爬下,輕手輕腳推門而入,隻見一道屏風之下,男女衣物雜亂無章地四處亂丟。

    而屏風之後兩個人影略隱略現,正是在激烈肉搏之中。

    李重九雙目如電,當下秉刀而行,突然之間一腳踢飛了屏風。陡然之間,正在動作的兩個人都停了下去。

    袁四娘麵色潮紅,氣息喘喘,待屏風飛去的一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李重九,而那丁四正趴在袁四娘的身後,一手五指還抓著袁四娘的酥胸,亦是看著李重九。

    正是惡向膽邊生!

    李重九當下將心一橫,揮刀而落。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六十三章一吐心頭氣

    浴桶之兩人,正是在飄飄欲仙之時,乍見李重九一時都是無措。

    李重九哪會等得二人開口呼救,當下拔刀殺之,當刀揮落的一刻,李重九分明從袁四娘的眼中繪聲繪色地看到一抹,你敢殺我的神色來。

    正所謂宋江殺閻婆惜,武鬆殺潘金蓮。

    李重九心腸一硬,刀頭滾血,一刀兩命,浴桶之中鮮血染紅。

    殺人了去心頭事。

    殺了袁四娘,丁四之後,李重九乍然一鬆,但是轉念又細細想了一番。當下李重九將丁四的屍體從木桶搬出,將手中的凶器讓對方持在手中,將現場作成了一個**不成,遂殺人,後擔心事後追究而草草自盡的假象。

    之後李重九細心整理現場,將自己足印擦去。確認一切之後,李重九當即將房門關上,沿著舊路返身而出。

    出了袁府,李重九從橋下取了衣物,當下劃水從清渠遊出,攀上一艘押運木材的大貨船上,在貨船和衣睡了一夜。

    待到了天明,咚咚的朝鼓響起,李重九淺睡而醒,而擇善坊內早是亂作了一團。李重九躲在船看去,好似所有坊門皆被關閉,許進不許出,之後大批大批的衙役進入了坊內的袁府,之後甚至連洛陽縣縣令亦來了。

    李重九在船上侯了一個上午,坊門被關,而一切停泊在坊的船隻自也是無法出入。李重九隻聽得甲板上船老大似乎在大罵,耽誤了自己生意。

    到了下午之時,大批衙役開始出動,坊內一個一個屋子進入搜索,似乎在搜查有無陌生人。

    李重九心知自己畢竟經驗不足,可能留下什麼蛛絲馬跡,被經驗豐富的捕頭看出什麼破綻。

    之後又有一隊衙役來到停泊的各個船上來搜索。

    不過似乎這些衙役,收了船老頭的好處,似也不甚賣力,隻是稍稍轉了一圈即走了。李重九當下送下一口氣,若是真上船仔細搜索,他恐怕就要遁水逃走了。

    當夜搜索依舊沒有停止,李重九忍了一天肚餓,隻是躲在船艙內不出。

    第二日,依舊如此,第三日照舊,李重九忍住肚中如火一般的饑餓,就是在貨船中不出。

    三天禁門不出,而坊內這時已是怨聲載道,第四日坊門這才大開。

    清渠的貨船各起高帆,紛紛一並駛離清渠,看著船身越過了坊門的一刻,李重九心知自己終於逃出生天。

    之後貨船停泊一刻,李重九乘機逃上岸去。

    李重九先是立即步到一處賣湯餅的小攤處,打聽消息,聽聞洛陽縣令竟已是草草結案,斷了個仆人**不成,雖殺主人之案。

    果真一切在自己預料之內,似袁家這樣的閥門,最重名聲與家風,似在一女子與一家仆裸死家中,最容易遭人詬病,必然是必然使用壓力,讓官府快速結案。

    官府縱有一些疑點,在一時找不出凶手下,必然揣摩袁家的意思,對於袁家而言,袁四娘不過是旁係,並不重要,所以就按照對方意思判去,給袁家保全名聲。

    李重九聽聞下,當即放下心事,連麵帶湯的連吃了三大碗,這番劫後逃生,令他吃得乃是有生最美味的一頓飯食,遠勝於以往一切山珍海味。

    李重九打了飽嗝,心知自己還要再吃,不過肚餓之後,暴飲暴食乃是傷身之舉,當下他克製自己。

    事情一了,李重九當下輾轉返回歸德坊。

    李虎,蘇素二人已是為李重九擔心的三天皆沒有飯下肚,一見李重九平安無事回來,皆是大喜。

    父子欣慰說著別來之事。

    蘇素笑著言道:“袁四娘一死,我們三人皆是鬆了一口氣。”

    李虎點點頭言道:“此女子心思歹毒,計謀又多,若是不死,今後必然處心積慮對付李家鏢局。從來隻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小九殺得好,這等女子殺之後袁家暫時無人再會對我們李家鏢局,隻是你太冒險了。”

    “是,”李重九點點頭,言道,“小九以後不會自作主張,貿然行事了。”

    當下李虎,蘇素二人見心頭之患已去,皆決定返回上黨郡,就要到了秋季,馬上就是大批行商要出漠北的季節。

    秋季的利潤絕對比春季時出漠北,最少要高三倍,何況眼下李家鏢局又擴大了規模,可以護送的行商人數可以更多,這一趟少說拋去利潤,可以賺到上千吊錢。

    李虎,蘇素不由憧憬著這筆錢來。李虎言道:“小九,有了這上千吊錢,明日爹就可以在太原郡再開一個分鏢局,如此在太原郡的根基一弄起,不僅可以招攬太原郡的生意,並且上黨郡,太原郡也就是連成了一片,兄弟們出漠北時,也有了一個歇腳的地方。”李重九聽了李虎的規劃,不由心底有所憧憬。

    李虎,蘇素受製於時代見識所限,以為鏢局隻是給人護衛打手的範疇,孰不知從另外一個眼光來看,鏢局此行業,亦是開了現代物流的鼻祖。

    物流是個可大可小的命題,很多人覺得不重要,實際上卻是很重要。

    從小的說,不過用各種手段,將貨物從一地運至另一地,而往大了說,軍隊打仗之後勤,決定戰爭勝負。

    譬如你麾下有百萬雄兵在外,但是一旦糧草供應不上,百萬雄兵轉眼間可灰飛煙滅。

    三軍未動而糧草先行,隋煬帝征伐高句麗動員百萬大軍,夫役動員更倍於大軍,結果能征遼一戰,卻仍為陸軍糧草供給不上而大敗,三十萬府兵勁旅折於遼東(注一)。故而有人言打仗就是拚後勤,此話一點也不錯,這也是為何,漢初三傑,劉邦言蕭何功最高。

    若是能在太原郡,上黨郡皆設立下鏢局,等於是鋪設了從太原郡至上黨郡的商道。以後李家鏢局托運的貨物,可以在此暢通無阻。

    將來李虎甚至可在此,再作一個類似於今日的物流公司,專門負責運貨。

    “爹,必須盡力太原郡的分鏢局必須在冬前設立好,若是錢不夠可以找單莊主相借。”李重九開口言道。

    李虎心底是一個本不願意麻煩別人的,向單雄信開口借錢事,他從沒有想過,但是聽李重九如此說。他甚信服兒子的見識判斷,當下一口答應。

    李重九這麼不是沒有理由的,八月時百萬征遼大軍大敗的消息,就會傳遍天下,那時各路地方義軍,將會迎來新一輪的反隋高峰。

    亂世將至,李重九必須快速提升自己的實力,比之李淵,李世民,他們沒有那麼好家世背景,沒有那麼多資源積累可調用,一切都必須靠自己爭取,與時間賽跑。

    李重九想了一下,突然言道:“爹,若有辦法,你先調一百個弟兄給我。”

    李虎訝然問道:“你要這麼多人,做什麼?”

    李重九回答言道:“練兵!”

    注一:於仲文、宇文述等率九軍三十萬五千人渡鴨綠江,行軍中人馬皆給百日糧,重不能負。下令軍中:“士卒有遺棄米粟者斬!”士卒皆於幕下掘坑埋之,行至中途糧巳將盡。高麗欲疲勞隋軍,誘之深入。隋軍渡過薩水,離平壤城三十,因山為營。高麗遣使詐降。宇文述等考慮到士卒疲憊,不可再戰,平壤城險固,難以攻下,遂因其詐而還。七月,隋軍至薩水,高麗自後擊之,隋軍大敗,潰不成軍。及至遼東城,隻餘二千七百人,煬帝隻得下令從高麗退兵。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六十四章貴女嬌氣

    見李虎,蘇素之疑問,李重九簡略地向二人說了一番槍杆子出政權的道理。

    太平時候,一切有官府壓製,若官府沒有背景,沒有護官符之類的存在,賺再多的錢,遲早會遭人惦記,如同圈養肥羊遲早被人宰掉。

    亂世時,拳頭乃是王道。鏢局開得再大,若是沒有足夠武裝力量拱衛,一切都是浮雲。

    李虎,蘇素二人聽了不住點頭。

    不過一百人暫時調不出,李虎,蘇素二人暫時隻能撥出五十人李重九。讓李重九帶到少室山,一同拜入少林寺,成為俗家弟子。

    事情定下,次日洛陽城安喜門門前,李重九送李虎,蘇素,王馬漢三人帶著眾弟兄們離開洛陽。

    “小九,保重!”

    臨別之際,李虎斟酌再三,才憋出了這句話來。

    王馬漢亦是渾人,除了嘿嘿了幾句半日,也沒有憋出個詞來。

    蘇素倒是交代了李重九一番道理,雖然蘇素很多話,頗為書生氣了一點,李重九卻十分認真聽完。

    “待幾年後,事情緩一緩,官府通緝的事也沒人記得了,你就回上黨,大家一起打天下。在洛陽,齊王總不能罩著你一輩子啊。”

    蘇素鄭重叮嚀之後,李重九正色點點頭。

    折柳相送,離別之時,言無不盡,不過當李虎,蘇素他們背影漸漸遠去時,李重九不由覺得心底似一瞬間少了什麼。

    念及此時此景,李重九當下不由長聲念起:“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念畢之後,李重九突然想起此詩乃是初唐四傑,大詩人王勃所作,而王勃正是大儒王通之孫。

    轉念又想起太原王氏那王和之為人,李重九不由冷笑幾聲。“好一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李重九轉過頭去,隻見一名翩翩公子在後拍掌,身後還跟著一名美娘,這名美娘倒是看得有幾分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李重九視之這名公子,對方眉目如畫,倒是十分俊俏。李重九卻是一眼看出對方乃是女扮男裝,此人若是作女裝,絕對是一位傾國傾城的女子,容色不會遜色於李芷婉。

    想到李芷婉,李重九即想起上次與李芷婉微微不快的事,那會倒是好,將自己以往在她眼前良好形象皆是破壞。

    李重九想到以往還在眾兄弟麵前大發闕詞,要將之娶過門,眼下看來是要沒戲了。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之前形象沒有破壞,以現在二人的身份差距而論,希望也是極其渺茫。

    李重九見如此絕色女子,雖是男裝打扮,但是衣著用料精致,顯然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對方本人更是清新淡雅,顯然又是哪個世家之女。

    現在李重九對這樣世家之女,大是頭疼,微微拱手一笑,言道:“一時之作,難登大雅之堂,見笑,見笑。”

    說罷,李重九一拱手,轉身就走,揚長而去。

    當下留下對方在原地發呆出神,她方才可是費了好大的決心,這才決定上前打招呼的。

    身後那美娘亦是上前幾步,抿嘴一笑,言道:“沒想到,名聞天下的曲大家,居然今日也有吃閉門羹的時候。”

    那女扮男裝的自是要來見李重九一麵的曲嫣然了。

    隻見她臉色微紅,言道:“芸娘,你取笑我。”

    說完,曲嫣然自己也是一笑,隨即看著李重九背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李重九回到客棧之後,心想在東都的事情已了,亦是也到了離開的時候。

    不過臨去之時,李重九前往齊王府向齊王道別,這也算是應有之禮儀,畢竟李重九現在在東都,還需齊王照拂一二,否則洛陽縣的捕快隨時可以將李重九壓入大牢。

    李重九來到齊王府後,卻知長樂公主正在齊王府中做客,當下直接入內。

    當李重九直入的客廳時候,還有一大排穿著緋綠二色的朝廷官員,在坐著等候。

    隋朝官製五品以上紫色、六品以下緋與綠色,小吏則著青色。李重九穿著一身皂衣在眾人之中,倒是十分惹眼。

    齊王紈慣了一貫是拿王府當官衙來用,故而屬下官吏大小之事,皆是去齊王府上奏。而這群官吏已是等候了許久,居然見李重九一介布衣直如齊王府內,皆是差一點吐血。

    李重九亦是暗暗稱奇,心道自己何時麵子到了這麼大的緣故。

    入內之後,長樂公主謹守禮法,坐於垂簾之後,而齊王楊暕倒是隨意而坐。

    李重九依照規矩行禮參見,隻聽垂簾之後,長樂公主言道:“重九,聽聞今日名聞東都的那首琵琶行,乃是你替齊王所作,可是真的。”

    李重九言道:“回稟公主,並非草民所作。乃是當年聽得一遊方道士所吟,故而才記得在心底。”

    垂簾之後,長樂公主緩緩點點頭,言道:“原來如此,你倒是坦白,以你一介山野之民,料想也做不出如此才華橫溢之詞。”

    李重九聽了一愣,這長樂公主語氣之中,似對自己有所不滿。

    隻聽長樂公主緩緩言道:“重九,那日在東都郊外,我聽聞你之言,心覺得你乃胸有懷抱,關懷天下蒼生之賢良,故而一直對敬重有加,哪知昨日聽聞,你卻在太原,上黨連殺六人犯下人命之案,著實令我難過。”

    說到這,長樂公主歎了口氣,言道:“言盡於此,再說即是傷人,望你日後好自為之。”

    李重九聽長樂公主之言,反而是微微笑了笑,言道:“這是不是說人生隻若初見呢?”

    長樂公主聽李重九這麼不由訝然。

    李重九對長樂公主,也算十分了然,這位公主從小生於帝王家,對外周之事少於接觸,並且還是一個正義感很強的女子,有女子的憫弱之心,正如當初見麵,她會護著那隻麋鹿一般。

    盡管對方天生正義感,李重九可以理解,但自己反感是,如此貴女都有一個通病,看待事情,多站在自己的角度上,不懂得別人之立場。

    李重九正色言道:“公主,我本無意冒犯,隻並非人人都是身在帝王之家,對於我等草民而言,有太多無奈何之事。”

    “我如此說並非是抱怨出身如何。這六人之中,我敢說無一人,乃是我主動殺之,皆是自衛,有不得已的情由,若是公主仍要因此見怪於草民,草民無話可說,但請公主將草民治罪,以正國法。”

    長樂公主聽李重九如此說,動怒言道:“難道你當我不敢嗎?”

    李重九言道:“不在於敢不敢,草民做事一貫無愧於心,故而坦率直言,還請公主見諒。”

    眼見李重九與長樂公主要起衝突,楊暕倒是過意不去,立即站起言道:“好了,你們兩人看在我的麵子上,此事就算了。”長樂公主聽楊暕如此說,當下輕輕哼地一聲,拂袖而去。

    楊暕看得李重九有所不快之色,笑了笑言道:“姐姐就是這個脾氣,不過我小時和她吵鬧了無數次,她雖當時氣惱,過了一天也就無事了,不用放在心上。”

    李重九聽了笑著,言道:“哪敢生公主的氣呢。”

    楊暕哈哈一笑,言道:“喔,對了,你是來與我辭行的?你不想留在齊王府做事嗎?”

    李重九言道:“多謝齊王栽培之意,草民並沒有想入官場做事。”

    楊暕聽了倒是有幾分感慨,言道:“重九啊,重九啊,你倒也是憨直,多少人夢寐以求在我這求一個差事,而不得而入。不過也好,那等阿諛奉承之輩,我決計是一腳將之踢出門外的,如此讓我倒可以相信,你對我是個可以誠意相交的朋友。”

    李重九微微一笑,言道:“這倒是多謝殿下抬愛了。”

    “既是離別,就相贈你一物,也算留個紀念吧。”楊暕當下笑著開口言道。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六十五章摘星奪月

    說到有禮物相贈,楊暕當下叫來王府一名管事低聲吩咐了幾句。

    李重九此刻亦不由心底有所期待,楊暕以一介王爺之尊,能出手相贈的禮物,應該價值不菲才是。

    李重九等了不久,當時一名王府內仆役,手捧著一張弓上前來。

    楊暕微微一笑,從這名仆役手接過這張弓,對李重九言道:“此弓名為養由弓,乃是仿照神射手養由基所持之弓所製,弓力三石,當年蜀漢大將黃忠亦持是此弓,百發百中,此弓百二十步之外可透鐵甲!”

    聽楊暕如此說,李重九當下不由大喜,從楊暕手接過此弓來,隻見弓臂甚長,有三分之二人高,以鐵木,精銅,牛皮牛筋所製,端是好看。

    楊暕笑著言道:“聽聞重九,你乃獵戶出身,必是擅射,故而贈之。你可試開此弓,看看能不能拉滿,若是嫌弓軟,再給你換硬弓。”

    李重九當下著一嚐試,隻見這養由弓,在手中崩崩地發出咯響,居然被李重九拉得直如滿月。

    楊暕看了不由微微驚歎,言道:“好臂力,我王府之中衛士,皆是從府兵之中,選之精銳,卻隻有二十多人可以將此弓拉滿的,而重九你卻輕而易舉。”聞言李重九笑了笑,修行養生功之後,加之又泡了三次藥浴,李重九而今可謂是臂力大增,雙臂百十斤氣力,以往使用三石弓可謂是艱難,眼下已是可以拿捏了。

    李重九笑著言道:“王爺過譽了,在下山野草民,不過有幾分蠻力。”

    楊暕搖了搖頭,言道:“看來我出手倒是小氣了,等一下。”

    說著楊暕又向那王府管事低聲吩咐了幾句,那王府管事聽了後,驚訝地看了李重九一眼,當下領命告退。

    這一次李重九等了老長時間,楊暕亦有幾分不耐煩,催促了數人讓他們去看到底取來沒有。

    終於門外腳步聲響起,那名管事姍姍來遲,左右仆役各自手捧兩個盒子,言道:“回稟殿下,終於取來了。”

    李重九心道這為何取了如此久,待看見那兩名仆役,手捧著盒子,一長一短,皆是緊密封存好的,不由暗暗稱奇。

    “打開!”

    楊暕揮了揮手言道。

    “是。”兩名仆役依言,打開錦盒,麵用黃綢鋪著,各有兩張樣式古樸的弓來。

    楊暕言道:“若非是之前誇下海口,此二弓倒是不易相贈,你看這此張。”

    李重九見楊暕從一個盒子中,取出一張手臂般長的弓,以手抓在弓弣上言道:“此弓乃是我大隋工部名匠,窮五年之力而製,名為摘星,力五石,一百六十步外可破鐵甲。”

    “五石弓!”

    李重九當即駭然。

    接著楊暕放下摘星弓,又取出另一弓來,此則是長弓,幾如大半個人高。

    隻聽楊暕言道:“此弓名為奪月,所費之功更甚於摘星,力六石!一百八十步外可破鐵甲!”

    “六石弓。”

    李重九登時雙目泛光。

    “寶弓贈英雄,此兩弓在我王府之中,無一人可開得,故而束之高閣,幾乎已沒人記得。我看重九你不過十六歲,居然可開三石硬弓,他日氣力再增,五石,或者六石,亦不在話下,此二弓故而就贈於你吧!”

    楊暕侃侃言道。

    李重九聽此不由大喜,確實以他將來修行這養生功,將之藥浴輔助,不需幾年,說不定將來真有一日,他可以開得五石弓,甚至六石弓亦有可能。

    當下李重九卻猶豫了一下,所謂如此良弓利器,所贈之人必乃自己的心腹死士,楊暕如此贈之自己,難道不怕自己挾持以武力。

    不過李重九猶豫了一下,仍是將此二弓接過,言道:“多謝齊王殿下厚贈。”

    而這時楊暕滿意地笑了笑,卻心道此人素有勇力,眼下將之籠絡,將來說不定別有用處,想到這,他不由念及了,他那死去兄長之子代王楊杲。

    此子性聰敏,有氣度,這一次天子征遼,命他鎮守西京,這乃是多大的恩寵,想到這,楊暕露出一絲嫉妒之意,將來恐怕能與我爭奪太子之位的,也隻有此人了。

    此人本就是亡命之徒,累孤王托庇方能無事,我以誠先結交之,他日會成為孤王的死士。楊暕笑了笑,當下擊掌三下,這時一名仆役又捧著一盤子黃金而出。

    楊暕當下笑著言道:“重九,此乃三十金,就算我贈你的盤纏。”

    見齊王楊暕又贈金又贈弓,李重九這時倒是有幾分明白了。齊王雖是富有,但也不至於將此等之物,隨意贈於他人。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齊王殿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有何事求自己一個草頭小民呢。

    當年荊軻要吃馬肝,當即太子丹殺自己愛馬,取肝給荊軻食之。李重九想到這,不由暗暗冷笑起來。

    而這時齊王楊暕,目光卻看著李重九,似不容李重九有絲毫拒絕之意。

    李重九正是在思量之際。

    這時窗戶之外,風雲突變,驟然之際,四野灰暗,鉛雲密布,東都長空一時籠罩其中。

    天色激變,冷冽的風,吹透而來,直刮入內。

    本是明亮的書房之內,亦漸漸昏暗。

    “天有不測之風雲啊!”齊王楊暕似意味深長地對李重九言道。

    突然大門正堂的角門處,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即近,踏著長廊的青磚,噌噌直響,而鐵甲鏘鏘之聲越來越響,齊王楊暕聽此眉頭微微皺起。

    短促的私語,門前的王府衛士立即放行。

    這時珠簾響起,一名身披鐵甲的將領模樣之人,奔入房內,眼見齊王,當即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不能作語。

    李重九見此人嘴角邊皆是火泡,而頭壓得低低的。

    齊王楊暕看著對方,不由眉頭倒豎,正待動怒之間。

    隻見這名將領陡然大聲哭起。

    楊暕本是怒色,待見這名將領痛哭,一時之間似有所明悟。楊暕從對方懷,取過一封火漆蓋著的密信,在眼底一看後,一時呆立,愣坐在椅上,半天嘴才崩出了兩個字:“遼東。”

    轟隆一聲,天空炸起一聲驚雷。

    李重九背著摘星奪月兩弓,還有沉甸甸的黃金,走出了齊王府。

    齊王府早就亂作一周,楊暕此刻心思已亂,根本沒有理會李重九離開齊王府之事。

    如此對於李重九而言當然甚好,楊暕此人並非表麵看得那麼淺薄,不過仍不成器。在太平盛世,李重九或可輔之,看看將來對方有無以正大寶的可能。但是亂世嘛。

    抬起頭來,李重九隻見天色晦暗,大雨馬上就要降落,街道上行人匆匆。

    東都的天空烏雲囤積,狂風陡而大作,而遠處的天邊卻仍是明亮,猶如一層鍍金。

    天色怪異,將暗又未暗,半晦又不明。

    轟隆,轟隆,滾雷震響,大雨紛落。

    一路之上,眾百姓皆是奔走逼雨,不過雨勢甚大,轉眼這些人已是全身皆濕。

    東都的百姓笑罵著,此刻尚是無一人得知,遼東兵敗,大隋朝水陸幾十萬大軍盡喪的事。

    來護兒,周法尚,於仲文、宇文述將大隋的府兵精銳盡數喪在遼東,但歸根結底,還是楊廣將軍權操作在手,越過眾將,越俎代庖。

    狂風暴雨之後,則將迎來是亙亙長夜,這亂世怕將是要到了!

    李重九當下毫不猶豫,踏入雨中,不多時已是全身皆濕,他足下不停大步朝建國門而去,冒雨出城。

    將東都別作腦後。

    第二卷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六十六章饑民流民

    山西龍門一處不知名的山村,烏鴉呱呱叫,大雁悲鳴不止。

    殘陽如血,將荒蕪的平原之上鍍上一層血色,陡然之間一隊快馬奔行而過,驚起了一串串烏鴉的驚叫。

    待快馬經過之後,烏鴉還聚,又落在地上,啄啃起幹癟的一具具骸骨來。

    沿著官道所經之地,樹皮都是被扒得淨光,地上寸草不上。

    遍地之有黃土淹沒,還有就是隨地倒伏的餓殍。

    流民,大股的流民,遍地的流民,猶如幽魂一般飄蕩,如蝗蟲掠地,啃食著每一片稍有翠色的地方。

    眼下天色將晚,氣溫驟降,上萬名衣衫襤褸之人,聚集在林中避風。這些人之中,麵容幹枯,多手持棍棒短刀,在林中各自聚集。

    馬蹄聲響起,一溜二十多騎出現在林子右側。

    “回來了。”眾人皆是神色一動,翹首以望。

    身著一身兩檔鎧的虯須大漢,呼地一聲將馬停下,翻身下馬。

    這時呼呼一眾民眾皆是眼底發紅,一並從樹林湧了過來,無數男女老幼皆是蜂擁而來

    而這時馬上騎士將一布袋子取出,從麵拿著白花花的饅頭,直接就是往人堆擲去。

    這一刻無數人蹦跳而起,去搶,去爭,去奪這饅頭。

    嬰兒嘩嘩地哭叫著,無人理睬,青壯男子女人堆在一處。抓到饅頭的人,直接就往嘴塞,嘴還未吞咽進去,又是跳起來去搶。

    還有搶不到,又眼紅那奪得饅頭再吃的人,當即衝過去去打去踢,去對方嘴摳食。

    而那被搶之人,死也不鬆口,邊被人打邊自己吃,直到口鼻都噴出鮮血了,仍是不舍得吐出來。

    至於搶不到食的老人小孩,隻能蹲在地上向下摩挲著,看到有一絲落下的饅頭渣子,當即就丟入口中吞咽。

    那虯須大漢看著這一幕,卻是發出哈哈大笑,言道:“不錯,不錯,就是要搶,就是要奪。我手下,不要老弱,不要婦孺,拳頭大才是道理,這樣能活下來的都是硬漢,能殺人的,才能不被殺,這就是世道。”

    原來這虯須大漢故意派手下,不勻分饅頭,就是要激得這些流民,自相殘殺,以實行他所謂汰弱留強的主張。

    隨即饅頭都被投擲完,眾流民們又眼巴巴地望了起來,黃土之上,已躺倒了數十人,大多皆是老弱。

    這虯須大漢將腰一挺,言道:“沒了,沒了,今日沒了,明日再取,想要吃食,明日就去攻打附近的縣城,打下了就有糧吃。”

    聽著虯須大漢這話,眾流民身上皆是一緊,似乎被凜冽的寒風所凍住,一起往後退縮。

    “沒膽種!”

    虯須大漢暗罵一聲,這些流民由自己爭食的時候,奮勇爭先,要他們去打縣城的時候,卻一個個嚇得腿軟。

    這些人如此不成事,自己如何利用他們草頭稱王。當下虯須大漢不由自言自語,道你說王薄,高士達,杜伏威,翟讓那些人動不動就聚眾十餘萬。

    我王鐵杖到了今日,就連這區區萬人也收服不了,籠絡不了人心,一切都休提。

    虯須大漢轉過頭看了一眼,林中黑壓壓聚成一堆的人,方才自己部下來散饅頭時,這堆人一個也沒有上來,顯然有什麼來路。

    虯須大漢當下提了一隻子,帶著七八個隨從當即策馬過去,到了那堆人前將手的子丟過去,言道:“嘿,這弟兄們,一點意思,不成敬意。”

    子落地,卻無一人上前去取,虯須大漢一時看得真切,這坐在林中的幾十人,皆是拿著清一色的齊眉棍,盤膝而坐,甚有規章法度。

    虯須大漢心底一凜,心道這群人看來不是一般流民,不僅是一夥的,而且還有陣仗,難道又是征討遼東的逃軍。

    換做他人,可能立即撥馬就走,但是虯須大漢乃是野心勃勃的人物,嘀咕了一下,心道那般流民如叫花子一般,指望他們對陣官軍,去打縣城簡直乃是白日做夢。

    這些人看得不一樣了,皆是大漢,有章法,自己手下亦有百十號‘壯士’,二十多名能騎馬的,加上這些人實力可增之不少,打下縣城就有指望多了。

    正待虯須大漢還未吭聲的時候,這些人中,突有一位身材挺拔的男子,站起身來,走出林子言道:“這位將軍借一步說話。”

    虯須大漢看著對方,隻見此人雖是武夫打扮,但是氣質舉止斯文,不似普通的軍漢,而此人背後更負著一張長弓。

    虯須大漢見之心底一凜,當下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的隨從,見之都在左右,安心了不少,在馬背上拱手言道:“這位好漢有何見教?”

    這名男子走到對方馬前,言道:“聽說將軍要打縣城,故而來勸。”

    那虯須大漢哈哈一笑,言道:“還道什麼,你放心,那縣令最是膽小不過,平日魚肉百姓,我相信隻要我大旗一豎,到時縣內百姓自解縣令投降。”

    說到這,虯須大漢肅然言道:“縣城,我少說也可以再聚眾個兩三萬,錢糧兵馬那是要多少有多少,我說小兄弟,看你也是有勇力的人,不如投之我的帳下,當個校尉,到時候有千人給你統率如何?”

    說到這,虯須大漢眼睛一掃,對方身後那幾十人。

    對方笑著言道:“多謝將軍好意,隻是我自蒲津渡黃河的時候,聽說一則消息,朝廷要封唐國公李淵為山西河東慰撫大使,率軍來剿河東一帶,縣城倒是容易攻下,但是萬一惹來唐國公大軍,將軍恐怕就危險了。”

    說到這,虯須大漢將手一招,喝道:“什麼唐國公,周國公的,朝廷鳥官,還不都是一路貨色。小兄弟,你自考慮一下,明日再給我來答複。”

    說罷這虯須大漢,策馬去了。

    那青年男子站了一會,身後一名光著腦袋,相貌憨厚的男子走上前,言道:“師兄,這等不將人命放在眼底的賊人,我老曇都恨不得一錘頭,將他腦袋打花掀瓢,你勸他小心做什麼?”

    那青年男子笑了笑,言道:“師弟,這虯須大漢死有餘辜,但是這過萬百姓,卻是無辜的,你說若李淵擊破了這夥流民,該有多少人陪著他們一起送死,還有縣的百姓。”

    那光頭男子言道:“師兄,你計較太多了,賊亂世,這一萬人都吃不飽飯,今天不死,也明天死,管著作什麼?我們還是早點上路,趕到太原郡才是道理。”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六十七章亂世人心

    那年輕男子轉過頭去,隻見那光頭男子話雖這麼說,但頭卻壓得低低的,流露出深深的傷心無奈。

    這年輕男子自是李重九了,而一旁光頭男子則是曇宗。

    他們從少室山,東都,西京這一路而來,眾人見得是滿目瘡痍。

    去年楊玄感謀反,從者十餘萬。

    楊玄感圍東都時,曾開倉賑濟百姓,以籠絡民心。結果楊玄感事敗後,楊廣事後追究,下令凡受米者,一律坑殺於都城之南。

    東都天下中心人心惶惶,而西京亦不過好過,翟讓的瓦崗軍屢次掠了漕糧,消息傳來導致西京米價暴漲,四十文錢都買不到一鬥糙米。

    他們一路是越走越是心驚,待從蒲津渡了黃河,來到河東地界後,才知道原來東都,西京不是最差的,這的人居然連米都買不到。

    一路之上,不斷看見有人在路邊煮肉,大鍋烹飪,肉香飄來,並殷勤好客地招呼他們過去共食。

    這河東連米都沒得吃,居然有人在吃肉,這已是不言而喻,李重九忍著一路上,胃酸翻湧,直欲嘔吐。

    本以為這一幕,隻有史書上才見之的,卻活生生目睹於眼前。

    一路行來,慘劇數不勝數,見慣如此場麵,人亦漸漸變得麻木。這亂世之中,最可怕不是饑荒災病,而是人心的墜落。善良者麻木,卑鄙者有了作惡堂而皇之的理由。

    而眼下他們一行人的糧食也斷了,這八十多個漢子,節約著最後一點米糧。

    那曇宗看了一眼地上的子肉,不由食指大動,言道:“師兄,已有一日都是喝清水了,管他那麼多了,先填飽肚子再說了。”

    李重九將手一止,言道:“等下,此處林中人多,若是烤這子肉,這肉香必定是會將四處饑民都引過來。方才那人沒安好心,就是要見我們衝突。不過不要白不要,先將子收了,以後再開葷。”

    曇宗點點頭,吞咽下口水,依依不舍地盯了那頭子,重新坐下。

    夜間漸深,這一入夜,寒氣就不知從何處四麵冒來,滲入人的骨子,凍得人身子發顫。林中的流民開始紮堆,相互依偎取暖,靠著人多的熱氣,來抵禦寒冷。

    夜晚各人的念頭亦是在萌生,黑暗之中各種聲音傳來,不少都是男女粗暴的交合聲,女子無奈的咒罵梗咽,男子則是喘著粗氣,喝罵。

    李重九聽了一耳朵後,搖了搖頭,眼下他更關心的他們七八十個弟兄的出路。

    這七十幾個弟兄,其中四十多人乃是原來李家鏢局的弟兄,還有三十多人,乃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自願跟隨李重九往太原郡闖蕩。李重九自有責任要照顧他們周全,眼下距離太原郡還有幾百路,這就斷了來食,卻是令他大為頭疼。

    而隨身錢袋子固然有這幾年與流民交戰,多為流賊身上收刮下來的錢財,但是在這地界是有錢卻買不到米。

    李重九在林子間坐了一會,忽然聽見一旁踩斷枯枝的響聲。

    憑著依稀的星光,他轉頭看去,是一個七八歲小女孩。那小女孩臉龐俏生生的,手腳都凍得發青,但手底卻死死抓著一把榆錢,五指捏得緊緊的。

    原來是半夜出來找食的,李重九見小女孩十分可愛,不由微微一笑,向身上摸了摸,將身上幹糧袋取出,拿張布攤在地上,努力收刮了一下。

    見未收刮出什麼來,李重九歎了口氣,轉眼卻看了一眼,那放在一旁的子,卻是搖了搖頭。

    正待這時,突然那小女孩一聲尖叫,一名大漢從後抱住了她。

    小女孩驚慌得兩腳亂踢,手的榆錢撒了一地,眼中淚水不住從臉頰上滾下,卻嘴卻是嗚嗚得發不出聲音來,似無法求救。

    那大漢卻是哈哈笑起,言道:“太好了,抓到一個兩腳羊,”

    這大漢深眉高目,顯是胡人血統,一旁還有幾個同夥皆是手拿長刀。其中一人言道:“居然是啞巴,真是晦氣,不過也算勉強了。”

    李重九身旁的曇宗大怒而起,將手的鐵杵一舉,重重砸在地上。對方眾人聽了響聲,皆是一愣,待看見這林間黑壓壓一片人後,亦有幾分膽怯。

    那胡人漢子當下捏住這小女孩,往身後一藏,而手底卻是翻出一柄剔骨刀來。

    見對方似要將這小女孩挾持的意圖,李重九卻將手一止曇宗,上前幾步,一副討價還價的樣子,言道:“好啊,既在這發現了兩腳羊,見者有份,我們這人多要分三分之二。”

    那胡人大漢聽李重九這麼說,當即鬆了口氣,將小女孩放在一邊,言道:“不行,最多給你們……”

    話音才落,李重九突而暴起,隻見二人相隔三丈多的距離,李重九身影卻不知如何暴然而起,眨眼就至。

    那名大漢反應不及,當下一拳被李重九打翻在地。李重九之後一把撈住對方手中的剔骨刀,並將小女孩搶在手。

    “都給我殺了!”李重九大喝了一聲。好啊!曇宗將小女孩被李重九搶來,當即放開手腳,一鐵杵就給一人開了瓢,至於其他弟兄亦是拿去齊眉棍一擁而上。

    這等沒有人性的人,殺了就是殺了。

    李重九將小女孩抱在懷,不讓她著這血腥廝殺的一幕,並幫她將幾顆撒落在地上榆錢拾起,交在手底。

    李重九心道救了下小女孩一時,也救不了一世。陡然間,他仿佛想起了,上一世從人販子舍了自己性命救下的小女孩來,不由想起對方眼下是否安好。

    不多時這五六個胡人,皆是了斷了幹淨,曇宗一收沾著腦漿的鐵杵,倒是一副慈悲心腸地開始為亡去的人,念經超度起來。

    林中血腥味撲鼻,間或著一長串難以聽懂的念經聲,氣氛怪異。

    李重九長長出了口氣:“好了,沒事了,就是一群野獸罷了,長大了,你會明白的。”

    小女孩聽李重九如此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正待這時,林中忽然傳來喧鬧之聲。

    李重九看去,有火把晃動,不一會兒好幾百人,手持各式‘兵器’,一起湧了過來。

    “平平!”

    一個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喚響起,李重九旁的小女孩神色一動,當即向那女子飛奔而去。

    李重九見那女子大約二十歲,容貌倒是幾分俏麗,而那女子身旁之大漢,與之甚十分親昵,顯然是這一行人為首之頭領,同時又是一家三口的模樣。

    火把之下,李重九看去,此人虎背熊腰,舉頭仰目中自有一股燕趙大漢的悲歌之氣。對方手持一狼牙棒,對著李重九大喝言道:“好啊,你們連一個小女孩都不放過,還有人性嗎?與禽獸何異,今日我必將你們殺光。”

    這一番話,當即將李重九說得,把這大漢初時的好印象,當下是一落到底。

    “好個蠢漢!”

    曇宗當即是氣不打一出來,氣得直喘籲籲,言道:“沒錯,老子我就是嘴饞了,想吃吃人肉的味道,如何了?”

    李重九一拍腦袋,真是不怕狼一樣的敵人,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而那小女孩又是啞巴,不會替他們辯白,隻是急得直掉眼淚。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六十八章玄甲精騎

    正待雙方劍拔弩張之時,那小女孩咿呀咿呀地突然說了幾句,那抱著小女孩的年輕女子一愣。

    當即小女孩對著李重九他們一比,然後對著李重九一指,作了個點點頭肯定的神色。

    那小女孩的媽媽抱起了她,看向旁邊那漢子,言道:“當家的,我們可能弄錯了。”

    那大漢一愣,當下沒有開口。李重九抱拳言道:“這位兄弟,你看地上這幾人,這才是強擄你女兒的,皆已經被我們殺了,確實別無他意。若是不信,你可看你女兒,是否對我有畏懼之色,若我是劫匪,她害怕還來不及的。”

    這名大漢一愣心道,正是啊,女兒雖不會說話,但是反應卻不會有假。

    這大漢見了,當下一臉羞愧,當下言道:“是某錯怪了大哥,實在難堪。”

    李重九未開口,一旁曇宗哼地一聲,言道:“不識好人心,師兄,這等人不需理會。”

    這大漢見了是羞愧難當,李重九正色言道:“此事算了,讓你女兒小心一點,不是每次都有這麼好的運氣。”

    “當然,當然,”這大漢言道,“大恩不言謝,告辭。”

    說罷這大漢似感到羞愧,故而一並退下,不多時倒是有人送上大塊大塊新鮮魚肉,以及炒米。

    李重九知是那大漢所贈,亦不客氣,眾兄弟們皆是好幾日,沒有開葷了,當下有新鮮魚肉食之,皆是大快。

    到了次日,天色明亮時,李重九已盤膝睡著正酣,一夜完畢,眾兄弟們皆是凍得一夜沒有睡好,他倒是神清氣爽。

    修行養生功數年以來,李重九已近大成,幾乎達到寒暑不侵的地步。

    就在眾人乘著天亮暖和一點時,想再睡一個回籠覺時,李重九卻突然站起,目光看向東麵。

    李重九當下一伏地,聽了一會,臉色微變,當即站起眾人,喝道:“眾兄弟,立即上山。”

    李重九一聲大喝,所有人皆是一醒。這七十多個弟兄戰場征戰多年,早養成了隻服從命令,不問為什麼的習慣。

    當下沒有疑問,直接就同李重九一道,向附近的一座山丘奔去。

    眾人走得飛快,不過多時已奔到山丘頂端,而這時候李重九在山丘頂上望去,隻見一隊人馬出現在東麵。

    從山丘上看去,這隊人馬前鋒盡是騎兵,並一人雙馬,披著鐵甲,其後則是步卒,顯然是官軍的人馬,兵力有數百之眾。這時眾人明白李重九的意思,逃到山上,乃是抗拒騎兵衝擊最好的辦法。

    山坡之下,流民頭子王麻子也知道官軍自己靠近。

    王麻子此刻不由躊躇了起來,官軍人數不多,但比自己這幫烏合之眾精銳。但是要他棄這群流民而走,那麼一直以來自己籠絡流民納為自用的目的,也是功虧一簣。

    必然打場硬戰,激發這群泥腿子的血勇之氣,否則他王麻子在這並州地界別想有,臨汾母端兒,絳郡柴保昌那幫呼嘯十幾萬人的聲勢。

    當下王麻子命令手下從林中驅趕百姓一並而出,上萬人在平原上擺出隊列,準備攔截這路官軍前進。

    官軍見流賊攔路後,放慢下速度,開始布陣。

    李重九凝目看去,隻見官軍之中一鬥大的李字旗飄飛,不由言道:“看來是李淵的兵馬,隻是不知道下方統軍大將,哪一個乃是李淵。”

    李重九話說完,一旁的曇宗開口問道:“師兄,你說一會打起來,我們是幫哪一邊?是幫官軍,還是幫流賊。”話說回來,李家鏢局當初在山西立櫃的時,單雄信出麵,請並州地頭上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中正有母端兒,柴保昌。

    說來李重九他們與並州的流賊也算,很有交情的,至於李淵李家,他和李家有多少交情,他也說不清。李重九不由想到了兩年未見的李芷婉,在少室山的日子,略有寂寞,除了練武,練兵,閑暇的日子,偶爾會記起李芷婉的一顰一笑來,不知對方近況如何。

    不過就算下麵是李淵在,他也不能厚著臉皮上去喊一聲,未來嶽丈。

    所以山西的流賊,還有李淵所領導的官軍,與李重九而言,既好像都有那麼一點關係,但實際上卻又攀不上關係。

    李重九聽曇宗這話,搖了搖頭,言道:“哪邊都不是好東西,不要相幫。”曇宗聽了哈哈一笑,言道:“正是,正是。”

    二人說話之間,雙方已開始接陣。

    王麻子一方的流賊,人數眾多,當下開始主動挑釁,向官軍進攻。

    王麻子數日來的恩惠,不由說也是有效果的,當下真的有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之徒,跟著他衝擊官軍陣勢。

    而李家這一方的官軍十分沉得住氣,流賊上前進攻時候,先紮穩陣腳,以弓弩射之。

    流賊數度進攻不果,在士氣低落之際,李家官軍這邊出動騎兵。

    這騎兵皆著玄甲,出動之際猶如風雷,顯然就是李家自己的曲部玄甲精騎。玄甲精騎衝陣時先不衝擊流賊陣勢,而是從左到右橫向直奔,騎兵在馬上放箭。

    這一幕好似三國誌遊戲之中的奔射。

    衣衫襤褸的流賊,怎麼可能遮蔽住弓箭從天而襲,當下陣勢頃刻之間就行崩潰。官軍的騎兵轉而一擁而上,對著流賊崩潰的地方切入,以長槍大刀在馬上砍殺。

    曇宗看著一幕是瞠目結舌,指手畫腳地言道:“師兄,我這才知道戰陣之上,武功再高也是無用了,若是幾百騎兵,亦是也是如此一溜箭射來,我曇宗隻有去西天參拜佛祖了。”

    說到這曇宗不住用手肘捅了捅李重九,言道:“師兄,師兄,我們他媽的也要搞一支騎兵。”

    李重九聽了點點頭,這絕對是當然的。

    轉眼之間,王麻子的近萬流賊軍隊,被官軍一擊即潰,當下潰不成軍。

    李重九於山丘上看去,流賊們開始崩潰,逃亡,一片哭爹叫娘的聲音。李重九分明看得那王麻子的首級,被一名玄甲騎兵砍下,高高用長槍挑起。

    王麻子或許沒有想到,他的王圖霸業大夢,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曇宗搖了搖頭,言道:“阿彌陀佛,這些流民是無辜,但希望官軍們手下留情。”

    正說話間,這時一夥流民已是直接奔上了山坡。而這時官軍一路騎兵正碾著追殺在後麵。

    “師兄,怎麼辦,是戰還是走!”

    李重九看了一眼官軍向山頭上的衝擊之勢,言道:“除了這山丘外,皆是一馬平川,到了平地,騎兵一衝隻有死路一條,眼下大家先自衛再說。”

    “布陣!”

    聽到李重九指示後,曇宗大喝一聲,當下七十多名少林俗家子弟,皆舉起齊眉棍在山上擺開了一棍陣。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六十九章一箭驚敵

    官軍的隊列之中,一行二十多騎具裝騎兵駐馬於後。

    在具足騎兵之前,有一名相貌慈和的老者,著一身明光鎧,正高坐馬上。這老者雖是主將的模樣,但是馬邊卻放著一張大弓,以及四袋裝著滿滿的箭囊,顯然亦是公馬嫻熟之將領。

    那老者捏著美須看著戰場,神情頗為專注。

    這時一旁一名文官打扮的人,騎馬來到老者身旁,言道:“唐公馬到功成,一戰擊破頑匪王麻子,先聲奪人,在此下官先給你道賀了。”

    那老者溫和地一笑,言道:“周明府,王麻子不過是烏合之眾,這河東之地(注一),我看那母端兒,柴保昌才乃是勁敵。”

    周縣令聽老者這麼說,亦是點點頭,對方這數年來,聽說一直招天子之忌,故而大概處事謹小慎微慣了,這次外放擔任一方大員,可是龍遊大海,不過就算如此,對方說話也不敢放得太滿。

    周縣令言道:“唐公可謂是猛虎博兔,亦用全力。但望能早日剿滅匪患,這河東地界百姓之安寧,就一切仰仗唐公了。”

    老者點點頭,正待說話時,這時卻輕輕咦了一聲。

    周縣令詫異問道:“唐公何事?”

    這老者將馬鞭指向右首一處山丘上,言道:“此山上有一路來曆不明的人馬,布陣之際頗有章法,我看不是一般的流賊。”

    這時老者回首問道:“攻那山頭的,是哪位將領?”

    這老者身後,一名少年,言道:“回稟大人,是長孫叔叔。”

    這少年亦是身穿明光鎧,雖不過十七八歲年紀,但卻是目如流星,有一股英武氣概,看著戰場上的廝殺,頗為躍躍欲試。

    話說間,長孫順德帶著二十多名玄甲騎兵,趕殺流賊上山,正殺到了半路,突然見到前方有一路軍馬,擋在陸前。

    這路軍馬頗為奇怪,前方之人皆是手持長棍,其後還有弓箭手舉弓。

    長孫順德喝令部下停下,他審時度勢一番,對方隊列成伍,顯然並非是一般一盤散沙的流賊。他心知如此,若步兵布成陣勢,騎兵不可以硬衝,況且對方又是居在山上,騎兵進行仰攻,極度不利。

    正待長孫順德勒馬時,這時對方那邊傳來聲音,言道:“我等並非乃是流賊,不過是過路之人,還請放我們一馬。”

    長孫順德如何相信,冷笑一聲言道:“廢話少說,若不是流賊,為何對抗官軍,放下兵器,我等自會辨識。”

    話音未落,突然山上對方言道:“說話之人,可是長孫兄否?”

    長孫順德一愣心道,這流賊之中,居然有人認得自己。長孫順德當下策馬趨近幾步,仔細辨認對方,看明白後喝道:“好啊,是你這小賊。”

    山丘之上,李重九摸了摸鼻子,心道難道李家之人,都隻會用小賊二字來稱呼自己嗎?

    不過眼下形勢比人強,李重九隻能抱拳言道:“正是在下,長孫兄別來無恙,三娘子可好?”

    “呸!”長孫順德重重吐了口唾沫,喝道,“小賊,就你也配提我們家小姐,今日也好,就讓某收拾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賊。”

    長孫順德並非心胸寬廣,那日李重九與李芷婉長亭相見時,對方對自己可是毫不客氣,嘲諷自己辜負長孫之名,眼下正好新帳舊賬一起算。

    長孫順德一抽馬槊在手,正待呼喝部下一起上前時,突然聽得前方崩地一聲,弓弦而響。

    長孫順德暗道一聲不好,正待來個鐙藏身的時候,突覺得頭頂一輕。

    長孫順德轉頭視之,隻見自己的頭盔,居然被對方一箭射落在地。

    這一下驚得長孫順德差一點摔下馬來,對方出手如電,還未見怎麼拔弓,箭就已經出弦。

    長孫順德當下抬頭看了山頭上那李重九一眼,渾身上下冷汗齊冒,心道方才那箭若是偏移下個兩寸,自己哪有命在,顯然是對方手下留情了。

    這一下不僅長孫順德身後,身後騎兵亦是不由駭然。

    若是以鐵騎衝擊山頭,或許可以攻得下,但是長孫順德自己,肯定要死在對方箭下。對方饒自己一命,長孫順德並非不知道進退的人,不好再攻單了,當下他將馬槊一揮,挑起頭盔,灰溜溜地撤下山去。

    戰場之上,官軍衝擊之下,流賊所催披靡。

    作為官軍將領,那老者並沒有約束部下,而是放任他們屠之,甚至連俘虜亦不收留。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眼下整個河東地界,連一顆米都收刮不到,官軍自己都隻能勉強果腹,哪來得多餘米糧收容俘虜。而這些流民若是讓之放任而去,在找不到糧食的情況下,不用幾日,又會複出四處搶掠村莊。

    心狠手辣實並非有意為之,實乃是迫不得已。

    老者見此長歎一聲,待不忍去看,這時候卻看到長孫順德垂頭喪氣地,帶著部下從山上,撤回本營。

    老者不由訝然問道:“順德,你這是作何?”

    長孫順德當下拱手,一臉無顏見人的模樣,言道:“回稟唐公,賊子箭術著實了得,某攻不下那山頭。”

    老者不由訝然,言道:“順德,你將經過說來一遍。”

    長孫順德一臉羞愧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老者與那十七八歲的少年,二人對望了一眼,皆是露出震驚之色。

    老者問道:“你說那小賊,五十步外,抬手便射,就一箭下了你頭盔?”

    這老者自負自己的箭術,當世無匹,他年少求親時,幾十步外,各射兩箭,皆中屏風之上的雀目,驚退一並競爭者,終娶得絕代佳人,一時傳為佳話。

    而長孫順德口中所說之山賊,竟然五十步之外,射落頭盔,若非對方手下容情,長孫順德已亡命箭下了。

    這樣箭術直追於自己,居然流賊之中,有這等出色的人物。

    聽老者詢問,長孫順德一副不服氣地,言道:“或許是那小賊一時僥幸,恰巧而為吧,誰知道呢,以前倒是沒聽聞,那小賊有何厲害的。”

    老者皺眉言道:“豈有這般巧合的。”

    一旁那十七八歲少年,卻問道:“長孫叔叔,你說那小賊居然和你熟識,這是怎麼回事?”

    長孫順德看向少年,倒有幾分親切,他的侄女去年剛剛嫁給了對方,二人夫妻好合,如鼓琴瑟,正是一對佳偶。

    長孫順德當下簡略說了幾句,這時那少年哈哈笑道:“我知道,那人豈不是那強擄三妹的小賊。三妹時常提及此人,我倒要見識一下,是何人物。”

    這少年自是李芷婉之二兄李世民,而那老者自然是就是唐國公李淵。

    當下李世民不待分說,一抽馬鞭,策馬直朝山上而去。李淵見之,不由言道:“世民都成家的人,還如未束發時那般心性。”當下囑咐長孫順德立即率人趕上,不可讓李世民有失。

    注一:河東,可指隋朝河東郡,亦可以泛指山西。
作者: 匿名    時間: 5 天前

第七十章恰英雄年少

    看著長孫順德退去,曇宗頗為不服氣地與李重九言道:“師兄,那人如此狂妄,為何還饒他性命。”

    李重九將手底的弓放下,言道:“若是官軍硬攻山頭,我們亦是守不住。但不如做好,讓他們明白我們之厲害。”

    李重九看了一眼,山下李家的玄甲精騎。

    這次李家曲部編組的騎兵有百餘騎,有輕騎,以及具裝甲騎。這具裝甲騎(注一)人數不多,但人披明光鎧,馬披具裝,憑自己的手下手中那些一石半,兩石左右的弓,幾十步外,根本射不透人馬的鎧甲。

    隻有三石強弓,或者是硬弩,才可以對具裝甲騎造成一定威脅。

    所以這樣裝備精良的正規官軍,暫時並非李重九手下手持齊眉棍的少林子弟兵可以抵禦,並非人輸給李家曲部,而是裝備不如。

    不過若李家若真正要強攻山丘,李重九亦隻有取出摘星,奪月兩弓迎敵,要知道摘星弓可乃是五石強弓,足以在百步之外,連人帶馬都一並透了!

    而奪月弓…………

    若是李家真要動手,李重九是很想見見,自己這三年來少室山學藝的成果。

    想到這,李重九放下手底的三石弓,轉而去層層包裹的背囊中,取出摘星弓來。

    而這時山坡之下,馬蹄聲響起,李重九握緊手中的摘星弓,轉目看去,隻見一名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的男子,孤身一人驅馬上山。

    李重九倒是詫異,對方一人上山作甚?難道是來勸降的嗎?

    這時這名男子,將佩刀丟下以示自己全無惡意,不過李重九卻分明看見對方弓箭卻還掛在馬鞍上。這時對方來到五十步附近勒馬,在馬背上拱手,朗聲言道:“敢問對麵可是李兄?”

    李重九看了對方一眼,心道自己並不認識此人,不過仍是抱拳言道:“在下李重九,請恕在下眼拙,兄台是?”

    對方聽李重九如此說,當即將馬鞭一揚,笑道:“果真沒有找錯了,在下李世民,還未取字,乃是唐國公之子!”

    聽對方自報家門的一刻,李重九亦不由心底一震,腦子突然冒出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這八個大字來。

    李重九重新打量向對方,也是奇怪,方才此人上山時,覺得對方不過一個普通男子,沒有奇特之處。

    眼下聽對方自報姓名,李重九亦不能免俗地覺得,眼前這男子愈發不同起來。

    這位未來天可汗,恰英雄年少,風華正茂,年輕得奪目耀眼,隻是眼下這身跨坐騎的樣子,不由就聯想起日後此人於馬上,席卷大漠,橫擊三千,氣吞萬如虎,開創煌煌大唐盛世的雄姿來。

    上馬平天下,下馬治天下,正是後世對這位少年人的評語。

    “原來是李二郎君,久仰久仰!”

    李重九說這久仰可不是客套,可真久仰了一千多年了。而這李二郎君更是珍貴,以後恐怕是沒機會這麼叫。

    李世民此刻看著李重九,不由想起他的三妹來,李芷婉打小眼高於頂,從不誇人,除了自家大兄,二兄之外,從沒有將其他青年男子看在眼底,但對這李重九卻稱讚有加。

    李世民不由好奇,當下想要看看這青年同輩之際,有何等人物當得李芷婉如此誇讚。

    初時聽聞此人乃是殺官差殺軍官,李世民初時還以為乃是荊軻,秦舞陽一般的豪俠之士。

    今日還未見麵,對方一箭五十步外射下長孫順德的頭盔,已是先聲奪人,而見麵之後,李世民見之氣度,更在心底暗讚一聲,此人溫文爾雅,全然不似一介武夫。

    此子他日絕非池中之物,李世民當下作了與李芷婉一樣的論斷。

    不過同樣男子,見了歲數與自己相差無幾英傑之士,難免有幾分嫉妒之意。

    可李世民卻全然沒有如此負麵情緒,反而是越見越是喜歡,笑了笑言道:“我聽三妹說過,你談及我時,言及尚義任俠,屈節下士,這番話我很喜歡,於是心覺得李兄乃是一位值得結交的朋友,故而特來一見!”

    李重九聽李世民,笑了笑言道:“承蒙三娘子誇讚,不知三娘此刻安好。”

    李世民聽李重九如此說,不由暗笑,心道果真此人惦記三妹,這才一見麵,就問她消息,不過恐怕他要失望了。

    李世民勉強地笑了笑,言道:“李兄有心了,三妹一切安好,回去必會向她轉達李兄問好之意。”

    說話之間,李世民陡然麵色一沉,言道:“敘舊已了。方才李兄對我叔叔手下容情,這本該承閣下之情,可眼下兩軍交戰,卻不可念及私情,而因此放貴部下山。”

    李重九聽李世民方才還一副言笑之意,而今卻乍然變得毫不容情來,不由腹誹道,這李家兄妹兩人,怎地都是這副翻臉不認人的臭德行。

    眼下山坡之下,李家將旗已高高聳立,數百官軍已是聚攏,截斷李重九下山之路。李重九若突圍必有一番死戰,即便突圍而出,在平原之上,麵對騎兵的追擊,也必然無幸。李重九看去,那將旗之下穿著明光鎧的白須老者,想來就是傳說中體有三乳的唐國公李淵。李淵正一副手捏長須,悠然自得的樣子,看著山上的情況。

    李重九一握長弓,膽氣自足,朗聲言道:“大丈夫行事當放開手腳,何必顧及,在下願奉陪到底,一戰痛快!”

    李世民聽李重九這麼說,當下流露出讚賞之色,言道:“李兄果真一身是膽,我自不願兩邊兵戎相見,我提議我與李兄,作一次公平比試,以定勝負,若我敗了,放任李兄下山,若是李兄敗了,則請閣下俯首就擒,我保證絕不傷李兄性命如何?”

    李重九聽了哈哈一笑,言道:“李二真是好提議,不知比什麼?”

    李世民想了想,言道:“既是大丈夫,當馬上覓功名,你我比試貨於帝王家的本事,就以弓馬騎射,論高下如何?”

    李重九知李世民見識了自己箭術之後,仍要與自己比弓馬,顯然對自己的騎射十分有自信。

    “一言為定!”

    李重九,李世民齊聲大笑。

    李世民笑畢之後,將手一揮,指向一旁的大樹,言道:“就以此樹為靶。”說罷,李世民雙腿一夾戰馬,催動胯下坐騎,直奔那顆大樹而去。

    注一:具裝甲騎乃是本土重騎兵,風行於南北朝,但唐時卻逐漸退出行伍。順提一句,隋軍之中最精銳的具裝甲騎,乃是羅藝麾下的五千幽州鐵騎。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七十一章比箭

    李世民所指的正是一顆歪脖子大樹,樹葉早就落個大半,隻剩下幾十片巴掌大的葉子,孤伶伶地掛在樹枝之上。

    李世民催動胯下的戰馬,身上的明光鎧,荷甲響動,蹄鐵踏起揚塵,斜行切向歪脖子大樹而去。

    李世民口中呼喝,控馬幾乎勻速而去,即不快亦不慢,看著對方馬術,隻此一點李重九即知自己的騎術,遠遠不如李世民。

    而這時山下官軍一並舉槍呼喝,為李世民打氣,而李淵見此捏須微笑,顯然對李世民的騎射十分有自信。李世民雙腿夾住戰馬,輕巧從馬鞍上,取出一張雕弓,交之在左手,右手往箭囊拔箭。

    崩!

    一聲弓響,李重九一聽這聲音,即知道李世民在馬上亦用的是三石強弓。

    弓馬較技,比得是精確度,而並非弓的硬度,若保障精確度,李世民完全換一張軟弓來,如此可以省力,這一點他居然也不肯占便宜,這絕對是對自己射術的自信。

    隻聽弓弦連響,箭羽破空之聲不止,隻見距李世民幾十步之外的歪脖子大樹之上,每一箭而過,必落一葉,箭無空矢。

    落葉紛紛而落,但樹幹紋絲不動。

    這簡直就是打cs時,快速移動中,還槍槍爆頭!

    好一個箭如穿花!山坡下官兵皆是響聲雷動,齊聲發出讚歎。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每箭必中,這並非騎射中最難的,最難最難的就是在驅馬靠近大樹的短暫時間內,一口氣將所有箭矢都射在一個目標上。

    在那短短時間內,李世民幾乎是沒有瞄準,連續都是抬手就射。

    李淵一旁的周縣令不由讚道:“二郎君,騎射之術,蓋世無雙,真乃千駒矣,可比當年縱橫突厥之長孫季晟!”

    長孫季晟正是長孫晟,李世民的正牌嶽父,一箭落雙雕之舉世名將。

    李淵聽了周縣令之誇讚,亦露出父親般自豪的神色,捏須笑道:“年輕人不得誇,否則會長其驕氣,不過縱橫突厥,正是小兒之抱負。”

    這時李世民策馬而回,一手舉起長弓,接受眾軍歡呼之聲,恍然如得勝的將軍一般。

    見此李重九笑了笑,走到李世民的馬前。隻見李世民見之,跳下馬來,笑著言道:“李兄,承讓先射。”

    李重九言道:“二公子好箭術,方才是十箭十中吧!”

    李世民點點頭,當下大度地言道:“李兄,記得不錯,正是十箭。若李兄亦能射中十箭,這場比試就算李兄勝了。”

    李重九不動聲色點點頭,言道:“好說,好說。”

    當下李世民將自己坐騎韁繩,交由李重九。

    李重九見此馬頗為神駿,顯然是突厥名種,放到馬市上絕對是千金難得,不知是否乃日後昭陵六駿之一。當下李重九言道:“二公子乃是良駒,在下平素所騎皆是劣馬,馬性不熟,可否讓在下先策馬一陣。”

    “正該如此。”李世民大度言道,當下退後一步。

    李重九當下試馬,一陣奔馳。

    於是李世民與李重九二人馬術,誰高誰低,眾官兵皆是行伍之人,故而一目了然,騎射不僅是要射得準,在馬背上穩,騎術一樣重要。

    下方捧著頭盔的長孫順德笑著言道:“若是步射,這小賊恐怕還有幾分勝算,若是騎射,拍馬亦不及二郎君。”

    李重九來來回回試馬,已是令在旁的官兵,皆不耐煩。倒是李世民站在一邊,絲毫不快之色也沒有,沒有提一句催促。

    自信,這是一種無比自信。

    李重九將馬一撥停下,顯然是試馬完畢,眾官軍皆是注目而去。

    李重九催動坐騎,向大樹右側斜行穿插而去,待靠近一定距離,李重九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箭頭直指大樹。

    嗦!

    弓弦響動,眾人一眨眼之間,樹葉應弦而落。

    第二箭,又中,第三箭,再中。

    第四箭!

    第五箭!

    長孫順德在一旁看著,李重九騎射上也是每箭必中,反而露出了笑意,哈哈地一揮馬鞭,言道:“這小賊輸了!”

    眾官兵亦看得清楚,李重九射術無可挑剔,但是騎術確實不如李世民,戰馬的顛簸,顯然影響了他射箭的速度。

    馬頭擦著大樹而過,方才這時李世民已射完了十箭,李重九卻隻射了五箭。

    眼見戰馬距離大樹,越騎越遠,長孫順德見此哈哈大笑,言道:“即便養由基複生,也不可能,在如此遠距離上射中,十箭對五箭,這小子完了。即便是折回原地,再射第二趟,也是輸了。”

    李淵見勝負已定,緩緩搖頭,吩咐手下言道:“此人乘馬欲拋棄手下而逃,你們追上去,不可放跑了此人。”

    李淵部下轟然答應,十幾名玄甲騎兵一並上馬。

    正待李淵剛剛吩咐完畢,突聽李重九的戰馬一聲長長嘶鳴,坐騎前蹄踏空,突然人立而起。

    隻見李重九重重一勒韁繩將坐騎停住,悍然將馬頭撥回,雙腿一夾馬肋,返身而回。

    喝!

    李重九催動戰馬,奔馳起來,陡然之間,李重九臉上流露出堅毅之色,將弓從左手交由右手握持,而左手朝箭囊一撥,取出一隻箭來。

    “這難道是……”李淵忽然之間色變。

    一貫不動聲色的李世民,臉上亦是露出震驚之色。

    戰馬打著響鼻,狠狠地噴吐著白氣,鬃毛如雪,隨風翻動,蹄作踏雲,李重九在馬上穩如磐石,右手持弓,左手引箭,抬手就射。

    箭若流星!“居然是左右開弓!”長孫順德當即神色麻木。眾官兵頓時鴉雀無聲。

    一箭!

    兩箭!

    三箭!

    四箭!

    五箭!

    箭不空發,殘餘無幾的樹葉,皆是一並被射落。

    歪脖子大樹,幾乎成了光禿禿的模樣。

    李重九從容射畢五箭返回李世民身前,下馬拱手言道:“二公子,在下取巧了。”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氣,抱拳言道:“李兄,射術無雙,世民甘拜下風!”

    李重九笑著,伸出右手言道:“二公子,足下勝在騎術,在下勝在射術,大家旗鼓相當,不分勝負罷了!”

    見李重九伸出手來,李世民朗聲一笑,亦伸出右手握住李重九之手,言道:“李兄,需勤練騎術,他日再見,我們定要分個高下。”

    李淵在山下看著二人惺惺相惜,不由捏須,笑著言道:“好一個左右開弓,當真是英雄年少。”

    一旁周縣令焦急地言道:“唐公!豈可縱虎歸山。”

    李淵將手一止,言道:“放開一條道路,讓他們下山。”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七十二章只為了活著

    官軍去後,平原上的殺戮終於告一段落。

    流民們從各個角落出現,在布滿屍體的平野上,搜索自己家人的屍體,也有膽大的是來從屍體上收羅,看看有什麼可用的東西。而更多人則是被嚇破了膽子,藏身在一處再也不敢走動一步。

    李重九,曇宗率著七千寨的弟兄們,穿過林中緩緩而行,密林中無數的烏鴉立在樹上,不斷呱呱直叫,等候著日後的盛宴,

    李重九看著流民們衣衫襤褸穿行而過,好似地底幽魂一般,目光空洞,了無生氣。

    隨處可見婦人抱著自己丈夫兒子,正在嚎啕痛哭,至於還有不少的漢子乘亂打劫,抓著那些失去家人庇護的落單女子,就在這荒野之中強行交媾。

    無人出來主持正義,所謂的公道,也是一句玩笑話。暴力罪惡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天色如鉛,愈加陰沉,西風卷地,看著這架勢,今夜就會有一場大雪。

    李重九搖了搖頭,若是大雪覆蓋,除了男子還有一線機會,亂世之中,那些體力稍弱的女子,孩童,今夜就會將人凍死個大半。

    就算這幾天沒有下雪,這些女人小孩也會因為沒有食物餓死,或者被人作為食物。

    眼下李重九隻想是快一步離開此地,從林中穿行而過,突然聽聞一陣陣哭聲。

    李重九轉頭看去,隻見兩三百名布衣百姓,在林中聚集在一處,正在痛哭。

    李重九眼尖看出那群人中,正在昨日自己救出的啞女平平,還有他的母親。至於平平的父親,那個大漢,此刻與十幾人皆是渾身染血,一排並列毫無呼吸地被擺放在地上。

    李重九一行經過的腳步聲,頓時驚動了他們。

    這群百姓一見李重九他們隊伍經過,不少人皆是沙沙地交頭接耳了一番,不多時這些百姓一並皆是跑了出來。

    那平平的母親,更是噗通一聲,跪在李重九的麵前,大聲言道:“將軍,將軍,懇請你們收留我們吧,我們村子的男子都死了差不多了,眼下隻有這麼多人,我們願意做牛做馬,將軍收留我們吧。”

    這女子說話錯亂,前言不搭後語後語,但既表達一個意思,讓李重九收留她們,否則失去絕大部分壯力男子的他們村落,下場絕對堪憂。

    李重九轉頭看去,村的人,將三十多名看得年輕的女子,皆是從後麵或拉或推,帶到前麵。

    那些年輕女子帶著勉強神色,展現自己的姿色,想要為自己增加一些本錢,而平平的媽媽無疑是這些女人中,最有姿色的一個,她的眼睛放著低低,淚光閃動,手卻緊緊摟著平平。

    李重九聽到自己身旁兄弟們,不少皆是口吞了唾沫。這邊李重九還未說話,另一邊又是一夥三四百人的百姓聚集上來。

    打仗依靠是男子,而李淵官軍擔心流賊複聚,故而殺得也多是青壯男子,所以這三四百流民之中,又多是老弱婦孺。

    老弱婦孺沒有男子依靠,亦是無法在亂世之中生存的,見平平母親那邊手段,這邊亦是效仿或推或拉了幾十個女人出來。

    這些女人神情麻木,他們的丈夫,孩子,或者是父親,不少人都死在之前的大戰之中。眼下他們在同鄉的慫恿下,各自揭開衣裳,露出身體,猶如一隻隻白羊羔一般向李重九他們展示著自己的胴體。

    “將軍,將軍,求求你,求求你,收容我們吧。”

    “這些女人,隻要你們看得上,隨便帶走,即使跟著我們也是餓死。”

    “不,是我們先來的。”

    “這時候還管誰先誰後了。”

    “來,摸一把吧,多好的身子,都是黃花閨女。”

    太平盛世時,富者三妻四妾,娶親基本於貧家無緣,而現在女人成了予取予求的貨物。李重九心道,這難道是世界末日嗎?連女人也通貨膨脹了。

    一團吵雜之聲在空氣間膨脹。

    曇宗亦不由勸道:“師兄,就收留他們吧。”

    “是啊。”曇宗的決定,引來了李重九部屬的一片附和聲。

    他們也不想想自己都是兩日沒吃東西了,還要養著這好幾百號人,何況去太原郡還有老長一斷距離。

    李重九部下一並附和,作為少林寺出來的人,眾人心底還未被這亂世慘景麻木,內心有著一份良善之意。

    正待眾人議論成一團時,突然呀地傳來一聲尖叫,隻見不遠處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大叫直奔,在這女子之後,是三四名滿臉獰笑的大漢。

    這女子眼見走投無路,直接一頭撞在樹上,頓時鮮血崩裂。

    “夠了,”李重九見此一幕雙目欲裂,當即一聲大喝,“將這三四大漢給我拿下,我要活得。”

    李重九聲音一頓,曇宗當下帶著五六人追了上去。

    當下李重九,大聲言道:“眾鄉親們聽著,我既沒有糧食給你們吃,沒有衣服給你們穿,遇上危險亦不一定能護著你們,你們還願意跟我走嗎?”

    “願意!願意!”

    好幾百名百姓皆是毫不猶豫地大聲言道,現在他們生路已決,就算是一點希望也要抓在手上。

    “那麼好吧,就把我剛才的話傳出去,半個時辰後,召集所有願意跟我們走的人,一並在此。”李重九當下幹脆利索地言道。

    半個時辰後,李重九附近林內,居然一口氣聚集了三千多名百姓。

    這遠遠超出李重九的預計,他低估了百姓們求生的欲望,雖然自己明確和他們說,自己什麼也給不了他們,但是所有人仍願意跟隨自己。

    千百年以來,老百姓們忍受著苛捐雜稅,貪官汙吏,各種剝削,各種壓迫,甚至今日還有毒大米,蘇丹紅,地溝油,三氯氰胺,所有百姓都隻有一個最基礎目的,就是活下去。

    至於活得質量如何沒有,僅僅是活下去而已,活著就有希望。

    一雙雙滿懷希望的眼睛,注視著李重九。李重九不得不將方才的話,重申了一遍,居然還是無人散去,並且還是有人不斷聚攏而來。

    李重九當下點了點頭,開始約法三章。

    首先就是不得**婦女,違者殺,李重九當下將那幾名施以暴行的男子推出,亂棍在眾人麵前,活活打死,先明正典刑了一番。

    其他規矩簡單說了一遍,如殺人抵命,不可傷人劫掠,一起行動聽指揮,這些老百姓皆是文盲法盲,大多規矩他們反而記不住。

    草草立下規矩後,之後李重九當即開始依照朝廷輸籍定樣的規矩,將所有百姓分作黃、小、中、丁、老五等。

    所謂黃、小、中、丁、老五等,就是三歲以下的男孩和女孩都叫做黃,四歲到十歲的叫做小,十一到十七叫中,十八到六十叫丁,六十以上叫老。首先李重九將丁壯男子皆抽出,共計有三百十三人。

    丁壯之中,有傷殘疾病體弱的拋去,李重九存留下兩百名丁壯後,令曇宗帶著五十名少林弟子編入率領,帶著他們立即去林中搜索,翻出一切可以用的武器,先武裝自己,同時從死者身上盡量將完整的衣物都剝取了,準備添作禦寒之用。

    至於黃,小的,有母親在的自然有母親照顧,而與家人失散的孤兒,李重九亦命單身女子進行照顧。

    中,老,傷病之人則,專門負責一路照顧他們。

    接下來,李重九又命人立即去伐木,選擇其堅固的作為木杖每人一支,日後行路使用,而其餘樹枝皆是在林中,選擇十幾空曠地方,聚攏起來,堆在一起一並點燃生火。

    晚上按照這天氣,肯定會氣溫驟然,弄不好還會下雪,若是防範不當,這三千流民,一夜之間就會凍死幾百號人。

    而眼下官軍已走,亦不用擔心晚上生火,暴露目標,固然可以放心大膽。

    溫暖的火光在林中頓時被點起,而從死者身上剝取的衣物,亦一一發給了那些體弱的孩童老人。

    在林子外有男子手持木棒守著,眾百姓們圍攏在火邊烤著火,驅走身上的寒意,在這兵荒馬亂,骨肉分離的一日,百姓們忍住心底的悲傷,這一刻才稍稍有幾分安全的感覺。

    林子中仍不斷傳來哽咽聲。

    李重九看著這火光,心道這才是斷糧的第一天啊。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七十三章沙包大的拳頭

    次日一大早,林子之內的青煙寥寥,眾百姓們依偎在一起,彼此取暖。

    昨夜給了眾人一個好天氣,雖大風刮了一夜,但是所幸沒有下雪。

    李重九命曇宗帶人找兩三個會打鼓的百姓,給他們幾個王麻子手下丟下的擂鼓,在前方用手拍著鼓。

    李重九告訴眾百姓,一切如軍中號令,以皮鼓為準,皮鼓響則前進,皮鼓止則停下休息,若是沒有聽見皮鼓聲音,那就說明你掉隊了。

    叢林之內,摩挲了一陣,卯時的時候眾人收拾完畢,天色仍是昏暗,東麵隱約才有一點亮光,眾百姓一並開始行路。

    李重九當下與曇宗一並率領著丁壯男子,還有少林寺的弟兄們,在前領路,百姓們則跟在後方,不安排殿後之軍,若是跟從不上,亦是隻能悉聽他們自便了。

    行路的百姓中,老幼相攜,攙扶老人,婦人抱著嬰孩,彼此照料著相互前進。一路呼兒喚娘之聲不止。

    李重九親率青壯在前,保持著每小時三四公前進速度,兩個小時一休息,而李重九不時派出十人這樣的斥候,到前方偵查地勢。

    行了大半日,前方出現一條二十丈寬大河,問之路人知是涑水河,直貫入黃河,若是沿河而上,可以至絳郡。

    冬季之中,亦不用擔心什麼沿河泛濫,李重九當下河邊駐紮。百姓們,不顧河水赤寒,皆是跳入河邊之中,捕魚抓魚,撿來一些河蚌河螺,直接用石頭砸開了就食。

    不過三千多人,在此僧多粥少,河的魚沒幾下就撈完。倒是李重九命青壯一起出動,拿了幾十張大網,直接去上遊水淺的地方撈魚,倒是打近兩百斤魚。

    這近兩百斤大魚,李重九命十幾名婦人開始烹煮,讓每名青壯男子皆取了一頭食用,除了少量分給照顧孩童的婦孺一頭外,其餘盡數包紮好了,作為應急軍糧所用。

    到了次日,依舊卯時這個鍾點,李重九繼續響鼓而進,一連三日。

    溯流直上涑水河是越走越淺,越走越食物越少,於是李重九決定折道至官路。沒有河水供給,大家這日是餓了一日。

    當夜李重九清點人數,發覺三日來,一共走落或者失蹤了兩百多人百姓,這有些人是體力不濟跟不上隊伍的,有些人是自願離開的,但兩百多人的離開,也算在正常範圍。

    從河東郡進入絳郡又行了兩日,又斷糧兩日,跟隨李重九的百姓,臉上皆有菜色,一路是越走越慢,不少人饑寒交迫,在半路上就倒地,再也不起。

    李重九見之如此,心知不可再強撐下去,在進入夏縣的地界,於是李重九決定帶著曇宗等二十多人,進城買糧。

    在賄賂守城兵丁之後,李重九,曇宗進入城內。夏縣防範是外鬆內緊,城內最少駐紮了有兩個團(注一)的郡兵。

    眼下偌大的夏縣人流是滿滿當當,是屯駐滿了人。李重九初時還以為是,受到流民襲擾,故而附近村落的百姓,皆不得不進城躲避,後來打聽才知道城中所駐的人,多是商旅。

    這河東郡至絳郡,本是潞鹽(注二)運往太原郡的要道。但是前麵的絳郡,汾陽郡,皆有柴保昌,母端兒等亂匪聚眾十幾萬盤踞著,官兵眼下根本無力打通官道。

    這鹽道一斷,不僅令靠此吃飯的人,發愁起來,著急得更多是商販。

    要知道,從中原至山西,河北,必經過黃河。黃河之上,主要有三條渡口,分別是蒲津,孟津,白馬津。

    蒲津位於西京以東,渡河可由關中至河東山西境內,也是李重九剛剛從西京至河東所經之路。

    而孟津則是在洛陽以北,渡河至河內郡,此亦當年周武王滅殷商,會八百諸侯誓師之地,當初李重九從上黨郡至少室山,就是從此渡得黃河。

    可是由於瓦崗寨劫掠漕船,官兵不僅封鎖了了河陽浮橋,還將渡口的渡船皆扣下了,導致李重九不得不繞了個大圈,從蒲津渡河。至於白馬津,就不用說,那眼下是匪亂的重災區。

    所以河東這一斷,導致至太原郡居然不能通行,於是大量商販堵塞在此。

    李重九聽說之後,是很想順路,捎上這一份生意的,可是無奈商人們皆不信任,他們這群流民。

    故而李重九隻能照舊,去城中米店買米。

    這不買米還好,一買米,當真是見識增長不少,連走了城內兩三家米店皆是將售罄的牌子高高掛起,而唯一在營運的米店之外,則是人山人海,無數百姓拿著米袋子,在門外高叫張望。

    不少青壯為了一個好的位置,相互毆打,老人在跺腳,小孩在哭泣,秩序十分混亂,而一旁守護米店的郡兵則是無所作為,純粹都是拿著長槍,在一旁要麼樂地看著,要麼作望天狀。

    “師兄,你放心,你瞧著讓俺一雙拳頭,打出個條路來,今日必定買到米糧。”

    見之人多,曇宗倒是躍躍欲試。

    李重九從人群中擠出,搖了搖頭,言道:“不必排了。”

    “為何?”“一百二十文錢一鬥!”李重九沉聲崩出這幾個字來。

    “吃人啊!”曇宗不由驚呼。

    “這般米商皆是該殺。”李重九恨聲言道,真是亂世吃人,大業七年時,米價是六文錢一鬥,到了今年,西京是四十文錢一鬥,眼下來了夏縣,滿打滿算米價就算再貴,亦不該超過六十文一鬥,而漲到了今日這地步,隻能說米商們在囤積居奇,乘機哄抬糧價。

    “沒良心啊,沒良心啊!這一百二十文錢,居然買到的是餿米。”一名老漢拿著半袋米,垂頭喪氣而過。

    “有了吃不錯了。”一旁的人安慰道,對著那老漢半袋米,眼中露出了貪婪之色。

    這樣的世道,難怪人人皆反,在這百業蕭條的夏縣,能與米市紅火一拚的,亦隻有隔壁的人市。那的百姓正在賣兒賣女,到處是頭插草標待賣之人,十二三歲的少女,隻要出手,兩三貫錢就可以買一個回家為奴為婢。

    走吧,再想辦法,李重九最後看了一眼米市言道,並非不買米,而是就算買米,將身上所有錢掏出,亦不夠三千流民一頓飯吃。

    實在太貴,根本買不起。

    李重九,曇宗從米市出來,正在城內路過一客棧時,突然聽見麵,一重物錘響。

    隻見一個穿著花哨紅衣的女子,一腳蹬在桌子上,大喝言道:“你們這般市井奴,居然欺負到老娘頭上了,沙包大的拳頭看見過沒?”李重九聽得聲音耳熟,轉頭一看,看著客棧內發飆的女子,正是李家鏢局鏢頭孫二娘。

    注一:隋郡軍製,兩旅一團,兩百人,設校尉。

    注二:潞鹽即解州鹽池產的鹽。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七十四章太行第一陘

    隻見客棧之間,孫二娘真不愧是女中豪傑,彪悍異常,而在她麵前席地而坐的五六個商人皆是一聲不吭。

    見孫二娘拿著沙包大的拳頭,晃來晃去,這幾個商人中,亦無法太硬氣。

    商人乃是賤籍,在南朝時,令商人一足著黑履,一足著白履以為區分,到了隋朝,亦下令商人一律著以皂衣。不過無論如何,仍有不少商賈在邊緣試探。

    比如在座幾人,亦是在外麵的麻布皂衣之內,襯以綢衣,以區別與一般販夫走卒的不同。

    不過販夫走卒出身的孫二娘卻不吃這一套,哪怕他們眼下是李家鏢局的主顧。

    一名四十多歲的商人,出聲言道:“當日托你們押鏢時,你說你們李家鏢局,拜得各路山頭,故而走通這並州一路,決無問題。”

    “眼下倒好,母端兒,柴保昌什麼聽沒有聽過的蟊賊,亦是將你們嚇得不敢北上,當初你們說的交情何在?眼下你們再沒有辦法,我們隻有另尋其他路子,過這並州一路了。”

    孫二娘冷哼一聲,言道:“想得倒是容易,你們托我們押鏢時,柴保昌不過是絳郡一介屠羊戶,母端兒才是幾百號人的山賊,而今此二人不過半年,皆已攻破數個縣城,麾下都有數萬之眾,怎會還聽我們的話。”

    “這鏢你要退可以,但是這一路來的辛苦錢,別想不給。”

    “你這女人好生潑辣。”當時一名商人大怒。

    孫二娘將拳頭一舉,冷笑一聲言道:“我就是潑辣如何了?”

    那商人當下吞吞吐吐地不說話了。

    這時一名商人,似這群人拿得定主意的人,言道:“孫二娘,這點錢我們不放在眼底,但這一趟貨物誤期了,我們揚和商會的損失,你們賠得起嗎?”“眾位!我說一句話如何?”

    眾人皆朝門口說話之人看去,隻見對方乃是一名十七八歲的男子,並腰挎長弓,一副武人打扮。

    孫二娘看見對方後,訝然了一會,陡然露出喜色。

    “你是何人,也來管我們的閑事?”一名商人開口言道。

    “說話放客氣一點,”孫二娘將眉頭一挑言道:“這是我們李家鏢局的少鏢頭。”

    “五姨!”李重九與孫二娘點點頭,隨即了作了一個暫且敘舊的手勢。當下李重九走到客棧大堂中間。

    在場眾人皆將目光注視到這位少年的身上。眾人皆心底知道,今年來李家鏢局在並州地界,迅速崛起。

    除了在上黨,太原二郡之外,李家鏢局還在邊郡雁門郡又設下一個分鏢局。

    三家鏢局上下一共,五六百號年輕力壯的趟子手,兩百多號武藝不俗的鏢師,而其當家的五位鏢頭,各自有一身不俗的技藝壓身,這等實力足以威震,並州一些**上的宵小。

    李家鏢局除了自身家大業大外,更重要是人頭熟,麵子廣,黑白兩道皆有交情。

    除了有北路總瓢把子單雄信的照拂,並且其總鏢頭與關外的奚族木昆部俟斤乃是拜把子的弟兄,在草原上亦有幾分麵子。

    所以在草原上,李家鏢局可謂是響當當的旗號,加上總鏢頭李虎更是豪氣幹雲,素有一諾千金之名,李家鏢局進出漠北十幾次,都沒有聽說失過鏢,故而這兩年來在並州招牌很是響亮。

    因此這幾年來,除了幾個大世家操持的商會之外,但凡是想要從上黨,太原,走雁門郡出漠北的商家,無不與李家鏢局交好。

    盡管這一次他們幾個鏢局貨物,都屯在手,最少每家都要賠個十幾萬錢的生意,可是盡管孫二娘在這發飆,拿著沙包大的拳頭亂晃,但眾商人想到日後與李家鏢局的合作,故而沒有太計較,隻是商人逐利,在毫末中計較也是慣例。

    不過聽聞眼下這位年輕男子,居然是李家鏢局的少鏢頭,眾商家皆是訝然。

    李虎乃是近年來並州名聲鵲起的人物,自從單雄信離開二賢莊,前往瓦崗寨投奔翟讓之後,並州能在黑白兩道都能吃得開的人物,已是不多了。

    至於此男子乃是李虎之子,以往都沒聽說過,不過若當真是李家鏢局的少鏢頭,確實也可以說得上話。

    眼下幾位商人也是病急亂投醫,皆是站起身來,向李重九抱拳行禮,紛紛言道:“原來是少鏢頭,失敬,失敬。”

    “好說。好說。”李重九笑著抱拳言道。

    相對於孫二娘,李重九溫文爾雅,上輩子自己就是上市公司ceo出身,絕沒有這個時代輕視商人的毛病,故而眾商人一與李重九打交道,皆是心覺親切。

    眾商人皆彼此以眼色示意,覺得這位少鏢頭,可以打交道。

    坐下之後,李重九與眾商人閑談,其肯定的態度,登時得到在場商賈一致認同。了解了大概情況後,李重九向孫二娘詢問母端兒,柴保昌二人的為人。

    孫二娘如實道出,母端兒此人殘忍好殺,當初裹挾流民攻破縣城後,背信棄義,將原先投降的官兵,官吏坑殺。也難怪孫二娘得知此人為人之後,寧可壞了李家鏢局的名聲,亦不肯帶著兄弟們以及商隊,從汾陽郡而過。

    但至於柴保昌之謀反,實屬無奈,此人雖是屠戶出身,但廣結善緣,待四周鄉極好,但因為其兄長被冤枉入獄,故而一怒之下,率鄉人砸了縣衙,救出兄長,殺官造反。

    不過柴保昌占據縣城,卻極有野心,數度出兵攻打郡城,意圖是要占領絳郡。

    李重九心道此柴保昌還有點誌向,有誌向那麼目光就不會如母端兒那麼短淺,殺雞取卵。

    李重九權衡一番,下了決斷言道:“母端兒不要談了,柴保昌若是我們李家鏢局出麵遊說,再交納一筆錢下,柴保昌會給我們這個麵子,讓我們過絳郡。”聽李重九如此言道,一旁那揚和商會的管事,幹脆地言道:“若是可以在開春前,趕到雁門郡,這筆錢我出了,隻是即便過了絳郡,還有汾陽郡,隻要母端兒不滅,我們就走不到太原郡。”

    李重九言道:“林管事,我們到絳郡後不走汾陽郡,而是折道向東,走太行山!”

    那揚和商會的管事聞言乍然色動,顯然頗出意料之外,他言道:“你說是走軹關陘。”

    “不錯。”李重九點頭。

    軹關陘乃是太行第一陘,軹者,指的是車軸之端。而軹關,意思為通道僅容納一軹之險關也,十分難走。

    不過軹關陘,卻是穿越太行山,連接河東,河內的唯一通道。

    當年董卓死後,李傕與郭汜爭權,故而漢獻帝從長安逃出,渡過黃河,逃往弘農,進駐安邑。

    安邑也就是李重九現在身在的夏縣,在安邑短暫停頓後,河內太守張揚來安邑迎駕,漢室君臣走的就是軹關陘,抵達河內,又渡過黃河,在曹操迎接漢獻帝入洛陽,後又遷至許都,開始了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時代。

    聽李重九這麼說,眾商人如撥雲見霧一般,皆是恍然大悟。從河東至河內,再從河內走太行陘,抵達上黨郡,到了上黨郡,在李家鏢局的照拂下,就可以一路暢通無阻直至雁門郡了。那揚和商會的管事一拍大腿,言道:“就這麼定了,一切都按少鏢頭的意思辦。”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七十五章蒼頭軍

    夏縣之外。

    揚和商會,惠通商會,賀三商會,還有十幾個小商隊的騾馬,皆是從夏縣之內拉出。

    李重九一眼望去,這幾乎是個上兩百匹騾馬的大馬幫,騾馬左右壓著箱子,其中皆是裝著販賣往草原的貨物。

    比如食鹽,蜀錦,綢緞,蜀地的茶磚,藥材,紙張,鐵器,珠寶玉器,陶瓷,皆是草原上不可生產的緊俏貨。

    十幾個商隊光光出動運送的夥計,就有三百五六十人,加上各掌櫃管事,以及各自帶來一些奴仆,還有不少隸屬於各自商隊的護衛家丁,遊方郎中,還有獸醫,甚至還有精通突厥語,各種草原語言,作為翻譯的數名霫人。

    加上李家鏢局孫二娘護鏢的一百人,一共近七百人浩浩蕩蕩的大商隊。確實如此的實力,足以震懾太原郡內一般的宵小了。李重九見此心底更有幾分底氣,而這時見這股大商隊出城,聽聞要往絳郡而去,一時之間不少苦於在夏縣之內,無法前行的商隊,亦是陸陸續續趕來,要求加入。

    看著一時後方煙塵滾滾。

    揚和商會的林管事立即驅馬來到李重九身旁,言道:“少鏢頭,切莫接納這些人的,商隊人數越多,並非是彼此照應越大,而是目標更加引人,令流賊們起意。”

    李重九看向孫二娘,孫二娘亦是點了點頭,支持林管事的意見。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林管事放心,此事我會有安排。”

    林管事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李重九解釋言道:“在前方還有一支近乎三千多人的流民隊伍,是我收容的,到時候所有人一並走軹關陘,人數越多,聲勢越浩大越好。”

    林管事聽李重九之言,還以為他收服了一支三千多人的流民隊伍,當下對李重九大為改觀,一口答應。不過若是林管事得知,李重九的流民隊伍,多是老弱婦孺後,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

    當下林管事放下心事,拍馬而去,監督自己商隊的貨物了。

    但是李重九對孫二娘言道:“五姨你派人手,去那些新加入的商販那收取的保金,每一個文都要收足了,然後讓他們通通加入了這大馬幫之中,如此我就有了一支上千人的大商隊。”

    孫二娘言道:“小九,你做事五姨一直是信得過的,但這可是千人之大商隊,若是路上出了什麼閃失,即便將我們李家鏢局賠得傾家蕩產,也是不夠的,是否再慎重一點。”

    李重九笑道:“五姨,你說的對,不過困難亦是機會,若是人人都辦不成,我們辦成了,這才叫本事。這亦也是一個營銷我們鏢局的手段。”

    什麼是營銷?孫二娘不由問道。李重九明白自己這一次吸納各個商隊加入,亦是對自己李家鏢局一個炒作,加入人數越多,越能夠將自己鏢局名頭傳出去,日後李家鏢局在並州的名頭會更加響亮。

    至於三千流民看著是一個拖累,但是對於李家鏢局將來,立足雁門卻別有用處。

    商隊這邊采辦了不少糧草,正巧本城米商亦有一匹貨物,要運至漠北,李重九答允他免費替他運貨。

    這米商聽聞對方是李家鏢局的少鏢頭,當下也沒有為難,以五十文一鬥的米價,一並‘賠本’賣給李重九和商隊這邊。

    不過支出這筆錢後,等於將孫二娘這趟鏢所賺的抽頭,耗之一空。不過李重九深信此錢花得,絕對大有價值了。

    米買來之後,就收拾下鍋,李重九問商隊那邊借來三個大缸,用以煮米。倒入河水將米浸入其中,眾百姓們不用差遣,就各自背來了幹柴,放在大缸下點火燃燒。

    所有人皆是眼盯著三個大缸,吞咽著口水,百姓端起身上的破碗,翹首期盼著。

    這是他們斷糧三日以後,第一頓飯食,並且還是無比美味的稻米飯,不是粟米小麥,而是南方才有的稻米。

    水開的一刻,眾百姓皆是沸騰起來,幾名臨時廚師繼續用目棒攪著大缸麵的米食,並不斷投入一些野菜,野生口蘑,還有一點生鹽。

    李重九見這一幕,又向商隊那邊要來幾串醃肉,將至切成肉片,一並丟入了大缸之中。

    一時大缸麵,熱氣騰騰,一股香味勾引著有所人的味覺,李重九本人亦不由饞蟲大動。

    “不許搶!不許給我搶!人人有份,有小孩的女人,拿著碗站到前麵,一人一碗,也隻有一碗,大家都有,不準給我搶食。”

    這粥很稠,分量足足,並非那種清湯寡水,李重九依照承諾,每個百姓都排隊上前,分到自己一碗飯食。

    一個六七歲大的孩童,不顧滾燙的熱粥,將碗捧在手邊,圍著手邊轉著圈,不時地頭在旁邊吸了一口,

    “媽,我這有一塊肉。”這孩童驚喜的聲音,登時引來所有人的羨慕。

    “嗯,多吃點。”一麵母親將自己碗的一筷子野菜,夾到自己瘦骨如柴的孩子碗。

    “這口蘑真是香啊!”

    不少人手捧自己的熱粥,皆發出這樣的感歎。

    有了一碗粥墊胃百姓們,雖遠遠沒有吃飽,但是已是無比愜意地。這待見李重九走過,皆是拜下感謝,大聲言道:“多謝少鏢頭賜飯之恩!”

    “謝少鏢頭賜飯之恩!”這樣的聲音頓時此起彼伏。

    流民這十幾日來奔波,在吃完粥,又經過一夜休息後,當下所有人皆是精氣神十足的模樣。當夜休息了一晚,次日眾人開始踏上行路。

    上千人的商隊,加上三千多人的流民隊伍,當下被李重九合並聚攏,進行整合。

    李重九令孫二娘帶著一百名鏢局子弟,扛著鏢旗,喊著鏢號,在前方開路;商隊的大馬幫,跟隨在其後,商隊肯定是作為重中之重,作為保護的,位於第三隊列的,則是李重九曇宗率領的近三百人,最後麵則是三千流民大軍。

    行路之前,李重九命令流民不論男女老幼,皆是將頭發困起紮上頭巾,以掩人耳目,而所有人都弄得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每個人皆拿著木棒竹杖,就算是站在近處仔細看,一時半會也分不出男女還是老弱,令人是弄不清虛實。

    李重九又命行軍時,不許開口講話,當下更加隱蔽,乍然看去好似三千青壯過境一般。而這一日,流民們皆是吃飽了飯,走起路來亦是精神板板的,頓時行路速度是大為加快。

    李重九騎在馬背上,轉眼看去一時滿道之上,皆是紮著麻布的皂色頭巾,低埋著頭腳踏黃土,滿目皆是煙塵滾滾,若是不明底細,一看之下倒是心覺得,有一股雄渾大軍的氣勢。

    李重九不由露出滿意的神色,林管事亦此時在前停馬,看待李重九露出讚賞的神色。本來林管事以及商家幾位頭頭,本來看見李重九要帶三千老弱婦孺隨行,影響了行路速度,大為不滿。

    但是一看李重九居然用此障眼法,憑空地變出三千‘雄兵’來,轉而皆是對李重九大起佩服之意。

    林管事待李重九騎馬跟上時,言道:“少鏢頭,真是好主意,明日我令商隊手下,亦是一並紮上此麻布皂巾。”

    麻布皂巾?

    李重九因自己這一時之舉,不由想起了黃巾軍,赤眉軍,這兩支皆是農民義軍,身份低下,沒有旗幟作為敵我識別,故而用此來當之。而士卒皂巾,此乃是蒼頭,叫蒼頭軍才是更為貼切幾分。

    史記蘇秦言過,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而陳勝麾下亦有蒼頭軍,想必蒼頭就是如此頭紮皂巾的人馬。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林管事,如此多謝了。”林管事笑著言道:“都是彼此互利互助,何來一個謝字,對了,在下表字當鋒,若是李兄弟看得起,稱呼在下表字即可。”李重九當下點點頭,言道:“好名字,劍拔當鋒,想來當鋒兄,誌向不小。”

    林當鋒笑了笑,言道:“說來慚愧,在下年少時也讀過書,習過武,本想出人投地的,但奈何家道中落,必須有在下來經商,操作此賤業,若是將來有機會,在下倒是想能有一番展示抱負的之地的。”

    “話扯遠了,還是先將貨運道雁門郡再說了。”

    接著李重九,林當鋒又閑扯了幾句,林當鋒就又回到自己商隊中忙碌了。

    這一日路程行得極快,入夜時,眾人已是在絳郡境內紮營。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七十六章騎射之威

    冬雪覆蓋,天氣已轉是更冷。

    衣衫襤褸的百姓們,迎著風雪正瑟瑟地發抖。李重九的‘蒼頭軍’,冒著風雪在官道上跋涉前進。

    所經一個村落時,雞犬之聲不聞,寂靜異常,派人進去搜索,卻發覺早已是十室九空,盡數廢棄,房屋崩塌,露出被焚燒過的痕跡,所望去皆是一片殘垣斷壁。雖早有預料,但沒想到這絳郡境內,乃是一片比之河東郡更加荒蕪的景象。

    河東境內王麻子不過裹挾萬人,而柴保昌聽到消息則是十幾日,就已是聚眾十萬,攻打絳郡郡治正平縣。

    到了現在消息依然中斷,不知道正平縣被攻下沒有。

    李重九策馬行於道上本想在村落,打探一下眼下柴保昌大軍的動靜,但是除了搜出幾個講話都不利索的老人外,別無所獲,就連派去給柴保昌送信的人,也是暫時沒有音信。

    眼見這等情況,李重九,孫二娘,林當鋒還有幾名商隊管事商議後,他們皆覺得柴保昌正忙著圍攻縣城,故而無力來顧及他們,正好乘此機會加快行軍。否則一旦柴保昌攻下縣城,他們要脫身就不容易了。

    於是眾人達成了一致,要加快前進速度,但隻此一加快,隊伍末的老弱婦孺已是大感吃不消。眾人不由隻能放慢速度。

    如此行到第二日,商隊內矛盾衝突爆發,幾名管事聯合向李重九施壓,要求棄了流民隊伍,帶著青壯先行。

    此卻給李重九,孫二娘一口否決,原因很簡單,若不攜帶流民而行,李重九的隊伍,首先會分化,那些流民中的青壯,肯定會返回照顧家人。

    如此吵吵鬧鬧到了第三日,情況發生轉變。官道之上,皆是突然出現了不少來曆不明的遊騎。這些遊騎紮著紅巾,不斷突前來到商隊附近打探,有些膽大者甚至逼到百步附近,仔細打探。

    如此肯定是流賊的前哨人馬,過來打探虛實,商隊之人,皆是驚慌失色,重新複求李重九,看看有無其他計策。

    李重九想了一下,當即帶了鏢局的十名鏢師,前往北麵打探。

    大雪紛紛,李重九策馬行於雪中,絳郡之內,仍是寥寥毫無人煙的樣子。在他們一旁,原先盯梢商隊的紅巾遊騎,見李重九他們騎馬離開商隊後,皆是一並遠遠地跟了上來。

    初時紅巾遊騎不過五六人綴後,之後越跟越多,到了十五六騎的模樣。

    李重九心底有數,不管這些遊騎,繼續往北,大約行了五六路,突然發現遠處有青煙升起。

    當即李重九帶人朝青煙燃起之處而去,穿過一處密林,結果見得在一條大河邊上,有一支人馬正在埋鍋造飯。

    見對方人數不少,鏢師們皆是暗暗心驚。

    李重九當下喝令鏢師一並沿河流而走,打探對方底細,結果粗略查點了一番,對方竟有最少一千人以上。

    其中有不少老弱,而兵器也不齊全,不少人還是使著木棒,鋤頭之類的,但是毫無疑問,對方乃是一支流賊之中的‘正規軍’,至少他們沒有如李重九般攜帶婦孺出行。

    不多時,河岸的流賊亦發現李重九這邊,正在窺視他們的動靜,當下上百個流賊棄了大鍋,手持刀槍棍棒,隔著河岸對著李重九他們嘶吼,恐嚇。

    這些人亦是頭紮著紅巾,顯然是和遊騎是一夥。

    大河阻隔,若是他們涉水而過,不被湍流衝走,也會凍死在河,李重九絲毫不以為意,繼續旁觀,查看對方虛實。

    一旁的眾鏢師們見了少鏢頭如此鎮定,視對方千人大軍於無物,皆是大感佩服。而這些紅巾流賊見李重九他們不走,當即是大怒,紛紛取箭來在河邊而射。不過流賊們能有什麼好弓,不用說三石弓了,就是軍中製式的弓亦是沒有,多半都是打獵所用的竹製木弓,箭矢無力,還未過河流中渡,即紛紛墜落河中。而這時候,李重九見一旁紅巾遊騎,已逼近自己身側不到五百步,而對方人數亦增加至二十餘騎,顯然是會合了同伴,準備在河畔收拾掉李重九他們十一人。

    李重九當下一笑,取出自己的三石弓,顯然是決定一戰。眾鏢師們見己方人少,本來既是打算退卻的,但見李重九決定動手,隻得在一旁支援,紛紛皆是拿出了自己的騎弓。

    躊躇了一番後,這些紅巾遊騎,似覺得自己這邊人多,一並決定動手。當下戰馬噴著響鼻,紅巾遊騎開始一並驅馬,手持弓箭向李重九他們奔來。

    而河對岸這邊的紅巾賊們,見己方騎兵出手,皆是信心大震,開始高聲呼喝起來。畢竟能作為騎兵的,都是流賊之中的精銳,故而對於他們河岸的流賊十分有信心。

    李重九從容不迫地張弓搭箭,紅巾遊騎發力一並齊奔,頓時是速若奔雷,轉眼間已至三百步不到。

    眾鏢師見李重九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皆是心底打鼓,不少人皆是取箭瞄準。

    兩百步!

    眾人心髒都跳得極快,馬兒似感應到主人的不安,亦是開始不住拋地。

    一百步!

    遊騎這邊亦是開始取箭,準備接近至五十步後,一並箭羽覆蓋,在拔刀廝殺,他們人數多絕對占據優勢。

    正細想之際,陡然聽得箭羽破空之聲,戰馬一聲長長的嘶鳴。

    隻見李重九以弓掛臂,一個人、一張弓,竟然能射出一瀑箭雨!

    弓弦崩崩直響,箭矢破空如電。

    李重九第一箭穿透遊戲的脖頸,激起一陣血水,第二箭從一名賊子眼窩直貫而去,第三箭,第四箭賊子應弦而倒,第五箭,第六箭又是直貫喉嚨。

    隻見李重九五指撥動,猶如奏樂一般,在弓弦上彈奏出一曲死亡之聲。

    轉眼之間,一手連珠箭而出,紅巾遊騎居然一口氣被他射殺六騎。

    見此恐怖的箭技,眾紅巾遊騎皆是膽寒。“這賊子好箭術!”

    “他們是故意誘我們來攻的!”

    “中計了!”

    紅巾遊騎們皆是大駭,李重九如此神箭之下,當下眾人皆是勒馬,掉頭就走。

    李重九見此言道:“若是強攻,還有一線生機,轉身就走,就隻有死路一條。”

    李重九說話間,手卻是不停,又是三箭而過,從三名遊騎的背後,貫體而過。

    “全數殺了,不要放過!”李重九大喝一聲,策馬當即追去,而一並鏢師們此刻皆是恍然大悟,他們方才皆被李重九神乎其神的箭術震懾住了,尚未放一箭。“少鏢頭,這箭術……”

    “愣著做什麼,沒聽少鏢頭說了嗎?一個不要放過!”

    “是,是。”

    說話之間,當下眾鏢師一並驅馬跟上。

    而河岸一旁的上千流賊看得是目瞪口呆,一時無人出聲。

    河麵上一片寂然,隻餘下河水淙淙而響。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七十七章繳獲

    寒風嗚咽,火把噗噗地被風扯動,將四野的景色拉拽。

    現在已是入夜,商隊與流民皆是棲息在一處背風的山後。積雪已是被掃落,將四麵空出一塊地來,大家都忙碌著燒鍋做飯。

    李家鏢局鏢師,李重九蒼頭軍中的健壯男子,正圍在外圈守候,盯梢著夜幕之中任何一點動靜。

    即便外邊全神貫注地提防,但內的商隊流民人人皆不安。

    商隊,流民們見李重九他們去了許久,仍不見回返,皆是不由擔心起來。

    不管會不會幾個把式的商人,皆拿起自己的佩刀,放在石頭上磨起,反正也不懂得上一次拔刀是什麼時候了。

    各個商隊的家丁護院皆是一並糾集在一起,以便萬一有動靜時,就各自拿了各自的貨物一哄而散。現在夜已深沉,所有人皆用過了飯,但是依舊不見李重九的蹤跡。

    夜梟的聲音,一長一短地叫著,每個人心底開始發麻。

    這回眾人的憂心忡忡,轉而開始恐懼,商隊管事不時翹首望向北麵,皆是不見李重九他們遊騎蹤影,也沒有聽到任何馬蹄聲。

    這時數名本是一直與孫二娘不對盤的商隊管事開始一並發難。

    其中一人對著孫二娘,陰陽怪氣地言道:“我就說了嘛,年輕人不懂事,莽撞行事,你們也跟著不懂事理,這流賊哪是可以輕易招惹的。”

    孫二娘眉毛一挑,言道:“好啊,孫管事,大家眼下在一條船上,你如此計較的,少鏢頭若是出事,你倒是高興了不是,信不信我手上的柳葉刀,先給你開三個窟窿。”

    孫二娘比劃著腿上綁著一派柳葉刀,不少商家管事看著對方腿部的曲線,一麵暗暗害怕,一麵暗吞口水。

    一個管事心道,這娘麼都三十好幾了,雙腿仍是那麼有勁。

    “此事我也有責任,早知道就不讓少鏢頭,一人出去了,太冒險了。”林當鋒言道。事實上,此刻孫二娘亦不由擔心起來,心道,是否派人接應一二。正待這時,北麵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夜色深沉,雖看不清有多少騎兵,但是眾人既是老經驗了,貼地上一聽,居然有三十幾騎這樣。

    這一刻大家皆是臉色巨變,李重九帶走不過十騎,但是返回有三十騎,不用說了,肯定是李重九貿然出擊,結果遭到大股紅巾遊騎的伏擊,結果把部下喪在那了。孫二娘目光一凝,當下喝令言道:“準備迎敵。”

    而心底孫二娘卻不由擔心起李重九來,若是他有什麼閃失,她如何向李虎交代。

    鏢師,趟子手,蒼頭軍皆是拿起了弓箭準備迎敵,孫二娘心知對方騎兵,肯定是隻是先頭部隊,後方必定有步卒主力,才是根本,如此鏢車恐怕是護不住了。

    眾人皆是上下忐忑,結果有人眼尖倒是看見,驚喜地言道是少鏢頭,是少鏢頭回來了。

    孫二娘當下喜出望外,睜大了眼睛看去,果真李重九策馬而回,不僅是他,左右鏢師一個也沒有走失,並且皆是一人三騎,馬背上皆是裝著東西。

    “少鏢頭,不僅平安而歸,還將流賊的馬匹,都搶來了。”

    消息一傳出,當下所有質疑李重九幾位商家管事,皆是又驚又喜。驚的是李重九居然勝了,而喜的就是紅巾遊騎居然都被消滅了。

    商隊所有人之前的料想,其實是對的。

    紅巾遊騎確實是想盯在李重九身後,之後招呼夥伴一起將這股脫離大隊伍的騎兵料理了,但是沒想到李重九卻是故意如此,將對方的遊騎先吸引聚集而來,一並殲之,如此一口氣解決了騷擾。

    這是過去鏢局的手段,一般鏢局上路,發現自己被人盯梢了,這時候鏢師們,就要動手在路上演示一下自己驚人的技藝,讓對方知難而退。

    這叫敲山震虎,在鏢局的行話是擂崗。

    若是對方仍不識相,那麼就是想辦法,廢掉對方的招子,對方窺破自己‘蒼頭軍’的虛實。用李重九的話來說,隻有千日做賊的道理,哪有千日防賊,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故而李重九誘伏對方偵騎。

    結果這二十餘偵騎隻逃去了三四騎,其餘盡數被殲。

    消滅遊騎之後,李重九下令打掃戰場,於是收繳了二十匹馬,長刀九把,長槍六支,普通的一石,一石半的騎弓十六把,箭鏃五百多支,此外還有披氈,被馬氈,啄縋,搭索,韋皮條等幾十件,皮甲三副。

    收刮一陣以後,大家興高采烈的滿載而歸,如此才耽擱了返回的路程。

    眾商家管事,聽聞李重九一人神箭射殺了十二名遊騎後,皆是讚歎不已,而林當鋒卻是目光閃爍,比之武藝,他更佩服是李重九這份計謀。

    有了繳獲之後,李重九當下琢磨著將這支騎兵隊組建起來。

    當下李重九又是從少林俗家弟子挑出二十名會騎馬又會射箭之人。這樣的人不多,但也有三十幾個人,當初李重九在少林寺時,多次與流民交戰,少林俗家子弟之中,亦不少會騎馬。

    於是李重九組建了一支三十騎的騎兵隊,眾商人一見此就更有底氣。消滅了柴保昌麾下的遊騎之後,之後連續三日上路,皆沒有碰到流賊窺視。

    大家一路平安無事,過了絳縣的地界,之後眾人在巍然的中條山,王屋山的山下而行,直接到了太行山南麓。

    下麵就是太行八陘中的軹關陘,過了這條通道,就可以從河東直趨河內。

    而軹關陘之所以稱為太行第一陘,從地理上之因素外,亦是因為起連接河東,河內兩個重地。

    從大局而來,河東河內皆是黃河以北,拱衛了西京,東都的重地。此兩地對於隋朝而言都是不容有失的。河東乃是重地,否則叛軍渡河就可以攻打西京。

    當年秦朝立都與關中,之所以與魏國死磕。就因為魏國占據了河東之地,立都於安邑,並在蒲津屯駐重兵。商鞅向秦王言,秦之與魏,譬若人有腹心之疾,非魏並秦,秦即並魏。

    之後秦國商鞅變法後而強,曆經血戰擊敗魏國,迫使魏國將國都,由安邑遷至大梁。

    秦國得到了河東之地,之後秦大將白起,就屢次沿著這軹關陘,從河東出兵河內。因此蘇秦有雲,秦下軹道則南陽動。

    後來白起又攻下野王,在長平坑趙軍四十萬,幾乎拿下河內。故而河東對大隋而言十分關鍵,盡管山東此刻已是反上了天,各路反王聚集,但是隋煬帝一聽聞河東作亂,立即就派了李淵調兵來剿滅。

    所以李重九深信不要太久,母端兒,柴保昌兩人的反叛就會撲滅。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七十八章伏兵

    就在李重九一行,要上軹關陘,走太行山道時。

    忽然之間,後方偵查的遊騎紛紛返回,一名騎兵一頭汗水地向李重九稟報,言道:“少鏢頭!少鏢頭!後頭流賊追上來了。”

    李重九聞言微微皺眉,他皺眉的並非是身後有大軍追擊,而是部下的業餘,一名合格的偵騎,應該是準確告之主將,敵方大概數量,敵方的番號,還有敵軍所在位置,距離本軍還有多少距離。

    而部下的偵騎,雖是李家鏢局中的老鏢師了,鏢師馬上馬下皆有一身不錯武藝,但卻不是合格的士兵。

    “再探,將具體情況報之給我。”李重九當下言道,同時立即派人告之商隊,身後有敵軍追擊的事情。

    不過多時,在所有偵騎出動後,李重九匯總了各人偵查情況,做出了初步判斷。

    後方來勢洶洶的,乃是柴保昌的紅巾賊,隊伍綿延十幾,兵力應該在兩萬左右,現在敵軍本隊前鋒已近至己方不足三之處。還有一點,偵騎偵查時,對方隊伍中沒有騎兵出現,也沒有騎兵出來驅逐己方騎兵,顯然皆是步卒。

    這時商隊眾管事,林當鋒,還有孫二娘聽聞,柴保昌居然出動兩萬之眾來追擊他們,不由皆是大驚失色。就憑著眼下李重九手下婦孺,還有一點兵力,不要說兩萬人來攻,兩三千人就足以將商隊全殲了。

    罷了,罷了,這時眾人皆是露出認命的神色。兩萬大軍,一個衝擊就足以,讓所有人都葬身此地。

    這時突然有一名商人笑道:“眾位我倒是有一計,可保大家平安。”

    “周兄,快講,快講。”

    眾人皆是生出期望來。這名周姓商人笑道:“我們可以用流民以迷惑賊兵的視線,即便是賊人殺來,也可於山下殿後阻擋一陣,至於大家就立即拉著各自的馱馬上山,山道狹窄崎嶇,料得對方難以追不上。”

    “妙計!”

    “妙計!”

    眾商人皆是拍手稱讚,一人言道:“此可謂壯士斷腕,金蟬脫殼之計。”

    此人雖是這麼說,但絲毫沒有壯士斷腕的悲痛,決然之色。也對,不過是流民罷了,與自己沒有關係,死了就死了,正好拿來犧牲。

    眾商人當下皆是采取了一致決定,他們眼下都拿眼來瞪李重九。因為他們都心知流民是李重九一手帶來的,要作壯士斷腕,李重九決然不會同意。

    他們此刻就是要強行如此,逼迫李重九,將事情通過。李重九見商人自私自利的嘴臉都看在眼底,當下冷笑一聲,言道:“幾位管事,你也知道山道狹隘,我們這兩百多騾馬,還有上千人都擁擠上前,堵在隘口,豈是一時三刻,可以走得了。到時候誰先誰後啊?”

    眾商人一聽登時皆是色變,李重九一言就將他們的合縱之勢擊破,但是誰不為己,誰不想這時候後走一步,所以雖然人人皆知李重九在挑撥,但無人起來反駁。

    “那少鏢頭,有何主意,難道憑著我們這點人,力抗兩萬流賊?”一名商人當下不忿諷刺言道。

    李重九言道:“當然不是,以卵擊石的事,我自不會做。”

    “那少鏢頭有何高見?”眾商人齊聲問道。

    李重九當下言道:“很簡單,我們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柴保昌不知我們的虛實,這也是我一口氣廢掉對方遊騎的原因。柴保昌不知虛實,就以為我手下有五千人馬,而並非大半都是老弱婦孺,我們就憑著這一點與柴保昌周旋!”

    林當鋒言道:“我支持少鏢頭的意見。”

    “你。”商隊管事中見林當鋒居然站在李重九一邊,不由一時皆是不忿。

    李重九當下言道:“事已至此,我李某性命已與大家懸在一根線上,還有何信不過。若是大家各顧自己利益,我無話可說,盡管都往山上去逃吧。”

    “不過這些人有可能會活,但是大部分人則會死,眼下大敵壓境,我們自己先戰先亂,自相奔逃,賊子就以為我們膽怯,可大膽攻之。”

    聽李重九一言,孫二娘拍板言道:“不錯,眼下賊子看不清我們虛實,就不敢貿然進攻。就依小九的意思辦,若是有人先走,老娘我第一個宰了他。”

    眾商人見此二人如此強硬,加上林當鋒的支持,於是無可奈何下隻得答允。

    當下李重九麾下流民在附近數個林子之中,設伏虛豎旗幟。接著李重九又命令蒼頭軍中的精兵,以及李家鏢局的鏢師,在林中埋伏列陣以待,最後再令商人兩百多匹騾馬一並卸貨,在尾部捆綁上樹枝,在遠處奔跑,務必要作出煙塵滾滾的模樣來。

    之後李重九帶著三十多騎,於前方一出山丘上一起下馬,並取出裝著酒水的皮囊,拿出幹肉來,在山坡上大喝大嚼,其餘戰馬一並放之山坡旁,任之自行啃食青草。

    安置下這一切後,遠處鼓聲一陣擂動,猶如烏雲卷來,眼底是黑壓壓一片。

    兩萬名頭紮紅巾的流賊是一並趕到,分成四軍各自列陣,紮穩陣腳。

    對方中軍之中,柴字大旗徐徐推出,旗幟之下,十餘人皆是騎著高大大馬,身著甲胄,顯得與四周皆是手拿木棍,衣衫襤褸的流賊格格不入。

    這十餘騎中,相貌粗獷,留著絡腮大胡身材魁梧的大漢,就是屠羊戶出身的柴保昌。

    這十餘騎,盯著山坡之上的李重九三十多騎,這時一名將領,大聲言道:“主公,敵軍人少又如此怠慢,請讓我率軍上前擒來,為主公剖心下酒。”

    “慢!”柴保昌低喝了一聲,拿出馬鞭言道,“你們難道隻盯著山丘一處嗎?你看後方的密林之中,還有遠處的塵土飛揚,顯然是有伏兵徘徊在左右。”

    “所以我猜,敵軍故意將遊騎,放在前麵,並一副沒有防備的模樣,就是想引誘我軍出擊,待我們大軍一動,他們可伏兵四出,到時我們隻有大敗。”

    聽柴保昌如此說,眾將皆是出了一身冷汗的神情,之前出言那將領,趕忙言道:“主公高見!高見!屬下太冒昧了。”

    此人一開口,一旁大將亦紛紛開口大罵,多是賊子狡詐如此之言。

    柴保昌微微點點頭,言道:“李家鏢局那些人,也算有些本事,但可惜瞞不過我。”

    “主公,那麼眼下該如何辦?”

    柴保昌想了一下,言道:“容易,敵軍既然藏身在林子,那我們就放火將他們燒出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七十九章各懷心思

    逢林莫入。

    柴保昌雖是屠羊戶出身,但是卻絲毫不妨礙他兵法方面的悟性,或許假以時日他會成為一方諸侯也說不準。

    正待柴保昌要下令部下放火燒林時,陡然發覺之前那散漫的三十餘騎卻動了,他們一並上馬,直接朝柴保昌大旗所在而來。

    掩護主公!

    眾將皆是呼喝言道,幾十名流賊一並將團牌豎起,將柴保昌護為在其中。

    “慌什麼,我這有兩萬大軍。”柴保昌將手一壓,怒叱部下一副沒有見過世麵的樣子,同時他也是心底暗暗憤怒,若非李重九搞掉自己的騎軍,自己如何會放任對方這些遊騎在山丘上猖狂。

    柴保昌湊然起家,底子很薄,僅有的二十多騎,就是他全部的騎兵家當了。

    隻見三十多騎一並策馬至軍前兩百餘步的位置停下,而其中一人單獨策馬而出,又接近至百步而停下。

    “敢問對麵可是柴將軍嗎?”

    隻見對方居於馬上的乃是一少年,不過十七八歲。

    “主公,此人莫非是瘋子嗎?騎馬到這麼前不要命了嗎?”柴保昌旁一名將領言道。

    柴保昌瞥了一眼,言道:“這小子麵對我數萬大軍,卻從容自定,一般人哪有這樣的膽色。給我把招子放亮一點。”

    當下柴保昌答話言道:“某正是,對麵何人?”

    對方在馬上抱拳,言道:“在下李家鏢局少鏢頭李重九,一直聽來單莊主提及過柴將軍,故而特來一見爾,隻是相距太遠,如此不便,還請將軍近一步說話。”

    柴保昌哈哈大笑,言道:“原來是少鏢頭,也罷。”

    “將軍。”左右皆是勸之,不可答允。柴保昌言道:“對方年紀輕輕,都有這樣膽色,我老柴豈能怕他。”

    不過想了下,柴保昌決定帶上十名武藝不錯的將校,跟隨他左右,策馬向前,同時下令一部下帶著百號人,偷偷繞往前方一旁,準備在林外放火。

    這也是他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計謀。

    此刻李重九看著柴保昌緩緩趨近,心底微微一笑。

    對方兩萬大軍陳列於前,盡管是流民組成,但是一個呼吸間就可以將自己剁成肉醬,若李重九說沒有一點害怕,那是決計不可能的。

    但是眼下此時此景,好比是騎虎難下之地,半路遇之一猛虎,若是你不動,他也不動,若是你轉身而逃,那猛虎決計從你背後撲上去。

    想想曆史上李世民在渭水河畔,身邊僅六騎,麵對突厥二十萬鐵騎,猶自談笑風聲,光憑此氣量和膽色,就不愧為是一代雄主。

    柴保昌撥馬上前看了一眼李重九,笑道:“少鏢頭,果真年少英雄,如何可有意,作為我身邊一大將,與某一並打天下否?”

    柴保昌這幾句話說得十分巧妙,不提自己率人馬千迢迢前來追擊,也不提半句招降之話,此時此景,恰如親顧茅廬,邀請李重九出山為他效力一般,而最後一句後,則野心畢露,頗有幾分梟雄之氣象。

    果然是屠羊輩,殺狗販中亦能夠出豪傑的,這也難怪高雞泊舉事的孫安祖自號摸羊公了。

    李重九聽柴保昌一副麵無心機的模樣,地笑著,另一邊李重九卻分明看見,一夥敵軍卻偷偷地離開陣列,向自己一旁的林後抹去。李重九看了一眼,卻不動聲色,言道:“謝將軍抬愛,那麼在下就此跟從將軍而去,還請將軍就此罷兵如何。”

    柴保昌雙目一凝,顯然把握到李重九的意思。他重新打量了李重九,對於對方有了一番重新評估。柴保昌言道:“罷兵未嚐不可,不過我對你父親久仰大名,若是李家鏢局能夠全力支持我爭霸天下,那麼我將與你父親結義為兄弟,將來禍福與共,你看如何?”

    李重九笑道:“柴將軍之好意,我會帶到我父親麵前,請他示下。”

    柴保昌見李重九將話說得滴水不露,當下有氣。

    二人說話之間,林中一側已展開了交兵之聲。柴保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言道:“那麼少鏢頭,如此我們也就沒什麼好談了?”

    李重九拱手言道:“柴將軍,何必匆匆,為何不等結果出來再議。”

    柴保昌見李重九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由訝然,但是他也不好一時騎馬離開。

    二人皆是一副心懷鬼胎的模樣。

    李重九踱馬走了幾步,問道:“冒昧問一句,柴公為何要奪取天下?”

    柴保昌目光沉沉地言道:“我年少時為屠羊戶,被人看不起,城之中除了自己一幫弟兄,那些官吏,讀書人皆不把我放在眼底,後來我與一個城中一位讀書人家的姑娘情投意合,決定上門提親。結果那姑娘的父親說,屠羊戶焉有出息,故而將我的拒之門外。”

    “結果那一日,我在門外站了一天,我對自己說,別人看不起你,沒有關係,問題是你自己一定要看得起你自己。莫欺少年窮,屠戶又如何了,樊噲當年不也是屠戶出身嗎?我將來必有出人頭地的一日。你要問我為何要奪取天下,沒有什麼匡扶天下蒼生的大道理,這就是原因,滿意嗎?”

    李重九笑了笑,聞弦歌而知雅意,柴保昌如此說,實際上也是一種在別人麵前,推銷營銷自己的手段。

    每個人要上位者,成為一方豪傑的人,都必備的一套本事。

    譬如某個ceo到某個大學招聘進行演講時,首先第一件事,先推銷自己,第二件事,再推銷自己的產品而公司,自己推銷成功了,公司產品的形象也就成功了。這也是以往李重九常作的事。

    接下來,李重九很沒有自覺地,沒有湊趣問一句,然後呢。

    柴保昌見李重九沒有接上話,讓他這說故事的人十分不滿,自己自動接下去,言道:“之後我殺了縣令,據了縣城,我又去那姑娘家,問她願意不願意跟我。可是姑娘當時早已成家,有了丈夫孩子故而堅決不從,那姑娘的父親在我麵前也是變了臉色,低三下四,哀求我不要為難他們一家。”“我答應了,並贈金百兩,給那姑娘,讓她以後過好日子。不過她的父親,我卻暗暗派人殺了。”說到這,柴保昌露出幾分意味深長的表情來,這句話同時也是在暗中敲打著李重九,如何老子恩怨分明,要吃刀子還是受黃金,自己看著辦吧。

    李重九微微一笑,眼見這番談話時候,也是差不多了,而就在這時一名騎兵奔到柴保昌身旁低聲耳語了一番。

    而這時柴保昌神色一變。

    李重九微微一笑,從他的表情上,自己可以看出紅巾軍對密林的放火計劃失敗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八十章事後報酬

    一切談判都要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上,否則哪怕你說的天花亂墜。

    李重九看向柴保昌,隻見他麵色十分不好看,仰天一笑,看向李重九言道:“年輕人,倒是有點本事,不過憑你五六千兵馬,以為可以抵禦我兩萬大軍嗎?”

    李重九聞言當下仰頭哈哈大笑。

    柴保昌瞪著眼問道:“你笑什麼?”

    李重九笑著言道:“柴將軍,我看閣下兩萬兵馬,遠道而來,師老疲憊,隊伍之中老弱甚多,恐怕真正能戰的青壯不過一萬吧,何談什麼兩萬大軍。”

    李重九一眼而出,柴保昌雙目森然,顯然是戳中對方的心思。但柴保昌若知道李重九傳說中的五千兵馬,就算加上商販,青壯也不過一千,必是勃然大怒。

    柴保昌有幾分色厲內荏,言道:“你既不信,我軍是否能戰,打一下不就知道了。”

    李重九抱拳言道:“柴將軍出身寒微,而立誌遠大,在下十分佩服。我乃是山賊出身,身份卑微不說,還是朝廷通緝要犯,所以將軍要反朝廷,我是決計沒有二話的。”

    “但是我們李家鏢局乃是做生意的,走通於雁門,太原,上黨三郡,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雖不懼打打殺殺,但還是以和為貴的好,若是一戰打下來,即便勝了,弟兄有所折損,鏢局是一片人都要帶孝,媳婦哭,孩子哭,僅僅是安家費,就需折了一大筆錢。”

    柴保昌見李重九如此說,臉色緩了幾分。

    隻聽李重九繼續言道:“所以柴將軍你看我們是否能打商量,我們交一筆買路錢,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如何?”

    “多少買路錢?”柴保昌當下問道。

    李重九笑了笑,伸出兩根手指,幹脆利索地言道:“兩萬錢!”

    柴保昌唰了一下,勃然大怒,言道:“不可能,我們兄弟車馬勞頓,遠道而來,才給兩萬錢,你這打發誰呢?我看你這鏢貨值得不少,最少二十萬錢!否則刀兵相見。”

    聽到這,李重九臉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是暗笑。這一次李家鏢局保得鏢貨,價值差不多兩三百萬錢,若是往返漠北一趟,最少賺個近千萬錢。

    鏢局按照往返兩利,值百抽三的份額,拿得是三四十萬錢這樣。而這一次為了順利過絳郡,商會上下又湊了鏢貨百分二的份額,也就是二十萬錢來買路。

    所以柴保昌這還價,真好到了李重九上限額度。

    李重九不動聲色地言道:“柴將軍,打,你拿什麼來打?郡城正平縣沒有攻下,你數萬人馬如何過冬,依靠幾座小縣城,你們難道是要搶百姓的過活。將來還指望不指望百姓支持你反朝廷了。”

    李重九這一說,柴保昌臉上一刺。李重九知自己揣測到了對方的心思,凡有野心的人,目標明顯,行事方向也就容易判斷。

    柴保昌還有點誌向,屬於又要發財,又要人品那種,他故而要的是絳郡百姓人心,故而不肯作母端兒那般激進的手段,還無恥背信棄義。

    柴保昌目光一瞪,言道:“十五萬,不能再少一文錢了。”

    一口氣降了五萬。

    李重九仍沒有一口答允,他搖了搖頭,言道:“柴將軍,這鏢貨要到了漠北賣錢才能作數,眼下哪有錢,罷了,我就當白作了一趟功,自己掏腰包,我李家鏢局一文不要,自出兩萬錢,若是我們過了絳郡,再行奉上,做個平安錢,如此大家日後,也留了一個交情如何?”

    柴保昌,李重九二人當下討價還價。這商業談判的事,對於李重九而言,可謂駕輕就熟。兩人最終以四萬五千六百錢成交。

    價格議定之後,柴保昌看著李重九,嘴唇動了半響,最終長歎一口氣,率領紅巾賊兩萬大軍自退二十。商隊上下得知李重九,隻將過路費壓至四萬多錢時,不由皆是不可思議之色。

    所以當二十萬錢被,退回大半的時候,眾商人看著沉甸甸的幾個羊皮錢箱子,都是麵麵相窺。

    不過現在誰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他們交納了錢貨後,眾商隊,流民二話不說,一並爭先恐後地上了太行山道,就生怕柴保昌突然之間反悔。

    待所有人一直沒命般奔到了幾十路後,人困馬乏難以支撐後,這才停下,確信自己終於保住了一條性命。

    掌櫃管事們因為之前的質疑,想著接下來如何換一張麵孔來麵對李重九,而下麵的夥計,卻全然沒有這個擔心。在眾人口,李重九成了單槍匹馬,獨闖兩萬軍中,毫不色變的英豪。

    而李重九這時卻沒有商隊之中,而是在後帶著偵騎,監視柴保昌大軍看看是否有無追上。

    商隊上下聽聞之後,更是感慨,其餘人就剩下那麼點牢騷話也都說不出了,現在所有人都指著林當鋒說句話。

    眾商家管事一麵舉著火把,一麵坐在皮箱子上在荒郊野外議事,盡管條件簡陋,也是顧不得了。

    一名管事開口言道:“林管事,我們並非不知好歹的,這一次從紅巾賊那邊全身而退,都是依賴李少鏢頭的。”

    “我們想過了以後大家走漠北十幾年,都還是要拜托李家鏢局,無論如何都要保住了交情,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共同進退,你說如何,拿出個主意來。”

    林當鋒看了眾商家一眼,問道:“這是你的決定,還是大家的決定。”

    眾商隊的人皆是開口,一名年長一點的掌櫃,言道:“大家都這麼想的,以後一年往返兩趟漠北,大家乘著身子骨還硬朗,最少還要在這條鏢路上跑十幾年。我們作生意的作生不如作熟,這一次李家鏢局上下辦事牢靠,少鏢頭智勇雙全,我們都是佩服的。我看今後我們走漠北就都拜托李家鏢局了。”

    “今天大家將此事,議一議,就如此定下了,至於出頭打交道嘛,我看林管事最有經驗,就一切拜托你了。”

    眾商人皆是不同商會的,但此開會就是板上釘釘了,以後大家抱團一起走漠北。

    林當鋒聽了此言,笑了笑,言道:“如此甚好,但是如何和李家鏢局,攀上交情呢?”

    眾商人商議了一陣後,言道:“這次不還剩下十幾萬錢麼?既沒有便宜柴保昌,也當作是賺頭,就一並贈給了李少鏢頭如何?”

    “不夠。”林當鋒當下搖頭言道。

    “嗯,我還有一個遠房侄女,年未及笄,我看就嫁給少鏢頭如何?”一人剛剛開口,就被一眾商人狂噴。

    一人言道:“邱老西,你也太摳了吧,若是可以和少鏢頭攀上關係,我有親閨女也嫁了,如此英雄少年,誰不想納之為快婿啊!”

    “好嘛,我也不就這麼一提。”

    眾商人是一並吵吵鬧鬧,最後除了給李重九十五萬錢外,其他的倒是沒有商議出什麼來。

    林當鋒想了想,言道:“不如如此,就按照我意思來辦!”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八十一章起家之地

    漫漫太行山山道之上,商隊跋涉而行,到了軹關後,眾人本待交納一筆足額的過關稅,進入河內。

    卻不想軹關的守軍,遙遙看到無數流民過來後,直接就棄城而走,將此天然險關平白讓出。這倒是令眾商家一時錯愕不已。

    接下來倒是無話,眾人隻待在崇山峻嶺間般前行,前往雁門郡的目的地。

    雖沒有流賊的追堵,也暫時沒有糧食不足之窘迫,但是一路之上,山道難行,加上天氣凍寒。

    故而流民一路死傷有之,掉隊有之,每天都有幾十,幾十的減員,待抵達上黨郡,李家鏢局總舵時,流民一路隻剩下二千三百多人。

    雖作為李家鏢頭的總舵,但是上黨鏢局,生意卻是最末的。隻餘下王馬漢一人看守,至於李虎,蘇素二人皆是不在。

    李虎眼下一直都在雁門鏢局坐鎮,那現在已是取代了總舵,不僅是三個鏢局中盈利最多的一個,也是規模最大一個。雁門接壤關外,要從並州出草原的商隊,都是要走雁門郡和馬邑郡。

    至於蘇素眼下則是在太原郡的晉陽鏢局,太原郡晉陽過去是並州的州治,雖朝廷廢州,立郡縣二製後,雖官麵上已沒有並州的稱呼,但是民間依舊習慣如此叫法。

    作為郡治,官府勢力強大的中心,自需要蘇素這樣的讀書人,與官府上的人物打交道。蘇素是河汾門下,同窗不少,再加上金錢開路,也是在官場上為李家鏢局各種生意撐了一個保護傘。

    故而太原,雁門鏢局的重要性,都超過了最早的上黨鏢局。

    不過在上黨鏢局,商隊,流民終於在此得到了安頓,歇息。

    鏢局是有的是大間空房,還租用了民屋,眾人擠一擠還是夠用的。王馬漢見過李重九後,各敘一番別來之情不提。

    鏢局上招待商隊,流民是以熱酒好肉,每人皆是有一盤香噴噴的牢丸(注一),一洗眾人的舟車勞頓。

    眾人終於可以擺脫一路上,被賊人追擊,貨物被盜的擔心,在此安安穩穩地睡上一頓。

    所有人在此安安穩穩休息了兩日後,這時上黨郡有一商人,要上門送大宗貨物加急送至雁門郡。這也是鏢局的規矩,皆有了新單,那麼就是兩趟鏢貨,合作一個趟,節約人力,賺兩份的錢,省下了成本,這也是為何他們費力在各地設立分鏢局的意思。

    這在現代物流中,最基本操作,但在隋朝時,卻是一個創舉。要知道中國最早的鏢局,可是明代時才出現雛形,清朝時方才大盛。

    於是商隊上下就冒著大雪開始重新上路,至於流民則不合適在奔波了,否則不凍死,也得累死,李重九讓王馬漢在上黨郡鏢局好好招待他們,自己則帶著曇宗還有十幾人,隨著商隊一並朝雁門郡而去。

    眾人長途跋涉十幾日,終於在十一月底,眾人抵至雁門郡。

    眾商隊皆是候在雁門郡李家鏢局的門前。林當鋒等商家管事,驚歎於雁門鏢局的寬廣宏偉。

    一道河流圍繞而過,門外一行柳樹下,則是一排清亮的拴馬樁。

    大門都漆成了紅色,上鑄銅釘,左右兩邊各立著大大的石獅子,張牙舞爪。

    一道偌大的照壁前,鏢局上百名趟子手,鏢師,皆在門口迎候,一身皂袍整齊,腰帶皆是紮得緊緊的,精氣神十足。

    而排首一名麵色慈和的老者,不是李家鏢局的總鏢頭李虎,還能是誰。

    李虎先看了一眼李重九,卻是先笑著與林當鋒還有幾家商隊的掌櫃,管事打著招呼,很是熟絡,顯然有些人之前就已經有過交往了。

    待李虎到李重九身前時,微微歎了口氣,言道:“三年了,回來就好。”

    李重九點點頭,雙目具是感動,點頭言道:“是。”

    之後眾人一並進入鏢局敘話,轉過一麵偌大的照壁,一路是青磚水磨的光亮地麵,積雪皆是被掃掃幹幹淨淨,地上是一塵不染。

    李重九看一旁林當鋒,還有十幾位商人,越看越是滿意,不由點頭起來。

    見微知著,李重九這才知道這三年來,李家鏢局能在並州上,樹下旗號,並非沒有原因的。李虎,蘇素,王馬漢,孫二娘各替七千寨上下四百弟兄們,操持起了這一份偌大的家當。

    入堂中,雙方寒暄一番,不一會兒服侍的六七名丫鬟,皆上前端上酪漿。李重九不由感歎居然鏢局都使喚上丫頭下人了。

    而這幾名丫鬟似乎心知李重九是少鏢頭,一個個都有意無意地從目光往他這瞟,麵含笑意。

    雙方說話一陣,林當鋒一咳嗽後,倒是拋出一個話題來,言道:“李總鏢頭,我們幾個商家都說好了,今後是要與李家鏢局打交道,並非是一朝一夕,而是幾十年交情的。我們這有個冒昧之請,希望能夠入股貴鏢局如何?”

    李虎聽此言倒是不言語。

    “三百萬錢,要你們李家鏢局一成幹股如何?”林當鋒之言當下石破天驚。

    李重九看李虎表情微微動色,顯然這個價格,令他有幾分心動,不過李虎老成持重,倒是沒有立即答應。

    李重九想了一下,眼下李家鏢局有兩成幹股在單雄信手底,自己留下八成,最早時候,李虎在七千寨時,山寨上下也就一兩萬錢的家當。

    兩年半之前汝南袁家,獅子大開口,準備以三十萬錢要去七成,隻留下一成李家自己,這都讓李虎上下猶豫半天,若非後來袁四娘太過苛刻,說不準條件寬鬆一些,李虎迫於袁家壓力,就將鏢局遞給袁家了。

    而現在這十幾個商家,居然出三百萬錢來買李家一成幹股,著實可見李家鏢局,眼下在並州已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步。

    三百萬錢,按照十文一鬥的米價(注二),則可以買三十萬鬥。

    一匹絹五百文,鞭杖行,代步馬一匹兩萬錢,當初李重九給柴保昌過路費,四萬五千多錢。

    李虎依舊沒有答允下來,說給他們時間考慮,到了次日,林當鋒與一並商會管事在鏢局休息一夜之後,再去拜訪李虎時,卻得知李虎出門了。

    林當鋒與商會管事再去找李重九時,得知李重九居然也與李虎一並出門了,二人大概要二十多天後才回來。

    當下一眾商會管事,皆是納悶了,不知李虎,李重九父子兩人為何一並失蹤。

    他們一並奇怪,就算是不答應,也不用閉門不見客吧,還好他們暫時不著急,反正要等到春暖花開後,才去漠北,這段日子,他們大可以在李家鏢局好酒好肉養著。

    數日之後,李虎,李重九二人披著氈衣,冒著大雪,策馬來到距離雁門郡百之外的地方。

    李虎揚起鞭子,指著眼前一座大山,言道:“小九,你看此山如何?”

    李重九抬起頭來,心道就是為了此山,自己才中斷了在少林寺的修行,千迢迢,返回雁門郡的目的。

    若不出意外,這以後就是李重九起家之地了。

    注一:牢丸即現在的餃子。注二:米價浮動厲害,貞觀盛世一鬥米,才兩文,亂世時一鬥米一黃金,也不言貴,本文取個中間值。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八十二章北魏六鎮

    對於北朝而言,昔日安邑郡的平城所在,乃是北朝的龍興之地,在孝文帝遷都洛陽前,建都在此九十七年。

    為了抵禦草原部落襲擾,拱衛平城,北魏在此設六鎮,屯以重兵把守,後六鎮兵變,平城劃為焦地後,六鎮百姓也是被強製南遷。昔日威名赫赫的六鎮之地也是荒蕪下來,不過遺跡仍在。

    李重九與李虎,從雁門郡長城而出後,一路北行,一路之上偶爾可見六鎮遺跡。

    要知道隋朝的雁門郡,所轄範圍十分廣袤,按照大隋官方說法,幾乎直抵陰山腳下,但是實際之上,出了長城之後,大隋的控製力即已是微乎其微了。

    不同於日後所見八達嶺磚石結構長城,雁門郡這一段,基本乃是黃土夯築,故而遠遠看去好似一條土黃色的巨龍,盤桓於崇山峻嶺之間。

    這段長城,乃是當年北魏為拱衛平城,所修築的畿上塞圍(注一)防衛體係一段。之後齊文宣帝高洋,又發動百萬以上民夫修築過一次,大致確定了今日東段長城的規模。

    這段長城修築之堅固,可謂滴水不露,以至大隋開國後,基本隻是忙著修築西段長城,對於東段則僅僅是修補幾次罷了。

    冬雪覆蓋,李虎,李重九還有一行十幾人騎著馬,冒著漫天大雪向東北而行。

    待出了長城百外之外,四周一片白峰覆蓋,崇山峻嶺的景色一變。

    仰頭之處,出現了一個極高極高的山坡,似乎一眼也望不到頭。李虎見此哈哈一笑,對李重九言道:“我們算到地頭了。”

    說到這,李虎,李重九皆是下馬,其餘人亦是牽著馬匹,牽馬向上走。

    坡度極緩,積雪很深,馬兒不住的嗚咽,李重九奮力拉著馬韁,隻能一步一個腳印地攀爬在上麵,走到一半馬匹實在無法再上山了。

    於是李虎,李重九隻得命人牽馬下山,父子二人帶著曇宗,還有身體壯碩的數人,繼續上山。

    眾人手拄著木杖,已是越爬越累,李虎向李重九言道:“這坡奚人們稱之為壩。”

    “壩?”

    李重九突然想到,草原部落,一般都把山稱呼為壩,壩指得是從平原向高原的過度地帶。

    這番攀爬不知了行了多久,眾人方才翻越了這長長的陡坡,抵達了坡頂,這時眼前的景色,又生變化。

    北風呼嘯凜冽,吹得人睜不開眼睛,四麵山峰如簇,高坡之上更高的地方,一片廣袤的平原,密集的白樺林,從眼前猶如一道白色的地毯般鋪向山峰。

    地上數道溪河早就凍成了冰。在不遠的冰原處,還有一大冰蓋,顯然下麵是一個大冰湖,這冰湖一眼望不到頭,幾乎與天邊的白色連成一片。

    李虎向李重九,言道:“這冰湖,奚人將之稱為,安固淖,到了天氣轉暖,冰雪消融時候,會有無數鴻雁停泊在水上,水可以撈住一臂長的大魚。”

    李重九向李虎,問道:“那麼這,就是爹你所說的地方了。”

    李虎笑了笑,言道:“還沒有,我們再往東走一段!”

    說罷一行人,又在冰天雪地走一大段路,雪都淹沒到腳肚子上,一個腳印下去,可以看得腳下都是草,可見若是積雪化了,這必定是一片廣袤的草原。

    眾人行路艱難,冷了渴了就拿起皮囊子的劣酒,往肚子一灌,又往南走了一段路,遠遠望去一座廢棄的城池,登時出現在眼底。

    外周羊馬牆,烏黑的火墩子,城牆上凸起馬麵,城內塌了一半的泥質灰瓦當的屋頂,似乎仍述說著這個城池曆次的次次血戰,狂風襲來眾人仿佛亦聽到了往昔的金戈鐵馬之聲。

    李虎手向前一指,正要對李重九介紹時,李重九點點頭,沉聲言道:“我曉得,此乃懷荒鎮(注二)!”

    懷荒鎮,昔日北魏六鎮之一,這座廢棄的軍城,就如此橫躺在李重九麵前。

    李虎笑了笑,言道:“小九,你看如何爹選的這塊地不錯,這乃是雁門郡往草原上奚族,必經之路,將來可以在此設立分鏢局。”

    李虎不住露出笑意,自聽了兒子意見,在雁門郡,太原郡,接連開設分鏢局以來。

    李家鏢局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從太原郡至雁門郡這條路上,幾乎是從原先幾個月一次,到後來的一個月一次,十幾日一次,到現在幾日,兩三日就要走一趟的速度。

    眼下不僅僅是押鏢,還負責托運個人的小件貨物,甚至幹起了郵差的活計。

    太原郡,雁門郡已成了李家鏢局的黃金商路,當然收益的不僅僅是李家鏢局,連同這條路上,常年行走的馬賊,山賊,各種綠林好漢,亦是過上了好日子。

    以往他們以打劫為過活,眼下靠著李家鏢局,每年一度的孝敬錢,他們就足以安頓家小了。

    若非人窮極了,誰會去造反,偷盜,搶劫,這些山賊馬賊還一並的維持當地秩序,不讓其他山賊勢力進來,瓜分了他們的生意,萬一壞了他們的名聲,就不好了。

    一時太原郡至雁門郡商路,附近幾個縣城,居然皆是大治,路不拾遺不敢說,但治安犯罪率倒是大大下降。

    當地縣令在吏部的考功這一項,都戳了一個良的評語。不僅如此,李家鏢局每年奉上足額的稅金,以及灰色收入,更是令縣令們笑得合不攏嘴。

    甚至連太原郡,雁門郡兩地郡守亦風聞了李家鏢局的事情。

    故而亂世到處都是官民對立的情況下,整個並州不敢提,在太原雁門兩地,李虎眼下可謂是黑白兩道通吃。在百姓看來李虎是衙門麵能通天的人物,官吏看來李虎則是良民與合作夥伴,

    至於綠林好漢看來,李虎就是胳膊上能跑馬的好漢,大小地界都要賣李虎三分麵子。無論是在官場上,還是綠林好漢中間,名聲都這麼好的,千百年來還是頭一遭。

    比起當年當山賊時,動不動就被官府喊打喊殺的日子,李虎現在很幸福。所以李虎眼下是開分鏢局,開得上了癮,決定在懷荒鎮再插這麼一杆子,但是此事亦是十分有風險。

    李虎沒有立即決斷,於是將仍在少林寺的李重九叫了回來,反正現在通緝令已過三年,估計沒人記得了,就算有人找碴,憑著李虎眼下在衙門的人緣,辦妥這點小事,還不是手到擒來。現在李虎等待著李重九的意見。相對於父親的觀點,李重九加上一千多年的見識,他總是要多走一步的,對他而言,懷荒鎮可不僅僅是分鏢局而已。

    注一:畿上塞圍,太平真君七年六月丙戌,發司、幽、定、冀四州十萬人,築畿上塞圍,起上穀,西至河,廣袤皆千。

    有說法是畿上塞圍,乃是內長城一代,不過大部分說法,上乃是北的意思,畿上就是大同以北,故而是外長城,而非內長城。

    注二:懷荒鎮在於今天河北張北縣。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八十三章建城大計

    寒風凜冽,眾人不得不進入林間,選了一個避風之處,暫時躲避。

    眾人將毛氈鋪在地上,收拾地衣,枯草,升起火來。眾人皆是拿著鐵罐子,裝滿了雪,放在火上烤化。

    有些人肚餓極了,不顧幹澀,則是直接拿起胡餅,往肚子塞。而曇宗這莽漢,則是直接叉起一個醃肉,叉在火上,自顧的烤起肉。

    眾人見曇宗一副光頭和尚的打扮,卻葷素不禁,早已是見怪不怪了李重九向李虎問道:“爹,這次林管事,還有幾位商家的管事說,要聯合入股,要本家一成幹股的事情,你怎麼看?”

    李虎聽李虎突然這麼說,捏一捏胡子,言道:“小九啊,這事我看不急,眼下我們又不是著急錢用,這三年來,鏢局上下也存了幾百萬錢了。所以這事還是放一放,何時我們想要用錢時候,再說。”

    聽李虎這麼說,李重九言道:“眼下不是說要在懷荒鎮,開分鏢局嗎?”

    李虎一笑,言道:“是有這個打算,不過現在這錢,若是開個分鏢局也就夠了,若是在馬邑郡在建個分鏢局,眼下也能應付,至於要再開幾個,爹覺得眼下步子邁得太大,小九我知道你急於求成,看得這幾年鏢局生意不錯,但是不可以操之過急。”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爹說得不錯,確實不可以太急,但是我的打算,是重建此懷荒鎮,將之變成我們的李家的根基之地,若是建城這幾百萬錢是不夠的。”“根據之地!”李虎乍然變色,問道,“小九,我們李家鏢局,說回來也隻是一個商販,要割據土地做什麼,這可是造反啊!犯不著這樣。”

    是的,從商業角度,建立一個分鏢局,是李虎的打算,但李重九卻要在這建立一座城池,在李虎看來這就絕非商業上的考量了。

    見李重九沒有答話,李虎正色言道:“小九,我知道你有誌向。但是人不可以不知足,眼下鏢局日子平平安安的,有什麼不好的,何必效仿那些流民呢。”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自建一座城池,還是尚談不上割據天下,若是你擔心朝廷會追究此事,你放心十幾年內,朝廷沒有那個心思。”

    聽李虎一副不信的樣子,李重九言道:“眼下天下大亂,今年聖人第三度征討高句麗,結果所征之兵失期過半,故而征遼之事草草了之。朝廷的局勢岌岌可危,可謂自顧不暇。”

    “所以朝廷眼下不用說是,進取草原了,能勉強守住長城一線已是不錯了,故而這六鎮,朝廷絕對不會恢複,派軍來鎮守。我們收服一座廢鎮,在此與漠北交易,有什麼不行的?”

    李虎聽李重九之言,摸了摸胡須,笑道:“也是,你瞧我都老糊塗了,我們又不是殺官造反,也不是在此稱王,不過修座城而已。”李重九見李虎想通了這一環,言道:“可是爹,你可明白懷荒鎮,在此建城的優勢所在嗎?”

    李虎點了點頭,言道:“當然曉得,從雁門郡出長城找到奚族部群,需個三四百的路程,若是在這有個落腳地方,商隊有個補給的地方,路程大大縮短,而我們鏢局以後半途也有歇腳地方。”

    李重九言道:“爹,你說的對,但還有一點,不僅是雁門郡,上穀郡出草原,亦要走此地。”李虎點了點頭,言道:“不錯,這一點我沒有想到,確實是個好地方。”

    眼下草原上的局勢,不用說東西突厥勢力最大,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突厥人野蠻好武,對於他們而言,動手用搶的,絕對要比交易來的方便。

    故而除了與突厥有長期合作關係的幾個士族控製下大商隊外,基本小一點的商隊,皆不跟突厥人作貿易,而都是選擇從雁門郡,上穀郡出發,去找奚人以及霫人作生意。

    奚人一貫熱情好客,做出買賣沒甚心計,對商人的精明算計,不甚提防,故而正和了奸商的打算,頗有幾分此地人傻錢多速來的味道。但凡與奚人交易的商隊,隻要路上不碰到馬賊之類的,賺個兩三倍利潤那是最少的,多的十倍也是有的。

    李重九拿了個竹杖站在一塊頗為平整的雪地,言道:“爹,你看這,就是懷荒鎮。”

    李重九在雪地上戳了一個原地,李虎走到前來,仔細看著。李重九言道:“懷荒鎮西南乃是我們來的雁門郡,往南乃是上穀郡,往東南則是涿郡。”

    由李重九所劃出的草圖上,可以看出懷荒鎮這樣的地帶,正是眼下最理想的。

    首先這從北魏起一直是北朝的默認勢力範圍,當初六鎮所在,重兵囤積之處,令草原各部不敢南下牧馬。眼下大隋朝雖衰退了,但是虎威仍在,沒有十幾年,二十年功夫,草原人是不會將羊馬丟在到這放牧的。

    而朝廷現在三征遼東失敗,朝廷勢力衰退,能守住長城沿線就不錯了,似懷荒鎮這樣六鎮所在,早就遺忘了,就退出了朝廷了勢力默認範圍。

    所以長城沿線,正好出現了這樣一個空檔,算是無主之地。

    而將來的天下大亂,中原肯定是會打得熱火朝天的,就算將來李重九所說,雁門郡,上穀郡,涿郡出現了某個強大勢力,但是依照中國人攘外必先安內的一貫作風,在中原內部沒有統一的前提下,是絕不會向草原方向用兵的,所以這點李重九很放心。

    懷荒鎮對中原王朝而言,是很安全的。聽李重九這麼分析,李虎不住點點頭,但還是言道:“小九,你說的對,本來我心底有這想法,但模模糊糊的說不出,但聽你這麼一提,一下子就清晰了。南邊可以放一放。”

    “不過你說的草原部落和朝廷的空檔不過是幾年,十幾年的時候,若是日後朝廷衰退不堪,草原上的部落打過來呢?我聽聞突厥人彪悍如風,萬一他們來此劫掠如何是好?”

    “要知道建立一個分鏢局,投入不到百萬錢罷了,而建立一座城池,不算後邊的,我們前麵投入最少千萬錢,若是突厥人來一劫掠,豈非賠本了。我看不成,不成。”

    李虎考慮還是相當有他的縝密之處的。

    李重九當下在懷荒鎮南麵,分別標上雁門,上穀,涿郡之後,之後轉而向北,這就是草原方向,李重九言道:“懷荒鎮西麵則是突厥,東北乃是奚族五部,再往北則是則是霫人,而奚部以西則是契丹,室韋,靺鞨,靠近大海則就是高句麗了。”

    這些勢力中突厥不提,因為突厥人真要出兵,長城沿線,甚至黃河以北,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特別是隋朝末期國力衰退的情況下。否則後來薛舉、竇建德、王世充、劉武周、梁師都、李軌、高開道之流,甚至李淵都不得不對突厥北麵稱臣。

    不過懷荒鎮對於突厥人而言,眼下不過是蒼蠅肉,不會千迢迢而來。至於契丹,室韋,靺鞨距離太遠則不要談了,至於大海邊上的高句麗更不用說了。

    所以真正能影響至懷荒鎮的勢力,隻有奚部,還有霫部。李重九笑道:“爹,你說得不錯,這朝廷,草原部落無暇顧及的空檔,不過幾年時間,但是幾年時間,還不夠嗎?幾年時間,城池早就修好了,兵馬也齊備了,到時候還怕別人來侵犯?”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八十四章晉陽城

    奚族,白霫。李虎想了想,笑著言道:“這兩族倒比突厥人好說話,我素來是與他們打交道的,那奚族木昆部的俟斤,與我可是拜了把子的。”

    李重九言道:“爹,雖我們平素與奚族,白霫,多有貿易往來,這兩族卻並非容易相處。”

    “草原各部,被發左衽,食肉飲酪,畏服強者,素狼性,眼下奚族,白霫之所以畏服,不過看我們大隋強大罷了,若是為他們看出我們國勢已在衰落,必然如突厥一般,劫掠中原。”

    李虎聽李重九這麼一說,登時一愕,他平素與奚族,白霫多打交道,覺得他們族人熱情而好客,卻也沒有想過草原部落之人,翻臉之時也隻在片刻。

    李虎深深點頭,不由又言道:“既然如此,此城就更不能建了,否則他們一打過來,此城隻能拱手讓人了。”

    李重九正色言道:“爹,越是如此越要建,有了自保之力,無論是奚族,白霫,都隻能安安穩穩與我們做生意,若是我們沒有自保之力,他們動手來搶就是了。這樣局勢不用多久,最多偏安個幾年,待他們看清楚大隋朝已是外強中幹而,就會撕破臉皮,牧馬南下。”

    李虎一聽李重九所說,如此李家鏢局太平生意,最多隻能再作幾年,不由是震怒,以往他們是沒想過朝廷強大,與他個人有什麼關係,而眼下他卻巴不得天子能夠力挽狂瀾,將這馬上要傾覆的天下,撥亂反正。

    “此城要建,絕不能讓這幫胡人,視我們中原無人!”

    李虎一聽連眼前的生意也會受到威脅,當下拿了決斷。當下李虎對李重九,言道:“此事爹一並支持你,現在鏢局上下還能收刮五百萬錢來,然後我再將雁門郡大宅子賣了,再湊個百萬五六十錢,我直接搬到這這懷荒鎮來住,盯著此城建起來。”

    李重九趕忙言道:“爹,你太言重了,雁門郡眼下,還是我們鏢局重中之重,不可廢弛,需你坐鎮在那。既然我回來了,這懷荒鎮就由我來建吧。”

    李虎聽李重九這麼說,當下點點頭。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若是再賣掉李家鏢局一成幹股,就可湊個千萬錢,那麼這先期的錢款就有了。

    至於建城的人口嘛,李重九亦找好了,自己收攏兩千多流民,正好可以作為第一批城市居民。他們眼下承李重九活命之恩,個個眼下是感恩戴德,但是不足的在於是青壯少了一些。

    看著遠處荒廢的懷荒鎮,李虎,李重九駐足良久,到了來年春暖花開時,那將會大不一樣。

    歲月無聲,無聲無息之際,大業十年已在四麵反王揭竿而起的造反之聲而過,大業十一年,對於大隋朝而言,局勢更加惡化。晉陽城,作為北地重鎮,晉陽之城牆一貫修得堅固。

    在春秋時晉國大夫智伯率韓,魏兩位大夫圍趙簡子,在此掘汾水,灌晉陽。當時‘城不浸者三版’,整個晉陽城在被浸沒隻剩最高三版的情況下,城仍不倒塌,可見城池堅固。

    現今的晉陽城,乃是當年晉朝並州刺史劉琨所築,高四丈,周二十七。在並州各地,流民奔走,到處作亂之時,晉陽城倒是成了各郡各縣許多大戶避難的存在,晉陽城此刻倒是凸顯了亂世之中,一種畸形的繁華。

    在晉陽城東城,李家鏢局的旗杆子,正迎著初春的日頭,高高地挑起著。

    青石板鋪的地麵上,包鐵的馬車轆正地碾去,一溜溜的馬車正駛向晉陽李家鏢局的鏢門口。

    在晉陽鏢局的大門前,二十幾多名新入鏢局的趟子手,正賣力掃著門口的積雪,過了新年,鏢局馬上就開門迎客了,自必須有一番新氣象。

    趟子手皆是滿頭大汗,各個表現得是賣力肯幹,力圖在總鏢頭蘇素麵上留下一個好印象,若是一切順利,成功走上幾趟鏢,說不準將來不用兩三年,就可以提為正式鏢師,吃香的喝辣的。

    在鏢局大門口,蘇素穿著蜀錦錦袍,雙手負後看著趟子手忙碌這一切,在山寨,鏢局待得久了,整日和這群目不識丁的粗人打交道。

    蘇素的那份書生氣淡了許多,整日指揮起鏢局兩百多號,人亦變得十分威嚴起來。

    眼下蘇素在這晉陽城,乃是臉麵的人物,平日幾個往來頻繁的商家,巴結的,蘇爺,蘇爺的叫著不說,就算是晉陽縣的主簿,與蘇素之間亦是道一聲蘇兄,。

    至於晉陽境內的綠林好漢們,雖沒有叫得那麼虛,但是上一次綠林一位大哥失了風,被抓入大牢,眾道上的弟兄們皆以為其必死,連身後事都給他們準備好了。

    結果蘇素憑著他在衙門的關係,上下塞錢,硬生生將這大哥保了出來。這一下蘇素被道上的兄弟們,稱為是義薄雲天,對他皆是相當敬仰。不說別的,若是將來一不小心被抓進了大牢,結識了蘇素,也就等於多了第二條命。

    故而蘇素平日在外威風八麵,可到了鏢局,隻要孫二娘不在時,這兩撇八字胡那麼一翹,整個鏢局上下皆是不敢有一人吭聲。

    正當蘇素督促著趟子手們清理著鏢局的門麵兒時,突然一陣馬蹄聲清晰地在小巷子響起。

    李家鏢局門前的巷子,鋪得皆是青石板,故而馬蹄聲一響,乃是格外的清澈。蘇素一年漠北是要走兩趟的,故而塞外好馬亦見了不少,隻聽這馬蹄聲,綿綿密密,猶如一竄長鼓,蘇素即知對方騎得絕對是上等的良駒,這晉陽城沒幾個世家子弟,能騎得如此好馬。蘇素轉過頭朝巷子看去,隻見三名人,兩男一女,各自騎著馬直擦巷子而來,在鏢局大門前。

    一旁的趟子手正要上前問話,蘇素卻將之攔下,親自上前拱手言道:“不知道三位來我李家鏢局,有何要事?是押鏢,還是運貨?”

    蘇素話說完,抬頭打量這三人,兩名青年男子皆不用說,見慣各色人物的蘇素,一見就知是世家子弟出身,皆是一等一的年輕俊傑。

    至於那女子容貌端麗,竟然是北國罕見的絕色美女,連蘇素見之皆是不由一怔,不過心底卻暗暗奇怪如此大家閨秀,為何會在外頭拋頭露麵。

    蘇素仔細一看,這女子依稀有幾分眼熟,至於哪見過倒是想不起來。

    這時仨人一並下馬,這女子笑著對蘇素,言道:“蘇鏢頭,許久不見,倒是不認得我了。”

    蘇素聽對方這麼說,身子一頓,這才恍然大悟,言道:“我記得了,原來你是李家的三娘子!”
作者: 匿名    時間: 4 天前

第八十五章大節小利

    李芷婉一手持著馬鞭,身上著一身白色狐裘,氣度雍容,笑著言道:“原來蘇大叔還記得。”

    蘇素微微沉下臉,當初七千寨被焚一事,還不是因為這女子而起,後來過久了,雖兩邊解開誤會,但是山寨上下對這女子心底還是有點芥蒂存在。

    蘇素看了李芷婉一眼,當下平平淡淡地言道:“三娘子,乃是世家之後,在下怎麼會熟識,不過有所耳聞罷了,至於蘇大叔就更不敢提了。”

    李芷婉在此碰了個釘子,蘇素看去後麵二人,那名年紀稍長一點的男子,微微露出不忿之色,另一人年輕一些的卻是不以為意。不過二人卻沒有道什麼,顯然甚有涵養。

    李芷婉點了點頭,臉上倒是露出一絲無奈,當下言道:“既然如此,就稱一聲蘇鏢頭了。”

    說到這,李芷婉轉身介紹,先是介紹那年長的男子,言道:“這位是柴公子。”蘇素看去這名柴公子,豐神俊朗,臉上一股英氣,帶著世家子弟出塵之範。

    “莫非是臨汾柴家?”蘇素猜測言道。

    對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蘇素碰了個軟釘子,不過這世道,士族子弟既有拿著家族名聲,四處顯擺的,也有低調處事,不欲外人得知其背景的。

    蘇素倒是沒有什麼想法,臨汾柴家在並州亦是一番豪強,勢力頗大,並非客居在此的李家可比的。

    蘇素不會巴結,但是也不會去得罪,客客氣氣地行禮,言道:“見過柴公子!”對方亦還之行禮,顯然並沒有因剛才不快,失了禮數。

    之後李芷婉指向另一位年輕的男子:“這位是我的二兄。”

    雙方見禮完畢,李芷婉直接道出來意,言道:“我們此來是見,李總鏢頭,還有李少鏢頭的。”

    蘇素如實言道:“很不巧,總鏢頭此刻不在雁門鏢局,至於少鏢頭,可能去漠北了吧。”

    聞言李芷婉,以及他二兄都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二兄自顧言道:“漠北豈能難以相見,好容易來到晉陽,本以為能見李兄一麵,卻失之交臂,著實可惜。”

    一旁那柴公子,笑著言道:“李兄,不過一時罷了,若那人真有你說得如此了得,終有一日會在台麵上,再見的。”

    李芷婉笑了笑,言道:“如此著實可惜了”

    當下李芷婉取出一封信,言道:“此信是我父親親筆寫給總鏢頭的,還請蘇鏢頭代為轉交。”遞信之後,兩邊作別,三人一並騎馬離去。

    路上那柴公子,不由言道:“三娘,你說這李家鏢局為何如此沒有禮數,我們過門居然也不請我們進去坐坐。”

    這柴公子看向李芷婉的目光中,流露出一股炙熱之色,顯然是正在積極地追求佳人。

    事實上,這柴公子,單名一個紹字,其祖父擔任過兩州刺史,封縣公,父親乃是太子右內率,封郡公,眼下柴家居臨汾郡乃是當地望族。

    李淵對之甚為滿意,他此番來山西河東辦差,若是得力,天子是要他常駐並州的,作為地方官,要想位置坐得穩,自然必須結好當地勢力。

    柴家既是士族,又乃是山西當地的豪強,對於李淵而言,自然是要引以為援的,柴家對李家亦是有意交厚,故而是上門提親,想讓柴紹迎娶李三娘。

    李淵見過柴紹,對本人是相當的滿意,決定將之引以為婿,擇日與李芷婉定親,可是此事卻遭到李芷婉的堅決反對。

    本來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特別是如李家如此世家。但是李家這三娘子,從小就不一般,很多事情比他兩位兄長還有主見,並且性子極其剛烈執拗。

    李淵熱衷於仕途,心懷遠誌,對他的官場前程是極度看重的,不過他也疼愛自己的女兒。

    所以李淵既不答應,也不拒絕柴家的求親,而是用了個拖字訣,故意將柴紹招來,讓之在府中做客,時不時在女兒麵前出現。

    這時李芷婉二兄李世民轉過頭對柴紹,言道:“這是以往我們兩邊有所芥蒂的緣故,說來到不怪他們。”

    柴紹當下露出幾分了然的神色,言道:“原來如此,三娘,看李家鏢局蘇鏢頭這臉色,我看他們這次也不會幫忙。不如我們回去早作打算,我柴家在臨汾郡亦是薄有點實力,願效力於唐公,為討伐母端兒這等暴民,略盡綿薄之力,也算為臨汾地方除害。”

    李世民聽柴紹如此說,當下笑道:“柴兄果真是仗義。”

    李芷婉言道:“話是如此,但李家鏢局幾位鏢頭,在太原,雁門兩郡綠林之中,亦有名聲,若是能讓他們出麵,在這地界的綠林,在官軍討伐母端兒時,不去協助,亦等於憑空斷了母端兒一臂之力。”

    “不過當年之事……”

    李芷婉說到這,不由想起在那洛陽的一幕來,自己甩門而去後,再也沒見過李重九,近來聽起兄長提及對方,並交口稱讚,不由想起對方來。

    這一次李淵本是在家宴上與幾位兄長,還有幾名新到太原幕僚吃飯時,一名幕僚隨口一提這李家鏢局之事。

    李淵當時不過隨便聞了聞,但是李芷婉卻是鬼使神差般地,出動請命,想來晉陽鏢局親自見一見對方。

    李世民卻接口言道:“三妹,當年的事,乃是兩邊誤會,卻怪不得我們,當初無論如何說,李家鏢局還是承過你的情,否則他們如何有戶籍,如何開得鏢局。”

    李芷婉點點頭,如此處理完李家之事,自己本帶回去向李淵請罪。哪知李淵卻對李三娘此事大為讚賞,殷開山去圍剿七千寨乃是意料之外,盡管李芷婉為了救下七千寨山賊,而開罪殷開山。

    但是李淵之言,李芷婉清楚記得。李淵言道:“七千寨山賊依附我李家,雖最後未成,但終是受我們照拂的,若是擔心得罪殷開山,而起意棄之,以後如此誰還來投奔我們,決不可因小利而失大節。”

    說完李淵還訓斥了當初反對此事的長孫順德一頓。

    而這時在晉陽鏢局中,蘇素打開信紙後,看了一眼信中之內容,倒是犯了難處。

    唐國公親自出麵寫信,這個忙是幫還是不幫,要知道這兩年李家鏢局遊走於黑白兩道中間,驟然而起是撈了很大的好處。

    官府與綠林雖對立,但曆代再強大的官府,也不可能將綠林完全剿滅,所以官府與綠林間需要一個傳話人。

    李家鏢局眼下就扮演了這個角色,但這個角色不好當,萬一做不好,可就是兩邊開罪的結果。

    當下蘇素自己不能拿定主意,分別向李虎,以及身在草原的李重九分別去信。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八十六章挺進草原

    冬去春來,雁門郡長城邊關下麵軍鎮。

    堅冰屋簷麵家家戶戶屋簷下那一長溜,粗似兒臂,晶瑩剔透。

    在雁門鏢局,李虎收到蘇素的來信時,眉頭皺起,當初因為李芷婉,而導致七千寨被焚毀的事,他可是牢牢記得。

    紅顏禍水,真是紅顏禍水,不能再和李家扯上什麼關係,李虎心底這麼想。

    眼下李虎不僅打算拒絕了此事,還尋了個心思,想到李重九眼下也算是適齡了,也該當娶妻生子了。

    娶妻不僅斷絕李重九對李三娘的心思,還可以幫助李家鏢局尋一個得力臂助。李虎自信以眼下自己的地位,在雁門郡太原郡,要尋到一門好親事不會太難。

    太原郡雁門郡內,出身讀書人家的好女子,亦或者家財千貫商人的女兒家,以及家有良田百畝,桑樹千株的地主家,眼下都是李虎門當戶對的選擇。

    李虎當下仔細想了想,覺得讀書人家的女子最好,就算家中清貧一點也沒關係,畢竟錢財目前李家鏢局尚不缺,缺的乃是一個好出身。

    於是李虎想到這,立即決定將此事張羅起來,將風聲放出去,在雁門太原上黨三郡替李重九選個好親事。

    想到這,李虎不由憧憬起紅燭高掛,子孫滿堂的一幕來,對於李虎而言,這是人生的圓滿。

    而此刻李重九尚不知道,李三娘來晉陽鏢局找他的事,也不知李虎在給他找媳婦的事情。現在的李重九,正一心忙著他的懷荒鎮築城之事。對於他而言,懷荒鎮不僅是一座城池,還是基業的開始。

    首先乃是流民上路的事情,冬雪剛剛消融的時候,李重九趕到上黨鏢局,將流民們代表召集一起,說了此事。

    聽聞要去塞外,流民代表們皆是忐忑,若非沒有食物,苛捐重稅,誰會背井離鄉,而一次更要去塞外。大多數人皆是心感不安。

    李重九和流民們說好了,去留自便,可是眼下饑荒仍未過去,若是流浪在外,依舊要挨冷受凍,去塞外至少有一口飯吃。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李重九如此言道,隻要塞外工作三年,每個流民皆會獲贈二十畝良田,三隻羊。

    聽了李重九的保證,而眾多流民又多承李重九之情,李重九對他們皆是有著活命大恩,故而就紛紛應允下來。

    暖陽雪化之後,休息了一個冬天的兩千流民,再度上路,往雁門郡而去。

    行了二十多日之後,眾人才抵達雁門郡長城關口。而這時林當鋒他們前往漠北的商隊,他們早就是等了不耐煩了。

    當下是兩邊合並成一路,當下從長城一處隱蔽的隘口出關,躲過了官府的盤查,踏上了莽莽草原。

    天蒼蒼野茫茫,草原之上,正是風光無限。

    幾朵白雲,拂淨了天空,穹廬似的天空下,是連綿的陰山,雲鋒頂端一片白皚皚的積雪,點綴在天邊。

    一支龐大的馬隊正向東而去。

    馬蹄磕破三指頭厚的冰殼,大騾馬背著大箱子,穩健地走在踏出的小道上。

    草原上積雪微微融化,白得直晃人眼,大夥兒都是舉起袖子遮住自己眼睛,而得過雪盲症的人,緊閉眼睛,卻還流淚不止。

    商隊兩百多騾馬的大馬幫自是行在最前麵。商隊馬夫夥計,一麵手牽著馬嚼子,一麵口呼喝著,他們身上皆穿上厚厚的黑皮襖子,以抵禦草原上的春寒。一旁商隊自配的家丁和護衛,自是跨刀威風八麵地走著。

    不過任誰都知道,想要順利通過草原,將這一筆錢賺到手,真正的指望並非是他們。

    在商隊一旁,李家鏢局雁門,太原,上黨三弟鏢局,六百名鏢師趟子手盡出,由孫二娘,王馬漢率領的護衛在商隊旁。

    李家鏢局鏢師們頭戴水獺子的皮帽,腰間紮著三尺寬腰帶,騎著盡是高大大馬,馬背上則一壺一壺的箭,還有大刀長槍不盡。他們不斷騎著馬,遊弋於商隊左右兩側,警惕著草原上任何風吹草動。

    而趟子手們則是老老實實地跟著商隊後麵步行,他們盡數扛著是清一色的白杠子大槍,背負著團牌,弓箭自是有著,還有十幾張勁弩緊藏著,一麵是躲過官府的盤查,二來是待馬賊出現時突然襲擊。

    出漠北不同於塞內,大隋朝境內,雖說有綠林好漢截道,流民作亂,但是總體上還是安全。

    而草原上不同,襯出不窮的馬賊不說,許多部落是隨時之間,都是在牧羊人和馬賊間,兩者身份轉化。五百人的護衛規模,並不算太多。

    李家鏢局的鏢旗高高懸掛,趟子手們呼喝著鏢號,行走於草原之間,亦是一道風景線。

    商隊和鏢行之後,則就是李重九的兩千流民,以及他的七十名少林子弟兵,還有兩百名流民青壯組成的隊伍。

    越是深入草原內地,景色越是變換,雪原顏色漸淺,不少地方都露出蔥綠來,嫩芽都在發生。

    大批大批黃羊也不怕人般,距人不過三四十丈啃食著嫩草。

    流民穿著破爛衣服,推著獨輪小車前進,車上都放著眾人的糧食以及帳篷,一路之上雖不甚輕鬆,但眾人皆為一片明媚,生機勃勃的草原風光所吸引。流民們中小孩,看著蠢笨的沙雞從腳邊晃動著肥碩屁股跑過,不由皆是拍著手嘻嘻笑著。

    小女孩平平手捧著一叢不知何處采來的鮮花,指著一旁數百隻黃羊群,好奇張望。

    見平平臉上滿麵皆是新鮮好奇之色,正巧李重九從平平身旁打馬而過,當下伸手一撈將平平抱著馬背上,策馬直朝草原而去。

    平平見是李重九,當下咯咯直笑,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從馬上傳播而去。

    一旁平平的母親,看著平平依偎在李重九懷,不由露出溫和的笑意。

    三日之後,流民隊伍抵達了壩上,六百名鏢師堂子分出兩百人,由王馬漢帶領,駐紮在懷荒鎮,以籌備分鏢局之事。

    至於其餘鏢師,則隨著商隊繼續上路,前往草原深處,尋找奚族部落。

    正待李重九他們抵達懷荒鎮時,卻發現在懷荒鎮不遠處之處,發現大批的綿羊群,猶如白浪一般從山坡那邊席卷而過。

    這羊群之處必然有牧民,有牧民的話,附近必然有一支部落存在。

    李重九暗暗詫異,本以為懷荒鎮附近,沒有草原部落的存在,眼下看來倒是有人搶先一步了。

    草原上戰爭,最大起因莫過牧場爭奪,每年為了爭奪一片好的牧場,不知要死多少了。若是真有草原部落要在此地牧馬,顯然隻有一戰。

    曇宗,王馬漢皆主張先下手為強,李重九決定先偵查一下對方的底細,再決定是戰是和。

    要判斷一個部落的強弱很簡單,就是看部落羊群,戰馬的質量和數量,草原上有雲:突厥興亡,唯以羊馬為準。

    雖說草原上去年沒有白災,但草原牧民一般都會秋季時,處理掉掉膘的羊馬,故而眼下春季時,羊馬數量一般是保持在最低基數上,也可以說是草原部落實力較弱的時候。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八十七章少女生意不是這樣做的

    李重九命王馬漢率領流民,留在原地,以備不測,自己與曇宗二人,分頭悄然接近這股遊牧部族。

    曇宗被分去了白樺林一邊偵查,而李重九則往李虎與他說的安固淖的湖方向而來。

    李重九借助樹叢的掩護,緩緩接近。

    隻見在山頭之上,大片大片的白羊猶如白雲覆蓋在山頭上,一並埋頭吃草。

    羊羔的咩咩地叫聲,一陣又一陣傳來,又亮又脆。

    而在山下,部落牧民畔著安固淖,搭起氈廬,並以高車環繞。

    許多部落男人正在湖邊抓魚,而女人則將男子抓來的魚,也不刮鱗,就直接投入瓦鼎,在堆起的羊糞上煮起來(注一)。

    李重九見此暗暗吃了一驚,這部落看起來不小,最少有千人上下。

    草原部落的牧民幾乎可謂是人人皆兵,不用說青壯男子,就算是女人老人,甚至六七歲大的孩子,皆可為兵。這也就是為何史記上說,匈奴人口不過幾十萬,但控弦之士卻有三十餘萬。

    所以千人部落,能騎馬射箭的最少大幾百人。

    這樣的對手,除非是偷襲,否則不是李重九的數千流民軍團可以對付的了。

    李重九想了下決定再抵近一些,查清楚這部落底細,無論是否偷襲,至少都要明白他們是哪個部落,突厥?奚人?還是霫人?

    霫人應該不是,霫人肌白碧目,頭發或白或金,故而人們都叫之白霫。而這人膚色明顯是黃色人種。

    突厥人,有可能,不過這並非突厥勢力範圍,突厥人一般不會千迢迢來此遊牧。

    所以是奚人的可能性最大,要知道奚族五部,分別是辱紇主、莫賀弗、契箇、木昆、室得。

    李重九藏身湖邊,繼續前進,身上的刀柄藏得緊緊的,繼續朝部落接近,不知不覺已是靠近大湖。

    眼下安固淖的大湖上冰蓋早已是消融,湖麵上淙淙水響,寒鴉數點撲著翅膀。

    除此以外,四周卻是一片寂靜。

    李重九屏住呼吸,正巧這時,忽見一旁湖水中忽然泛起一圈圈漪漣,朝自己方向而來。

    莫非是水怪?

    李重九當下握住刀柄,卻見一名少女居然湖一頭鑽了出來,將長發向後一撥,萬千水珠撒落。

    而此刻李重九正貼著湖邊的白樺林而行,而這名少女從湖水鑽出,兩人相距不過一丈,麵麵相窺。

    頃刻之間,那少女乍然見到李重九,整個神情卻是呆住了。

    鏘!

    而李重九卻是毫不猶豫,從腰間拔出短刀,指著那少女喉嚨。少女慌亂之色一抹而過,目光直挺挺地盯著李重九,半響才輕輕地問道:“你是漢人?”對方漢語說得極不標準,但是聲音卻極好聽。李重九點了點頭,言道:“不許出聲,否則我刀下無情。”

    那少女點了點頭,李重九見自己利刃之下,對方雖有畏懼,卻仍硬氣回答,顯然是個有膽色的女子。

    李重九當下將皮襖解下,丟給對方,言道:“穿上。”

    少女見李重九如此,露出一絲訝然之色,不過卻沒有拒絕。

    胡人女子性情果然十分開放,不顧胴體暴露在李重九目光之下,大方地走出湖邊,將皮襖穿上。

    那少女白皙渾圓的大腿赤裸著,胡人女子應該經常騎馬,故而每個腿部曲線皆是不錯。

    李重九看了對方大腿一眼,問道:“你既然會說漢話,應該在部族中的地位不低?”

    那少女搖了搖頭,目光露出一絲堅決之色,言道:“你休想從我口中得到什麼,我室得奚的女子寧死,也不會向敵人屈服的,。”

    “很好,室得奚,原來你們是奚族的室得部。”

    李重九從對方口中,毫不費力的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少女眼睛瞪得大大,手指著李重九,言道:“好啊,果然阿姆說的沒錯,漢人都很奸詐!”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李重九這一句,頓時將那少女氣得臉色發白。

    但李重九心底卻想道:奚族的室得部,聽聞一直位於奚族最東的位置,在烏候秦水(注二)附近遊牧,與契丹族的領地接壤,為何會出現在這。

    當下李重九言道:“眼下你必須先跟我回去一趟。”

    那少女急忙言道:“既然你不是我們室得奚的敵人,何必要擄走我,若是你將我還回去,我阿姆會給一百頭羊作為交換的!”

    “一百羊!”李重九吃了一驚,這數目可不小,在草原中能拿出這身家不少。

    李重九想要知道這女子底細,當下討價還價言道:“不行,最少要一千頭羊,一百匹好馬!”

    “一千頭就一千頭!馬也給你。”那少女幹脆地言道。

    李重九有一種被對方打敗的感覺,他本著獅子大開口的打算,卻不料這天真無邪的少女,居然一口答應下來了。

    她難道不知,如此賊人李重九會更覺得對方奇貨可居嗎,少女,生意不是這樣做的。

    而正待這時,二人突然遠遠聽到一陣急促的號角聲。

    少女與李重九皆是臉色一邊,這時隻見山坡的南邊狼煙一時之間,衝天而起。

    少女看那狼煙,牙齒死死咬住嘴唇,目光中露出一抹悲憤之色,一雙小拳頭握得緊緊的。

    李重九問道:“怎麼了?”

    那少女恨聲言道:“那些該死的契丹狗,沒想到居然一直緊咬著不放,追到這。”

    “原來你們室奚部,是被契丹人從烏候秦水那打敗,故而一路流亡到這的。”

    那少女聽李重九之言,睜大了眼睛,問道:“你怎麼知道?”

    “猜的。”

    那少女點點頭言道:“果然阿姆說的沒錯,漢人既奸詐又聰明。”

    “好了,那除了你阿姆,那你阿爸有沒有告訴你,漢人除了有既奸詐又聰明的,也有既善良又聰明的呢?”

    聽李重九這麼說,少女頭埋得低低的,輕聲地言道:“阿爸沒有告訴我這話,以後也不會告訴了?”

    聽這天真的少女語氣中露出,與其天真浪漫的氣質露出一絲截然不同的傷感之色,李重九也不好再取笑下去,當下問道:“為什麼呢?”

    少女晶晶亮的眼睛,突然劃下數顆眼淚。她言道:“契丹人看上了我們室奚部,在烏候秦水邊的牧場,出兵將我們打敗了,我阿……阿爸戰死了,然後族人再也沒有人領導,就四分五裂了,我和阿姆就流落到這了。”

    “原來是落難部落的公主啊!”

    李重九雖從這部落少女口中,得到自己所需一切,但絲毫沒有成就感,反而為少女,以及他部落眼下的處境,感到了一絲同情之意。而這時草原上的號角之聲,催天動地一般地響起。

    轟隆隆!

    整個山坡似在搖晃起來,登時山頭之上,那羊群四散而走,一大股穿著白羊毛氈裘的騎兵,出現在山頭。

    “是契丹白騎!”少女頓時驚道。

    注一:新唐書記載,奚部,逐水草畜牧,居氈廬,環車為營。……。斷木為臼,瓦鼎為鮓,雜寒水而食。

    注二:即今老哈河。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八十八章長弓在手

    契丹白騎。

    聽胡人少女這麼說,李重九心道契丹族尚白,其祖先有騎白馬與女子相會,繁衍一族的故事。而今契丹十部,以大賀氏為部落聯盟之首,而契丹白騎,應是契丹部中精銳。

    不過同樣習俗對於中原人而言,白色乃是凶色,喪禮才著的,也是平民之色,如白身,白衣。

    這上百名契丹白騎,顯然皆是精於騎射之輩,驅馬奔馳下山,並不斷呼喝,對著高車圍繞的奚部營地是一路箭射。

    而奚族營地之內,那十幾頭全身大毛,好似小牛犢般的大犬一並對著山頭上,殺氣騰騰地,起身狂吼,提醒主人們有敵來襲。有了號角,狼煙的警示,奚人早就做好了準備。

    奚人立寨,一貫以環車為營,這比之布爾人遷徙時的環形車陣,不知早了多年。而奚人的高車修築十分堅固高大,奚車(注一)即可防止對方遊騎衝突入內,車上又有木棚,並以氈帛覆蓋可以擋住弓箭襲擊。

    李重九與胡人少女,在湖邊看得,眼見契丹人來襲,奚人部落無論男女老幼,皆是停下手上的夥計,各去去取弓箭,藏身在高車之後,一並在幾名男子呼喝之下一並放箭,抵禦契丹人衝擊。

    李重九見奚人反應速度不由稱讚,草原牧民兵民轉化速度,隻是在片刻之間,並且在調度之下,絲毫不見驚慌之色。

    雙方箭矢往來,契丹白騎見無法衝突進奚族人的車陣,當下一撥韁繩,轟地一聲四散而去,竟是沿著草原上追殺,尚不及避入車陣的奚族部民。

    由此看見契丹白騎的頭領,也是精通兵法的人物,心知無法強攻,故而轉而屠殺其他部民,若是他們出車陣相救,正好被引誘而出。而不相救,隻能眼睜睜契丹人屠殺自己的同族,以及劫掠自己的牛羊馬匹。放牧在山坡上的羊群,牛群,馬群,順時被契丹人衝突而散。

    披著白羊毛氈裘的契丹白騎,四麵遊弋而去,轉挑一旁的牧人射殺。奚部的牧人們,雖也反抗,但無奈一來分散,二來騎射之術不如如此精選過的契丹白騎,故而乃是一麵被屠殺之麵。

    胡人少女看得雙拳攥得緊緊的,李重九心知她此刻看見部落族人被屠殺的一幕,心底絕不會好受。

    而這時,一路五六騎契丹人,追著十幾名牧民,正朝白樺林此處而來。

    這十幾名男女老幼皆有的牧民,顯然是沒有馬匹,故而隻能徒步奔跑,希望躲進白樺林內,靠密林來阻止對方騎兵進入。

    可惜契丹騎兵速度明顯快之一籌,並且他們還在馬上不斷放箭,隻見這十幾個牧民,跑到半路,紛紛背心中箭,撲到在前路上。

    這十幾名契丹白騎的獰笑之聲更大。

    胡人少女看得怒得胸部高高鼓起,陡然之間大叫,言道:“契丹狗,我是奚部公主,你們有膽就抓我,不要傷害我的族人!”

    這一聲突然而出,李重九雙目一豎,打量向這位胡人少女,心道對方是否腦殘,在此等情形來,自曝行跡,如此不但解救不了她的部族之人,還將自己二人的性命一並送入。

    結果胡人少女一喊,契丹人分過四騎,衝密林而來。

    李重九見對方人多,不由轉頭從這少女,吼道:“馬在哪?”

    這胡人少女將頭高高一揚,言道:“死就死了,怕什麼,果然阿姆說了,漢人都是怕死鬼。”

    “馬在哪?”李重九又是一聲斷喝。

    這胡人少女被這一喝,顯然似有點怕了李重九,當下朝林邊一指。

    當下李重九拽起這少女之手,快步而去,這少女是奚部公主,若將之把握在手上,絕對奇貨可居,所以盡管腦殘了一點,卻不能放走她。

    李重九與少女奔到所指的地方,果真有一匹白馬,正伏頭吃草。

    少女撮唇作哨,白馬一揚頭,歡快地奔到少女和李重九麵前來。

    李重九見白馬還有一箭囊,除了弓以外,還有十幾支箭。有弓在手,李重九當下是大喜,於是自己翻身上了馬鞍,又將這少女抱起,擱在胸前。

    而這時一並契丹騎兵十餘騎,會合在一起,一並向李重九而來,仿佛已知悉了這少女身份一般。

    少女見契丹白騎洶洶而來,轉而歎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白馬的鬃毛,言道:“馬兒,馬兒,可憐連累了你,要和我一起死在這。”

    聞言李重九冷笑一聲,對於這少女荒誕的思維,已是見怪不怪了,當下雙腿一夾,驅馬而去。

    少女這匹白馬乃是良駒,瞬時奔馳起來之後,就雙耳貫風,若非背負兩人,應該可以一口氣將契丹白騎給甩掉。

    可惜眼下的處境,卻是十餘名契丹騎兵,居然越追越近。

    契丹騎兵不住呼喝著,見二人不停,當下紛紛開始放箭!

    箭羽從馬側擦邊而過,少女嚇得是臉色臉色蒼白,李重九神色無懼,當下抄起弓,搭上箭,回身就是一箭。

    隻聽一聲戰馬嘶鳴。

    一名契丹白騎當下翻身落馬!

    好箭法!那少女看著那名頭上被李重九一箭貫穿的契丹人,不由拍手叫好!

    這算什麼!

    李重九低聲言道,待見契丹白騎不顧同伴的身死,卻是又再度逼近時,李重九當下毫不客氣,當下推弓拔箭,咻咻咻,背身連環三箭!

    當下身後一片人仰馬翻,隻見李重九箭出,契丹白騎無不應弦而倒。

    markit!

    胡人少女忍不住興高采烈對李重九言道。

    “什麼意思?”

    李重九逼退了契丹白騎後,轉而問道。

    “用漢話來說,就是神射手!你真太厲害了,多謝你替我族人報仇!”少女看向李重九言道,眼中卻露出一抹亮色。

    雖得到少女誇讚,李重九卻無心高興,隻見正前方一口氣,又是奔來十幾騎契丹人,現在是被同伴調集之後,包抄而來。

    見此一幕,少女不禁變色。

    嗚嗚!

    契丹人的號角聲大鳴,遠處又是不少契丹白騎,放下奚族之人,轉而逼近上來。

    見此危境,李重九將戰馬驅得更快。

    眼見右側是大湖不可騎行,李重九將韁繩一撥,轉而向左側而馳。

    戰馬斜切,契丹人卻從山坡上全速而下,張開羅網,向李重九二人鋪來。

    眼見契丹白騎從右側而來,前後包抄,要將李重九困在其中。

    附近奚族部落之人,皆是為他們捏了一把汗。

    李重九當下弓交右臂,左手拉弓,迎麵又連射五箭。

    長箭如電!

    五名契丹騎兵,猶如麻袋一般,重重從馬上摘落。

    為李重九射殺的契丹人,皆無一例外都是頭部中箭而亡。

    少女見李重九神乎其技的箭術,雙目瞪得大大,一時說不出話來。而一旁奚人的車營內,一名容貌甚威嚴三十多歲的女子,正由十幾名奚族大漢護衛著。

    她看此一幕不由,手指著李重九,對左右問道:“這背負芸兒的男子,怎地居然有如此高超箭術,我怎麼以前都沒有在族人麵見過?”

    注一:奚人尚於建車,特別是大車,其有名程度,一直到北宋期間,中原仍將北方遊牧民族,以及契丹族所製的車,稱為奚車。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八十九章烏帕

    見這女子詢問,一名頭上紮著幾十根小辮的奚族大漢,言道:“回稟夫人,若是本部落出了這樣一位神射手,我肯定會知道。所以此人應該並非本部落的。”

    眾馬奔馳之間,隻見李重九又射到數名契丹白騎。

    一眾奚族部落,不由皆是一並站起身來叫好,一個個舉起長弓,替這位不知名的勇士呼喝加油打氣!

    見對方箭術精湛,那女子亦作色言道:“當年我見突厥可汗的附離之中,也沒有幾人有如此好的箭術,這個少年到底是何人?”奚族大漢,言道:“無論如何都是這個少年,從契丹狗手底救下了公主,對我們而言有大恩啊。”

    那女子搖了搖頭,言道:“那倒是未必。”

    再說胡人少女伏在馬鬃之上,看著李重九手中之箭,箭無虛發,不由目為之炫。

    哪個少女不崇拜威風八麵的英雄好漢,特別李重九年紀輕輕,又救過下自己性命。

    胡人少女不由有幾分芳心可可,不知不覺往李重九胸膛之上多靠了幾分,周圍湧上猙獰的契丹白騎,似乎一時之間也不再那麼可怖了。

    “射!將契丹人全射死!”胡人少女抬起頭,高聲為李重九加油。

    見對方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李重九沒好氣地言道:“我說大小姐,我的箭囊已盡數射光了。”

    少女一驚轉頭看去,隻見李重九已將馬背上將箭囊射空,不過契丹白騎已有十二三騎倒下了他的箭下。

    不過一眾契丹白騎見李重九箭術絕倫,亦改變了戰法,幾騎幾騎的聚落在一起,將皮盾舉在手中抵禦李重九的箭矢,準備再一麵撲上。

    “回營地!”

    胡人少女亦知道沒箭矢,李重九再厲害亦無用武之地,當下清醒過來,大聲言道。

    李重九早有此意,當下甩脫了當前契丹白騎,騎馬快速向奚族的營地狂奔。

    但這時契丹人似發現了李重九的意圖,一時十幾騎頓時立馬朝李重九之處放箭。

    當下李重九與胡人少女,乃是險境頻出。

    “芸兒!”

    奚部之中這名女子,不由著急地大聲喊道。

    在此之際,奚族部落的中央羊毛大纛,突然而動,營門一道分開,幾十名穿著皮襖子的奚族騎兵出來救援李重九他們。

    不過契丹白騎的箭射得又疾又密,李重九拿著長弓疾撥,護著那胡人少女,連續挑開數箭。但是身下白馬卻連聲悲鳴,已是連中三四箭!

    “芸兒快跑!快跑!”

    那女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聲音。

    似看見李重九與自己女兒就要喪命在契丹人的箭下。

    而這時李重九反而一拉韁繩,將戰馬停下,隻見他弓交左手,右手一抄,居然當空撈下契丹人射來的一箭來,反施其弓,一箭射了回去。

    一名衝得最前的契丹白騎直接被射落馬下。

    這一刻,所有人皆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看著李重九。“將箭接住再反射回去!這樣的箭術,不說我室得部,即便奚部幾十萬人,亦無一人可以辦到,騰吉爾,難道是你聽到我的呼喚,派這少年是你派來解救我們室得奚部的嗎?”

    那女子旁邊的奚族大漢,震撼不已。而契丹白騎亦是怔住了,手的弓箭紛紛停下,看著李重九與胡人少女,被奚族的人馬接應回去。

    眼見目標失去,又為李重九神乎其技的箭術震撼,頓時契丹白騎拿起號角直吹,一並撤退。

    氣勢洶洶的契丹白騎,為李重九一人一騎敗退而去,奚族部民見到李重九和胡人少女,皆是十分敬畏。

    隻見馱著兩人白馬所經之處,一旁奚族部民紛紛退避到一旁,以手捧胸致意。

    待李重九與胡人少女來到奚部車營時,所有奚部部民皆站在車營左右迎接。

    “烏帕!”

    不知道這時誰舉臂高喊了一句,一時所有奚部部民皆將右臂舉天而起。

    “烏帕!”

    “烏帕!”

    “烏帕!”

    所有奚部部民皆振臂高呼,齊聲衝著李重九大喊。

    “烏帕是什麼意思?”李重九不由訝然,他自然看出奚部的部民對自己,發自內心的崇拜。

    “烏帕,譯作你們漢話是意思是英雄!”胡人少女一臉沉醉地看著李重九,與他一並享受部落所有人的歡呼。

    “哦,原來是英雄。”李重九微微一笑。

    盡管作為部落的公主,少女從來不乏部民的愛戴,但到了今日和李重九一起,所感受到的是那麼真心實意。

    胡人少女似盼著就如此一直依偎在李重九懷,這條路永遠走不完。

    “芸兒!”忽然有人將她在雲端拽回了地麵上,胡人少女一看原來是自己母親,正看著自己與李重九。

    胡人少女當下臉上微微一紅,從馬背上跳下,待走了一步,轉過頭看向李重九言道:“這位就是我的阿姆,阿爸死後就是她掌管部落,還有我的名字叫室得芸,你要一輩子記在心底,不可以忘記了。”

    李重九含笑點點頭,當下下馬,他看向室得芸的母親。

    這女子不過三十歲,雖十分年輕,但正符合這時候的生育年齡,並且對方一看就知道是精明之人,否則不能以一女子,在丈夫死後執掌部落。

    室得芸在她母親耳邊耳語幾句後,這女子走上前,眼中浮過對李重九狐疑的眼神,用半生不熟地漢話言道:“這位漢家小兄弟救了小女,並擊退契丹人,如此大恩,實在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李重九笑了笑言道。

    當下室得芸的母親,在大帳之內招待李重九,不過說是招待,實際上隻有幾人。

    李重九見外周不少奚部的衛士不住走來走去,心底有數。

    想起之前,室得芸說,她阿姆講過漢人多奸詐,顯然對漢人的印象不是太好,何況對方又是精明之輩,絕非像是她女兒那麼好糊弄。

    帳內室得芸目光盈盈低下頭,竟是說不住溫婉,她的母親看了一眼,微微了口氣,開門見山地言道:“這位小兄弟,你怎地會在此出現!”

    李重九如實言道:“是這樣,我們以及與我的族人,正準備來此懷荒鎮拓荒,不料在此卻碰見了……碰見了夫人你的部族,不明情況下,在下特來查探一番,故而在湖邊巧合碰到了你女兒。”

    聽李重九如此說,室得芸母親露出一絲釋然之色,不過當下開口言道:“原來如此,小兄弟與你的族人,也來這開荒啊,可是很不巧,按照我們草原上的規矩,牧場之地,先到先得。”

    “從你剛才的話中,可以聽出你們顯然是晚了一步,所以這處草場該歸我們室德奚部所有,這一點不容置疑。”

    對方話一出口,頓時帳內幾名室得部內顯然很有身份的人,也是一並點頭對對方的話表示支持。

    當年匈奴單於冒頓遭東胡王索要千馬,以及自己妻子,皆是忍之一並給之。

    後來東胡王索要土地時,冒頓卻大怒,發兵攻滅了東胡。牧場之地,對於草原部落而言,就是生命。

    室得芸母親斬釘截鐵地言道:“我們路途千,遷徙至此,就是為了這牧場,若有人敢打此意圖,我們部落上下即便流盡最後一點鮮血,亦要與他血戰到底。”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章內附

    夜色已近,奚部部落附近皆是掌上火把。

    而眼下奚部的大帳之內。

    室得悉的女族長,雖是溫言善色,但是細長的雙目卻透露出幾分雷厲風行的殺伐之色。

    幾位部落之中的長者,坐在一旁,有的不發一言,有的喝著酪漿毫無顧忌地打量李重九,沒錯過對方的任何一個表情。

    再加上大帳之外,燈光映照之下,影影綽綽不知有多少人影閃動。

    李重九轉眼看去,一切的情景,頗有幾分燭影斧聲的味道。

    這大帳中隻有,室得芸一人仍是一片茫然,想著自己心思,不但不知此刻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還琢磨著母親應該如何獎賞這位為部落立下大功的年輕人,並且是否會將自己許配給他呢。

    想到這,室得芸麵泛紅暈。而這時室得悉的女族長,舉起手中的瓷器酒杯,在手中把玩著,笑道:“我尊貴的客人,你說這安固淖湖旁的牧場,是否屬於我室得悉部呢?”

    說完這一句,女族長雙目如刀,盯向李重九。

    麵對女族長咄咄逼人的壓迫,李重九突然笑起,這一笑倒是令眾人詫異,心道這小子果然有膽色,都到這個份上了,還笑得出來。

    “小兄弟,笑什麼?”女族長不滿地問道。

    “我在笑,”李重九雙目一眯,言道,“我在笑,若是我回答一個不,夫人你手酒杯,是否會一擲而下,然後三百刀斧手入內,將我剁成肉泥。”

    女族長聽李重九如此說,不由杏目圓睜,而這時她突然看見對方不動聲色,朝自己女兒方向坐進了一步。

    女族長見此心道,不好,忘記讓芸兒出去,若是待會談崩,對方說不定,不,是一定會挾持芸兒作人質的。

    “阿姆,為什麼他會這麼說呢?難道你要殺他嗎?”少女一臉急切的樣子,用胡語發問。

    那女族長見女兒發問,勉強笑著言道:“這位小兄弟,哪話,你對我們室得族有大恩,我怎會做此等事情。”

    李重九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夫人可知此地乃是懷荒鎮,乃是我朝六鎮之一。此地既是六鎮之一,就是我大隋領地,毫無爭議。”

    女族長沉聲言道:“不錯,此地原來是前朝六鎮之一,不過那是陳年舊事了,眼下這懷荒鎮已經廢棄,乃是無主之地,我們室得部來取之,又有何不可。”

    李重九正色言道:“夫人此言差矣,不是廢棄而是一時荒蕪,天下哪有將自己領土拱手送人的道理,眼下我們正是奉聖人之命,來此戍邊拓荒!”說到聖人二字時,李重九向南方帝都的方向抱拳,以示恭敬。

    “大隋朝天子?”女族長訝然問道,“你們是官軍?”

    自稱官軍顯然可以自抬聲勢,不過李重九卻搖了搖頭,言道:“不是官軍,隻是戍民而已。”

    女族長聽了,笑了笑言道:“你倒是說實話,沒有虛張聲勢,其實我族人早就探得在南坡下有兩三千漢人活動。”

    原來對方早就查探到自己底細。

    李重九微微一笑,對方這樣詐言,上輩子中見了不知多少,不過這女子倒是有幾分心計。

    對方尋思,兩三千戍民,自己這邊兩千餘部眾,若是雙方交戰起來,雖然他們室得悉,幾乎全民皆兵,又乃是騎兵,但也沒有絕對的勝算。

    “莫非夫人心底是想與我們隋朝開戰?”

    聽見與隋朝開戰四字,對方臉色變了變,李重九心道果然這張虎皮算是扯對了。

    這女族長歎了口氣,言道:“小兄弟說笑了,我們奚族五部皆是臣服於大隋,怎會與大隋動刀兵。”

    對方這時明顯是退讓一步了,李重九心知對方果真絕對不敢跟隋朝開戰,那怕這時候的大隋實際上底子已薄,內根本無力再戰,但對於奚部而言,仍是龐然大物一般的存在。

    北魏在時,皇帝數伐奚部,每次都斬獲牛羊十餘萬,當年長孫晟戍邊時,威震奚、霫、契丹,突厥啟民可汗。

    女族長想了一下,言道:“我絕沒有冒犯貴朝的心思,不如就以這安固淖湖為界,我們在湖北放牧,你們在就湖南築城戍邊,大家各不侵犯如何?”“不行!”

    李重九一口斷然拒絕,那女族長頓時勃然大怒,言道:“漢伢子你莫要逼迫我們,我們室得悉人個個都是不怕死的,到時不畏一戰。”

    李重九卻不懼,這就和談判一樣,自己已將對方的底牌看破。

    對方眼下色厲內荏,即便再動怒,也是不敢與隋朝開戰。

    李重九看向大帳內的室得悉族人,言道:“眾位,並非是我不願意,而是當今天子那邊,無法交差,聖人是如何脾氣的,不用我多說,你們應該都曉得吧?”

    不錯,眼下國內對隋煬帝是罵聲一片,恨不能詛咒其死,但在外族看來,楊廣卻是無比強勢的君主,縱然三征高麗失敗,正所謂能不能打得過是實力問題,敢不敢打卻是態度問題,大隋朝富有四海,民有萬萬,喪師百萬又如何,打到你服為止。

    “你們奚部自問一句,難道比之過高句麗嗎,比得過突厥嗎?”李重九大聲喝道。在李重九這一聲質問下,女族長,還有眾奚族長老皆是沒有吭聲。

    李重九心道這種感覺實在太暢快了,自己孤身一人立於群敵環繞的大帳之內,卻有一股帥師伐遠,執其君長問罪於前的氣勢。

    漢有班超,一人之力平西域,唐有王玄策,以一人滅一國,可這樣的人物,千年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並非後世再無班超,王玄策這樣的人物,隻是弱國無外交。

    李重九自己一人,眼下正是仰仗了楊廣,以及整個大隋的威風。

    女族長在李重九如此質問下,默然很久,而室得芸連忙上前拉過李重九的手,氣鼓鼓地言道:“不許你這樣和我阿姆說話。”

    帳內氣氛,因為室得悉這一打岔,有所緩和。

    女族長想了一下,勉強言道:“懇請回複大隋朝天子,並非是我室得悉,入侵大隋的地域,而是我族故地為契丹攻破,我的丈夫俟斤被殺,族人要麼四散,要麼為契丹所奴役,眼下我帶著不足三千部眾逃到南邊來,隻求保全我丈夫的骨肉,族人性命而已。”

    說著說著這女族長就忍不住眼淚垂下。

    李重九心道對方這角色轉換夠快啊,硬的不行來軟的。

    這女族長一哭,眾長老似一下亦是變臉,跟著嚎啕大哭而起。室得芸這時拉著李重九的袖子,亦是暗暗垂淚。李重九當下表露出憐憫之色,言道:“我知道你們的處境,我會上書給天子的,至於天子如何批複,就不得而知了,我所能辦到的,就到此為止了。”

    李重九心道時間也差不多,乘著大隋朝還能在撐個一兩年,趕緊把這張虎皮打出去,以後就不能再用了,見好就收。

    “不過嘛,在天子還未回複這段時間內……”李重九言道。這女族長連忙言道:“還請大隋天子答允我們室得悉部內附。”

    內附?

    李重九身軀一震,女族長言道:“若是內附,那麼大隋天子應該不會拒絕我們族人在此地了吧。”

    “這好像倒是可以。”李重九內心大喜,表麵上卻露出猶疑的神色。

    女族長言道:“我願意獻上三千頭羊,三百匹馬,一百頭牛給大隋天子,同時我這位女兒,也交給貴使為質,以作為我們誠意。”

    聽女族長這麼說,室得芸一口任性地言道:“我才不去見那隋朝天子,我要留在阿姆身邊。”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一章立足懷荒鎮

    草原上的疾風勁吹。放眼所及,皆是一片草木生長的情景。安固淖湖以北,兩千三百多名奚部部民,已在湖邊定居。對於奚部的動向,李重九顯然是很關注的。奚部族人一匯齊,李重九即與王馬漢,曇宗三人策馬至山坡上觀察。

    以當初約定,胡漢兩邊以安固淖湖為分野,奚部的營地背湖而居,而外圈則用奚車,用索頭連接,環以兩重。

    營地中央羊毛大纛之下,則是俟斤所居之地,按照奚部五部的習俗,俟斤軍帳外,需以‘五百人持兵衛帳中’,餘部散於四處,不過以室得悉眼下的處境,能有五十人居中護衛已是不錯了。

    大寨立好之後,奚族紮好牛羊圈。作為遊牧民族,奚人主業還是放牧,輔以狩獵,偶爾竟還有少部分人,進行農業耕作。

    當然奚人的農耕,就是最基礎的刀耕火種。

    從族源而論,奚人乃是東胡一支。秦漢時東北一地,有東胡,濊貊,肅慎三族。濊貊之後,除了被他族兼並外,多半與扶餘人融合,乃是現在的高句麗人,肅慎則是而今靺鞨七部。

    至於東胡就是匈奴以東之民族,後被匈奴擊敗後,分居於烏桓山和鮮卑山,成為兩大族源。

    不說鮮卑,柔然二族,現在李重九附近幾個鄰居,奚,室韋,契丹都是東胡之後。

    就算李重九自稱,這些來自漢地的懷荒鎮戍民,麾下亦有四分之一以上,胡人,以及胡漢血統,不少人都是當初內附北朝漢化後的柔然人,以及漢化後的鮮卑人,這都是北朝當初民族融合的結果。

    “師兄,你真是的,平白一張口,就得奚部兩千部眾,本來我還以為有一場戰好打的。”曇宗似有所不滿意言道。

    王馬漢哼地一聲,言道:“你知足吧,若非少鏢頭出麵,兩邊打起來,就是一番惡戰。”

    曇宗言道:“怕他個鳥毛,我一杆鐵杵,再多奚人腦袋也是一並開花。”

    李重九笑了笑,以馬鞭指著奚部營地,言道:“奚部雖說是內附,但是胡人狼性難服,不知什麼時候就被他反咬一口,我們要在這設置哨卡,隨時盯住他們動向才是。”

    “索性,待二娘他們帶著兄弟們,從漠北回來,我們乘夜夜襲,將這群胡人,徹底斬草除根,以絕後患。”王馬漢作了一個殺的手勢。

    李重九擺了擺手,言道:“在草原上關憑打打殺殺,是成不了氣候的,若將奚部上下殺之,今後哪還有胡人來投我們。”

    曇宗,王馬漢聽了皆是訝然,他們皆沒有想到李重九居然有這麼大的誌氣和野心。

    李重九指著這安固淖湖,言道:“就以這安固淖湖為界限,將奚人給我們的三千頭羊,就在湖南放牧,此事就交給十二至二十歲的少年來作,不夠我們再配以人手。”

    “這春天是羊羔下崽的時節,接羊羔之事十分重要,需多以婦孺來作,另外牧草必須跟上,草原人常說畜生三膘,春膘最重要,若這些羊,到了秋天若抓不到三指厚的膘,就一律宰了,否則絕過不了冬天。”

    李重九這麼一說,王馬漢,曇宗皆是點點頭,他們皆知李重九這幾日,都是向牧羊人,農人,請教農事。

    “之後再組織可以行動的老人,以及婦人,去安固淖湖附近捕魚,作為短暫食物的來援。”

    “我們不種麥子嗎?再過幾日,就誤了春耕的日子了。”王馬漢開口問道,作為漢人,最重要的當然還是種田,這乃是農耕民族的第一生產力。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種麥子是要的,不過不是重中之重,奚部給了我們不是一百頭牛嗎?組織五百人,將南麵的坡地整一整,將麥種播種下去。”

    草原部落用牛,一般是用來馱車的。草原上有,人住在馬背上,而家住在牛車上的說法。牧人搬遷營地,大件小件,都是靠牛來馱車的,當然牛對於農耕民族而言,更為重要,在隋唐時殺耕牛,是要被判刑的(注一)。

    李重九想了下,如此人手分配下去,就不夠了。自己本來今年還想,將懷荒鎮收拾一下,至少把坍塌的外牆補齊,將來萬一遭到其他勢力,進攻,也可以抵禦一番。

    要知道作為六鎮之一的懷荒鎮,城牆當初建得是極其堅固了,修補一下,就是一座堅城,可惜自己流民中,都是老弱婦孺,沒有青壯。修補城牆之事,看樣子隻能放到明年了。

    不過李重九剛剛得知,一貫還算太平的上穀郡,這時也反亂了。

    上穀人王須拔,自號漫天王,國號為燕,副帥魏刀兒,自號曆山飛,起義不多短短十幾日,即聚眾十幾萬。而正在遼東的楊廣,立即調駐守幽州的羅藝,出兵平叛。若是上穀郡叛亂,李重九心道自己應該也能從此地,獲得不少將來逃亡草原的部民,甚至可以派人手前去聚攏一番。

    亂世中流民到處皆有,但是收容流民前,亦要考慮自己的糧食儲備,否則就是大腦袋頂著小帽子,到處受凍。李重九看了王馬漢,曇宗二人,對於自己所說之事,仍是一臉茫然的樣子,當下搖了搖頭。這二人打打殺殺還可以,但是要他們組織內部之事,絕對幫不上,這樣的幹才不好找,自己隻能當萬金油先兼任了。

    李重九看向他們,決定說點他們感興趣的話題。

    “至於奚人給我們的三百匹馬!”果真一聽馬匹,王馬漢,曇宗皆是神色大動。

    李重九眼下全部駐紮在懷荒鎮的軍力,分作兩部分,王馬漢率領的兩百名鏢局好漢,還有李重九,曇宗手下當初少林弟子,還有撿流民中青壯的兩百五十人。

    室得悉的女族長是有說,要讓一百名族人加入戍民,一來表示忠心,二來也可以節約眼下的食物,要知道室得悉部本來就是流落到此的,給了李重九大批牛羊後,族人剩下的本就已經不多。眼下室得悉的日子,過得也是緊巴巴的。李重九對於室得悉部,自還是不甚放心,萬一給對方看透自己這邊虛實,那就是取禍了。故而李重九暫時沒有答允,他是想等實力再強大一些後,再正式將室得悉並入懷荒鎮體係。

    三百匹馬,已是足夠自己部下大多騎上馬了,不過馬匹並不能都作戰馬使用。

    奚部能贈給漢人的,也並非是部落之中的好馬,其中馱馬並不少。

    李重九當下對王馬漢,曇宗言道:“戰馬你們分配下去,不要人手一匹,撿一百五十名騎術最好的,一人雙馬,以一匹好馬,一匹馱馬配備,其餘一並作為步卒。”

    李重九這麼說,曇宗當下言道:“師兄,俺不想作騎兵!但要一匹馬來代步。”

    李重九點點頭,答允了,對王馬漢,曇宗言道:“將弟兄們都打散了,重新編整,王兄弟你作為騎兵校尉,率領騎兵,師弟走位步兵校尉,就率領步卒了。”

    見了有官作,王馬漢,曇宗皆是高興地點點頭。

    王馬漢當下言道:“少鏢頭,既然我們立足草原,那這批弟兄,總要有個名號吧。”

    李重九點點頭,正所謂名不正言不順,名號很重要,不過其中計較很重要。

    李重九決定還是高舉我大天朝,一個衙門兩麵牌子的偉大傳統。

    李重九言道:“我們雖駐紮在懷荒鎮,但是對朝廷內,絕不能被視作割據一方的勢力,所以大夥就自稱是李家分鏢局懷荒鏢局的,至於對於草原部落,鏢局名號,顯然沒用,我們照舊,以皂巾包頭,自稱為蒼頭軍。”

    注一:《唐律卷十五.廄庫》:主自殺馬牛者,徒一年。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二章走私乃暴利

    蒼頭軍!

    王馬漢,曇宗二人皆表示,對這個名字有所不滿,覺得不夠威武,李重九倒是不管他們這麼多。

    四百五十人的編製下來,按照當時隋軍的編製,十人一夥,設夥長,五十人一隊,隊正,隊副各一人,

    百人為一旅,旅率,旅副各一人,兩百人為一團,設校尉。

    眼下的蒼頭軍,即設兩個團,要知道府兵之中,上府有一千兩百人,也就是六個團,中府五個團,下府四個團。

    李重九眼下軍力連下府的標準,都達不到。所以李重九暫且先自封為郎將,統領全軍。

    王馬漢為越騎校尉,下屬一團兩百人,其中正軍騎兵一百五十人,配以雙騎,另無馬輔兵五十人。

    曇宗則為步兵校尉,下屬一團兩百五十人。

    不過李重九目前隻是搭一個架子,按照隋軍鷹揚府,鷹揚郎將一人,以下校尉數人,此外還有司馬一人,以及兵,司二倉目前都還虛位以待。

    兩團之中的旅率,旅副,隊正,隊副,以及夥長,皆從少林寺弟子,鏢局鏢師之中選取,如此加強對基層的控製力。

    李重九對自己千迢迢,從少室山帶來的少林俗家弟子,十分有信心。當初作為少林寺首席總教頭,少林寺這些僧兵皆是李重九一手訓練出來的。

    別的不說,兩年半來在少林寺,少林僧兵不僅多次大破來襲的流賊,並且還輔佐官府出戰,剿滅過不少頑匪。這些七十人少林俗家弟子都是戰場上經過過十幾次搏殺而存下的精銳。

    少林弟子的戰力,要比之李家鏢局長年行走塞內塞外的鏢師,還勝過一籌,更不用說是普通趟子手了,至於流民中的青壯則更是上不了台麵。

    故而由少林弟子組建起來的骨幹,亦是眼下兩團戰鬥力的保證,假以時日可以形成戰鬥力。

    人員備齊,以下就是裝備,李重九就是按照這個時代府兵的出戰標準配置。

    步卒團每人一張一石半至兩石的弓,可開一石半弓以上為正兵,其餘為輔兵,步卒用長弓,騎兵用角弓。至於鎧甲,府兵不需自備,一般是由朝廷供給,李重九眼下的財力暫時無法置辦。

    而弩,這可是農耕民族抗擊草原民族的利器,固然好用,不過同樣屬於這個時代的管製兵器,李重九亦暫時無法弄到,手上也沒有鐵匠可以仿製,隻有將鏢局十幾張擘張弩先借來一用,至於蹶張弩這樣的,就隻能暫時想一想了。

    至於兵器,編製完備之後,李重九即王馬漢,曇宗率軍訓練。

    府兵訓練,平日耕作,居家練習射術,到了冬季則由郎將率軍進行冬狩,或者是上番。

    草原部落主業是遊牧,副業乃是狩獵,此一直是皆是草原人練兵之方法。

    李重九亦采用狩獵之法練兵,讓王馬漢,曇宗二人各率人,往草原四麵打獵。

    懷荒鎮,所在之地,就是今日的壩上,壩上地域十分寬廣,後世的木蘭圍場亦在壩上。

    壩上草原廣袤,林木叢叢,雖是高原地形,但更有不少淺湖,草原人皆以淖來稱呼,不少河流亦是發端於壩上。

    故而壩上之地,獵物是絕對不缺的。

    李重九亦是為了食物作打算,兩千多人日吃馬嚼,一日就所費甚大,現在看來至少要等到秋季有所收成的,才有收獲,眼下這個期間,就屬於商業中,暫無回報的投入期,日子自是不太好過。

    初春之後,草原上又是一番氣象。原先廢棄的懷荒鎮,已是一番新景象。

    懷荒鎮城牆內一大片廢磚瓦礫之地,已是被清出,現在已換作各種帳篷搭蓋在其中。城牆上依然是那麼殘破,但是外周的羊馬牆已是正在加班加點的開工了。

    一切可使得上氣力的青壯,皆在此修築羊馬牆。羊馬牆高半丈,厚六尺,去城十步,用夯土壘起,作為懷荒鎮三丈高外牆的第一層防禦。

    羊馬牆,這也是北方缺水,沒有護城河的第一重阻礙之地。

    眼下對於李重九而言,也算是未來堅城懷荒鎮,第一道的防禦力。

    同時在城池的北麵,一座草市已搭建了起來。

    這座草市,是專門便利室得悉部與懷荒鎮交易所用的市集。牧人將皮毛,狩獵所得,放在此與漢人們交易兌換。

    李重九在出漠北前,用那筆啟動資金,以及商家入股的一成股份的換得三百萬錢,還有李虎的家當,除了購買大量的食物,種子,帳篷之外,還收購了不少蜀地的茶磚,上等的潞鹽,在這以物易物的方式,與室得悉部落的人交換。

    草原人不可以沒有茶,否則無法接觸食物的膩味,沒有鹽更是不行,所以這兩樣都是搶手貨。

    對於交易,李重九最急需的,還是草原上的硬通貨皮毛,牛羊角。無論是任何皮毛,李重九是一律收購。

    皮毛的價格,秋季絕對是最低的,因為牧民要殺那些膘不足,不能過冬的牛羊,故而皮毛可謂是遍地都是。

    但是牧民又不懂得硝製皮革,所以這些剝下來的羊皮牛皮,過個一年,上麵都隻能長滿蟲眼。

    故而來自漢地的奸商,都是乘著秋末去草原上大量收購賤價的皮毛,回到漢地後再以石灰脫毛、明礬鞣革,價格輕易就幾倍翻出。

    所以李重九在草原上開設草市,就將草原行商,如此的遊動收購,變成固定收購的擺攤設點。其中最大最大的好處,莫過於逃避了邊郡的這一道關稅,否則在馬邑,雁門,上穀,一入關內,就要被當地的官吏,剝一層皮走,商人真正到手的卻是不多。

    因此走私絕對是暴利中的暴利。

    現在在羊馬牆外的草市,剛剛射獵回來的奚部牧民,騎著自己的好馬,牽著自己的大獒,正拿著射獵下的黃羊皮,水瀨皮,狐狸皮與李重九在草市那的商販討價還價。

    由於私人商販還未在草市上設點,所以收購羊皮,都是李重九一家的行為。

    現在效力於李家鏢局的幾位趟子手,武藝上不行,但是生意上卻是門兒清,用皮毛的亮色,以及剝皮下的破口處,從各個方麵來壓價,與不懂得行情的奚人爭執個麵紅耳赤。不過到了最後這些奚人們,往往皆能,揣著一塊茶磚,或者那麼一小點鹽,是滿意而歸。

    暴利,這絕對是暴利。

    同樣的對於現在奚族而言,鐵器也是相當缺乏,奚部用的箭鏃,還不少都是石製,獸牙,以及銅箭頭。

    至於釘馬掌用的蹄鐵,奚部更是想都不用想。

    不過鐵器這樣的東西,同樣也是朝廷嚴格管製的,李重九通過李家鏢局,轉手弄到的價格亦是不菲。

    李重九命流民之中的匠人,在城內先將一家鐵匠鋪,搭蓋起來。

    李重九是不準備,先一口氣能夠打造出兵器來的,更不用說鎧甲,但是一些如鍤、鑿、管、斧、鋸如此簡易之物,應該可以打造。

    再不行,至少修一修農具,如鋤頭,鐵鍬,犁耙之類,亦要可以完成。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三章突厥狼騎

    草市上,胡人與漢人買賣的爭執聲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李重九聽著這一切,則坐在一旁草屋內,安穩地喝著酪漿。

    皮毛完好的生羊皮,運至關內,可值一百五十錢,而關外隻需八勺潞鹽或者三個蜀地茶磚即可兌換。這利潤何止十倍!

    李重九聽著一旁夥計的匯報如此想到。

    這草市試營運不到一個月,李重九上好的皮毛就收了不少於三四百件,並不算其他皮毛。一旁負責掌管草市之人,乃是林當鋒屬下一個夥計,因為蒼頭軍,鏢師中都是大老粗,故而被李重九從商會借調來的。

    在商會中掌櫃,帳房等等比比皆是,哪輪到一個小夥計出頭。

    但是來到李重九漠北後不一樣,能的做帳,會計算,而且還能識四五百個字,這樣的人才在蒼頭軍中哪去找。在漢人眼底,他的地位無比崇高,除了平日為李重九負責草市買賣之事,甚至還能替別人讀信。

    “少鏢頭,眼下牧民對潞鹽和茶磚的需求不小,我覺得可以乘此再降價一些。”這名夥計大著膽子向李重九建議言道。

    李重九哦地一聲,笑著反問道:“物少可居奇,為何反而不提價,反而降價,如此不僅是平白錢流失了。”

    那名夥計見李重九如此問,當下以一副賣弄的模樣,大聲言道:“少鏢頭,是如此,首先我們貨源尚且還充足,我們草市才剛剛開,在草原上名氣不大,正可以低價供應,留個好名聲,在草原上打開名聲。”

    李重九讚許地點點頭,這個夥計能說出這樣一番話,還是比較有見地。

    事實上無論任何時代,商人都是社會上實幹家,也是最容易出精英的階層。亦正因為如此,故而一直以來,商人一直以種種借口被當權者壓製,以士農工商四等,將商人壓製在最末。

    “嗯,很好,你叫什麼名字?”李重九笑著問道。

    夥計聽了大喜,言道:“小人名叫陳良行。”

    李重九覺得此人甚聰明,可以將草市的事交付,不過仍要敲打一下,言道:“若是我們突然降價,那麼那些之前從我們手購買貨物的牧民,應該如何覺得呢?是否覺得他們之前與我們的交易是吃了大虧。”

    陳良行聽了一愣,言道:“這倒是。”

    李重九笑著拍了拍他肩膀,言道:“想出個辦法來,若是辦得好,我任命你為草市的管事。”

    “多謝,少鏢頭。”當下陳良行一副精神振作的樣子退下。

    正待李重九忙著生意時,城外傳來蒼涼的號角聲。

    李重九頓時眉頭一皺,這號角聲乃是示警之用,一般有不明勢力接近時,才使用的。

    這時候遠處哨塔上的號角聲,以及在湖對岸奚部的號角聲,也是一遍又一遍的傳來。這懷荒鎮才建立了不到兩個月,難道就有敵對勢力,前來襲擊。

    李重九當下放下手頭上的事情,奔到城南尚孤立的五層敵樓之上。眼下懷荒鎮之中,亦僅隻這一座敵樓,碩果僅存。

    李重九幾步登上敵樓,朝遠處看去,隻見北方的方向,突然煙塵滾滾而起,這是騎兵正在行進情景。

    這騎兵卷起的煙塵很高,行蹤不定,一時難以判斷數目。李重九當下毫不猶豫,拿起掛在敵樓上的號角聲,嗚嗚地吹了起來。城內的百姓一見,當下是亂了套,從四麵開始入城。至於遠處在放牧,耕種的百姓,更是拚了命的,往城趕來。

    城池內外,幾十名羊倌趕著各自的羊群,正圍堵在門外,進退不得。

    這些笨羊,平日驅趕就不甚得力,在此危急時,更是咩咩直叫,亂哄哄地在一旁瞎起哄,死擰堵在城外不走,反而將人都擠在了外麵。

    李重九見了當下搖了搖頭,要是如此,敵軍趕來時,羊還在城外如何是好。

    李重九當下命令狩獵而趕回的王馬漢,騎兵團不必入城,而戍衛城內曇宗的步卒團,直接於羊馬牆內布陣。

    曇宗更是跑上了敵樓,向李重九問道:“師兄,這是哪來的人馬?漢人還是胡人?”李重九搖了搖頭,言道:“暫時不知。”

    而正在這時奚人一方,突然過來五十多騎,直接奔來城下。

    李重九正在狐疑這股敵兵從何而來,奚人突然過來,倒是令他懷疑大增。

    這群奚人騎兵為首的正是室得芸,隻見室得芸在城下,用手招著對四麵百姓大喊言道:“快入城,來得是突厥人,大家快入城!”

    突厥人?就是草原最強勢力突厥。李重九心底一震,在敵樓上,向室得芸高喊言道:“你來做什麼?”

    室得芸一見李重九,當下大喜言道:“李阿哥,突厥狼騎突然而至,不知是對著哪來,我來提醒你要小心。”

    李重九見了點點頭,室得芸見突厥狼騎一至,不顧自身安危,首先來提醒他,足以承她之情。不過突厥人,這不是他們活動範圍,為何會在此出現他們的狼騎。

    而城下的百姓,聽說是突厥人,當下更是害怕,除了牛羊必須從城門而過外,其他返回的人,索性都從羊馬牆連爬帶滾的直接翻入。

    李重九問道:“你可知突厥來了多少人嗎?”

    室得悉言道:“這倒是不知,李阿哥,你要小心就是了,我回去看我阿姆。”

    說完室得悉一抽馬鞭,返身而去了。

    突厥人,李重九突然發覺,自己雖是立足草原,但是對於這個大敵,所知卻不深。

    畢竟離開校園太久了,他很多知識亦不記得,對於突厥,他隻知道對方打敗了鮮卑係的柔然後,成為了草原上的霸主。突厥人有著斯基泰人,以及匈奴人的血統,這時候分成東西突厥兩部。

    李重九如此細想著時候,遠處的突厥騎兵,從草原上奔行而去,目的卻不是他們所在的懷荒鎮。正待李重九慶幸之時,本已是遠去的突厥騎兵,突然又折騰回來,竟然是直接朝湖邊的奚部而去。

    李重九見了不由心底一緊,奚部與懷荒鎮眼下已是唇亡齒寒,若是突厥人攻擊奚部,他無法坐視。

    但是李重九亦心知眼下自己這點勢力,在草原霸主,手下控弦幾十萬的突厥人眼底,根本亦是不值一看,故而當初選擇根據地時,亦遠遠避開突厥所在範圍,但是沒想到突厥人卻依舊找上門來。

    所以此刻李重九亦不免心情忐忑。

    突厥人來到近處,李重九亦看清楚他們底細。這些遠道而來的突厥人不過三百人,但是每人皆是至少帶了五匹馬以上,難怪可以一路奔馳,方才又卷起那麼大的煙塵。

    隻見數百突厥騎兵正中一人舉著一麵金狼旗,於奚部大營前方停下。

    而兩重車營之內,隻見奚部部民是一片騷動,不久之後,車營大門打開,室得芸的阿姆,眼下的女俟斤,帶領族中十多名的老者,一並迎出,跪伏在突厥人的馬前。

    而幾名突厥官員模樣的人,高高坐在馬上,似乎正在詢問著奚部人一些什麼事情。

    奚部上下,包括女俟斤,皆是一副畏懼的模樣,跪在地上聆聽。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四章可汗點兵

    敵樓上,李重九身邊,站著一名帶著尖頂虛帽,穿著白衣的胡人。

    這名胡人能得到信任,身處於敵樓上,顯見身份不低,更不用提他身旁還站著另外兩名身材魁梧高大的昆侖奴。

    曇宗指著草原向李重九言道:“那些奚人怎麼回事?大門敞開,突厥人一旦打進來,不是都得被宰?”

    一旁那胡人,笑了笑,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卻不言語。

    李重九見了,笑道:“石先生,有何高見?”

    這胡人微微欠身行禮,言道:“將軍客氣,高見不敢提,不過據我所知,奚部五族首領之所以名為俟斤,在突厥語中稱為Irkin,乃是突厥人所授予的官職。乃是對突厥表示臣服之表示。”

    這名胡人漢話說得十分流利,實際上名為石康,乃是粟特人。粟特人善於經商,一直於西域一代的絲綢之路上活動。

    正所謂有利益在的地方,就有粟特人的存在,眼下石康來到懷荒鎮,則是與李重九作一筆生意。因為石康作的生意,乃是走通關內關外,販賣奴隸。

    這生意在現代看來是天殺的行當,而在當時在大門閥門下都有幾百上千的奴婢,曲部,故而此事再正常不過了。

    這一次上穀郡暴亂,百姓不是作了流民,就是從了漫天王王須拔的反賊。

    至於剩下的人亦不得不賣身為奴,原因是隋煬帝北巡邊境,遊經涿郡,上穀郡,至汾陽宮遊玩。天子出巡,乃何等大事,當地郡守不顧眼下局勢,勞役民夫無數。

    百姓經過一次亂匪後,皆是家破人亡,為了一口飯,紛紛賣身為奴。於是如石康,這樣的人口販子,就開始大行其道。

    李重九對於石康的行為不置可否,百姓們若不當奴婢,就是被餓死,賣身為奴,對他們而言,也算是活下去一種辦法。李重九要築懷荒鎮,眼下缺乏大量人口,故而石康正是來懷荒鎮與李重九溝通洽談的。

    李重九聽石康這麼說,當下即恍然幾分,突厥居然在草原上勢力如此大。

    不僅僅是奚族五部,東至草原的白霫,契丹大賀部,皆接受俟斤一號,以表示對突厥臣服。相當於中國一直一來羈縻政策,要四方諸侯接受自己的官職,以表示對本王朝的臣服。

    看著突厥使者,在馬上詢問奚部女俟斤,還有其他幾人,由於距離太遠,亦看不出什麼動靜來。

    隻是過了一陣之後,突厥騎兵這才撅起馬屁股,紛紛離去,而奚部眾人仍埋在地上,不敢抬頭。

    見突厥人離去後,眾人皆是鬆了一口氣,當下解除了對城內的戒備。

    李重九言道:“曇宗隨我去奚部大營一趟。”

    說罷李重九與曇宗一並騎馬,帶著十幾騎,往奚部營地而去,待到了車營門外。

    奚部女俟斤,室得芸二人皆是容色不佳,幾名族長亦在長籲短歎。

    李重九見了下馬問道:“敢問俟斤,突厥人突然而來,是否為難你們?”

    女俟斤見了,搖了搖頭,拿去一枚金鏃箭,歎了口氣言道:“始畢可汗於岱海大點兵,要我們奚部出兩個百人隊前往。而眼下我們室得奚部,哪有餘力出兵。”“突厥可汗點兵?”李重九猝然一驚。一旁長老言道:“大俟斤,我看突厥人要求我們出兵,亦十分有好處,方才那位特勤不是說了,隻要我們出兵,就會請小可汗出麵,解決我們與契丹人的糾紛,說不定會替我們討回烏候秦水牧場。”

    這長老話剛剛說完,一旁一名頭上紮滿辮子的大漢,聲若洪鍾般,言道:“不可這麼說,突厥人何時安得好心了,他們這是以羊群中的頭羊,以應對惡狼的主意。”

    “你說是什麼意思?”這長老反問言道。

    這紮滿辮子大漢言道:“突厥人,肯幫我們,是因為我們弱,小可汗是不願意看見,烏候秦水有一個強大的契丹部的,這個道理,等於當年俟斤在世時,我們室得奚部強大時,突厥人幫契丹部對付我們的道理一樣。”

    “阿史那一家都猶如豺狼一般,哪真的會替我們打算考慮呢?”

    李重九本待一直在考慮為何突厥可汗,會在岱海點兵一事,待聽這大漢出聲,頓時聽得清楚。

    這身材魁梧的大漢,從方才說出那一番話來看,顯然十分有見地,將突厥人的用心剖析的明明白白。

    誰說草原人都性情耿直,不懂得謀劃權衡之術了。

    突厥人一貫用得是扶弱抑強的手段,不僅是對於草原各部手段如此,對於漢地的漢人王朝,亦是如此。

    李重九當下問道:“這位大哥如何稱呼?”

    一旁室得芸立即言道:“這位是英賀弗大哥。”英賀弗,在突厥語中,乃是勇猛者的意思。李重九這兩個月來,勤學突厥語,也算得粗略聽懂一些突厥話的意思。

    李重九見對方樣貌雄偉,顯然並非隻是勇猛一語罷了,顯然亦有不俗的智謀。

    對方看向李重九,倒是肅然起敬,朗聲突厥語言道:“烏帕,你的騎射很好,十個奚部的男子,亦比不上你。”

    草原人最重英雄好漢,盡管女俟斤,幾位長老對自己甚是提防,但是奚部上下感念於李重九那日一人一騎擊退契丹白騎之表現,故而一並將李重九以英雄視之。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不敢,英賀弗大哥,不知可否告之,突厥人為何驟然在草原上點兵。”

    英賀弗聽了麵上露出為難之色,言道:“烏帕,此事在下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可能是對你們漢人不利。”

    李重九聽了點點頭,言道:“多謝英賀弗大哥的提醒。”

    當下李重九,曇宗二人策馬返回懷荒鎮。

    一入城中李重九方才下馬,那人口販子石康即上前,言道:“將軍,突厥人是退走了,如此我們的生意可以繼續了吧。”

    李重九沉吟了一會,言道:“石先生,你的要價太高了,這錢我們出不起。”

    “一千錢一個青壯奴隸,實在一點也不貴,要按照以往在西京,五千錢也沒想買的到,”石康笑了笑,言道:“不過將軍既說得如此決絕,我們恐怕要做不成生意了,沒關係,你們中原人不是常說買賣不成人情在嗎?”

    “我看我要再往北走走了,在胡人那邊一頭牛羊,換一個人,總值得吧。”

    石康笑了笑。

    李重九雙目一眯,這粟特人隻管著作生意,自不管人的死活,若是將漢人皆賣到漠北,比為奴為婢還慘。

    不過對方身後有著門閥背景,自也不怕李重九,並且還有辦法躲過官府的稽查,將人口偷偷運到塞外,這可是大不易。

    李重九當下言道:“運往漠北,這不服不說,半路之上,長途而行,還要穿過草原大漠,能達到胡人那的十不足五六。你不妨自己考慮一下,隻要你做成這一筆,將來我們就是長期的生意了。”

    石康見李重九如此說,當下亦是考慮再三,釋然言道:“好吧,就依將軍的意見。”兩人達成了交易,當下石康,亦是露出輕鬆的神色,言道:“眼下天子駐在汾陽宮,並州地界,恐怕是出不了了,我們明日就從上穀郡送一千青壯到此,有了這些人,將軍這懷荒鎮應該就很快,可以建起來了吧。”

    李重九點點頭,不過這時他卻突然想到,汾陽宮!

    突厥人這一次在雁門郡以北大點兵,是否正衝著巡視邊郡的楊廣而來的。

    一念到這,李重九不由一震,心道我怎麼把這岔子事忘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五章汾陽宮之圍

    大業十一年,六月,大隋天子行駕駐蹕於汾陽宮。

    為了迎接天子聖駕,雁門郡之中隻是好一番忙碌,天下眼下已是四方烽火,但是郡守王確還竭盡所能之事,在天子百官麵前粉飾太平,命郡內百姓出郡城十迎駕。

    雁門鏢局。

    此刻李虎拿著禮單仔細看著,作為雁門郡gdp龍頭企業之一,這次天子來雁門郡,李家鏢局亦是上下官員魚肉的對象,少不得割肉一番。

    “總鏢頭,少鏢頭來了。”

    李虎聽了一愣,不久就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李重九已是進入鏢局之中。

    李虎十分詫異,自己兒子不是正在塞外,為何突然回來了。

    李重九一見麵,即可壓低聲音,言道:“爹,突厥已於塞外集結二十萬鐵騎,準備奔襲汾陽宮。”

    李虎聽了頓時手中一件禮單,丟在地上。

    “突厥人?”李虎一把抓住了李重九手臂。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此事我已多方求證過,絕不會錯,二十萬鐵騎一下,不說汾陽宮,整個雁門郡亦會被踏成平地,我們鏢局必須立即就走!”

    李虎聽李重九如此說,虎目一動,看向大廳內正在置辦禮品的鏢局人手,還有李家鏢局這三年辛苦置辦下的華宅。

    當下李虎下了決斷,大聲言道:“走!什麼都不要了,大家帶上一切值錢的,連夜給我去太原郡!”

    鏢車碾著青磚,轆轆地響動,李虎麵上具是堅毅,拿得起亦當放得下。他帶著鏢局上幾百號人,乘著天黑之前出城。

    一路之上,隨處可見雁門郡百姓以清水潑街,黃土墊道,準備迎接天子禦駕。

    行到半路,李虎看了一眼,這雁門郡邊城,對李重九言道:“小九,突厥人來襲此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李重九搖了搖頭,言道:“隻有我一人知道。”

    聽李重九如此說,李虎勒住馬,言道:“小九,臨到事前,我們不能隻想著自己,以及鏢局。突厥人狼性,這兵馬一至,這雁門郡合郡百姓,皆逃不生突厥人毒手。”

    “我雖沒有讀過什麼書,但也知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你既知道此事,何不向朝廷稟報此事,讓他們早作準備,我也知道,你一介布衣,人微言輕,不會如我們父子般信你,但是事情無論是否做到,自己先要問心無愧。”

    李重九聽李虎這麼說,頓時肅然起敬。李虎雖大字不識,但身在草莽之中,卻明得大道理,比之朝廷上許多屍位素餐的官員強多了。

    李重九揉了揉自己兩天兩夜未合過眼睛,當下言道:“爹,你盡管先走,我這就上門,通知與我們鏢局有合作的商家,讓他們先走。”

    李虎聽李重九如此說,十分欣慰,言道:“商家那邊,我來勸說,畢竟都是多年的交情了,他們更信我一點,至於朝廷那邊,你或許有些門路,不如去找一下。”

    李重九心知李虎所指得何人。

    貿然去街上大吼突厥人要來了,隻能被郡兵當作有意動搖民心軍心之人,直接被處死,再次一點去報官,好一點亂棍轟出大門,差一點要吃牢房。故而告之此事,一定要有門路即可,如此才能上達天聽。

    李重九點點頭,李世民,李三娘皆乃是卓識之輩,自己前去找他們,應該不會有錯,就算出錯了,也不過是白跑一趟,沒差別。

    當下李虎在雁門郡多留一天,至於李重九,孫二娘他們率領鏢局上下連夜趕路,前往太原郡。

    眾人風塵仆仆,連夜趕到太原郡,這時候正是清晨,晉陽城城門緊閉,全城上下一片寧靜。

    晉陽城城下,李重九踱馬而行,信韁由步,看著日出的晨輝,漸漸於此城頭平行。

    三年不見,不知道李芷婉是否風采依舊,還有李世民,李淵父子。

    辰時三刻,吊橋終於開始緩緩放下,

    李重九入城之後,命孫二娘帶著鏢局上下前往太原鏢局安頓,自己早就探明了唐國府的路徑,徑直而去。

    門前通報姓名,李重九即被引入客廳之中等候,並告之李二公子,李三娘子馬上就來。

    稍等了一會,隻聽門外一爽朗至極的朗笑聲傳來,為首來人不是李世民,還能是誰。

    “李兄,我可是在此久盼啊!”李世民雙手捧著李重九的臂膀笑著言道。

    李重九笑著言道:“能得到李二公子期盼,在下亦是榮幸之至。”

    說罷,李重九看向李三娘,深深行禮,李三娘見了點點頭,沒有熱情,沒有冷淡。

    李世民正欲口開口,李重九當即言道:“李二公子,冒然來到府上,實有要事相告,我聽聞消息,二十萬突厥狼騎,已從草原上,星夜直往汾陽宮而來。”

    李重九一語,登時石破天驚。

    汾陽宮修築管涔山,自北魏起,即乃是皇家避暑之地。

    因汾河自此而發端,故而名為汾陽宮。

    山巔天池之景,美不勝收,而宮城之中廊腰縵回,簷牙高啄,亭台樓閣,數之不盡。

    宮城內大殿上,六名宮女手持宮燈,熏香前行,而長樂公主一席宮裝,長裙墜地,正緩緩朝大殿而去。

    大殿之內,一名尖銳的聲音,長長而出,一聽即知即是去了勢的閹人。

    隻聽對方吟道:“上聖家寰宇,威略振邊陲。人維窮眺覽,千曳旌旗。駕黿臨碧海,控驥踐瑤池。曲浦騰煙霧,深浪駭驚螭。”

    一詩念畢,一陣拍手叫好之聲傳來,之後無數阿諛奉承之言附和。

    長樂公主在殿門之外,微微皺眉,在一旁的貼身宮女拂衣,則是向她做了一個欲嘔的表情。長樂公主莞爾一笑,這樣的言語,偏偏自己的父皇卻聽得十分高興。

    “娥皇來了吧!”

    殿上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宣長樂公主見駕!”

    一名扛著千牛刀的千牛備身大步而出,向長樂公主行禮,言道:“還請公主入內。”

    長樂公主入內之後,隻見殿內,一位身著龍袍,頭戴冕旒的男子,正在大宴群臣。

    對方一見長樂公主入內,笑著言道:“娥皇,坐到朕得身邊來,看一看突厥,給朕進貢的寶物。”

    長樂公主行禮之後,小步來到楊廣桌前,隻見長樂公主一路行來,容色端莊,長裙迤邐,在座大臣武將見之,皆是神色一震,當下立即收斂眼神,眼觀鼻鼻觀心。

    楊廣命一名太監手捧一鳥籠上來,鳥籠之中,正養著一隻相貌凶猛的白鶻。

    楊廣手指著這隻白鶻,言道:“突厥富庶遠不及我大隋萬一,荒山野嶺間也隻能出得這樣凶禽。”

    說到這,楊廣突然,言道:“裴卿,始畢到哪了?”

    下首一名大臣站起身來,言道:“回稟聖人,於都斤山據此甚遙遠,始畢可汗聽聞聖人北巡的消息,深感榮幸,進獻牛羊萬頭,良馬千匹,以供聖人使用,他自己想必是快馬加鞭來此路上,想早日一睹天顏。”

    楊廣滿意地點點頭,笑著言道:“朕之北巡就是為了和睦北鄰,始畢倒是有心了,進獻牛羊不說,還獻上白鶻。”

    “但我大隋富有四海,僅庫房中積糧草,足以我大隋子民百年亦食不盡,哪還稀罕突厥這點財物。不過也不要淡了始畢這番熱心,你們幾個大臣議一議,回賜之物盡管給之。”

    “是。”這位裴姓大臣允諾。

    長樂公主聽之暗暗搖頭,國家到了這個份上了,但父親仍是如此擺排場,充闊氣。

    以往在東都時,父親命胡人來京,一律吃飯不用付錢,並以絲綢纏繞在樹上,以作其衣。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六章汾水投書

    長樂公主在一旁,她很想說,外周亂民蟻聚,百姓食不果腹,那富有四海的大隋朝,正烽火處處。

    可是說了又有何用,朝堂上能如此進言的臣子,要麼已病逝,要麼被殺。

    “娥皇,你想不想見你姨娘?”楊廣看向看向自己這位女兒。

    “父皇!”長樂公主心知楊廣說的,是嫁給始畢可汗的義成公主。

    正當長樂公主要開口時,這時外周太監稟報言道:“聖人,民部尚書樊子蓋求見!”

    “宣!”

    不久一名虎目虯須的大臣,上前見禮,隻見對方言道:“稟報聖人,前方急報,始畢可汗率領二十萬突厥狼騎,出現岱海以南!”

    楊廣聞言,身子陡然一震,殿堂之上,一名大臣言道:“吾皇名聲遠播,威盛漠北,故而始畢可汗率突厥全部而降,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萬歲之聲猶然刺耳。

    樊子蓋瞪了那大臣一眼,言道:“聖人,始畢可汗此來不懷好意!我看是不是……”

    “打!”隋煬帝從口中崩出此字,笑道,“突厥來得正好,高句麗人隻會龜縮於城,哪來得比突厥人野戰痛快!”

    “朕有十二衛,有驍果健軍!朕就在此處迎戰!”

    “吾皇天威浩蕩,必然一戰掃蕩突厥!”隋煬帝一語,當下百官齊聲附和。

    這次從駕汾陽宮的,不過兩萬從遼東撤退的人馬,而突厥人有二十萬鐵騎。

    自仁壽二年後,越國公楊素大破達頭可汗後,突厥十年生聚,鐵騎卷土重來。

    但天子一語而下,眾臣隻有領命而行,勸阻天子三征高麗的臣子,今日人頭猶在東都城上懸掛。

    群臣退走,殿內隻餘下長樂公主,樊子蓋與楊廣。

    長樂公主看著楊廣背心微抖,上前一步言道:“父皇,我們是否可拜托一下姨娘!”

    “娥皇,國家有事,自有男子來擔當,何必勞動你姨娘,方才那些人,不足與謀,樊卿你有何退敵妙計!必要時候,朕可以率精銳殺出重圍,暫避突厥人鋒芒!”

    樊子蓋目若寒星,一舉一動皆帶著威嚴的氣勢,他直接言道:“陛下,四麵皆發現突厥狼騎蹤跡,突圍並非上策,何況陛下萬乘之主,豈宜輕脫,一朝狼狽,雖悔不追。不如在此守城披堅執銳,再命人突圍,請勤王之軍四麵而至,如此突厥必退!”

    說到這樊子蓋突然跪下,言道:“臣冒死再懇求陛下,暫停遼東之役,以慰眾望。聖躬親出慰撫,厚賞士卒,人心自奮,突厥不足為憂。”

    樊子蓋之言錚錚有聲。

    楊廣默然一陣,沉聲言道:“準奏!”

    “父皇!”

    “陛下!”

    長樂公主,樊子蓋二人得楊廣一言,皆是淚如雨下。

    楊廣看向長樂公主,樊子蓋二人皆是泣不成聲,長歎一聲,言道:“你們很好,都是忠臣,你們二人率著精騎突圍,調各郡勁卒前來勤王!”

    “諾!”

    長樂公主,樊子蓋一並答應。

    此刻唐國府中。

    “見過唐公!”

    李重九對一名老者作了一個平揖,受李重九一揖,對方側了側身子,之後抱拳相還。

    之後二人各分賓主坐下,李世民,李三娘則亦在一旁坐下。

    這位老者麵目慈和,頗具寬厚長者之風,不過李重九心知不可以貌取人。

    這位唐公李淵不久前,剛剛擊破母端兒,收得青壯近萬。如此也就罷了,李淵親自上陣手挽長弓,射七十箭皆中,並以賊人的首級割下,築了一座京觀。

    李淵手捏長須,先不談突厥二十萬鐵騎南下之事的真偽,笑著言道:“聽聞李兄乃山賊出身,曾想劫掠小女為妾。”

    一提此事,李重九看了李三娘一眼,隻見對方將目光撇到一邊去。

    李重九不由莞爾,言道:“回稟唐公,說的不錯,不過並非為妾,乃是為妻!”

    聽聞李重九直承此事,李世民不由哈哈大笑,朝李重九豎了一個大拇指。

    李淵倒笑了笑,言道:“有幾分自信,你的騎射我那日看了,左右開弓之技,自長孫兄沒後,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唐公謬讚了。”李重九言道。

    李淵伸手一止,言道:“是否人才,如尖椎立於囊中,不是由老夫一人說得算的,不過你千迢迢,從塞北來至太原,將突厥二十萬鐵騎南下,相告於老夫,求得是什麼?”李重九一愣,言道:“我不明白,唐公的意思。”李淵捏著胡須,言道:“若是你要富貴,老夫可給之,若是你要出人頭地,老人可保舉你為校尉,若是你求得是其他,老夫也必想辦法替你弄來。”

    ,說到這李淵笑了笑,言道:“就怕求得太高,老夫給不起。”

    這一番話,已說的頗為不客氣了,李淵言中,是覺得自己突然前來,是貪圖富貴的。

    李重九正色言道:“回稟唐公,在下也知道自己不過一介布衣,人微言輕,若唐公說在下貪圖富貴,或者想要出人頭地,那就當在下貪圖富貴,或者想要出人頭地吧,唐公隨便賞賜點什麼吧。”“李兄,莫要動怒。”聽李重九之言,李世民不由勸道。

    “也好。”

    李淵伸手一止,示意李世民不必開口,自己微微一笑,言道:“既然如此,還請這位小兄弟,在舍下暫住,待事情查明真相再說如何?”

    李重九點點頭,言道:“自當從命。”說罷李重九為一名下人接得離開。

    房間之中,隻留下李淵父子三人。李淵盤膝而坐,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對李世民言道:“世民,此事事關重大,若是不當,我恐怕連項上人頭都不保,你說此人說的話,有幾成真假?”

    李世民言道:“回稟大人,我覺得重九兄似不是說謊之人,應該有五,六分是真的。”

    李淵聽了不動聲色,看向自己女兒,問道:“芷婉你覺得呢?”

    李芷婉言道:“阿爹,這小賊自視甚高,但我卻信他之言,應該有六,七分是真的。”

    李淵聞言點點頭。

    李世民當下問道:“阿爹,我們相信與否不重要,你如何覺得呢?”

    李淵捏著胡須,言道:“我與此人不過見了一麵,輕易可以下決斷?”

    李世民,李芷婉聽了不由皆是神色一暗。

    “不過,”李淵頓了頓,笑著言道,“不過你們二人皆是我李淵的孩兒,我卻是信你們看人的眼光,此事該不會有錯。”

    “爹。”李世民,李芷婉皆是喜道。

    李淵點點頭,言道:“此事雖冒風險,但是救駕乃是傾世之功,說不定反而會是我們李家的機會。我這就給左屯衛大將軍寫信,告之此事。”

    “另外世民,芷婉你們立即點一千精騎,準備隨時赴汾陽宮救駕!”

    “諾!”李世民,李芷婉一並答應,兄妹二人目光之中皆而露,躍躍欲試的神色。

    大業十一年,七月。

    突厥始畢可汗撕毀與隋朝的盟約,突率二十萬鐵騎重重包圍隋帝楊廣所在的汾陽宮。

    楊廣從圍中以木係詔書,投汾水而下,請天下各郡之兵,前來勤王。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七章千赴戎機

    汾陽宮以北。

    山頭之上,蒼狼大纛,迎風正張牙舞爪。

    突厥可汗始畢駐馬於山頭之上。始畢生就一副紫膛臉,短髯如戟,配之突厥人寬臉直鼻的容貌,形相突出,坐在馬背上自有一代霸主的氣勢。

    此時他的目光,凝注往山巔中的汾陽宮,閃爍生輝。

    而眾星捧月簇擁在他身後的十多名將領,則是突厥之中特勤,設,俟斤,吐屯,大部分皆出自於阿史那一族,皆是草原上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的人物。

    始畢手持馬鞭,對著汾陽宮一指,言道:““這雁門郡,本乃是胡漢甌脫之地,今漢人不但在此開墾,天子竟也來到此處,這對我們突厥人視若無物,是挑釁。趙德言,你說對不對!”

    始畢話音落下後,一名消瘦的男子,騎馬向前一步,言道:“隋帝楊廣,目空一切,三征高麗失敗而不提,竟還敢北巡,要我突厥臣服,實在是不自量力。”聽對方如此言道,始畢哈哈大笑,笑道:“說的好,說的好。”

    對方得到始畢的誇讚,進一步言道:“可汗,而楊廣身居於險地,隻要我們能將他擒之,將來可憑此人,要挾大隋。到時候不費一兵一卒前去收刮,大隋自會源源不斷,將金銀,女人,絲綢,絹布雙手奉上。”

    “嗯。”

    趙德言如此說,一眾突厥大將皆是紛紛點頭。

    “不對,”始畢出聲斥道,“我蒼狼的後裔怎麼能貪圖這些黃白之物,楊廣的生死無關緊要,不過隻要此人一去,南朝就四群龍無首,我們就可以入主中原,將整個天下都成為我突厥人的牧場。”

    眾人聞言皆是一震,當年突厥擊破鮮卑後裔柔然之後,獨霸草原,但之後突厥被南朝長孫晟,以離強合弱之略挑撥,內部分裂才有了靈州之敗。而今十年之後,突厥可汗始畢,卷土重來,其誌不小。

    說到這,始畢大聲言道。

    “俟利弗設,你率兩萬狼騎,截斷汾河!”

    “是,可汗!”

    “莫賀咄設,你率兩萬遊騎,布陣於西南,阻止隋帝出逃!”

    “是,可汗!”

    始畢接著言道:“其餘各部除了附離軍在此外,控弦,拓揭四麵出擊,方圓百之內,見人一律殺之!”

    “是,可汗!”

    眾將轟然答應。

    晉陽城,李府之中。

    李重九高臥床榻上,閉目大睡。

    不久之後,腳步聲響起。

    李重九睜開眼睛,隻見李淵,李世民,李芷婉,還有一名青年男子,一並前來。

    李淵一見李重九,言道:“賢侄,這幾日在府中睡得可好?”

    李重九笑了笑,言道:“唐國公府上,華宅廣廈,又有美婢服侍,吾樂不思蜀矣。”

    李重九此言一出,李淵不由莞爾,李世民,李芷婉,還有一名陌生男子,皆是露出了好笑的神情。

    李重九當下站起身來,言道:“唐公今日來找我,想必事情已是水落石出了吧。”李淵臉上露出肅然之色,言道:“賢侄,之前是我怠慢了,昨夜幾個州縣疾報,於汾水之上,發現天子以木詔138看書網中所雲,突厥二十萬鐵騎來犯,將汾陽宮重重包圍,命各郡立即點兵勤王,前往汾陽宮救駕。”

    李世民一旁言道:“因為世兄提醒,父親大人,已通知數個州縣,以及左屯衛大將軍,所以早作了準備,贏得了數日準備時間,眼下晉陽城內郡兵邊軍皆已是枕戈待旦。”

    李重九聽了點點頭,言道:“如此甚好,你們說太原城內,所有郡兵邊軍皆是準備出戰?”

    “不錯,不僅是郡兵邊軍,太原郡郡守已下令募兵,讓全郡上二十歲至六十歲男子皆需從役。另外距離汾陽宮就近的,上黨郡,馬邑郡,婁煩郡,亦是二十歲至六十歲男子,必須上陣。”

    “倉促之下,其餘各郡的兵馬,路途遙遠,怕是來不及,所以隻有我們四郡軍兵,先迎戰突厥!”

    李重九看向那說話的年輕男子,對方頗有幾分鋒芒畢露之感覺。

    李世民言道:“這位乃是柴嗣昌,聽說天子有難,率領三百曲部前來助力。”

    李重九看對方能在此說話,必是柴紹無疑,想到這,他看了李芷婉一眼。

    “眼下突厥二十萬鐵騎犯境,正需要四方豪傑,為國赴難,賢侄弓馬嫻熟,若是立下大功,將來老夫可保舉你將來青雲直上?”李淵開口言道。

    李重九拱手言道:“多謝唐公看重,在下閑雲野鶴,無心替朝廷出力,於仕途無心。”聽李重九之言,李世民,李芷婉皆是露出失望的神色。柴紹卻在此臉色一變,輕哼了一聲,斥道:“臨陣脫逃,懦夫!”“嗣昌不可無禮,”李淵斥道,當下轉對李重九言道,“人各有誌,不便相強,既然閣下無心仕途,我李淵有一番厚禮相贈,以謝閣下示警之意。”

    李重九將手一止,言道:“唐公,在下無心仕途,但卻也知道突厥二十萬鐵騎一來,這雁門太原兩郡,百姓難免生靈塗炭。”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願於陣前效力,並非是為了這腐朽的朝廷,為了昏君,而是為了這雁門,太原郡數十萬百姓平安,盡一份力。”

    聽李重九直斥楊廣為昏君,眾人皆是了然,此人絕對是無心功名,否則不可能說這樣話。李淵見此對李重九抱拳,誠懇地言道:“多謝賢侄!”

    說罷李淵大步而去,李世民見了,亦是朝李重九一抱拳,隨著李淵而去。

    李芷婉深深地看了李重九,點了點頭,亦和柴紹一並離開。

    李重九出了唐國公府後,但見一路之上,乃是一副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晉陽城全城動員,二十歲以上男子,一律赴軍營,聽從召喚,準備迎擊二十萬突厥鐵騎。

    凡目皆是爺娘妻子走相送,牽衣頓足攔道哭的景象,故而盡管是赴征,但是男子們皆充滿勇決之色。

    作為邊郡子弟,從祖輩起,世代赴戎機,早已是家常便飯之事。

    一旦隋軍被擊敗,突厥鐵騎就可以南下,不僅是楊廣,就是合郡百姓也是難逃性命。這一刻所有人正詮釋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

    李重九策馬回到李家鏢局之後,當即與李虎,蘇素,孫二娘一並,點了五百名鏢師趟子手,一並前往李淵所在的軍營之中。

    既然所有人皆在被官府征召之列,與此如此,李重九還不如在李淵麾下效命,自己得李淵看重,可以更好把握自己鏢局上下的命運。

    李淵於軍營之內大點兵,決定讓李世民,李芷婉,柴紹,李重九四人,率領一千兩百騎兵,乘夜出城,先行向汾陽宮進發。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八章胡騎聲啾啾

    前往雁門郡汾陽宮的路途漫長而遙遠,一路上還需警惕突厥狼騎的襲擊,故而領兵的李世民,李芷婉皆不敢怠慢,謹慎而行。

    這時二十萬突厥鐵騎南下的消息已在太原郡內傳來,沿路所經之村鎮,已是人去樓空,大批大批鄉民百姓被迫放棄,一片青綠的田地,背離家園,遷至附近塢堡中躲避。

    而待路經婁煩郡時,這更已是風聲鶴唳。

    大股大股郡兵鄉兵,民夫輔兵,從阡陌而出,猶如百川匯流一般,蜂擁於官道之上,與李家騎兵並道而行,同赴戎機。

    李重九騎乘在馬上,隻見身側步卒們肩扛著粗製的長槍陌刀,打著綁腿,光著腳躡足並肩而行。

    這些人也不知自己裝備簡陋,若是碰上了凶狠突厥狼騎,恐怕隻有被屠殺的份,但仍是以燕趙漢子特有的樸實,堅毅地看向遠方的重山,毫不猶豫地行駛自己的使命。

    李重九亦不過是其中一員,突厥犯邊,並州邊州四郡,戰火齊燃,郡內每一個男丁皆必須上陣迎敵。

    就算逃到懷荒鎮,但是自己的父親,還有鏢局的眾兄弟,亦必須上陣,這時李重九絕不能拋下他們。

    騎兵迅速穿越了鄉兵,李重九回首望去,隻見身後一片煙塵遮天蔽目。

    夜間駐於雁門郡與婁煩郡交界之地。

    越緊接北方,眾人似乎耳邊已遙遙聽到胡騎啾啾之聲。朔風吹來,刁鬥夜響,軍營之中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氣,騎兵們皆是抓緊時間,捧起鐵馬盂吃飯,用布槽喂食戰馬,兵器皆是整齊地陳列在甲床中,從騾馬上卸下。

    縱然是隻有一千兩百人,但李世民將軍營分作五營,東南西北各一營,拱衛中軍。

    營壘之間挖著壕溝,間隔森嚴,可見李家兄妹治軍嚴謹。

    李重九所在軍營居北,這有一片亂石灘,不利於騎兵進攻。故而李世民將戰力較弱,李重九的鏢師騎隊安置在此。

    受到軍營這股肅殺之氣影響,初次從軍出征的李重九,不免亦是難以睡眠,披衣而起。

    除了大帳,隻見月色之下,李世民正披著鐵衣,手持一根馬槊,立下營門之前。而營門崗哨旁,自己的鏢師,竟打起了瞌睡。

    李重九搖了搖頭,若是自己訓練的蒼頭軍絕不至如此。

    當下李重九連忙走上去,搖醒那打瞌睡的鏢師。對方一見李重九,心知犯錯,當下惶恐。

    李重九看向李世民,正要開口。

    對方卻伸手一止,言道:“重九兄,貴部不比正式軍人,不必嚴加苛責。”

    聽對方這麼說,李重九更是無言以對。

    李世民當下言道:“剛剛接到不好的消息,今日四撒而去的斥候騎兵返回報告,方圓幾十之內,寥無人煙。”

    李重九亦是一震,按照道理,突厥犯邊,邊郡的百姓,會有意識地向南,逃亡至內地,但眼下毫無一人,情況顯然十分惡劣。

    李重九默然了一會,問道:“二公子,眼下局勢,是否對我十分不利。”

    李世民沉吟言道:“我大隋府兵精銳,皆在三征高句麗時喪盡了,眼下邊郡兵卒,已遠非當年隨越國公征討靈州時可比。”

    “而突厥十年生聚,又有始畢可汗這強而有力的頭狼率領,此消彼長之下……”

    李重九身子一震,沒想到李世民亦十分不樂觀。

    李世民笑了笑,言道:“李兄,不必擔心,我們深入雁門,並非與突厥人交戰,而是覓得突厥主力位置所在後,與左屯衛大將軍的兵馬會合即可。”

    次日千二騎兵五更出發,深入雁門郡境內,尋覓突厥主力。巍巍的呂梁山脈山峰在側,遠處可見數道黑煙,筆直衝天而起。

    撒去的斥候回稟,告之著火之處,乃是數個廢棄的村落。村中皆被燒成一片白地,百姓卻不知去向。

    李世民心覺奇怪,當下前去查看,結果搜尋之下,在村落東麵,發現異狀。

    數頭軍犬,在沙土中拋出半截人手來,原來沙土之下,乃是活埋村民的深坑。一個村子無論男女老幼皆被突厥人活埋。

    “斬盡突厥狗!”

    眾軍士見此暴行,皆是大怒。

    眾人上馬複行,待快至黃昏時,突然發現數騎,他們遠遠一見隊伍後,高呼著停步,立即奔來。

    李世民,李重九一並迎上。

    對方血染戰袍,一副神情焦灼的模樣,對李世民言道:“快,跟我走,定襄縣遭遇兩萬突厥狼騎圍攻,明府命我冒死突圍求援,請貴軍立即增援!”

    “不!”李世民斷然拒絕言道,“我有軍令在身,不可分兵。”

    對方亦是有個有脾氣的漢子,當下一拽李世民的馬韁,直扯得那匹突厥好馬,一聲痛嘶。

    對方將身子一橫,坐在李世民馬前,用手作刀,斬向自己的脖子,喝道:“要麼答允,要麼就砍了老子。”

    李世民左右一並按刀,李世民伸手攔之,言道:“確實沒有欺瞞,有軍令在身,況且突厥鐵騎有兩萬之眾,我這點兵馬,就算去了也沒用。”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城內可有五千軍民啊!五千!”對方將手一劃,比著五個手指。李家幾名騎兵將此人,強行拉至一邊丟下。

    “抱歉!”李世民道了一聲以後,神色無情地搖了搖頭,重新催馬。

    騎兵繼續前行,馬蹄踢踏起塵土從此人身旁而過。

    對方跪伏在地上,朝李世民的背影大聲喊道:“五千軍民啊,哪怕就去城下看一眼也好啊!看一眼吧!”

    “求求將軍,去看一眼吧!”

    說著這名漢子失聲,跌在坡上痛哭。

    李重九一旁看了不由心底一糾,李世民的決定,正確無疑,但是自己看著此名軍漢,卻不由鼻子一酸。

    李重九於馬上,數度回首看著對方,那名軍漢十指深插在黃土之中,跪在地上,孤獨無望地呆望著自己一行的背影。

    越行越遠,終於一陣黃沙揚起,將李重九的視線隔斷。

    進入雁門郡二日之後,李世民襲擊一支突厥遊騎,竟抓到了一個突厥吐屯,嚴刑拷問下,終於突厥主力的所在,被探清。

    除了始畢可汗率著精銳的附離軍,定在汾陽宮下之外,其餘突厥各部,皆是席卷了整個雁門郡。

    而這時候,各方麵的消息,已陸續匯來。

    數日之內,除了崞縣以及一座偏僻小城外,雁門郡四十一城被攻陷三十九城。

    而距離雁門郡最近的婁煩郡,馬邑郡,待聞之突厥圍困汾陽宮,皆是派出郡兵邊軍赴援,但是還遠未至汾陽宮,在靠近雁門郡的位置,於外周的突厥遊騎激戰,皆是……皆是大勝。

    沒錯,消息傳來是大勝,隻是奇怪,這些郡兵‘大勝’之後,不僅沒有向汾陽宮方向繼續挺進,反而還後退數,一副等待後續援軍的模樣。
作者: 匿名    時間: 3 天前

第九十九章英雄與美人

    呂梁山下,一匹四馬拉拽的車駕,正在平原之上飛馳。

    車駕四麵皆是身披明光鎧的大隋禁軍騎兵,眼下牛角號呼呼吹響,不知有多少突厥胡騎,正從三麵堵截而來,追擊這股騎軍。

    弓弦響動,箭矢如飛。

    雙方在馬上各施騎射,奔跑陸續有大隋將士中箭落馬。

    車駕之上,不住呼呼有箭矢飛過,偶爾還有一兩箭釘在車板之上,驚得禦手,以及車內的長樂公主,以及宮女拂衣,皆是一身冷汗。

    “公主,莫要擔心,臣誓死保護你周全!”

    民部尚書樊子蓋在車駕一旁,對長樂公主安慰。

    “樊卿,無須擔憂本宮,若是車駕被追上,你可手持詔書,脫出重圍,請天下勤王之兵來救父皇。”

    長樂公主雖是臉色被嚇得蒼白,但是亦是懂得何為輕重。

    樊子蓋聽聞此,尚未說話。

    一旁禁衛中郎將竇賢卻開口,言道:“令君,大事不好,你看後麵的突厥騎兵追上來了。”

    果真一股幾十騎的突厥騎兵,已咬住了這股禁軍的尾巴,與護衛車尾的大隋禁軍交起手。

    樊子蓋臉色一變,亦親自拔刀上陣。

    與後世科舉出身尚書不同,樊子蓋平叛起家,可文可武,親自拔刀與突厥騎兵廝殺起來。

    不過樊子蓋一人之力,無法改變什麼,這時突厥騎兵越追越多。

    突然聽得車板上一響,一名悍勇的突厥騎兵,竟從馬上跳起,攀到車上來了。

    顯然突厥人亦心知車駕上有什麼重要人物,一並都動了生擒的打算。

    禦手聽背後車板一響,心知大事不好,當下奮力一抽馬鞭。

    四駕馬車突然奮力加速,頓時將這名突厥人甩下車去,讓他被車後的馬蹄踏成肉泥。

    長樂公主懸起心剛剛放下,卻聽得又是噗地一聲,顯然又是一名突厥騎兵攀上了車駕。

    不好!

    護衛公主,一旁大隋騎兵喊道,不過這時突厥人卻又再度咬了上來。

    這名突厥騎兵在車旁站穩了之後,當下攀爬至車頂,拔出彎刀,往車頂板上一挖。

    突厥彎刀鋒銳無比,數下之下,將車頂部挖了一個大洞。

    長樂公主握住利刃,冷然朝車頂看去,隻見一個穿著皮袍的突厥人,拿著彎刀正盯向車內,如狼一般的目光,看向自己時露出嗜血的眼神。

    “不要傷害公主!”

    拂衣一把撲在長樂公主身上,張開雙手,悍然護在了長樂公主身前。

    突厥人見此,臉上掠過一絲獰笑,正要拔身往車內一跳時,突然見對方悶哼一聲,從車頂上頭下腳上栽倒到車內。

    長樂公主驚出一身冷汗,仔細看去,這突厥人已是氣絕,而身後正插著一支箭鏃。

    這時前方轟然的馬蹄聲響起,而左右大隋騎兵,皆是興奮地高呼言道:“援軍來了,援軍來了,突厥狗有難了。”

    車駕之外,大隋騎兵皆奮力反擊,而突厥騎兵似為不明敵軍出現而擾,當下倉促地胡角號吹起,立即退走。

    “公主,我們得救了。”拂衣拉開車窗一角,看得突厥兵退卻,一臉喜色。

    長樂公主嗯地一聲,輕輕點頭,將利刃藏下,若是方才那突厥人跳進車內。

    她就要舉刃自盡,作為大隋公主,天子的嫡女,懂得如何保全國家的顏麵,這是她從小就被教導好的事。

    車外傳來樊子蓋的聲音,問道:“公主無事吧!”

    長樂公主淡然點頭言道:“多謝樊卿,我沒有事。”

    樊子蓋這才放下心事,高聲問道:“這是長樂公主車駕,不知是哪路人馬救下公主,當彰爾等救駕大功。”

    “參見令君,參見長樂公主,在下唐國公府上次子李世民,奉左屯衛大將軍之命,前往汾陽宮方向打探消息,恰巧遇得公主,實不敢自伐其功。”

    樊子蓋笑道:“原來是將門虎子,我與令尊相熟久矣,有功當賞,何必謙虛,說吧,要何賞賜。”

    隻聽對方言道:“既是如此,在下亦有個冒昧之情,長樂公主乃是天家貴胄,在下與眾將士皆欲盼得一睹天顏,不知可否。”

    長樂公主在車內,聽得李世民之言,不由一笑。

    拂衣在一旁笑道:“公主,聽說當年唐國公兩箭射得雀目,屏雀中選,抱得佳人,你何不見見他的這位年少公子。”

    長樂公主聽得拂衣打趣,微微搖了搖頭,將目光轉到一旁。

    這時長樂公主卻輕輕咦了一聲,走到突厥人的屍體背後,扶起那根箭杆一看。

    拂衣見長樂公主神色有異,不由上前,一並看那箭鏃,隻見箭杆之上書有小字。

    “李重九,”拂衣輕輕讀了出來,言道,“公主,似乎這個人名有在哪聽過?”

    車駕之外,樊子蓋聽李世民之言,哈哈大笑,言道:“公主天顏,豈是想見就見得,嗯,救駕之事,老夫必會稟告朝廷,好好犒賞爾等的。”

    樊子蓋話音未落,突然車駕之門一聲輕響。

    車門推開之聲,一旁的李世民,以及手持長弓,馬槊的李家騎兵,皆是一愣。

    這時一名十八九歲的少女,走出車駕,隻憑對方這雍容華貴之儀,除了長樂公主還能有誰。

    李世民一時看得怔住了,一旁的李家騎兵亦是心覺猝不及防,本來一睹公主之容的事,不過是李世民一時謙詞,畢竟誰也料不到公主,真會出麵相見,而眼下長樂公主居然走出車駕。

    天子的女兒,居然這麼美!難怪人人皆想當駙馬。眾人心底一並而道。

    而這時長樂公主的目光,似在這群騎兵之中搜尋什麼。

    李世民當即回過神來,翻身下馬,跪伏在地,大聲言道:“臣李世民,叩見公主,公主千歲!”

    隻聽轟然一聲,鎧甲鏘鏘響動,李家騎兵與李世民一道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叩見!

    “叩見公主!公主千歲!”

    能得到公主接見,此乃是天大的榮幸,一時之間,眾騎兵跪在黃土上,以及突厥人的屍首堆中,向長樂公主行跪拜之禮。

    “眾位將士甲胄在身,無需行此大禮,還請平身。”長樂公主溫婉地言道。

    眾人起身之後,李世民目光灼灼盯向長樂公主,沉聲言道:“還請公主放心,世民就算是肝腦塗地,亦要擊退突厥人,救得聖駕出汾陽宮。”

    長樂公主笑了笑,安慰幾句,不過李家騎兵黑壓壓擠在麵前,她卻一時不得見。

    依稀隻是在人群之中,看得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重九!”

    “李重九!”

    長樂公主身後的拂衣一拍手,自言自語地言道:“我知道了,李重九不就是當初在東都射麋鹿那個獵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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