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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子飛升 -【出宮後的第五年】《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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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27:10
標題:
鴿子飛升 -【出宮後的第五年】《全文完》
出宮後的第五年
作者:鴿子飛升
【
內容簡介
】:
平民出身的梁瓔,幸得帝王垂青,寵冠後宮。
她陪著魏琰從一個傀儡,走到真正的帝王。為魏琰擋過箭、嘗過毒,因魏琰受過刑,被百官罵為妖妃。她以為這是同生共死的愛情,哪怕落得一身病痛、聲名狼藉,亦從不後悔。
直到大權在握後的帝王坐在龍椅上,眼裡再無以往的柔情。
「朕可以許你皇貴妃之位。」
至於先前說的皇后的位置,他留給了真正心愛之人。
原來自己自始至終,不過是他捨不得心上人受苦的棋子。
梁瓔心死如灰,俯首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下:「臣妾懇請皇上准許臣妾出宮。」
她在一片死寂中,終於等來了帝王的一聲:「好。」
自此,一別兩歡。
他江山在握,美人在懷,是世人稱道的明君,風光無限。
她遇見了真正相知相許的人,夫妻舉案齊眉,倒也安穩。
出宮後的第五年,她在大雪紛飛的季節裡,看望已是太子的兒子時,被喝醉酒的魏琰圈在了懷裡。
紅著眼眶的帝王似癲似瘋,乖巧得不見平日的狠厲,卻唯獨不肯鬆開禁錮的雙手。
「朕後悔了。」
後悔沒有認清自己的心,放走了真正的摯愛,留餘生孤寂。
強調下,與周淮林婚姻關係存續期間,女主與皇帝無親密關係及感情發展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27:27
第1章 回京
時隔五年,梁瓔再次回到了這座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大魏皇宮。
適逢臨近年關,整個京城都是喧鬧而喜慶的,只有皇宮,依舊肅穆莊嚴,雖然也掛著大紅的燈籠,卻在紛飛的大雪中莫名地更加寂寥,宛若……稍稍駐足觀望著的她,思索了片刻,才想到貼切的形容,宛若一口巨大的棺材。
只是曾經在這裡的自己,怎的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
梁瓔很快就收回了視線,但仍然走得很慢,京城裡的冬天格外寒冷,她腿上的舊疾已經犯了幾天了,不僅走不快,仔細看還能被人看出幾分簸行。
前邊帶路的宮女是皇后身邊的人,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即使這小小的一段路,梁瓔已經走了許久,也不見她們催促,反而耐心地配合著她的速度。
倒是偶爾有年輕的宮女擦肩而過時,梁瓔聽到了她們的議論。
「那是誰呀?看著好面生。」
「不知道呢,帶路的是映雪姑姑,是皇后娘娘的客人嗎?」
梁瓔的動作又緩了幾分,原來五年的時間,足以抹平她曾經在這宮中的痕跡。
如此穿過了一個又一個宮門,一眾人的腳步終於在一處宮殿下停下了,前邊稍年長的宮女回頭對她微微一笑:「夫人還請稍等,奴婢去通報一聲皇后娘娘。」
梁瓔不能說話,便只是微微頷首。
等待的間隙,她的視線向上,正看到宮殿門口「鳳儀宮」的牌匾。梁瓔在掃了一眼後就馬上移開了目光,儘管如此,曾經的記憶,還是不可避免地逮著空隙就鑽了進來。
「以後,我會讓你成為這裡的主人。」
「站在我身邊的人,也只能是你。」
彼時在她還是那個寵貫後宮的妖妃時,那個男人曾經這麼說過的。
可奇怪的是,那些她曾經恨不得再也不想要回想起來的記憶,真的想起時,思緒也只是一閃而過,並沒有在內心泛起任何漣漪。
梁瓔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氣。
宮女進去後沒有多久,就又重新出來,將她恭恭敬敬地迎了進去。
梁瓔一進了殿裡,暖意混著不知名的香迎面撲來,迅速地將她包裹其中。
她的視線在觸及到那華麗的衣擺時,就未再向上了,因為咽喉受損,她不方便開口,行禮的話是說不了的,但動作還是不能免。
正要下跪之時,傳來的清脆的聲音阻止了她的動作:「你我之間,就不必講這些虛禮了。來人,賜座。」
那聲音一如記憶中的婉轉好聽,但多了些不容置喙的威嚴。
梁瓔微一停頓猶豫之際,宮女已經指引她往旁邊的座位上去了。她便也從善如流了,感受到上面的人投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即使腿上的酸重感已經很明顯了,她也強忍著讓自己儘量正常地走去了那邊。
「其實這次叫你來也沒有特別的事情,」見她坐定了,皇后才又開口,「只是想著你我也是多年未見了。聽聞你來了京城,就想著跟你敘敘舊。」
梁瓔不知道她們有什麼舊可敘。
兩人以前並不是什麼相熟的關係,更別提中間又隔著那麼多莫名的恩怨。好在梁瓔不方便說話,就只能搖頭、點頭地以示回應,倒也落了個輕鬆。
兩人之間全程都是皇后在說,還真被她東拉西扯得說了不少話。
屋裡的暖香、旁邊的熱茶,以及女人的聲音,無一不讓人的腦子都跟著迷糊起來,直到梁瓔聽見她突然一喚:「梁瓔。」
梁瓔心一凜,下意識抬頭看過去,總算是見著了皇后的第一面。
她的容貌與五年前倒是別無二致,依舊是那張好看而端莊大氣的臉,與記憶中一樣,帶著某種淡漠,只是眼裡的情緒,複雜得讓人辨認不清。
「之前你成親,我也未能親自送上祝福,」她說道,「你與你那位夫君,還好嗎?」
梁瓔點頭的動作沒有半分遲疑。
她已經重新低下頭,沒去看上面的女人,卻也能感受到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審視的視線。
半晌,才聽到她輕笑,說了一句:「那就好,京城的冬天冷,你這腿上的傷是犯了吧?我這裡有一些藥膏,等會兒讓宮人拿給你。」
梁瓔預備著起身謝恩,卻見皇后手一拂:「你不方便,就無需這麼多禮了,梁瓔,」她歎了口氣,「原本就是我欠了你的。」
她的一聲欠,讓梁瓔的思緒,有片刻的恍惚。
她想起皇后還只是薛昭儀的時候,薛父也非如今的官至丞相,他們家依附於蕭黨,薛凝在宮中,自然就是蕭貴妃陣營的。
梁瓔對她唯一的印象,就是這個女人生得是美的,只是性子寡淡,不愛言語。總是默默地跟在蕭貴妃後邊,但又不似那些女人一般惡毒。
除此之外,她們未有多餘的交集。
如今薛凝說的欠,梁瓔自然是不敢承的。
後邊就又是一陣東拉西扯,梁瓔一直打起著精神,等終於從殿裡出來的時候,她才開始思索著,皇后召她入宮說這些,不知是什麼意思。
那時候的梁瓔確實從未想到過,薛凝的父親是魏琰的內應,而她本人,更是魏琰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如今那兩人有情人終成眷屬,莫非……皇后是介懷自己這個曾經被魏琰作為擋箭牌的棋子?
梁瓔一邊想著,一邊為了跟住前邊的人稍稍加快了一些腳步。
那帶自己出宮的人,已經不是了方才宮女們口中的「映雪姑姑」,不知是沒有在意或是沒有發現梁瓔的不便,走得要快一些。
其實也不過是正常人的速度罷了,梁瓔還是跟得很艱難,突然,她的腳像是踩到了地上的結冰處,一個踉蹌,整個人向著一邊倒去。
梁瓔的心跳仿佛停滯了一瞬,她穩不住自己的身形,對摔倒的恐懼讓她只能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等了一會兒,想像中的疼痛並沒有如約而至。
她的腰間多了一隻手,穩穩將她禁錮後,微微一用力氣,便順利地將人撈起來。
跌落在那溫暖的懷抱之中時,梁瓔愣了愣,她其實並不太想用刻骨銘心或者是熟悉這種詞來形容魏琰留給她的印記,但是當熟悉的龍涎香縈繞在鼻尖時,她卻還是在一瞬間就辨認出了來的人是誰。
即使這是五年來,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她想過,再見到魏琰,自己會是什麼樣的心情。離開這裡的時候,她帶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的結局、滿是傷痕的身心、滿腔的怨恨。
她以為現在的自己也會如此。
可心情……要比預想中的,平靜許多。
五年的時間,也許抹平的不僅僅是她在這皇宮的痕跡,還有那個痛苦得幾乎要活不下去的自己。
「參見皇上。」
四周的小宮女們果真馬上就都跪了下來。
梁瓔在站定穩住身形後,忙不迭地就也要跟著跪。
方才情急之中男人圈外她腰間的那隻手已經鬆開了,可握著自己的另隻手卻沒有鬆減力度,就這麼緊緊拽著她,阻止了她下跪的動作。
「平身吧。」低沉而溫和的聲音響起,話是對宮女們說的。
跪著的人紛紛起身,卻都低著頭不敢看過來,梁瓔掙扎的手更用力了,人也著急著往後退。
或許是察覺到了她沒有再跪下去的意圖,魏琰這次沒再僵持,很快就鬆開了手。
梁瓔下垂的視線裡,瞥到那隻手在空中,像是懸停了一會兒,才緩緩收了回去。
五年後第一次見面的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這人曾經是自己用盡了所有去愛著的人,也是自己失望到極致時,恨不得他消失在這個世上的人。
而如今,卻只剩下了低頭的無言。
「從皇后那邊出來的?」魏琰溫和詢問的語氣,就像是在同故人敘舊一般。
梁瓔點頭。
這動作像是讓魏琰的聲音停頓了片刻,才又問:「聽李大夫說,你已經可以說些話了是嗎?」
梁瓔知道他說的李大夫是給自己看病的那位,那是他派過去的人,會跟他彙報這些也是正常的。
她確實能說一些話了,如今魏琰這麼問了,梁瓔只能試圖開口發出聲音回應。
才張嘴,咽喉裡的某處就像是在牽扯著疼,整個喉嚨更像火燒似的,火辣辣地疼痛,那疼痛讓她回想起被蕭璃月餵下毒藥的那天,身子忍不住地顫抖。
還未發出聲音,魏琰就已經開口制止了:「不必勉強,我也只是隨意問問。」他的語氣稍稍有些急,像是恐梁瓔勉強說話傷到了自己,但下一刻又轉為了幾分怒意,「這個李恩,報喜不報憂,是我疏忽了。」
梁瓔聽得出他的歉意。
這對有情人,連對自己的虧欠感,似乎都如出一轍。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試圖說話牽扯出了疼痛,梁瓔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如今的自己滿目瘡痍地站在這裡,聽著他們施捨一般的歉意。
她的心中湧出一股噁心。
好在魏琰並沒有說太久的話,他的視線在梁瓔腿上停頓了片刻後,突然開口:「劉福,去抬轎子。」
依著梁瓔的身份,在宮中坐轎,於禮不合。梁瓔正想要拒絕,便聽到劉福已經應了好,也有下人去準備了,沒人敢反駁一聲不好。
於是到底是沒有再開口。
等待的時候,場上一時間又安靜了下去,唯有咧咧的風在耳邊吹過。梁瓔的耳尖被吹得通紅,餘光裡,她瞥到那抹繡著龍蟒的黃色身影,向著自己靠近了半步。
是小小的半步,又停了下來。所以梁瓔雖然心一緊,但沒有多餘的動作。
「大夫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他的聲音與語氣都沒有什麼變化,只有尾音似乎是因為太冷了,閃過一瞬間不易察覺的顫音,「你只管好生調理身體。」
魏琰是出了名的仁君。
如今朝中乾坤已定,他大權在握,也不吝嗇於在自己身上施捨那同情與歉意。
來求得他自己的心安。
梁瓔沒有旁的反應,只是點頭。
最終,魏琰在轎子來之前就離開了,梁瓔則跟著宮女們一同福身送他離開。
站直後,她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觸及到了魏琰的背影。
男人高大的身軀在寒風中挺得筆直,明黃色的龍袍,即使從背影也能看出是怎樣的威風凜凜。
他的龍攆就停在不遠處,魏琰坐上去後,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才向著皇后的宮殿那邊去了。
與從前他作為傀儡皇帝時,到底是不一樣的。
梁瓔很快收回了視線。
宮人們將轎子抬過來後,是劉福親自送她去的宮外。從方才開始到現在,梁瓔唯一在宮人們裡看到的熟面孔,也就是劉福了。
他對梁瓔也是客客氣氣的,到了宮門口,還恭敬地問著:「奴才叫人給夫人您送回住處吧。」
梁瓔搖搖頭,手指指了指那邊。
劉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不遠處停著輛馬車,但他的視線,更多地是停留在了馬車旁邊的男人上。
男人一身黑色直裰顯得微微單薄,卻並不會讓人替他覺著冷,只因那魁梧健壯的身軀,仿若是帶著使不完的力量,臉好看倒也是好看的,但自帶著兇狠,讓人不敢直視。
這會兒男人也已經往這邊走來了。
劉福已經知曉那是誰了,他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凝固,但很快又重新笑了出來:「既是如此,奴才就告退了。夫人路上還請小心。」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27:46
第2章 提親
劉福在周淮林走過來之前離開的,所以兩人並沒有打照面。
梁瓔站在原地看著周淮林走近,以眼神問他怎的來了這裡。
她來宮裡,並不是跟周淮林一同過來的。
周淮林來了京城後的事情很多,不僅要找上司述職,還要同一些相熟之人走動。今日也是約了他正在京城任職的表兄飲酒。
已經走到了跟前的男人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彎腰。
兩人夫妻快五年了,這個預備動作梁瓔自然是不陌生的,她腿上犯病的季節裡,周淮林恐她太累,經常會抱她。
可這還在宮門口……
梁瓔猶疑的這麼一會兒,周淮林已經熟練地將她橫抱起了。
略帶堅硬的懷抱,卻讓梁瓔覺著了無言的安心,她不再拒絕,只安靜地任由他抱著。
「結束得早,就來了。」
周淮林這才開始回答梁瓔先前的問題,跟他文縐縐的名字不同,他的聲音跟長相倒是有幾分相似,要粗獷得多。
男人話很少,向來是言簡意賅。
就比如這會兒,在回答了梁瓔後,又低聲問了句:「還好嗎?」
梁瓔在他懷裡仰著頭,正對著男人深邃的目光,他從不會帶著其他人那些虛偽的笑與偽裝,可是此刻,她在這人的眼裡,看到了溫度與擔心。
不知道周淮林問的是腿還好嗎?還是在宮裡還好嗎,但梁瓔的鼻腔就是驀然一酸,許是紛飛的雪花迷住了眼,她的眼前開始模糊,於是趕在了眼中的熱意流淌下來前,將腦袋埋在了男人的懷裡。
她確實不是曾經那個自己了。
不會再讓自己深陷在無盡的痛苦、怨恨之中,她終於能平淡地面對這些事、那些人,面對過往的苦難。
平靜地從宮中走出來的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了。可那堅強,在看到周淮林時,在他問「還好嗎?」之時,又土崩瓦解。
她心中升起一種密密麻麻的疼痛,梁瓔知道,那是委屈。只是,那委屈只是替曾經的自己委屈,梁瓔捏緊了周淮林胸前的衣裳,耳邊有力的心跳聲,讓她慢慢平靜下來。
自己先前還是錯了的,她並不是滿目瘡痍的,那心底的傷痕,已經被這個男人撫平,所以才能有了如今的平靜。
下人已經掀開了車簾,習以為常地看著大人抱著夫人上了馬車。
馬車裡是暖和的,但沒有鳳儀殿裡熏得人昏昏欲睡的濃重香味。周淮林並沒有放她下來,就這麼將她抱在腿上。
旁邊放著湯婆子,他將湯婆子放在梁瓔的腿上,暖著她酸痛的腿。
他的視線掃過來的時候,梁瓔下意識轉開了目光,因為覺著自己這會兒的眼睛定是泛紅了。
可男人只是將手臂收緊了些:「等過兩日,我們便回家。」
梁瓔在他懷裡點頭,她確實想快些離開了。
***
劉福回到御書房時,本該在皇后宮殿裡的皇帝,果然在這裡,他彎著腰,彙報說已經送宸妃娘娘離開了。
作為宮裡少數的老人,他沿襲著梁瓔出宮前的封號來稱呼,不知是不是不在意,魏琰也未糾正過。
「沒有送她回去嗎?」
男人正好看完了手中的奏摺,一邊提筆批奏,一邊問道,漫不經心的語氣就像是隨意地問一般。
劉福便趕緊說是宸妃娘娘坐自己的馬車走的。只是說的時候,他也想起了來接梁瓔的人,語氣間不自覺就帶上了遲疑。
哪怕是並不明顯,男人的眼皮也往這邊抬了抬:「還有什麼嗎?」
劉福心一緊,皇上面前,他不敢隱瞞:「周刺史來接的人。」
他說得小心,也不敢看上面人的神情。意外的是,魏琰很平靜地哦了一聲,仿佛在說「就這點事?」
「沒別的了?」
「沒了。」
男人目光繼續看向手上的奏摺了:「那便退下吧。」
劉福應了一聲,輕聲退下,掩上御書房門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案前批閱奏摺的人,猜測著不出意外的話,皇上今日又要在御書房裡待上一整夜。
魏琰的勤政,是朝廷上上下下都有目共睹的。
他其實是有些弄不懂皇上的,若說他不在意梁瓔,梁瓔的事無巨細他都是知曉的,每年派去看病的大夫不斷,送去的藥材不斷,賞賜更是也不斷。
儼然一副是梁瓔娘家依靠的模樣。
要說在意吧,這冷淡的反應,倒也不像。再說,若真是餘情未了,哪個男人能容忍心愛之人被別的男人擁有?
皇上對周刺史,可一直都是提拔重用的,甚至跟周家沾親帶故的,都會另眼相看幾分。
如此厚待,並不像是存著嫉妒之心。
所以思來想去,也就只有皇上是對梁瓔心懷愧疚、想要盡力補償,這一個解釋。
劉福攏手看著滿天紛飛的雪花,他跟著皇上的時間長,這宮裡大概也只有他,還記得皇上與梁瓔二人,當初是如何地在這深宮生死與共。
到頭來,果真只是……演戲嗎?
***
入夜,梁瓔懶懶地靠在周淮林的懷裡,看他為自己用艾灸熏著酸脹的腿。
男人很是專注,將艾條懸在梁瓔疼痛的關節上方,隔著距離來回移動。
都說燈下看美人,她越看越覺著,周淮林長得很好看,他是耐看的,但是尋常人,很少有膽量多看他的。
梁瓔拉了拉周淮林的衣袖,待對方看向了自己才問:「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這話,是手語比劃出來的。
男人的表情在看到她的比劃的動作時稍稍柔軟了一些:「不累。」
梁瓔於是收回了手,周淮林從不會問她艾灸燙不燙?力度怎麼樣?哪裡不舒服?他似乎是知道梁瓔習慣忍耐的性子,在最初之始就自己觀察著梁瓔的反應。
到現在,艾灸應該在什麼樣的位置、按摩該是什麼樣的力度,他都已經爛熟於心。
梁瓔從未在他這裡感受過不適。
明明是看起來就讓人害怕的人,卻是這麼心細。梁瓔的嘴角慢慢彎出了弧度。
她又扯了扯周淮林的衣袖,在對方再次看過來時,身子往上抬了抬,在男人唇上點了點。
其實在她做出向上的動作時,周淮林就已經俯身了,讓她主動親吻的動作做得很是順暢。
他們一個不能說話,一個不愛說話,可偏偏就已經有了一個眼神就能理解的默契。
微涼的薄唇很是柔軟,艾草的味道很濃,梁瓔卻還是能聞到屬於周淮林身上的那一絲清冽乾淨的皂香。
很好聞。
梁瓔抿抿唇,看向周淮林的目光中,帶上了幾分期待。
她的夫君如今伺候她的技術越來越好,不僅僅是艾灸、按摩這些東西。以至於梁瓔如今也被養得對慾望異常坦誠。
倒是周淮林,在她直白到純真、卻又藏著暗示的眼神看得微微避開了目光,男人一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手收起已經快要燃盡的艾條。
「我先收拾一下。」
他還是一張正經的臉,大概只有傳來的身體反應,和微紅的耳尖,顯示了他並不平靜的心。
梁瓔的心情,驀然就好上了不少。誰能想到,這麼一個十足硬朗模樣的男人,還這麼容易害羞呢?
周淮林的床事上是溫柔的,今日他似乎更賣力了一些,讓本就已經化成一汪春水的梁瓔愈發招架不住了。
「梁瓔。」
意亂情迷之時,梁瓔聽到了周淮林叫她。性格使然,他喚自己不會用什麼彰顯親昵的稱呼,但梁瓔很喜歡他這樣叫自己的名字。
有幾分粗的低沉聲音。這麼喚她的時候,會讓她覺著靈魂也在顫抖。
梁瓔看過去,微微睜大的眼睛,在無聲詢問怎麼了。
她好像從夫君的眼裡,看到了有心事的模樣。還不等細想,就被他握住了手,是十指相扣的姿態。
「沒什麼。」他回答了這麼一句,聲音藏著不已察覺的沉悶。
***
梁瓔後來都會覺著,答應周淮林的提親,是她做過最冒險、卻也是最幸運的事情了。
當年她出宮後,是待在了京城裡的。
舉目無親、又身無分文的她,也無地可去。
她看似瀟灑地向魏琰提出了出宮,留住了最後的尊嚴和體面。可事實上,無依無靠的她,即使是出宮了,宅子是魏琰的,伺候她的人,也是魏琰找來的。
有時候她會想,這樣的出宮有什麼意義呢?卻又不得不接受那個男人的施捨。
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坦然,其實那時候的梁瓔會整晚整晚地憤恨著睡不著覺,會看見食物就想嘔吐,會一遍遍詛咒那對狗男女這輩子都不會幸福。
憎恨、自艾自憐,她的靈魂仿佛時時刻刻都在地獄的最深層遊蕩。
可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無論夜裡如何被煎熬得輾轉反側,她還是會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直到薛凝的封后大典。
那可真是風光啊,風光到不僅僅是那個時候,即使是過去了很多年,再有人提起時,仍會感歎那時隆重的場面。
自此,大魏這位皇帝有多喜歡新皇后,人盡皆知。
至於曾經那位被百官彈劾的妖妃?善忘的人哪裡會記得呢?
梁瓔那時候真的覺得自己會瘋掉,一邊覺著沒意思,一邊又那麼不甘心,她幾乎要偽裝不下去平靜,無數次地想著,乾脆同歸於盡好了。
好在周淮林出現了,他是帶著聘禮上門提親的。
梁瓔沒有精力去想,這個自己素未相識的男人為什麼想要娶她,也沒有精力去在意,他看起來是那麼可怕得難以接近並非良人。
她問的第一句是:「你是京城人嗎?」這話是寫在紙上,拿給周淮林看的。
「不是。」
「那是哪裡的?」
「峻州。」
男人有一句就答一句,絕不多說,雖然後來他告訴梁瓔,自己當時是太緊張了,但其實梁瓔根本不會去在意男人的寡言,甚至都不記得當日的細節了。
「還要回去嗎?」她當時只是繼續問。
「是的,現在只是在京城有事處理,很快就要回去了。」這大概是周淮林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梁瓔的心裡,刹那間像是明亮起來。她手上提著毛筆,死氣沉沉的眼裡帶著難得的隱隱的光,如此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又想到:「峻州在哪裡?」
其實在哪裡都是無所謂的,周淮林形容了一番後,梁瓔也只是抓住了一點。
那裡離京城很遠。
她逃了,抓住這最後的救命稻草,成為周淮林的未婚妻,逃一般地,離開了京城。
一晃,就這麼多年了,梁瓔撫摸著上方男人的臉,五年前,不過是真正地離開了魏琰,可今日看到魏琰的時候,梁瓔就明白了,現在,她是徹底擺脫了與魏琰有關的一切。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28:00
第3章 太子
翌日,梁瓔起了個大早。
今日是約好了與文杞見面的日子。
魏文杞是她與魏琰的孩子,也是魏琰唯一的孩子,梁瓔出宮後,他作為魏琰的獨子,被記在了中宮之下,今年剛剛被冊封為太子。
與魏琰在一起的時候,她以為是因為他心裡只有自己,所以後宮才只有自己有這麼一個孩子。
現在想想這想法真是自以為是得可笑。皇帝不能無所出,可彼時的局勢,誰家出一位龍子都會打破平衡。
也只有自己這麼個擋箭牌,沒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才是最穩妥的。
很多事情,身在局中時看不清楚,一旦跳了出來,也都明朗了。
梁瓔端起杯盞,沒讓自己想下去。
他們現在住的是周家在京城的宅子,宅子平日裡就有留守的下人打掃,一直保持著乾淨整潔。所以這會兒就只見下人打掃著庭前的雪。
半晌午的時候,有下人過來稟告太子殿下的轎子已經過了東武門,那就是距離他到達宅子不遠了,梁瓔便提前帶著下人們去門外迎接。
她雖是太子的生母,但是現在無論是處境亦或是身份,都無法以他生母的身份自居,該有的禮節還是不能少的。
不多時,魏文杞的轎子就出現在了不遠處。
梁瓔示意下人鬆開攙扶自己的手,見著那轎子慢慢靠近。
太子並沒有帶太多的隨從,轎子對比著太子的身份,也顯得普通得多。
梁瓔隔著距離,看著轎子停下後,從裡走下的少年。
十歲的少年原本就是不打扮也朝氣蓬勃、光鮮豔麗的年紀,而文杞明顯是打扮過的,一身貴氣逼人地下來時,與那不起眼的轎子倒是格格不入了。
皇帝對太子十分寵愛,這是民間亦有傳聞的事情。魏文杞才剛剛被冊封為太子,魏琰就命人仿製自己的龍袍定制了相近樣式的太子朝服。
從顏色、形制到材質、工藝俱是按著幾乎一樣的標準來做的。
而今魏文杞就正穿著這身衣裳,小小年紀的他原本就氣度不凡,在這身明黃色衣裳的襯托之下,顯得愈發貴氣。
梁瓔眼睛都未眨地打量著他。
文杞看起來長高了許多,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原本就長得快的,自己一年沒見,就覺著少年的樣貌已經變了不少。
孩子面色紅潤、目光有神,舉手投足之間俱是貴氣與自信從容。
他看起來生活得很好,梁瓔也微微放心了,但這樣的想法升起時,她又忍不住苦笑,便是不放心又能如何呢?那已經不是自己再能插手的事情。
在太子的目光看過來之前,她低頭率著眾人行禮迎駕了,也就沒有看到華服少年在看到她時往這邊稍顯急切的步伐。
「恭迎太子殿下。」
下人們齊聲開口,梁瓔不能言語,就只是福身行禮,腰才剛彎下去,就聽到魏文杞近在咫尺的聲音。
「免禮。」
沉穩中又帶著幾分尚未脫去的稚氣。
梁瓔有些意外他這麼快就已經到了跟前,她起身之時,正看到少年收回的手。
「我的功課耽誤了些時間,讓夫人久等了吧?」
梁瓔搖頭。
太子的身份,哪裡是她等不得的。
「你身體不便,天氣又冷,不必這麼多禮地還來外面迎接的。」
魏文杞還在繼續說著,是關心的話,但他似乎刻意地說得很客氣。
梁瓔搖頭,表示無需介意,又做了個請的姿勢。
那神色,比起客氣甚至都冷漠了幾分。太子袖裡的手緊了緊,但終是沒說什麼,向裡走去。
他們如今,非母子,就只是太子殿下與平民百姓,她將自己的地位,擺得很清。
所以客客氣氣的二人,並看不出太多母子之間的其樂融融。
其實梁瓔在離京的前三年,都是沒有回京的想法的。對於這個流淌著魏琰一半血液的孩子,她並非是沒有恨的,甚至是未離京之時,她便拒絕見這個孩子了。
如今想想,她現在想法的轉變,也多是周淮林的功勞。是他帶來了自己曾以為不會再有的幸福感,那幸福感慢慢磨平了心中的憤恨、銳刺,讓她重新審視這個自己曾經疼之愛之的孩子。
梁瓔終究是收回了遷怒在他身上的恨意。
他們於是從那以後,維持著這樣一年一見、不遠不近的關係。
一行人一同進府的時候,梁瓔能感受到太子微微傾斜的頭,和看向自己的腿的目光。
到底還是個孩子,比起高深莫測的魏琰和薛凝,要好懂得許多。許是從哪裡已經聽到了自己腿上舊疾犯了的事情,所以看上去擔心而在意。
當年事情發生的時候,太子還小,梁瓔不確定他能記住多少,出於私心,她努力不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太過異常。
小太子很快就轉走了目光。
「夫人這次在京城要待上多久?」他用著一本正經的口吻問道。
梁瓔沒想到太子會這個時候問,她不能說話,也不能用紙筆來寫,正思索著要怎麼回答,太子的聲音忽得又傳來。
「我能看得懂手語。」
梁瓔眼裡閃過驚訝,但還是在遲疑中慢慢舉起手,順理成章地,太子放慢腳步,與她齊平,側頭去看她的手勢。
「大概半月。」梁瓔也只能回個大概的時間,具體地要待多久,要看淮林的公務處理,怕太子看不懂,她比劃得比較緩慢,「可能會在除夕之前回去。」
太子應該是聽懂了的,梁瓔見他腳步頓了頓,似乎是輕聲嘟囔了一句:「之前嗎?」
但那失意也只是一瞬間,到他們落座,梁瓔都未再看到他的異常。
下人端來了茶和點心,放到太子身邊時,梁瓔瞥到了他臉上的笑意:「夫人還記得我愛吃這個?」
梁瓔這才發現那盤子上擺著的是如意閣的點心,還正是太子喜歡吃的。要說記得她確實記得,但其實沒有特意準備,這會兒心下也明白了,該是淮林備的。
她因為解釋想要抬起的手,在看到太子眼裡的喜悅時,到底是沒動。
梁瓔其實沒有要與太子建立深厚母子情的想法,即使她心底仍是在掛念這個孩子的。但這對太子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情。
不管是什麼樣的局勢,她可以一走了之,但太子不行。梁瓔在心裡這麼告誡自己。
「太子殿下若是喜歡可以多嘗嘗,」她比劃著,「等會兒再讓下人給您也裝上一份吧。皇后娘娘也是喜歡甜點的。」
她本意是想說讓太子帶回去給皇后盡盡孝心,但說到皇后的時候,太子的表情就不怎麼好了。
梁瓔微愣後,便省去了後邊的話,馬上轉移了話題,太子更是配合著,對自己那位名義上的母親,絕口不提。
哪怕是不知內情,至少也能看出這對名義上的母子關係並不好,也難怪昨日皇后與她談論之時,也沒有一句提起太子,梁瓔的心情有些微妙。
那是說不來的感覺。
直到這一刻,她不得不承認,她還是自私的,不管怎麼告誡自己,太子與皇后關係好起來才是對他有利的。
可那是自己的孩子,若是看到他與別人其樂融融,她似乎是高興不起來的。
她知道魏琰對他尚是不錯的,太子雖說是記掛在薛凝名下,卻是魏琰帶在身邊親自教導的。
罷了,想再多也是無濟於事的。
他們繼續交談著旁的話,太子確實大部分手語都是能辨認的,偶爾梁瓔也會見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便找來筆紙以用來自己寫在紙上。
「抱歉,」魏文杞向她道歉,「我還不夠熟練。」
梁瓔趕緊搖頭。她能想像到,太子要學的東西有多少,為了她專門來學手語,她其實已經在心裡感動了。
兩人之間能說的話題並不多的,梁瓔也不會對太子的日常過問太深,太子的問題,她回答得也簡單。
可就是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得,他們不知不覺之間,也這麼坐到了晌午。梁瓔順勢就留太子用膳。
魏文杞還沒有回答之際,突見有侍從進來,在太子旁邊開口:「太子殿下,皇上有旨,召您回宮。」
聲音雖是不大,也足夠梁瓔聽見了,同時也看到了太子的臉色一瞬間就冷了下來,他沒有立即說話,像是在思索著要怎麼做,梁瓔思慮片刻後在他之前起身。
太子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她才打起手語:「太子殿下,既是皇上的命令,您不若還是先回宮吧。」
太子還小,若是與皇后的關係沒有那麼好,能依靠的就只有魏琰。
梁瓔並不想破壞他們父子二人之間的感情。
卻是太子,在讀懂她的手語後,眼裡的受傷一閃而過。那抹受傷不知怎的,也刺得梁瓔心裡發疼發緊。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28:19
第4章 初到
可梁瓔還是做沒有看見一般,微微錯開了目光。
時間靜謐了許久,直到魏文杞像是確定了母親不會挽留自己,才終於開口:「那我便先回去了。」
梁瓔輕輕點頭。
又隔了一會兒,她聽到太子又問:「那點心,我可以帶回去嗎?」
這話讓梁瓔愣了愣,抬頭時,面前的魏文杞已經不見了剛才的受傷與委屈,只是在對她笑:「方才夫人不是說,我可以帶一份回去嗎?」
他的笑,介於少年的意氣風發與孩童的稚氣之間,偏偏又裝作大人的成熟模樣。
看起來……很可愛。
梁瓔心軟下來了,她面上並沒有顯現,依舊是疏離有禮地示意下人將多餘的點心裝好給太子帶走。
因著太子的強烈反對,梁瓔才沒有送他出去,就只是站在庭前,靜靜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園子漸漸安靜了下來,她的眼前已經沒有了少年的身影,可梁瓔卻仿佛看見了文杞剛剛學會走路時,搖搖晃晃的小身影。
無論周圍有多少人,小傢伙都會目無旁人地跌跌撞撞走向自己。
梁瓔深深吸了口氣,壓抑住了那一瞬間湧上來的難過。
魏琰曾經說過,要讓她做大魏最尊貴的女人,而文杞會是他唯一的兒子,是無人撼動的太子。
他雖然對自己食言了,但至少後面的話,他做到了。
***
梁瓔又在梅園待了好一會兒,晌午飯過後,周淮林才回來。
梁瓔遠遠就看見他了,還是那身黑色的衣衫,她就撐著腦袋,看著男人邁著沉穩的步伐走近。
哪怕是離得遠,她也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許是自己不能說話的緣故吧,只要在一起,他總會盯著自己以防漏掉一些反應。
進了亭子裡的男人也是一言不發,只是目光在旁邊的火爐、自己身上的衣衫上一一瞄過,像是好生檢查了一番。
待他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手上的熱意大約是讓他滿意的,面色才肉眼可見地緩和了。
「怎麼不去屋裡坐著?」周淮林在她旁邊坐著了。
梁瓔指了指不遠處,他也跟著看過去,是盛開著的梅花。
白雪點綴著鮮豔的紅梅,別是一番情趣。梁瓔看他面露欣賞,神色像是才看到一般,不由地好笑,可又莫名地甜蜜。
他像是很難看到自己以外的東西,好像只有自己對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梁瓔得承認,她是俗人,喜歡這樣被人全心全意愛著的感覺。
她將爐子上煨著的茶端給周淮林,男人接過,冬日的午後,難得有了些陽光的影子,兩人就這麼坐在爐邊。
梁瓔問他:「那些點心,是你準備的嗎?」
周淮林嗯了一聲:「太子喜歡嗎?」
梁瓔笑了出來,告訴他太子不僅很喜歡,還帶了一些回宮裡。可比劃著比劃著,她的笑容又慢慢暗淡下來,手上動作停下來了一會兒才繼續:「以後,別這樣了。」
她知道周淮林是想維繫他們母子之間的感情。
但她並不覺著那是什麼好事。正想著,梁瓔的手被握住了,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周淮林輕皺著的眉頭,男人本就帶著幾分凶相的,這一皺眉,就更讓人覺著可怕了。
可是……
「梁瓔。」
他在叫梁瓔的名字,這兩個字在他的嘴裡就像是有魔力一般,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太子殿下從沒有穿朝服出宮的。」梁瓔聽到他繼續說著,「他今日打扮得這般隆重地過來,應該是想要他的母親看看的。」
梁瓔的心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久久回不了神,直到周淮林的手撫上她的臉時,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是淚流滿面。
她想起方才少年略帶拘束又藏著希冀的目光。
自己遠在峻州時,聽到他被冊封為太子時,既為他欣喜,又遺憾沒能親眼看到他的太子冊封之禮,也許那時遺憾的,並不只有她自己。
可她方才那般冷淡,文杞會不會以為他的母親並不喜歡呢?
每當她以為自己足夠理智地封印了對文杞的愛時,又總是會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難過而不知所措。
她的眼淚越流越多,周淮林已經從懷裡掏出手帕來擦拭。
「你不需要想那麼多的。」
聽到他的聲音,梁瓔抬頭,淚眼朦朧中,只覺著男人的面容又溫柔了幾分:「梁瓔,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他是太子殿下,也是你的孩子,你想怎麼待他,便怎麼待他,日後才不會後悔。」
梁瓔把臉埋進了他的懷裡。
她其實現在就後悔了,後悔剛剛應該對文杞多笑笑的,至少,至少誇一誇,他今日真的很好看。
***
即使是梁瓔有這樣的想法,文杞也不是每天都會來的。
自那日見面後,他便有兩日沒來了。
這日梁瓔接到了一張請帖,是周淮林表妹周清芷遞來的。她與淮林的這位表妹,之前在周府的時候,關係尚且是不錯的。
後來她嫁到了京城,兩人有過幾次書信往來,算一算卻是有些時日沒見過面了。所以梁瓔略一思索便答應了,只是囑咐了下人,若是太子來了,就尋自己回來。
安全起見,太子的行程並不會提前太久告知,這也是梁瓔這些天都等在家裡的原因。
不過她也挺想見見清芷。
***
其實先前的時候,梁瓔到了周家有半年,都沒有見過周家的人。只不過不願意見面的人並不是周家的人,而是她。
那時候她人雖然逃離了京城,卻無法逃脫行屍走肉般的心境,到了周家後,更是整日待在屋裡,誰也不見。
現在想想,說是把周淮林當作救命稻草,可自己當時並沒有把他作為救命稻草一般對待的自覺性。相反,因為不在京城了,不用偽裝,梁瓔更加自暴自棄地拒絕與人溝通交流。
作為一個隨時已經準備放棄生命的人,她更不會思考這樣作為一個未婚妻,周淮林能不能忍受。
但事實是,周淮林確實全部忍受了。
不管梁瓔如何地日夜顛倒,等她醒來起身的時候,男人總會神出鬼沒似的出現在一邊,耐心地問她:「餓了沒有?」
「晚上廚房還剩著麵條,要不要吃一點?」
「饅頭呢?」
「包子呢?」
「還有清蒸魚。」
他不厭其煩地一個個詢問,而不是籠統地問「你想吃什麼」,以便不能說話的梁瓔以點頭或者搖頭回答。
終於,在他說到粥的時候,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的梁瓔,很輕地點了點頭。
許是她動作幅度太小了,以至於男人又確認了一遍:「那就喝粥?」
梁瓔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那是她第一次認真地去看周淮林,男人濃眉大眼,立挺的鼻樑顯得目光深邃,但那雙過於淩厲的眼睛和冷冽的氣質,使得他看起來兇狠而難以接近。
可是這會兒,就是在一個看起來這麼凶的人的臉上,梁瓔看到了一絲慌張。
他像是以為自己在不滿。
「那就粥,」男人不等她再做反應就霍然起身,「我讓人端過來。」
梁瓔的目光重新垂下去。
她喝粥的時候,周淮林就在隔著距離的桌子旁邊坐著。他們這會兒還沒正式成親,按理說是要講究男女之防的。
可梁瓔沒有在意,周淮林也沒有。
梁瓔是粥喝到一半的時候,終於大發慈悲似地想到,周淮林把自己這麼個不清不楚的女人,當未婚妻接進了家裡,不知道他家裡人是什麼反應?
於是她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男人。
對方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幾乎是自己一看過去,他就開口了:「不合胃口嗎?」
低沉的聲音倒並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關切語氣,反而很嚴肅,可又能讓人察覺到其中的緊繃。
梁瓔收回了目光沒有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粥,不遠處的男人因為她這個動作,身子微微放鬆了些。
梁瓔沒有再去想那個問題了。
那時候的她想得很簡單,能活下去一日,那就活著。活不下去了,大不了也就是一死。
她並不懼怕死。
周淮林就像是在續著她的命,讓她覺著,此時此刻,好像也還能活得下去,好像……也還沒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28:38
第5章 逛街
到周家後的兩個月後,梁瓔才終於走出了房門。
不是周淮林勸她的,周淮林從不會勸她出來,或者是勸她去見見人,就好像自己哪怕是就這麼在屋子裡待上一輩子,他都是沒什麼意見的。
是梁瓔自己想要出去。
她有太久沒有見過藍天了。
梁瓔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離開了京城多久,只知道來的時候積雪正厚,等她再出去,園裡已經隱隱可見翠綠。
哪怕她什麼都沒說,周淮林早在她出門之前,就將園子清空了。
一路上,除了平日裡照顧自己的下人,梁瓔未再看到有其他陌生的面孔。
周家在當地算是大戶人家,園子很大,與京城的風情很是不一樣。但梁瓔沒什麼心情去欣賞。她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會兒,直到腿上隱隱覺著不舒服了,才停下來。
幾乎是在她腳步剛一停頓的時候,原本沉默不語跟在她身後兩步的周淮林走到了邊上。
梁瓔側目,見他彎腰,將手上的大氅鋪到了亭子邊的長椅處,起身之時,那寬厚的手掌還有模有樣地將鋪好的地方拍了拍,而後看向她。
沒有言語,梁瓔也懂了他的意思。
她沒有矯情地坐了上去,周淮林則是坐在不遠處。
梁瓔已經習慣了這個人無聲的陪伴,他除了必要的時候外,話都非常少,少到梁瓔有時候會覺著兩人之間,他更像是那個啞巴。
不過梁瓔很慶倖他的沉默,讓自己不需要付出任何的精力去應對。
她側身去看亭子外,一枝發著新芽的樹枝正好伸到了她的面前。
幹枝的點點新綠,讓她的心驀然像是被觸動了一瞬。梁瓔不自覺伸出手,手指輕輕撫摸了上去。
她突然想起,自己明明已經離開了皇宮這麼久,卻從沒有好好看過宮外的天空,宮外的景色,沒有想過……宮外的人生。
她的時間,像是從出宮那一刻,就靜止下來了。
梁瓔想起魏琰立后當日,她立在人群之中,看著宮門城牆上的帝后接受萬民朝拜。
惑亂朝綱的蕭黨倒下了,正是普天同慶之時,梁瓔的耳邊都是他們的歡笑之聲,空中是五彩的煙花綻放,她眼神沒那麼好,看不到城牆上之人的表情與容貌。
可僅僅是兩個明黃色的身影,也足以讓人感覺到是怎樣的般配,她甚至能想像到,這對帝后如今臉上掛著怎樣濃情蜜意的笑容。
那也是自己曾經幻想過的情景,只不過主角換了人選。
看啊,梁瓔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手上的樹枝也順著她的動作彎曲出弧度,他過得那般瀟灑恣意,為何自己就要這般自艾自憐?
像個可憐蟲似的。
梁瓔的心裡在那一刻燃出生的渴望。
不過……也就那麼一刻。她很快就又泄了氣,鬆開手,瑟縮著,重新縮回了龜殼裡。
後來很長的時間裡,都是周淮林在陪著她。兩人的關係,無法準確地界定,也沒有人去深思過,他們大部分時候,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一起待著。
她發呆的時候,周淮林就在她旁邊看書,她出去走動的時候,周淮林就在她兩步外的距離跟著……如此日復一日。
後來梁瓔都會想,這個男人明明也沒有說過一句鼓勵安慰的話語、沒有去教導規勸她應該如何去做,他就這麼聽之任之,讓梁瓔自己掙扎著走出陰霾。
可對於那時的梁瓔來說,已是最好的陪伴。
***
梁瓔與清芷約在了京城一處茶樓……的門口。
周清芷可不喜歡品茶,約在那裡,估計純粹是因為那地好找。
果真,梁瓔剛到,就見一身湖藍色長裙的女子遙遙招手:「表嫂,這邊!」
她滿臉笑意,一邊招手一邊往這邊來,渾然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目光,倒是與她在周家時別無二致。
梁瓔的嘴角上揚出弧度。
雖是有信件往來,紙上說來的終究是讓人無法安心,如今見了人還是出嫁時這天真爛漫,就知道她所嫁是良人了。
「哎呀!」一靠近,清芷就馬上挽住了她的手,面上帶著幾分幽怨,「表嫂,你可真是把我當外人,我還是才知道你來了京城,你來了怎麼能不先來找我呢?我還是你的親親妹妹嗎?」
跟她的表哥截然相反,清芷的話尤其多,梁瓔笑著聽她一見面就拽著自己抱怨了好一大通。
等周清芷終於停下來了,想著表嫂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呢?才發現自己把表嫂的手被自己握著呢,趕緊鬆開了。
梁瓔得了自由的手這才能給她打手語:「不敢叨擾翰林夫人。」
清芷能看懂手語,準確來說,周家上上下下,包括下人們,或多或少,都是懂得一些的。
梁瓔至今也不知道周淮林是怎麼做到的,哦,清芷倒是告訴過她,她自己是被表哥用好多寶貝忽悠的,因為可以每日拿著成果去表哥那邊領賞。
清芷笑著拍她:「好啊,你還能打趣我呢。」她其實是個心大的,並不會真的計較這些,所以哼了一聲就算是揭過了,轉而說起,「你是不知道,我表哥知道我約了你後,可是跟我三令五申。」
她特意將聲音放低沉,表情也嚴肅起來,學著周淮林說話:「你表嫂身體不好,你不要累著她了。」
「她喜歡清靜,你別太煩她了。」
「唉喲,」周清芷學了兩句便開始直搖頭,「你看他緊張的!還有之前也是,他第一次讓你見我們之前,那囉嗦勁,我都懷疑我表哥是不是被人奪舍了。從小到大都沒對我說過那麼多話,我當時還以為我那位表嫂是什麼一碰就能碎的瓷娃娃。」
有清芷在,永遠都不會清靜,但梁瓔就喜歡她的鬧騰,所以在一邊笑著聽她用飛快的語速說著。
「不過……」周清芷說她表哥歸說,也還是很在意梁瓔的情況的,「表嫂你的腿疾犯了嗎?」
「這兩日已經好了許多。」梁瓔回她。
周清芷攙著她笑:「你放心,我昨日都提前把街逛好了,看中了一些首飾,你直接挑選就可以了。」
她也不敢讓梁瓔走太久。
梁瓔沒有反對,她對京城不熟悉,便由著清芷帶路,進了一家珠寶樓。
「林夫人來了!」她們一進去,掌櫃的就熱情地招呼。
能在京城裡開這麼大珠寶樓的自然是人精,對各位夫人小姐都萬分熟悉,更何況周清芷是他們家的常客了。
清芷也是輕車熟路:「掌櫃的,我訂好的紫嫣閣留著吧?」
「留著呢!留著呢!兩位這邊請。」他一邊領路,一邊不著痕跡打量了梁瓔兩眼就快速收回了目光。
看著面生,他在心裡揣測著這是誰。
「在這玲瓏樓啊,只需坐在雅間裡,他們就會把最新的金銀首飾端過來給你挑選。」說完又壓低了聲音,「這可是貴客的待遇。」
梁瓔笑:「那還真是沾你的光了。」
她打手語的動作,引得帶路的掌櫃又是不自覺地往這邊多看了兩眼。
如清芷所說,她們坐下後,便有下人端來上好的茶,掌櫃的也是吩咐人將周清芷昨日看好的首飾都端了過來。
「表嫂你快選一選。」
梁瓔對這些其實並不十分感興趣,只是礙著清芷的面也挑了挑,她每拿起一件,掌櫃的都要在旁邊滔滔不絕地介紹。
於是梁瓔隨意拿了兩件後又放下去,拉了拉清芷的衣袖,待對方看過來時示意:「我想看看玉佩。」
「玉佩?」清芷微微疑惑,但也沒多想,馬上讓掌櫃的準備去了。不多時,就捧來了不少玉佩。
這次梁瓔挑得細緻一些了,直到一塊白玉玉佩引起了她的注意,拿起來時,不知是觸碰到了哪裡,原本是一整塊的玉佩突然分開,將她嚇了一跳。
「夫人真是好眼光。」掌櫃的又在一邊笑呵呵地接了話了,「這玉佩啊,可以合在一起,但也能一分為二。」說著就伸手將那有了裂縫的玉佩徹底分開,果真成了兩塊不同形狀的玉佩。
梁瓔眼眸亮了亮。
「您瞧,」見她感興趣,掌櫃的介紹得更詳細了,「這玉佩上面的兩條錦鯉,合在一起,正是陰陽八卦的圖案。」
梁瓔本就心動的,這會兒更是覺著滿意了,從他手裡接過後拿在手中把玩,質地摸起來也是上乘。
她看向清芷,不需要言語,清芷就已經懂了:「要買?」
梁瓔點頭。
周清芷一聽,當即身板坐直:「好,就這個了,老闆,包起來,等會我來……」
話沒有說完,梁瓔趕緊拉住了她。
她知道清芷是要給她付錢,但她想要自己買:「平日裡都是你哥給我送禮,」她比劃著,「這次我想買了送他。」
周清芷一臉被她肉麻到了的表情:「行行行,不影響你們夫妻恩愛了。」於是示意掌櫃的先拿去一邊,轉念又與梁瓔抱怨,「不過這樣可不行,你來一次京城,說什麼也得我來東道主一次。你得再挑一個!」
梁瓔坳不過她,也就答應了,正說著的時候,有下人過來與掌櫃的說了什麼,掌櫃的聽了後跟二人賠笑:「那林夫人,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一下,就讓孔二繼續來陪你們看吧。」
周清芷沒做為難,擺擺手:「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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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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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29:02
第6章 爭執
掌櫃的走了,但也留了個機靈的小夥子在旁邊伺候著她們。
梁瓔最後挑了個金鐲,引得清芷在一邊笑:「表嫂,咱倆的眼光可真是太一致了!昨日我看的時候,就覺著你肯定會喜歡,特意讓掌櫃的幫我一定要留著。」
梁瓔失笑。
周家人向來注重感情,梁瓔一開始受人恩惠還會不好意思,後來發現大家都不怎麼在意,也就慢慢習慣了。
所以這會兒清芷非要買,梁瓔也就沒客氣地挑了合眼緣的。
「那就直接戴上吧。」清芷伸手,幫著梁瓔套上,「孔二,等會兒記我賬上。」
「好勒!」賣了貨物的孔二笑得也開心。
這金鐲是雙環,纖細小巧,很稱梁瓔的膚色,上面鑲嵌的寶石又不過於誇張,反而正點綴得相得益彰。
清芷也是一直在誇,兩人正說著,猛然聽到外面的動靜。
「不是都說了還沒賣出去嗎?我怎麼的就不能看呢?難道要本小姐挑別人剩下的嗎?是這間嗎?」
那是一道嬌俏的女聲,很好聽,但帶著掩飾不住也沒想去掩飾的高傲,說最後那句話時,已經可以聽到人是來了她們廂房的門口。
梁瓔與清芷面面相覷,下一刻,甚至沒有敲門,廂房的門就被人推開了。
推門的只是一個小廝,梁瓔看向他身後的綠衣女子,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樣貌是生得美的,梁瓔看著她時,隱隱覺著有些熟悉。
未曾細想,就聽著掌櫃的在一邊賠不是:「真是抱歉,擾了各位的雅興。」
當老闆的,最怕遇到這種情況了,梁瓔見他雖是賠不是,卻一點要讓這貿然闖進的女子出去的意思也沒有,猜著對方的家世應該是不低。
「我說是誰呢!原來是林夫人。」小姑娘開口,明明面對的是比自己大了幾歲的人,也聽不出幾分尊敬客氣的意思。
一看就是家裡寵著的。
可梁瓔現在旁邊站著的那位,也是家裡寵大的。
「我剛剛聽著聲音還在想著,」果然,清芷也開口了,「這玲瓏樓裡是真不設門檻啊,什麼粗俗如村婦之人都能進,哦,原來是薛姑娘啊!」她說著還捂住了嘴,「真是失禮了。」
說是失禮了,表情卻沒有一點失禮的意思。
梁瓔聽到這女子姓薛時,才恍然大悟,難怪她剛剛覺著有幾分眼熟,原是跟皇后長得有幾分相似。
「你……一個小小的翰林夫人,也敢這樣跟我說話?」女子顯然是很少被這般忤逆,聲音有些氣急敗壞。
梁瓔在聽到對方是薛家人時,就拉住了周清芷的手。
薛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又有著皇后這層關係,這個時候得罪了對方,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清芷在周家是上上下下都寵著的,且周家在當地是大戶人家,無人敢得罪,她自是一直順風順水。
這會兒她原本還想再跟這沒禮貌的丫頭掰扯兩句的,只是手被梁瓔拉住了,因為不想給表嫂惹麻煩,只能按捺住了脾氣。
見她沒了氣焰,薛敏這才氣順了些。
其實要說一個小小的翰林夫人,還入不了她的眼的,但是這周清芷夫婿的祖父,在朝中頗有些威望。
薛敏原本也只是為了自己想要的首飾來的,她的視線在那桌子上放著的琳琅滿目的金銀首飾中掃過,直到目光落在梁瓔手腕處時,眼睛頓時一亮。
「那金鐲已經付過錢了嗎?」
薛敏這話是問掌櫃的,但掌櫃的剛剛並不在這裡,所以是孔二馬上代替自己老闆回答了:「回薛姑娘,這個金鐲,林夫人已經定下了。」
「定下了?那就是還沒結帳吧?」
「這……雖然還沒結帳,但是……」孔二很為難。
梁瓔聽出了這位薛姑娘是看上了這個手鐲,她還沒有表示,就聽見清芷又要發作了:「薛姑娘不會是連先來後到……」
梁瓔趕緊抓住了她,用手勢勸她:「沒必要因為一個金鐲惹麻煩。」
然後立刻要將金鐲摘下來。
她打手語的動作很小,卻還是被薛敏捕捉到了,一時間眼裡嘲弄更甚:「喲,我只當這是你那個小地方的窮酸親戚,結果還是個啞巴啊?」
啞巴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梁瓔的太陽穴微微一跳,她現在其實已經不會因為「啞巴」「瘸子」這種稱呼而敏感自卑了,但周家的人不同,他們因為護著自己,對這些字眼都會尤其激動。
所以梁瓔幾乎馬上就去拉清芷,卻沒有拉住。
「你說誰啞巴呢?」
眼看著她人都撲上去了,梁瓔急得都要出聲了,卻只聽得啪得一聲,眾人都愣在了原地。
最意外的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的薛敏,沒受過這種委屈的她,火一瞬間就竄了上來將臉燒得通紅,憤恨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那動手的人並不是周清芷,周清芷撲過來的時候,薛敏的下人們就已經上前攔住了。所以這會兒猛然冒出來的人,讓大家都是有些懵。
梁瓔亦是。
她愣愣地看著來人,並不是常見的女子的衣裳,而是更偏於簡單俐落的男裝,亦無過多的裝飾點綴,髮帶挽起的高馬尾已經是全部了。
梁瓔在京城待的時間不短,但因為一直在深宮之中,認識的人並不多。
不巧,這人便是其中一個。
「杜林芝,你在發什麼瘋?」
她們之間顯然也是認識的,下人們不敢動手,薛敏同樣被對方冷冽的氣質震得不敢做什麼,只能這樣氣急敗壞地吼叫。
被她吼叫的女人卻是表情冰冷:「薛大人不會管教女兒,我便代替他管教一番。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以後多過過腦子。」
雖然那語氣冰冷而平靜,卻不難讓人聽出其中的怒意。
薛敏到底是年紀不大,這會兒雖然又氣又急,論武力和嘴上功夫都占不得上風,最後是灰溜溜離開的。
只是臨走前放了狠話,一定會讓她們好看的。
***
場上一時間只剩下了她們幾人。
「杜小姐。」周清芷姑且壓下對那沒教養的臭丫頭的憤恨,招呼了一聲。她來京城不久,與這些貴女們都不甚熟悉,與這位杜小姐更是只說過幾句話而已,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幫自己,「剛剛真是多謝了。」
杜林芝略帶僵硬地點了點頭,視線便看向了她身後的人,對方低著頭,沒有看她。
周清芷也沒在意,她已經重新去看表嫂了,生怕把自己表嫂嚇到。雖然會時不時地嘲笑大哥對表嫂的過度緊張,但實際上他們家裡人都會潛意識地照顧梁瓔的。
「表嫂,你沒事吧?」
梁瓔已經從剛剛的心情起伏中平靜下來,在撞上了清芷擔心的目光後,忙露出笑容,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但是她想了想,還是打算把金鐲取下:「這金鐲我們不要了吧,免得滋生事端。」
清芷哪裡肯幹,按住她的手不讓她取:「怕她做什麼?她爹在林書揚的祖父跟前都不敢大吱聲呢!本來就是咱們先定下的,她上哪去說也不占理。」
林書揚便是清芷的夫君。
「是的。」身後,杜林芝的聲音傳來,「既是你先定下的,就拿著吧。」
梁瓔回頭,對視之時,女子原本冷漠的眉眼一瞬間湧動出滔天巨浪,那複雜的情緒中,梁瓔輕易辨認出了與魏琰他們相似的愧疚。
她似是要說什麼,可卻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梁瓔又收回了目光,她到底是沒坳過清芷,帶著金鐲與玉佩出了玲瓏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自然也沒什麼逛街的心情了。兩人便就此分開。
她坐上馬車時,視線略過在勸她放寬心的清芷,看了一眼不遠處站著的杜林芝。幾年不見,女子與她的父親越發地相似了,立在那裡,便是一身傲骨。
不期然地,梁瓔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她挑剔的目光將自己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
「你就是那禍國殃民的妖妃?也不怎麼樣嘛。聽說你是個孤兒,皇上要讓你認我父親為義父。」
「我可告訴你,我爹的義女,可不是誰都能當的!」
思緒收回,梁瓔放下了轎簾。
她其實並不喜歡見到這些故人,回憶起這些舊事,因為不可避免地,她同時也會回憶起,那個一廂情願把他們當作家人、拼命討好他們的自己。
梁瓔閉上眼睛,她撫摸著手腕上的金鐲,在經歷了真正的家人親情後,她對著那個曾經的自己評價了一句。
真是傻透了。
***
一直到梁瓔的馬車沒了蹤影了,周清芷一回頭,卻見那位杜小姐還站在那裡,目光定定看著表嫂離開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杜小姐。」她出於禮貌過去又感謝了一次。對方這次只是冷淡地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清芷還是回去的路上才突然想起來,先前有一次杜小姐主動跟自己搭話,像是問了表嫂來著。
「她現在過得好嗎?」
清芷回憶著她問這話的神情,以及聽到自己說表嫂很好後,落寞又欣慰的眼神。
「那就好。」她當時,好像是說了這麼一句吧?
那她與表嫂,原本就是相識的嗎?
可是為什麼方才表嫂沒有與她搭話呢?
是關係不好麼?
***
周淮林已經在宮門口等了有一會兒了,他旁邊站著的,都是跟他一樣,等著進宮述職的地方官員。
有三三兩兩認識的湊在一起互相攀談。
只有周淮林,獨自一人地立在另一邊。
他面相凶,又獨來獨往地慣了,便是有與他相識的,也不會主動來搭話。
但是不可避免地,他能聽到旁人們的議論。
「今年怕是又見不到皇上了吧?」
「可不是,已經好幾年了吧?也不知道怎麼的,皇上如此勤政愛民,但怎麼不讓我等面聖述職?」
周淮林的目光微微一閃。
眾人正說著,突見一輛馬車駛來,他們下意識分立兩側,眼睜睜看著那馬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駛進了宮門。
待馬車行駛得遠了,大家才重新開始議論紛紛。
「那是誰家的馬車?怎的還能過宮門?」
不怪他們驚訝,這一般臣子的馬車,依著祖制,都是要在這裡停下的。
有知情人直搖頭:「這你就不知道了,那可是薛家的馬車。皇上特許的。」
說起薛家,大家便心照不宣地沉默了。誰不知道如今薛家在朝堂上的風頭無兩,哪裡是他們能隨意議論的。也有聰明之人,眼中閃過深思。
樹大招風,這薛家是真的不懂嗎?
***
御書房裡,小太監突然來報,說是薛家的六小姐求見。
薛家六小姐與皇后娘娘乃一母同胞的姐妹,平日裡深得皇上與皇后的喜愛,像這樣直接找上來皇上的情況,也不是沒有的。
魏琰放下手中的奏摺,剛說了一句宣,便見著皇后的妹妹,哭得梨花帶雨似得進來了,嘴裡還哭喊著:「姐夫!你可一定要替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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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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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29:16
第7章 愧疚
杜林芝被叫去了御書房裡。
這會兒那個叫囂著不會放過她的薛敏,正在跟皇帝哭訴自己是怎的欺辱她、對她動手。
她那腫了半邊的臉和臉上明顯的巴掌印就是最好的證明,再加上當時很多人都看到了,杜林芝顯然是抵賴不了的。
當然,她也沒想著抵賴。
「林芝,」薛敏太過淒慘的模樣,雖然惹得皇帝皺了皺眉,但他還是先問向杜林芝,「你來說說發生了什麼?」
大約是在等她的解釋的。
杜林芝卻只是站在那裡、目光低垂:「臣女知罪。」
這一副完全不辯駁的模樣讓皇帝沉默了有一會兒。
林福沒敢往那邊看,這些貴女們的糾紛,按理說鬧再大,頂多也就是皇后出面處理,偏偏這薛家的六小姐沒什麼分寸,竟然直接找到皇上這裡了。
如今倒是成了讓皇上為難了,一邊是皇后的娘家,一邊是皇上敬重的太傅家。
不知是不是因為皇帝沉默了太久,薛敏帶著哭腔的聲音又喚了他一聲:「姐夫。」
杜林芝眉頭一皺,君臣便是君臣,誰敢這樣叫皇帝姐夫?普天之下,也只有這薛敏,敢這樣不守禮制。無非是仗著皇上對薛家的寵愛罷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她的心莫名得窒悶,眼前仿佛又出現另一名女子的身影。
「敏兒年紀小,」皇帝終於還是開口了,「林芝,你不該輕易動手的,還是下這般狠手。」
杜林芝抬起頭,薛敏正在看她,因為看出了皇上是偏向她的,這會兒看向自己的眼裡都是得意。
她又看向了上邊,皇帝的案上堆了不少奏摺,帝王英俊的臉上,眉心隱約可見幾分煩躁,可語氣仍舊是不疾不徐的溫和。
杜林芝從來都知道魏琰的勤政愛民,也從不懷疑他是一位好皇帝,更知道,此時此刻依著落在他眼裡的事實,他偏向薛敏無可厚非。
可某一瞬間,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卻在心底滋長著。
那是在為另一個女子不平,衝動之下,杜林芝在皇帝下一句說出口之前,突然出聲:「臣女之所以打了薛小姐,是她侮辱梁瓔在前。」
梁瓔這個名字出現的時候,她在皇帝的眼裡,看到了一瞬間的怔然,那完美的面具隱隱有龜裂的徵兆,又在下一刻,恢復到了正常。
這短短一瞬間的變化,薛敏自是沒有發現的,她隱約覺著梁瓔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沒有多想,反正她不覺著那個啞巴會是什麼重要的人物:「什麼侮辱?她本來就是啞巴,我說錯了嗎?」
她只顧著看杜林芝去了,沒有發現上方男人漆黑的眼裡彙聚的墨意,更不會知道那龍袍下的手,此刻是怎樣地捏出了青筋。
杜林芝也不跟她爭辯,就只等著魏琰的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聽到皇帝的聲音再次傳來:「林芝,跟敏兒道歉。」
杜林芝眼眸垂下,掩飾住了眼裡的失望。
早就該知道是這樣的,自己到底是在試探什麼呢?梁瓔對他而言,曾經存在的意義是為皇后擋災,現在不過是已經出了宮的前皇妃。
在他心裡算得了什麼呢?
若說再有波瀾,無非就是想為他自己的內疚求得一絲心安罷了。
不值!那個傻傻付出的女人,真的不值得!杜林芝不理解,那麼多的感情,怎麼能都是演出來的呢?
皇命不可違,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道歉的,可是胸口的憤怒,讓她咬緊牙關說不出一個字來。
氣氛正僵持之際,突然小太監進來稟告:「皇上,皇后娘娘求見。」
在一邊已經冷汗直冒半天的林福,聽了這話可算是不著痕跡鬆口氣。
皇后來了事情就好辦多了,娘娘是個明事理的,自然是不會讓皇上為難的。也只有薛敏,臉上閃過不悅。
薛凝在得了魏琰的允許後,沒一會兒就進來了,一身皇后正服的她正要下跪行禮,就被魏琰叫住了:「皇后不必多禮了。」
薛凝隨即便沒有客氣地站直了身體,頭卻是低著的:「皇上,是六妹不懂事,您日理萬機,她還要為這些小事煩您。」說著,淩厲的目光掃向了薛敏。
薛敏心虛地移開了目光,可心裡又不平,她就知道,讓她姐姐摻和進來,這事肯定就是要不了了之,自己就是白白讓人打了。
果然,下一刻她姐的聲音便響起來了:「薛敏。」
話裡的冷意,讓薛敏心口一顫,不自覺地就站好了。
「跟杜小姐道歉。」
薛敏一聽這話,火氣再次湧了上來,原本的畏懼也沒了,不服氣地反駁:「憑什麼要我道歉啊?明明就不是我的錯。你看看我的臉都成什麼樣子了?姐夫都是讓她道歉的!」
「放肆!」薛凝被自己這個妹妹氣得不輕,明明跟她說過很多次皇上就是皇上,不能這般叫,「道歉!」
薛敏咬著唇倔強不吭聲。
「好了,」還是魏琰再次開口,「敏兒還小,這事確實是林芝的不對。」
有了皇帝撐腰的薛敏更加委屈了,卻聽得自家姐姐還在堅持:「六妹身為臣妾的妹妹,不能謹言慎行,杜姑娘教訓得沒錯。」
最終大家僵持的結果是誰也沒有道歉,這事就這麼算了。
鬧騰的幾人陸續離開,御書房裡終於恢復了安靜。
林福在一邊小心地伺候著,他看著皇帝重新拿過一本奏摺打開繼續批閱,似乎是完全沒有受剛剛的事情影響。只是很快他就發現了這只是表象罷了,因為皇上對著那奏摺,凝神了很久都沒有動作。
突然,他聽見了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很是突兀,林福下意識看過去,只見皇上手中的毛筆已經被折斷了。
而男人的表情也沒了先前的溫和,他像是在忍耐什麼,那似風雨欲來的風暴,終究是被他一點點壓了下去。
「那位神醫,還沒有進京嗎?」
林福立刻回答:「已經在快馬加鞭了,不日就能進京。」他知道皇上問的是為梁瓔尋的大夫,如此回答後,林福才反應過來,難道皇上現在的反常是在介意剛剛薛姑娘的那句「啞巴」嗎?
想想也是,那兩個字,毫無疑問是捅到了皇上心裡去。
魏琰將折斷的毛筆扔去了一邊。
「從太醫院那邊拿些上好的膏藥,再挑些東西,一同送去薛府。」
林福連忙都應下了。
皇上這到底還是向著薛家啊。
***
三個人是一同走出御書房的。
沒了皇帝,薛敏乖乖跟在姐姐後面也不敢放肆了。杜林芝則是速度飛快地在前面走著,沒有一絲要停留的意思。
還是薛凝開口叫住了她:「林芝。」
杜林芝自是不能裝作沒聽到的,只能停下腳步:「皇后娘娘。」
薛凝給了妹妹一個警告的眼神,這才走過去,可面對面的人,卻好長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還是薛凝先歎了口氣:「你我之間,如今要生疏至此嗎?我們以前,並不是這樣的。」
杜林芝回了一聲不敢,說是身份有別,但話裡的疏離卻讓人無法忽視。
她不覺著自己與皇后有什麼好說的,即使確實如皇后所說,兩人以前……也曾關係親密過。但現在她只想儘快離開。
正這麼想的時候,她聽到皇后突然問自己。
「林芝,若是當初你早就知道,護送你們離開的護衛,其實是皇上留給她保命的,而她也是因為這樣才落入蕭貴妃的手裡,後面,你爹是不是就不會同意聯合薛家,請求皇上立我為后?」
杜林芝猛然抬頭看她,她從薛凝的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也分辨不出她說這些話的用意,如果是為了激怒自己,那她真的是成功了。
此刻,她緊握的手中,指甲幾乎要陷進了掌心的肉裡,也沒能蓋過心中的疼痛。
憤怒在心中滋長著,可那憤怒,該對著誰呢?到頭來,只能對著自己。
畢竟皇后說的那些事情,確實是他們做的。也確實是他們作為梁瓔的「家人」,在那個人傾盡所有的付出後,給了她最後一擊。
杜林芝想起梁瓔打手語的模樣,鼻子驀然一酸,險些控制不住情緒。
「都是陳年往事了,」她僵硬地回道,「皇后娘娘若是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退下了。」
說完甚至不等薛凝反應,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薛凝看著她的背影,站立了好一會兒,薛敏在她旁邊忿忿不平地抱怨什麼「她根本就沒有把你放在眼裡」之類的,她也沒有聽進去。
所有人都說是梁瓔為她擋了災,可是有時候,她真的很難對那個人生出感激。
因為那個人同時也讓自己失去了一個摯友,還有……
還有什麼?薛凝閉上眼睛,她的怨,又該跟誰說呢?
***
杜林芝回去的時候,她的父親在等她。
「皇上最後怎麼說的?」
杜林芝就站在大堂門口回話:「皇上讓我道歉,皇后攔住了。」
她是父親的老來得子,以往總覺著父親的身體健朗,可是這兩年,卻明顯感覺到了他快速的衰老。
一輩子高風亮節的杜太傅心裡藏著事,有了心結,這事杜林芝知道,因為她也同樣如此。
此刻,父親安靜了好一會兒,才緩慢地開口:「皇上讓你道歉,你可以道歉。」他頓了頓,「但是林芝,你要知道,你沒有做錯,再有下次,你想做什麼儘管做,有什麼後果,我會擺平。」
這話對於她古板的爹來說,已是不易。
但杜林芝想到了皇后的問話,她定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爹。」
杜老也在看她。
「如果不是因為後面知道了梁瓔為我們做的事情,你還會對她心存愧疚嗎?」杜林芝問他,「即使是知道她心地純良,並非世人口中的妖妃;即使她為了那聲義父,對我們掏心掏肺。還是說,現在您的愧疚,就僅僅是因為,知道她冒著生命危險保全了杜家?」
她看見她爹驟然暗淡下來的目光,看著他緊緊捏著拐杖不言語,不期然地,又想起了方才皇上的反應。
杜林芝在那一刻好像突然明白了,與梁瓔重逢時,她轉開眼神的冷漠。
當時的自己露出的是不是也是這樣廉價而沒有意義的懺悔?
「我見到她了,」林芝轉身,聲音沉悶卻又欣慰,「她看起來很好,也有了會護著她的家人。應該是不需要她討好、不需要她拿生命付出,也會無條件愛著她的家人。」她看著外面的天空,忍著眼眶中的酸澀,「她有了這樣真正的家人,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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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29:31
第8章 相見
京城裡的一切,都令梁瓔沒那麼愉快。
回府後,杜林芝的臉還時不時地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確實無法真的那麼灑脫地釋懷一切。
杜太傅是魏琰的恩師,對於魏琰來說,那是父親一般的存在。所以當魏琰說要讓自己做他的義女時,梁瓔高興得不知所措。
好像他們……真的成了親密的一家人。
梁瓔從沒有過家人,那是她第一次對親情生出渴望。
因為知道自己的身份、才識與杜家並不匹配,為了得到他們的認可,也為了不給魏琰丟人,她毫無保留地付出了真心。
結果呢……
梁瓔頭蒙在被子裡不願意再想,一直到不知過去了多久,被子被人輕輕拍了拍。
「梁瓔。」有人在喚她。
那聲音就像是什麼靈丹妙藥似得,梁瓔方才只是覺著憋悶得難受,想哭卻沒有眼淚。可這會兒聽到周淮林的聲音後,眼眶瞬間就是一陣酸澀。
但與之相反地是,她的心裡莫名好受了許多。
梁瓔在被窩裡擦乾了眼淚,慢慢從被窩裡探出腦袋,周淮林正站在床邊,他應該是才回來的,身上的官服還穿著,高大的身形將床邊的日光擋著嚴實了,使得本就嚴肅的人更加難以接近了。
梁瓔仰頭去看他,她在想若是正常地相遇,說不定她也是會被這人嚇住的,可是一開始她因為太過傷心顧不得,後來……就更不會被嚇住了。
周淮林已經蹲下來了,還彎了腰,將下巴正好抵在床上,與躺著的梁瓔視線齊平。
梁瓔在看到他眼裡的心疼時,心裡一暖,她知道周淮林肯定是看到了自己還紅著的眼眶。
男人伸手,撫上了她的臉,良久,沒有什麼安慰的話語,梁瓔只是聽他問:「吃過了沒有?」
嚴肅的男人、略帶笨拙的語氣,讓她莫名想笑,最後一絲陰霾也消失不見。
周淮林不太會哄人的,也不知是不是之前自己關在房裡時留下的習慣,他最多的問話好像就是「吃了沒有」。
以這話來代替「不要難過了」。
梁瓔笑著搖頭。
那笑容驅散了方才圍繞在她身邊的低迷,讓周淮林面色緩和了不少。
「那我們吃飯。」
梁瓔點頭,自然地就伸出了手,其實她的腿這兩日已經好多了,只要不勞累,並不會疼。更何況幾步路的距離。
可她喜歡這樣的親近。
周淮林站起之際,將梁瓔也從床上抱起來。
梁瓔在他的懷裡抬頭去看,男人那緊抿的唇角,有隱隱向上勾起的趨勢。
周淮林不是喜歡情緒外露之人,卻也並不會吝嗇於愛意的表達,就像是現在,至少梁瓔知道他是喜歡的。
這樣的確定也會讓她安心。
飯桌上,梁瓔把自己的禮物拿了出來,她先沒說這玉佩裡的機關,自己當時是不小心正好按住了,淮林總不會也這麼巧吧?
周淮林將玉佩接了過去:「給我的?」
梁瓔點頭後,他才低頭看向玉佩。
梁瓔看著他的手指在玉佩上摩挲著細細觀看,快摸到那機關時,他的動作停了停,梁瓔的心也提了一下。可還好,周淮林很快就略過那裡,又將玉佩轉過去繼續看。
沒有發現,梁瓔忍不住嘴角上揚,就說他發現不了吧?
觀摩好了的周淮林終於抬頭看向她:「好看,我很喜歡。」
梁瓔興奮地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身子也靠過去,伸手把玉佩拿過來,示意他看。
她按下機關後,學著掌櫃的動作,將那玉佩一分為二。
厲害吧?
梁瓔抬頭,還以為能在周淮林眼裡看到跟自己一樣的驚歎呢,卻見他的眼睛並不在玉佩上,只是在看自己。零星的笑意在那漆黑的眼眸中隱隱可見。
她想起剛才周淮林在機關處的停頓,以及瞥向自己的若有似無的視線,好像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了?」梁瓔打手語問他。
周淮林笑意明顯了幾分:「所以我說我很喜歡。」
原來是逗她開心,梁瓔失笑,低頭將兩塊玉佩一人一塊在彼此腰間繫好。一頓飯哪怕是沒什麼聲音,兩人也都吃得愉快。
夜裡坐在床上的時候,梁瓔也將今日遇到杜林芝的事情告訴了他。
到這會兒,再提起這些事情,梁瓔的心情已經很平靜了。只有對面靜靜看她訴說的男人,抿唇半天後許諾:「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裡了。」
梁瓔笑了出來,她搖搖頭:「我沒關係的,雖然確實也難過,」她的手停頓了一會兒,「但也是因為看到了她,我才更加感覺得到,現在的自己多幸福。」
她發自內心地感謝面前的人:「淮林,真的謝謝你,謝謝你撿到了我,也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她的手被捉住了,梁瓔一愣,周淮林很少會打斷她的手語的,下一刻,她被拉入了男人的懷抱中。
周淮林的身上,只有很淡的皂香,是讓她心安的味道。
梁瓔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抱著自己的力度,能聽到他胸口跳得異常快的心臟。
「傻瓜。」男人的聲音裡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他的心疼,快要溢出來了,像是不知道要拿這個人怎麼辦好。「不用別人的一點好,你就總是想著感激,想著回報。梁瓔……梁瓔……」
梁瓔只覺著自己的名字,被他一聲聲喚得纏綿悱惻,她只能愣愣地看著周淮林吻住自己的唇。
怎麼辦?她又有些……想要落淚了。
「你只需要對自己好一點。」難得的,男人這晚說了很多話,「你得到的所有愛,都是你應得的。」
「因為你值得。」
淚眼朦朧中,梁瓔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因為一個「值得」所以無論生死都無所畏懼的那個自己。
這才是真正的愛吧?
明明吃過一次愛情的苦了,可她好像又重新擁有了喜歡一個人的能力。
***
翌日,周淮林很早就出了府。
梁瓔才知道他們這些地方官員昨日照例是沒有得到皇帝的召見,後面是皇上身邊的太監來宣旨,說是述職一事今日起由丞相率領六部大臣主持。
與往年沒什麼差別。
周淮林這兩日就該忙起來了,但也意味著他們很快就能離開京城了。
梁瓔有些想念峻州那邊了,只是在那之前,她還想再見文杞一次。
***
因著上次與清芷的逛街沒能盡興,這次梁瓔定了日子邀她來家裡。
為了招待,她還特意下廚,想做一些清芷喜歡的點心。
她正因為水放得多了而有些懊惱的時候,有下人突然急匆匆地過來:「夫……夫人……」
梁瓔面帶疑惑地回頭,看到了小廝一副緊張得不知所措的模樣。
「來……來了客人……」
梁瓔還在想什麼客人讓他這樣說話都吞吞吐吐的,卻見他身後走出一個熟悉人。
「夫人。」林福滿臉堆笑,「皇上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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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29:45
第9章 治病
梁瓔不知道魏琰為什麼會來。
上次在皇宮的見面只是偶然,除此之外,他們這五年來未曾再見過面,更別說是像這樣他主動找上來的情況。
梁瓔的心裡莫名地劃過一絲不安。
「夫人,」不知是不是看她沉著臉,林福在一邊笑著解釋,「皇上也是憂心您的身體,這次特意從民間尋的名醫,來給夫人您看診。」
原來又是為了那所謂的愧疚。
林福還在一邊繼續說著:「這些年,皇上一直惦念著夫人的身體,從沒有停止過在全國內搜尋名醫。您的好,皇上都記著呢。」
梁瓔很慶倖自己不能說話,只需要聽著就行了,不然這會兒還得附和一句,讚揚魏琰仁慈之類的。
那想想還真令人作嘔。
「聽說前些日子,夫人與薛家那位姑娘起了爭執。薛姑娘年紀小,夫人不必與她計較。」
這原本不是林福該說的話的,只是想著皇上對薛家的維護,就想著給梁瓔提個醒。
倒是這話讓梁瓔明白了,魏琰既然知曉了當日的事情,應該也知道那薛姑娘說了自己「啞巴」。
所以現在是代替薛家人替自己賠罪?還是被這「啞巴」又勾起了他的愧疚感?
無論是哪個答案對於梁瓔來說都無所謂了,她反而莫名地鬆了口氣。
一直到臨近前廳,林福的聲音才隨著腳步一起停下來:「夫人,皇上就在裡面等您。」
***
周府的擺設一向是以簡樸低調為主,傢俱也多是單一的色彩,少數的彩色裝飾,還是來京之前,周淮林考慮到梁瓔才特意讓人放上的。
說是怕太過單調會讓她看了心情不好。
屋裡熏著香,並不濃郁,是淡淡的清香,不遠處牆上的字畫還是周淮林自己畫的。
一切都是梁瓔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了,此刻卻都因為屋裡的那個男人而變得陌生。
魏琰沒有坐在上位的椅子上,而是在窗前負手而立,他穿的是尋常人家的衣裳,簡單的白色直裰再沒了其他的裝飾。
男人身後,雪花從大開的窗戶處飄進,風將他未完全束起的長髮微微吹起,與外面的冰天雪地融為一體的男人,俊美得不似凡人。
若是讓旁人看,該是一副美如畫的場景。
梁瓔一進來,就正對上了魏琰的視線。
僅僅是那一瞬間,可她在男人眼裡看到萬千情緒一一閃過,恍惚之間,她仿若隔著年歲,看到了以前的魏琰,也時常用這樣看不懂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梁瓔是後來才開始懂的,他的愧疚,可能是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但所有的情緒都只是刹那之間,魏琰很快就笑了笑,再也看不到一絲異常。
他慣是如此的,笑意溫柔,但梁瓔知道那笑裡真正的溫度,許是與他身後的寒風無異。
她只這麼匆匆一眼後就低下了頭。
魏琰的聲音是在她行禮之前響起的:「今日我是微服私訪來的,你不用多禮。」
魏琰的聲音十分具有迷惑性,總是溫和、不疾不徐,又帶著幾分柔情。
與之同時響起的,還有一聲很輕的啪嗒聲,是他取下了撐著窗戶的窗鉤,下一刻,風聲被隔絕到了外面,屋裡也暖和了不少。
梁瓔思索過後,順著他的意沒有行禮。
「這位是徐大夫,醫術精湛,讓他來給你看看。」
一旁的男子應聲上前,對梁瓔一拜:「周夫人。」
魏琰的眉頭在聽到這聲稱呼時快速地皺了皺,但轉瞬又恢復到了正常。
梁瓔沒有意見。
魏琰要給她看病,她便配合著看病。他想要減輕愧疚感,那就讓他減輕。
尖銳的恨意都慢慢褪去了,比起曾經想要讓他永生永世不得安寧的想法,梁瓔更希望他能在這寥寥的愧疚消失後,徹底遺忘自己這麼一個人。
她坐在椅子上,那位徐大夫在一邊給她把脈。
靜靜的屋子裡,只有魏琰走近的腳步聲響著。沒一會兒,他在隔著梁瓔一個小方桌的位置坐了下來。
明明梁瓔特意選了邊上的位置的,魏琰卻沒有如她所想坐去上邊。
那徐大夫的眉頭越皺越緊,良久,檢查結束後,又問了些問題,諸如能否發出聲音嗎?開口時的疼痛是怎樣的諸如此類的,梁瓔都在一邊的紙上回答。
她行筆時,能感覺得到,魏琰的視線就落在那筆尖之上。
徐大夫沒有問自己是怎麼傷的、吃的何種毒藥之類的,顯然是提前已經知曉了。
過後,那大夫跟魏琰開口:「皇上,夫人想來是已經損傷了咽喉,再想要說話,希望十分渺茫。倒是這腿疾,小的可以施針緩解一二。」
這個結果顯然沒有令魏琰滿意,梁瓔半天也沒聽到他的回復,直到突然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梁瓔。」
梁瓔下意識就看了過去。
魏琰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眼神雖然還是溫和的,但更多的是明顯的悲傷。
「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梁瓔愣了愣,她驀然就想起了當初的宮亂,奄奄一息的她在地牢等到魏琰時,男人緊緊抱著自己流下的眼淚。
「沒事了,」他帶著哭腔的聲音不停地安慰著自己,「沒事了梁瓔,我回來了,以後,誰也不能再傷害你了。」
梁瓔在剛出宮的那段歲月,雖然想過無數次死亡。可在被蕭璃月折磨的那幾天裡,卻沒有一刻想過死。
她想活著,無論遭受什麼樣的酷刑,無論被怎麼折磨,只要活著就好。
因為捨不得。
因為怕他失去自己會難過。
魏琰對於梁瓔來說,不僅僅是戀人,更是她無依無靠的人生裡唯一的家人,是讓她的人生是有所意義的老師,是她願意為之效忠的主君。
所以被背叛時的痛苦,才會來得那麼強烈。
後來他初登大寶,也並不是立刻就和自己挑明的,大概是過意不去,所以哪怕給薛凝的封后大典已經在準備了,他也依舊是瞞著自己。明明政務繁忙,還是會每日過來看自己,找大夫來為自己診治。
「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那時候,魏琰也是這麼說的。
但其實對於梁瓔來說,治好不治好,並沒有那麼重要。
思緒回攏,梁瓔低頭,在紙上寫著:「謝皇上隆恩,臣婦已經習慣了,並不介意,也請皇上無需介懷。」
與五年前一模一樣的回答,那時候是因為覺著身邊有他,現在是因為有了另一個人。
讓那些苦難,能在記憶中褪色。
魏琰抿唇,盯著那紙上的字良久,終是轉過頭:「那就讓徐大夫每日來給你的腿施針。」
這次梁瓔沒有拒絕,因為魏琰看起來像是必須要做點什麼的樣子。
待他們都應下了,魏琰又待了一會兒,才終於擺駕回宮。
梁瓔看他離開的背影時,才隱約間想起,魏琰今日的這身衣裳,有些像有一年七夕,他帶著自己偷偷出宮時穿的那些衣裳。
自己當時還誇了來著。
「見慣了皇上您穿的富貴,這般簡單的衣裳,倒是讓人眼前一亮,更襯您的氣質。」她頓了頓,在魏琰含笑的眼裡,忍著羞澀將添了一句,「真好看。」
是不是同一套衣裳來著?梁瓔已經有些記不清了,時間真是治癒一切的靈丹妙藥。要是能讓她把自己當初那不值錢的傻樣忘記就更好了。
梁瓔轉過身,她廚房的麵應該已經發酵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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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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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29:57
第10章 冷淡
薛敏已經被關在鳳儀宮裡好幾天了。
大概是知道回了府就沒人管得住她了,薛凝鐵了心給她一些教訓,便把她留在鳳儀宮抄寫女訓。
薛敏熬了幾日實在是受不住了,好說歹說才終於求得她同意帶自己去御花園轉一轉。
為什麼要帶著,因為薛凝知道自己若是不在,她這個妹妹能把皇宮攪得天翻地覆。
「姐,」宮人們都遠遠地跟著,就姐妹倆在前面走著,薛敏言語之間就很是隨意了,「我在你宮裡這麼多天了,怎麼也沒見姐……」想到她姐的嚴厲,才改口,「皇上來過呢?」
薛凝聽到她的問話時,眼裡閃過一絲複雜,卻也只是回了一句:「皇上事務繁忙。」
薛敏沒有多想,因為這話也沒錯,魏琰的勤政是眾所周知的,一年到頭幾乎都是在他的御書房或是養心殿度過的,也不光是皇后這裡,整個後宮都很少涉足。
「當皇帝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嘛。」薛敏嘟囔了一句,馬上下一刻就聽到了薛凝的警告聲。
「薛敏!」
薛敏擺擺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慎言是吧?這冰天雪地也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去梅園走一走吧。」
她可不想一出來就又被掂回去,趕緊轉了話題。
薛凝懶得戳破她,隨著她去了,卻不想她們在這裡遇見了太子。
兩邊的隊伍是在拐角處猝不及防地相遇的,碰面時已是避無可避,狹小的花園路徑上,一方若是不讓路,另一方想要過去時不太可能的,是以大家都停了下來。
一瞬間的怔然後,薛凝的臉上已經帶上了笑容:「太子也是來賞梅嗎?」
少年的眉眼與他的父親幾分相似,小小年紀,已是生得芝蘭玉樹,但那臉色這會兒卻是冷若冰霜,不僅見了面沒有行禮,便是聽了皇后這樣的問話,也只是冷淡地回應了一句:「只是路過。」
薛凝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下人,依次提著暖爐、茶具、筆墨紙硯,怎麼看著也不是「只是路過」,想來只是看見了自己臨時改變了主意。
這樣的念頭讓薛凝笑容僵硬下來,眸色也沉了幾分:「若是太子殿下覺著是本宮擾了你的興致,本宮……」
「小李子。」魏文杞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身後一小太監也趕緊應聲:「太子殿下。」
「回宮。」
小太監咽了咽口水,形勢雖然讓人為難,但誰是他的主子他還是分得清的,於是轉頭向身後的人示意,大家立刻讓出了道路。
魏文杞也不再看皇后這邊一眼,轉身徑直離去,連背影都是掩藏不住的冷傲和厭惡,他帶著的下人自然也是忙不迭地跟上。
被留在原地的皇后咬住了嘴唇,她沒有說什麼,她旁邊的薛敏可就沒有那麼沉得住氣了:「姐,太子怎麼能這麼對你?你好歹也是他嫡母!」
薛敏沒怎麼見過太子,薛凝更是不會多言這些事情,所以她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太子對姐姐竟然是這樣的態度。
一時間越想越氣:「畢竟不是親生的,就是養不熟。姐,你還是應該有一個自己的親生孩子才行。」
「行了。」薛凝心煩意亂地打斷了她,這下也沒了逛園子的心情,轉身往宮裡去。
但薛敏還是不死心地跟在旁邊喋喋不休:「姐,你得為你自己多考慮考慮,皇上現在是寵著你,信任薛家。但是這江山,未來可是太子的,若是……」
「薛敏!」皇后停下來,沉著的眼看了她一眼,薛敏被她瞪得害怕,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停了下來。可也還是心有不平,什麼嘛?她說的明明就句句在理!跟姐姐根本就說不通,她要回去告訴爹爹。
***
魏琰給梁瓔找來大夫的事情,周淮林回府後就知曉了。
他回府的時候梁瓔還在做點心,沒法比劃,就讓下人跟他說了。
周淮林什麼也沒說,只是拂去了梁瓔鼻尖上的麵粉:「我來幫你。」
梁瓔知道他是怕自己太累了,點頭應允。
兩人都沒有再提起魏琰,誰也沒把他放在心上。
其實早在還在周家的時候,魏琰給她找的大夫就沒有斷過。一開始,梁瓔只想讓他們滾,也從不讓他們近身把脈,更別說配合治療。
最後還是周母勸的她:「那皇上找的大夫,必然醫術是沒得說的,有皇上的命令,他們也不敢不盡心。你便讓他們看看,說不定就真的能治好呢?」
梁瓔知道,她是完完全全為著自己著想的。
說起與周母,她們第一次見面之前,梁瓔原本是緊張的,畢竟自己作為准兒媳婦,在人家府上大半年了都沒有正式見過面,一直閉門不出。
怎麼說都是失禮的。
她那日特意塗了胭脂水粉,想讓自己那頹廢了許久而顯得蒼白的臉色有些血色一些,還挑了一身鮮豔些的衣裳。
而後就這樣懷著忐忑的心情,被周淮林牽著手,第一次見到了他的母親。
周母比她想像中的要看起來年輕一些,卻是氣質端莊、眉眼嚴厲,坐在那裡,就已經給人無形的壓力。
梁瓔在與周母對視後,下意識就低下了頭。那一刻,她其實就開始後悔了,後悔答應了周淮林的提親,畢竟怎麼看他們都是不般配的,沒有家族會接受自己這樣的兒媳婦。
也後悔走出了院子,或許她就應該繼續在房間裡待著,繼續躲著……
就在梁瓔這麼胡思亂想的時候,她被一雙手握住了。
那是一雙不太年輕的手,帶著女性的柔軟,又莫名地有力。
梁瓔感受不到任何的敵意,她緩慢抬頭,就看到了周母泛紅濕潤的眼睛。
「這就是瓔瓔吧?」女人用著沒有人用過的稱呼,慈愛的聲音像是在安撫她,「好孩子,沒事了。」
那眼淚中藏著的心疼,恍惚間讓人覺著,她是在看著自己受了委屈的親生女兒。
梁瓔的心,驀然一酸,委屈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後來周母說那日自己明明身著光鮮、粉面紅唇,可那死寂得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她就只有一個想法,這孩子定然是吃了許多的苦。
以至於她止不住地眼淚直掉。
大約是看出了梁瓔的手足無措,周淮林在一邊跟梁瓔解釋:「我母親就是這樣的,很容易落淚。」
與她看起來完全不同的纖細敏感。梁瓔好像知道周淮林像誰了。
她搖搖頭,自己曾經渴求的家人、不論怎麼討好也沒能得到的認可,卻都在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人身上看到了。
她對自己說沒事了,說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這幾個字,在梁瓔的腦海中不斷回想著。握住自己的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讓她感覺到了溫暖。
她躲在自己黑暗的世界太久了,如今像是感受到溫柔召喚一般地回了頭,看見了光亮處的他們。
周母說是一家人,就真的是將她當做一家人來看待的,面對皇帝送來的大夫,想的也是能不能真的治好梁瓔的病。
只是梁瓔有她的顧忌。
「我怕會有閒言碎語。」
她的身份本就敏感了,與周淮林成親之時,魏琰送來了許多金銀珠寶、房田地契。在旁人眼中,儼然一副作為她的娘家為她送嫁撐腰的模樣,但梁瓔只覺著難堪。
可周母聽她這麼說,反而嗔了她一眼:「傻孩子,你管旁人怎麼說?什麼能有身體重要?我們都盼著你能健健康康的,你與淮林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梁瓔於是才接受了魏琰帶來的一切。
魏琰賞賜的東西,她都原封不動地放著;魏琰找來的大夫,她都配合著看病。甚至魏琰派來的嬤嬤,據說是怕她在新家受了委屈來給她撐腰的,她也養著,一直養到魏琰將她們召了回去。
也沒有不召回去的理由,她未曾在周家受過任何委屈,魏琰應該也是知道了。
他作為自己曾經心裡的一根刺,到後面怎麼動都不會痛了,再到最後的徹底拔除。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0:11
第11章 相似
御書房裡。
林福得了小太監的通報後,走到了魏琰的跟前小聲開口:「皇上,太子殿下來了。」
原本因為奏摺上的內容而眉頭緊鎖的男人,在聽到這句時,倏忽舒展開來。
林福也跟著臉上帶上了笑容,識趣退到了一邊。
作為魏琰身邊人,林福最是知道的,皇上對太子殿下的寵愛,甚至是遠超過民間的傳聞。
能讓他露出這麼舒心的笑容、毫無留戀地丟下奏摺的,就只有太子一人了,這是連皇后娘娘也做不到的。
果不其然,他就瞅著,皇上的目光從太子的腳步踏進來後,就一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帶著欣賞、關愛的目光,那一刻的魏琰,既像是嚴父,也像慈母。
「兒臣參見父皇。」太子站定在不遠處拱手行禮。
「免了,給太子賜座。」魏琰將奏摺一合放去了一邊,繼續問太子,「用過膳沒有?」
宮人將椅子已經放在了魏文杞後邊,魏文杞坐下後才回答:「用過了。」
「東宮那邊的人說你近日飯量減少了,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東宮的日常起居都會有人向魏琰報告的,魏文杞食欲不振的第二日他就安排御醫去看了,御醫也回了並無大礙,可他這會兒見了人還是要問一問。
魏文杞不知是在想什麼,愣了愣神才搖頭:「沒有。」
他始終是有問有答,雖然說不算多親熱,倒也挑不出過錯。
當然,魏琰更沒有要挑他過錯的意思,反而是繼續溫和地叮囑著:「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每日的飯還是要認真吃的。」
魏文杞應了一聲是,魏琰又轉而問他功課,這麼說了好一會兒,皇帝才終於從奏摺中抽出了一本。
「今日朝上,禦史台參了你幾本,說是你怠於孝道,對皇后失禮。」魏琰打開一本,念了幾句,「百善孝為先,太子作為儲君,更當為天下之表率。」
雖然是在念參他的本子,但魏琰溫和的語氣中,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魏文杞沒有回應,袖子裡的手卻緊緊握著。
魏琰就只是念了兩句,便停了下來。他抬眸看了一眼沉默的文杞,做了個擺手的手勢後,林福有眼色地將書房裡伺候的宮人都叫了出去,只留下父子二人。
「文杞,」魏琰起身向他緩緩走去,沒有外人,他的面容愈發柔和與放鬆,「我不是說非要讓你親近皇后,只是天下悠悠諸口,你不能全然不顧。身為帝王,喜歡與厭惡,都不是非要表現出來的。」
走近了,魏琰拍了拍兒子的肩:「有些時候,可以多思考一些其他的方……」
他話沒說完,魏文杞突然起身。
魏琰方才已經走到了側方,如今兩人並排而站著,相似的衣裳,相似的眉眼,可又有著某種不一樣。
他側目看向這個還不到自己肩高的少年。
「那是父皇你的想法。」魏文杞看著前方,「我是太子,未來的皇帝。」
歷朝歷代,該不會有儲君敢說出這樣的話了,還是對著自己的皇帝父親所說,我是未來的皇帝,他是如此無所顧忌。
可魏琰也沒有生氣,反而目光中的欣賞愈盛,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與父皇你不一樣,我恨她,為什麼要去裝作喜歡她?」他說得理所當然。
年少輕狂,卻愛恨分明。魏琰收回目光,卻聽著太子用低落下去的語氣,又說了一句。
「我不可能喜歡她,哪怕是假裝的,母親也會傷心。」
尚且帶著幾分稚氣的聲音,說起「母親」二字時,魏琰似有片刻恍惚般的怔愣。
「父皇,我今日的功課都已經做完了,想去看看母親。」魏文杞又道。
安靜了好一會兒後,他才聽自己父親很輕地說了一聲好。
***
林福發現了今日的魏琰有些不對勁。
按理說,每次與太子見面過後,皇上的心情都應該是很愉悅的。可今日,他卻難得看上去有心事般地沉默不語。
皇帝面前還擺著參太子的摺子,一本一本,林福看著他都收起來,然後放到了最下面。
這就是不予追究的意思了。
摺子收好之時,不曾想皇帝突然來了一句:「他長得像我。」
林福自是忙不迭地在一邊附和:「太子殿下與皇上您,那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魏琰像是沒聽見他說什麼,只是撫摸著椅把手,目光不知在看向哪裡。
「秉性卻更像她。」
這個她是誰,聽懂了林福,卻不敢再回應了。
***
周淮林這天起早的時候,梁瓔也跟著起來了。
今日約好了清芷要來,她需要提前做一些準備。
「太子殿下今日還沒有說要過來嗎?」
淮林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梁瓔正在給他繫腰帶,聞言搖搖頭。
「我應該還會多停留些日子。」男人像是在安慰她。
但梁瓔卻猛然抬頭,比劃著問他:「公務不順利嗎?」
周淮林搖頭安撫:「沒事。」他依著慣例與梁瓔辭別後,拿過一邊的官帽離開。
梁瓔是在他出去沒多久便發現這人的腰牌居然忘了帶,趕緊拿過追了出去。
周淮林還沒走遠,是梁瓔身邊的侍女開口叫的人:「大人!」
男人一聽聲音,就馬上停下來轉身,梁瓔靠近時,還能看到他一邊往回迎過來,一邊出聲:「慢點。」
一走近,梁瓔便被他握住了手臂。
「怎麼了?」
她亮出手裡的腰牌,男人才反應過來:「是我疏忽了。」
周淮林接過去腰牌往腰間繫著,梁瓔卻只是靜靜看著他。淮林很少這般粗心大意的,再聯想著晨起時的神色,她猜著男人應該是有什麼心事的。
梁瓔的目光又掃過另一邊,周淮林準備帶出門的下人還站在不遠處等著他,手上卻托著不知裝著什麼的盒子。
待周淮林繫好腰牌抬頭看過來,就注意到了梁瓔的視線。
罕見地,梁瓔在他的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窘迫、或者說是類似於羞愧般的情緒。
她伸手,在周淮林的側臂上輕輕拍了三下,第一下後有小小的停頓,後邊兩下是連在一起的。
獨屬於他們的暗號,這是在叫他的名字。
周淮林很快就應了:「我在。」
她又搖了搖手,周淮林了然,彎下腰。
梁瓔替他整理了那其實位置沒什麼錯誤的官帽,才跟他比劃:「路上小心。」
男人彎下的腰並沒有直起,而是繼續平視著梁瓔的眼睛,僅僅是一會兒的對視,他敗下陣來,一伸手將梁瓔摟在懷裡。
「對不起,」男人歎息了一聲,「前些日子峻州的事務一直被拖著,有人提點我,應該孝敬丞相大人一二。」
他原本不恥於此的。
可……
「梁瓔,我想快點帶你回家。」
梁瓔的心,很快地揪著疼了一下,她能感覺到周淮林的用力,原來這個人,也會不安啊。
傻瓜!
她回抱住男人,在他的身後拍了拍。
她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她知道,周淮林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的。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0:24
第12章 宮亂
周府的位置有些偏,魏文杞到的時候,門口也只有一個正在掃雪的老僕人。
下人過去遞牌子報上主子的身份後,對方急著就要進去通報,但被魏文杞攔住了。
他沒有提前派人來告知,就是怕母親會來門外迎接。
魏文杞在下人的帶領下往裡去,府上很是清靜,但又是跟皇宮裡不一樣的安靜。
只讓人覺著歲月在此靜好。
魏文杞的記性很好,好到能記住母親與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五年前父皇外出狩獵,遇刺身亡的消息在洩露之前,就傳到了母親這裡。
他記得那平日裡總是溫溫柔柔、笑意吟吟的母親,沒有露出半分慌張,而是冷靜地指揮著父皇留下來保護他們的暗衛們,帶著他與杜府匯合,保護他們離開。
彼時消息還沒有擴散開來,各方也未來得及動作,保全杜府只有這麼一個最好的時間。
所以母親自己則留下來混淆視聽,拖延時間。
見到她露出慌張,是在看到自己偷偷留下來的時候,母親終於失去了冷靜的面容:「文杞!你怎麼回事?你不是走了嗎?」
「我想跟娘親一起。」六歲的魏文杞想的只是不離開母親。
「不行!」母親死死捏著他的手腕,把他都掐疼了,文杞也不敢出聲,因為母親的表情很嚴肅,「你得趕緊走!」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皇帝身亡的消息傳來,宮中已經亂成一片,他們母子二人是最先被當作靶子的。
聽著外面的喧囂聲,母親一把拉著他,將他塞進了殿中鮮少人知曉的暗格裡。
母親的表情重新變得溫柔起來:「文杞,你是最聽話的,你要答應母妃,不管發生了什麼,一定不要出來,一定要活下去,母妃也是,母妃也會活下去的。」
「等熬過了這一關,我們一家人就能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了。」
「不管發生什麼,母親最愛的人,就是你了。」
暗格的門被關上沒一會兒,叛黨便破門而入。叛黨的主要目的是找他,可蕭貴妃最恨的人卻是母親。
魏文杞透過暗格的空隙,在看到木棍打在母親的腿上時,他幾乎控制不住地就要衝出去。
可他聽到了母親的哀求:「求你。」
悲傷絕望的聲音,讓文杞動彈不得。
他看著蕭貴妃踩著母親得意地笑:「現在才知道求饒?晚了!你倒是聰明,送你那孽種和杜家人一起跑了。你放心,我不會殺你,等把你那孽種追回來,我要在你面前,親自剝了他的皮。」
她恨這母子倆,恨到了極點。
可魏文杞知道,母親求的不是她,是自己。如果自己現在出去了,才是真的在誅母親的心。
他死死咬著牙,直到嘴中彌漫著血腥的味道,混雜著眼淚的苦澀。
那是魏文杞此生都不會忘記的畫面,母親柔弱的身軀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惡人們囂張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憐憫。
沒能保護母親的痛苦,從那時起就始終縈繞在小小孩子的心中。
甚至在夜裡從噩夢中驚醒時,魏文杞總會問自己,那時候的母親該有多疼?
就像是知道父皇要立其他人為后時,她該有多絕望?
他們明明都做到了,做到了活下去的約定。被酷刑折磨的母親、在暗格裡不吃不喝的自己,都等到了歸來的父皇。
可為什麼,一家人永遠幸福快樂的結局,卻沒有降臨。
父皇會做噩夢嗎?應該不會吧?因為目睹了的人,只有自己。
記住了仇恨的人,只有自己。
「太子殿下,到了。」
下人的聲音,將魏文杞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止住了對方要高聲通報的動作,自己走進去。
屋裡的爐上正燒著茶,桌上擺著精緻的點心,靠窗而坐的兩個女人臉上俱是笑意吟吟。
「嫂子我跟你說,就我哥那……」
她話還沒說完,就突然停住了,因為看到了門邊的魏文杞,愣了一下後才趕緊起身:「參見太子殿下。」
魏文杞知道她是誰,所以馬上說了免禮,視線卻更多地落在母親身上。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母親這樣真心的笑容了,但真正讓他意外的,是母親的目光看過來時,並沒有掩藏笑意,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帶上以往的疏離。
她依舊笑著,像小時候那樣,用溫柔的目光看著自己。
魏文杞忍著鼻子那猝不及防的酸澀。
***
梁瓔這幾日一直想見文杞,可真見著了,卻發現其實也做不出什麼特別的事情。
她只是邀請文杞一起坐下,怕喝了茶水夜裡睡不好,便給他倒了杯白水。
「怎麼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梁瓔用手語問他。
魏文杞笑了笑:「只是剛巧路過。」
這倒是引起了清芷的驚歎:「太子殿下居然也懂手語呢?」
梁瓔也是往他那裡看了一眼,她是去年,才同意見魏文杞的,時隔三年第一次見面,當時卻因為梁瓔不能說話、文杞不敢多言,枯坐了許久。
文杞離開時,在看到梁瓔對下人們用的都是手語,眼裡若有所思。
今年再見面,就已經懂了。
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梁瓔知道他定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孩子對母親的愛毫無保留,沒有因為長時間的分離而疏遠,沒有因為她的冷漠而洩氣。
明明那時候,還只是一個不懂事孩子而已。
梁瓔突然就覺著,自己顧慮那麼多,確實是多餘的。
她將桌上的點心往魏文杞那邊推了推:「我親手做的,你嘗一嘗。可能比不得之前買回來的糕點。」
魏文杞卻是眼睛一亮,已經上手去拿了,咬了一口才回:「哪裡會比不上?我覺著比那好吃多了。」
清芷在一邊直笑:「我一個人說她還不信哩,現在好了,你看,太子殿下也這麼說。」
梁瓔笑笑。
明明是飄雪的冬季,她卻感覺到了陽光灑在身上的溫暖。
她好像在這一刻,才真正地與自己的孩子和解。
***
這次魏文杞離開之時,梁瓔堅持送他。
他們在出府的路上卻正好碰到了回府的周淮林。
周淮林之前都是有意避開文杞,但這次因為沒有提前得到消息,才會這麼猝不及防地相遇。
但他面色不變,彎腰行了簡單的禮:「參見太子殿下。」
魏文杞點點頭,早在知道母親嫁給他以後,他就偷偷看過這個男人了,一開始,還因為他的面相兇惡為母親擔心。
可結果是連父皇都灰溜溜地把派過去的人撤回來了。
他於是知道了那凶相或許只是表象,就像父皇,總是那般溫柔,卻反而傷害母親最深。
「太子殿下這是要離開了嗎?」
「嗯,」魏文杞應了,「周刺史就不必相送了。」
周淮林沒有堅持,站去一邊讓開道路。
梁瓔路過他時以眼神示意讓他先進屋,自己送太子離開,周淮林看懂了,微微點頭。
簡單卻默契的交流很快就進行完畢,將他們動作盡收眼底的魏文杞默默收回了視線。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但他知道,他對周淮林,是感激的。五年前不管自己怎麼哀求,母親直到離開之前,都沒有再見自己一面。
比起太子之位,他更希望待在母親身邊。
如今母親對他的態度能有這樣的改變,他知道,有周淮林的功勞在裡面。
無論是讓母親有了如今的幸福,還是讓他們母子關係緩和,他都應該感謝周淮林的。
沒有什麼,比母親如今能幸福更重要了。
***
太子離開了,跟著一起出來的清芷也辭行:「表哥都回來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什麼打擾呢?」梁瓔挽留,「留下來一起用膳吧。」
「得了,你倆只要在一起,誰能插得進去啊?」
最後清芷也還是笑著告辭了。
梁瓔見她的馬車沒了蹤影才轉身,一進去,卻看見周淮林等在門裡。
「不是讓你先進去嗎?」
「等你。」男人一如既往地話少。
梁瓔故意打趣:「你的禮呢?送了嗎?」
這一下準確戳到周淮林的窘迫點,嚴肅的臉上,難得有幾分尷尬:「算了。」
梁瓔被逗笑了,又拉了拉他,男人怕錯過她的手語,雖然窘迫,還是重新看過來。
「送我,送我不尷尬,那人參我能吃很久呢。」
周淮林牽住了她的手,因為梁瓔的手需要用來打手語,平日裡他很少這樣的,現在這是不想聽的意思了。
梁瓔笑得更歡了,誒,真不禁逗。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0:37
第13章 情動
薛敏又去了皇后的宮裡。
「姐,你知道太子去了哪裡嗎?」
薛凝這會兒聽著妹妹的咋咋呼呼就已經開始煩了:「太子去哪裡,跟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薛敏急死了,「他可是去見了他那個親生母親。」
聽到這裡的薛凝手指動了動。
對方沒有察覺,還在繼續滔滔不絕:「你是沒看見他對他生母那親熱勁。一對著你,就是橫眉冷對的臉。姐,你真該聽聽我的,為自己打算。」
薛敏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天的那個啞巴竟然是太子的生母,難怪她當時覺著有幾分熟悉,不就是給她姐擋災的那個嘛。
她也沒覺著對方有什麼特殊的,那天姐夫不也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嗎?就說明跟她姐比起來,那女人什麼都不是。
但現在問題是太子。
不管怎麼想,太子之位落在他那邊,對他們家都是不利的。
薛凝冷冷掃了她一眼:「你一個姑娘家,這些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薛敏可不聽她的:「姐,你現在不聽我的,以後可是要後悔的。」
薛凝突然煩躁起來,三言兩語把她打發走了,但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映雪給她倒了一杯茶。
「皇后娘娘,」她在旁邊小心翼翼開口,「其實六小姐說得……也不無道理,太子與您不親,您是得多打算打算。」
有個皇子伴身,哪怕是不去爭那個位置,屆時有個封地封號,皇后的晚年都要好過許多。
這些道理,薛凝何嘗不明白,她低垂著眼眸沉默著,那些無人能說的苦楚,將她的心放在火上煎烤著。
她其實只是想知道,魏琰,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
梁瓔今日與周淮林定了一同逛京城的夜市。她計畫著買些禮物帶給家裡的孩子們。
周家小輩多,平日裡跟她也親近,她帶禮物回去,那些孩子們也該高興。
京城的夜市十分熱鬧繁華,更何況是年關將至。他們牽手走在燈下,燈火將長街照得亮如白晝,街邊攤位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從各地趕來的商人們都想趁著這機會撈上一筆,梁瓔在各種稀奇古怪中挑花了眼。
這一晚上可謂是收穫頗豐。她到最後又跟隨著大街上大部分人一樣,買了個面具帶上,自己戴上了,還給周淮林挑。
「這個怎麼樣?」她用眼神問周淮林。
夫妻二人出行也沒帶下人,梁瓔買的東西這會兒都是周淮林抱著的,他從那小山般的盒子後歪著腦袋,露出臉:「你挑。」
明明是魁梧的漢子,這會兒卻莫名地像小媳婦似的。
梁瓔笑著轉身給他繼續挑了,只留著男人的目光繼續落在她的身上。
周淮林想起了他第一次見梁瓔時,也是在這樣的集市中,擁擠的人潮裡,他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男人沒有與女子有過親密的接觸,他不知道其他女子是什麼樣的,但是那只握著自己的手,柔軟到不可思議。
「快點快點,聽說那邊有表演,還是螞蟻的表演,螞蟻表演你見過嗎?」
清靈又嬌俏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周淮林知道對方是認錯了人,他應該在這時候開口告訴她的,可神差鬼使地,等回過神時,他才發現被拉出了很遠。
還是女子自己發覺不對勁的,回頭看他一眼後,嚇得馬上丟開手退開好遠。
被丟開的那一瞬間,心中的悵然若失是什麼呢?失望?不捨?
周淮林並不清楚。
「對……對不起對不起,」女子連連跟他道歉,「我沒注意看,牽錯了人。可是……你怎麼也不說一聲呢?」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錯責怪別人好像也不好,她又趕緊解釋:「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你跟我的夫君身形差不多,還戴著同樣的面具,而且……因為你太高了,我方才抬頭沒抬夠,沒看清臉。真是對不住。」
她說「抬頭沒抬夠」時還示範了一下,表示那樣的角度確實無法看清整張臉,每個小表情與動作都讓人驀然心軟。
可周淮林在她說出「夫君」二字時就已經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方才是起了什麼齷蹉的心思,自責席捲而來,他一斂眸,迅速地將思緒全部壓下了。
「無事。」
應該是很嚴肅甚至是冰冷的聲音吧,可對面的女子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她在得了這句「無事」後,就馬上去找那位「夫君」去了。
說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周淮林也看見了,那位帶著同樣的面具、跟他身形相似的男子,只是那男子摘下面具後,卻沒有自己的凶相,哪怕是掩不住的擔心著急,語氣依舊是溫和的:「不是說了要跟緊我嗎?來,牽著手,別再丟了。」
「好!」
她笑的時候,好像連這長街的萬千燈火都被吸引著,爭先恐後地將光映入她的眼中。
璀璨奪目。
顯而易見的幸福。
周淮林握緊了好像還殘留著她觸感的手,轉身離去。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們大魏的年輕帝王,女子則是被百官參了無數本的妖妃。
妖妃嗎?
在周淮林看來,那只是般配的一對才子佳人,是至暗時刻中相守的有情人。至於旁的波瀾,恪守的君子之道讓他沒有去在意。
後來也都是如此,沒有刻意去想起,沒有非要去銘記。他繼續著自己的為官之路,直到命運的再次交匯。
那是蕭黨倒臺後的封后大典上。
登上後位的,並非當初那位沸沸揚揚的妖妃,善忘的人們好像都不記得這個人了,他們歌頌著奪回政權的帝王,讚歎著帝后的感情,傳頌皇帝對新皇后的寵愛。
那她呢?
周淮林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自封后消息出來後,就一直掛念著的人。
她呆呆地看著城牆上接受萬民祝福的帝后,黯淡的目光,黯淡的表情。明明沒有刻意去記憶,周淮林卻還是輕而易舉地想起那個盛滿幸福笑容的女人。
她們明明都是在看著同一個人的,此刻的她,和當年的她,卻仿佛是兩個故事中的人一般。
她在想什麼,周淮林不知道,他只是覺著,女人此刻就仿若天地間的遊魂,下一刻就要消失了。
心疼、擔憂,還有憤怒,一同向他湧來。
怎麼捨得呢?怎麼能捨得她露出這樣的神情呢?
想再次看到她能幸福地笑,這樣的念頭,充斥在男人的腦海中。
周淮林提了親。
女人已經不能說話了,與自己交流只能用筆寫在紙上。
她寫字時,周淮林想到的卻是她嘰嘰喳喳向自己解釋時,一串串蹦出來的那玉珠般圓潤的聲音。
疼痛讓他的心臟好像都蜷縮到了一起,那心疼的感覺,從這次的相逢後,就時時刻刻地圍繞著他,讓他不知要如何是好。
女人看起來很累,周淮林只是想讓她能休息休息。至於那下墜的靈魂,他會抓住她,不顧一切地抓住她。
***
衣袖被拉了拉,男人回了神。
女人拿著狐狸面具衝他擺擺手,這是在問他怎麼樣。
曾經的傷痕累累,他無法完全抹平,但至少……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不夠獨特。」周淮林開口,「我怕你會認錯人。」
梁瓔瞪大了眼睛,看不起誰呢?
「你化成灰我都認識。」她手速飛快地反駁。
她完全忘了,男人看著她的眼裡帶著些許笑意,突然彎下腰:「幫我帶上。」
他的手都沒有空閒,梁瓔於是大度地不計較先前了,正要幫他戴上時,突然聽聞不遠處有人喊:「落水了!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兩人動作都是一頓,梁瓔收回手,同周淮林一起看過去。
正值隆冬,那邊的河早就結上了厚厚的冰,不乏在上面打鬧嬉戲之人。
兩人走近了才發現,現在那冰面上不知怎的破了一塊,掉落下去的男子正撲騰掙扎著,用驚恐的語氣大喊:「救命!救命啊!」而他越是掙扎,身體下沉地卻越是快。
岸上的人們雖然都面擼擔心著急,卻也只是著急,並沒有人有什麼行動。
周淮林見狀沒有任何遲疑地將手中抱著的東西都扔到了地上,卻沒忘記囑咐一句:「梁瓔,你在這裡等著我。」
梁瓔點頭。
她除了點頭,來不及再做任何反應,甚至連一句「小心」也無法說出口,就見著周淮林頭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見義勇為的行為引得眾人都驚呼了一聲。只有梁瓔,她的心好像也跟著周淮林一起沉了下去,緊張到無法呼吸,雙眼更是死死盯著水面。
周淮林水性不錯,她是知道的,可這並不能讓她的擔心有所減少。
時間在一點點過去,水面原本還時不時地泛起一點波瀾,不知多久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很長時間都沒了動靜。
梁瓔忍不住往河邊又走了兩步,時間太久了,連旁人都在議論了。
「不會兩個都死了吧?」
「唉,這落水的人就不能隨便救,根本不聽話,非想著把你一起往下拉。」
「真是可惜了……」
她聽不下去了,周淮林怎麼會死?他是絕對不會有事的。梁瓔也是會水的,她等不下去了要往那邊過去,腳步剛要挪動,手腕突然被一隻大掌扣住,止住了她的動作。
「影七。」
男人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著他聲音落下,梁瓔看著一道身影快速地向那邊飛去。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0:51
第14章 道謝
梁瓔沒功夫去想魏琰為什麼在這裡,對周淮林的擔心讓她也沒有耐心在這個時候講什麼君臣之道,她掙扎著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卻被握得更緊了。
「梁瓔。」帶著白色鬼面面具的男人緊緊扣著她的手,溫柔的聲音像是在安撫,「不要衝動。」
梁瓔沒理他,也沒有去辨別男人聲音與目光中的暗湧。
她心急地轉頭看向河那邊,好在她已經看到了周淮林的身影,男人與方才過去的暗衛,一同將落水的男子架了出來。
落水之人因著求生的本能拼命掙扎,反而將周淮林拉了下去,再加上河面大多又都是冰面,讓他一時沒能浮上來,也好在體力不錯,才堅持到了有人來幫忙。
梁瓔一看到周淮林,眼圈便馬上紅了。明明方才所有的事情發生也就那麼一會兒罷了,她卻像是已經經歷了一場分別。
她看著冰面上在慢慢靠近的男人,對方也在往這邊看,哪怕隔著距離,她也能感覺到周淮林在安慰她不必擔心。
有什麼情緒在心底發酵、膨脹,讓胸口變得格外熾熱。不能言語的這些年,梁瓔原本已經習慣了不再開口,可此刻,她的心中卻湧出渴望。
想要叫他……想要喚出他的名字。
梁瓔張開了嘴,嗓子在察覺到她的意圖後就開始火辣辣地疼,可她忽略著那些痛苦,依舊在試圖開口,終於在周淮林踏上岸邊的那一刻發出了聲音。
「淮林!」
嘶啞難聽的聲音,讓握著她手腕的男人身形狠狠一顫,而後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渾身動彈不得。
臉上面具露出的眼睛裡,唯有痛苦是那麼深刻。
他手上的力度不自覺就減輕了。
梁瓔方才任由他握著沒有掙扎,不是不想,而是忘了。
忘了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人。
她滿心滿眼地,就只有周淮林。
魏琰的手一鬆,梁瓔下一刻就輕而易舉脫離了他的禁錮,往周淮林跑過去。
落水的人已經被放到了旁邊去了,自有旁人幫著救治取暖,周淮林則無視其他人的稱讚徑直往梁瓔走去。
他聽到了梁瓔在叫他,自己的名字被她喚著,周淮林卻顧不得欣喜。他更擔心梁瓔的嗓子現在還不能多說話,可在看著那紅著眼睛可憐兮兮的女子時,他又一句責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讓你擔心了。」他摸了摸梁瓔的頭,「沒事了。」
梁瓔握住了周淮林的手,男人的手掌很大,她要兩隻手一起,才能握得住。
不安的心終於慢慢安定下來,她意識到自己好像表現得太小題大做了,於是抓著周淮林就低著頭不作聲。
周淮林安慰好了她,才看向不遠處的男人。
即使對方戴著面具,他也不難認出那是誰。
說不清有意還是無意,皇帝避開了所有跟他見面的場合,以至於兩人這般地面對面,還是第一次。
哪怕對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出於直覺,周淮林還是輕而易舉地在皇帝的身上感覺到了……嫉妒,那是出於一個男人的嫉妒,帶著不甘、甚至是憎恨,向他洶湧而來。
這位以仁慈寬厚為名的皇帝雖然救了自己,但是周淮林不懷疑,如果可以,他更寧願自己剛剛死在河裡。
梁瓔突然感覺到周淮林反手將自己的手握住了,她疑惑地抬頭,順著周淮林的視線,這才想起來魏琰還在這裡。
周淮林的手又鬆開了:「我去道個謝。」
畢竟剛才魏琰若是不出手,自己不一定能成功把人救出來。
梁瓔也跟著過去了。
她落後周淮林半步,半個身子藏在他的後面。
「方才多謝公子了。」
魏琰沒有要表明身份的意思,周淮林也就順勢沒有拆穿。
「無事。」
梁瓔始終是低著頭,沒有去聽兩個男人你來我往地客套。她盯著周淮林還在滴水的衣擺,淮林是才從水裡出來的,這會兒渾身都是濕漉漉的。
天氣這般高冷,染上風寒了可怎麼辦?
她不著痕跡地伸出手搭在周淮林濕漉漉的衣裳上,偷偷地用著力氣,儘量將水揪乾。
「那我先告辭了。」魏琰的這句話終於傳來。
「公子請慢走。」
梁瓔聽到這裡,才終於看過去,卻正好對上了魏琰的目光,說了告辭的他還沒動,視線正落在自己這邊。
好像就在等著她看過去似的。
目光相對,魏琰喉結微微滾動,可最終,那眼裡複雜的情緒最終都轉化成了笑意,他溫聲囑咐:「你嗓子未完全恢復,還是儘量不要使用,明日我讓徐大夫再去給你看看。」
梁瓔目光已經轉開了,是周淮林代替她回答的:「多謝公子關心,在下代內人謝過了。」
皇帝身上已經不見了初見時的那些負面情緒,只是親切地對他點頭後,便帶著人離開了。
魏琰一走,梁瓔就趕緊去看周淮林,總算能好好地去將他身上的水再揪乾一點,有些地方甚至都有些在結冰了。
「冷不冷?」她問。
周淮林搖頭:「不冷。」
他就算冷也不會說的,梁瓔還是把自己的披風取下來要給他披著,罕見得,周淮林居然沒有拒絕,他只是打量了一下梁瓔身上穿著的,大概是覺著不會凍著她,便彎下身子任由她繫上。
等他在站直身體,梁瓔看著面前的人,嘴角抽了抽。
臉嚴肅得宛若羅刹的男人,那一身肅穆的黑衣外,卻是一件粉色的披風,再加上小巧的披風只到了他腿彎的上方一點點,整個人看上去異常滑稽。
梁瓔原本是滿腔擔心的,這會兒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這一笑,便覺著方才所有的著急擔心負面情緒,也跟著一掃而空,心情都舒暢了不少。
「笑了。」
「嗯?」聽著周淮林的聲音,梁瓔不解看過去。
「你這樣對著我笑,」周淮林知道,在某個角落,那個男人應該在看著,就像是當初的自己一樣,「會讓我覺得,我讓你幸福了。」
他看到的,也是如此吧?
梁瓔微愣,她抬起手回應。
「本就是如此。」
「你讓我很幸福。」
比劃完,她又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了,忙過去撿地上剛剛他們買的東西,周淮林站了一會兒,仿佛是把那話又在心中又過了一遍,眼裡的笑意驅散了身上的不少寒意。
他其實不冷,但此刻被梁瓔的氣息包裹著,筆尖縈繞著她的香氣,讓他因為看到那牽手的兩人而不安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
並排離去的兩人身影慢慢消失不見了,影七看了一眼還在原地站著的自家主子。
「主子,」他從懷裡取出一塊玉佩,「您要的東西。」
這好像跟那位女子腰間的玉佩,是一對吧?
雖然讓他一個暗衛做這種順手牽羊的事情多少有些掉價,但主子的命令就是一切。
魏琰接了過去。
他沒有去看,只是握在了手裡,泛白的關節讓人覺著他幾乎是要捏碎一般。
男人戴著面具的臉看不出表情,卻莫名讓周圍人都忍不住膽寒。
直到他說了一句:「回宮。」
「是。」
幾道人影這才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3:05
第15章 像我們一樣
沒過幾日,京城就出了大事,蘄州出現叛亂,原本也不是什麼大事,朝廷的軍隊幾日便平定了,偏偏在後續的審問中牽扯出了一堆與叛黨相關聯的人。
這京城中的鬥爭,照理說與梁瓔他們扯不上關係,可問題是這次被牽扯其中的就有清芷的夫君——林書揚。
林書揚現在雖然只是翰林學士,但父親是工部尚書,祖父更是三朝元老,頗有威望,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哪知會被捲入這種事情裡,如今被暫時革職,聽旨侯押。
梁瓔去見了清芷,但除了安慰,也沒什麼旁的事情能做了。
回來了後依舊焦急擔心的她去問了周淮林。
「林大人那邊,你有眉目嗎?」
周淮林沉思片刻:「此事……沒那麼簡單。這次案件滋事重大,是由丞相大人負責的。那叛黨的頭領,先前與林大人有幾分交情。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丞相大人故意往大了做,只怕是有他自己的想法。」
梁瓔所瞭解的朝堂局勢,都是蕭黨倒臺前的了。
如今朝堂勢力幾經更迭,她並不關注,自然所知甚少。可這會兒也還是聽出了幾分異樣:「丞相這是……在排除異己嗎?」
連周淮林都詫異於她的敏銳,點點頭。
梁瓔有些意外,薛家居然做到了如此地步,豈不是……在步蕭家的後塵?
「這也許就是皇上想要的結果。」
梁瓔一愣,猛然抬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提到了那個人,周淮林的目光也在看她。
「皇上素來仁厚,薛家在當初的皇權爭奪中,立了大功。若只是因為嬌縱而處理了,怕落人話柄、為人詬病。倒是放任到了現在,朝中對薛家不滿的聲音,才越來越大了。」
「他再想要處置薛家,便是順理成章了。」
既要權利,也要名聲。
認真來想,確實是這樣也沒錯。
可梁瓔沒有辦法認同。
她想起自己最初得到立后的消息,是無意中聽到宮人談論的。彼時的她長時間在宮殿裡養病覺著太悶了,才偷偷自己走了出來,便聽到了宮人們的討論。
「聽說這次的封后大典,是舉國之力,百年一遇啊。」
「你是沒看到皇上親自下令趕做的鳳袍、鳳冠,真的!我看了一眼就移不開目光。」
「皇上對未來的皇后娘娘,也太寵愛了。」
理所當然將他們談論對象代入自己的梁瓔,心間漾起一絲絲甜蜜。魏琰從未與她說過封后大典,是為了給自己驚喜嗎?
「可是……宸妃娘娘怎麼辦呢?」
又一聲討論,讓梁瓔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能理解這話的意思。
「唉,還能怎麼辦?可憐人唄,這皇后誰當,還不是皇上說了算。」
「可憐現在還成了個啞巴。」
「也不能這麼說,往好了想,她一個孤女,如今至少有個皇子,以後也不會太差。」
梁瓔一直在靜靜地聽著並試圖理解她們的話。
倒是討論完的兩個宮女,回頭看到她時嚇得魂都飛了,臉色大變地慌忙跪下:「娘娘饒命!」
饒命?梁瓔要她們的命做什麼?她其實是想問,問她們剛才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可她現在是個啞巴了,哪怕是忍著疼痛,口中也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面對宮女茫然的神色時,一直安慰自己聲音沒那麼重要的梁瓔,第一次承認了,那其實很重要。
她放棄了詢問,她要自己去看。
可是才走兩步,就被跪在地上的宮女拉住了衣擺。
「娘娘,」她們悲戚的臉上全是懇求,「皇上吩咐過不能讓您知道了這個消息,求求您了,不要說是我們告訴您的。」
梁瓔愣了愣,居然還真的點點頭,那兩個宮女才鬆開手。
她去了御書房,因為魏琰給了她能自由出入御書房的權利,所以底下的人沒敢攔,她進去後,魏琰不在,但梁瓔在他的桌上發現了請立皇后的奏摺。
她打開來看,請的是「薛凝」。
梁瓔甚至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這個人,才越過那一堆讚美之詞,看向最後的署名。
很多眼熟的名字,也包括……魏琰敬重的太傅、她的義父,被她當作家人的杜太傅。
魏琰批閱的,是准奏。
梁瓔對著那字看了許久許久,而後輕輕放下合上。可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心態吧,她倒是沒有什麼失態的舉動,出了御書房就去了第二個地方,鳳儀宮。
那裡張燈結綵、佈置得喜氣洋洋。
可梁瓔竟然暢通無阻地到達了最裡邊。
在殿門口時,就聽到了裡面的討論聲。
「欽天監算了兩個合適的日子,皇上您覺著哪個合適?」
因為平日裡都是以妃位相稱,導致方才梁瓔第一時間對薛凝的名字感到陌生,但這個聲音,她並不陌生。
「你來決定吧。」
這個聲音,梁瓔更不陌生了,大概讓她陌生的,是那語氣裡曾經獨屬於自己的縱容。
「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能讓我決定呢?」
方才的消息得到了應驗,梁瓔有些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了,她的耳邊嗡嗡作響,有些站不穩的身子搖搖欲墜。直到又聽到一個人的名字。
「這幾日不知怎麼的,總覺著有些緊張。林芝,你在宮裡陪我兩天好不好?」
「這……」回答她的人,語氣有些遲疑,「於禮不合吧?」
那熟悉的女聲,讓最後一絲支撐她的支柱也轟然倒塌,梁瓔想起方才在書房裡看到的奏摺、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署名。
後來想想,其實最可悲的,並不是當時眾叛親離的自己有多可憐,而是當一切事實擺在面前時,她還是自取其辱一般,用顫抖的手推開了那扇門,仿佛是想求證一個不一樣的結果。
屋裡的幾人一同看了過來,而後又都愣在了那裡。
梁瓔也看到了鳳袍,那件宮女們所說的——看一眼就移不開目光的鳳袍。
真漂亮啊……
「梁瓔。」魏琰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你怎麼出來了?怎麼穿這麼少?那群下人怎麼伺候你的?」
他一邊說,一邊在向自己走過來。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依舊是體貼溫柔,滿眼都是對自己的擔心。
梁瓔避開了魏琰伸過來的手,她看向那鳳袍,在無聲而固執地等著魏琰的一個解釋。
她與魏琰的感情,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也遠遠超過了男女愛情,所以不聽他親口說,梁瓔不信。
這一路上,她替魏琰想了許多藉口,她相信魏琰是有什麼迫不得已的苦衷,寧願他告訴自己,他迫於局勢,只能先委屈自己。
可她等來的,是男人的情真意切——對另一個女人的。
「我與阿凝,自小就認識了,也早就私定過終身。薛家與她,一直都是支持我的。」魏琰抿了抿唇,像是在找合適的話語來解釋,「我答應過她,皇后的位置,是她的。」
冷酷無情的聲音,戳破了她最後一絲幻想。
梁瓔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那裡的,只記得男人看向自己時,愧疚不忍的神情。
她聽到薛凝說了一句:「她現在應該是想靜一靜。」
所以在自己離開後,追出來的只有杜林芝。
「梁瓔……」她跟在梁瓔後面,聲音聽起來滿是心虛和內疚,又不知如何解釋,「我……」
梁瓔突然站住,她好像快瘋了,如果不做些什麼,她好像要瘋掉了。她猛然轉身,死死地抓住了杜林芝的胳膊,忍不住大聲地質問她,像是要把胸中的憤怒都宣洩出來。
「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要騙我?」
「我把你當作家人的,我願意用生命守護的家人,你們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對你們來說,算什麼?」
聲聲泣血,喉間彌漫著的都是血腥的味道,可空蕩的四周迴響起的,就只有那不成語調的「啊……啊……」
她已經是個啞巴了,一個連委屈與憤怒,都無法表達的啞巴。
杜林芝應該是聽不懂的,但她好像又聽懂了,她看起來手足無措,臉上是痛苦的掙扎,囁嚅著嘴唇,說了一聲對不起。
梁瓔終是放開了她的手。
那天回自己宮殿的路,大概是她此生走過最長的路。
她一路上好像想了許多,又好像什麼也沒想,眼眶濕潤後被擦乾又再次濕潤,遇到的每個人,都像是在看自己的笑話。
她確實……是一個笑話。
但薛凝不是。
她是魏琰的青梅竹馬,是初戀,也是此生的摯愛,是要與自己做戲恩愛也要保護的人,是他——唯一認准的皇后。
雖然踩著的是自己的骨血,但也算是成全了一對有情人。
周淮林沒見過,所以大概是不懂的。
頭上忽得一沉,她抬眸,周淮林摸了摸她的頭,像是對小孩子似的。
「不用多想,林家那邊,自有他父親與祖父想辦法。丞相應該也只是想試探試探罷了,否則就不是拿他開刀了。」
「不會有事的。」
梁瓔看看他,點點頭。
那些痛極恨極的日子,都過去了。
如今的她已經是新生了,依著梁瓔對魏琰的瞭解,林書揚確實不會有事的。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有什麼要讓我帶的嗎?」周淮林問她。
梁瓔眼睛睜大了一些:「又出去?」
這人最近好奇怪啊,也不是為了公事,就是日日往外跑。
「跟人約了喝酒。」
他每次都是這麼說的,但回來身上半分酒氣都沒有,梁瓔雖然是這麼想的,卻也還是點頭,說了自己想吃的點心,看著周淮林出了門。
而後她也跟著出去了。
梁瓔小心翼翼跟了一路,最後見男人是停在那日他下水救人的河邊。
她就站在不遠處的橋頭,撐著下巴看他,平日裡那麼敏銳的男人硬是沒發現她,專注地在河邊到處尋找著什麼,眉頭緊鎖,每個石縫角落、草叢都不放過。
他這麼找了好半天,顯然是沒找到的,最後目光落在了河面上。
梁瓔見他一臉嚴肅地盯著冰面,實在是忍俊不禁,撿起一塊石子,往那邊一扔,石子落在了男人面前。
周淮林抬頭看過來。
「你這麼盯著河面,」梁瓔笑著比劃問他,「是準備問河神買金糕點還是銀糕點?」
可是周淮林沒笑,他看著梁瓔,那模樣更像是做錯了事情、耷拉著耳朵的狗狗。
「梁瓔。」
梁瓔疑惑。
「我把你送給我的玉佩弄丟了。」他的聲音帶著內疚與懊惱,他目光低垂下去,像是在努力思考,「應該是救人的時候落到了水裡。」
梁瓔恍然大悟,原來他每日出來,就是為了找玉佩啊。這個傻子剛剛那麼苦大仇深地盯著河面,該不會是想下水找吧?
看著難得這般垂頭喪氣的男人,她再次失笑,想了想,將腰間的玉佩摘下來。
「咚」得一聲,周淮林微微愣了愣,轉頭看向水面,被玉佩砸過的水面泛起的波紋慢慢平息下去,但又似乎沒有平息,而是始終蕩漾在他的心裡。
他再次抬頭看向橋上的女人。
對方衝著他笑得眉眼彎彎,指了指自己已經空了的腰間,又指了指水面,而後向他比劃:「這樣它們就在一起了。」
「像我們一樣。」
她的笑容,在歷經了苦難後依舊明亮、純粹,在這冬日裡就像是暖陽一般,照得男人渾身發燙。熾熱的感情隨著血液在身體裡的每一處流淌。
這樣的人,他如何能不去愛,如何能不去珍惜。
是的,像他們一樣,永世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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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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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3:17
第16章 請求
林家的事情,最煩擾的自然就是周清芷了。
雖然家裡人都安慰了她不需要擔心、他們自會從中活動,但現在林書揚候押聽審,她哪裡真的能不擔心?
平日裡總是喜歡與小姐妹們遊玩、喝茶的人這次幾日都沒有出去了,今日還是實在是架不住小姐妹的熱情,又怕她們對自己擔心才勉強赴約,但也很快就告辭歸家了。
馬車回去路過集市時,她突然聽著外面有人詢問:「是林家四郎的娘子嗎?」
清芷掀開轎簾想看看是誰。
對面碰頭的馬車上,也有一名女子掀開著轎簾往這邊看,見了她,臉上笑意更盛:「我看著就像,果真是林夫人。」
那姑娘看起來比她年長幾歲,卻長得甚是嬌俏可人。
清芷來京城時間短,認識的人還不算太多,面前的人讓她有幾分陌生。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對方忙自報家門:「家父是戶部侍郎。」
這樣清芷就有些印象了,是杜家人。這個杜侍郎,與杜太傅是兄弟關係,那這位姑娘,就是杜林芝的堂妹了。
理清了關係,清芷自是給面子地回了禮:「杜姑娘。」
她們寒暄了兩句,那杜姑娘就趕緊開口:「你看,你我這馬車擋住了道路也不好,要不我們就去旁邊的茶樓坐坐怎麼樣?」
清芷其實是沒什麼心情的,但又不好直接拒絕了,又想著之前還承了杜林芝的情,便也同意了。
兩人進了離得不遠的一處茶樓。
清芷心裡清楚,對方特意在大街上叫住她,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果然,茶剛剛上來,那杜姑娘就笑著開口了:「林夫人,我知道你近日因為林大人的事情心急,想來也沒什麼品茶的心思。那有什麼話我就直說了。」
周清芷沒作聲,她也有些好奇這個素未謀面過的女子要跟自己說什麼。
卻將她將所有人都遣退後,才開口:「想必林夫人也知道,林大人的案子,是由丞相大人負責。」
這事清芷確實知道,她朝局瞭解不多,也只是隱隱知道薛家近些年愈發囂張跋扈,所以與他們家很不對頭。
對面的人已經繼續說了下去了:「說來也巧,杜家與薛家,是有幾分交情的,家父在丞相大人面前,也說得上幾句話……」
她意味深長地說到這裡就停了,端起桌上的茶杯打開蓋子,氤氳的熱氣中,後邊的意思已經是不言而喻。
就是願意為林書揚美言幾句。
可清芷卻並沒有露出幾分喜悅的模樣,她十分清楚,這天下可沒有免費的午餐:「不知杜姑娘想要什麼呢?」
她這冷靜的模樣讓對面的女子一愣,但很快就又是一笑,將裝模作樣端起的茶杯再次放下,看起來胸有成竹,仿若篤定了清芷不會拒絕:「我想讓林夫人做的事情很簡單。梁瓔是你表嫂吧?」
聽到梁瓔的時候,清芷的目光瞬間就冷了幾分,只可惜對方沒有察覺。
「過幾日,杜家在城東的船舫上設宴款待賓客,能不能請林夫人,想辦法將她也帶過來赴宴呢?」
「哦?」
沒有聽出來清芷這聲音裡的危險,對方又繼續提了要求:「但是最好不要告訴她,主人家是杜家人。」
她相信這對周清芷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既是主人邀請赴宴,為何不能告訴客人,主人家是誰呢?」
到這會兒,對面的人總算是能看出來她的不對勁了,看著她冷下去的面色,杜茹窈有一瞬間的心虛,但好在這個問題她也早就設想過,所以停頓了一瞬間也就回答了。
「林夫人有所不知,梁瓔與杜家,之前有些誤會在裡,所以我才……」
周清芷也不知怎的,從剛剛開始,莫名就一股火氣湧上心頭,原本還是忍耐著,到了現在已是忍無可忍,那火氣讓她根本無法聽下去這個女人要說什麼,蹭得一下就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桌子被她都帶得動了動,突如其來的動靜,把杜茹窈也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識向後傾斜了一些。
「既是有誤會,就該堂堂正正登門拜訪,光明正大下了請帖,將誤會好好地說清楚。」
杜茹窈看著比她還要小兩歲的女人,居高臨下冷冷睥睨著自己,眼中的寒意讓人不寒而慄。
「但是,」憤怒讓清芷的聲音冷意又盛了幾分,「如果是做錯了什麼事情,那就更應該負荊請罪,當面磕頭道歉都不夠,怎麼能想著把人莫名其妙地騙過去呢?」
杜茹窈被她說得越發底氣不足,那日大伯父也會來船舫,她就是想著若是梁瓔出現了,應該能討得大伯父歡心。
她也沒想到,這又不是親嫂子,周清芷居然這般護短。
心虛是心虛,但聽到她說什麼磕頭道歉,杜茹窈也有了幾分脾氣。
磕頭?這人知道她大伯父是誰嗎?先帝特意給皇上留下的帝師,將皇上一手教導起來的,連皇上見了都是客客氣氣的。
誰能承得住他磕頭?
「都說了是誤會,林夫人是不是太過於咄咄逼人了?」她身子也正了正,「我這不就是想尋個契機,讓大家把誤會說清楚。」
「誤會?」清芷冷笑。
她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誤會?
她有沒有見過五年前的梁瓔?
在梁瓔沒有正式見他們之前,清芷其實就曾經偷偷去看過她。
那就像是一隻被人虐待到傷痕累累的幼貓,不能接近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
她的周身充斥著悲傷。
但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悲傷,讓人能更直觀看到的,是她的身上那數不清的傷,清芷不知道是什麼惡毒的人才會對這樣的弱女子用那些殘酷的刑罰。
不光是不能說話,腿疾嚴重的時候,她甚至走不得路,疼得徹夜難眠。
清芷聽大夫說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地想要落淚。她覺著沒有一個人能對這樣的女子無動於衷。
這隻受傷的小貓是周淮林帶回來的,但卻是他們全家一起呵護著,慢慢恢復到了現在好好的模樣。
即使這好好的模樣下依舊是千瘡百孔。
現在她說什麼?誤會?
一句輕飄飄的誤會,就能抹平所有的創傷嗎?
她氣得身體都在顫抖,她想到了梁瓔之前對杜林芝冷淡的態度,果然,能被表嫂討厭的人,會是什麼好人?
「林夫人……」杜茹窈還想極力勸說證明那確實是誤會,可周清芷已經不打算聽了。
「我家夫君的事情,我相信不管是朝廷、皇上,還是丞相大人,都會秉公處理。我自行等待結果就是了,不勞杜姑娘費心了。」
杜茹窈什麼也來不及說了,就只能看著周清芷帶著怒意的背影。
她咬牙,不過是小地方的不知名家族,有什麼可囂張的?
只是梁瓔那邊,她還得想想辦法,了卻大伯父的這樁心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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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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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3:30
第17章 登對
周府的前廳今日異常地安靜。
徐大夫照例是在給梁瓔治療。
這會兒已經到拔針的時候了,原本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他卻顯得異常緊張,動作更是小心謹慎。
而導致他如此的罪魁禍首就坐在不遠處,目光雖沒有落在這邊,也足夠讓徐大夫緊張了,因為梁瓔已將感受到,有幾針拔針前的撚針帶來牽扯般的疼痛,對方應該也意識到自己手法的失誤了,梁瓔可以看出他的誠惶誠恐。
她面色都沒有變一下地當做無事發生了,可突得聽到了魏琰起身的動靜,男人走到了她的旁邊,居高臨下的身影籠罩著兩人。
「徐大夫,手輕一些。」
他語氣很溫和,但帝王的權威不容置疑,徐大夫慌張地答了一聲是。
徐大夫扎針是分兩次的,腿上的針早在魏琰來之前就已經結束了,這會紮的只是手上經絡配伍的穴位。
梁瓔的皮膚很白,但這會兒露出來的手臂上,卻沒有那般地潔白無瑕,那裡陳列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受過傷的痕跡,有些不明顯了,可還有些十分惹眼。
梁瓔能感覺到到魏琰的視線落在這深深淺淺的傷痕上,他像是癔症了一般,手突然往這邊動了動。梁瓔在他的手碰到自己前立刻向後躲,卻牽扯到徐大夫的動作,帶來輕微的刺痛感。
魏琰如同驚醒,手馬上撤了回去,人也坐回了原位,一下沒有再動。
手臂上的最後一根針也拔完了,梁瓔整理衣袖時,聽到魏琰又開口問了一句:「這手上的疤痕,有辦法去掉嗎?」
話問的是徐大夫。
梁瓔已經將傷疤擋得嚴實,徐大夫這會兒看不見了,但他這幾日日日為梁瓔施針,對那傷疤有印象。
「回皇上,這傷疤時間太久,又是燙傷後遺留下來的,想要去除……幾乎已經不可能了。」
梁瓔在魏琰的沉默中神色淡然,那確實是燙傷的,說起來當日他若是再晚來一刻,可能被燙傷的就不僅僅是手上了。
終於,魏琰再次出聲了:「你先退下吧。」
「是。」
徐大夫快速地收拾好了東西,對兩人彎腰行禮後退下了,留下兩人分坐在小桌的兩邊。
梁瓔視線靜靜地看著前方,可身邊的人似乎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自從這次來了京城,他們見面過於頻繁了。
煩!
梁瓔撫摸著手腕上周淮林送的玉串,也無法平息心中翻湧著的無法言說的煩躁。
還像之前那樣多好,他們就最適合永生兩不相見的。
「梁瓔。」
聽到被叫名字時,梁瓔下意識就看過去,對視的瞬間,魏琰臉上的笑容好像僵了僵。
梁瓔想起自己眼裡的厭煩應該還沒有完全隱去,雖然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還是轉開了目光。
隔了一會兒,魏琰才重新開口,語氣已經聽不出異常了:「一直以來,是我欠了你一聲對不起。」
梁瓔手動了動,但終究是懶得去拿一邊的筆紙回應。
他應該也不需要自己回應吧?他看起來無非是想要找個自己內疚的宣洩口。
梁瓔又開始煩躁了,既然都做了,就應該更絕一些,為什麼還要留著這無用的愧疚。
「若是……能回到從前,回到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魏琰的聲音低了下去,若是不知道的聽了,該以為那藏著懷念般的聲音是在講述什麼動人的故事,「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了。」
梁瓔的手已經握成了拳。
如果能回到過去?
她突然想起出宮之前,自己問魏琰唯一的問題是:「為什麼是我?」
魏琰怎麼回答的呢?
哦,他說:「因為剛好是你。」
對的,其實算起來,當初確實是梁瓔自己撞上去的。
彼時梁瓔是作為宮女進宮的,被分在了當時的淑妃宮裡。
與魏琰相識的那天,是她正在為打碎了淑妃的玉鐲而焦慮恐懼。
淑妃脾氣不好,梁瓔知道,要是讓她知道了,自己怎麼也得被扒了一層皮,所以害怕得不敢回宮。
她就是這麼精神恍惚的時候,與魏琰撞上了。
一切都是刹那之間的事情,包括梁瓔當時看到視線裡黃色衣角時活絡起來的心思。再回過神的時候,手上原本握緊著的手鐲已經被她故意撒開滾落到地上,清脆的聲響,也敲在了梁瓔的心裡。
「參……參見皇上。」
她慌亂地跪在了地上。
「起來吧。」那是聽起來很溫柔又帶著笑意的聲音。
梁瓔緊張地站了起來,她先前也見過這位皇帝的,雖然皇帝沒有實權的事情她也有所耳聞,但對於她們這些下人來說,那都是很遙遠的事情。
比起那些對宮人們動輒打罵的主子們,他在梁瓔的心裡,是一個對下人很寬容的、善良的人。
這會兒皇上身邊也沒有帶下人,梁瓔看到他走了兩步,撿起地上碎掉的手鐲,一時間心再次提了起來。
「碎了。」
男人的聲音有些惋惜。
如果是按照梁瓔方才一瞬間想到的方法,就應該說玉鐲是剛剛摔碎的,可她到底是說不出口:「皇上,那玉鐲是之前就……」
坦白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男人的聲音打斷了:「走吧。」
梁瓔一愣,抬頭看過去。
年輕又好看的皇帝在笑著看自己:「既然是朕將淑妃的東西弄壞了,自然是要親自去賠禮道歉的。」
從他的眼裡,梁瓔看出來了,他其實已經知道了,卻還是願意攬下了這個責任。
梁瓔低下頭,那一刻她有些想哭,說不清是劫後餘生的慶倖還是對他體貼的感動。
路上,魏琰也沒有絲毫的皇帝的架子,他閒聊一般地問了一句:「你經常來這裡嗎?」
梁瓔忙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那地方偏僻,她偶爾會去那裡散心。其實就是受了委屈會找個地方偷偷地哭,怕皇上覺著自己偷懶,她還強調了偶爾。
魏琰笑了笑。
也是後來的後來,梁瓔才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這地其實也是皇帝私下與薛凝幽會的地方,所以她才會撞到孤身一人的魏琰;比如當時蕭貴妃已經發現了蛛絲馬跡,發瘋似得要揪出來這個勾引皇帝的狐狸精,所以魏琰才會想出擋箭牌的事情。
當時的梁瓔只知道皇帝用這個理由去淑妃的宮裡坐了坐,又賞了新的玉鐲,哪怕是沒有留宿,也讓淑妃高興了很久。不僅沒有責怪梁瓔,還重重賞賜了她。
再回憶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梁瓔分辨不清,魏琰彼時是出於好意,還是從一開始就存了利用的心思。
事實上他也沒有因為將自己當做擋箭牌就無所畏忌,他確實是在努力地去護著梁瓔的。
所以那時的梁瓔才會淪陷,才會為了這個人義無反顧。
***
魏琰也意識到提起往事並不是很好的話題,所以很快就轉走了。
「林書揚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吧?」
梁瓔點頭。
「我記得他夫人與你相識,你不用擔心,他不會有事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梁瓔甚至聽出了幾分邀功的味道,這種感覺放在魏琰的身上顯出了幾分滑稽。
要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但梁瓔沒有想問他的打算。
見她沒有反應,魏琰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盒子,放到桌上後往梁瓔這邊推了推。
梁瓔瞥了一眼,是一對看起來就很名貴的耳墜。
金色的耳墜鑲嵌著不知名寶石,沒有陽光也熠熠生輝。
「只是想到了是你喜歡的樣式,就順帶拿來了。」
那藏在其中的忐忑與小心翼翼,沒有被梁瓔注意到。她只是想起周淮林說過的那些話。
魏琰這是在做什麼呢?他現在跟他心愛之人在一起了,也已經是擁有了實權的皇帝。
到底是什麼樣的愧疚讓他做到了這樣的地步?
不管是什麼樣的愧疚,能不能停下來?
梁瓔起身,在魏琰略顯慌張的目光中跪到了地上。
「梁瓔……」魏琰的臉上已經不見方才的笑容,想要伸手去扶她,手卻又僵在那裡。
梁瓔沒理,她將方才拿在手中的筆紙放在了地上,一如五年前與他最後一次交流的那般姿態,伏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前塵往事,我都已經忘了,」雖然不可能原諒,但比起這個,梁瓔更不想糾纏,「你不用再內疚了。現在的我很幸福,也希望你能把握好你自己的幸福。」
「我們都向前看吧。」
她跪在這裡,以臣子的姿態。
寫這些字時,卻是恍若兩人還是以往親密關係時的相熟口吻。
梁瓔寫完後,就將紙從邊角處一點點捏皺,最終揉成一團全部收入手心中。
她知道魏琰已經看到了。
「幸福?」魏琰近乎自嘲似的呢喃,「梁瓔……」
他叫梁瓔的名字時,就像是在歎息,可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一個身影出現了。
這個時候,周淮林是不該回的。
但因為有了上次魏琰的造訪,他早就留了下人專門給自己報消息,知道魏琰來了便趕緊趕回。
「臣參見皇上。」
周淮林一進來,就徑直跪在了梁瓔旁邊行禮。
上次見面魏琰還戴了面具,這次倒是真的面對面了。
梁瓔往他那邊看了一眼,便看到周淮林也在看她。對視後,給了她一個撫慰的眼神。
魏琰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並排而跪的夫妻二人,對視起來就像是在眉目傳情一般。
不帶私心地認真來講,他們很登對,確實是很登對。
魏琰終是將方才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
「好,」他眼眸微闔,「我知道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3:51
第18章 兩不相欠
魏琰的背影一消失,周淮林立刻將梁瓔扶起來,梁瓔站直後,他卻彎腰拍了拍梁瓔裙擺上的灰塵。
「你怎麼回來了?」梁瓔問他。
她的手比劃之時,方才捏在手中的紙團顯出一角,讓她動作有些許的不便。
周淮林的目光往那上邊掃了掃。
「結束得早。」
梁瓔沒有相信,她知道周淮林是擔心自己才跑回來的。
私心裡,她不願意這兩人面對面,但有周淮林在身旁,她又確實會安心多。
她只能希望……魏琰方才說的知道了,是真的知道了。
***
夜裡,等著旁邊的人呼吸逐漸均勻綿長,周淮林睜開了眼睛。
確定梁瓔已經陷入熟睡,他動作小心地下了床,沒有驚動床上的人。
他去了前廳,在魏琰的示意下,還沒有下人打掃這裡,他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白日裡被梁瓔扔了的那張皺成一團的紙。
上面的字已經有些不清晰了,但辨認起來卻並不難。他一字一句地看完,視線在「幸福」兩個字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男人的嘴角慢慢漾出淺淺的笑意。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明明知道他們之間並不會說什麼,明明也無比確定對方的心意。
可還是會不安,還是會在親眼看到她的肯定時,感受到了心底那絲絲縷縷的甜蜜和幸福。
周淮林將紙張重新折疊好。
他回房重新上床,剛躺好,卻見原本應該已經睡著了的女子,正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不由微微一愣。
梁瓔手指點點他的胸口。
鬼鬼祟祟,幹什麼呢?
她知道不用打手勢周淮林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男人目光微微閃躲:「有些睡不著,出去走走。」
中氣很足的聲音,就是底氣不足。
梁瓔趴到了他的肩上,繼續看他。
「好吧。」被她盯著的周淮林眼一閉,隱隱有些自暴自棄的味道,「我是去看你今天給他寫了什麼。」
他用的是「他」,這會兒不是什麼君臣了,而是情敵。
梁瓔有些意外,畢竟周淮林這人總是不動聲色,對她亦是無底線的寬容姿態。
他有時候更像是一個成熟的長者,吃醋、嫉妒、惱怒之類年輕人的情緒,仿佛都不會在他身上出現。
難得這樣陌生的一面,梁瓔倒是挺稀奇的。搖著他的身子讓他睜開眼睛後才問:「你在意?」
周淮林大約是不太習慣回答這種問題的,嘴唇動了動,才發出聲音:「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吧。」
梁瓔更樂了:「那到底是多還是少?」
這次男人抿唇不說話了。
看來是到達他所能表達的極限了,梁瓔原本還想繼續逗他的,冷不防男人突然一個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梁瓔猝不及防下,閉上眼,手緊緊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角。
「梁瓔。」
周淮林在叫她,梁瓔睜開眼睛時,正對上男人炙熱的眼神,那裡面燃燒著的一簇簇火焰,似乎是要將她融化掉了。
「很多。」
梁瓔還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問題。
他的聲音還沒有停下來:「我很在意,很在意他的存在,現在的存在,曾經的存在。看到他握著你的手的時候、知道他單獨見你的時候,都嫉妒得要死。想到他曾經被你那般地愛著,我就會特別不甘心。」
「我多希望,你從一開始遇見的就是我,愛上的就是我。生命裡都是我,希望你的眼裡只有我,一眼也不要看他。」
周淮林心疼梁瓔的過去,愛她的所有,卻也依舊會因為曾經有那麼一個人,在她的心裡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記而嫉妒不已。
無論讀多少聖賢書,人面對情愛之時,好像還是會回歸本能。
梁瓔的臉一直都是紅著的。
男人那低沉的聲音在耳邊每響一句她的耳朵就燙上一分。
他從沒有說過這些話,那不加掩飾的濃烈愛意讓梁瓔的心也跟著變得滾燙,皮膚相接處,更是灼熱得可怕。
但她還是舉起手回應:「雖然以前不能改變,但以後的時間,都是屬於我們的。」
周淮林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突然一低頭,含住了梁瓔正在胸前比劃的手指,禁錮在她腰間的手,更是微微用力。
梁瓔的身子,驀然一酥。
這會兒的周淮林,帶著跟他長相很相符的野性與霸道,老實說,很迷人。
她抬頭,親了親男人的唇,再想要撤退之時就已經來不及了,男人的唇追了過來,反客為主地撬開她的貝齒。
不復以往的體貼溫柔,帶著迫切與狂野的動作,卻不難讓梁瓔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渴望。
女人不能言語,卻也想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愛意,唯一能做的就是毫無保留地接納。
一番雲雨直到後半夜才停歇下來,守夜的下人們正面紅耳赤著,就聽房門吱呀一聲地被打開了。
「打熱水來。」
「誒!」他們忙不迭地應下就開始忙活了。
周淮林重新走進來,床上的女人明明是累極了,可疲憊中又透著慵懶的媚態,抬眸看過來時,那帶著委屈的眼眸,看得男人身下驀然又是一緊,忙將旖念從心底拂開。
他走過去後,梁瓔就拉住他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他知道那是在抱怨好累。
「累了?你先睡,我來收拾。」
梁瓔聽他這麼說,眼睛便安心地閉上了。
後面的事情也確實都是周淮林來做的,將她身上清洗了一遍,放進乾淨的被褥裡。
唯一不滿的大概就是新換的被褥帶著幾分涼意,梁瓔又醒了,拉過他的手,在手心上寫字。
平日裡,兩人也時不時地這樣交流的。
梁瓔緩緩地在他手心上劃著:「你今天比之前讓我滿意多了。」
寫完便眼睛一閉繼續睡去了,壞人,讓他瞎琢磨去吧。
留著周淮林果然在沉著臉思索,這個「滿意多了」,重點是這次的滿意,還是之前的不滿意。想讓梁瓔給個解釋,小沒良心的早就睡得沉了。
沒辦法了,只能日後再「努力」驗證了。
***
皇宮裡,暗衛們照例是在給魏琰彙報著周府的情況。
說實話,就皇帝對周府那嚴密監視的勁,不知情的,高低得以為人家是預謀謀反。
結果就暗衛們輪番觀察,人家周大人每日就是工作、陪娘子。天天都是小夫妻膩在一起。
說起來,皇上真正監視的,可能是那位小娘子。畢竟以往,他只聽那小娘子的動向,也就是最近,才允許他們加上周大人。
只不過今天的彙報內容有些少。
監視就算了,人家夫妻行周公之禮他們又沒必要聽牆角,隱晦地提一句就得了。
他們的皇帝聽了後沉默了許久。
暗衛們都習慣了,沒人的時候,皇帝就喜歡這樣待在黑暗中沉默。
更何況今日他的情緒像是尤其差。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中,才終於響起皇帝已經沙啞的聲音。
「命令丞相及六部,儘快結束進京官員的考察,讓他們返回。」
「是。」暗衛領了命令就退下了。只是臨轉身之際,出色的聽力似乎聽到了皇帝的喃喃自語。
「走了就好了,等她走了,就好了。」
虛無縹緲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後面幾日的事情好像尤其順利。
周淮林的公務處理得很快,梁瓔已經開始準備返回的事宜了。在那之前,唯一的事情就是跟清芷又見了面。
林書揚已經被判無罪了,說是皇帝親自下的手諭。
梁瓔看著清芷舒展的眉眼,也替她高興。
「你是不知發生了多少事情,這京城裡的人啊,有的就像是人精似的,一有點風吹草動,就離你遠遠的,生怕連累到了自己。」
兩人坐在茶樓裡,梁瓔靜靜地聽著清芷在對面抱怨最近的人情冷暖。
「還有一件事!」清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
梁瓔也以疑惑的眼神詢問是什麼事。
「表嫂你認識……」
清芷的話沒說完,目光看向一方突然變了臉色。
梁瓔自是注意到了,也跟著往後看,等清芷想要攔她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梁瓔看到了那邊剛好從樓梯口過來的兩個女人。
***
杜林芝也是被杜茹窈拉著來的。
她這個堂妹說清月茶樓出了新茶,非得讓她來品一品。
杜林芝原本是沒什麼興致的,卻聽堂妹勸道:「你總是待在家裡有什麼意思嘛?多出去走走,說不定還能見到想要見到的人。」
她確實是被這句勸動了。
畢竟知道了梁瓔這段時間在京城的,萬一……萬一就碰到了呢?
沒想到真的碰到了。
杜林芝的腳步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時,一下子就停了下來。
視線相對,她連心跳都放緩了不敢用力。
「哎呀,」還是杜茹窈笑著上前,「這不是林夫人嗎?好巧。」
周清芷氣結,巧什麼巧?這女人多半是故意的,利用自己接近表嫂。真是無恥!
果然,杜茹窈這麼招呼了她一聲,視線就馬上轉到了梁瓔這邊。
「這位是周夫人吧?我們以前還見過,不知你記不記得?」
梁瓔看了一眼那邊的杜林芝,又掃了一眼面前的女人,淡淡點頭。
其實杜林芝如今這樣的姿態,她大概是知道為什麼。
當年梁瓔也是在得救後才知道杜家並不知道護送他們離開的暗衛是自己派過去的。因為暗衛的只辦事少說話,他們只以為是皇帝的安排。
在知道這一點時,梁瓔還鬆了一口氣,央求魏琰不要告訴他們。
她想的很簡單,若是他們知道了,定會將她的受傷歸咎到自己身上,梁瓔不想他們自責。
魏琰當時的表情很複雜,許是不能理解:「傻瓜,任何人的付出,都是想要回報的,你為他們做的事情,也應該讓他們知道。」
梁瓔輕笑,點頭,她那時候就已經不能說話了,只能在紙上寫著回應:「付出確實是想要回報的,但這個回報,並非是必須要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如果在感情上是對等的,確定對方是值得的。誰付出得多一些並不需要斤斤計較。」
「我與義父和林芝他們,並不會因為這一次的事情,就改變什麼。」
那時候,梁瓔確實是如此自信地篤定著。
哪怕是沒有這救命之恩,也並不會改變他們之間的感情。那何必要因為這個,讓他們對自己愧疚呢?
可結果卻諷刺得好笑。
不知道真相的時候,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背叛自己。知道真相以後,又對自己表現出這樣一副愧疚的模樣。
好像她們之間,就僅僅是這救命之恩的關係。
「杜姑娘,」清芷有些忍不住了,「我上次就與你說過了,想要道歉就應該擺出道歉的姿態,而不是這般投機取巧。」
話傳到杜林芝的耳朵裡,使得她的腳步又是一頓。她大概知道了今日的相遇是她堂妹的有意為之。
被戳穿的杜茹窈有些尷尬,還想反駁兩句,就已經被杜林芝按住了手。
「她說得沒錯,是我的不對,梁瓔。」女人的聲音誠懇,「上次見面地匆忙,沒來得及跟你好好地說。」
其實是相遇得太過突然而手足無措,事後的她後悔了無數次,當時怎麼能什麼都不說。
此刻她看著坐在那裡神色淡然的女子,仿佛還能看到,其實她們也曾經同床共枕夜話到很晚,也曾經一起看書、習字。
她曾經確實看不起梁瓔,但這個人真的會從一個只認識幾個字的程度慢慢學習,真的會去接觸那些以往沒看過的書籍。
她的身上有一股韌性,那不服輸的精神,會讓她去努力接觸和學習一切自己不擅長的東西。
她就是用這樣的努力讓自己一點點地改觀。
若是當初,能放棄那些顧慮,放棄什麼所謂的大局,堅定地站在她那一邊,她們之間會不會跟現在不一樣?
林芝在這樣的痛苦懊悔中,說出了遲來了幾年的道歉:「梁瓔,對不起。」
梁瓔的手撫摸著杯沿。
其實已經沒了怨恨,沒了憤怒,她心情比想像中的要平靜。
對了,就像是自己說過的那樣,付出原本就不是非要什麼等價的回報,只是因為值得而已。
如今不再值得了,那就遠離好了,也不是只有怨恨這一條路。
她抬眸,在杜林芝哀傷的目光中,輕輕點頭。
對面的清芷馬上代替她說了:「我表嫂說了,沒關係,以前的事情她不介意了。要是沒什麼事情,我們就先走了。」
梁瓔僅僅的一個點頭而已,清芷倒是將她的意思發揮得尤其充分。梁瓔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對方看過來的眼神頗為得意,惹得梁瓔也忍不住眼中帶上了笑意。
她沒有像五年前那樣質問、指責了,但林芝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卻像是更加失落了。
見她不言語,杜茹窈有些急了:「周夫人,大伯父近來的身體……」
話沒說完,就被杜林芝打斷了:「不用了,你們繼續,我們就不打擾了。」
失落又怎麼樣呢?梁瓔都說了沒關係,她還能怎麼樣?她還能期望她怎麼樣?期望她像以前那樣把自己當作親密的人嗎?
那樣的念頭……未免也太過無恥了。
至於父親的身體,她也沒有責任要去顧忌。
杜茹窈在一邊乾著急,想說又顧忌著杜林芝不敢說。
梁瓔再次點頭,顯然是多一絲的交流想法都沒有。
於是杜家那一群人這麼浩浩蕩蕩來了,又浩浩蕩蕩離去。
清芷心中忍不住疑惑,其實在杜林芝她們沒出現之前,她想說的就是這事來著:「表嫂,你跟她們認識嗎?」
梁瓔點頭。
「你們是什麼關係啊?」
梁瓔想了想:「我的書法,是她教的。經書,都是跟她一起看的……」還有很多,但是梁瓔沒有說下去的,她的視線看向窗外,還能看到人群裡杜林芝的背影。
對於一個從小無依無靠、更沒有什麼機會識字看書的梁瓔來說,那樣瀟灑又博學多識的林芝,曾經是她無比欽慕的人。
「後來呢?」
清芷還在問,梁瓔又想了想才回答:「後來,就兩不相欠了。」
***
杜茹窈被杜林芝帶回了家還在憤憤不平。
「堂姐,當年的事情本就有誤會嘛!你們又不知曉真相,解釋了不就好了嗎?」
「這事你別管了。」杜林芝只是冷冷開口,那其中的事情,哪裡是一句誤會能解釋得清楚的。隨即又質問,「你之前是不是也找過她?」
杜茹窈倒是不敢瞞著她,將自己去找了清芷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也包括那臭丫頭都說了什麼沒禮貌的話。
「我這不是想著大伯父的病一直不見好,大夫又說是鬱結於心,才這樣嗎?不然誰願意去求那種……」
她的聲音突然停下來,因為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老人:「伯……伯父。」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4:10
第19章 生病
杜太傅雖有太傅之名,在朝中卻並無實權。
但也並不影響他在朝中的德高望重,並不影響杜家今日在朝中的地位多是仰仗他。家中小輩們對他自然是尊重敬畏的。
杜茹窈幾乎是看到他的一瞬間就變得乖巧端莊了:「伯父,您怎麼出來了?天寒地凍的,您身子骨不好,可別凍著了。」
杜太傅沒有說話。
他立在回廊中,身旁就是皚皚白雪,病弱的身子骨在寒風中總讓人覺著下一刻就會倒下。
他看看自己默不作聲的小女兒,又看看對自己一臉關切的侄女。
杜家百年家風,世代清正。
可他在這一刻,卻感到了羞愧。
世家又如何?他活了幾十年,也不如一個小女娃看得透徹。
說得沒錯,道謝就該真誠地送上感激之心,道歉就該堂堂正正地表達歉意。
他如今……這是在做什麼呢?
杜太傅轉身,在幾人的目送中,撐著拐杖緩慢離開。
只怕,無論是道歉還是道謝,對那女子來說,都不過是負累罷了。
***
梁瓔與周淮林終於定下了歸期,就在三日後,算算時間,還能趕上在家裡過年。
得了消息,她就趕緊給家裡寫信報時間。
這一寫信就想起來了,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周淮林。
這屋裡一大一小的兩個桌子,小一點的靠窗是梁瓔在用,大點的就是周淮林辦公。
他們時常一起待在書房互不打擾,但是只要梁瓔看過去,周淮林就馬上心有所感般地看過來。
「咱們清單上的東西都買完了嗎?」
梁瓔問他。
「還差幾樣。」周淮林記得更清楚。
梁瓔一聽就走過去,所謂的清單就是親朋好友們拖他們在京城裡帶的東西了,兩人湊一塊將清單清點了一遍,再對視時,周淮林看出了她眼裡的興奮,不由笑:「想出去?」
梁瓔點頭。
兩人一拍即合地出門了,但不巧的是周淮林半路就因為公事被叫走。
現在周淮林的公事關係到兩人能不能按時回去,自然是大事。梁瓔二話不說就讓他趕緊去了。
她一個人就有些興致缺缺。
原本這種事也就有趣在兩人在一起,真要是為了購齊物品,交給下人去就好了。
梁瓔一邊隨意逛著一邊等周淮林回來,正當她拿起路邊攤位上的硯臺觀看時,心口忽得一陣疼痛。那疼痛太過尖銳,讓她眼前發黑地就要癱軟下去,手上的硯臺也隨之失手滑落到了地上。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隨行的下人都沒反應過來,還是另一道身影先一步接住了差點倒地的人。
「梁瓔!」
來人將她整個人擁入了懷裡,慌張地叫她的名字。
梁瓔聽出了是誰,她很想推開來人,可心口的疼痛讓她說不出話來,也使不出力氣。
「哎呀!我的硯臺啊!」攤位小販更在意自己砸到了地上的硯臺,撿起來看到上面被砸得缺了一個口子,更是滿臉心疼,「造孽啊!這硯臺你們今天……」
話沒說完,正對上男人的眼神,那其中的兇狠嚇得他說不出來話來。
還是有下人趕緊拿出銀兩賠了老闆的損失,再想去看梁瓔時,卻見自家夫人被那男人緊緊地擁著,仿若護食的狼崽子,誰敢上來他就要咬誰。
對這位身份隱隱有所認知的周府下人們還真是不敢貿然前去奪人。
此刻,魏琰平日裡臉上溫和的笑意全被著急所替代,得不到梁瓔的回應,他不敢耽誤,乾脆就將人橫抱起。
「快去傳御醫。」
話是對暗衛說的,也立刻就有人去辦了。
心口太過疼痛了,仿若有一把刀在裡面攪動著,疼得梁瓔冷汗直冒地做不了任何動作,也只能忍耐著那抱著自己的男人的氣息,太近了,又靠得太久了,以至於讓她想起來,她早就已經開始對這個氣息感到作嘔了。
她在慢慢等著心口的那陣疼痛過去,卻突然感覺到男人的腳步停下來,抱著自己的手更是用力了幾分。
梁瓔勉強看過去,看到那向著自己跑過來的身影時,她便覺著那疼痛好像就減輕了。
周淮林是大步地跑過來的,停下時還在喘著氣:「梁瓔,怎麼樣了?哪裡不舒服?」
魏琰並沒有因為周淮林的到來就將她交給自己的夫君。相反,梁瓔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手更用力了。
「梁瓔剛剛像是心口疼痛。」魏琰開口解釋,「我剛剛已經叫了大夫。」
周淮林匆匆瞥了他一眼,並非是不知道男人的心思的,可他現在一副不肯鬆手的姿態,糾結這個只會耽誤梁瓔的病情,周淮林也只能暫時不計較,而是立刻提供自己所知道的。
「她先前並沒有相關的心疾。」
梁瓔身體毛病多,倒是沒犯過心疾。
梁瓔聽不到他們說什麼,被一個自己討厭的人抱著,卻看著愛人在旁邊,她只覺得難過極了,努力伸手向了自己的夫君,捏住就在自己手邊的衣袖,用盡力氣扯了扯。
兩人都愣了愣。
周淮林先反應過來的,馬上握住了梁瓔的手。
他其實從剛剛看到梁瓔暈倒時跑過來開始,就已經慌張得方寸大亂,卻還是得勉強著裝著冷靜的模樣。
在看到梁瓔依賴的手伸向自己時,無法言喻的苦澀在心中蔓延著,是他太過沒用了,所以這種時候,連抱住她都做不到。
周淮林看向另一個男人。
魏琰對著梁瓔伸出的手微微發愣,他自己抱著梁瓔的手還是沒有鬆開,仿佛是在握著自己的救命稻草,鬆開一點就會死掉,所以緊緊地護著。
可懷裡人明明白白的抗拒,讓他呼吸急促起來,就像一條乾涸瀕死的魚,快要壓抑不住某種呼之欲出的感情。
可他終究是開口了。
「周刺史,你來抱吧。」
每一個字,都異常艱澀。
周淮林自然是馬上就將梁瓔接了過來,雖然能感受到從對面男人釋放出的抗力,好在他到底是將人遞了過來。
抱著自己的人一換,梁瓔馬上整個人都埋進了他的懷裡,腦袋更是緊緊地貼著周淮林的胸口。
她這會兒疼痛已經好了許多,剛剛正疼的時候,她真的覺著自己像是要死了一般。
周淮林也感覺到她恢復了幾分精神,一邊抱著她趕路一邊問她:「好點了沒,現在還疼嗎?」
梁瓔依著他問話的順序,先點頭,再搖頭,然後又乖乖地靠近了他的懷裡。
周淮林微微鬆了口氣,讓她好生休息著,也不再問她話。
***
幾人就停在了不遠處的一間客棧裡。
等大夫來的時候,休息了一會兒的梁瓔臉色已經緩和了許多,沒有一開始那麼蒼白。
大夫把脈過後,又認真詢問了梁瓔當時的感受、以往有沒有這樣過之類的,最後得出了心悸的結論,拿出藥丸讓梁瓔先服了兩顆。
「怎麼會突然之間發這麼個病?」
與床邊的眾人隔著距離站在窗邊的魏琰突然開口問。
這問題倒是把大夫難住了:「要說誘因就比較難說了,天氣、情志、飲食,都是有可能有關聯的。」
梁瓔想了想,倒是沒覺著這其中有什麼特殊的,真要說起來,可能就是身體已經適應了江南的溫暖,一時間承受不住京城的寒冷。
大夫開了藥,又將方才給梁瓔服用過的藥丸都留了下來,囑咐梁瓔隨身帶著,若是以後再有這種情況,便含服兩粒。
他離開後,狹小的房間就只剩下了三人。
周淮林起身,對仍舊在窗邊站著的男人拱手:「多謝皇上出手相救。」沒提魏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救了梁瓔是事實。
魏琰的目光終於從已經看不出什麼異常的梁瓔身上轉開:「我也只是正好碰巧路過。」他頓了頓,「既然已經沒事,那我就先走了。」
自然是沒人挽留他的,甚至床上的人一眼都沒看他。
魏琰步出房間後,腳步放得很慢。
他好像聽到了屋裡的男人在說話。
「我們多休息兩日再出發如何?若是路上再犯了病就難辦。」
他的腳步更緩了,有一會兒沒聽到動靜,應該是梁瓔在回覆。
然後才聽到男人低沉的聲音在哄她:「乖,就算是不適應京城的天氣也不在乎這兩天了。還是多休養兩天穩妥一些,以後我們就不冬天來了,好不好?」
再沒有動靜了,但是男人沒有再勸,那就是梁瓔也同意了。
魏琰重新抬步離開。
***
此刻宮裡卻也是亂作一團。
暗衛將太子生病的消息傳給魏琰後,就見他們一向穩定從容的皇帝,失了方寸一般地奔向太子的宮中。
太醫院的所有太醫幾乎都在太子的宮中了。
床上平日裡生龍活虎的孩子,這會兒雙眼緊閉,臉色通紅,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
魏琰就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目光一下也沒有從文杞的臉上移開過。
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他怎麼能……連一個孩子都護不住?
魏琰的手越握越緊,不能有事,他的文杞絕對不能有事。
***
在那邊商議了好久的太醫們,終於派出一人來給魏琰稟告。
老太醫心裡直打鼓,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皇上。」
剛開口,床邊坐著的人就看了過來。
泛著紅色血絲的眼睛看過來時,老太醫的心被震得一驚。大魏這位皇帝向來以寬厚仁慈為名,讓人幾乎都忘了,那也是鬥倒了蕭黨的狠厲之人。
他當即跪倒在地:「恕臣等無能,未能找到太子殿下昏迷的原因。」
他說這話的時候,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讓他覺著自己仿佛已經被淩遲。
可等了一會兒聽到的,卻是魏琰姑且算是平和的聲音:「諸位都是大魏醫術的佼佼者,太子的身體乃國之根基,朕只能交給你們了。」
比起帝王的憤怒,那話裡更多的是一位父親的無奈、心焦和懇切。
不光是他,他身後的太醫們亦是動容,紛紛跪倒在地:「臣等定當竭盡全力。」
***
東宮這幾日都籠罩在一層憂愁與藥味中,來往的下人們無一不都是愁眉苦臉的。
宮內外進出的人都是嚴格排查。
第三天的時候,薛凝來了。
「皇后娘娘。」見了她,大家紛紛行禮。
薛凝臉色不太好,點頭後冷冷問道:「皇上在裡面嗎?」
魏琰自然是在的,他這幾日就沒從這裡離開過,一向勤政的他已經好幾日沒去早朝了,這在以往是從未有過的。
薛凝得了肯定的回答後又開口:「還煩請公公幫我通報一聲。」
通報的小太監進去了,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也做好了魏琰不會見她的準備,卻不想沒一會兒小太監就過來回話,說是皇上讓她進去。
屋裡藥的味道就更濃了。
薛凝站在大殿之中,沒一會兒,就見魏琰從裡間走出。他一身寬大的衣袍,未繫腰帶,頭髮雖然束起卻依舊有幾分淩亂。
「皇后來了?」疲憊與溫和也沒有讓男人的威嚴減弱半分。
薛凝斂了斂心神:「臣妾參見皇上。太子現在情況如何了?」
「太子有太醫院照料著,皇后不必費心。」魏琰一邊說著,一邊就著手上剛剛給文杞擦過額頭的毛巾擦著手。「這些日子,後宮的事情就麻煩皇后打理了。」
薛凝握緊了袖中的手。
世人都道皇上對她極盡寵愛。
他也確實給了自己皇后的位置、體面和尊重,可除此之外呢?
那個說喜歡她、說愛她、說此生不會負她的男人呢?
她的心中湧上不甘,這麼多年來,他們似乎只剩下現在的相敬如賓了。
「皇上昨日派人來搜查了鳳儀宮。」
魏琰聽出了她話裡的控訴,卻神色未變地將手中的毛巾放進了盆裡:「並非只有鳳儀宮。太醫說太子有中毒的可能,他是在宮裡中毒的,朕將整個皇宮都搜過了,皇后不必多想。」
「臣妾的妹妹,昨日被宮裡的人帶走了。」
男人繼續耐心地解釋著:「暗衛跟朕說,你妹妹先前派人跟蹤過太子,所以朕找她問一問情況。若是與她無關,朕自然會送她回去。」
「那請問皇上現在問清楚了嗎?」
「還有些疑問。」
兩人明明一個溫和耐心地有問必答,一個卑微有禮,空氣中卻讓人能嗅出緊張的氣息。
薛凝靜靜地看著上方的男人好一會兒,她突然不想再演這麼一齣相敬如賓的恩愛帝后戲碼了,她直接問了出來:「皇上,你是在懷疑,是我動的手是不是?你覺著我作為太子的嫡母,會去害他是不是?」
魏琰目光閃了閃。
「是你多慮了。」
「多慮了?」薛凝重複著他的話,只覺得好笑,魏琰連阿敏都動的事實,讓她一直忍耐著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無法再抑制,她上前兩步,目光流露出絲絲縷縷的怨恨,「對,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在你心裡。你、太子、梁瓔,你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算什麼呢?我算什麼呢魏琰?」
這個她都忘了有多久沒叫出口的稱呼出來時,薛凝瞬間就紅了眼眶。
「皇后……」聽到梁瓔的名字,魏琰皺眉著想要阻止她,卻被薛凝尖銳的聲音打斷。
「夠了!你以為我都不知道嗎?你為了她遍尋名醫,有什麼寶貝,你從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你為什麼不敢見那個周淮林?你敢說不是因為嫉妒嗎?」
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出來,薛凝站在只想把自己的心裡話都說出來:「你不碰我,說什麼身體不行,到底是真的不行,還是說魏琰你在在為梁瓔守身如玉?」
魏琰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可薛凝還在繼續說著。
「所有人都說是她為我擋了災,我應該感激應該對她愧疚。可我多希望……」女人眼中的淚,潸然落下,「我多希望,當年陪著你的人,是我。」
她多希望,是她陪著他相依為命,陪著他走過那些時刻,為他生兒育女。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空守著一張軀殼。
可即使她這樣控訴,眼裡帶著淚,那邊的男人卻不見任何憐惜,連那微微的發愣與茫然,都是因為另一個女人。
薛凝的心中止不住地悲哀。
兩人正僵持著時,突然聽到裡間傳來動靜:「皇上,太子像是在說什麼。」
薛凝看著那男人眼裡驟然燃起的光亮和心急,那才是屬於他的真正的情緒。彼時,她也曾經這樣羡慕地看著那一家三口。可是為什麼?現在魏琰回到了自己身邊,她還是只能這樣羡慕地看著。
***
梁瓔正在等著下人們將馬車裝好。
上次突犯心疾後,他們又等了幾日,未再出現當日的情況,周淮林才終於同意上路了。
等最後的東西收拾好,他們就要出發離開京城,梁瓔本應高興的,卻不知怎麼的,心中一陣陣不安襲來。
「怎麼了?」正在裝車的周淮林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走過來問道,生怕她是哪裡不舒服。
梁瓔趕緊搖頭,她不想耽誤啟程。
好不容易一切終於收拾妥當了,梁瓔在周淮林的攙扶下打算進馬車時,突得聽到一陣馬蹄聲。
眾人一同看過去,正看見一匹黑色的馬踏著雪地往這邊奔來。
離得近了,看清了馬上的人,梁瓔要隨著周淮林一同行禮,卻被翻身而下的魏琰抓住了手。
「梁瓔。」皇帝的眼圈還紅著,聲音裡帶著哀求,甚至是絲絲絕望在裡,「文杞病了,他在喚你。」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4:36
第20章 魏琰番外
「為什麼是我?」
梁瓔這麼問的時候,魏琰也有片刻的恍惚。
為什麼?
為什麼是她?
那一刻,他的腦中閃過了許多許多,初遇之時少女撞過來時慌張的模樣、左右閃躲的眼神,都重新清晰起來。
連帶也想起那已經被模糊了的最初的目的。
為什麼是她呢?
一開始確實是心軟於她的遭遇,畢竟淑妃的脾氣,魏琰也是知道的。
舉手之勞而已,他倒不介意幫這個小姑娘躲過一劫。
但後面,就有了別的心思。
因為她太合適了,撞到自己的那一瞬間就想到了這麼個「栽贓」的方法,膽大、聰慧,臨到場卻又猶豫了,能看出她的善良、心軟。
更何況那時候魏琰與薛凝平日裡約會的地方,剛被蕭璃月發現。
她發了瘋似的在宮中大肆排查。
不能讓薛凝暴露,不僅僅是因為薛凝是魏琰喜歡的人,而且一旦暴露,薛家也勢必會被他們警惕。
離開淑妃的殿裡時,魏琰又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女子,正趕上她大著膽在往這邊看,視線對上,那眼裡的感激還未完全散去。
帶著光的眼睛,實在是純淨又明亮。
是一個簡單的人,那也意味著,不麻煩。
於是,就像魏琰回答梁瓔的那樣。
是她自己,就這麼撞了上來。
只是起初,魏琰以為,她是撞入了這場前朝後宮的鬥爭中。
很久的後來,他才能明白,那一撞,她在自己的生命裡,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薛凝知道他的決定時,沉默了好久,才問他:「對她來說,會不會太殘忍了?以蕭璃月對你的感情和手段,不知道要怎麼發瘋。」
魏琰知道,薛凝這是不忍心。
他又何嘗不知,所以只能許諾:「我會盡力護著她的。」
對面的女子聞言氣呼呼瞪了他一眼:「雖然我確實是這個意思,但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這麼讓人不高興啊?」
魏琰失笑。
「你放心,」
他知道薛凝在擔心什麼,許下了諾言,「我喜歡的人,永遠都只有你一個人。」
薛凝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
「你放心,蕭貴妃那邊,我也會盯著些的,等把她糊弄過去了,再想辦法讓梁瓔全身而退。」
那就是他們一開始的想法。
所以那時魏琰確實只是把她當作一個工具。
她只需要發揮一個自己「心愛之人」的作用,讓人不會懷疑到薛凝身上,就可以了。
可梁瓔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勤奮好學、聰慧。
她就像是一棵野草,好像誰都能踩上兩腳,誰都能拔去。
卻頑強地在那複雜的後宮中、蕭璃月的各種刁難中一次次活下去。
為了不給自己拖後腿,為了更「配得上」自己,她很努力地在識字、看書,學習各種東西。
發生觀念的轉變是什麼時候呢?是有一次的登山祈福時,魏琰遇到了刺客。
那險些要了他的命的箭射過來時,替他擋住的卻是梁瓔。
明明她不是離自己最近的,明明當時大家都在旁邊,包括那個「愛他如命」,每日都為了他發瘋的蕭璃月。
可只有她義無反顧地撲了過來。
混亂的場面中,懷裡淌血的女子卻是笑著的,她的眼睛,一如魏琰第一次看到的那般純淨明亮。
「我想幫你,」
她大概以為自己快死了,所以努力地用虛弱的聲音說了許多話,「皇上,我不僅僅是喜歡你,更傾慕你。我想幫你做你想做的事情,達到你想要的高度。」
她對自己獻上的,不僅僅是一個女人的喜歡。
還有追隨者的衷心與赤誠。
魏琰紅了眼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重量,那被託付一切,壓在自己身上的、肩負著他人期待的重量。
最終,這棵野草再次挺過了這個難關,再次變得活蹦亂跳之時,魏琰故意談起她受傷之時的話。
「不僅僅是喜歡我?」
「還傾慕我?」
「想讓我……」
「哎呀哎呀,」被打趣的女子羞得滿面通紅,「皇上可別說了……」
她急得去捂魏琰的嘴,苦於身高不夠,魏琰又故意躲著,她墊著腳也夠不著,便乾脆捂住自己的耳朵。
「啊~啊~啊~」
梁瓔背過身去,拖長了聲音,「聽不到哦,我聽不到~啊~」
魏琰忍俊不禁,笑夠了,才將手放在女人的肩上,一用力,就將她的身子轉了過來。
「梁瓔。」
梁瓔的聲音停了下來,手雖然還捂著耳朵,但是魏琰知道,她聽得到。
「以後,不要做這種傻事了,知道嗎?你的生命,也同樣重要。」
女子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突然問道:「跟你的一樣重要嗎?」
多麼大逆不道的話啊。
可魏琰笑著回答了:「是的,一樣重要。」
那一刻,不是為了哄她,不是為了做戲,沒有任何難度,他就這麼說了出來。
梁瓔也笑了:「我就是一個孤兒,可是皇上你不一樣,你是很多人的希望。」
希望嗎?
魏琰以吻代替了所有的回答。
所有的改變都是有跡可循的,感情萌芽的成長都是清晰可見的,可被蒙蔽了眼睛的男人,卻看不見任何。
許是心疼梁瓔說起「孤兒」時的落寞,他將梁瓔介紹給了自己的老師。
杜太傅對於魏琰來說,亦師亦友亦父。
讓杜太傅接納一個學識有限的人,似乎是有些難度,可梁瓔都做到了。
魏琰看得出太傅眼裡日益增長的欣賞,看得出林芝對梁瓔日益的在乎。
他也會忍不住地驕傲,這個身上流淌著一股莫名頑強與倔強的女人,那是他挑選的,是他看中的。
薛凝問他:「你對她的特別,是不是因為當時替你擋箭的人是她?」
魏琰竟然有一瞬間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麼問題,下意識的時候,他的心裡閃過了「不是這麼簡單的」想法,但又很快回過神,安撫面前的女子。
「並不是那樣,你別多想。」
「只是她救了我的命,我自是要對她上心幾分。」
「她沒什麼壞心思,也很聰慧。」
薛凝當時說了什麼,魏琰有些忘了,但她到底是沒有再追究下去。
兩人後面再一次發生矛盾,是在梁瓔有了身孕後。
薛凝有些無法接受:「不是說好了嗎?說好了糊弄了蕭璃月後就想辦法讓她全身而退。現在讓她有了身孕又是什麼意思?」
魏琰只是冷靜地解釋著:「阿凝,我需要一個孩子,但是這個孩子,不能是蕭璃月的,也……暫時不能是你的。」
「那就再找一個人啊!隨便誰都好,為什麼非要是梁瓔?」
這會兒的薛凝,對梁瓔已經有了抵觸。
魏琰只能安撫她:「因為她是最合適的。」
她是最合適的,魏琰用這樣的理由跟薛凝解釋,但其實根本沒有辦法解釋自己初為人父的期待與欣喜。
這個孩子來得很不容易,被千萬雙眼睛盯著,想要讓他死的人太多太多了。
梁瓔後來敏感到夜裡哪怕是再小的動靜都會驚醒,她不敢吃任何來歷不明的東西,對宮殿的每個細節都瞭若指掌。
當真是緊張到草木皆兵的地步了。
孩子出生的時候,他的母親卻瘦到了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的程度。
可在魏琰抱著孩子來到她的身邊時,她還是笑了。
原本單純明媚的女人,身上多了一份母性的光輝。
「魏琰。」
這會兒的他們,私下裡都已經是直呼其名了:「你知道嗎?我特別感謝你。原本,我就像是這世間漂浮無依的浮萍,命運將我帶向哪裡,我就去往哪裡。」
「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活著好像也只是活著。」
她的目光,從孩子轉向了自己:「可是因為你,一切都變了。你讓我見識了更廣闊的世界,成為了更好的自己,做了更多的有意義的事情。」
「還有……有了一個家。讓我的生命,變得有了重量。」
她的感謝,如此情真意切。
魏琰抱著孩子,緊緊握著她的手。
那一刻,他胸中那遲遲無法平復、那蔓延到身體每一處的悸動,是什麼呢?那眼中的酸澀,又是為了什麼呢?魏琰分不清,就像是他分不清,自己對她的感情,到底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演出來的。
哪一部分是愛情,哪一部分只是憐惜。
「傻瓜。」
女人確實傻到讓他心疼,「這種時候感動的話,應該我來說的。」
他低頭,虔誠地親了親女人的額頭:「我們孩子的娘親辛苦了。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受了這麼多的苦,將他帶到這個世上。」
妻兒,那是魏琰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這個詞的美好。
文杞出生後,為了守護他,梁瓔更加融入朝堂之中了。
很多事情,魏琰不會瞞著她,也會聽她的意見。
甚至無數次危機的時刻,他還得需要這個女人來救。
與薛凝的相處,好像逐漸就只剩下了僵持、爭吵與抱怨。
「你知道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嗎?」
薛凝這樣說的時候,魏琰才意識到,他們好像真的很久沒有見面了。
「你知道的,」他只能解釋,「文杞現在還小,處境又危險,我不得不對他多一些心思。」
他從來沒覺著自己不愛薛凝了,但文杞是他的孩子,梁瓔是他的責任,他不能不顧。
薛凝嘴巴動了動,似乎是還想質問什麼,可到底又吞了回去,只是拿手去擦拭著眼淚。
「魏琰,我真的好怕,怕你離我越來越遠了。」
「怎麼會呢?」
魏琰安撫著她,向她承諾著,「你放心,這都只是權宜之計。等一切結束,就好了。」
可不知怎麼的,安慰的話都說了,理應在這個時候擁抱的他,卻怎麼也動不了。
後來一切真的結束了。
按照先前的約定,魏琰擬立薛凝為后。
這是最好的選擇,安撫方方經歷了動盪的朝局,給他的追隨者們一個交代,還有……對薛凝的承諾,與她年少的情誼。
那梁瓔呢?魏琰問自己。
然後又自我安慰般地想著,沒關係的,他會給她其他的補償。
他絕不會虧待她的,會保護她不再受任何的委屈。
他會給她皇貴妃的位置,也會讓文杞一直養在她的膝下,將來哪怕是其他皇子登基,也會給文杞足夠的保障。
魏琰想了許多,都是如何補償。
梁瓔會是什麼反應,這個問題,他莫名地不敢去想。
「封后之事,是不是也應該跟宸妃說一說。」
薛凝狀似無意地向他問起。
魏琰難得皺了皺眉:「她受了那麼重的傷,非要這麼急著刺激她嗎?」
那不悅的語氣出來,在看到薛凝愣住的表情時,魏琰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就好像是在怪她,梁瓔都是因為她受傷似的。
「抱歉,」魏琰心裡也不好受,「我只是想讓她好生休養休養,這些事情,等她身體穩定了一些,再說。」
「是臣妾欠缺考慮了。」薛凝退後了兩步,「皇上不需要道歉的。」
魏琰看了一眼他們之間的距離,有些事情,確實是變了。
像他們之間,如今成了夫妻,卻也成了真正的君臣。
有了身份的橫溝,還有了橫在中間的,家族與皇權之間的微妙關係。
已經不可能再回到親密無拘束的時候了。
可她還是他喜歡的人,是他年少時真心想娶的人。
可梁瓔還是知道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慌亂只是在魏琰的心中一閃而過。
他早就知道,不可能一直瞞下去的,終會讓她知道的。
可在看到她搖搖欲墜的身形時,魏琰還是會心疼得胸口都揪在了一起。
他與薛凝,誰都沒有說話,他沒有問薛凝,是怎麼把梁瓔引到這裡來的。
就像是薛凝也沒有問他,跟梁瓔解釋了那麼多理由,說了那麼多句,為什麼就是不簡單地說一聲:「我愛的人是她。」
魏琰對著梁瓔的臉,實在是無法說出那句傷人的話。
梁瓔的封號、禮服、冊封聖旨以及賞賜,都是魏琰親自準備的。
他在等著梁瓔想通,然後他會給她除了皇后位置以外任意的補償。
是他對不起梁瓔,那些補償自然都是應該的。
梁瓔終於來找他了。
他坐在那裡,梁瓔匍匐在地上,可是沒人知道的是,那一刻,魏琰更像是等待審判結果的囚徒。
他想過很多結果,唯獨沒有想過,梁瓔會選擇離開。
魏琰甚至迫不及待地說了會給她皇貴妃的位置,可梁瓔依舊沒有動搖。
薛凝也在一邊,大家都在等著他的決定。
魏琰的手緊緊捏著椅把,才沒有讓情緒洩露出來,即使他那一刻,慌張得要瘋了。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像是即將要失去什麼重要東西的恐慌,對她要逃離自己的憤怒,還有……不捨,那將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不捨。
他是在看到薛凝的那一刻,突然驚醒的。
他在想什麼呢?他已經要迎娶喜歡的人了。
明明是他對不起梁瓔的不是麼?自己回應不了她那炙熱的感情,害得她遍體鱗傷。
現在又有什麼資格反對呢?
魏琰沉默了許久許久,久到他覺得那聲「好」,似乎是其他人發出的。
梁瓔雖然出了宮,但不得不什麼都要依靠魏琰。
她一個女子,拖著那樣的病弱之軀,如何能自己生存?
魏琰覺著那是自己的責任,所以他包辦了一切。
為她安排住宅、下人,每日梁瓔吃了什麼、做了什麼,都會有專門的人向他彙報。
有時候,魏琰還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守在她的房門前。
他與梁瓔同床共枕那麼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梁瓔現在,沒有看起來的那麼堅強。
他甚至能在夜深人靜之時聽到女人小聲的嗚咽。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梁瓔如今連文杞也不見,更別說自己了。
文杞也問過他,為什麼那些欺負母妃的人,他都處置了,卻要留下那個薛凝。
魏琰同他解釋,薛凝與他處置的那些人並不一樣,她只是自己放在壞人身邊的內應,並沒有真正欺負梁瓔,還在暗地裡保護她。
文杞當時只是說了一句:「父皇,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他那時候就成熟得不像是一個孩子,就像他一開始還會問,為什麼母妃不願意見自己,後來就不再問了,只是每日風雨無阻地等在梁瓔的屋前。
魏琰只能寄希望於時間會作為良藥,撫平女人身上的傷痕,消減她身上的怨氣。
或者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可梁瓔要走。
魏琰明明對梁瓔的一切都瞭若指掌,卻完全想不明白這個叫做周淮林的男人,是從哪裡憑空冒出來的。
薛凝說:「那周公子看著也是良人,梁瓔也許是需要換個環境。」
魏琰甚至找不到理由來阻止,但他就是覺著不舒服,那不舒服倒也沒有到影響著他生活的地步,可不管做什麼,心底就像是有一根刺,時不時就會紮著疼一下。
擾得他不得安寧。
他帶著文杞去找了梁瓔,這次,母子二人終於見了面,可梁瓔的表現很冷淡。
「母妃……」
文杞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女人則是沒有掙脫,卻也沒有迎合。
魏琰知道文杞想說什麼,他聽到過孩子的夢囈,無非是……
「父皇壞。」
「替你報仇。」
「別不要我。」
可那天魏琰隱隱希望他將那些話說出口時,小孩子卻只是長久地盯著母親的臉。
「我多看看你,」他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哽咽道,「就不會把母妃忘記了。」
梁瓔的臉上有一瞬間的動容,魏琰甚至看到了她眼中閃爍著的淚花。
可她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梁瓔走了,魏琰的心,卻未曾放下過。
他始終覺著,那就是愧疚。
所以他時刻地派人盯著那邊,唯恐旁人給了梁瓔一點委屈。
文杞大概是真的怕忘記了他的娘親,寢宮裡掛了很多梁瓔的畫像。
魏琰每次經過的時候,也會駐足看一會兒。
他的記性很好,並不需要這些畫像,梁瓔的一切都刻在了腦子裡。
倒也不會特意去想起,他很忙,忙朝政、忙事務,忙到沒有一絲閒暇下來的時間。
他把文杞當作儲君來培養著。
明明一開始想的是,無論是做個閑王,或是給他賞賜封地都挺不錯的,但某一刻,魏琰突然覺著不甘。
這是他的兒子,他最喜歡的兒子,為什麼不能給他這全部的江山?
與薛凝的關係,也在薛家權勢的日益增長中,變得冷淡。
但不是全然因為那個,魏琰發現自己無法觸碰她,也不僅僅是她,還有其他的任何女人。
那類似於背叛的心情,讓他無法做任何這種事情。
魏琰只能跟薛凝坦白他身體不行,太醫也來看了,只說他是壓力過大。
薛凝表示了理解。
出於愧疚,魏琰對她也力盡所能地好。
但他更多的心思,都撲在了政事上。
他想要做一個世代傳頌的明君,他已經辜負了梁瓔的感情,不想要再辜負她的忠誠。
次年,梁瓔與周淮林成了親。
得了消息的魏琰什麼反應也沒有,他覺得自己什麼反應也沒有,除了一不小心喝多了一點,對於喝醉後的事情,宮人們也都沒有多說。
魏琰也沒問。
他將自己所有感情的異樣,再次歸咎於愧疚。
他賞賜了一堆堆的金銀珠寶,派去了自己信任的嬤嬤,梁瓔是個孤女,身體又有問題,他怕她會在周家受委屈。
怕周家的人不接納她。
怕周淮林會辜負她。
他留在那裡的人,消息也一封封地傳了過來。
他們成親了,他們同房了,周淮林很好,周家的人也都很好,她沒有受任何的委屈。
她慢慢地好起來了。
魏琰將那信反覆地看著,他甚至是怕信是偽造的,又派了另外的人去,得了同樣的結果。
他到底是希望梁瓔過得好,還是希望梁瓔過得不好,自己就能立刻把她接回來?
這樣的念頭把魏琰驚得一身冷汗。
他怎麼能……有這麼惡毒的心思?
他繼續將一切感情,都當作內疚。
他繼續為梁瓔尋名醫,時不時地送去賞賜,瞭解她的一切。
卻唯獨不再聽與周淮林有關的任何,甚至是連這個名字都不願意看到。
是那個男人帶梁瓔走出陰霾的。
但魏琰對他喜歡不上來,甚至是下意識地厭惡。
日子好像就一直這麼過,也能過下去,如果不是再次地見面。
五年沒見,可魏琰一眼就能認出那個身影。
她走得很慢,腿微微地簸著,那風雪中的背影,讓魏琰的鼻腔開始酸澀。
梁瓔。
那個名字就梗在他的心口,停留在他的嘴間,他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魏琰知道她的舊疾犯了,他快步地向著那邊過去,腳步幾乎是要飛起來一般。
驅使他的,是擔心,還有……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每一根汗毛都在歡欣鼓舞的雀躍。
對重逢的雀躍。
他在梁瓔摔倒的前一刻扶住了她。
手碰到女人的那一刻,魏琰身體與靈魂仿佛都在戰慄著。
他明明早就得到了想要的位置,娶到了喜歡的人,實現了曾經的許多夢想。
可是為什麼,只有在碰到這個人的時候,他才感覺到,心口真正地被填滿。
那一瞬間的滿足,讓他欣喜到想要落淚。
洶湧的感情來得太過於猝不及防甚至是莫名其妙,魏琰要用盡畢生的力氣,才能將那些壓抑住。
他們若故友一般地寒暄著,從信上得到的一切消息,都在這一刻具體起來,她好像確實過得不錯。
可魏琰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滿腦子都被紛亂的念頭充斥著。
想靠近,想抱住她,想幫她整理整理頭髮,什麼都好,怎樣都好,只要能讓他們盡可能地親近一些。
可最終卻只是人僵硬地立在那裡動彈不得。
他試圖說了一些話,如果可以,他還想盡可能地多說一些,跟她多待一會兒。
可僅有的理智,在催促著他離開。
梁瓔不喜歡他,梁瓔在排斥他。
魏琰整個人開始失魂落魄。
這只是一次的見面而已,卻仿佛打開了什麼神奇的盒子。
他夜不能寐。
重逢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放慢地重複,就仿佛是他在細細地回味。
就連偶爾進入夢鄉,夢裡都是她的面容。
眼睛,鼻子,嘴巴,每一處都是那麼清晰真實,都可以任由自己輕輕撫摸。
可醒來後,總會更加失落,失落到難以承受。
魏琰在這樣一夜又一夜的輾轉反側中,好像終於明白了,這些年來,那纏繞著自己的感情,名為思念。
對她刻骨銘心的思念。
以往,尚且還能壓抑,可慾望的猛獸一旦出籠,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魏琰像瘋了一般,渴求著再次見面。
他親自找了上去,在那之前,他特意精心卻又不刻意地打扮了一番,像是求偶的雄性似的,等待的過程中,每一刻都是甜蜜又煎熬。
他看到了牆上的畫。
畫是周淮林畫的,蓋了他的印章。
上面的題字,卻是梁瓔寫的。
魏琰對她的字體太熟悉了,那是他看著梁瓔一點點練成的。
僅僅是看著這張畫,仿佛都能想像到那兩人琴瑟和鳴的畫面。
魏琰的胸口驀然一疼。
他終於承認了,那是嫉妒,使他想要發狂的嫉妒。
他想治好梁瓔,他甚至想著,是不是治好了她,他們就能回到從前?
梁瓔回答他的問題時,魏琰就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模樣。
他看見了女人鼻尖的一處麵粉。
很癢,手癢,心也癢,好想幫她拂去,好害怕自己走後,做這個動作的是另一個男人。
魏琰很想問她幸福嗎?但他問不出口,他希望梁瓔幸福,又因為那幸福不是自己給的而抑制不住嫉恨。
與梁瓔的見面,就像是飲鴆止渴。
那渴望是止不住的,有了第一次,就想有第二次、第三次。
做什麼,都沒了心思。
他偷偷跟著逛街的那兩人,魏琰很想當作周淮林不存在,可那人就是那樣存在著的。
就像是他心裡那根刺一樣。
他以為不去觸碰,就可以當作不存在。
可現在那塊肉已經整個爛掉了,讓他無法忽視刺的存在,讓他每時每刻都在疼。
看到梁瓔想要下水時,那疼痛達到了頂峰。
梁瓔還是那個梁瓔,她依舊是會奮不顧身,依舊是滿腔熱枕。
只是已經不是在對著自己。
如果可以的話,周淮林死了多好。
他是真的想讓周淮林死去,讓他不再佔用梁瓔的任何視線。
可梁瓔一開口,魏琰所有醜陋的念頭就都停下了。
他下意識鬆開了手。
那嘶啞的聲音在提醒著他曾經的傷害,他看著梁瓔跑向那個男人,他一遍遍地在心裡懇求著,回頭看一看我。
可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女孩,一點目光都不再施捨給自己了。
魏琰也想勸自己算了,都到了如今的地步,還能怎麼樣呢?
可他再也無法做到向以前那樣控制感情了。
不甘心!
被嫉妒糾纏著的他,真的好不甘心,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做得比周淮林更好。
他像是躲在黑暗處的偷窺者,隨時等待著取而代之的機會。
知道林家事情的時候,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去邀功。
可梁瓔卻跪在地上,對自己寫著那些字。
那是她最後一次,用著梁瓔的口吻,而不是周夫人的同他交流,卻是為了和他劃清關係。
梁瓔是那麼仁慈,魏琰卻只覺得殘忍。
所謂的不計前嫌,是連恨意都剝奪了過去。
幸福?他怎麼可能還能幸福?
可魏琰能做的,只有妥協。
讓她走吧,他想著,無非是再回到從前而已,無非是再繼續這五年的生活而已。
「我們向前看吧。」
魏琰突然意識到,原來他的時間,早就靜止了,他只是沒有察覺,所以渾渾噩噩地過著。
在重新看到她的那一刻,在時間重新流動起來的那一刻。
他就回不去了。
他依舊像一個變態瘋子一般,想要靠近,想要看到她。
抱住她看到周淮林的那一刻,魏琰第一次那麼清晰地認識到,懷裡的女人,不屬於自己。
有另一個人,能更加名正言順地去抱她。
可魏琰還是卑微地祈求著,祈求周淮林不要來搶,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想鬆手,他不想鬆手,不想把她交給別人。
可梁瓔自己伸出了手,她選擇了另一個男人。
魏琰無法違抗她。
他始終記得,是自己欠了她。
文杞是壓垮魏琰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突然覺著,江山王位什麼的,都不重要了。
梁瓔不要他了,他只剩文杞了,如果連文杞也出了事,這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薛凝的歇斯底里,魏琰並沒有放在心上。
他只是在想,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他從不見周淮林,不敢聽他的名字,是因為對他的嫉妒,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原來他不碰任何女人,是在為她守著她早就不屑一顧的身體。
原來他這樣固執地守著文杞,是因為這是他和她的孩子,是他們最後的聯繫。
連旁人,都看得比他清楚。
魏琰去裡間時,文杞正在叫著娘親。
小孩子昏迷中無意識的聲音,讓魏琰心疼得想要落淚。
他的娘親?他的娘親已經被自己弄丟了。
魏琰眼前是他們一家三口曾經的畫面,三個人睡在一張床上,想像著未來該是什麼模樣。
絕對不該是現在這樣的。
魏琰發瘋似的,突然轉身向著宮外策馬奔去。
他有了最後一個留住她的理由。
哪怕是一次也好,再給他一次機會好不好?讓他證明,證明自己這次一定能更好。
他抓住了想要再次從自己世界消失的女人。
「文杞生病了在喚你。」
所以,不要走好不好?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5:05
第21章 虧欠
梁瓔從不覺著自己是一位好母親。
魏琰是將他們幾人弄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禍首,這一點,梁瓔從沒有動搖過,他的過錯,梁瓔也從來不會去包攬。
但對文杞,梁瓔知道,是她虧欠了這個孩子。
她離開京城的時候,文杞只有六歲。
孩子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前一天還能在母親的懷裡撒嬌,第二天就被拒之門外了。
對他,梁瓔任性又自私。
有時候,梁瓔甚至希望這個孩子多隨一隨他父親的涼薄、虛偽,或者多一些富家子弟的囂張跋扈,她也許就能把壞人當到底。
可魏文杞比任何人都懂事。
梁瓔至今仍舊記得,他拉著自己的衣角,明明眼裡都是不捨,卻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的模樣。
梁瓔那時,確實是有一瞬間,心疼難受得想要落淚。
可她在那一瞬間的動搖後,還是逃跑了。
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的人,如何有自信能做一個好母親。
就算是死得遠遠的,也比死在他面前好。
後來她終於慢慢走出了陰霾。
周淮林每年會因為各種理由來京城,臨行之前,都會問她:「有沒有要給誰捎的什麼東西?」
梁瓔從來都是搖頭。
可她卻會在周淮林走後一個人發呆很久。
可能人都是如此的糾結與複雜,做不了為了孩子忍氣吞聲的偉大母親,亦做不了完全不去想他的狠心人。
周淮林唯一會勸她的事情,大概就是關於文杞的事情了。
「梁瓔,我怕你會後悔。」他總是這麼說。
終於有一次,在周淮林再次要踏上去京城的馬車時,梁瓔拉住了他的衣袖。
那是天氣很好的陽春三月,被她拉住的男人回頭,臉上並沒有意外的表情,只是問她:「要一起嗎?」
梁瓔點頭。
「那走吧。」
周淮林只回了這麼一句,梁瓔上了馬車才發現屬於自己的東西早就準備好了。
他好像早就猜到了自己終究會踏上這條路。
梁瓔眼睛微微濕潤。她重新回到京城,也見到了文杞。
也是在那時候,梁瓔才意識到,她把這麼小的一個孩子丟在了群狼環伺的皇宮裡,沒有母親庇護,沒有母族勢力,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孤零零地長大的。
可這個孩子,沒有半分對自己的責怪。
作為被虧欠的那方,他反而局促不安、束手束腳,仿佛唯恐著哪裡惹得自己不高興了。梁瓔不能說話,就只能是他說,孩子的目光時不時就瞥向她,似乎在通過觀察她的表情,看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
那日梁瓔在他走了以後,一個人默默流淚了很久。
她放不下文杞,也不能為他做什麼事情。
但至少,這樣的見面,是她可以做到的。
梁瓔依舊憎恨著京城,憎恨這京城裡的皇宮、京城裡的人、京城裡的記憶。
可在這裡,也有她牽掛的孩子。
她可以在他榮華富貴時遠遠觀看並不打擾,卻無法做到看他深陷困境而置之不理。
***
梁瓔一路上的擔心,在看到床上雙眼緊閉的孩子時到達了頂峰,什麼也顧不得地快步就往床邊走過去。
在看到她的動作時,記得她腿不好的魏琰手下意識就伸出了手,可指尖卻只是堪堪拂過她的衣角。
早已大權在握的男人,雖然還是掛著溫和的面容,但更多的是說一不二的威嚴。
唯有在面對梁瓔時,他會變得尤其膽怯、懦弱,無法擺出任何姿態來。
魏琰收回手,也跟了過去。
床邊的太醫正在把脈,梁瓔只能站在一邊。
少年那緊皺的眉頭、毫無血色的嘴唇,無一不在牽扯著梁瓔的心。
為什麼會中毒?為什麼到了現在,魏琰還是連他都保護不住?可自己又是什麼合格的母親,甚至還因為文杞與皇后的不和暗暗竊喜。
梁瓔每想一分,心就因為自責疼痛一分,直到太醫終於放下了魏文杞的手,她立刻又上前了兩步。
「怎麼樣了?」這話是魏琰問的。
太醫沒敢多看梁瓔,馬上回答:「太子殿下的體溫比先前下降了一些,也能喂進去了水,只要天明時體溫到了正常,基本上就不會有性命之憂了。」
梁瓔直到現在才知道,孩子正處在鬼門關口。
「娘親……」
文杞虛弱又含糊不清的聲音從床上傳來,梁瓔跪到了床邊去。
她眼睛已經被眼淚模糊了得要看不清床上的人。
為什麼命運總是如此不公呢?她這麼懂事的孩子,為什麼要遭遇這種事?
如果真的有錯,也是他們這些大人的錯,為什麼受苦的卻要是孩子呢?
她想回一聲文杞她在,因為無法做到,就只能握住了孩子的手,無聲地告訴他母親在這裡。
魏文杞沒有醒,叫娘親只是他的夢囈。可他明明昏迷著,梁瓔只是握住他的手,孩子似乎就已經感受到了母親的氣息,慢慢平靜下來,甚至連皺緊的眉頭,都鬆開了一些。
魏琰就站在梁瓔的後邊。
女人顫抖的身影顯示著她正在落淚,魏琰的手就在身側,明明一伸手就能搭上她的肩膀,就能安慰她別哭了,文杞一定會沒事的。
這些曾經對於他來說,如此稀疏平常的事情,如今卻難以企及。
他想起自己抱著尚在繈褓中文杞時,梁瓔在一邊拿著玩具逗他,小傢伙被逗得咯咯直笑,女人亦是眉眼彎彎。
曾經一家三口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當時的自己是什麼心情?當時的自己有沒有想過,幸福其實就是如此簡單的事情。
好想回去,回到那個時候。
看他都做了什麼?
是他讓他們一家人的再次相聚,是在這樣的絕望中。
被麻痹了五年的悔意,再沒了任何遮攔,曾經只是若隱若現的鈍痛,更是變得格外尖銳。
魏琰跪到了梁瓔的旁邊,他伸手,不敢直接握住那雙妻兒的手,就只能停留在不遠處。
「梁瓔,」他抿了抿唇,因為不知道能說什麼,就只能無意識般地重複著,「文杞不會有事的,我向你保證。」
話音剛落,卻見梁瓔的目光看過來。
那眼裡的憎恨與指責,讓魏琰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保證?大夫都不能保證的事情,他拿什麼保證?他若是真的想要保證,就不該讓文杞此刻躺在這裡。
心中太多的怨恨,可梁瓔現在沒有精力同他糾纏。她此刻只想要文杞的平安,哪怕是用自己的一切來交換。
這一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梁瓔幾乎每隔一會兒就要去給文杞擦汗,試探他的體溫,手上已經感受不到溫度了,她就用自己的額頭,貼著孩子的。
發現自己握著他的手能讓他安心,梁瓔的手就沒鬆開過。
一夜無眠,她卻絲毫沒有困意。
天剛剛亮之時,大夫又為文杞檢查,所有人都在緊張地等著他的結果,太醫也是慎重地查了好幾遍,才終於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氣:「啟稟皇上,殿下這會兒已經不燒了,脈象也平穩了許多,暫不會有危險了。」
「那太子怎麼還不醒?」
「這個就需要一點時間了。」
聽到還需要時間,梁瓔的心一點也放不下來。
太醫退到了外間,他還不能走,這段時間太醫院的太醫們幾乎都是在這裡候著,唯恐太子出了什麼差池。
魏琰則看向那邊的女子,半晌後才開口:「我先去一趟早朝。」
梁瓔沒有理會,只是繼續為文杞擦拭著額頭。這姿態,讓宮人們都忍不住多往這邊看了兩眼。
就算是猜到了這女子是誰。可能這般對待皇上,也著實大膽了一些。
沒有得到回應的魏琰,看看她,又看看床上的人,似乎是想說什麼的,但喉結微微滾動卻終究是沒有發出聲音。
他走了,梁瓔依舊是沒有反應,就像是那個人不存在一般。
宮外的時候,她尚且遵循幾分君臣之道,但是如今文杞都躺在這裡了,她做那戲還有什麼意思?
文杞現在能喂進去了一些東西,梁瓔便給他喂點粥。
端起碗時,她先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入自己的嘴中。
這是下意識的動作,從以前開始,給文杞喂的東西,她都要先嘗一嘗,因為不這樣做就無法安心。
文杞到了稍稍懂些事的年紀時,就總會來跟她搶,梁瓔一開始還以為他只是嘴饞,後來才知道他是理解了自己那是在「試毒」。
心疼娘親的孩子也並不忍心。
梁瓔又有些想落淚,她努力睜大眼睛驅散了眼中的酸澀,才將剩下的粥一點點地喂給文杞。
***
稍晚一些的時候,宮人來向她提議:「偏殿收拾出來了,太子殿下的病情這會兒也穩定下來了,夫人要不還是先休息休息吧。」
這是魏琰留給他們的任務。
對於梁瓔來說,看不到文杞醒來,就不算是穩定。
不過她確實有事情想要做,想了想,梁瓔伸出手向她們索要筆紙,她一開始是打的手語,想到他們應該看不懂,正想要換別的方式來表達,就聽宮女馬上回話了:「夫人想要筆紙是吧?」
梁瓔愣了愣。
宮人向她笑了笑:「殿下每日都要在宮裡學習這個,我們也跟著瞭解一二。」
梁瓔於是點了點頭。
「夫人這邊請。」
梁瓔又看了看床上的文杞,才起身跟著她往另一邊去。
下人帶梁瓔去的地方是太子的書房。
魏文杞啟蒙得早,原先梁瓔在的時候,他就是有專門的書房的。與這個書房的佈局便差不多。
只是那時候的他是識字為主,並不像現在這樣,桌上堆得滿滿當當。
梁瓔的目光在那一摞摞的書中略過,仿佛能看見那個明明小時候不喜歡看書的少年,是怎麼地在這裡枯坐著閱讀,日日復日日,年年復年年。
應該也再也不會向人抱怨撒嬌了。
梁瓔暫時停止了那揪著她的心發疼的思緒,抽出了一張白紙,拿筆時,她在筆架上看到了一根熟悉的,那是自己以往用的。她順手就要拿過,一旁的宮人卻忙不迭地阻止她。
「夫人,這根筆太子寶貴著,不許任何人碰的。他自己都捨不得用,要不……您換一根吧?」
梁瓔的手頓了頓,拿了旁邊的一根。
另一宮女碰了碰說話人的手,以口型問她:「你攔她幹什麼?你不知道她是誰嗎?」
說話的那人當然知道,整個東宮誰不知道那被太子掛起的日日都要看的圖像,就是太子的生母啊?
「可是萬一筆用壞了太子殿下怪罪怎麼辦?」
梁瓔沒有去在意那兩人無聲的交流,她是要給周淮林寫信。
昨日她走得急,周淮林知她心焦,沒有說任何話地看著她離開了。
但梁瓔知曉他心中定然是擔憂的。
文杞的狀況是宮中機密無法與他說,梁瓔只在信中寫了自己無事,讓他不必憂心。
宮人接過她的信時,倒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如今東宮戒嚴,送出去的信件,都是需要皇上過目的。」
雖然聽到魏琰讓梁瓔下意識就厭惡地皺眉,但她還是點了點頭,表示沒有意見。
***
鳳儀宮中。
薛凝已經維持著坐在那裡不動的姿勢一整夜了,下人們幾次勸說都未果。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到一陣瘮人的笑聲,大家看過去,就只見皇后娘娘仿佛瘋了一般,在那裡癲狂地笑。
笑聲回蕩在空蕩的宮殿裡,讓人莫名地不寒而慄。
薛凝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是不是人都是這樣啊?不到最後一刻,就總是忍不住存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已經知道了,魏琰將梁瓔接進了宮裡,在自己那般歇斯底里地質問後。
他們一家三口,終於團聚了吧?
自己這般大費周章,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就是為了向自己證明,那個男人的心,果然早就不在這裡了。
五年前,或者是更早的時候,就已經交給那個女人了。
「映雪。」
映雪應了一聲。
「你說那時候,她是不是死了比較好?」
聽她這麼說,映雪嚇得不輕,趕緊左右看看,揮手讓其他人都退下了。
可薛凝還在說著:「你也知道吧?我當時明明可以救她的。可我沒有這麼做,那時候,我是真的想讓她死在蕭璃月的手裡。」
映雪沒有接話,當時宮裡混亂,皇上與薛家給皇后都留了人,想要救梁瓔,確實並不難。
但當時的皇后,並沒有那麼做。
此刻映雪看著皇后捂住了自己的臉,無法再看清她的表情,只有痛苦的聲音傳來。
「都是報應,報應我因為嫉妒變成了自己都討厭的人。」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5:20
第22章 醒來
魏琰上朝並沒有提前通知,以至於「皇上駕到」的聲音響起時,原本還在議論紛紛的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臣們的行禮聲,響徹在金鑾殿內。
魏琰坐下,看著那跪著的烏泱泱的人們說了聲「平身」。
平靜的聲音裡與平日裡別無二致,以至於沒有人能看出來,他此刻內心的波瀾。
離開東宮前,他對著那座宮殿看了許久。
他的心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牽絆到了這裡,牽拉著他的,悸動、酸澀、疼痛,還有說不出的躁動,各種情緒一陣陣地翻湧著,攪得他此刻坐立難安。
他的妻子和兒子,就在這個宮殿的某一個角落,這個念頭不斷地在魏琰的腦海中閃過,震得他胸口發麻。
明明梁瓔連他的妃都不是了,可魏琰還是擅自地這麼想著,以此來感受那一點點偷來的甜蜜。
那是一種類似於「日子有了盼頭」、「家有了確切含義」的幸福與滿足。
大臣們已經開始議事了,魏琰終於回了神。他強行壓抑住那起伏的思緒,處理這幾日堆積起來的政務。
魏琰打開一本本奏摺,下邊大臣的彙報亦是此起彼伏。忽得聽到有人開口:「啟稟皇上,臣有本要奏。」
說話的是薛丞相。
「愛卿請講。」
他的聲音總是帶著溫和,即使此刻男人臉上沒有一絲笑意,頭也不抬地依舊看著手中的奏摺,也讓人莫名地覺著他充滿了耐心。
「臣所奏為皇嗣一事。」
魏琰的動作頓了頓。
「皇上登基多年,但後宮除了太子外再無所出。皇室凋零,國基不穩。臣懇請皇上舉行選秀,充盈後宮。」
他大概是知道了太子生病的消息,才起了心思。又不好直接替自家女兒催,用了這樣的說辭。
魏琰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應,而是開口問:「諸位愛卿意當如何呢?」
薛丞相眼裡都是自信,這些大臣們平日裡哪個見了他不是極盡巴結,他自然覺著大家都會附和的。
哪知朝堂上安靜了一會兒後才陸續有人發聲。
「國之根基乃天下百姓,如今皇上勵精圖治,百姓安居樂業,何來根基不穩?皇嗣雖只有太子一人,但太子聰慧好學,日後必將擔得起大任。」
最先出來的是杜太傅。
薛丞相面色一僵,他其實想問那太子出了意外怎麼辦?但這話又問不出口,只能吃了個啞巴虧。
杜太傅代表的是杜家的意思,隨後其他人紛紛站出附和,甚至有早就看薛家不慣的,說話也沒那麼客氣:「皇后娘娘身居正宮,又深得皇上寵愛,至今未孕,才是丞相大人該引咎自責的吧?」
魏琰的視線往下邊掃了一圈。
太子雖然才十一歲,但深得朝臣的喜愛與支持。魏琰的目光在杜太傅的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這是自己為文杞鋪的路,也是孩子的母親,留下的善的業報。
「朕前幾日身體不適,疏於朝政,」魏琰終於在大家爭論——準確說是討伐薛丞相激烈之時開口了,「今日就以要事為緊,旁的日後再議。」
眾人這才紛紛停下應是。
下朝後,魏琰就直接往東宮那邊去了。
他的步伐不自覺地就邁得很快,除了對文杞的擔心,他知道,還是因為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梁瓔。
剛到東宮,宮人將梁瓔今日要寄出去的信拿給魏琰來看。
魏琰將信拿在手中好一會兒,他知道自己看了以後心情不會太好,但就是忍不住地想要打開。
男人自嘲,自己這樣,就像是一個躲在暗處的見不得光的人,又想要偷窺屬於那那二人之間的事情,即使偷窺的結果,是讓他忍不住懷揣著惡毒的嫉妒。
魏琰還是打開了,信上的內容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讓周淮林不要擔心。
但魏琰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落款的位置上。
「妻:梁瓔。」
妻。
這個字打破了魏琰一早上的虛假幻想,如此明明白白地提醒著他,那個女人現在是別人妻子。
他們才是夫妻。
魏琰在那一刻終於承認了,薛凝是對的,為什麼過去的五年,他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卻一次也不敢同周淮林見面。
身體的本能,在幫他規避危險,陷入這般嫉妒到想要發狂的危險。
魏琰一把將信紙合上了:「送走吧。」
「是。」
「以後,這種信就不用拿給我看了。」
「是。」
走了兩步,魏琰卻又停下來,轉頭把他叫住:「等等。」
宮人趕緊轉身。
「以後,還是記得拿給我過目。」
雖然不知道皇上為何這樣反覆無常,宮人還是馬上再次應下。
***
梁瓔在床前時,想了許多事情。
小時候的文杞其實是喜歡撒嬌的,總是依偎著自己打商量。
「娘親,我今日不想讀書好不好?」
「娘親,我想多睡一會兒好不好?」
梁瓔說好,他卻還是會乖乖起床,乖乖讀書,仿佛只是想借著理由向自己撒嬌罷了。
可那樣的孩子,現在會藏起心中的希冀,面對自己時總是小心翼翼。
她想著文杞桌上的那根筆,該是自己遺留在宮裡的。
孩子像個寶貝似的,擺在日日能看的地方,卻又不捨得用。
梁瓔長長地呼出胸口的那口鬱氣,心中的疼痛感才能稍稍減輕一些。
哪怕是可以原諒魏琰對自己的那些欺騙,可是孩子呢?孩子如今不得不承受的這些,又該怎麼算?
「梁瓔。」
聽到魏琰的聲音的時候,梁瓔的胃裡就仿佛在翻江倒海地翻湧。
對他平復下來的恨意,又被受傷的文杞重新勾起,她好像又回到了最恨魏琰的時候。
床邊的女人哪怕是沒有回頭,魏琰也能輕而易舉地感受到她的憤怒與憎恨。
就像是當年一樣。
他知道,如果文杞真的出什麼事情,他們之間就徹底完了。
雖然現在也是僵持到冰點。
「下人說你一直沒有進食和休息,你這樣會把自己的身體拖垮。」
無論他說什麼,那邊的人都沒有理會。她的冷漠宛若一把把劍,刺在魏琰的身上。
很疼,可他還是近乎貪婪地看著梁瓔的背影。粉飾太平的自我麻痺破碎後,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的渴望。
文杞,他只能祈求著,他們的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
薛凝見到了自己的母親。
薛夫人來是傳達薛丞相的意思的,大概就是因為早朝中被人提起的「皇后無子」,讓他覺得丟人,特意讓薛夫人來提點皇后。
「皇上都能有太子,怎麼你們就遲遲生不出孩子呢?」
薛凝沒有言語,她近來精神都不怎麼好。對魏琰若說還是愛得多深嗎?那可能也不至於。
昔日的愛意,早在這些年的磋磨中消耗得所剩無幾了。
但那不甘心的心情怎麼也無法平息。
梁瓔就住在東宮裡,這個念頭一直折磨著她。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看著魏琰對她百般維護,看著他們三人其樂融融,看著梁瓔身上帶著的幸福的笑,看著他們一次次生死與共。
可她卻什麼也做不了。
明明那是她的愛人,明明那個男人口口聲聲說的喜歡的都是她。
她在這樣的煎熬中日復一日。
如何能不嫉妒呢?
「太子如今病了,哪個男人能忍受自己有著斷後的風險?更何況是皇帝,這可正是你的好機會。」
薛夫人的聲音還在響著,薛凝突然打斷她:「既然父親知道太子病了,這個時候提什麼選秀,是跟皇上篤定了太子不會好嗎?父親就不怕皇上心有芥蒂嗎?」
薛夫人被她說得愣了愣,但又像是並沒有在意:「皇上器重薛家,怎麼會這麼容易心生芥蒂?倒是朝中人,都是一群見風使舵的,現在都攀著太子這根高枝。你趕緊生下皇子,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爹。」
「阿敏還沒回家嗎?」薛凝不與爭辯,轉而問起。
說到這個,薛夫人有些頭疼:「沒。她閑著沒事,非要去跟蹤太子做什麼?偏偏太子又出了這種事情。不過皇上對她向來縱容,估計也就是嚇唬嚇唬她。」
薛凝未再多言了。她在母親走了以後,也離開了鳳儀宮。
她知道薛敏被關在地牢裡了,現在那個男人估計根本分不出心思來。她上下打點了一番,很輕鬆地進入地牢裡。
看到妹妹的那一刻,薛凝愣在了原地。
她就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冷到腳。那邊地上蓬頭垢面的女子,要不是正拼命地朝著自己爬過來,嘴裡叫著「姐姐,救我」,薛凝幾乎要認不出來那是自己的妹妹。
她的身上不知道是哪裡受的傷,全身血跡斑斑。臉已經髒得看不清模樣,靠近時,更是一股惡臭襲來。
可那確實是薛敏的聲音。
「姐!姐!」薛敏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姐,你快救救我!快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聲音到了後面的時候,已經尖銳得隱隱有崩潰之意。
薛凝想著那個男人一邊擦手,一邊說「只是問她幾句話」的溫和模樣,只覺得遍體生寒。
她上前兩步,第一句問的就是:「太子的事情,跟你有關係嗎?」
薛敏像是已經神志不清了,一開始還繼續重複著帶她離開這種話,見薛凝毫無反應,才終於回答她的話。
「姐,我是為了你!我是為了你啊!只有太子出事了,你才能有機會!」
薛凝抓著牢柱的手一點點收緊。
「皇上器重薛家。」
「皇上對她向來縱容。」
「朝中都是一群見風使舵的。」
母親的話不斷地迴響在薛凝的耳邊,某一刻,薛凝好像終於想明白了什麼。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的心中,慢慢浮現出這個認知。
處理從龍之功的薛家,會讓魏琰名聲受損。
但處理的若是一個惡貫滿盈、毒害皇嗣的人呢?只會像蕭家那樣,人人拍手叫好。
薛凝腿軟得有些站立不住。所以魏琰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嗎?只是為了這一天嗎?她再也顧不上還在叫著她的薛敏,轉身跌跌撞撞離開。
***
梁瓔收到了周淮林的信。
內容很短,只有幾個字。
「好好吃飯,按時睡覺。」他好像猜到了梁瓔現在的情況。
看到他的字時,在魏文杞床前守了幾日的梁瓔才覺著疲憊襲來。她終於願意去偏殿休息了。
魏琰也知道。
他看到了周淮林的信。
明明就是生硬得仿佛毫無感情的話語,卻讓梁瓔乖乖聽了話。
可他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讓梁瓔這麼勞累的罪魁禍首是自己,讓她願意注意的卻是另一個人。
魏琰甚至只能感謝,他也怕梁瓔真的累垮了。
薛凝去了地牢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也在當天就將女人軟禁在了宮裡。
如今已經是時候該剷除這最後的釘子了。
***
東宮又翻了天,因為太子失蹤了。
梁瓔這覺睡得並不踏實,也就一柱香的功夫,莫名驚醒的她便下床往文杞的寢宮去了,在得到太子失蹤的消息時,她差點沒有站穩。
魏琰也已經到了。
向來很少對下人發火的他第一次動了怒:「你們都是廢物嗎?怎麼看的人?」
梁瓔沒理會他的怒斥,她此刻的心裡充滿了自責。
文杞還昏迷著,失蹤了只會是被人帶走了。帶走他的人想做什麼?
她怎麼能離開呢?明明有過那麼多年守護經驗的她怎麼還能犯這種錯誤?
就該一步不離的。
一步也不能離的。
「梁瓔,」魏琰叫住了她,「別想了,那不是你的錯。」
他看出了梁瓔的自責,焦急憤怒與對她的心疼交織在一起,魏琰轉身對著眾人下令:「給我找!」
不光是東宮,整個皇宮都亂了套,可直到夜幕降臨,燭火點燃,火把升起,也沒能在宮裡找到太子。
跪在地上伺候的下人們抹著眼淚,他們心知找不到太子自己也要沒命了,可又實在是委屈。
「我們一直守在屋外,確實沒有看到屋裡有人出來過。」
這話讓梁瓔突然間一愣,她想起文杞那一模一樣的書房佈局,想起他放在桌上的筆。突然起身就往屋裡走去。
魏琰雖然不解其意,卻也跟著進去了。
東宮近年翻修過,很多地方,都是按照太子的要求,仿照先前宸妃的長寧宮建造的。
梁瓔沒有費什麼功夫就找到了大殿內暗格,與當年長寧宮內一模一樣的位置和設計。
暗格的門打開時,縮在裡面的小小身影,讓場上不少下人都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以免驚呼出聲。
梁瓔更是一瞬間便紅了眼眶,她慌亂地蹲下身子去看文杞,手剛碰上去,文杞的眼睛動了動。
少年睜開眼睛時,正對上母親的目光。
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就像是迷迷糊糊醒來不見身邊有人時,以為母親守著自己的感覺也是夢境。
他在夢境裡又回到了那天。
回到了看著母親受傷而無能為力的那天。
「母妃,」尚且不清醒的少年抬手撫上母親的臉,「疼不疼?」
定然是疼的,他們傷了母親的身體,讓母親說不得話,父皇傷了母親的心,讓母親不得不遠走他鄉。
看到文杞醒來的喜悅還未升起,梁瓔卻在聽到他問話時一瞬間淚如雨下。
她抱住了文杞,渾身都在顫抖。想要說話,可不能開口的嗓子卻只能發出哽咽的聲音。
並不好聽卻滿是悲傷的嗚咽聲,在殿中迴響。
「我怕你會後悔。」周淮林總是這麼對她說,可梁瓔直至此刻才真正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她從沒有像現在這般後悔這些年對文杞的不聞不問。
從來沒有這樣清晰地認識到:
在她借著周淮林的愛中走出傷痛之時。
她的孩子卻始終沒能走出親眼目睹母親受傷的那一天。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5:37
第23章 悔恨
法源寺是京城附近香火最為旺盛的寺廟。平日裡來上香的人便不少,臨近年關,人便更多了,都來求來年的平安順遂。
周淮林來了京城幾次了,卻是第一次上這廟裡來。
他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功德箱裡投了幾張銀票,拿過一邊的煙點燃。
皇宮裡的事情,他縱使有些門路,也不能輕易打聽。
梁瓔既然給他寫信說了沒事,應該就不會有事吧?周淮林只能寄希望於此,即使他也想到了梁瓔為了不讓自己擔心,可能只是報喜不報憂。
男人對著佛像拜了幾拜。
希望太子平安,這是他此刻最虔誠的心願了。
一定要平安啊,那個孩子。
若是讓梁瓔再經受這樣的打擊,未免真的太過殘忍不公了。他實在是不願,再有傷心難過的表情出現在那個人的臉上。
上香後出來大殿時,正好傳來遠山上的鐘聲。悠揚的鐘聲混著檀香的味道,讓浮躁的心得到了些許的安寧。
「周刺史。」
忽聞一道叫自己的女聲,周淮林側頭,順著聲音看過去,站在那裡的人他認識,杜太傅的女兒。
對方又向著他走了幾步。
「周刺史,好巧。」
周淮林面無表情地點頭回應:「杜姑娘。」本就嚴肅的臉在那副冷淡的語氣下更顯得生人勿近了。
「周刺史也是來上香?」
周淮林沒有去在意對方打量自己的視線,只是又回應了一聲:「嗯。」
「那打算什麼時候回峻州?」
什麼時候回峻州自然是等梁瓔,但周淮林只是冷淡說了句沒定。
三言兩語間,場面就冷了下來。
哪怕是聽說過他的個性,這會兒杜林芝也有了幾分尷尬。她想了想,還是稍微靠近一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他沒事。」
說完就快速地退開了。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太子。
男人的眼裡終於有了波瀾,像是如釋重負。
杜太傅不僅之前是魏琰的老師,現在也在教導太子,所以宮裡的事情,杜林芝也可以稍稍得知一二。
太子的安危,是壓在他們每個人心口的巨石。杜林芝在看到周淮林時,就想著要不要告訴他,讓他不必再擔心。
可這會兒看著這個人,她又忍不住問出了其他的疑惑:「她在那裡,你不擔心嗎?」
雖然魏琰表現得很正常,對梁瓔的種種行為,也僅僅像是補償而已。但杜林芝並不覺著,那就是補償。
如今那曾經最為恩愛的兩人,在一同守護著他們的孩子,這個男人當真是一點也不擔心、完全心無芥蒂嗎?
但她不知道的是,比起她憂心的那些,周淮林想的只是:那對母子,這次是真正地和解了吧?
梁瓔該走出曾經的掙扎、困頓,徹底地放下對太子的心結了。
但她應該……很心疼吧?
周淮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若是沒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杜林芝微微一愣,但還是點點頭,看著男人步下臺階,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這性子……若不是早就知道了他們夫妻二人感情很好,還真是讓人擔心能不能和梁瓔和睦相處。
不過如果是梁瓔的話……她想起自己一開始對她的冷淡態度和她鍥而不捨地靠近,心口又是一陣刺痛。
如果是梁瓔的話,任何冰山都能融化的吧?
***
東宮連日來緊張的氣氛,在今日緩解了許多。
昏迷了多日的太子殿下總算是醒了,只是誰都想不明白,明明都病了幾日該一點力氣也沒有的太子,是怎麼在意識都不清醒的情況下,藏到暗格裡去的。
看到那位第一次露面的太子生母抱著太子痛哭之時,不知怎的,不少人都紅了眼眶偷偷別開了眼睛。
或許是感動於那無處隱藏的母愛,或許是見證了太子日日夜夜的思念得到了回報,那哭聲與相擁著的兩人都尤為讓人心酸。
他們也第一次見到了站在他們身後的皇上,紅了眼眶。
魏琰原以為,當年的文杞還小,或許早就已經忘了。卻在看到暗格裡的少年那一瞬間,情緒在一瞬間瀕臨著失控。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在暗格找到這孩子時,他明明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抓著自己的衣角念著母妃。
懷裡奄奄一息的孩子,讓魏琰心疼得仿佛在抽搐,他告訴文杞,他的母妃已經安全了,從此以後,誰都無法再傷害他們了,這孩子才終於整個人放鬆下來,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他也記得文杞醒來時說「你怎麼才來」時,明明是責怪也擋不住的信任,記得他在看到梁瓔的傷情時偷偷抹眼淚。
可即使如此,那時候的孩子,也還是個正常的孩子。就仿佛是無論經歷了什麼苦難,只要他們一家人能夠在一起,所有的傷痕都能被治癒抹平。
遲來的悔恨在一點點地淩遲著魏琰的心。
是他辜負了這兩個人的信任,是他毀了這個家。或許在逃避的這五年裡,他潛意識裡是知道的,知道自己會悔恨被自己親手推遠的妻兒。
悔恨失去的幸福。
如今他就站在幾步之遠,卻又像是隔著萬里,即使心疼得好像已經不會跳了,他卻連上前的勇氣都沒有。
魏琰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還是他們信賴的丈夫、父親的那個自己,上前將那對母子擁在了懷裡。
他早就已經失去了的東西,卻在這一刻才真正地感受到了遠離,體會到了被自己埋藏起來的懷念。
在這宮中追求小家的皇帝,未免太奇怪了是不是?
可那是自己擁有過的啊,因為擁有過,才能知道,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
他的餘生,再也不會擁有了,他能夠承受嗎?
好痛苦,真的好疼,真的好想讓時間倒流回那一刻,讓他能用盡一切,挽救這錯誤。
***
梁瓔很快就止住了哭泣。
雖然心疼,但她也知道文杞才剛醒。她無法想像孩子是怎麼走過來的,因為他看起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梁瓔將他抱在懷裡站了起來。
距離上一次抱他,已經隔了五年了,他長成了自己幾乎抱不動的模樣了。
魏琰在身後一邊看著她的腿,一邊伸出手,仿佛時刻準備著扶上一把。
可梁瓔沒給他機會,穩穩當當地抱著孩子,將他放回了寢宮的床上。
文杞的手一直在抓著她的衣角。
短短幾步路的功夫,梁瓔也想了許多,也許曾經的她對孩子是有遷怒,但是文杞又有什麼錯呢?
他在努力當一個好孩子,他的父親是他不能控制的。
他也是自己的孩子。
魏文杞直到躺到了床上,才終於意識到這並不是在夢裡。
「娘親?」他叫了聲,趁著此刻的虛弱才敢放縱著叫出這個稱呼。
不再是母妃了,因為她不是父親的妃子了。
但永遠是自己的娘親。
梁瓔對他笑著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太醫就在旁邊候著,她起身想要讓位置讓他們為文杞看診。手猝不及防地被拉了拉。
梁瓔回頭看向拉自己的人,少年仿佛是反應過來自己做錯了事情,馬上又鬆開了手。
她給少年以手語說著:「乖,讓太醫看一看。娘親就在這裡陪著你。」
文杞乖乖點頭。
梁瓔往旁邊退了兩步,卻正與站在那裡的魏琰並排,不等她做什麼,男人主動地往邊上讓了讓。
正隔著雖然讓她不悅卻也沒有到無法忍受的距離。
梁瓔沒有去理會他,而是看著床上的文杞。
太醫把脈過後說毒素已經清除得差不多了,但後續還需要調養,梁瓔又給他喂了些吃的,筋疲力盡的孩子這才沉沉睡去。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5:50
第24章 倒臺
太子殿下中毒一事,終於傳到了朝堂之上,與之對應的,還有薛家作為始作俑者被抄家候審。
案子是大理寺、禦史台與刑部一同審理,毫無懸念的案子,審理得自然是非常快。沒有用太久刑部就在朝堂上稟告了審理的結果。
「罪臣薛紹海,膽大妄為,縱容其女謀害太子,此為罪一……」
薛丞相的罪名,一條一條地被陳列著迴響在殿上,眾大臣都低著頭默默地聽著。
雲端與地獄之間,也就短短幾天而已,這幾年風光無限的薛家,轉眼就淪為階下之囚,其黨羽更是樹倒獼猴散。
可大概是薛家的飛揚跋扈是有目共睹的,奏摺裡陳列的罪證更是讓人心服口服,光是毒害儲君,便已經是死不足惜了。
所以朝臣們也並沒有太多的反應,反而有對薛家不滿的恨不得拍手稱快了。
那高聲宣讀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後,安靜了許久後,金鑾殿上方的那位才終於出聲。
「當年蕭黨霍亂朝綱,是薛紹海忍辱負重,為平叛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功勞。朕因感念其功績,這才委以重任。初上任之時,朕觀他亦能勤勤懇懇。只是這高位坐久了,就不知不覺間忘記初心。」
那聲音頓了頓,方才繼續說下去。
「與位置對應的不僅僅是權利,還有責任。越是身居高位,就越該時刻警醒、約束自己。」
朝臣們立刻跪倒一片:「臣等必將引以為戒,日日自勉。」
散朝後,魏琰難得地,並沒有立刻去往東宮。
他想了許久。
他在初掌握大權時確實是念及與薛凝、薛家的情意,可是文杞與薛家不和,兩邊只能選一,他並沒有經過太多的猶豫就做出了選擇。
即使那時候的自己下意識間回避了梁瓔的因素,只當是為了文杞與大魏的未來。
打壓薛家的方法有很多,文杞還小,他有的是時間,於是選擇了這種並不有損他賢名的方式。
如今也確實順理成章地做掉了薛家,這原本就是魏琰想看到的結果的,唯一出了差錯的地方,是文杞的受傷。
其實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非議算什麼?名聲算什麼?若是早料到了如此,他早就……
發現自己已經來到東宮時,魏琰終於收起了思緒。他看著這座宮殿,心裡閃過慶倖,還好,至少現在,文杞還是好好的。
宮人看到他正欲行禮,被他一個手勢止住了。
殿裡很安靜,他進去的時候,梁瓔正在躺在躺椅上休息。受了上次事情的影響,她如今大部分時候都守在文杞的床前,偶爾休息,也就只是在躺椅上睡一會兒。
梁瓔怕冷,毛毯扯到了脖子以上,將整個人都包裹得嚴嚴實實,毯子毛茸茸的邊緣遮住了下巴,只留下巴掌大的小臉在外邊,白皙的皮膚在不遠處炭火的照應下泛著微微的紅色。
一片恬靜。
屋裡偶爾響起劈裡啪啦的炭火燃燒聲音,恍惚間,魏琰像是回到了從前,她也是這樣,爐旁煮著茶等著自己的歸來。
他的腳步不受控制地走向女人。
每一步,都走得迫切卻緩慢。
直到梁瓔終於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放她走的時候,自己是怎麼想的來著?
他想著本就是自己的虧欠,這點要求好像也無可厚非;他想著自己所愛另有其人,放她在這裡確實太過殘忍了。
所以他偽造了梁瓔的假死,將她送出了宮。
後悔嗎?後悔的。但如果回到她請求出宮的那一刻呢?魏琰好像依舊沒有別的選擇。
對她,彼時的自己是出於愧疚也好、感激也好、同情也好,還是那未察覺的愛意,他都做不到泯滅良知、不管不顧她的意願。
他只知道梁瓔多愛自己,卻沒有想到自己……亦是如此。
此刻睡著了的女人沒了對自己的冷漠和尖銳,或者是疏離客套,這樣安靜得像是不會拒絕的她,讓魏琰心中的渴望在不斷攀升,不自覺地就伸出了手。
然而就在那手快要觸碰到他心心念念的人時,身後突然傳來動靜。
魏琰一回頭,就看到了站在那裡的少年。
文杞雖是大病初愈,一眼就能看出身體的虛弱,但那雙眼睛這會兒在看過來時,卻透著淩厲的光。
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停留了片刻,魏琰終究是收回了手。
父子二人很默契地來到了外面,魏琰還沒說話,就聽著文杞惡狠狠地先開口了:「你別靠近她。」
聲音裡尚存的稚嫩讓他的兇狠多少打了折扣,像是守護著母親的小獅子。
魏琰一時間不知該作何感想。
「你不想我與你母妃重新在一起嗎?」
他剛問完,就得到了文杞的回答:「不想。」
沒有一絲的猶豫。
「那你不想以後都跟你母妃在一起嗎?」
這次文杞梗了一下,但隨即又有些惱怒:「那不是一回事,你不要相提並論。」
魏琰笑了笑,帶著些許自嘲,卻終究是沒有再繼續下去這個話題,只是轉而問道:「今日身體怎麼樣了?」
話題突然的轉折,讓魏文杞愣了愣,一開始還沒有回應,大約是還氣著,可到底是在父親的等待中敗下陣來:「好多了。」
其實不用他回答,魏琰都能看出來確實是好多了。
不光是身體好多了,精神也好了許多,許是有梁瓔的陪伴,多了許多孩子的氣息。
也是有這樣的對比著,魏琰越發覺著先前的這個孩子,太可憐了。
心口愈發地憋悶著,他終於開口:「那你先進去。」
文杞的眼裡有對他這樣剛來就要走的疑惑,可直至魏琰完全離開,他也沒有開口挽留。
***
鳳儀宮中。
自從被軟禁在宮中後,薛凝就一直在等待著自己的結局。她並非是不諳世事的小女生了,自然能想到接下來等著自己與薛家的,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她只是沒想到,比起廢后的聖旨,會是魏琰更先來。
穿戴整齊坐在那裡的薛凝,在看到的魏琰走進來,面色平和地坐到一邊時,突然猜到了,在斷絕這帝后的夫妻關係之前,他此刻,是作為魏琰本人坐在這裡的。
「你既然已經去過地牢了,應該也知道了你妹妹做的那些事情,」魏琰也不與她比耐性,開門見山地就說了,「她做了這種事情,你應該知道是什麼樣的後果。」
薛凝當然知道,但她還是忍不住嘲諷地笑出聲。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總是能這麼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就好像他是被逼如此的。
薛凝站起了身,看著不管自己如何失態都無動於衷的男人:「魏琰,你敢說,如果沒有薛敏做的這些蠢事,你就不會對薛家下手嗎?」
「會,」魏琰沒有回避她的目光,卻也回得很乾脆,「但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場面。」
虛偽!薛凝的心就像是有貓的爪子在一下又一下地抓著,讓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揭開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你以為只有梁瓔在為你擋箭嗎?她做的那些事情算什麼?你能坐上這個皇位,靠的是誰?你現在為了她來過河拆橋,不過是因為她走了,跟日日在你面前的我不同,她走了,找了別人,所以你就在意了,你就嫉妒了是不是?」
看著似乎要陷入瘋狂中的女人,魏琰幾乎要想不起,她最初是什麼樣子了。
她變成這樣,歸根到底,自己是罪魁禍首,魏琰有這樣的認知。
並非毫無觸動的,但是多奇怪啊,他的心中,卻沒有面對梁瓔時那樣的愧疚,想要用任何東西來補償的急切。
更多的還是利益的算計。
原來對梁瓔的愧疚、補償,所有的在意、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都是緣於他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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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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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6:04
第25章 浪費
魏琰已經不打算繼續下去這次的交談了,他起身,只在最後說了一句:「念在我們過往的情分上,我不會取你性命的。」
可是對於在高位待了一輩子的人來說,以後一無所有地在冷宮中過活,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魏琰走兩步就突然被抓住了手,那看著瘦弱的手,這會兒大概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指甲都要陷進他的肉裡。
他回頭時,對上的是女人飽含怨恨的目光,朱釵與眼中的淚光似乎在一同輕顫著,她的身上寫滿了絕望。
「魏琰,這麼多年來,我為你治理後宮,為你掩蓋你不願行房事之事,為你承擔無子的罪名,你就要這般對待我嗎?你對她愧疚,那你對我呢?就沒有一絲愧疚嗎?」
她聲音淒厲的指責裡,卻又帶著不易察覺的期待,就好像是在期待著能喚起魏琰的心軟。
卻也只是在男人眼中掀起稍縱即逝的波瀾罷了。
魏琰走到今天,已經十分清楚,不管他怎麼賢名在外,良知與心軟,其實都已經在爾虞我詐中湮滅了。
那無處安放的愧疚、進退兩難的為難,想要補償、不忍傷害的心情,都是只有面對梁瓔時才會有的。
不管是現在,還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過去。
至於薛凝說的那些,不是她,也會是另一個人。
但是有一點,他是真的覺著歉意:「薛凝,我對你最後悔的事情,」女人的眼睛在聽到這話時稍稍亮起了幾分,卻又在下一刻他的聲音響起時熄滅。
「是五年前沒有認清自己的心時,騙了自己,也騙了你。」抓著自己的手又用了幾分力道,已經能感覺到疼了,但魏琰並沒有阻止,而是繼續說著,「若是當時我們都能誠實一點,或許我們今日就能以更體面的方式來結束。」
薛凝的手仿佛是失去了力氣一般,一點點地鬆開了魏琰。
魏琰說的是「我們」,可是她竟然沒有一絲反駁的餘地。
就像是他說的那樣,早在一切都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她就已經意識到了,男人的心在慢慢偏離,到最後已經完完全全地偏向另一個人了。
所以她才會不安地一次次爭吵,所以她才在那個時候不想救梁瓔,希望她死掉;所以才會故意讓梁瓔知曉真相。
她不甘心將唾手可得的權勢、地位、與魏琰共度一生的位置,都交給另一個人,不信邪地以為時間能讓一切回到正軌。
所以當時她沒有讓。
女人連連後退了幾步,臉上仿佛失神一般,呆呆地問道:「若是當時,我把你讓給了她。若是退的人是我,你會不會……」會不會也對自己充滿悔意與愧疚,會不會也關心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在每個重要的節日裡,親自挑選禮物?
可薛凝沒有問了,她自嘲地笑出了聲音,這些話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他會嗎?他不會,他只會安安心心地與梁瓔相親相愛,他只會覺著終於少了自己這麼個累贅。
因為他愛梁瓔。
苦苦糾纏困擾了薛凝五年的真相,終於在這一刻,避無可避。
她跌坐到了地上,華麗的衣衫與這宮殿融為一體,就像是埋葬其中一般。
魏琰已經走出去了,隨後進來的太監開始宣讀聖旨,薛凝卻一句也聽不進去。
那時候,就該承認了的,承認自己的失敗,承認自己輸給了梁瓔,自願退出這場鬥爭,至少那樣的話,魏琰念著幾分情,薛家也不會以今日這麼慘烈的方式退場。
可是現在,一切都無法回頭了。
***
梁瓔在東宮陪了文杞好幾日。
文杞的身體在慢慢恢復著健康,到這日能外出的時候,他說要帶自己去一個地方。
梁瓔自然是跟著去了。
他們去的是一間花房,走進去的時候,梁瓔微微有些意外,不知是用了什麼方法,外面寒冬臘月,這裡卻是溫暖如春。
各種花朵開在每個角落,甚至有蝴蝶在翩翩起舞。本就美得不可思議的場景,因為是出現在冬天,就更加地如夢似幻了。
「母親最喜歡看花了吧?」文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裡美嗎?」
梁瓔想了想,臉上浮出幾分笑意,點了點頭。
自然是美的。
但她心中卻並無太多的波動,不知怎的,反而是在這一刻突然特別懷念周淮林。
她所見過最美的景色,都是與他有關。
***
在周家的第一個春天,梁瓔還是足不出戶的狀態。
她喜歡靠在一扇固定的窗前對著外看,其實也不知是在看什麼,可能更多的時候只是發呆罷了。
但那窗外的景色每日都會有或多或少的不同。梁瓔知道那都是周淮林做的,她見過那個人曾經連夜將院子裡的一棵海棠樹,特意移到了自己平日待著的窗前。
梁瓔有時候不明白他為什麼能做到這種地步。如此費時費力,也不過是自己的視線裡,多一抹色彩罷了。
然而這日她在窗前,卻正看到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地越過牆頭,墜落到牆裡邊來。
沒一會兒,牆那邊就響起一道嬌俏的女聲。
「哎呀,掉進去了,這可怎麼辦?」那女聲說完怎麼辦後,並不思索就直接叫了,「堂哥,堂哥你在裡面嗎?」
梁瓔往身後瞥了一眼,原本正在桌前看書的男人已經起身了,跟她解釋:「抱歉,是我叔父的女兒,平日裡鬧騰了些。」
梁瓔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聽他說了一聲「我出去看看」人就出去了。
她從窗戶處看著男子撿起地上的風箏出了門,應該是在與他堂妹在交談。牆外女子的聲音清透得很,隔著院牆,梁瓔也能聽到幾分。
「好了好了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
「春天來了,外面的花開得可好看了,你要不要也帶那位姑娘也去看看啊?」
梁瓔覺著這個「姑娘」應該是在說自己的。
直到聲音消失後,周淮林走了進來。
他沒有跟自己說小姑娘的提議,大概是也知道梁瓔不會同意出去的。但他沒有坐回去,反而思索了一會兒才跟梁瓔說:「我有些事情,要出去一會兒。」
也不是什麼人都跟自己一樣喜歡待在屋裡的,如那位姑娘若說,正是大好春光,梁瓔覺著周淮林應該出去走走的。他留在這裡,顯然是在照顧著自己的情緒。
於是梁瓔點頭,表示自己並不需要陪。
周淮林走了。
院子裡一時間變得寂靜無聲。
他在的時候,其實也不怎麼說話的,但不知怎麼的,他一離開,這屋子就顯得靜得可怕。
梁瓔看了一眼周淮林桌上正翻開的書,風從窗戶處往那邊拂去,吹得那頁要翻不翻,沙沙作響。
良久,她才重新看向了外邊。
那日一直到夜幕降臨,周淮林才從外邊回來。
他的模樣比起平日裡的一絲不苟,稍顯狼狽,梁瓔甚至能看到他衣角處的灰塵。
「要不要出去走走?」
梁瓔微愣。
「春天來了,去看看郊外的花,如何?」
梁瓔看看外面完全漆黑一片的天。
可周淮林卻是不明顯地笑了笑:「我知曉你白日怕人多,但是晚上沒什麼的。」
晚上是沒什麼人,但要如何賞花呢?可即使如此,梁瓔也沒有問。
可能是因為這些日子的相處,她對周淮林莫名地有些信服。
馬車一路駛到了目的地,扶自己出去時,梁瓔甚至能感覺到周淮林的一絲期待。
就好像等著迎接驚喜的是他一般。
轎簾掀起的那一刻,梁瓔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太亮了!對於黑夜來說,眼前太亮了。
她停下動作抬頭看過去。
眼前的景象,恍惚間讓人覺著這裡是什麼燈會。
花田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亮到梁瓔能看清每一朵花的模樣。
甚至連一邊的花樹上,亦是掛滿了燈火,將整個花樹,映照得更像是燈樹。
燭火中的花,美得如夢似幻。
梁瓔再也沒見過比那晚更美的花海,她呆愣了許久,比起欣賞,比起驚喜,那一刻湧在心間的,更像是……感動。
想要落淚的感動。
她回頭時,男人就站在不遠處等著,燈火中的他,亦是好看得不像話。
她說不得話,彼時也尚且不會手語,一時間不知要如何表達。
可男人就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麼一般:「不會打擾旁人的,等會兒我就會將所有恢復。也不算浪費,撤下的花燈燭臺都會分給城外的農戶。」
「你好好賞花就可以了。」
梁瓔的目光還是沒有轉開,男人抿抿唇,眼裡似有笑意:「好,我知道了,不用謝。」
梁瓔這才重新看向那花海。
她是後來才知道的,不管是錢財,還是時間與精力,周淮林此生將所有的浪費,都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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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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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6:23
第26章 欲留
「母親。」
文杞的聲音將梁瓔的思緒拉了回來,她看過去時,少年笑著問她:「母親是在想周刺史嗎?」
梁瓔微微一愣,她猶豫了片刻後,大方地承認了:「這麼明顯嗎?」
以往兩人之間不會過多地談起周淮林,畢竟他與文杞的關係,似乎是有幾分尷尬的。周淮林也會在母子見面時刻意避開。
但此刻的梁瓔不這麼想了,因為知道了孩子也盼著自己能夠快樂,所以不想再去避諱自己的幸福。
文杞確實不介意提起周淮林,母親在想那個人時眼裡帶著的光亮,讓他覺著安心,他們畢竟是相隔千里,自己不能時時刻刻守護在她的身邊。
母親的笑是她過得很好的證明。
他們正交談著的時候,花樹後走出的身影,讓兩人的神情同時一僵。
因為有花叢的掩映,兩人一開始並沒有發現站在那裡的魏琰。
直到這會兒,文杞才想起來來這裡是父皇提醒的他,原來竟是存著這樣的心思,覺著自己被利用了的他一時間表情有些難看。
其實若是不加以偽裝,魏琰此刻的表情應該更加難看。
他以為梁瓔記得的。
那是曾經,尚且單純年輕的女子,興致勃勃地拿書給自己看:「皇上,你看,這書裡說,可以建造出四季如春的房間,還能在冬天孵化出蝴蝶呢。」
她有一種對什麼新奇事物都願意相信的天真,看向自己的眼裡也滿是期待與嚮往。
「書上也不全是真的。」那時候的魏琰,雖然被她這樣的眼神看得心軟,但還是出於理性地說了一句。
他是這麼說,也是這麼想的。於是這樣的「天方夜譚」,自然就被拋去了腦後。
後來在梁瓔離開的夜裡,魏琰總是會想起那雙暗淡下來的眼眸,那眼裡的失落感,讓他的心在疼痛中備受煎熬。
他忍不住去想,自己做出來就好了,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怎麼就不能滿足她呢?那時候要是能答應她,她會有多高興?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在全國搜尋能人異士,打造了這樣的花房。
他以為,在看到這裡的一瞬間,也許會勾起梁瓔的回憶,哪怕是一絲也好,觸動她的心。
「母親是在想周刺史嗎?」
這樣的問話,打破了魏琰的幻想。
他透過花束的縫隙,看見了梁瓔的回應。
他是懂手語的,在知道梁瓔會手語以後,他的書房就放著一本有關的書。只是也不知是為了避開旁人還是欺騙自己,他總是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一個人拿出來看,亦從未在旁人面前展示自己會這個。
包括梁瓔。
所以他讀懂了梁瓔的回應。
其實哪怕是讀不懂,在看到女人含笑帶光的眼時,就已經能明白答案了,她如今是不會因為自己露出這樣的神情了。
他無法克制自己不去嫉妒,甚至這一次的嫉妒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猛烈,魏琰的心像是被一條毒蛇糾纏住了,疼得他不得不咬緊牙關讓自己的表情不至於太過失態。
當所有的感情避無可避,那想要靠近的本能,也變得無法抵抗與掩藏。
***
梁瓔的好心情在見到魏琰時減去了不少,卻還是微微福身,無聲地行了個禮。
「不必多禮。」男人一邊靠近,一邊以溫和的聲音說著。
梁瓔剛站直,就聽魏琰在問文杞:「身子已經好多了?」
「嗯。」
「那沒事便多出來走走。」
他聽起來倒是很關心文杞。然而梁瓔抬頭時,卻見他的目光正落到了自己身上。
見對上了目光,魏琰順勢就又與她說起來:「之前你說有冬日也能有能開花的花房,我說不能。結果倒是讓你說對了。」那個男人不僅僅是在現在取代著自己的存在,他還在覆蓋自己與梁瓔的過去,心底那瘋狂湧動的不甘心甚至是憤恨,讓魏琰故意提起,「你知道這是怎麼做成的嗎?」
梁瓔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說實話,要不是魏琰提起,那些事情,她都已經不怎麼會主動記起了。
「你看這個……」
魏琰上前一步指向一邊,似乎是想跟她解釋,隨著他的靠近,濃郁的龍涎香混著滿屋的花香一同傳來,梁瓔下意識就後退了兩步。
「父皇!」關鍵時候,還是文杞一把拉住了梁瓔的手,止住魏琰的話,「我突然覺著有些難受,能不能讓周夫人陪我回宮?」
他倒是懂得怎麼戳魏琰的痛處的,周夫人幾個字出來的時候,魏琰的表情有一瞬間像是要崩不住一般地難看,但又很快恢復正常,笑著答應下來了:「好,既然不舒服就回去休息著,我讓御醫去給你看看。」
文杞也沒有拒絕,拉著梁瓔就轉身離開了。
只留男人一個人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
他對梁瓔的背影並不陌生了,可唯獨這一刻,女人一步步遠離他的背影,像是把他的心也帶走了。
魏琰很想開口叫住她,很想問她,你還喜歡這裡嗎?
他特意為她建造的地方。
他甚至開始升起奢望,他想留下她。
***
回宮裡了,文杞還有些愧疚:「對不起母親,我並不知道他會在這裡。」
梁瓔摸了摸他沮喪的小腦袋,在他抬頭之際又笑著搖頭,表示不要緊。
只是梁瓔心中也有顧慮:「你的父皇是你在宮中唯一的倚靠,你不要太得罪……」
文杞拉住了她的手,沒讓她繼續說下去:「我最大的倚靠是母親你。」他心裡其實清楚的,父皇也好、杜太傅也好,他們對自己的好,都有母親的因素的在裡。
但讓他痛苦的是,偏偏那是因為母親的苦難。
文杞看著母親疑惑的神情也不欲多說:「母親你不要總是替別人想,你多考慮自己就好了,等我……」
等我有能力保護你的那一天,就不會讓你再受任何委屈了。
這話,他也沒有說出來。
少年的話雖然說得沒頭沒尾,但梁瓔至少是讀出了孩子守護自己的願望。
她心疼又欣慰,雖然想再多補償他,與他多待些時日。可想著魏琰讓人不悅的靠近、還在等著自己的淮林,她還是在心裡決定了早些離開,以免多滋生事端。
***
晚點的時候,梁瓔正要在休息,突然聽得敲門聲。
「夫人睡下了嗎?」
梁瓔愣了愣,她倒是想說睡下了,可她說不出話來,屋外的人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僵持了有一會兒,她只得過去開門。
一打開門,門外站著的一名黃衣宮女先是彎腰道歉:「夫人打擾了,奴婢是奉命前來的。」
說完也不等梁瓔反應,她微微一抬手,一隊手捧著不同物品的宮女們有序進入。
梁瓔心中不知怎麼的,立刻就浮現出不安,她看著這群不速之客,疑惑沒有持續太久,就聽那最開始的黃衣宮女在跟她解釋了:「夫人,皇上是怕您在這裡住著缺什麼東西,所以吩咐奴婢都備齊了。」
梁瓔聞言瞥了一眼,這群人帶進來的東西裡,可謂是五花八門,從胭脂水粉到不同樣式的衣裳,都準備得很是齊全。
但她的心裡湧上來的只有不安與厭惡。
她先前就覺著魏琰這個名字,時不時地在她的生活中出現,就已經夠讓人煩躁了。
如今卻覺著還不如回到那時候,至少是兩不相見。
梁瓔的手握在了一起,其實她現在是住在東宮的偏殿,就算來得匆忙,東宮也為她將必要的東西一應準備了,她並不缺什麼。
可那宮女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東宮未曾住過女子,難免有準備得不周到之處。皇上也只是想讓夫人您住得安心,還請夫人不必多慮。」
安心?她現在才是不安心了。
梁瓔沒有動作,但拒絕的意思很明顯,另一方也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兩人竟然就這麼僵持了下來。
還是見勢不對的下人報了太子,可即使是文杞親自出面了,手握聖諭的女子也沒有退讓的意思,依舊是用著恭敬卻堅定的語氣:「奴婢只是尊聖命行事,若是太子殿下覺著有何不妥,可以去請皇上收回成命。」
文杞還想說什麼,梁瓔對著他搖了搖頭。
罷了,放這裡就放這裡吧,用不用不還是在她自己。她儘早離宮就是了。
一邊的文杞臉色不太好,他隱約覺著父皇並不只是送東西這麼簡單。再想到今日花房之中,他雖然與自己說話,卻停留在母親身上的目光。
文杞再小也是懂得的,與之前的克制並不一樣,那是不加掩飾的渴望。
而今日這些,就像是要留母親在這裡一般。
他想著母親談起周淮林時的神色,他知道,母親不能留在宮裡。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6:37
第27章 離不開
魏琰反常的行為,讓心中不安的梁瓔一夜睡得都不怎麼安穩。
翌日醒來的時候,梁瓔覺著咽喉、鼻子裡都乾癢得緊,呼吸進身體的氣帶著冰冷的涼意。
她起了床,沒有驚動任何人,先自己倒了一杯水。溫熱的,該是下人不久前才換的。
喝過熱水後的嗓子似乎是好了那麼一點,但是梁瓔的身子弱,時常會生病,所以對這種染上風寒的預兆也十分熟悉。
為了不滋生事端,她決定先不聲張,等出了宮再找大夫看看好了。
旁邊的桌上放著她昨日給淮林寫的信。原本信中已經說過了,打算明日就與文杞分別,可這會兒她又改了主意,想要今日就走,思緒之間,那信封就被捏在手中揉成了紙團。
既是決定今日離開,倒是不必寫信了,反倒會讓淮林擔心。
收拾好了的她才走去外邊。
門一打開,迎面而來的冷風,讓梁瓔一瞬間咽喉發癢想要咳嗽,卻又在看到不遠處的人時,硬生生忍住了。
魏琰的龍袍外披著白色的斗篷,正立在不遠處的回廊之中,也不知是剛來還是準備離開,就這麼跟梁瓔撞上了。
視線對上,男人原本因為在思索著什麼而沒有表情的臉不自覺地就露出了笑意,他往這邊走了兩步,步下臺階站進了風雪裡,就在那裡與梁瓔說著話:「醒了?睡得還習慣嗎?」
魏琰其實是在觀察著梁瓔的神色,在她開始皺眉露出那麼一絲煩躁不安的情緒時,就及時停住了腳步。
一早的等待只為了這一次的見面,他想盡可能地多與她待一會兒。
梁瓔微微福身行禮後,又點頭當是回答他先前的問題了。好在她不需要說話,這會兒冷風吹得她克制咳嗽都很辛苦。
但魏琰還是注意到了她有些泛白的臉色,忍不住心疼:「這些日子你照料文杞辛苦了。今日太醫給文杞請脈後,讓他們也給你看看。」
梁瓔搖頭,隨即又想起這正是個跟他說自己要離開的好機會,於是抬起一直低著的頭。
「皇上,民婦打算今日離……」
她看著魏琰迷惑的神情,反應過來對方是不懂手語的,正要轉身去屋裡拿筆紙,卻聽得男人開口:「若是有什麼話要說,就讓宮人傳給我。我這會兒要去早朝了。」
梁瓔止住了動作。
他這麼說了,自己自然不能耽誤。況且……自己是文杞的客人,想要出宮,應該與文杞說說便可以了。
看她點頭後,魏琰轉身離開。
他看懂了。
梁瓔在說要離開。
他的心開始揪著疼,好像又回到了女人伏在地上一字一字寫下:「臣妾懇請皇上准許出宮」時的心情。
彼時自己沒能理解的不捨,想要挽留的心,在這一刻都清晰地撕扯著他的心。
不想放,他不想放手,不想放她離開,不想把她交給別人。可又無比清楚自己沒有任何立場。
魏琰只能沒出息地逃了。
走遠了,他卻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梁瓔還站在原地,恍若是隔著風雪在目送他離開。
那身影讓魏琰絕望到底的心,又升起了零星的希望。
不想放,既然不想放,那他就牢牢抓住。只要梁瓔再給他一次機會,再把手給他一次,只一次就好,他一定會給她這世間沒人比得過的寵愛,一定讓她餘生都不會因為這個決定有片刻的後悔。
魏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仿若已經看到那柔若無骨的纖細手指,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僅僅是想像,心就已經開始顫動。
梁瓔,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
***
梁瓔其實只是想著要怎麼與文杞說離開的事情,讓她意外的是,當真的說出口時,文杞並不意外,更沒有要攔她。
他知道母親此刻原本應該已經離開了京城的,是自己耽誤了她的步伐。
「母親是該早些走的,」無論如何懂事,如何理解母親,分離都是一件無法開心起來的事情,可他將那些不開心都死死藏了起來,「天寒地凍,路上不安全,不要為了趕路太急。」
梁瓔點頭,又想起了什麼,跟他承諾:「明年我會在秋裡的時候來京城。」
文杞的目光瞬間明亮了許多,許是與母親的關係確實緩和了不少,他高興之餘也忍不住說出自己的願望:「母親可以給我寫信嗎?」怕拒絕,又趕緊補充,「就是到了以後,寫信給我報個平安。平日裡就不需要了。」
他說著不需要,眼裡卻全是需要。
梁瓔失笑,但其實心口是在泛疼的。她收到過文杞的信,只是從未回信。
這次,她點點頭應允下來。
馬車還未駛出內宮門,就被攔住了。
「李公公,」那侍衛顯然認識太子宮裡送梁瓔出宮的人,說話也客氣,「皇上有令,最近皇宮戒嚴,需持皇上手諭方可進出。」
小李子看看馬車,壓低了聲音:「劉侍衛,這可是太子殿下的客人。」說著還掏出了太子的權杖。
可對方根本不看就推了回去,擺擺手:「有李公公你在這裡,我還用看什麼權杖?但是接到的命令就是這樣的,您也別為難我們。」
「就今日……」
「就今日也不行。」
梁瓔在馬車裡都聽見了,她又想咳嗽了,但也只能捂著嘴,儘量不發出聲音。
她不知道這是魏琰故意還是無意的,只覺著心中的不安愈加濃重。待身體這陣不適過去了,她才緩緩放下帕子。
最終他們又回到了東宮。
文杞聽說後很是氣憤:「母親你不用擔心,我去找他就是了。」
結果他怎麼去的,就怎麼回來。魏琰以公事繁忙為藉口拒絕了他的見面。
梁瓔隱約間明白了什麼,魏琰這是故意留下了自己。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麼?
她又在東宮住了幾日,身體的不適已經愈發明顯了,她都是強忍著,只在一個人的時候抱著溫熱的水多喝幾杯作罷。
文杞這幾日找了魏琰幾次都被攔在了門外,梁瓔知道,他是在等自己。
如今並非后妃身份也不能直接去見人,她只能給魏琰轉遞了消息。
消息遞上去的第二日,梁瓔見到了魏琰派過去的人。
「夫人,皇上召見您。」林福一臉笑意地說著,「您有什麼話,就當面跟他說吧。」
梁瓔沒有立刻動作,文杞今日不在宮中,種種巧合得像是魏琰故意安排的。
「夫人儘快吧,不要讓皇上久等了。」
那邊等待的人又催了幾聲,容不得梁瓔多思考,就被催著坐上準備好的轎子裡。
轎子被人抬起,梁瓔也掀起轎簾的一角往外看。她對京城不熟悉,但對皇宮就再熟悉不過了,所以很快就發現這並不是通往御書房的路。
在一邊跟著的林福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疑惑,在一邊解釋:「夫人,您身份特殊。這要是被有些人見著了也不好,所以皇上只能委屈您一下了。」
他們的目的地是長寧宮。
是梁瓔出宮前的宮殿,還沒有到的時候,她就已經發覺了。
長寧宮當日為了讓梁瓔假死順利出宮,曾走水過。可現在入目她的眼中的,並非斷壁殘垣景象。
「夫人還記得這裡嗎?您走後,皇上就將這裡翻修得與以往一模一樣了。」林福在一邊解釋。
他的語氣頗有一種對往事的懷念,可故地重遊的梁瓔,就只有厭惡與不耐。
她看向林福,無聲詢問魏琰在哪裡。
林福倒是看懂了:「夫人先進去稍等片刻,皇上大概要忙完了才能過來。」
在這一群虎視眈眈的眼睛面前,梁瓔沒有旁的選擇。
她走了進去,宮殿裡很安靜,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任何聲音,以至於身後大門關上的聲音就異常刺耳。
梁瓔回過頭,殿門正完完全全地緊閉上。咚得一聲,重重地落在她的心上。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6:54
第28章 禁錮
梁瓔被軟禁在了長寧宮。
宮殿裡的佈局,她並不陌生,最惹眼的卻是擺在那裡的的那件鳳袍,在殿中熠熠生輝。
與當初她看過的那件,好像有幾分相似。但她當時也只是匆匆一瞥,時間又這麼久了,早就記得不清了。
梁瓔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許是因為有了這一路紛亂猜測的鋪墊,此刻的她,倒是沒有太過驚慌失措。
她只是在思索,魏琰這是要做什麼。想不明白,她就等,等著魏琰來給她個明白。
可是……她能等,淮林也能等嗎?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猜測的他,會等得多著急?
魏琰一直沒有出現,中間有人送來了茶水,飯點時亦有人送來吃食。梁瓔俱是巋然不動,既不多問,也並不動她們送來的東西。
負責送東西的宮女們是一句也不敢多言的,甚至連多一眼也不敢看她。
還是林福來勸她的。
「娘娘,您還是用一些吧。這身子骨可是您自己的,可別拖壞了。」
這聲改變了稱呼的「娘娘」,讓梁瓔睫毛一顫,卻是乾脆閉上了眼,撫摸著手上的玉珠不言語。
林福看看她,再看看滿桌絲紋不動的飯菜,那捏著拂塵的手無所適從,大冬天得,只覺著冒著冷汗。
也別說宸妃娘娘了,就連他這個皇帝身邊的人,都被皇上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嚇了一跳。
以往看皇上那麼在意宸妃娘娘時,也想著是否餘情未了,可每每都因為「那他怎麼能容忍周大人的存在呢」這樣的想法而否定了。
如今周大人還在京城,這若是傳了出去,像什麼事?
「那……娘娘,您先歇著,老奴先退下了。」
梁瓔擺明瞭一副不配合的態度,他也不能拿這尊佛怎麼樣,只能先行退下去稟告魏琰了。
梁瓔看著他離去,那門在他出去以後就被人關上了,雖不至於有落鎖之類的聲音,但那攢動的人影,明顯是守在外面的侍衛。
梁瓔觀察過後就收回了目光,屋裡沒人,她稍稍放鬆了一些緊繃的神經,比起想咳嗽、咽喉乾癢,如今又多一個頭疼,讓她不得不以手撐著腦袋緩一緩。
隨著身體越來越不舒服,心裡也無法難受了,梁瓔眼眶有些發熱,她現在很想見到淮林。
其實原也不是那麼嬌氣的人的,可就是因為身邊有那麼一個人,總是比她更著急,總是比她更怕自己難受,嬌氣的性子,就不自覺被養了起來。
她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需要像現在這樣忍著身體的不適了。
***
梁瓔沒有等太久。桌上冷掉的飯菜被撤掉換上新的一桌時,魏琰的身影就隨著門的再一次打開而出現。
跟以往的規矩行禮不同,這次梁瓔沒動,她看著一步步走進的魏琰。男人臉上這次沒有笑容,但殿中的燭火倒映在他的眼中跳動著,那灼熱的目光讓他好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激動。
「梁瓔。」
這聲名字叫得跟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像是裹挾著情義,很輕的語調,輕得像是歎息。
「這個場面,我在腦海中想過無數次。我們的家,我們的孩子,等我的你。」
魏琰已經走到梁瓔的很前,短短十幾步,他看起來像是走得雲淡風輕。可只有自己知道,那每一步都是踩在雲端上。
是不安的虛幻,也是愉悅得飄飄然。
他垂頭,俯視著坐在那裡的女人,她撲閃著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白皙的皮膚,無一不是鐫刻在記憶深處中的。
魏琰的手不自覺從身後拿出手,慢慢舉起。
一指之隔而已,他再往前一點點,就能觸碰到自己魂牽夢繞的那張臉,可他卻始終不敢再前進半分。
「一開始,我以為對你的所有牽腸掛肚,都是因為愧疚。所以我努力想讓你好,我以為只要你快樂了,好好生活了,我也就能放下了。」
「所以周淮林要帶你走的時候,我沒有攔,你們成親的時候,我沒有攔。即使……」如今魏琰說的每個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以嫉妒鑄成的劍,「即使我其實快要瘋了。」
在他未清楚那感情名為嫉妒之時,就被折磨得快瘋了。
可他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為她挑選著嫁妝,挑選著新婚禮物,挑選著伺候的下人。
他像是真的不在意,卻只有自己知道,他其實懷著最卑劣的心思。
他想要滲透進她的角角落落,想要讓她時時刻刻記著自己的存在,怕她……忘了自己。
「可是梁瓔,在再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魏琰單膝跪在了她的身前,這下他成了仰視,可以清晰地看見她冷漠的神情,冰冷的目光,可即使如此,也未能澆滅他此刻心頭燃燒著的火焰,「梁瓔,只有你,我只想要你,除了你,誰都不可以。」
他用了五年的時間,去逃避,去掙扎,去想要嘗試用別人來替代。
可梁瓔只需要在他面前出現一個瞬間,那所有的努力都像是個笑話。
魏琰抓住了她的一個衣角,他連女人放在腿上的手都不敢碰,可心中空缺的那一塊,還是在那一瞬間被填滿。
如今什麼都唾手可得的他,唯有在面對這個人時,會如此小心翼翼。他明明可以強硬地不管不顧佔有她,明明可以用周家來威脅她。
可是……
魏琰的心已經在開始疼痛了,她是梁瓔,她是陪著自己走來又被自己辜負了梁瓔,她是為了自己滿身傷痕的梁瓔。
他要怎麼……
梁瓔突然站了起來,同時也往後退了幾步,紫檀木的椅子被推著後退了些距離後仰倒在地。
她一直退到自己的衣角從魏琰的手中抽出來,才不去看地上的人,往一邊走了幾步,跪倒在地。
梁瓔聽了這麼久,她好像能聽懂了。
「皇上若是介意臣婦另嫁他人,」從魏琰愣了一下的表情裡,梁瓔看出了對方能看懂,於是繼續認真地比劃著,「臣婦願與周淮林和離,從此青燈古佛常伴一生。只懇請皇上不要為難周家。」
這就是她忍著噁心,聽了這麼久魏琰這惺惺作態的話,所得出的結論。
男人或許是大抵就是如此的,哪怕是自己放手了、不要了,在他的想法裡,還是他的東西。
也許就是自己有了其他人,讓他產生了「自己的東西」被他人染指的不甘。
他願意放自己出宮,卻不願意自己另嫁他人。
梁瓔對他這樣的想法嗤之以鼻,可她不得不為周家考慮,她決不能讓魏琰遷怒周家。
可魏琰卻因為她的話久久回不過神,他突然意識到,梁瓔在聽到這些話時,甚至沒有「他是愛我」這樣的想法。
她並不相信,不相信自己心悅於她。
「梁瓔。」
梁瓔聽到他在叫自己,她沒有動,依舊將頭伏在地上。
「梁瓔!」男人跪到了自己面前,聲音裡像是在壓抑著下一刻就會崩潰的情緒,「梁瓔,你看看我。」
良久,梁瓔才終於抬起頭。
視線剛剛上抬,就對上了一雙泛紅的眼眸。
這是第一次,魏琰在她面前,毫不掩飾地洩露出所有的感情。
可是對方就像是封閉了什麼,接受不到任何暗示。自己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想要珍惜的心,放下的所有姿態與自尊,她都看不到。
梁瓔確實不信,曾經的魏琰,也是如此慣會騙人的。她不就是……已經被騙過了一次嗎?相信這個男人對自己有愛。
「我們真的不能重新開始嗎?我會給你這世間最好的愛。他能做到的,我都能,我會做得比他更好,」魏琰說起那些自己被折磨得一次次徹夜難眠時,腦海中閃現過的無數次念頭,「梁瓔,選我好不好?」
梁瓔別開了目光。
再也不會有人,比周淮林更好了,再也不會有人的愛,比他的愛更好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37:10
第29章 心焦
這話梁瓔知道自己不能說,她面對的是九五至尊,她不能在魏琰面前提起周淮林,不能刺激他,讓他針對周家,所以梁瓔只是重新低下頭,什麼也沒有再說。
可魏琰卻讀懂了這樣的沉默。
讀懂了她的拒絕、她對那個男人的維護。
魏琰的脊背垮了下來,他是真的妒極恨極,可就像是過往那般,他無數次地恨不得那個男人消失,卻又不得不無數次地選擇忍耐。
他的嘴唇動了動,那一瞬間無數話在舌尖滾過。
他想說你想想我們的孩子,你就不想陪著孩子長大嗎?可是這母子二人的關係也不過剛剛修復。
他想說,你想想我們在一起的那麼多年,你也真的完全割捨了嗎?可是在梁瓔看來,那只是自己的做戲。
他甚至想用周家作為威脅,可那種卑鄙無恥的話,怎麼也無法說出口。
魏琰的眼眶酸脹到想要落淚。
「梁瓔,之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你給我一次機會補償,這次不是皇貴妃,也不會有什麼皇貴妃。」
梁瓔愣了愣,抬頭看過去,那目光就像是給了魏琰鼓勵,他用著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語氣說著:「皇后的位置,以後只會是你的,梁瓔,不要拒絕我,你先不要拒絕我,你再想一想好不好?」
皇后?梁瓔一直在東宮,並不知道薛凝的事情。
可她到底也是在後宮浸淫那麼多年的,朝堂之事也是懂得一些的,這會兒並不難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初淮林說起薛家的時候,梁瓔以為是他不懂,不懂魏琰對那個人的真情。可是直到現在,她才知道不懂的從來都是自己。不懂帝王的無情、多變。
他為什麼會覺著自己還在意那個后位呢?
梁瓔甚至開始慶倖了,慶倖自己那麼早地知道了真相、離開了這裡。若是當初魏琰真的為了哄自己將后位給了自己,她的這一生大概生死就真的要耗在了這宮裡。
能夠那麼早地離開、那麼早地醒過來,能夠遇到淮林,真的是……她此生的幸運。
大概是梁瓔的排斥與厭惡太過明顯,魏琰終究是沒有做其他的事情,先離開了。
梁瓔在他離開後,終於看向桌上還熱著的飯菜。
其實此刻還在病中的她是一點胃口也沒有的,可她還是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夾起米飯,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記得好好吃飯,按時休息。」
淮林讓她記著的事情,她也確實記住了。
在事情還沒有到絕路之前,她不能讓自己的身體先垮掉了。
***
周淮林已經在院中站了好一會兒了,直到回廊裡響起腳步聲,他沉寂的眼裡一瞬間有了明顯的波瀾,回頭的動作都帶上了幾分急切。
來人是府裡的下人,他也看出了主子的急切,可也只能面色為難又凝重地對周淮林搖搖頭。
今日,還是沒有夫人的來信。
梁瓔已經好幾日沒有來信了。近來隨著薛丞相倒臺,皇后被廢除,前朝後宮都是動盪不安。
皇上此刻要穩坐朝堂,按理說處理這些事應該就已經夠讓他焦頭爛額了……
「給杜府遞的拜帖有回信了嗎?」
「是的,」說到這個下人就放鬆了不少,趕緊回答,「杜太傅回的消息,說您可以隨時登門。」
周淮林也不再耽擱了,一邊快速向外走去,一邊沉著吩咐下人:「備馬。」
他掩下了所有的心急如焚,如今梁瓔在宮中的情況尚不可知,他不能這個時候亂了陣腳。
他們一起來,就要一起離開。
***
幾人坐在杜太傅的前廳。
杜太傅知道的也沒有比周淮林多太多。
「丞相的位置空了下來,皇上一直未有表態,朝中猜測紛紜。宮裡也是被封鎖了嚴實,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我要去宮裡!」一邊的杜林芝先忍耐不住站了起來。
杜太傅掃了她一眼:「你去做什麼?」
「我要去問他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真的把梁瓔軟禁起來了。當初沒好好珍惜的是他,現在又要強迫人家,這哪裡是君子之道?」
杜太傅還未出言平息她的怒火,就見一下人急匆匆地過來報信。
「老爺,宮裡來了消息,宣您進宮。」
杜太傅臉上沒有太多的意外,揮揮手讓他下去了。他看向一邊的周淮林。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周淮林,男人以往沉著的臉上,這會兒隱約可以窺見心焦。
「老夫進宮後,自會進諫皇上。」
身為帝師,他的話自然要比旁人更有份量。
周淮林起身對他拱手道謝:「那就有勞太傅了,淮林定牢記太傅恩情。」
「說什麼恩情……」杜太傅苦笑一聲,「若說恩情,是我杜家還不完她。」
他起身,慢慢地往外走著,不自覺地就想起那小姑娘。
「太傅,你讓我讀的書我都讀完了。」
「太傅,你看我寫的心得。」
「太傅,我的書法是不是長進了。」
他沒有見過那麼上進的人,沒有見過那麼誠摯的心。當初她的心全在這裡的時候,是所有人合力推了出去。
如今她有了新的人生、新的家,就不該被留在這裡。
皇上應該也懂得,他應該比自己更懂梁瓔,應該知道,把她留下來,就只能是看著她走向滅亡。
***
杜太傅到的時候,魏文杞剛要離開御書房。
他是今日見父皇又無功而返了,知道母親就在長寧宮裡被關起來了,他一腔怒火又無可奈何,這會兒臉色自然是不好的。
兩人相遇,文杞緩了緩神色主動招呼杜太傅:「太傅。」
杜太傅行禮:「太子殿下。」
他看看文杞,再看看後面閉著的大門,還想說什麼,不遠處的林福就在催促了:「杜太傅,皇上在裡面等著你呢,您還是快些進去吧。」
一聽到「皇上」,魏文杞的面色又黑了下去。
他朝著杜太傅點點頭:「太傅先進去吧。」說罷一個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魏琰就在等他。
杜太傅一進來,就有宮人給他看座端茶,又在旁邊放了一盆炭火。
「太傅近來身體好些了嗎?」魏琰從書桌後抬頭看過來,他雖然是笑著,眉宇間卻難掩疲憊。
「謝皇上掛念,老臣已無大礙。」
魏琰問候了他幾句,又問了問他對於現在朝局的看法,杜太傅俱是一一回答了。
末了,魏琰輕歎一聲:「太傅果然看得透徹。如今丞相這個位置,不少人虎視眈眈,想要選出一個讓眾人都信服的,朕思來想去……」魏琰起了身,「還是得太傅您才行。」
杜太傅沒有立刻答應:「臣年歲已高,怕是也活不過幾年了。非丞相之位的最佳人選。」
「你是我的老師,也是太子的老師。才情與見識俱是無人能比擬,品德更是為百官尊敬。您不是最佳人選,還有誰是?」
「可是……」
杜太傅拒絕的話沒說完,就被魏琰止住了:「太傅,五年前丞相之位你便已是拒不受之。可是今日,這個位置,只有老師您來。您難道不想親眼看著那個孩子,長成什麼模樣嗎?」
他用了老師這樣的尊敬又親近的稱呼。
杜太傅抬頭,看向這個自己引以為傲的學生。他確實做到了自己曾期許的勤政愛民,將大魏從一片腐朽之中帶到了光明之處。
此刻,這些皇帝的眼裡滿是誠懇,為了江山,也是為了那個孩子。
「既是如此,臣也有話要說。」他頓了頓,「方才臣來的時候,遇見了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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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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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7:28
第30章 悔了
魏琰的笑容淡了淡,他知道了杜太傅要說什麼。
這京城裡的事情,多是逃不過他的耳目的,自然也就知道了周淮林去過杜府。
「嗯。」方才所有的情緒都被收回了,這會兒的魏琰負手而立,眼裡再沒了笑意,他因為提起了與梁瓔有關的事情,就像是被觸犯了領域的猛獸,渾身都豎起了防備。
可杜太傅面色不改。
「皇上今日拒絕了太子的見面,以後也打算如此嗎?」
魏琰沒有開口,他就繼續說了下去:「老臣知曉,皇上您如果想讓梁瓔回來,就一定會給她皇后的位置。可是……您要怎麼給?她只是一介無依無靠的孤女,是個不能說話的啞巴,是個發病的時候連路也走不平穩的跛子。」
那一字一句,是在刺杜太傅的心,提醒著他那名女子受到的苦難,但他知道,對於皇上來說,亦是如此。
魏琰的臉色已經在一點點沉下來了。
可杜太傅的話還沒有說完:「對於她來說,唯一有利的條件,大概就是她是太子的生母。但是……容老臣提醒,或許皇上忘了,那個身份的梁瓔,早就已經死了。還是說……皇上打算昭告天下,說宸妃娘娘並沒有死,而是去往民間,另嫁他人,如今又重新來坐這皇后的位置?」
御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直到魏琰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
「你說的那些,都不是問題。」對於杜太傅,他沒什麼可隱瞞的,所以正面回答了那些問題,「朕想要做的事情,沒有什麼人、什麼理由,是可以阻攔的。」
他坐回了座椅上,杜太傅從他的眼裡看出了勢在必得。顯然,自己方才說的種種,皇上考慮過了,但都沒有能動搖他的決心。
杜太傅起身往中間走了兩步,將朝服的前擺微微一撩,直直地跪下。
身為帝師,魏琰早就免過了他的跪拜之禮,可這會兒卻並沒有阻攔。
「皇上,若是您執意如此,丞相之位,還請您另擇賢明。」
魏琰淡漠地看著下邊跪著的人,連太傅亦是如此,他以為至少太傅該是支持的。哪知杜太傅接下來的話,讓他刹那間臉色大變。
「因為臣只能以死進諫,避免皇上築成大錯。」
魏琰的手緊緊抓著椅把:「太傅這是在威脅朕嗎?」
「臣不敢。如皇上您所說,您現在想做的事情,無論什麼理由、什麼人,都無法阻攔。唯一能約束皇上您的,只有良心二字。臣亦是如此,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身為臣子的職責。」
魏琰緊緊咬著牙,杜太傅仿佛是在說,他若是執意如此,那就是君臣離心,父子反目,還有自己一手打下來的明君之名。
可其實所有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若是……
「若是梁瓔願意,臣亦願意舉家之力保之。但她不願,臣不能看著杜家的救命恩人,沉寂在這宮中。」
是了,這才是魏琰真正害怕的事情,知她不願,怕她玉石俱焚。
「皇上,她不願啊!」
***
夜裡的時候,已經多年不沾酒的魏琰破了例,他已經不知道這是自己喝下的第幾杯了,好像只有這樣,那錐心的痛苦才能減去一二。
明知求不得,還是想要強求。
他若真是能狠下心也就罷了,可梁瓔這個名字,就足以他畏手畏腳。
沒人敢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時候去打擾,所以魏琰喝醉了,也只是自己靠在那裡閉上了眼睛。
他像是做了個夢。
夢中他們相互扶持著,一起熬過那些苦難,終於迎來了後面的相守。
「來,我給你看個東西。」
男人拉著女人的手,他們奔跑在紅色木柱搭建的回廊之中,午後的陽光透過回廊外的樹枝,照在那一對美滿的男女上。
男人的臉上是要給心上人驚喜的迫不及待,而女人則滿面笑容地看著男人的側顏,亦步亦趨的跟隨中,沒有任何遲疑。
「什麼啊?你給我個提示嘛。」
「到了你就知道了。」
夢裡的梁瓔沒有受那麼嚴重的傷,雖然歷經磨難,卻還是會說會笑會跑。他也沒有薛凝,皇后的位置,他從來都留給了她。
他們停在了鳳儀宮外,停在了他曾經許諾過的地方。
大殿的門緩緩打開,他從她的身後彎下腰,貼在她的臉邊,語氣鄭重地開口:「以後,這就是你的宮殿了。」頓了頓,又補充,「我們的家,我們三個人的家。」
女人呆愣的表情,在聽到後面一句後,慢慢地轉為了耀眼的笑容,那雙眼睛更是在熠熠生輝著。
「魏琰,」她說,「我好喜歡啊!」
他看到她歡快地跑進去,跑進那屬於她的宮殿中,欣賞著每一件自己為她精心準備的東西。
而他自己,就只是背著手,慢慢走在她的身後。
滿足,聽到她說喜歡的時候,那填滿胸口的悸動,就是滿足。
最後,她是停在那件鳳袍面前,轉頭看向自己:「這也是我的嗎?」
她已經是他的妃了,可此刻的他們,就像是才要成親的未婚男女。
當然啊,當然是她的,除了她,還能是誰的?
這話幾乎是要脫口而出的時候,魏琰醒了。
夢裡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她看到鳳袍時那驚豔的眼神是真的。
當初她看向鳳袍時,那悲涼眼睛就仿佛在說,真漂亮啊。後來也無數次地出現在他的夢裡,夢裡的自己,只會迫不及待地想要給她。
給她所有她想要的一切。
她後來棄之如敝屣的一切。
***
梁瓔睡得不太安穩。
她這幾日都沒有請大夫,今日好像病得更重了,頭暈暈沉沉的,全身疼痛得厲害,鼻子也總像是堵著什麼,讓她呼吸不暢。
如果繼續這樣,她就只能尋太醫了。
可是梁瓔還在猶豫,如果叫了太醫,她就真的暫時離不開皇宮了。因為這樣的顧慮,她連咳嗽都怕被人看見,只能拿被子蓋住。
正這般難受得頭腦都不清醒的時候,她似乎聽見了敲門的聲音,這聲音讓她一瞬間清醒過來。
梁瓔從床上坐了起來,掀開了被子。
她身上的衣物都是完整的,因為睡在這裡沒有安全感,她每天都是恨不得裹上幾層衣物再睡。
這會兒聽到了動靜,更是馬上離開了床這種讓人覺著不安全的地方。
她往門邊走去,方才的敲門聲已經停了。
梁瓔這幾日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病情,一直沒有留人伺候。這會兒空蕩的屋裡只她一人,和燃燒著的燭火,寂靜得有些可怕。
她在門邊凝神聽了一會兒,除了風聲什麼也沒聽到。
難道是自己病糊塗了聽岔了?梁瓔鬆了口氣,她決定明日還是得找個大夫來看看,否則等總不能拖著這樣的病軀再見到淮林。
她轉過身,剛走了兩步,猛然一聲大門被推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只一瞬間,冷冽的寒風就已經在往裡刮了,屋內兩邊的燭火,已經有幾盞被吹滅了,剩下的火焰也在風中跳動著。使得屋裡一時間暗下去了不少。
梁瓔的身體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狠狠抖了抖。她不敢回頭,就只是僵硬著一動不敢動。
不行!敏銳地察覺到了危險在靠近的梁瓔腦海裡閃過了這樣的想法,她得快跑。
女人向前兩步的逃離動作,仿佛刺激到了身後的人。
不是這樣的,她的腳步,明明只會邁向自己的,為什麼現在要逃離?
他兩步就追了過去,在酒的驅使下,魏琰拋開了所有的小心翼翼,只順從著內心的渴望,將魂牽夢繞的女人抱進了懷裡。
「梁瓔,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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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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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7:50
第31章 夫妻重逢
所有人都在勸他放手,都在說這已經不是他的人了。
為什麼不是呢?憑什麼不是呢?懷裡實實在在的人,就仿佛是天生地填補他的空缺。他絲毫沒覺著冷,反而覺著身體裡有一團火焰,在熊熊燃燒著。
好像只有此刻才是圓滿的。
身後抱住自己的人不知道在外面站過了多久,身體涼得仿若冰塊似的,讓梁瓔的身子止不住地抖,是冷得,也是恐懼。
她聞到了魏琰身上的酒氣。
這些日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雖然灼熱得可怕,但到底是披著一層斯文的皮,不曾有過過分的舉動。
醉酒仿佛讓他將那層皮撕了下來,讓梁瓔感受到了未有過的恐懼。
禁錮著她的那雙手明明用力得無法撼動半分,可身後的人又像是沒有力氣一般,整個身體靠在了自己身上。
本就在病中的梁瓔自然是沒有撐住他的力氣,被他壓得腿一彎就向地上倒去。
咚得一聲,卻沒有疼痛傳來,是魏琰在兩人一同倒下去之時及時護在了梁瓔身下。
梁瓔匆忙地就要爬起來,才剛剛動了動,就被男人一把再次拽入懷裡。
大開的門還在不停地往殿裡灌著風,他也許是察覺到了懷裡人身體的顫抖,於是用寬大的衣袍將她擋得嚴嚴實實。
「梁瓔……梁瓔。」他一遍遍地叫著女人的名字。
他們是如此地貼合,鼻尖縈繞著的熟悉的清香,混著心頭的火,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的身體甚至比他更熟悉這樣目眩神迷的沉溺。
梁瓔突然被他抓住了手。
寬厚的大掌強硬地拉著她的手,以不送拒絕的力度撫摸上男人的身體。
他目光緊緊盯著梁瓔,聲音顫抖得都有些變調。
「你還記得嗎?梁瓔,你說過的。我是你的,這些都是你的,誰都不可以碰。」
那是她蔥白的指尖在他皮膚上行走時,留下的話。
指尖每到一處,她便以唇標記一處:「這是我的。」
「這也是我的。」
「魏琰,你不要讓別人再碰了,好不好?」
因為知道這是怎的離經叛道,她看過來的眼裡,帶著幾分心虛,但更多的是佔有欲作祟的霸道。
魏琰記得,他都記得的。
與梁瓔的過往,每一刻都成了困住了他的枷鎖。
明明看起來陷得更深的是她,投入最多的是她。
為什麼走不出的反而是自己呢?
此刻拋開所有尊嚴的他,像是想要向主人展示衷心的狗,身體興奮得迫不及待:「你看,都是你的,我沒有讓任何人碰過。」
可是梁瓔哪裡記得那些事情呢?她的腦子也是暈的,因為發熱而燒暈的,她原本就是時時刻刻提心吊膽著提防著,這會兒被魏琰拉著手蹭的噁心與恐懼,讓她的情緒在崩潰的邊緣遊走著。
明明都已經逃出去了,脫離了深淵。可是現在,她好像又被拉著,一隻腳踏了進去。
她很想周淮林。
幾乎是這個名字在腦海中一出來,梁瓔的眼淚就忍不住開始滴落。也不是痛哭,她低著頭連聲音都沒有,就只是一滴一滴,無聲地落淚。
魏琰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只能看到梁瓔頭頂的他沒有發覺她在哭,卻意識到了自己握著的手,不太正常的溫度。
過分灼熱了。
他一瞬間什麼酒都醒了。
梁瓔不能說話、又好逞強,所以她的情緒,她的不舒服,都要靠自己去觀察。
魏琰之所以記得,是因為梁瓔去了周家後,周淮林都是這麼做的。
他趕緊伸手去摸梁瓔的臉,這次沒帶任何旖旎的心思,女人灼熱的皮膚和冰涼的淚水,一起通過他的手感知過來。
魏琰慌了神,原本還滾燙的身體一下子冷卻下來。
「梁瓔,你哪裡不舒服?」他問完才想起梁瓔不能說話,慌忙地起身,將梁瓔抱在懷裡。
梁瓔別開頭不去看他,他也不在意,一邊用身體將門外的風擋得嚴實,一邊叫外面的人:「傳太醫!」
雖然梁瓔之前一直不想叫太醫,可此刻魏琰叫太醫,她知道對自己來說,這是暫時安全了。緊繃的情緒這才一點點放鬆下來。
***
後面幾天,梁瓔大部分時間都是昏睡的。
偶爾迷迷糊糊醒來之時,能聽到床邊人的說話聲。
「皇上,夫人不配合,這藥我們喂不進去。」
然後她覺著有人坐到了床邊,隨之而來的還有苦澀的藥味。
「梁瓔,乖,把藥喝了好不好?」
他哄著自己的聲音很是溫柔。
噁心!梁瓔只覺著噁心,不知道是因為藥的味道還是他的聲音,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憑著感覺狠狠一揮手。
她碰掉了什麼東西,地上響起瓷器破碎的聲音,除此之外,還有宮人們的驚呼聲:「皇上!」
熱藥灑在他的衣裳和手上,在他手上的皮膚上已經可以看到一片紅色了,可魏琰像是沒有感覺,只是抓住梁瓔的手檢查了一番,還好,沒有燙到的痕跡。
他的目光又轉移到梁瓔手腕上的串珠上。
碧色晶瑩剔透,她一直戴著的,魏琰知道,這是周淮林送的,裡側還刻了兩個人的名字。
自己和她之間,就什麼也沒有,連他偷來當寶貝的玉佩,轉眼梁瓔就把自己的那塊扔了。
她殘忍到不給人半點念想。
魏琰把那串珠從她的手上往外脫,取到一半時,女人動了動,像是不安極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又推了回去。
宮殿裡很安靜,宮人們站在一邊低頭都是大氣不敢喘一下。魏琰就這麼坐了許久,也想了許久,直到他不得不承認。
她不願意,她不喜歡他了。
他也留不住她了。
強行留下來的結果,大概就是玉石俱焚。
魏琰承受不來那樣的結果。
他眷念不捨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縱使不捨又能如何?她都這樣了,他還能怎麼辦?
如果……我主動放你走,梁瓔,你能不能記著一點我的好?
***
梁瓔再醒來時,也不知過去了多久。身上的熱度像是退卻了一些,但依舊是渾身酸痛。
這樣迷迷糊糊睜開眼時,近在咫尺的臉讓她愣了愣。
梁瓔眨了眨眼,應該是沒睡醒吧?可能是因為太過思念了,才會在夢裡夢到淮林。
周淮林原本只是用額頭試一試梁瓔還燒不燒的,他沒想到梁瓔會醒來,在那雙剛睜開的眼睛裡,看到不可置信、欣喜、思念,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委屈時,他的心口一酸。
還是讓她受委屈了,她一個人在這裡的時候,不知道是有多害怕。
周淮林想起身一些,剛一動,梁瓔就像是被驚到了一般,立刻伸出了手。
兩隻手一左一右,牢牢捧住他的臉。
其實尚以為還在夢境中的梁瓔只是希望夢裡的這一刻能夠久一點,再久一點。
她抱著企圖從自己夢裡離開的那個腦袋,往自己這邊靠了靠,然後頭往上,輕輕點了點男人的唇。
她在淮林眼裡看到了驚訝,還有淡淡的類似於害羞一樣的情緒。可即使如此他也絲毫不動地任由自己親。
真乖。
梁瓔想著,連夢裡的他也是如此,明明看著一副嚴肅說一不二的模樣,卻什麼都順著自己。
她有些口渴,再看看男人被自己親過的唇,覺著不夠本似的,又抬頭將唇印上去。
周淮林這次耳尖都能看到淡淡的紅色了,但他依舊是張開唇迎合著女人沒什麼章法、更像是尋求安全感的動作,手托著她微微向上的上半身不讓她費力,身子則是不著痕跡地側了側,隔絕了外人的視線。
等二人終於分開時,梁瓔也可算是清醒過來了,她揪了揪周淮林的手,男人配合著像是疼了一般皺皺眉:「不是做夢。」
她又拍了拍周淮林的手臂。
那是在叫他的名字。
周淮林臉上露出了些許笑意:「我在。」
他的笑容並不明顯,甚至還未完全沖淡臉上的嚴肅。可梁瓔卻從沒有像此刻這般安心過,與此同時,這些日所有的不安、恐懼、擔憂,此刻在看到熟悉的人時,一同湧了上來。
最後都化作了眼淚,她原來,明明不是愛哭的人的。
梁瓔拿手去擦,可那眼淚怎麼也擦不完,小小的抽噎聲,讓周淮林眼眶也在酸脹了。
他一把將梁瓔攬在了懷裡,手在她後背處輕輕地撫摸著為她順氣。
他與梁瓔剛認識的時候,別說是哭,她就算是累了、哪裡疼了,都不會吭一聲。第一次梅雨季節裡她的腿疼得徹夜難眠時,周淮林也是第二日看到她汗濕的衣衫才知道的。
現在的她,因為對自己完全卸下了心防,所以會這樣像受傷的幼獸般,向自己宣洩委屈地哭泣。
可周淮林依舊難受,因為她的委屈而難受,他若是……不那麼無能就好了,就不會讓她一個人在這裡孤立無依了。
「好了,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梁瓔。」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耐心地等著梁瓔情緒的平復。
***
魏琰此刻呆呆地坐在外間。
他是迫於梁瓔拒絕喝藥的無奈才讓周淮林進宮的。
他剛剛看到了那抱在一起的兩人,看到梁瓔忘情地親吻。
他還把自己當作梁瓔的,可那個人,從身到心,每一處,是真的早就不屬於自己了。
他們就宛若被棒打的鴛鴦,沒有任何人可插足的餘地。
只一眼,魏琰便不敢再看下去了,他怕自己克制不住嫉妒,更怕自己,連最後一絲念想也留不下來。
說什麼自己能比他做得更好,他哪裡能比得過周淮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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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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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8:09
第32章 出宮
周淮林正在給她試藥的溫度,梁瓔也算是常年喝藥的人了,雖不是那麼怕苦,也禁不住一勺勺地喂。
所以她習慣等著藥不燙了一口喝完的。
梁瓔情緒已經慢慢穩定下來了。她方才見到周淮林的時候,被喜悅包裹著什麼也顧不得了。
這會兒才開始冷靜地思索著。
淮林怎麼會在這裡呢?
這確實是還在長寧宮不錯,梁瓔往那邊瞄了一眼,魏琰並不在這裡,只有幾個伺候的宮女,在不遠處低著頭並不看向這邊。
「好了,不燙了。」
周淮林的話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梁瓔暫時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接過他遞過來的藥碗一飲而盡。有些苦,剛皺眉,一塊蜜餞已經到了嘴邊,她習慣地咬了一口。
甜味沖淡了嘴裡苦味。
可是當周淮林拿手帕要給她擦嘴時,梁瓔忙轉過頭,男人的指尖拂過了她的臉,拿著手帕的手半天沒動,顯然是因為她的躲閃而猝不及防。
梁瓔去拿他手裡的手帕想要自己來。
這是在宮裡,還有一個會發瘋的魏琰,她擔心會刺激到男人,不敢再與他太過親近。
可梁瓔沒扯動,不僅沒有扯動,她的手還順勢被周淮林按住了。
握著自己的那隻手,是少見的用力。
淮林……
梁瓔還沒抬頭去看,眼前忽得一暗,下一刻唇已經被人噙住。
周淮林先只是在唇邊碾磨,一點點舔舐掉女人唇上殘留的苦澀藥味後,方才撬開她的貝齒長驅直入。不同於梁瓔方才毫無章法地亂啃,他有技巧得多,屬於女人的無論是苦澀還是甜蜜,他都拼命汲取著,沒有放過一處。
他並非無所求的。
他在求,或許是從那年第一次見面,女人牽錯手的那一刻,慾望的種子就已經在他的心裡種下了,他在祈求,在奢望。
命運眷顧自己的那一天。
在他終於等到了梁瓔的全心全意後,他才發現自己一刻也無法忍受她的疏離。
梁瓔……他在這些日子的心焦中明白了,離不開的人,是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激烈的親吻讓人無法呼吸,梁瓔的腦子已經開始越來越不能思考了,恍惚間她忘了這是在哪裡,忘了魏琰,忘了還在不遠處的人,只剩下面前的人。
思緒完全放空後,男人終於停下來,梁瓔靠在他身上還微微喘著,只聽著周淮林在她身邊說著。
「梁瓔,」他摸了摸自己的頭,「別想太多,有我。」
***
晚點的時候,文杞來了。
看到他的時候,梁瓔才算是鬆了口氣。
先前文杞也來過,鬧出的動靜太大,她在屋裡都能聽到。可到底是沒進得來。
如今淮林出現在這裡,文杞也來了。那就是說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魏琰終究是放棄了先前的想法。
「太子殿下。」周淮林向他行禮。
「周刺史。」
兩人相互寒暄過後,周淮林默契地出去了,將時間留給這母子二人。
他在殿外看到了魏琰。
魏琰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了,面相回廊外側的肩上,甚至有了堆積的雪花。
他就那麼看著,不復以往作為皇帝的不動聲色,此刻的他就只是感情失意的男人,滿眼血絲得一臉憔悴。
即使如此,那滔天的嫉恨,周淮林想要忽略都難。
「參見皇上。」周淮林對他行禮。
皇權之下,他們都不過螻蟻罷了。如今也只是愛讓這個男人甘願忍耐下所有的情緒。
就像是周淮林想的那樣,魏琰現在飽受煎熬。
他親眼見證著他們的親昵,見證著梁瓔對他的依賴,他想像著兩人的翻雲覆雨。
嫉妒得心都在發疼,想要殺他、和不想傷害梁瓔的兩種心情不停地在心中拉鋸。
他種下的惡果,如今只能自己咽。
「周刺史,」魏琰開口,「時間能沖淡一切,不管是愛,還是恨。」
周淮林聽出了他的伺機而動。
他憑什麼覺著自己的愛會變,他的卻不會?
周淮林心中冷笑,毫不畏懼地應下了:「臣謹記在心。」
***
屋裡,梁瓔在周淮林出去後,原本是想與文杞說,這些日子讓他擔心了這樣的話,卻見著站在床邊的少年,突然就紅了眼眶,眼淚不受控制般從眼眶中滑落。
梁瓔愣了愣。
文杞拿手去擦著眼淚,那眼淚沒有止住,他開口的聲音更是帶著哽咽:「對不起,對不起母親。我當日不應該走的。」
他在道歉。
文杞這些日子想的都是,若不是自己生了病,母親也不會來宮裡;若不是他當日不在宮裡,母親就不會被帶走;若不是他無能,就不至於讓母親被關在這裡。
他的內心滿是自責,他知道都是因為自己,母親來京城也好,進宮也好,都是放心不下自己。
六歲的時候,他就懂得這個道理了。
他想要成為母親的盔甲而不是軟肋。
可現在,他還是什麼也做不了。明明前些日子還是好好的,這會兒躺在床上的母親又是臉色蒼白得沒有血色。
想要長大的心,從未如此迫切。
梁瓔歎息一聲,抱住了孩子,跟他有什麼關係呢?聽著孩子在她懷裡小聲地哭,知道這些日子他定然也是同樣地擔驚受怕,梁瓔心裡也是揪著疼。
她靜靜地陪著孩子,聽著他像個真正的孩子一般,在她懷裡哭了好久。
哭過後,梁瓔為他擦乾了眼淚。
她也沒有想過,如今那見了自己總是小心翼翼的文杞,自己還有機會為他擦淚。
「文杞,不管發生什麼,」就像那年她將他送進暗格時說的那話一般,梁瓔如今終於用同樣的心情,又表達了一次,「娘親最愛的人,永遠是你。」
文杞的眼睛再次被眼淚模糊住。
他也是,他最愛的人也永遠都是娘親。
他在心裡偷偷地發誓著,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面對娘親的痛苦而無能為力。他會長大的,長成接替父親的帝王,護母親一生平安。
***
梁瓔的身子還沒好利索,但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出宮了。
這次,她沒再受到阻攔。
只是出宮前,幾天沒露面的魏琰突然出現在了長寧宮中。
「參見皇上。」殿裡的人紛紛行禮。
「免禮。」
梁瓔一聽他的聲音,心就是一突。那晚的恐懼還是留在了心裡,已經要出宮了,她唯恐再起什麼亂子。
但最讓她害怕的,是周淮林在這裡。她不能讓淮林被牽扯著受到任何傷害。
於是她在魏琰看過來的前一刻迅速抽回了周淮林握住的她的手。
魏琰只是淡淡一瞥就收回了視線:「周刺史。」他這會兒平和的語氣,已經聽不出上次的敵意了,「因為周夫人的病情,耽誤了你上路的時間。朕也過意不去,特意準備了好馬護送你們離開。」
他先是表達了願意放人的立場,接著又話題一轉:「只是臨走之前,我與周夫人有幾句話想說,不知方便不方便。」
魏琰一副彬彬有禮、光明磊落的模樣。
「皇上有……」
梁瓔在後面拉了拉周淮林的衣袖,止住了他後面拒絕的話。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終於應下了。
不一會兒,屋裡只剩下了兩人。
梁瓔隔著的距離有些遠,魏琰能看出她的害怕,他又想起自己那天做的事情,就在這個地方。
「梁瓔,」他艱澀地開口,「對不起。那天我喝醉了,我也不知道你生病了。對不起。」
喝醉了只是藉口,沒想傷害她但是也傷害了。
魏琰看著梁瓔低頭的冷漠不語,知曉自己在她的心裡,定然已經被完完全全定了死刑。
可是怎麼辦……哪怕是一絲希望也好,他還是想爭取一下。
魏琰向梁瓔走過去,他察覺到了女人迅速僵硬的身體。
在梁瓔排斥著想要後退的目光中,他緩緩跪了下來。
「梁瓔,我並不要求你與周淮林分開。你還是他的妻子,你也可以跟他走。但是……能不能……」魏琰咽了咽口水,喉結微微上下滾動,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能不能給我留一個位置。」
他在說什麼啊?
魏琰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說什麼,此刻,不僅僅是帝王,男人的尊嚴也被他徹徹底底地丟到了一邊。
他這不是在自求一個情夫的身份嗎?他要墮落至此嗎?真是下賤得可以,連魏琰都這麼覺著了。可是如果……如果梁瓔同意了呢?
他悲哀地發現,自己甚至會歡天喜地地接受。
見不得光的情夫也可以,什麼都好,只要在她的身邊,能有一個位置。
「我們一年只需要見幾次……不,一次也行。或者……你給我寫寫信也行。梁瓔,我可以給周家一切,保周家所有人的榮華富貴。」魏琰提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條件,而把要求一再降低。
他想問,好不好?
可他覺著自己已經不需要問了,女人眼裡的震驚、厭惡,甚至是憤怒,已經給了答案。
梁瓔確實沒想到魏琰會說這種話。
他把自己當作什麼人了?
他難道覺著自己會同意這麼荒謬的事情嗎?
他以為,誰都可以如他一般嗎?
「皇上,」梁瓔忍著怒氣後退幾步後才以手語回他,「請慎言。我此生與夫君二人,一生一世一雙人,容不下他人。」
她說了好一會兒,魏琰依舊是跪在那裡沒有反應。
她乾脆丟下這人向外走去,臨出去之時,魏琰的最後一句話遠遠飄來。
「對不起啊梁瓔,讓你這麼辛苦了。」
梁瓔的腳步微頓。
她恍惚間想起那個午後,自己跟在年輕的帝王身後,忐忑地看著他手裡捏著的碎掉的玉鐲。
亦步亦趨地走了一會兒後,他突然半個轉身,溫和地同自己交談。
「你入宮多久了?」
「回皇上,三年了。」
「父母是做什麼的呢?」
「奴婢的父母,在奴婢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那你一個人是怎麼長大的?」
「我是被好心的陳員外收做了家僕,後來因為刺繡手藝尚可,被選入宮裡來做了宮女。」
過程的艱辛,她隻字不提,魏琰卻像是明白了,對她溫和地笑笑:「你一個人長這麼大真的是辛苦了。」
彼時的梁瓔微微失神,因為從沒有人對她說過那種話的。她看著陽光中,男人乾淨又溫柔的笑意,第一次覺著在這宮中感到了溫暖。
後來的魏琰也曾經在她被百般刁難之時心疼地說:「跟著我讓你辛苦了。」
辛苦嗎?她那時候覺著一點也不苦,現在想想,真是苦極了。
可當她看向不遠處等在那裡的周淮林時,臉上又露出笑意。
都過去了,這個人就是她的苦盡甘來。
作者: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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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8:22
第33章 歸途
二人的馬車特意設計成了能讓人湊合著躺的模樣,這會兒梁瓔就是打了個盹兒正悠悠轉醒,迷迷糊糊中時,她習慣性地抱住了旁邊人的腰。
能躺是能躺,躺得不舒服,身子施展不開不說,走山路時更是一路顛簸。
周淮林手中的書垂到了一邊:「醒了?餓不餓?」另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她的頭髮。
梁瓔的視線正對著他的書,嗯……她睡之前就記得是這一張,睡醒了還是這一張。
她起身坐起來。
手抽出來的那一刻,腰間的一空,讓男人心中閃過莫名的失落。但他還是扶著梁瓔坐了起來,給她理了理稍稍淩亂的頭髮。
梁瓔伸手問他要書,他也遞過去了。
「有心事嗎?」
看她這麼問,周淮林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無心看書的事情被發現了。他抿了抿唇,才回答出了原因:「因為你睡著的樣子比書好看。」
不擅長說這種話的人,眼神微微別開了沒有看她,惹得梁瓔失笑,靠在了他懷裡自己翻著那書看。是本鬼神異志類的,還挺有意思的。
「梁瓔。」
她正看得入神,聽到了周淮林在叫她。
梁瓔點頭表示聽到了,直到又翻了一頁才想起來淮林剛剛叫她還沒有下文呢,抬頭時,正看到男人一副欲言又止、像是在糾結怎麼開口的模樣。
「怎麼了?」
看來剛剛的回答是真的,有心事也是真的。
周淮林攬著她胳膊的手緊了緊,理智在告訴他不該問,可情感卻又實在是克制不住:「那天,你們說了什麼?」
他其實沒打算問的。
可梁瓔踏出宮殿時,那一瞬間的恍惚被他捕捉到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吧?周淮林甚至在那時生出了以往不曾有過的恐慌,恐慌梁瓔會被他打動。
因為那一刻,確實像是他們自成了一個自己無法踏足的世界。
周淮林與魏琰相比,唯一的優勢也只是因為梁瓔選擇了自己罷了。嫉妒這種與愛相伴相生的東西,不光是魏琰會有,他也同樣。
梁瓔倒是沒想到他這麼在意。
沒有主動說也只是因為魏琰說的那些混帳話太過於驚世駭俗了。這會兒感知到了周淮林的不安,她想了想,端正坐好,一五一十地把魏琰說的話跟他說了。
「他想當我情夫。」
周淮林的眼睛一瞬間睜大了,盛著怒意甚至是殺氣的眼睛,讓他本就嚴肅的臉,更加陰森可怕了。
他緊緊抿著唇,臉也被氣得隱隱漲紅。
半晌,梁瓔聽他憤憤罵了一句:「不要臉。」
可不是不要臉,搶不成,爭不過,居然還能想出這種方式。
只是梁瓔從未聽過周淮林罵人,更何況還用的是這麼簡單粗俗的句子,一時間有些想笑,還是忍住了。
「我當然是拒絕了!」她趕緊開始安撫夫君的心情,「我說我的夫君是個頂天立地的君子,一表人才、玉樹臨風、風度翩翩、芝蘭玉樹……」
她說了許多詞,當然沒在魏琰面前說,她哪敢這樣刺激那個瘋子。只是這會想誇淮林呢,把自己腦袋裡能想到的都說了,最後總結:「所以……我得和他一生一世一雙人,容不下別人。」
這話是說了的。
周淮林臉上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記這麼清?那你再重複一遍。」
啊?梁瓔傻眼,手頓在空中,剛剛那都是腦子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哪裡還能記得住,於是手胡亂地劃了劃。
「什麼意思?」周淮林自然是看不懂的。
「喜歡你的意思。」
男人的嘴角顯然已經在努力往下壓了,還是止不住地上揚,最後只能將女主一把拉入懷裡,不讓她看自己的表情。
他知道,至少一生一世一雙人那句,是她說過的。
正好,也是他所願。
***
因為這些事情的一再耽擱,梁瓔夫妻二人出京的時間要比預計得晚很多。
自然,原本剛剛好能在除夕前兩天到達的計畫也無法實現了。
所以周淮林特意選了二人過除夕的地方,是途經的他的一位友人家裡,時任驪襄縣縣令的李書達。
信是提前寄的,他們剛到驪襄的驛站,就已經見有人等在那裡了。
「下官見過周刺史。」那邊站著的一男子迎了上來。
「你什麼時候還這麼客氣了?」
周淮林的聲音很是熟稔。梁瓔倒是也聽淮林提起過李書達這個人,知曉這倆人是同榜進士,因比較聊得來,才成為的好友。
當然,周淮林說的不是「聊得來」,而是「他比較能鬧騰」。
果然,聽了這話,原本一本正經的男子抬頭笑出來:「這不是在刺史大人面前不敢造次,怕您治我個不敬之罪。」
話中打趣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怕你不跪下磕個頭?」
「誒我說……」
梁瓔憋著笑,她與周淮林在一起久了,自然早就知道男人其實並不是看上去的那般無趣。但是見他跟朋友這般相處還是頭一遭,正聽著呢,就突然被周淮林往前拉了一步,打斷了對面男子的話:「這是我娘子,梁瓔。」
李書達先是瞪了他一眼,才笑著看向梁瓔:「我就等著他什麼時候憋不住跟我炫耀呢!你瞧,三句話都不等我說完。」
說罷有模有樣行了個禮:「夫人有禮,小生李書達。」
梁瓔剛回禮,周淮林就牽著她往前走了,只留下淡淡的一句:「一把年紀了還小生。」還同梁瓔說了句,「他就比我小一歲。」
引得李書達又是回懟了好半天。
一路上,梁瓔算是見識到了周淮林說過的「他比較鬧騰」是什麼意思了,在這夫妻二人一人不能說話一人不愛說話中,他確實顯得話尤其多了。
梁瓔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清芷能比。
「他可是十年也不主動給我寫一封信,就成親那次,特意給我寫了。把他的夫人誇得天花欲墜。也沒人問他啊是不是?」
「我再寫信,他就不理了。」
「我要是問他夫人,他就回我。」
「誒你說這人奇不奇怪?我想讓他回信,還得問一聲你夫人安好嗎?」
梁瓔看向周淮林,周淮林顯然被說得微微窘迫,卻又沒有制止,反而在偷瞄梁瓔,在對上目光後迅速地轉開。
梁瓔好笑,握緊了一些兩人牽著的手。
旁邊的喋喋不休不知在什麼時候停下了,李書達看看他倆的「眉目傳情」,再看看兩人牽著的手。
得,他不說了,再說下去他要成黏貼這倆人的漿糊了。
***
雖然提起李書達,周淮林是用了「鬧騰」二字,不過同時也沒有吝嗇誇讚之詞。
他博覽群書、文采斐然,治理一鄉亦是政通人和,為人更是兩袖清風。
梁瓔到他所住之地便看出來了,李府只有一個不大的院子,除了幾盆花盆亦無過多裝飾。家中梁瓔看到的只有兩三個下人,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倒是院中堆了一堆雜亂的東西看起來格格不入,引人矚目。
「老爺回來了?」
一位婦人從裡走出來了,見著了梁瓔二人,臉上笑意愈盛。
「這是周大人和周夫人吧?」
周淮林行禮:「此番叨擾弟妹了。」說罷正好隨行的下人從車裡提了一些東西進來,引得她連連擺手。
「說什麼叨擾?大過年的,人多才熱鬧呢!還拿什麼東西啊?」
「都不是什麼值錢的。聽說弟妹有孕了,只是一些補品,還請不要嫌棄。」
梁瓔早前就聽周淮林說過了,補品也是二人一起挑的,她多看了兩眼李夫人的肚子,還未顯懷,該是月份不大。
那邊的李書達在問院子裡堆著的東西是怎麼回事,李夫人過去回他了:「都是鄉里鄉親送的。」
「我不是說了不能收他們的禮?」
「我也說了不收嘛,那他們放了就跑,我能怎麼辦?想退回去都分不清誰是誰的了。」
是個被百姓愛戴的好官,夫妻二人的感情也能看出來很好。
梁瓔心生暖意,又看了一眼周淮林,對方似有所感地看過來,梁瓔對他唇語說了句:「真好。」
真好什麼?她其實也不懂,只是覺著看見好人的幸福,是一件令人感動的事情。
***
李夫人對他們很是熱情,又是準備吃的又是給他們準備房間。
梁瓔都想著她有身孕,怕她累著了,她卻說是不要緊,適當動一動反而對胎兒好。
晚飯後,倆男人不知聊什麼去了,李夫人就拉著梁瓔說話。
「其實,我一直都很想見見你們。」
梁瓔只當她是想見見丈夫的好友,卻聽她說。
「是你們挽救了我。」
嗯?這梁瓔就聽不懂了。
「我與書達成親多年未孕,他原本已經決定聽家母的意見,納一房小妾。不曾想周大人知道後,寫了信要與他絕交。」
梁瓔更驚訝了。
「周大人說他不想讓夫人知曉他與這種人為友,怕夫人誤會他也認同此舉。」
李夫人笑笑:「在那之後,書達就打消了這樣的念頭。原本,連我都覺著,我生不出孩子,他納妾也是應該的。」
「現在想法已經轉變了許多,但一直就特別想見見你們。看看,該是怎樣的神仙眷侶。」
李夫人的話,讓梁瓔夜裡很久都沒睡著。
她靜靜地看著周淮林,他大概是真的一路顛簸累了,方才又給自己按摩了好一陣子,所以這會兒睡得很沉。
梁瓔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這個人,她越瞭解,就越是會被他打動。
突然,男人動了一下,梁瓔還以為是自己把他弄醒了。結果他只是把自己摟得更緊了一些,就又睡去了。
像是還在說夢話,梁瓔凝神聽,聽他說的是。
「不要臉。」
她實在是好笑,還真是……惦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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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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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8:42
第34章 過年
大概是惦記著住在別人家,梁瓔翌日起得很早。
對於從小就做丫鬟的梁瓔來說,早起倒不是什麼難事。反而是周淮林,一直在勸她:「天冷,又還早,再睡一會兒。」
被她搖頭拒絕了。
還有兩日就是除夕,家家戶戶都熱鬧得緊,李府伺候的婆子和小廝加起來也不過三人,所以梁瓔就自覺去廚房幫忙。
李夫人原本還想攔著,可僵持不住也就作罷了,她有身孕,聞不得廚房裡的油煙味。
周淮林也跟著。
李書達趕緊把他攔住了:「周兄,廚房你也能幫忙嗎?君子遠庖廚。」
周淮林把他手拿開了:「君子該遵循自己的為人之道。」
李書達啞口無言,隱約覺著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這邊,往那邊一看,就見著不遠處自己的娘子正在盯著這邊,他心肝一跳,也趕緊跟了進去:「你這一來,我成為好夫君的標準,得上升不知道多少個臺階。」
「感情之事,無需比較。」他那尚且存著一點良心的好友居然安慰了自己一句。
李書達從沒有進過廚房,這頭一遭進來,在繁忙的眾人面前,自然是顯得礙手礙腳。
倒是梁瓔與周淮林,因為不是第一遭了,配合得很是默契。梁瓔的袖擺長了些,周淮林就用繩子給她綁了綁。
他們一人低頭認真地綁,一人認真地看著。
明明也不是在什麼風花雪月之下,而是這略顯擁擠而淩亂的廚房中,可那郎才女貌、情意相投的二人,卻將這裡變成了一副畫,一副讓人移不開眼睛的畫。
被愛籠罩著的人真的尤其特別,是旁人學也學不來的。
「緊不緊?」
梁瓔搖頭,看著周淮林最後繫的時候還是蝴蝶的樣式,她笑著抬頭,拍拍他的手以示自己很喜歡。
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在一邊手足無措的李書達,原本是想著他幫不上忙,出去算了。立誓不能被周淮林比下去的李書達就是不走。
梁瓔想了想,乾脆讓這倆男人包餃子。
李大人便是不會,周淮林也可以教一教。
李書達來了興致:「周兄,有勞了。我沒做過這個,你多擔待。」
梁瓔只看了他們一眼,見他倆真的開始了,就放心做自己的事情了。
其實廚房有婆子做飯,她也只是搭把手。那婆子們還驚訝她一個官家太太,做起這些事情居然這般麻利。
等梁瓔無意中路過他倆,發現說「沒做過這個」的李書達,竟然意外地包得又快又好。
她甚至拿起一個檢查了一番,既沒有奇形怪狀,接口的地方也很牢固。包得很漂亮!
梁瓔忍不住誇讚了兩句,李書達看不懂手語,但隱約明白這是在誇自己,忙高興地去碰周淮林的胳膊。
「嫂子這是在說什麼?」
周淮林垂眸:「說讓你快點。」
被曲解意思的梁瓔瞪大了眼睛,男人卻是不語,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李書達好像明白了,待梁瓔走後忍不住嘲笑:「誒?是誰說的感情之事,無需比較?比不過你就耍賴?周兄,你這君子之道,我可要懷疑了。」
周淮林抿唇不語。
***
夜裡,周淮林剛坐在床邊的時候,已經躺在床上的梁瓔一個翻身將他壓了下來。
其實按理說她是拉不動周淮林這樣的塊頭的,因為知道是她,男人才配合地躺下的。
胸前的小腦袋在撒嬌似得滾動,周淮林伸手摸摸她的頭:「先別鬧,我給你的腿按按,今天是不是累著了?」
梁瓔從她懷裡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亮,哪怕是燭光不甚明亮,帳帷內有些昏暗,也不影響周淮林看清她眼裡的光亮,不影響他的心為此悸動不已。
梁瓔的手開始動了。
「夫君你今日真好看。」
「包的餃子也好吃。」
「還勤快地做了好多好多事情。」
周淮林看著她的誇獎一句接一句,應該是已經提前想好的,那細長的手指快速地做著手語的姿勢。
他看著心裡發軟:「怎的突然想到誇我了?」
梁瓔眨眨眼:「誇了別人一句,當然要誇你十句補回來。」
她還記著自己誇了李大人後,淮林失落得像隻等待誇獎的小狗狗似的。梁瓔做了當時就想做的事情,摸摸他的頭。
「你的好不是跟任何人比較的,」她又比劃著,「這世上不管有多少好人、能人,你在我這裡也是唯一。」
是誰也比不上的。
盯著她的那雙眼睛墨色在彙聚,梁瓔看到了男人眼裡翻湧著的情緒,似有萬種柔情在其中,掐著她腰的那隻手,也用了力氣。
「梁瓔。」
梁瓔以眼神回了他:「嗯?」
下一刻,男人伸手抱著她,將她身子往上提了提,一個眨眼功夫,梁瓔從他的胸口來到了與他視線相對的位置。
不同節奏的呼吸交織在一起,讓空氣都變得灼熱、粘稠。
成親了這麼久了,梁瓔還是會在這樣近距離的對視裡察覺到自己砰砰直跳的心。
離得這麼近,他也聽到了吧?
可仔細聽的話,又好像不止是她一個人的。
「梁瓔,」他又叫了自己一遍,像是在滿足地喟歎,依舊是這樣的連名帶姓,卻是說不出的親昵,「此生能遇到你,是我之幸。」
那明明應該自己說的話的,可梁瓔覺著自己已經不需要說了。
唇不自覺就貼到了一起,柔軟的觸碰,唇齒間都是彼此的氣息。梁瓔閉上眼,她的心中,是如此歡喜。
***
除夕這日,府上就更為繁忙了。
李書達晌午因公事被叫去府衙了,等他回來的時候,家裡的年夜飯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他回來。
「怎麼除夕還把人叫過去?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李夫人問他。
李書達臉上都是喜意:「好事啊!快,把我的好酒拿出來,今日我要和周兄喝上兩杯。」
李夫人見他高興,也不問就笑著先去拿酒了。
「什麼喜事?」周淮林問的。
李書達一邊給他滿酒一邊說著:「朝廷剛剛下發的召令,今年農戶稅收要減了。想來商戶也要不了幾年了。」
周淮林將盛滿酒的杯子拿回來點頭:「確實。」
這確實是喜事,先前蕭黨當政,大魏百姓苦苛捐雜稅已久,當今皇上親政後也在著手慢慢削減,今年更是減了不少。
李書達徑直與他碰了碰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便繼續倒第二杯。
「自從蕭黨倒了以後,皇上真的是為我們老百姓做了不少事情。查貪官、免雜稅、養民生。」
就著此事,興致正高的李書達與周淮林在桌上談起了政事,他自然是不知梁瓔先前的身份與這背後的彎彎繞繞,言語之中都是對魏琰不加掩飾的稱讚與尊敬。
梁瓔看了看周淮林,他沒有掃李書達的興,也接下去了對方的話題,對魏琰,他同樣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偏見。
她低著頭,有些食不知味。最後還是李夫人打斷了談話:「哎呀,你倆單獨的時候再說,大過年的聚在一起,就先不說政事了。」
大家這才慢慢轉了話題。
飯後,李書達要拉著周淮林去看看自己的縣城,又是被李夫人攔住了:「你也有眼色些,就不能讓他們夫妻自己逛逛?」
李書達這才發現自己考慮不周,笑呵呵地送他倆出門讓他倆去逛。
「要是迷路了就隨意找個人,問縣令家,九成都能給你們指路,還有一成會直接帶你們回來。」
「唉喲!」李夫人揪了揪他的手臂,「看把你顯擺的。」
梁瓔失笑。
冬季牽手冷,梁瓔就挽著周淮林的胳膊,他今日穿得毛絨絨的,梁瓔的手放在臂下也不會冷。
也不怪李書達一心想顯擺,他將驪襄縣確實治理得很好,不管是人聲鼎沸的街道,玩龍玩獅子的各種娛樂,還是大家臉上的笑容,都是很好的證明。
「李大人真是個好官。」
梁瓔對周淮林讚歎。
這次男人沒有再因為她誇獎別人而吃醋了,而是突然開口:「他以前,並不是這樣的。」
「嗯?」梁瓔眼裡滿是好奇。
「我們是正興二年的同榜進士。」周淮林視線看著前方,繼續說著,「那時候想做一個好官,並不容易。上要打理朝中的各種關係,下面也只是一些只想著撈錢,而不是為百姓做事的陰奉陽違官員。」
「要麼,同流合污。要麼,就是被打壓排擠。」
梁瓔抬頭看著周淮林的臉,那時候她也是在宮中,對朝中的事情知道一些,但在宮中感覺到的,和聽到外面的人說的,似乎又有不同的感覺。
原來大勢之下,每個人都是被切身影響到的。
「書達自是不願同流合污的,所以仕途一直鬱鬱不得志。」
說到這裡,周淮林停了下來,低頭看向梁瓔的眼睛:「所以他才會那麼高興。侍奉明君,是古來所有有志之士心中共同的願望。」
「梁瓔,大魏如今的明君,百姓的安居樂業,我們如今的心有所成……都有你的一份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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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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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8:55
第35章 回家
他說得很認真,那萬千燈火倒映在他的眼中,為漆黑的眼眸增加了許多溫度。
不知怎的,梁瓔莫名地眼眶酸澀。
她在想要落淚的前一刹那低下頭,任由淚水滴落到了腳下。
她一直覺著不值的,覺著那個被人騙得團團轉的自己傻得可以,覺著那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經歷都毫無意義。
可是周淮林此刻卻在告訴她,即使是那些失敗以及被辜負的真心,也是有意義的。至少,彼時她選擇的君主,確實做到了為國家,為百姓。
至少,這盛世,曾經有她的參與。
耳邊的喧鬧似乎都在慢慢遠去,梁瓔感受到了自己的釋懷、原諒,不是原諒魏琰,是原諒那個被記恨的曾經的自己。
「那邊有放孔明燈的,要不要去看看?」
梁瓔微微吐了口氣,她好像從沒有像現在這般輕鬆過,從沒有像現在這般,覺著周圍的熱鬧也是自己能融入進去的。
她重新抬起頭,眼圈還泛著淡淡的紅色,就這樣笑著對周淮林點頭。
兩人買了兩盞孔明燈。
兩盞燈上面的名字都是梁瓔提筆寫,周淮林低頭看她認真的面容。她的書法是先前跟著杜林芝學的飄逸灑脫的風格,那是她曾經因為喜歡而特意去學的。
雖然知道那些經歷於梁瓔來說其實是很重要的,過往的種種成就了現在的她,甚至是成就了現在的帝王、儲君,但他還是私心裡希望著,若是她先遇見的是自己就好了。
他定會護著她免去這一路的風霜。
人的成長也並非是非要受苦的,他會不捨與心疼。
兩盞燈被放在了空中,一同飛上去的,又被風吹著往不同的方向,混入漫天的燈火中。
真美啊,梁瓔仰望天空心想著,美的不僅僅是燈,還有這燈裡象徵著的希望與期待。
五年前的自己,該是想不到這一幕的吧?
她視線往周淮林那邊看過去的時候,正看見男人閉著眼睛,像是在許願的模樣。
梁瓔還真是覺著稀奇,頭探過去,正與睜開眼睛的周淮林對上。
「許什麼願啊?」
周淮林別開目光不回,而是說道:「該回去了。」
還害羞呢,梁瓔想笑,被他拉著手卻掙脫了不走:「這樣許願可不靈的。」
這次輪到周淮林疑惑了。
梁瓔雙手抱在胸前,給他示範「正確的」許願姿勢:「這樣才能靈驗。」
其實她並不是覺著這是真的,甚至自己都沒有許願,只是想看這個一臉嚴肅的人做這麼可愛的動作會是什麼樣子。
周淮林果然沒有立刻動,像是在猶豫。
梁瓔碰了碰他的胳膊:「真的,快點快點,要不靈了。」
看她迫不及待的樣子,男人眼裡升起不明顯的笑意,終究是學著她的模樣,雙手抱在胸前,在繁燈下虔誠許願。
願太子殿下平安長大,成為一代明君。
願梁瓔身體恢復健康,所願皆可成。
願淮林,此生常伴她身側。
***
皇宮裡除夕的宮宴很晚都還沒有結束。
魏琰是提前離場的。
他今日多飲了兩杯酒,又不肯坐步攆,林福跟在後邊,兩隻手時刻預備著,生怕皇上摔著了,一顆心提心吊膽的。
眼看著皇上的方向並不是往寢宮,也不是往後宮去的,趕緊上前提醒:「皇上,寢宮的方向在那邊呢。」
魏琰沒有理會,他也不敢再多言了,就繼續跟著。
很快他就發現了,皇上的方向是宮門的城牆。
巡守侍衛的行禮都被林福揮手暗示離開了。
上城牆的臺階之時,地上的積雪讓魏琰一個踉蹌差點滑倒,林福及時在身後攙扶了一把:「哎呦皇上,您沒事吧?」
男人推開了他,只是那原本不甚清明的眼睛,像是清醒了一些。
城牆上的寒風更是刺骨,林福擔憂得著急,前面那人卻仿若是感知不到一般,終究是在牆頭處站立。看著的,是出宮的方向。
林福也知曉了,皇上這是在想宸妃娘娘。
雪無聲地落在兩人身上,林福想起前幾天宸妃娘娘住回長寧宮的那幾日,皇上每日下了朝就待在那裡,與她說話、哄她吃藥,即使昏睡中的人並不能有半點反應。
可對於皇上來說,像是每時每刻都那麼珍貴。
他還以為皇上會一直如此的,沒有人在看過一個男人那般模樣後,還覺著他能放手。
更何況這是皇帝,是說一不二、可以隨心所欲的帝王。
但僅僅是過了三天,他見著皇上握著宸妃娘娘的手,坐了一整夜。天剛剛明時,突然喚他過去了。
「傳周刺史進宮。」
一夜未睡的人用嘶啞的聲音說出這幾個字時,林福半天反應不過來。
傳周刺史?皇上連太子都不讓進來,傳周刺史做什麼?他甚至不敢往皇上要放手的方向想。
也就是這麼一愣神的功夫,魏琰看了過來。
「還愣在這裡做什麼?沒有聽清嗎?」
林福跟他有片刻的對視,男人那發紅的眼眶讓他迅速低下頭。
「老奴領命。」
皇上這是……哭了嗎?他退下去之前,還是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皇上只是垂著頭,床上女人被他握住的手,貼在男人的額頭上,他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久久未動。
這個世上,除了面對死亡外,大概也只有愛情裡的人,是絕對平等的。
皇上以往偽裝得太過好了,騙過了他,騙過了其他人,應該也騙過了自己。
所以如今這後知後覺的鈍痛,才會如此綿長又折磨。
儘管如此,林福還是盡心盡力地提醒:「皇上,天寒,這裡風又大,還是不要待太久了。」
魏琰依舊未動,只是突然開口:「她到哪裡了?」
林福也不需要問她是誰:「回皇上,到了塗州的驪襄縣,是在驪襄縣縣令家裡過的年。」
驪襄啊……
「太遠了……」魏琰盯著面前這條路,低聲說道。
驪襄離峻州已經不遠了,就算是按他們如今走雪路的速度,也只需十天左右了。
可是離京城太遠了,遠到他連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他在這裡送走了她兩次,第一次,他尚且能騙過自己的心,把那種種憋悶、擔憂都壓抑了下去。
這一次,錐心的痛苦無所遁形。魏琰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臟的一部分,隨著她的離開,也被掏空了。
空中不斷炸開城裡居民盛放的煙花,將半個天空照亮,璀璨奪目。
魏琰的手往旁邊伸了伸,就好像那個人也在旁邊,抱著他的手笑靨如花。
「你看啊!好漂亮是不是?」
「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看煙花了。」
「爹娘走了以後,我們在員外家的過年,都是等著主子們吃過年夜飯了,收拾完了,就在廚房裡隨意吃一些。」
「好吧,其實也不是我們,單單是我罷了,因為其他的下人,都是有家人的。」
「但是……」女人看著天空露出笑容,「只有它們是不會變的,一年又一年。是我能夠一直擁有的東西。」
魏琰每每想到那個除夕夜窩在廚房一個人吃飯的小姑娘,都會心疼不已。彼時他緊緊握著女人的手鄭重地向她承諾:「以後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他明明這般說過的,她定然也是深信不疑的。
可最後自己卻沒有做到。
如今是另一個人在做了,那個人,不會再讓她一個人了吧?
男人的胸口,疼痛好像就沒有停止過,卻始終學不會麻木。
***
除夕過後,梁瓔與周淮林就辭別李書達夫婦繼續上路了。
臨走前,她將自己繡的一個荷包送給李夫人,因為前些日子兩人一塊試過兩針的時候,李夫人像是對她的繡藝很感興趣。
「我也沒有旁的拿的出手的東西,只有這個荷包是我自己繡的,李夫人不要嫌棄。」
梁瓔打的手語,周淮林在一邊翻譯。
「我夫人說這是她親自繡的,請弟妹不要嫌棄。」
「哪裡會?」李夫人拿著荷包左看右看,愛不釋手,「唉喲這手藝可真精緻,我還真是沒見過比這個更手巧的。先前你繡那一半,我就特別想要你給我個紀念了,又怕把你給累著了。」
梁瓔看她是真的非常喜歡,心下也覺著歡喜。
只是上了馬車後,她才揪了揪男人的胳膊。
「你傳我的話,怎的還偷工減料的?」
比劃著的女人氣呼呼的,像生氣的小倉鼠。
周淮林一本正經戳了戳那鼓起的臉頰:「什麼叫沒有旁的拿的出手的東西?你哪裡都是拿得出手的。」
梁瓔質問的話就這麼被堵在嘴邊,一下子泄了氣。心裡甜蜜著,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揚,這人,怎的說情話都是這般嚴肅正經的。
***
約莫從驪襄出發十天後,這日梁瓔正在馬車裡昏昏欲睡,難得被周淮林搖醒。
「梁瓔。」
梁瓔睜開迷蒙的雙眼問他怎麼了。
「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在男人的臉上好像捕捉到了不明顯的笑意。
梁瓔掀開車邊的轎簾,果真,眼前已經是她熟悉的峻州了。
一股喜悅在心中流淌,她也顧不得冷了,就這麼一直往外面看著。突然,身體一重,是男人從身後抱住了她。
「梁瓔,」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如釋重負一般,「我們回家了。」
梁瓔甚至察覺到了環住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好像明白了,淮林也是在害怕著的吧?害怕帶不回自己。帶自己去京城,對他來說,亦是一場沉重的賭博。
還好,他們都贏了。
梁瓔頭一歪,安心地窩在男人懷中,與他一同看著外面的馬車經過的景色。
是的,他們回家了。
作者: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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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9:43
第36章 有孕
梁瓔回到周家後熱鬧了好一陣子。
她先去拜見了老太太。
周淮林原本是跟她一起去的,到了門口卻又停了下來。
「你先進去吧,我還有些事沒辦。」
梁瓔眼裡疑惑,都走到這裡來了還有什麼事:「你不進去看看祖母嗎?」
「我改日再來。」
他這麼說,梁瓔也就沒再問了。
等她進去了,才知曉周淮林為何臨到這裡離開了。
周家在當地是人丁興旺的大家族,又還在正月裡,這會兒大家都聚在老太太房裡,左右各坐了一排,甚至邊上還有站著的。
她們大約是方才聽到了梁瓔二人在外面的動靜,都特意保持著安靜,這會兒見她進來了,才一齊笑了開來。
「瓔瓔回來了?」
「淮林呢?那小子怎麼沒進來?」
梁瓔回答說是有事去忙了,惹得她們笑:「忙什麼啊?這是逃了吧?」
「虧得咱們這麼安靜,聲都沒敢吭一下,他這警惕心是屬狗的吧?」
「下次逮住了再說他。」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熱鬧得緊。
梁瓔第一次在這種大聚會的時候,確實被嚇到了,但如今都已經習慣了。先去老太太那邊問了安。
「好孩子,」老太太的笑容很是慈善,尤其還是對梁瓔,她是打心眼地喜歡這孩子,「一路上辛苦了吧?過年是在哪過的?」
梁瓔一一地回答了。
老太太對手語懂得不多,旁邊就有人跟她傳達著。
梁瓔是沒覺著什麼,倒是老太太聽了只覺著她是受了多大的苦。拉著梁瓔就坐在旁邊,說了一會兒話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玉鐲來。
「這過年大傢伙兒都有禮物,你回來得晚,祖母這會兒補上了。」
其實梁瓔到現在也不太能分辨出那些金銀首飾或是寶石玉器的質地價值,但這玉鐲,她一眼就看出來了該是價值不菲的,正猶豫著要不要推辭,一邊她婆婆的笑聲傳來。
「老太太給你,你就拿著吧。這些日,一直記掛著你呢!」
她都這麼說了,梁瓔自是不再推辭了,接過後便馬上謝了老太太。
這次老太太自己也看懂了,笑駡她一句傻孩子。
周夫人在一邊就笑著看著。
周家家風清正,大多淳樸,但人一多,大的紛爭沒有,小的摩擦還是不可避免的。也難免會有一些心懷齷蹉的,掀不起大浪就是了。
她家夫君是老太太最疼愛的兒子,便總有人覺著老太太偏心他們這一房。
便是這會兒,對老太太拿了這好東西給梁瓔,估摸著也個別人眼紅。
但那又如何呢?
這個家知道梁瓔真正身份的人很少,大家所知道的,無非就是梁瓔在宮中做宮女時,對皇上有救命之恩。後來被皇上認作義妹,才如此事事關心。
連老太太也是這麼以為的。
周家的宗族子弟個個被提拔更是印證了這樣的說法。所以對於她來說,梁瓔就是周家的福星,可不是會多疼愛幾分。
整個家,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罷,至少沒什麼蠢人。大家都知道護著梁瓔,不會蠢到去給她找不痛快。
周夫人端過一邊的茶杯,看著那邊笑得單純之人,心想著,這就夠了。
她其實只希望兒子能與她平平安安的。估計,還是要等到日後太子繼承大統,那就當真再無後顧之憂了。
***
等梁瓔回房裡的時候,就見著她那「有事」的夫君,正在桌前看著什麼,聽著自己的動靜才看過來。
「回來了?」
「你就是故意的。」
梁瓔點點他的眉心。
周淮林確實是故意的,他握住梁瓔伸出的手指,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裡:「應付不來。」他要是一進去了,指定得被一群人圍著盤問,「得虧有你在。」
梁瓔坐在他懷裡,手伸出來,白皙又纖細的手腕上,碧綠的手鐲顯得尤其剔透。
她手在空中搖了搖,得意的眼睛看向周淮林,就好像是在問他:「好看吧?」
周淮林當然是看懂了,欣賞了一會兒後點頭:「好看。」
他伸手,將女人的手牽過來。
其實在那天往後那些歲月裡,他都已經忘了,被她認錯人牽起手時,那緊握的雙手,究竟是怎樣的觸感。
他記得的只有彼時自己心上的漣漪,那雀躍到近乎怒放的心情。
而這樣的情緒,他在如今每次牽著這雙手,依舊會一次又一次地經歷。讓他心中充斥著對命運讓自己得償所願的感激。
梁瓔以為他是在看手鐲,卻不知他在看自己的手。
直到男人在她的手上落下輕輕一吻:「手好看。」
梁瓔好笑,這次從京城回來以後,周淮林好像改變了不少,總是面不紅心不跳地說這種話,逮著了空就要誇誇她。
然而男人的唇並沒有離開,突然向上移了移,將握在手中的手指含進了嘴裡。
指尖傳來的溫熱、潮濕感,迅速傳到了全身,梁瓔甚至能感覺到男人的舌尖舔舐過自己的皮膚,聽到細小的吮吸聲,她的臉騰得一下就紅了,往外看了一眼,好在並沒有下人在附近。
說到變化,還有這個,淮林變得……放浪了不少,明明還是白天的,就這般不成體統。
梁瓔雖然身上時時刻刻帶著手帕不會讓手髒著,可還是怕碰著了哪裡,所以想要收回來。
男人的力度卻讓她動彈不得。
但他還是稍稍退開了一些,女人染上紅霞的臉、水光瀲灩的手指,還有是含羞瞪著他的眼,都讓周淮林莫名地口乾舌燥。
他從小就被教育端正、遇事處變不驚,可一碰到這個人,那些仿佛都記不起來了。
周淮林不討厭甚至是享受著這樣的失控感。
「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有問你。」
梁瓔疑惑的眼神看過去。
「先前那晚,你說我比以前讓你滿意。是以前不滿意嗎?」
梁瓔這才想起之前為了「報復」他的折騰不休,隨口說的讓他自己去琢磨的話,這會兒被男人問出來,再加上他眼裡攢動著的火苗,她立馬感覺到了危險就想跑。
剛起身就被拉了回去,周淮林禁錮在她腰間的手,還故意戳了戳女人的腰窩。
梁瓔怕癢,此處敏感得很,一被戳,就軟在他的懷中直笑。
「嗯?」周淮林又問了一次。
梁瓔一邊止不住地笑,一邊扭動著想要躲開腰間那隻手,直到她敏銳地感覺到自己靠著的這具身體,仿佛在不斷升溫,耳邊的呼吸更是粗重了許多。
已經不是未經人事的她,自然是馬上就停止了動作。
這倒是讓抱著她的人,難耐地更用力了一些:「算了,」他蹭了蹭梁瓔的臉,「我們還是試一試吧,多試試,指不定還能有讓你更滿意的。」
梁瓔有些不敢相信這是自己那嚴肅又正經的夫君說的話。可男人的吻已經不給她任何思考的機會。
她索性閉上眼睛放空了思緒,承接著愛人對她的渴求、失控,與愛意。
***
梁瓔是在盛夏時察覺自己可能是有了身孕的。只是這段時間周淮林正忙,他每日早出晚歸,大部分回來的時候梁瓔都已經睡著了,也就一直沒有告訴他。
還是這日周淮林難得回來得早一些,回頭看到梁瓔睜開了眼睛時,臉上露出歉意:「吵醒你了?」
梁瓔搖頭,從床上坐起來:「有事想跟你說。」
周淮林坐到了床邊認真等著她要說什麼。
梁瓔手抬了抬。
不知為何,原本她的心情是意外地平靜的。
夫妻二人並沒有刻意地想要孩子,大概是因為周淮林兄弟多,公婆也沒有特別催促。
孩子到來就像是水到渠成一般自然的事情。
可此刻,看著等待傾聽著的男人時,她的心中後知後覺般湧上零星的喜悅,而後點點彙聚,在心中一點點炸開來。
「我們有孩子了。」
作者: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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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39:55
第37章 誤會
周淮林要比梁瓔更早學會手語。可梁瓔的這句話,他像是用了很久很久來理解。
孩子……
周淮林其實對子嗣並沒有太大渴求的,在梁瓔之前,他甚至連婚姻之事都不放在心上。
此刻讓他的心狠狠激蕩的根源是,這是他與梁瓔的孩子,流淌著他們共同血脈的孩子。
梁瓔好笑地看著眼前大男人一副無所適從的模樣,他的表情一度失去了控制,喜悅與擔憂輪替地在臉上出現。
好半天,男人拉住了她的手,像是終於找回了聲音:「確定嗎?什麼時候的事情?怎麼辦?你的身體能不能受得了?」
他已經完全沒了平日裡穩重的模樣,說到這裡的時候,臉上只剩擔心了,甚至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抓著梁瓔的手,使得梁瓔回答不了。
「先找大夫,」周淮林總算是抓到了重點,「讓大夫來看看。」
眼看著他起身,梁瓔趕緊把他抓回來了,拍了拍他的手讓他稍安勿躁後,才開始打手語:「還沒有讓大夫看,只是我自己的感覺。」
她是從月事和自己第一個孩子的經歷推斷的,基本上是錯不了的,找個大夫確定一下自然是可以,但以防萬一,她還是提醒著周淮林:「這事先不要張揚,你偷偷叫個大夫來,萬一白高興一場,」她想了想,「至少不丟人。」
周淮林愣了一下後失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才出去了。
沒一會兒,大夫找來了,周夫人也來了。
梁瓔原本是半躺在床上的,見了婆婆進來趕緊要下床。
「誒!」周夫人擺擺手,「躺著就行躺著就行。」
於是還沒完全起身的梁瓔,就這麼又被她按了回去。
周夫人與她說話的時候,臉上那喜悅之情怎麼都無法掩藏,再加上這股緊張勁,梁瓔知道肯定是周淮林跟她說過了,嗔怪地瞪了一眼她身後的男人。
大夫還沒看呢?叫母親過來做什麼?
看出了她的緊張,周夫人馬上道:「叫我來是對的,這種時候怎麼能沒個有經驗的長輩呢?我是你娘又不是旁人,便是空歡喜一場大家一起空歡喜好了。」
她雖然是這麼說的,但顯然緊張與欣喜一點也不見少,惹得梁瓔本來確定的事情也突然變得不確定了。
幾人一起等著大夫的把脈。
半晌,老大夫嚴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少夫人這確實像是喜脈。不過月份尚淺,老夫不敢完全定奪,再等半個月,老夫再來把一次。」
周夫人一聽頓時喜上眉梢,但也還惦記著:「那您看,她這身體能承得住懷孕嗎?」
梁瓔聽她這麼問,也看了過去。那母子二人都在盯著大夫,顯然都對這個問題極為在意。
老大夫笑了笑,梁瓔的情況周夫人都已經與他說過了,所以方才他也看了看:「少夫人的腿疾與聲音雖然暫時無法恢復,不過身子倒是調養得不錯,好好養胎,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一老一少同時鬆了口氣。
周夫人隨即喜上眉梢。這老大夫是她親自找來的,尤其擅長婦人喜脈的診斷,他說有了,那基本上就肯定是了。
於是叫人拿了賞錢,跟大夫再三道謝後將他送了出去。
周夫人其實沒想過他倆要孩子,畢竟兩人成親了這些時日都沒有傳出動靜,她怕是梁瓔之前傷了身子。
她倒也沒有介懷,在做接受這個兒媳婦的心理準備時,這些都是一併在內的。
她先前甚至已經想過了回頭從宗室給他們過繼個孩子。
但他們能有個自己的孩子,當然是最好的。這真是意外之喜。
如今梁瓔與孩子就是重中之重,重新坐下來以後,周夫人就開口了:「這事瓔瓔的考慮是對的,先不要聲張。懷胎十月,變數多,尤其是這剛開始的時候,等月份大了,穩定了些,再對外說。」
這點兩人都沒有意見。
因著第一胎就是在謹慎甚至是緊繃中度過的,梁瓔天然地對孩子會有過度的保護欲。婆婆的話與她的想法也是不謀而合。
「還有,」下一刻,就聽周夫人話題一轉,「你倆明日開始分房睡。」
梁瓔愣了愣。
她還沒說話,另一道反對的聲音先傳來,是靈魂終於歸位了的周淮林:「我不同意。」
周夫人白了他一眼:「你不同意什麼?瓔瓔現在有著身孕,你倆……」
「我有分寸。」周淮林知道她想說什麼,徑直打斷了。
「不是你一晚上叫三次熱水的時候了?」周夫人明顯有些信不過。
這話一出,梁瓔先紅了臉。都怪他,弄得下人都知道了,還傳到了婆婆那邊。
丟死人了。
可周淮林好像一點知覺也沒有:「那是先前。」
他倆爭論了有一會兒,最後是以周淮林失敗告終,他妥協主要是母親說的一點,他公務忙,有時回來得晚,確實會擾到梁瓔休息。
最終只能在母親面前同意了分房。
其實他還提議了睡外間,也被周夫人駁回了。不過這次周夫人是出於心疼兒子:「你在外間怎麼睡得好?平日裡還要工作呢。明日我安排兩個有經驗的過來守著,還能沒你照顧得好?」
一番話倒是把周淮林說得啞口無言,他看了一眼梁瓔,女人這會兒像是鵪鶉似的,恨不得都縮起來了,哪裡會替他說話。
其實周夫人也知道兒子不至於是個沒輕沒重的,但頭三個月,怎麼穩妥都不為過。萬一他睡覺的時候壓著了、踢著了梁瓔可怎麼辦?
於是分房的事在她的強烈要求下就這麼定下了。
他們倒是不知,這消息馬上傳到了魏琰那裡。
因著梁瓔懷孕的事沒有走漏風聲,魏琰得到的只有夫妻二人疑似不和、分房而居的消息。
消息來的時候是深夜,魏琰還在看奏摺。
他如今除了政事、文杞,生活中就好像沒了別的事情。跟以前沒什麼不同,又有了一些不一樣。
帶著梁瓔消息的信紙,成了為數不多的能讓他快樂的東西。
所以哪怕是時間已經很晚了,林福也將信遞給了他。
第一遍看完的時候,魏琰下意識間是不信的。那兩個人,一個投入了感情就不會輕易撤回,一個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樣。
魏琰想不到他們會為什麼不和到分房。
「狗奴才!」他難得罵了人,「沒用的廢物,打探個消息都寫不明白。」
可即使是這樣的惱怒,也未能掩蓋那一絲不已察覺的竊喜與期待。
他想個卑劣的偷窺者,偷窺著那兩人的快樂,甚至是期盼著那快樂幻滅,時時刻刻準備著肆機上位。
魏琰又將信看了一遍,這次他下意識間就忽略了「疑似」二字。他想著夫妻二人若是到了分房的地步,問題應該就不小了。
會是什麼問題呢?總不可能是梁瓔出錯的。
他迫不及待拿出了筆紙,開始給梁瓔寫信。
魏琰先是快速地寫了一封,告訴她世間男子多是薄情寡義又善變,若是受了委屈,不必忍著,一定要告訴自己,若是覺著不快樂,也可以回來京城。諸如此類的話寫了一整張。
寫完後他將那信看了一遍,這才發覺信中取而代之的急切太過於明目張膽,梁瓔看了必然會不快的。於是又將紙狠狠揉成了一團,又重新斟酌著語氣一點點地改。
這會兒的魏琰已經完全忘了先前的猶疑了,他反而想著,按照計畫,梁瓔該是秋裡進京的。
要等到那個時候嗎?
他又覺著自己迫不及待了,想要現在就派人把她接回來。
將信送走了,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後,突然又吩咐林福。
「把長寧宮收拾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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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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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0:12
第38章 知曉
梁瓔收到了魏琰的信,因為是混在文杞給她的信中一起的,她未察覺也打開了。
看了才發現是魏琰寫的。
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內容,梁瓔只看了開頭的幾句,就扔去了一邊。
她打了個呵欠,最近總是尤其困倦,像是怎麼也睡不夠。倒是文杞的信讓她來了點精神,提了筆,她開始給孩子寫回信。
中間梁瓔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文杞自己有孕了的這個消息。
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對這個孩子,她自然是開心的。可是文杞呢?他知道後,會不會……失落呢?
這樣的想法讓梁瓔的心情驀然就沉重了幾分。
她想著,定然會的,明明他自己都不在母親身邊……那孩子懂事,想來不會對自己有什麼怨言,可他無怨言,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嗎?
正想著的時候,身後傳來動靜,梁瓔一回頭,就見著了剛回來的周淮林。
這半月來峻州的幾個縣裡暴雨不斷,周淮林一直在忙著這事,他奔走在各縣,兩人連見面的機會都少。要不魏琰的眼線也不至於說二人「疑似不和」這種話。
梁瓔這會兒見了他自然是開心的,她打量著男人曬黑了不少的面容,笑著問:「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嗯,那邊的事情解決完了。」
周淮林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歸家於他而言是最期待與快樂的事情,家裡有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每每這麼想著的時候,都希望自己每天都能陪著梁瓔才好。
這次又是幾日未見,男人的目光因為思念變得貪婪而粘稠。
只是也發現了不妥,雖然梁瓔是笑著的,他還是敏銳地看出了其中的陰霾,語氣都緊張了幾分:「今日有什麼不舒服嗎?」
梁瓔搖頭:「沒。」
她懷這個孩子,意外地沒有什麼不好的反應。
周淮林看她面色確實沒有異樣,況且如今梁瓔的飲食起居都是母親親自過問的,若是有什麼不妥定然就跟自己說了。
他的視線往旁邊瞥了瞥,正好看到桌上的信。
雖沒有看到內容,但他認識那信封,自然知道信是太子殿下寄過來的。
這麼心思流轉間,他好像知曉梁瓔在憂慮什麼了。
「梁瓔。」
梁瓔看過去。
夏日的天氣有些熱,她穿著清涼的粉色紗裙,配著白裡透紅的皮膚,宛若水靈的桃子精。讓人輕易地忽略掉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
周淮林牽起她的手。
「對於愛你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你自己能快樂,更能讓他開心了。」他說著,他的妻子好像天生地,太為別人考慮了,「太子殿下對你的愛並不比我少,想來應該是同樣的心情。」
梁瓔微愣,她驚訝於男人的敏銳,又她低頭又盯著文杞的信看了好一會兒,簡簡單單的字裡行間,都是孩子對自己的掛念。
他們都是同樣的心情的。
相隔千里,無法照顧到彼此,所以他們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從心裡期盼著對方能過得好一些,能快樂一些。
梁瓔終是點點頭。
***
入秋後,眼看著梁瓔月份大了些,胎兒也穩住了,周家其他人這才知曉這一喜訊。
一時間恭喜不斷,往她這裡送的禮物也不斷。尤其是老太太,說是來了長孫的時候都沒見她這麼高興過。
梁瓔倒是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原本就因為她不能說話,沒什麼必須需要她出面的交際。
現在就更是被周夫人都擋下來了。
她唯一的變化就是原本定好的入秋進京,如今只能取消了。
周淮林臨走的前一夜,梁瓔察覺到了抱著自己的男人一直沒有睡。她在男人懷裡抬頭,果然對上一雙帶著憂思的眼睛。
他的不捨,梁瓔不問好像也知道了,因為她也同樣如此,還沒分別,怎麼就已經在想念了。
她低頭,腦袋在周淮林懷裡蹭了蹭。
柔軟與牽掛,瞬間同時填滿男人的心。他歎了口氣:「對不起。」
梁瓔不解,又聽他繼續說。
「明明你才懷孕的,我一直不能陪你。」
周淮林的聲音悶悶的,他先前是忙著政務,這次又是進京。不能陪著梁瓔,對他來說亦是折磨。
梁瓔愣了愣後,笑著搖搖頭。
她還以為什麼呢。
其實對比著第一次懷孕,現在的她不管是懷孕的反應,還是周圍的環境,都好上太多了。
梁瓔閉上眼睛,她的心中滿是感激,對淮林,對周家,對命運。宮裡的那道漩渦,從一開始就是不歸路,在既定的結局裡,她應該是殞身其中的。
或許是掙扎其中的她過於可憐了,老天爺在仁慈與不忍之下,將她拉出了那漩渦。
兜兜轉轉,給了自己另一種圓滿。
***
魏琰還在算著梁瓔入京的時間。
思念這種東西,在外人看來或許是矯情而不能理解。但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知道。
就是像一根刺,狠狠地紮在肉裡。那痛苦綿長不斷,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是讓自己忙起來,忙到忘記這根刺的存在。
魏琰確實是這麼做的,可人總會閑下來的。一旦記起,那鈍痛就半點不會放過他。
也會有爆發的時候。
疼痛在某些夜裡變得尖銳之時,魏琰有時候會怨恨到自暴自棄。
他明明是皇帝的,想要就搶過來好了,一個周淮林而已,殺了就好了。他是真的想讓周淮林死的,想到快要發瘋。
他那麼想要梁瓔,憑什麼要讓?
每每這時,他想到的都是曾經的梁瓔。
好像看到那個滿眼愛意的女子、那個滿身傷痕的女子。她悲傷的目光一看過來,魏琰就什麼也做不了了。
辜負的人是他,背叛的人也是他。
如今的結果都是他自找的。
魏琰泄了氣,他又重新躺下來,努力地嗅著這個房間裡仿佛殘存著的屬於那個人的氣息,繼續自己的輾轉反側。
後來想想,為什麼會那麼輕易地就相信了他們的「夫妻不和」呢?
因為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可以救命的稻草,瀕臨崩斷的弦終於有了放鬆的契機,他迫不及待就抓住了。
可這會兒的他倒是沒有想太多,越臨近見面,他越是急切、焦灼。
不光是最近,他半年來都是靠著對這次見面的期待過活的。
「林福。」
殿內傳來魏琰的聲音時,林福趕緊上前兩步回應:「皇上,奴才在。」
裡邊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傳出聲音:「這次找的那個大夫,就讓他直接進京,在京城裡等著。」
反正她總會來的。
「是。」
「周府那邊去看了沒有?」
「看過了,那邊說並不缺什麼。」
「也行……也行。」魏琰呢喃地念叨著,她若是不想住在周府呢?可是梁瓔應該也不會想住進宮裡。
那就在京城另外安排住處,讓文杞也一起去住好了,她應該會開心一些。
魏琰這樣計畫著。
他就這樣帶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緩慢入睡。
夜裡他夢到了梁瓔懷著文杞的時候。
女人當時因為每日神經的緊繃,和食欲的減退,以及那防不勝防的各種陷害,到後邊時,她除了肚子是鼓起來的,整個人都明顯瘦了下去。
魏琰那時也慌了神,這個孩子在他眼裡就仿佛一個妖怪一般,吸食著母親的精氣。
可梁瓔卻十分不認同這樣的說法。
「他是禮物,是老天爺賜予我們最好的禮物。正因為珍貴,所以他才要考驗我們,看看能不能放心把這個孩子交給我們。」
她拉著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讓自己感受著這個生命的跳動。
「我是第一次做母親,」她笑著說,「皇上也是第一次做父親。我們初為人父母,還得要這個孩子多擔待一些了。」
她有時候就是這樣,帶著一種有些傻氣,卻讓人無法拒絕的純粹。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他們的共同努力,才讓這個孩子平安地降臨到這個世上。
那也是他如今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
周淮林還沒有入京的時候,給魏琰的信就已經到了。
是帶著梁瓔懷孕消息的信。
看完信後,魏琰去了東宮。
「你娘有了身孕,你知道嗎?」
文杞原本正在專心看書的,莫名其妙突然闖入的人第一句話就是這個,讓他皺了皺眉。
這事他自然是知道的,母親給他的信中就已經說了此事。
他看向父親。
很明顯,這個男人應該是才知曉的,他來得很是匆忙,頭上的髮冠都是歪著的。
不知怎的,魏文杞想起自己幼年之時關於蕭貴妃的記憶。
雖然此刻的父皇不似那個女人那般歇斯底里,反而很平靜的模樣,但那眼裡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瘋癲,卻是如出一轍。
這充滿妒忌、尖銳刻薄,隨時會失控的模樣,真的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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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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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0:27
第39章 擔憂
魏文杞沒有回答,他覺著自己已經不需要回答了。因為父親這會兒像是什麼都明白了,他的臉沉得可怕,淬了毒的眼睛就仿佛是盯著獵物的毒蛇。
「她懷有身孕了,你知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魏琰聲音聽上去很平穩,可只有自己知道,憤怒與嫉恨此刻已經沖得他頭腦發脹。
「以後,你不是她唯一的孩子了。會有其他人叫她娘親,她的愛會分給別人。今年是因為身孕不能來看你,明年是因為剛生了孩子,後年就是孩子太小離不開人……她會慢慢忘了還有你這麼一個孩子的存在。」
隨著他說得多了,聲音也逐漸尖銳起來,就像是要把這樣要崩潰的情緒傳遞給文杞。
文杞放下了手中的書:「父皇是怕娘親忘了我?還是怕她忘了你?」
魏琰沒有說話。
他應該也是對答案心知肚明的,所以這會兒連被拆穿的惱羞成怒都沒有。
文杞繼續面不改色地說著:「娘親就算是有了孩子,也該叫我一聲哥哥。」他頓了頓,「但跟父皇,確實就沒有什麼關係了。」
他看到父親手中的信已經被揉成一團,平靜的臉終於因為痛苦而呈現出扭曲。
可最終男人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的時候,文杞不確定父親泛紅的眼角處,那一瞬間的閃爍是否是眼淚。
他一愣,眼眸裡原本的怨恨被複雜所取代,坐得挺直的身體也一瞬間軟了下去。
父親的背影裡是從未有過的頹廢。
文杞對這樣的自作自受生不出同情,可也沒有辦法讓心中只剩怨恨。
哪怕相愛起於欺騙,可明明也是有那麼多機會坦白與補償的。明明那些生死與共都是真的。
為什麼父親不早些明白是愛著母親的呢?為什麼要立其他人為后?讓她在經歷過那些苦痛後,再經歷這樣的背叛。
讓一切……無可挽回。
他如何不知?不知母親懷了身孕,自己就不是她唯一的孩子了;不知他們朝夕相處,日後感情定然深於自己;不知那個孩子是她與所愛之人的血脈,母親對她定然沒有像對待自己這般複雜,愛恨交織。
他怎麼可能不羡慕那樣的天倫之樂?
可那又如何呢?
這世上,母親是唯一不能被責怪與埋怨的人。
她值得所有的美滿與安樂。
文杞打開母親的信,信上說起這事時,母親的用詞間可以窺探出幾分小心翼翼。
良久,少年終究是笑了笑,這次,只有對母親的祝福。
罷了,他想著,這是對背叛者與身上流淌著背叛者血液的自己的懲罰。
所以父皇,我們就接受這樣的懲罰吧,不要再去為母親增添煩惱了。她都已經那麼苦過了,餘生,就讓她美滿一些,盡可能地去快樂一些,好嗎?
***
其實應該能想到的。
他們怎麼可能不和呢?分房睡當然是有孕的可能性更大了。
他們是夫妻,日日親密無間,有孕是遲早的事情。
應該能想到的,為什麼沒有去想過呢?為什麼會這麼……難以接受呢?
魏琰停了下來,他並不知道自己這是走到了哪裡,腦子脹痛得厲害,他不得不扶住一邊廊柱。
文杞說得沒錯,他在害怕。
他比文杞更害怕,梁瓔在有了新的孩子後,淡化了對文杞的感情。
那他還剩什麼呢?
在陰暗處仰望那兩人的幸福,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可現在,那個男人,還要把唯一能照向自己的光也擋住了。
真該死!
他真該死!
自己滿懷欣喜與期待的等待,換來的是她懷孕的消息,甚至不能見她一面。
魏琰胸口鬱結著無法抒發的氣,還有絲絲縷縷的委屈,讓他的心好像都痙攣到了一起。
梁瓔……
這個名字好像揉碎了,纏綿在他的唇齒呼吸之間。
早知如此,當初……
魏琰一時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從哪裡後悔起。
他錯的地方太多了。
可是梁瓔,他該怎麼辦呢?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他好像會瘋掉。
***
梁瓔是從噩夢中被驚醒的。
她夢到了雪夜那天喝醉的魏琰,夢裡的男人將她緊緊禁錮在懷裡,佈滿紅血絲的眼裡,滿是陰鷙執拗的眼神。
「梁瓔,你是我的。」
「誰都不能把你搶走!你是我的!」
「誰敢跟我搶,我就殺了他!」
那仿佛是來自地獄的低語,一聲聲,縈繞在梁瓔的耳邊。
她不斷地催促著自己醒來,及至從夢中驚醒坐起後,額頭上已經籠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
屋外睡著守夜的婆子,一聽到裡面的動靜,立刻起身進來掌燈。
「少夫人,可是夢魘著了?」
梁瓔雖然醒了,卻仿若還陷在那夢中回不了神,所以並沒有回答。
婆子也發覺到了她額頭上的汗,趕緊拿了乾淨的毛巾過來給她擦拭了一番,又倒了杯水。
「只是做夢呢!」她笑著安撫道,「少夫人不用害怕。來,喝杯水緩一緩。」
梁瓔無意識地順從著接過水杯抿了一口,那不安與殘留的恐懼感才一點點消減下去,讓她慢慢找到了實感。
算算時間,淮林已經快到了京城吧。腦海中突然想起了什麼,梁瓔將杯子遞回去後,準備起身。
「少夫人,是有什麼需要嗎?」婆子趕緊扶她。
梁瓔搖頭,示意她不用多管。
她披了件外衫就來到桌前,將燭火放在一側,開始翻閱盒子裡的一堆信件,最後也終於被她從裡面找到了當初自己看了幾眼就扔去了一邊的、魏琰寫的信。
這次梁瓔忍著不適感,把信看完了。
她越看就越是不安。
雖然依舊是不知所云,但男人那……姑且稱之為「戀慕」的感情,確實粘稠到讓人無法忽視。
「唯有我是不會變的,」魏琰在信中寫道,「梁瓔,唯有我對你的感情,是不會變的。無論何時你受了委屈,我都不會棄你不顧。」
這用詞尚且溫和,卻仿佛與夢中那令人害怕的低語重合。
梁瓔讀出了同樣的執拗與隱藏的瘋狂。
她只能安慰自己,魏琰並不是感情用事之人。
可是……凡事總是會有例外的。
更何況,如今的魏琰,她已經完全不瞭解了。
梁瓔想著這會兒入京的淮林,就像是看見了羊入虎口一般,惶恐不已。她懷孕的消息如今周家上下都知道了,魏琰那麼多眼線,這會兒定然也是知曉的。
他會不會惱羞成怒?
梁瓔略帶急切地鋪開了紙,開始研墨之時,又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思索著。
寫什麼?給誰寫?她在心裡一一計畫著。手不自覺地停下,輕輕搭在了腹部上。
這會兒仇恨什麼的,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她只要淮林能夠平平安安,她孩子的父親,一定要回到他們的身邊。
***
周淮林才剛到京城,還沒進周府,就被人攔住了。
「周刺史,」來人做宮裡太監的打扮,這會兒滿面笑容,「您一路辛苦了。太子殿下邀您前往東宮一敘。」
是太子那邊的人。
周淮林沒有立刻動作:「本官剛到京城,還未來得及沐浴更衣,如此儀容去見太子殿下,恐有失儀。」
「唉喲,」小太監略微尖細的聲音笑了笑,「什麼失儀不失儀的,太子殿下哪裡會介意這些?」
這裡雖是人來人往,但周遭總有若有似無的視線在往這邊聚著。
周淮林又瞥了一眼小太監身後的人,這陣仗有些過於大了,如果僅僅是為了傳給他,接自己去東宮,並不需要這麼大的排場。
微微思索了片刻,他也就點頭應下:「有勞公公帶路了。」
這小太監他先前在宮裡的時候確實見過了兩次,是跟在太子身後的。
這京城若說只有一個人想要保自己平安,那就只有太子了。跟在後邊的周淮林想到這裡時,心驀然一軟。
他的妻子,真的是一位很好的母親,所以才能教出來太子這般的孩子。
***
宮中的射箭場上,文杞正在練習射箭。
他目光銳利,手臂有力,張弓拉箭的動作一氣呵成,嗖得一聲,射出去的箭正中靶心。
小小年紀已是皇家姿態盡顯。
太子的武藝師父不住點頭,對在一邊觀看的皇帝連連讚歎:「太子天賦高、悟性強,更重要的是,吃得苦,又極為自律。如此儲君,是大魏之福。」
沒有父親不喜歡自己的孩子被誇的,即使是這段時間一反常態總是神情鬱鬱的魏琰,這會兒臉上也有淡淡的笑意與欣賞。
不多時旁邊走過來一黑衣人,對魏琰低聲開口:「皇上。」
魏琰笑意斂起,手微微拂了拂,四周的人都往一邊退去。
那黑衣人這才繼續稟告:「東宮的人將周大人接走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0:42
第40章 送筆
場上,太子射完了最後一箭,依舊是正中靶心,驚人的准度讓場上響起一片讚揚聲。
但少年要比同齡人沉穩得許多,臉上並沒有出現太多的喜意,將手中的弓遞給一邊的宮人後,看了一眼還在那邊觀看的父親,就抬腳往那邊走去了。
下人們都離得尚遠,他走近後叫了一聲:「父皇。」
好半晌,沒有得到回應。
文杞能感覺到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甚至能辨別出其中失望、難過,想要責怪卻欲言又止的掙扎。
最終,不知道男人是怎麼想的,那緊繃的氛圍還是一點點緩和下來了。
「你將周淮林接走了?」
他雖然問了,語氣卻還是柔和的。
文杞也並不意外他這麼問,他既然接走了周淮林,自然是就已經做好了應對魏琰的準備,所以沉著冷靜地回答著。
「今年夏季峻州幾個月大雨,卻未出現一處大壩決堤,未出現大規模的百姓傷亡,更是未形成重大災情。全賴於周刺史的提前準備與連日奔波。此番結果極為少見,兒臣是想與他探討一番。」
魏琰手指點了點椅把沒說話。
文杞這時抬頭看過去,又道:「父皇招周刺史進京,不也是為了詢問此事嗎?兒臣也覺著,他當為各州表率,更值得父皇嘉獎。」
他有意無意地一直在提醒魏琰,那不僅僅是母親如今的丈夫,也是一位為國為民的良臣。
魏琰卻是沒有順著他的話,而是徑直問他:「你是怕我會對他不利嗎?」
文杞低頭:「兒臣不敢。」
他以為父親還要繼續問,卻聽男人突然轉了話題:「剛剛的箭射得不錯。」
猝不及防的讚揚讓文杞微微一愣,他抬頭,只見父親飄渺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過武藝這些功課,你適度即可。」男人說時已經起了身,還問道,「用過午膳了嗎?」
魏文杞回答:「未曾。」
「那就一起去吧。」
文杞頓了頓,才終於跟上了父親的步伐。
他們是在魏琰的殿裡用的膳。
因著文杞來得突然,禦膳房未能按著他的胃口來,菜裡有他不愛吃的胡荽,他吃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挑出來。
父皇應該是沒什麼胃口的,他沒怎麼動筷子,目光倒是更多地落在自己身上。
文杞的口味完全是隨了母親的,他還記著小時候兩人連挑菜的動作都是一模一樣的。可父皇總是一邊將母親的碗拿過去替她挑出吃了,又一本正經地教育自己:「小孩子可不能挑食。」
母親心虛不說話,可帶笑的眼裡,是怎麼也掩飾不住的被偏愛的滿足。
這會兒,文杞不知道父親是在看自己,還是也想起那些往事。
「你雖然是我的兒子,」魏琰終於開口了,「可除了長相,倒是沒什麼像我的。」
他說的時候,輕笑了一聲:「不過……那樣也挺好的。因為你與我不一樣的部分,都來自你的母親。」
這個孩子,就是他與梁瓔曾經心意相通的證明。
也正是因為他還在這裡,他與梁瓔的過往,才不是任何痕跡都沒有留下。
魏琰只要想到這裡,就無論如何也對文杞生不出責怪。
僅僅是因為這個,他就可以寬容這個孩子的一切。
而文杞只能看到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喃喃般地說了一句:「有個能阻止我的人,倒也是好的。」
文杞沒有回應。
他大概是明白的,情感與理智這會兒大概就在父親的腦海中反覆拉鋸著,他知道周淮林不能死,卻又恨不得讓他馬上去死。
自己當然是要阻止的。
***
用過午膳的魏文杞回到東宮時,周淮林已經在下人的安排下沐浴更衣過了,見了他,男人彎腰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周刺史不必多禮。」魏文杞趕緊就免了。
兩人這般私下裡的見面倒是頭一遭,經歷過最開始的問候後,誰也沒有先開口說什麼,一時間陷入了微微的尷尬之中。
文杞於是先開口問了一句:「母親身體還好吧?」
「是的。」周淮林一開始回答得很簡單。
文杞正想著接下來問什麼的時候,就聽見男人在短暫地思索整理後,繼續說了下去:「她的腿疾好了許多,已經很少會犯了。多走一些路也不受影響。嗓子還是沒有起色,只是因為現在懷著身孕,藥都停了下來。至於身孕,大夫也看過了,說是好生調理、養胎,不會有什麼問題。」
大概是為了讓文杞放心,他難得說了很多話。
其實也是母親信裡都跟他說過了的。
文杞微微愣然過後,臉上帶上了些許笑意:「那就好。」
兩人到現在還是站著說話的,於是文杞往上走了兩步,招呼著周淮林坐下後,才繼續與他說著。
這次說的是今年夏季峻州的洪水防治。
說起公事,周淮林就更健談幾分了。臨末,他將梁瓔讓自己轉交的信,還有親手繡的香囊都轉交給他。
「原本她還想給你做鞋子的,只是你現在正長身體,估摸不出你穿多大的鞋,就作罷了。」
最後,又遞過去一隻精緻的毛筆:「還有這個,她說不需要擺在那裡看著,你只管用就是了。不管是用舊了還是用壞了,以後都會再給你重新買的。」
文杞撫摸著那光滑的筆桿,眼眶微微發熱。
他知道,母親該是看到自己書桌上一直擺放著的、她用過的筆了。她是在告訴自己,以後不需要這般小心翼翼地珍藏著過往。
他們都應該向著更好的未來看。
「我知道了。」
***
等周淮林要告別之時,文杞自然是要留他的。
「周刺史不如就住在東宮裡。」他覺著只有與周淮林同吃住才能放得下心。
「下官非東宮之人,住在這裡於禮不合。」
「可是……」
周淮林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太子殿下,皇上並非感情用事、是非不分之人。您應該對他更有信心一些。」
魏文杞倒是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你就這麼相信他嗎?」
「我只是相信在下的夫人。」周淮林回答,「她愛過的人,定然有她愛過的理由。」
好吧……出了東宮後,周淮林還在想著,方才這話,多少有些說漂亮話的嫌疑。
他知道太子在擔心什麼,也知道魏琰對梁瓔的執著。
可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連皇上與太子,是父子的同時,也是君臣。周淮林無意讓太子因為自己與皇上起嫌隙。
大人的事情,就讓大人們自己解決吧。
***
魏琰難得地生病了。
早朝時,他的聲音已經是能聽出來的不對勁。文杞作為旁聽,離他不遠,比旁人更能看清他蒼白的臉色。
可魏琰還是堅持上完了早朝。
下朝後。文杞沒急著去上課,而是去了魏琰的殿裡。
他靠近時,就聽見裡面隱隱傳來的咳嗽聲。林福一邊領他往裡去,一邊跟他說著:「皇上最近夜裡總是噩夢,想來這次生病,跟這個也有關係。」
「老奴跟了他這麼久,還是難得見他生病。就這樣了,還撐著看奏摺呢!太子殿下等會兒可要好生勸勸他。」
文杞的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他進去後,魏琰果然還在書桌前坐著批閱奏摺。
「父皇。」
「嗯。」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文杞問他:「林公公說您近日經常做噩夢,是夢到了什麼?」
魏琰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後,像是想到了什麼,猛然抬頭看過來。
「在那之前,我也要問你。」
「你那香,有問題?」
魏琰宮裡的東西,都是要被再三檢查才能用的,只有魏文杞送來的,會直接用上。
比如夜裡魏琰用的香。
文杞沒有回答,就是默認了。
皇帝沒好氣但也沒什麼力度地罵了他一句:「膽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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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0:54
第41章 我放他走了
魏琰做了好幾日的噩夢。
夢裡是他終於殺了周淮林。
可是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暢快,因為梁瓔用著怨恨的目光看向自己。她用冰冷的表情,不斷說出傷人的話。
「你就算殺了他,又能改變什麼?」
「我是他的妻子了,我們永世都是夫妻。」
「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再次團聚,你拆散不了我們的。」
魏琰升起不詳的預感,直到看到了女人手中的匕首,他才真的慌了,語氣都急了起來。
「梁瓔,梁瓔對不起!你別做傻事!」
他想要過去阻止她,他拼命地向著梁瓔奔跑,卻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兩人之間的鴻溝,無論如何也靠近不了分毫。
「梁瓔!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那認錯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了,可是不管他怎麼嘶吼,怎麼懇求也好,威脅也好,梁瓔依舊只是用怨毒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的動作沒有停下。
鮮紅的血液,染紅了他的夢境。
魏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倒在自己面前,心在那一刻疼得他想挖出去了才好,梁瓔……梁瓔,他哭喊著女人的名字醒來。
就算是醒來,那痛不欲生的折磨,還殘留在他心中。
一次又一次,夜夜如此。
魏琰開始抗拒入睡,他明明並不常做噩夢的,以往夢到梁瓔也多是纏綿的記憶。
他以為是自己最近憂思太過,及至文杞這麼問,才恍然明白過來。
「那香對人並無太大的傷害,」這話對著如今病了幾日的魏琰來說,文杞的聲音顯然是有幾分心虛的,「但據說是能讓人夢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兒臣也只是……想提醒父皇,不要一錯再錯,日後再追悔莫及。」
「雖然現在對於父皇來說,可能是不好過的。但若是因此做了錯事,日後陷入更深的痛苦中,說不定只會覺著現在這般,也是好的。」
魏琰沒有接話,他甚至沒有辦法反駁。
可心中的鬱火,依舊是無法消減。
他的心就像是被架在爐火上煎烤著,每時每刻都在承受著折磨,又不能對孩子說什麼。
「下去吧。」
魏琰乾脆重新低下了頭。
「父皇……」
文杞還想說什麼的時候,卻被魏琰打斷:「下去!」
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幾分怒氣。
文杞沉默了一會兒,終是轉身就離開了。
***
沒有魏琰的允許,周淮林出不得京城,在京城比預計時間還多待了許久。
但除此之外,魏琰並沒有再做其他的事情。
他知道杜太傅會時常邀請周淮林往杜府去,也知道太子經常去看他。
他們似乎都害怕自己對他不利。
魏琰什麼都沒做,直到從峻州來的書信,放到他的面前時,他好像才終於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了。
信是自己的探子寄來的,看起來與平常無異。但當拿著那信在手中時,驀然加快的心跳,讓魏琰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直覺。
他打開了,裡面果然還有一層信封。
素雅的淡黃色,下方角落裡是一朵蘭花,這樣的信紙,魏琰在文杞那邊看過,知道來自哪裡。
好像他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梁瓔的信,等的就是她向自己的服軟。
信上是熟悉的字跡。
「聖上親啟。」
短短幾個字,男人不知怎的,一瞬間便紅了眼眶。
六年來,她給自己寫的第一封信。
他曾經無數次地撫摸過她給文杞的信,心中絕望又無比渴望著,如今,終於等來了一封屬於自己的。
魏琰用顫抖的手打開了信。
信的前面很是客氣,只是讚揚了一番魏琰當政以來的種種政令,是如何深得人心,他的英明神武,是如何受百姓愛戴。
後邊提到了文杞,提起文杞時,她用詞溫柔了不少,說他將文杞教得很好,即使政務繁忙也沒有放棄對孩子的親自教導。
不僅是明君,亦是一位很好的父親。
魏琰讀到這裡時,眼前朦朧得幾乎要看不清信上的字。他甚至產生了一種他們只是在討論孩子教導問題的尋常夫妻。
他捂住了自己差點要落下眼淚的眼睛。
喜悅、悔恨、委屈,諸多情緒雜糅著一同往他的心臟裡塞,酸脹到發疼。
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至少是被她認可了。
看,她都看到了,看到自己在皇帝與父親位置上的努力,看到了自己在認真去做一個好皇帝,在好好地養大他們的孩子。
魏琰緩了好久才繼續看了下去,文杞過後,她就沒寫什麼了,只是以「望皇上龍體聖安」為結束。
她沒有提周淮林。
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寫封信的目的,可她卻一句周淮林也沒提。
魏琰其實能想像到梁瓔怕惹惱自己廢了一張又一章紙的模樣。
但那又怎麼樣呢?她不提,魏琰就當不知道,就當這信是為自己而寫的,就當她所有的斟酌字句,都是在為自己費心。
至少……至少在寫這封信的時候,她都是在想著自己的。
魏琰聞著了淡淡的清香,他將信紙湊到了鼻尖,貪婪地嗅著與梁瓔身上相似的氣息。
原本淡淡的味道在思念與記憶的發酵下,變得濃郁,將他整個裹挾其中。
他還能怎麼辦呢?
面對梁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再地妥協。
***
周淮林終於得了魏琰的召見。
魏琰見他的地方不是御書房裡,而是御花園的一處池塘旁邊。
夏季過去了,池塘裡只剩了枯萎的殘荷,男人就坐在亭子裡等著他。
周淮林一踏進去亭子裡,就感覺到了他的某種變化。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就像是乾涸了很久的枯草突逢雨露,隱隱可以窺見幾分生機。
他的嫉妒依舊沒有隱藏好,卻沒有上次見面時的尖銳了。
「臣參見皇上。」
「免禮,」魏琰的語氣又是一貫地親近隨和,「周刺史來坐吧。」
雖覺異樣,周淮林還是沒有推辭地就坐到了一邊的石椅上。
宮人上茶過來,他剛接過,就聽到魏琰笑道:「要瞞過杜家和太子把你帶過來,還真是不容易。」
他說的是不容易,但其實周淮林知道並沒有什麼不容易的,他更像是是在說這朝廷上上下下,還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皇上言重了,」他面不改色地回應,「臣一直在等著皇上的召見。」
「確實是朕耽誤時間了。」魏琰笑,他問了一些峻州的事情,對周淮林的政績也做了讚揚。
是君臣之間再尋常不過的對話。
最後時,他突然問起了梁瓔:「她的身體怎麼樣?」
「並無大礙。」
「知道孩子是女孩還是男孩嗎?」
他說起這個的時候,語氣是詭異的平靜,引得周淮林頓了頓才回答:「不知。」
「男孩女孩都挺好的,」魏琰自顧自地說著,語氣熟稔得聽不出這兩人情敵的關係,「男孩以後步入朝堂,輔佐他的哥哥。君臣一場日後必然能成為美談。女孩……」他還當真思考起來,臉上甚至有些許的笑容,「女孩就封為郡主,也是不錯的。」
他這個模樣,隱隱有些像是大戶人家後院裡想要與小妾和諧相處的正妻模樣,讓人無端起了寒慄。
周淮林皺了皺眉,魏琰的聲音停了停才繼續響起:「她懷文杞的時候,吃了不少苦。這次,你多看著些。」
「臣的夫人,臣自是會費心的。」
也是,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京城的事情結束了,」最後,魏琰是這麼說的,「你就儘快回去吧。」
這就是要放他走的意思了,周淮林心裡鬆了口氣,他自然是不會推辭。只是臨走之前瞥了一眼亭子裡的帝王,卻見他目光溫柔地盯著某處。
明明是正常的模樣,卻讓人有瘋癲之感。
他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
***
他走後空下來的亭子裡。
魏琰對著某處自顧自地開口著:「梁瓔。」
外人眼裡空無一人的某處,魏琰卻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二十歲的梁瓔,一身鵝黃色長裙,正趴在欄杆上喂魚。
聽到他的呼喚,女人回頭看過來,臉上是他熟悉的笑容。
魏琰繼續對她說:「我放他走了。」
像是邀功一般。
如他所願,女人帶著笑容起身,輕快地跑過來,撞進魏琰的懷裡。魏琰下意識就伸手接住了她。
而後看著她從自己懷裡仰頭,露出那張小臉。
「做得好!」
魏琰聽到這虛幻的人影說道。
是的,他知道這是虛幻的,可心底的傷痕,還是因此被慰藉治癒。
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來。
是吧?我做得好,對不對?
我會一直好好做的,會盡可能地如你所願,所以你能不能……也偶爾施捨我一些安慰?
至少讓我能挺過這些孤獨難捱的日子。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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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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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1:09
第42章 歸家
周淮林還未出宮裡,就迎面撞上了匆匆趕來的魏文杞。
文杞明顯是知道了他被皇帝帶走後就立刻趕過來了,那急促的腳步在看到周淮林的身影時,才一下子減緩下來。
及至周淮林走到他的跟前時,他已經平穩住了原本因為過快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太子殿下。」周淮林低頭行禮。
「周刺史免禮。」
魏文杞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將他打量了一番,確定他是真的無事才算是鬆了口氣。
「周刺史是要出宮嗎?」
「正是。」
「那便一起吧。」
周淮林明白太子這是想送自己出宮,他沒有拒絕。
在文杞的有意之下,兩人是並排而行的。周淮林一反平日裡的循規蹈矩,側頭微微多觀察了兩眼旁邊的少年。
他以往都是恪守規矩地把他當作梁瓔的孩子、當作太子殿下,哪怕是因為梁瓔,對他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好感,也從未生出過親近之意。
或許是因為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他對自己情真意切的擔心,周淮林的心境也在悄悄變化著。
太子殿下很好,真的很好,讓人想起民間有時候會形容這種孩子是來向父母報恩的。
這不僅僅是梁瓔的功勞,也有皇帝的付出。
至少為人父母的這二人,是盡自己所能地在愛這個孩子。
自己將來作為父親,會做得更好嗎?周淮林第一次對此生出一絲忐忑。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文杞往這邊看了一眼。
視線對上,周淮林微微回了神,就勢開口:「這段時間,勞太子殿下費心了。」
「周刺史不必這麼客氣。」
對於文杞來說,這是應該的。周淮林是母親的夫君,他對周淮林費心,是因為還要指望著他對母親費心。
若是這個男人在京城當真有什麼三長兩短,母親會怎麼樣?他又要如何面對母親?還有父親……也只會走向更痛苦的深淵罷了。
「畢竟我從未為母親做任何事情。」
「殿下,」周淮林停住了腳步,見文杞回頭了,他才繼續開口,「父母愛孩子,並不會是希望孩子為自己做什麼。您來這個世上,能健康地成長,您對她的愛,於她而言就已經是快樂了。」
文杞愣了愣,眼眸微微向下:「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孩子如何又不是同樣的心情?他聲音很低,並不足以讓周淮林聽見,最後只是笑了笑,「沒什麼,走吧。」
路上,文杞還提起了那個未出生孩子。
周淮林聽他的語氣間,並沒有對這個即將分走自己母愛的孩子有所芥蒂。又或許是都隱藏起來了,反而像是很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屆時出生了,可要寫信與我說一說。」
「這是自然。」
文杞將周淮林送出了宮裡,又問他:「那周刺史打算什麼時候離京?」
男人抿了抿唇,漆黑的眼眸中有一瞬間似乎翻湧起巨浪來,但又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現在。」
***
梁瓔夜裡沒怎麼睡得好。
她自有了身孕以來,一直都是吃好喝好睡好,即便是周淮林每日忙得不得歸家,她也未覺著難過。
可自從淮林去了京城以後,她便時常夢魘著睡不著。
今日醒來的時候也是精神不濟。
她伸手搖了搖床邊的鈴,自從跟淮林分房以後,下人就在她的房裡裝了這麼一個鈴,方便她隨時叫人。
很快就有人進來了,但有些奇怪。
以往丫鬟們一進來,定要「少夫人睡得好嗎?」「少夫人今日覺得怎麼樣?」諸如此類地問安,今日卻是過分地安靜了,連腳步聲都很輕。
梁瓔看了過去,迎著濛濛亮的天色,她看到了一個與丫鬟身形全然不同的高大輪廓。
「梁瓔,」熟悉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我回來了。」
梁瓔一瞬間紅了眼眶,她的喉頭像是哽住了,哪怕是能說話,她覺著自己此刻應該也是發不出聲音的,即使她特別想哪怕是叫一叫他的名字也好。
卻只能伸出手,看著那邊的男人向她快步走過來。
***
周淮林是天剛一亮就回家了。
下人們跟他說梁瓔這幾日睡得不太好,後半夜才剛剛入睡的,男人怕又吵醒了她,於是打消了直接進來的念頭,等在外面。
「少爺,要不您還是先去休息一會兒吧,等夫人醒了我再去叫你。」
丫鬟看他一副奔波了很久風塵僕僕的模樣便這樣提議。
可周淮林只是搖了搖頭。他想讓梁瓔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
歸心似箭。
男人從沒有像這幾日這般能理解這個詞背後的心情。
在京城的時候他不得不摒棄所有的念想讓自己看起來能從容不迫,可一旦得到了能離開的指令,那迫切的心情便讓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想見她,想抱她。
可是直到將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擁在懷裡,那刻骨的牽掛與思念好像也沒有緩解。
「梁瓔,」周淮林將她抱得很緊,低沉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著,「我好想你。」
梁瓔何嘗不是,她剛剛蓄滿的眼淚這會兒一滴滴落進了男人的衣裳上,可是這樣的姿勢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看不到她的臉而不滿足的周淮林很快就放開了她。
一低頭,就看到梁瓔紅得像是兔子的眼睛。
「怎麼見著我還哭呢?」他語氣輕鬆了不少,「沒事了,我回來了。」
說完,親了親女人濕漉漉的眼睛後,又轉向了她的唇。
周淮林這十來天都在路上快馬加鞭地奔波,唇因為缺水而微微乾裂,可他卻能感受到梁瓔主動地伸出舌舔舐。
心霎時間柔軟得一塌糊塗。
參著眼淚苦澀的親吻,不帶任何情欲,就只有彼此的牽掛在無聲地向對方傳遞。
直到分開,周淮林還戀戀不捨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最近身體有沒有不舒服?孩子鬧騰你了嗎?睡得不好嗎?看看,眼圈這裡都黑了?是不是吃得不好?怎麼瘦了那麼多?」
周淮林握了握她的手腕,確實是瘦了不少,連原本帶著些許肉感的臉,都好像變尖了下巴。
梁瓔平日裡都覺著話少,這會兒倒是看他話多了。
她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往裡讓了讓,示意周淮林上來。
「我還沒有沐浴。」
她還是拍了拍床。
這次周淮林終於沒再說別的了,脫了外衫就躺在了她旁邊。梁瓔這才一點點地回答著他的問題,兩人談了一會兒,她瞅著男人的眼皮在慢慢閉上,手上的動作才慢慢停下來。
周淮林是真的累了,如今躺在梁瓔的旁邊,沒一會兒就搭著梁瓔的頭睡著過去了。
梁瓔睜著眼睛細細打量旁邊的人,其實周淮林問她是不是沒吃好睡好,說她瘦了。
但其實那應該是她該說的。
男人瘦了不少,下巴處隱隱冒出來了青色的鬍渣像是有幾天沒打理了,眼眶下的黑色比自己的嚴重多了。
梁瓔能想到他是怎麼日夜兼程地趕回來的。
她輕輕握住男人的手,用唇語說了一句:「辛苦了。」而後將臉一歪,貼住了周淮林的胸口,耳邊沉穩的心跳聲讓她格外踏實。
還好,你安全地回來了。
***
周淮林回來峻州沒多久,魏琰的賞賜也緊隨其後。
雖然說是為了嘉獎周淮林的治下有功,但隨著賞賜的還有他特意安排的宮裡的嬤嬤、接生的產婆,甚至連孩子出生後的奶娘也有,以及……一封信。
信是嬤嬤親自交到梁瓔手上的,嬤嬤還應魏琰的要求,特意強調:「這是皇上給夫人您的回信。」
說是回信,那就是在說梁瓔之前給他寫信的事情。
周淮林也在一邊聽著了,他想著自己最後一次見魏琰時,他那隱隱瘋癲的模樣,心中亦有不安。
「若是不想看……」
話沒說完,梁瓔就把他攔住了。
這話不能隨意說,至少不能淮林來說,讓嬤嬤告到了魏琰那裡,魏琰說不定還會記恨上他。
「我知道了,」她回覆那嬤嬤,「我會看的。」
對方果然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可周淮林不想她勉強自己,待那嬤嬤走了才說:「你不必為了我做不喜歡的事情。」
梁瓔搖頭。
不過是寫兩封信而已,日後淮林進京的時間還多著,她不想每次都這般提心吊膽。
那個男人對自己,無非就是在愧疚與懷念的情緒下產生的執念罷了。
既是執念,總會隨著時間消散的。
***
在給孩子起名的問題上,征得二老與周淮林的同意後,梁瓔在信中交給了文杞來。
魏文杞接到母親的這個任務,幾乎是馬上就來了精神。
他第一次有了一種自己也參與了那個孩子的人生的感覺,他跟父皇說的話其實沒錯,父皇與那孩子毫無關係。
他卻是不一樣的。
他是孩子的哥哥,他們之間,存在著奇妙的血緣紐帶。
文杞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悸動,他開始想著自己若是有一個弟弟妹妹,會是什麼樣的。
於是合上了信後,他就開始翻找各種書籍,企圖尋一個合適的名字。他太過投入了,以至於魏琰的聲音突然傳來時,還把他嚇了一跳。
「我的信呢?」
文杞定了定神,才看向突然冒出來的父親。
「什麼信?」
「你母親的信。」魏琰的目光瞥向梁瓔給魏文杞的信上。
文杞一把護住了:「這是我的。」
「只有你的嗎?」魏琰像是不能接受,喃喃自語地思索,「不應該啊,我給她寫了回信的,她怎麼沒有回我,是忘了嗎?你再找找。」
文杞總覺著他有幾分詭異,所以想要說的「母親怎麼可能會給你回信」這種話也咽下了了,只是平靜地又肯定了一遍:「沒有你的。」
魏琰神色古怪地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得出結論:「她應該是忘了。她上次就給我寫過的。你知道寫的什麼嗎?」
文杞見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是母親常用的信封。知曉他又要開始念叨母親那些為了周刺史不得不寫下的違心話了,他乾脆繼續看自己手裡的書。
魏琰把那信又反反覆覆琢磨了一遍,琢磨到沒收到回信的失望被撫平得七七八八,才看向自己的兒子。當然,也發現了他根本沒在聽的事情。
魏琰也不介意,他看著文杞桌上翻得亂七八糟的書,坐在一邊,拿過一本後翻了兩頁。
「是在給孩子起名字嗎?」
文杞馬上警惕地看過來,在看到父親眼中饒有興趣的目光時,頓覺頭疼:「跟你沒關係。」
「我就是幫你參謀參謀。」他又翻了一頁,「景行如何?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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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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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1:27
第43章 你以後一定是很好的父親
眼看著魏琰沒有放棄這個想法,文杞涼涼回他:「周景行?」
加了一個周姓果真讓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
魏琰眉心輕皺地思索了片刻,這個周字讓他如鯁在喉,越想越是氣悶,他站了起來,就著這個問題一邊思考一邊來來回回地走著,腳步帶著明顯的煩躁。
文杞沒有理會他了,繼續看著手中的書。
然而沒有隔太久,他就又聽著父親的聲音傳來:「也沒道理非要姓周的。」
文杞不解地看過去,就見魏琰像是想到了什麼解決方法,眼睛都亮了不少:「我可以下旨,讓孩子跟著你母親姓就好了。梁景行……梁景行。」那名字在他的嘴中被撚磨著念叨了幾遍,緊蹙著的眉心愈發疏解。
顯然,用了梁的姓氏後,男人明顯地心情舒適了不少。
偏偏旁邊有人在繼續潑著冷水:「就算姓梁也改變不了他的父親是周刺史的事實。」
魏琰又是一陣氣悶,又不能跟兒子生氣,就只能企圖說服他:「你難道你不想讓你的弟弟妹妹跟你母親姓嗎?」
「這是應該母親說的算的事情,但父皇若是如此下聖旨,讓周家怎麼想?旁人怎麼想?」
文杞一說完,就看見了男人的眸子重新暗淡下去,他不相信父皇說出這種餿主意的時候沒想過是不可行的,可是此刻他明顯還是氣悶著,又坐下來重新打開了母親的信紙,就好像這樣能讓他心情平復下來一般。
文杞又想起林福曾經跟自己說過,父皇有時候會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說話,再看他這般模樣,一時間心中湧起複雜。
雖然魏琰平日裡在外人面前看不出什麼異樣,政事上更是挑不出差錯,但文杞知道,他的內裡卻在一點點地腐朽著。
父皇這樣陷入對母親的癡戀中無法自拔的模樣,文杞見了,心中並不是完全沒有波動的。
可難道他希望父親完全忘掉對母親做的事情嗎?希望他毫無陰霾地繼續生活嗎?文杞知道,自己是不願意的。
沒有這樣的道理是不是?
母親曾經受過的苦可以一筆勾銷嗎?
自己與母親的分離又該怎麼算呢?
那就這樣吧,大家都有自己的因果報應,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
文杞重新低頭開始給母親寫信。
「若是男孩,可叫歲安。若是女孩,可叫歲暖。」
願他們歲歲長安,餘生只有溫暖。
***
因著有過一次經驗,又做足了準備,梁瓔這次的懷孕過程舒適了許多。
倒是周淮林,卻不知怎麼的,每日精神愈加緊繃。也還好他那張臉天生不會與人親近,所以讓人無法輕易察覺。
也有人例外,比如周父。
這日周淮林來跟他問安的時候,他便多說了幾句:「你今日氣色差了許多,是在憂心梁瓔嗎?」他寬慰道,「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會平平安安,你無需想那麼多。」
周淮林點頭,但神情並沒有緩和多少,還是肉眼可見地嚴肅。
這模樣讓周父笑了出來:「梁瓔倒是讓你有了些人氣。」
畢竟這孩子從小就是小大人的成熟模樣,獨來獨往。又說了幾句,他打算外出,於是背手往外走之際又囑咐了一句:「總而言之你就放寬心一些,可別讓人家梁瓔原本不緊張的,也被你帶緊張了。」
可聽他說起自己小時候,周淮林的心思就已經動了,他突然開口問:「該怎麼做一個好父親呢?」
「嗯?」原本已經打算離開的周父愣了愣,停住腳步回頭來看。
他第一次在自己兒子臉上看到一種類似於苦惱夾雜著忐忑的神情。
「我第一次當父親,並沒有經驗。」周淮林繼續說。
周父沒想到淮林是在憂心這個事情:「每個人都是從第一次過來的,經歷過了自然就有經驗了。」
「可我想做到最好。」
周淮林並不是什麼爭強好勝之人,他也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無論什麼事情,都不會說「做到最好」這種話,唯有梁瓔,和他們的孩子,他想給他們最好的愛。
至少不能輸給魏琰。
周父看出了兒子的認真,於是問他:「你覺著我是一個好父親嗎?」
「自然是的。」
「可是你從小到大,為父都沒怎麼對你費心過。這世間,人是不同的,父親與孩子的關係,也是千千萬。但只要你是愛他的,孩子定然是能感覺到。」
「以愛之名,也會行不好的事情。」
這也是周淮林肯定周父是一位好父親的原因之一,他從不會逼迫自己做不願意的事情。
周父原本一直覺著自己的兒子早熟早慧的,這一刻,他好像又有了不同的感覺。
從男人到父親的身份轉變,似乎也給他帶來了許多思考。
或許現在的他才是真的成熟。
周父笑了出來:「當你會顧忌這一點的時候,就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了。」
父親的話,讓周淮林不安定的心好像得到了絲絲緩解。
他回院子裡的時候,梁瓔正在院子裡被丫鬟扶著散步。
她自從周淮林從京城回來後,就又胖回來了一些,臉上重新變得稍稍圓潤了些。
無論多少次,當那雙盛滿笑意的眼睛看過來時,周淮林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口的悸動。
他向著自己的妻子走去,如今月份大了,梁瓔行動已經沒那方便,丫鬟見周淮林過來,識趣地讓出了位置,換周淮林扶住梁瓔的手。
兩人沿著回廊繼續走著,已經是初春的天氣了,花園裡隱隱約約可見翠綠的新芽,讓梁瓔想起她當年來到周府後,第一次出房門,也是這樣的季節。
「小傢伙今日有沒有鬧騰你?」周淮林在一邊問她。
梁瓔笑著搖頭,小傢伙很乖,除了偶爾動兩下證明自己的健康,基本上不會鬧騰她。
她不方便打手語,後邊都沒說話了,大多是周淮林在一邊說,就說著州裡發生的趣事。
周淮林是一個很好的父母官,那些百姓們細小末節的事情,他卻都能娓娓道來。
梁瓔認真地聽著,眼裡笑意更盛。
淮林最近有些過分緊張,她也察覺出來了,但是這會兒她覺著男人應該是想通了的,情緒像是舒展不少。
他們走了好一會兒,直到梁瓔拍了拍男人的手。
周淮林馬上了然:「累了?」
梁瓔點頭。
「那我們先回房。」
回了房後周淮林也沒閑著,他閒不住,好像懷孕都是梁瓔在受苦,他一閑下來,就會坐立難安。
所以梁瓔也就隨著他喜歡,讓他忙活去了。
周淮林用溫熱的毛巾給她擦了手以後,又給她有些腫脹的腿按摩。
梁瓔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真奇怪,就算是看不清表情,也能想像到他愛憐的目光。
被愛的人,對方哪怕是什麼不說,自己也一定是能感覺到的。
梁瓔腳動了動,周淮林就馬上看過來了:「不舒服嗎?」
她搖頭,手比劃了比劃:「你真是個好人。」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周淮林愣了愣,隨機眼裡閃過笑意,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回她:「怎麼突然說這個?」
「就是這麼想的。」
他能這麼多年如一日地這般對自己,到現在也沒有嫌棄過自己,從沒有將自己視為累贅。
除了愛,還有也是因為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是一個好人。
「要不然,你當初為什麼要帶我回來了,我們又不認識。」梁瓔越琢磨越是這麼個道理,「你當時是不是覺著我很可憐,所以想要救我?」
周淮林動作頓了頓。
「也不是完全不認識。」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又想起了那年被牽錯的手。
梁瓔應該不記得了,他也沒打算提,因為自己的那段記憶裡,只有她。但屬於梁瓔的那份記憶,更多的是另外一個人。
梁瓔耳尖地正好捕捉到了男人那句也不是完全不認識。
她來了興趣:「我們之前見過嗎?」
周淮林不說。
她腳蹭了蹭男人,催促他說。
周淮林還是沉默不語。
誒這人,他還不如就說不認識呢!梁瓔可好奇了,拉住他的衣角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儼然一副纏著他非要聽的樣子。
周淮林無奈,問她:「螞蟻的表演,後面看到了嗎?」
梁瓔一愣,她的記憶好像倒回了那年上元節與魏琰溜出去了宮外。螞蟻的表演嗎?後來因為遇到了朝中的大臣沒能看到的。
她將那日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企圖找到周淮林的影子。
周淮林看她苦苦思索的模樣,正要直接告訴她,就見她突然伸出手。
「手給我。」
周淮林將手遞過去。
梁瓔反覆摸了摸,又閉眼感受了一會兒,像是確定了什麼一般,恍然大悟。
可是……
「難道你一直在等我嗎?」她有些不可置信,不太相信有人會為了一面之緣,就等了那麼多年,還是看不到盡頭的等待。
周淮林笑了:「也沒有特意去等。」
只是知曉了心動的滋味,知曉了對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情愛對他非必要的,但如果有,一定是那一刻的心情。
「只是沒有再遇到了。」
梁瓔再次相信,冥冥之中的宿命。彼時的自己,怎麼可能會想到那無意牽起的手,會陪著自己走完後半生?
她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才對周淮林比劃:「會愛的人,對誰都是一樣的。不管是爹娘、娘子,還是孩子。」
梁瓔知曉周淮林在擔心什麼的,但那完全是不用擔心的。
她笑:「你以後,定會是很好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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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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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1:41
第44章 歲暖
梁歲暖是來年三月裡出生的。
因為是女孩,取名歲暖,用的則是梁瓔的姓。
姓梁這件事,即使是在周家,也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周淮林說服自己爹娘倒是沒費什麼功夫,倒是在老夫人那裡,誰也說服不了誰。
末了,等他走了,老夫人又把周父周母夫妻二人叫了過來。
「我知道淮林是心疼梁瓔生孩子受的苦,也並不是不那麼通情達理的人,」她企圖從這兩人身上著手,「但是孩子姓周,對她自己也是好的。歲暖本就沒有兄弟幫襯,淮林夫妻倆也守不了她一輩子是不是?但她姓周,以後嫁了人那也是咱們周家的人,有周家作為靠山,沒人敢欺負。」
「怎麼沒有兄弟幫襯啊?」周夫人笑,「這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呢,跟歲暖那是實打實的親的,日後還能不幫襯?況且這是不是周家人,得看她身體裡流著的血,也不是看姓什麼。五妹生的孩子也不姓周,娘您還能不認嗎?」
老夫人被說得噎了一下,聲音小了一些:「那也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周父也在一邊幫腔,「從周家嫁出去的姑娘,還能讓人欺負了過去?」
「再說,這要是沒梁瓔,淮林都不一定有孩子呢。」
「梁瓔家裡只有她一個了,孩子姓梁,也算是給她家一個延續。」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雖沒能說服老夫人,但把老夫人說得沒脾氣了,手一揮:「得,你們當爹娘的都不說了,我能說什麼?」
其實夫妻二人還有沒有說出來的。
歲暖以後的靠山可不單單是周家。
梁是太子生母的姓,太子又那般孝順,以後便是看在梁瓔的面上,還能讓自己的妹妹受了委屈?
所以他們夫妻倆看得開,很快就接受了這事,如今老夫人也不阻攔,梁歲暖的名字便這麼定下了。
***
不管旁人做得再怎麼好,生孩子的這個罪,梁瓔還是得自己受。
歲暖出生以後,孩子的日常起居都有人負責,每日除了定時讓梁瓔抱抱逗弄一番外,便不需要她做什麼別的了。
當初文杞才出生的時候,梁瓔誰也信不過,所以事事都得親力親為才行。如今倒是樂得清閒自在,每日專心調養自己的身體。
孩子剛出生,梁瓔的腹部留下了些醜陋的紋路,還有鬆弛的肉。她也是愛美的,看了肚子心情就會差上許多。
周淮林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偏方,用雞蛋清塗抹腹部可以減輕那些痕跡,要來給梁瓔來做。
但是他一端著雞蛋清靠近,梁瓔聞著那腥味就有些受不住地噁心想吐,手帕捂著鼻子揮手。
男人看她難受,轉頭就要走,梁瓔卻又扯住他。
算了吧,她想著,腥就腥了點,總比每次看到自己身上的醜東西就煩心來得好。
於是又點點頭。
周淮林看著明明難受又不得不勉強自己的梁瓔,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心疼又無法替她承受一切的自責讓他說不出半句話。
他想說沒有關係的。
可那不是長在自己身上,他沒有辦法代替梁瓔說一聲沒關係。
於是他想了想,突然起身去尋了一個香囊遞了過去:「你拿著這個。」
梁瓔眼睛一亮,誒,這主意好。
將香囊放在鼻子旁邊確實好了許多,再聞不到雞蛋的腥味了。
見她神情舒展了,周淮林才繼續下去。
梁瓔這會兒舒服了,便有心情去看男人了,周淮林做得很認真,手法也很輕。面對著此刻自己難看的肚子,梁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他露出嫌棄或者不悅的神情。
她實在是好奇,碰了碰周淮林。
對方看過來時,她問:「你都不覺著這很醜嗎?」
哪知她剛說完,就見著平日裡表情都難得變一個的男人驀然眼眶微微泛紅,那表情與自已當初生孩子時,床邊的他如出一轍,像是要落淚了。
嚇得梁瓔趕緊擺手:「我不說了,我不說了就是。」
周淮林低頭,繼續按著他學來的方子,用雞蛋清塗抹後,又用著溫熱的鹽水洗了幾遍。
「梁瓔。」
他突然開口,握著香囊的梁瓔原本就是在看他的,這會兒更是專心地聽他說話。
「我原本是覺著自己會愛這個孩子,像愛你一樣。」男人的聲音裡帶著莫名的難過,「可是現在,我覺著,」他抬頭,對上了梁瓔的眼睛,「沒有什麼能比得過你。我甚至後悔……」
梁瓔不等他說完,一伸手把他拉過來堵住唇,攔住了後面的話,作為懲罰,她還用牙齒不重不輕地在男人的唇上咬了一下才放開。
「不許說後悔這種話。」
看男人自責的表情,梁瓔又笑了笑:「孩子會用一生來治癒母親這一時的傷痛的。」
「以後我許是會對你厭煩,但肯定不會厭煩她的。」
完了,梁瓔好笑地看著周淮林苦著的臉。
他好像更難過了呢。
可是在結束了整理衣物前,男人卻突然俯身,在梁瓔腹部親了親。柔軟的觸感傳來時,梁瓔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只是本就是躺在床上的,避無可避。
被親過的地方傳來細小的戰慄,直到心底。
梁瓔讀懂了他的珍視和愧疚。
她摸了摸男人的頭,那個問題,自己問得是太過多餘了。
***
周淮林說歸說,對於孩子,他比任何人都要上心。
許是他面相凶的原因,歲暖每次見了他都要哭,哄也哄不住。
周淮林只好在抱她之前,帶上可愛的面具,小傢伙這才願意讓他抱。
梁瓔看著著實有趣,故意在周淮林抱她的時候去摘男人的面具,面具一被打開,小傢伙就哇哇大哭地向她伸手要她抱,梁瓔再把面具放下,兇神惡煞的人變成了每日哄她入睡的安全懷抱,歲暖轉哭為笑,眼角都還掛著淚珠。
梁瓔來來回回地遮拿,她則反反覆覆地哭笑,把梁瓔逗得樂不可支。
周淮林無奈又好笑地看著她鬧。
不過小傢伙一直這麼怕他也不行,周淮林開始對著鏡子,練習著如何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一些。
梁瓔一邊拿玩具逗弄著搖籃裡的女兒,一邊看著不遠處對著鏡子苦大仇深的男人。
看他憋了半天,最後勉強將嘴角上揚,然後維持著那不倫不類的表情,從鏡子裡問梁瓔:「是不是好了一些?」
梁瓔也不直接回答,而是把搖籃裡的女兒抱起來面對那邊。
原本被母親逗得咯咯直笑的歲暖在看到鏡子裡的父親後,嘴一癟就開始哇哇大哭,一邊哭一邊四肢亂彈,扭著頭要去找母親。
那嘹亮的哭聲引得外面的丫鬟們直歎氣,夫人又在逗小小姐了。
周淮林得到了答案,嘴角垮了下去。
梁瓔被逗得笑得直不起腰,她玩夠了,終於把孩子抱回了懷裡,親親女兒的額頭,自己弄哭的女兒自己哄。
周淮林已經沒有去糾正自己的表情了,只是從鏡子裡,看著身後的妻女。
好像只要能一直這樣,他付出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
梁瓔說孩子會用一生來治癒母親的生育她的痛,那屬於自己的虧欠呢?他亦會用一生來彌補。
他沒有發現,此刻鏡子裡的男人,已經不自覺地露出最溫柔的笑意。
***
因為才生了歲暖,梁瓔這年自然是又無法入京。
魏琰也得到了消息。
明明是可以預見的,可他還是控制不住地焦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怨毒又惱火地喃喃自語,「我就知道她不會來的,她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理由不來,她會忘了我們的。」
魏文杞沒理會父親怨夫般的念叨,他心裡也不是沒有失望,但還是高興居多。他有了妹妹,妹妹用的是他取的名字,姓的母親的姓。
小娃娃很可愛,文杞也是知道的,周家的情況他都知道,父皇在那邊有眼線,每次回來彙報,都要被父皇再三盤問,恨不得母親一天喝了幾口水都要問出來。
旁邊念念叨叨的人突然半天沒了動靜,文杞還有些不習慣,他抬頭看了一眼,就見著男人眼眸猩紅地盯著空氣中的一處。
他順著父親的目光看了看,那裡確實是空無一人。
男人就這麼盯了好一會兒,突然又低頭,去袖子裡掏什麼。
文杞知道他是又要用母親的信來平復自己的情緒了。只是今日有些糟糕,那信本就因為被他長期地反復看而有些磨損了,這會兒可能是力度過大,信被展開時,從中間折疊處磨損最厲害的地方撕裂開來。
沒有一點點聲音,文杞卻莫名覺著刺耳,不自覺身體往後傾斜了一下。
果然,下一刻男人轟得一下就站起來了,連帶桌子都被帶得抖了抖。
文杞只看到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那紙,也不知道是生誰的氣,身體都是抖的,唯有手是穩的,唯恐再傷到紙。
***
魏琰的眼前好像一片黑暗,他只聽到啪的一聲,腦海中一直崩著的某根弦,一下子就斷了。
他不明白。
他還不夠乖嗎?他做得還不夠好嗎?他守著虛假的幻影、守著這薄薄的一張紙,守著看不到的希冀,日復一日地等待。
為什麼要這麼對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對他?
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開始冒出了「乾脆誰也不要好過了」這樣的想法,大家一起痛苦好了,就互相折磨好了,總比現在這樣自己一個人的痛不欲生要好。
文杞察覺到了他的危險,還不等說什麼,就聽林福突然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臉上都是喜意:「皇上,峻州那邊來信了。」
一般的信,他是不會笑得這麼開心的。
霎時間,崩塌的理智好像重新回到了籠子裡,男人幾近失控的情緒,又被拉了回來。
魏琰略顯呆滯地看過去,就見林福笑著開口:「是宸妃娘娘寄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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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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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2:23
第45章 正文完結
梁瓔寄來的信……
魏琰愣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去接。
他打開了信封外邊的一層,直到露出了梁瓔慣用的信封和上面熟悉的「皇上親啟」後,他似乎才終於敢確定這是梁瓔給自己的信。
這是自上一封信過後,梁瓔第一次寄信過來。
所有的不滿和抱怨在這一瞬間都神奇地被一掃而空,男人拿著信看向文杞,眼裡眉梢都是止不住地喜悅:「你看,你娘給我寄信了。」
文杞重新坐正了身體。
他心裡清楚,母親會給父皇寫信,大約是因為周刺史又快要進京的原因。
父皇能不能想到他不知道,但是男人明顯是不願意往這邊想的。
文杞聽著他念念叨叨地說著:「我就知道,她先前只是忘了。也有可能是怕周淮林生氣才故意不寫的。」
總言而之就是不願意去想母親是不願意給他寫。
文杞想著他方才就像是陷入了想要所有人陪葬的瘋狂中,到底是沒有將那些話說出口。
魏琰沒有當著他的面看信,他臉上帶著笑,拿著信走了,應該是要自己一個人回寢宮裡去看。
文杞不知那信裡寫了什麼,但他知道無論是什麼,都足以將盛怒的獅子撫得服服帖帖。
***
周淮林確實又要入京了。
他走的時候,歲暖已經沒有那麼害怕他了。雖然每次看到了他的臉還是會癟著嘴欲哭不哭,但被母親抱在懷裡後,也會用好奇的目光短暫地打量他一番。
想到自己這麼一走,等回來的時候女兒就該不認識自己了,他當真是捨不得極了。
「要不要留一下鬍子?」梁瓔突然提議,「留了鬍子以後看起來就沒那麼凶了,歲暖應該就沒有那麼怕你了。」
入京的路上時,周淮林想起妻子說這個的時候一本正經的模樣,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揚。
其實他知道梁瓔說那個號原因不僅如此,在有一次自己因為忙於政事連續幾日宿在府衙中未來得及淨面,被梁瓔看到時,女人彼時的眼裡確實是有一絲驚豔流出的。
「你其實挺適合留鬍子的。」她這麼說道,「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周淮林這會兒想了想,手摸摸下巴後又放了下來。
那便留著吧,正好屆時回了家也該留長了,不知道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想到女人會露出的欣賞的目光,周淮林因思念而苦澀的心裡就泛起陣陣甜蜜。
***
這次在京城很是順利,皇帝沒有絲毫要為難他的意思,只是在見面之時,對著他打量了好一會兒。
但也只是問了梁瓔甚至是梁歲暖的狀況,就很快放了人。
速度快得連接他的文杞都覺著蹊蹺。
「父皇沒有為難你嗎?」
「未曾。」
文杞琢磨著是不是因為母親的信見了效。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麼順利也是好事,他暫時拋開了這些想法,與周淮林談論了許多,與先前一樣,多說的與母親有關的,只是這次多了許多與歲暖有關的事情。
聽到妹妹害怕周淮林時,文杞笑了出來:「所以周刺史才留的鬍子嗎?如此確實多了一些儒雅。」
哪知他這麼說了,卻並沒有聽到周淮林馬上承認,文杞好奇地看過去的時候,只見著那個嚴肅正經的男人,臉上難得劃過一絲羞赧的神情。
「是她喜歡。」他說。
周淮林說的她,指的自然就是母親了。
文杞愣過以後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打趣他:「周刺史與夫人感情這麼好,若是覺著歲暖打擾了你們,可以送給我來撫養。」
「那倒不必。」周淮林拒絕得毫不猶豫。
臨走時,他還給文杞留下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是歲暖小腳丫子的印記。
文杞看了好一會兒後,珍重地收了起來。這是妹妹送給他的第一封信,真期待日後見面的一天。
***
魏琰這次學聰明了些,他將梁瓔信上的內容謄抄了一遍用來平日裡帶在身上,這樣就不怕日日拿出來看的時候會磨損。
梁瓔的信確實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他的焦躁,但那也只是飲鴆止渴罷了。
思念並沒有得到滿足,他依舊是在魂牽夢繞中輾轉反側。然後在這樣的煎熬中翻身起床,又看了一遍信。
梁瓔的信大多是在說文杞,這次稱讚自己的話也變得少了,魏琰將那與自己有關的寥寥幾句反覆琢磨,最後定格在體恤民情上。
他看向那個只有自己痛苦到極致時才會出現的幻影。
「我是體恤民情嗎?」他問。
那個幻影當然不會回答他。
他又繼續喃喃自語:「體恤民情總不能在宮裡體恤的對吧?」
說這話的時候,魏琰握緊了手,心底已經默默下了決定。
***
周淮林這次回來是提前報了信的,所以一到府中,就看到了抱著孩子在等他的梁瓔。
「歲暖。」他在不遠處就出於父親的本能開始叫女兒的名字了。
然而梁歲暖果真是已經不認識他了,再加上平日裡她聽到的大家叫她,都是夾著聲音極盡溫柔,什麼時候也沒聽過這麼嚴肅正經的語調,於是轉頭就看向自己的娘親不理人了。
梁瓔失笑。
男人已經走過來了,她抬頭看過去,四目相對之時,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分離的思念和重逢的喜悅。
「我回來了。」周懷裡低聲道,說著彎下腰。
懂他意思的梁瓔主動親了親他的臉頰。
原本只是久別重逢的招呼的,只是她忽然又想起歲暖最近是個小學人精,於是眼睛看向睜著好奇大眼睛的女兒,在淮林臉上又落下了一吻。
在她的幾番示範下,小傢伙終於動了,只是不是學梁瓔,而是小手掌呼到了父親的臉上,另一隻小手還伸著去拽父親新修的鬍子。
小孩子手沒輕沒重得很,梁瓔怕把周淮林抓疼了,趕緊抓住了歲暖的手。
然而周淮林卻顯得無所謂,反而順勢就將小傢伙抱了過去。
「幾月不見,膽子倒是見長。」他看著懷裡的女兒,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笑意,「以前見了我就哭,現在倒是都敢扯我的鬍子了。」
他寬厚的手掌卻用著最輕柔的力道抱著小傢伙,那雙淩厲的眼眸中這會兒卻盛滿了對女兒的愛。
不知道是因為感知到了男人對自己的善意,還是因為對這個幾個月前夜夜哄著自己入睡的懷抱尚有記憶,歲暖居然沒有哭鬧,反而趴在了父親的肩頭看自己的母親。
這可真是稀奇,梁瓔知道她有多認生,在心裡感歎著。
「怎麼留了鬍子?」她問。
「不是你說留了以後歲暖就不會怕我了嘛。」
梁瓔沒有做聲。
兩人走了一段,男人卻又拿眼神瞥她,像是忍了又忍,沒忍住問她:「好看嗎?」
梁瓔原本還想再逗他兩句的,可實在是沒有辦法對他沉不住氣的模樣忍住不笑,就只能挽住他的胳膊靠上去,那抬頭時亮晶晶的雙眼已經不需要回答,就足以讓周淮林知道答案了。
她果然會喜歡呢。
自己也很喜歡,喜歡妻女在身邊時,無法言喻的安定感。
***
次月之時,文杞聽到了皇帝即將南下巡視各州的消息。
他聽到的時候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心情。
難怪他就說父皇最近過於安靜了,每日像是發了瘋似得在御書房裡不眠不休,每日加急般地處理各種政務,原來是在做這樣的準備。
他馬上去找了魏琰。
文杞是在寢宮裡找到魏琰的,之前魏琰南巡的消息藏得很好,文杞知道的這會兒已經臨近出發了,所以魏琰也沒有再忙著公務了,他正在一堆金銀珠寶中挑選著什麼。文杞甚至能從他的眼裡窺見幾分愉悅。
「父皇近日真是辛苦了。」
「嗯?」魏琰見他像是來找茬的,冷不防先冒出來這麼一句,還愣了愣。
「父皇連日批閱奏摺,這是連梳洗都顧不上了吧?」
魏琰摸了摸自己下巴處的鬍子,他聽出了文杞是在故意說的,可他也沒有被戳破的惱怒。
這鬍子確實說他故意留的。
周淮林都留了呢,應該是梁瓔喜歡的。
他長得可比周淮林好看多了,留鬍子也會比他好看的。
「好看吧?」他問。
文杞倒是沒想到他這般油鹽不進,於是不再掰扯這個了,而是直入正題:「父皇要南下?」
男人這次頭也不抬地回了:「嗯。」
「朝廷怎麼辦?」
「重要的事情我都已經處理過了,其他事情,你也不小了,是時候該接手了。再者還有丞相他們幫你,」說著,他看過來,「你不會是這點信心都沒有吧?」
但現在根本就不是信心的問題,文杞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你是不是要去見母親?」
兩人視線相對了好一會兒,魏琰先移走了目光,他若無其事地挑出了一件平安金鎖放在手中把玩著:「皇帝巡視本就是歷來皆有的,怎的?朕巡不得嗎?」
文杞發現了那平安鎖的大小一看就是為小孩子準備的。
他不想讓魏琰去見母親。
上一次就是見了一面後,父皇逃避了五年的感情突然迸發而出。那麼這一次呢?這一次見面以後,他會不會無法再忍耐這樣的分別而去強迫母親?
可他是皇帝,是只要願意,就無人能改變想法和決定的皇帝,包括自己。
文杞安靜了好一會兒,突然說了一聲知道了,便轉身離去。
這反應終於讓魏琰抬頭看了一眼。
兒子的背影裡都寫著惱怒,魏琰知道他在生氣。這在平日裡當然是要緊的,但是現在……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在那一堆的寶物中挑選著合適的物品,眉梢裡都是掩藏不住的喜意。
至於現在,當然是去見梁瓔最重要。
不……也不是去見她,魏琰糾正著自己,他只是去體恤民情而已。
***
有了孩子以後,時間都像是快了許多。歲暖過周歲的時候就已經會叫娘親,會不太穩地自己走了。
她開口說的第一句就是「娘」,周淮林帶歲暖的時候,都會偷偷教她叫娘,好在這聰明的小丫頭不負他的期望,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娘」出來的時候,眾人都笑著打趣:「誒呀,小小姐果真是聰明,一眼就看出了這家裡誰最大。」
梁瓔把女兒抱了起來。
這一聲「娘」,不知怎的,讓她的心,一瞬間被狠狠觸動。
仿若是時間的旋轉,過去與現在在某一刻重疊,讓她想起文杞第一次叫自己母妃時的模樣。
殘缺與圓滿,原來當真都像那月亮似的,會不斷地循環往復。讓她重複經歷失去與得到。
肩上突然多了重量,是周淮林拍了拍她的肩。
梁瓔曾經也遺憾自己無法叫一聲歲暖的名字,無法應一聲她的「娘親」,可此刻都釋然了。
哪裡能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呢?或許就是有這樣的殘缺,才讓她不至於覺著如今的一切都太過虛幻。才能讓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切都是真實的。
無論是曾經的苦難,還是如今的幸運。
***
歲暖的周歲宴沒有過去太久,周府就陷入了空前的繁忙之中。
原因無他,皇帝南下巡視各州,下一個目的地就是峻州。周淮林作為峻州刺史,周家很有可能要接待皇上,是以上上下下都尤其重視。
這幾日家裡不是修繕陳舊的牆壁磚瓦,就是移植了不少盆栽點綴花園。
梁瓔這日還發現院裡的下人都少了些。
丫鬟跟她解釋:「說是皇上要親臨,怕我們不懂禮數,最近都輪流去聽課哩。」
甚至還有心思活絡起來的,來跟梁瓔打聽皇帝的喜好:「弟妹之前不是在宮裡待過嗎?知曉皇上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嗎?」
梁瓔微僵,不過還好她還未想好怎麼回答,周淮林就回來了,三言兩語把人打發了出去。
周淮林送人出去,梁瓔在裡間還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哎呀,就是試一試嘛。這家裡真的是要出一個娘娘,也是光宗耀祖之事。」
周淮林回了什麼,梁瓔也沒聽清。她的心情自知道了魏琰要來就不太好了,這會兒也是神情懨懨地靠在床邊。
隔了一會兒,周淮林才重新進來。
他還抱著歲暖,小傢伙一進來,就含糊不清地叫著娘親。聽著她的聲音,梁瓔臉上不自覺就轉為了笑意,人也坐正了,對女兒伸出手。
周淮林將歲暖放到了地上,小傢伙邁著不甚穩當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娘親。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將梁瓔的不悅一掃而空,她在歲暖快要靠近時就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有些重了,再有兩年她就該抱不動了。
小傢伙手裡還拿著一小塊梨在啃,被母親抱住後,就將那梨往母親的嘴邊湊:「娘……吃……吃。」
梁瓔哭笑不得,親了親她的臉頰。
也好,她想著,讓魏琰親自看看也好,看看他失信了的所有安樂,自己如今都已經得到了。
***
魏琰來的那天,周家的所有人都在外迎接了。
梁瓔隨著老夫人站在第一排。
其實原本以她的輩分也站不到這裡,只是考慮到皇帝對她的重視,老夫人特意把她安排到了自己身邊。
沒一會兒,魏琰的轎子就到了。
隨著那一聲「皇上駕到」,梁瓔已經隨著眾人跪下了,可有一會兒,卻並沒有聽到魏琰從轎子裡下來的動靜。
她不知道轎子裡的男人心懷忐忑地將自己上上下下又整理了一遍,甚至連下巴處剛剛修理好的鬍子也摸了一遍。
明明他今晨已經對著鏡子看了許多遍了,也確定了萬無一失,甚至覺著銅鏡裡留了鬍子的自己看起來溫文儒雅,挑不出毛病來。
可這會兒不知是不是近鄉情怯的那種心情,他又開始不自信起來,覺著衣服穿得不夠好看,覺著不該學周淮林留鬍子的。
僅僅是想像著梁瓔的目光會落在自己身上,他就緊張得無所適從,卻又隱秘地期待興奮著。
如此停留了好一會兒,才下了轎子。
看到跪在地上的梁瓔時,魏琰又後悔自己耽擱的時間太長了,往那邊的腳步都帶上了幾分急切,又生生忍住。
他聽見自己用著儘量平穩的語氣說了「平身」。
梁瓔也起身,她的腿看著並無異常,還能扶著旁邊的老夫人一同起身。
那頭稍稍抬起時,魏琰能多看清了一些面容。
好像與兩年前相比並沒有什麼變化,白皙的皮膚裡透著紅潤,小巧精緻的臉上,沒有一處是不好看的。
不是那個總是停留在二十歲對著自己盈盈笑的幻影,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哪怕是難掩眸中的冷漠,也依舊是更加鮮活。
魏琰恨不得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他甚至發不出聲音來,覺著自己會在這麼多人面前失控。他也從沒有這般覺著維持偽裝是一件這麼辛苦的事情。
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魏琰想像不到自己是用了怎樣的自制力,才讓視線轉開。
離京之前,文杞就再三提醒過他,多想一想母親以後在周家如何立足。
其實魏琰想的是,有自己在,她需要什麼立足?她在哪裡不能立足?
可事實上,他卻只能為了不讓梁瓔難做而妥協。
他若無其事地與周家家主、周淮林以及其他人都交談幾句後,才終於將目光順理成章地又轉回到梁瓔身上。
「梁瓔在這裡生活得還習慣吧?」
梁瓔點頭。
「你嫁得遠,朕不能多照拂。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只需寫信告訴朕。」
梁瓔再次點頭。
她的目光始終向下,沒有往魏琰這邊看一眼。
天子威嚴,不能直視,在外人看來是再守禮不過的舉動了。
可魏琰只覺著煎熬。
他在心裡拼命地祈禱著梁瓔能抬頭看看自己,想要再跟她說幾句話,可看著一眾等著自己的人,還是努力克制了。
若無其事地結束了問話,再轉身與旁人交談。
周家人一同將魏琰恭恭敬敬地迎了進去,但後邊就只有有些地位的才能陪著一同,其他人都是在外廳候著的。
梁瓔身份特殊,自是要一同隨行的。好在她跟得比較遠,陪著魏琰的主要還是周家的男人們。
「江南的園林果真是別具一格,京城要相差甚遠了。」
「皇上過贊了,這小家碧玉的園林,如何能和皇家威嚴相比。」
他們一行人一邊說著,一邊繞著園子緩慢步行,魏琰是第一次來這裡,可他好像對這裡的一切都瞭若指掌,一草一木都在密探們的一次次彙報中爛熟於心。
不同的是曾經紙上的文字,都變成了無需想像的真實畫面,他不疾不徐地四處看著,想像著梁瓔是怎麼在每一個地方留下痕跡的。
他嘴上還在與身側的人交談著,靈魂好像卻好像已經出竅到身後不遠處那個女人的身邊。
想像著可以肆無忌憚地看她、與她說話,牽她的手,想像著每日與她漫步在這裡的,都是自己。
僅僅是這麼想著,就讓他悸動到渾身顫慄。
這樣就夠了,他拼命地從梁瓔這裡挖來一絲兩絲的甜頭,就足以讓自己熬過去了。
午膳也是在周府用的。
席間歌舞昇平,魏琰喜歡這樣的節目,因為他終於可以借著看舞的動作,正大光明地去看坐在下邊的人。
看她的筷子落在哪一道菜上,魏琰也裝作不經意地夾起同一道菜。
滿足……但也不滿足。
始終得不到她的注視,讓男人升起無法言說的煩躁,他偶爾會試圖說一些話,或者打賞跳舞之人,可無論做了什麼,似乎都無法吸引到梁瓔的注意力,她始終是盯著面前的杯盞不往這邊看上一眼。
魏琰的煩躁益甚。
「聽說周刺史前不久喜得貴子?」他又開口問周淮林。「是男孩還是女孩?」
明明什麼都瞭若指掌的人,這會兒卻裝作記不清楚的樣子,但周淮林也只能回答:「回皇上,是女孩。」
「叫什麼名字?」
「梁歲暖。」
「姓梁啊?」魏琰笑了,「隨母親的姓,真是稀奇,周刺史可真是不拘禮法、性情中人。」
周淮林回了一聲皇上謬贊。
原以為這話題就這麼過去了,哪知沒一會兒魏琰又問了回來:「令千金多大了。」
「回皇上,一年零三個月。」
他問得多了,就有人馬上動起腦筋來:「算起來這會兒歲暖應該也醒了吧?不若抱過來讓皇上看看如何?」
周淮林自然是想拒絕的:「孩子頑皮,恐……」
「這有什麼?」魏琰徑直打斷了,「小孩子便是做了什麼也只是孩子心性,何罪之有?」
他這麼說就是確實想看孩子的意思,這下還有誰敢拒絕,馬上派人去抱歲暖去了。
梁瓔眸色沉了沉。
她不知道魏琰這是在打什麼主意,但如今周家人都在這裡,她只能按捺著不動。
歲暖剛剛睡醒,被抱過來的時候眼睛還是朦朧著,這廳裡的人她大多是認識的,所以並不怎麼害怕,只是下意識就去尋爹娘的蹤影。
她先是一眼就看到了母親,臉上剛露出笑容,就被人抱著越過梁瓔往上邊魏琰那邊去。
小傢伙還從奶娘懷裡探著頭往娘親那邊看,疑惑怎麼今天娘親不看自己也不對著自己笑呢?
「皇上。」第一次見皇帝的下人聲音微微發抖。
不過魏琰沒怎麼在意,他的心神都在這個小傢伙身上,長得真好看,跟梁瓔很像,又是姓梁,所以魏琰幾乎是下意識忘掉孩子父親是周淮林的時候,只第一眼就對這個孩子生出無限的憐愛。
「這就是歲暖嗎?」
「正是。」
魏琰笑:「讓我抱抱。」
他從下人手裡將歲暖接過去,有些怕生的歲暖自然是不願意的,微微掙扎著往奶娘身後躲,母親太遠了,就哭喪著臉喊不遠處的父親:「爹……爹爹。」
軟軟糯糯的聲音,像是能把人的心給融化。
周淮林心疼地就想要來把人抱過去,只是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這又不是隨意的什麼人,皇上沒說不願意抱了,誰敢去從他的手裡搶人。
「歲暖,」魏琰當然沒有不願意,他耐心多得很,在吸引了下傢伙看過來後,從懷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平安鎖:「看這是什麼?」
金燦燦又鑲嵌著寶石的平安鎖果然引起了歲暖的興趣,伸出小手就去抓,卻被魏琰躲了一下。
「叫一聲皇伯伯,就給你,好不好?」
府裡經常會有人這麼逗她,所以歲暖妥協得沒有一點壓力:「皇伯伯。」
她雖然吐齒不清,但聲音軟糯又甜,讓魏琰臉上的笑意更甚了,摸摸她的腦袋,眼裡都是慈愛:「來,皇伯伯給你戴上。」
說著就幫著把平安鎖掛在了歲暖的脖子上。
小傢伙低頭擺弄著自己得到的新玩具,魏琰則是目光複雜地看著她。
這若是自己的女兒就好了,他定然要封她為最尊貴的公主,給她這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
不對,哪怕不是自己的女兒也不要緊,只要是梁瓔的女兒,只要梁瓔願意,他依舊可以給她所有的尊貴。
是的,只要梁瓔願意。
可惜,魏琰知道,她不願。
「小孩子不懂事,」旁邊有人打圓場,「臣替歲暖多謝皇上賞賜。」
魏琰只是笑笑:「不要緊,朕一直都想也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兒。」
「能得皇上的喜愛,是歲暖的福氣。」
魏琰已經能感覺到梁瓔看過來了,哪怕知道她看的只是歲暖,男人的心也在這一刻驀然加速。
他鬆開了歲暖:「去找你母親吧。」
小傢伙毫不猶豫地就往母親那邊跑了,遠遠地,魏琰與梁瓔對上了目光。
女人的那雙水眸裡帶著柔情與擔憂,不是對自己的,是對著路都走不穩的小傢伙。
魏琰看著歲暖終於到了母親跟前,將自己得到的禮物獻寶似得給母親,把梁瓔也逗笑了。
他在此刻感受到了圓滿。
不屬於自己也沒有關係,至少能看到也是好的。
***
魏琰此次南下巡視後就像是找到了什麼新的方式。
他開始時不時地就南下,這可苦了一眾官員,日日擔心他的突然駕臨,連連叫苦。
他也不是專門奔著梁瓔去的,他每次都是先解決地方存在的一系列問題,臨回之前,像是探親似得從周府過一趟,也不多待。
正興二十八年,帝南下時突染惡疾,回京後纏綿病榻難愈,太子日夜侍奉床前。
魏琰起初身體不適之時,大家只以為是普通的風寒。
及至他回京後吃了什麼藥都高燒不退時,眾人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魏琰比他們更能感知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越是到這一刻,梁瓔的身影就在腦海裡愈發地清晰。
他其實也沒什麼遺憾了,文杞如今已經足夠能獨當一面了,大魏交給他,魏琰很放心。
至於與梁瓔,今生已經再無可能,就這麼生一天死一天地吊著,他竟然覺著與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魏琰唯一遺憾的是自己不應該回來的,若是早知道如此,他一定會留在峻州,留在梁瓔的身邊。
「文杞。」
「父皇。」
已經長成了大人的少年在他的床前候著,一聽見他的聲音就馬上回應了。
「信給你母親寄去了嗎?」
文杞的神色裡有一絲哀傷。
父皇已經病得大部分時候都是神志不清的,太醫們都說無藥可醫了,而他只要一醒來,就會問這個。
父皇給母親寫了信,信中說自己快死了,哀求母親來見自己一面。
「寄了。」他回道,「父皇,先把藥吃了好不好?」
魏琰不願意,生了病的他跟小孩子更像了,尤其不願意喝藥。他只是抓著梁瓔的信不放:「那你母親回信沒有?她怎麼說的?」
疾病折磨得他衰老了許多,躺在床上骨瘦嶙峋的男人,也再沒有了以往帝王的威嚴。
文杞想著母親的回信,說的是近日身體不適,趕不了遠路,就不能來了。
但是文杞知道,那多是母親的藉口。
母親並不願意見父皇,即使是最後一面。
文杞知道,母親跟自己不一樣。自己受困於與父親的血脈親情,受困於父親的多年養育之恩,所以看到他這般模樣,會心軟,會同情。
可母親的恨太過深刻,哪怕是有了新生活,有其他的人撫平了先前的傷痛,但依舊做不到原諒。
他無法勉強。
「母親說了,」他只能先安慰一下這個男人,「她已經出發在往京城的路上了,很快就來了。」
魏琰死寂的目光驀然露出了些許光芒。
「所以我們喝藥好不好?」他只能用善意的謊言哄著男人,「母親說了,讓你好好喝藥,一定要堅持到她過來。」
這次男人果然沒有再拒絕了,反而很是配合地將遞到了嘴邊的藥都喝進了嘴裡。
後面他每日清醒過來了,都要反覆問他這個問題。
有時候也會擔心:「文杞,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醜?要是她來了嫌棄我怎麼辦?」
「不會的。」
「肯定會的,你扶我起來,我要去換一件新衣服。」
文杞按住了他:「不急,父皇,等母親來了我們再換新衣服好不好?現在換了會弄髒的。」
這話似乎是把魏琰說服了,他點頭,重新睡了下去,說好,又讓他別忘了到時候提醒自己。
文杞看著再次昏昏睡去的父親時,他日夜守在這裡,就怕某天自己一不留神,他就不在了。
直至這一刻,他發現自己並不希望父親出什麼事,他希望父親能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
心臟處傳來的一陣陣疼痛讓他長久地沉默著。
魏琰直到死前,視線都是盯著門口的,似乎是相信下一刻,梁瓔的身影會在那裡出現。
他到底是沒有等到,不對,也許是等到了,閉眼的前一刻,文杞見著他笑著往那個方向叫了一聲梁瓔。
像是真的看到了自己期待的人。
喪鐘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宮裡,文杞揮退了所有人後,一個人沉默地在父親的床前守了一夜。
所有的恩恩怨怨,到底是都隨著他的死停下了。
他怨魏琰,可這麼多年來,這個人將所有的父愛與期待都傾注自己身上,無論自己做什麼,他都不會生氣,不會黑臉,不會失望。
他只會用充滿欣賞與溺愛的目光看自己。
文杞知道那是因為母親,可自己確確實實地得到了他所有的愛,皇家中最珍貴的愛。
他低頭,霎時間泣不成聲。
正興二十九年,帝崩。太子即位,改年號永安。
對先帝病逝的惋惜在新帝的勵精圖治下,逐漸被百姓所淡忘。
永安二年,歲暖的父親官調京城,她隨父母一同上京。
這是她第一次來京城,趁著家裡人都在忙碌著收拾,她想偷偷溜出去看看這京城是什麼模樣。
還沒出門,就被眼尖的嬤嬤發現了:「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裡?」
歲暖心道一聲不好,再不跑今日就別想出去了,於是提裙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又擔心追她的嬤嬤,回頭對她吆喝著:「嬤嬤,你別追了,等會兒又要喘氣……哎呦……」
沒看路以至於結結實實地撞到一堵「牆」的歲暖痛呼一聲看過去。
面前站著一個男子,不知道是撞迷糊了,還是陽光太過刺眼,歲暖看得有些呆,她從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不僅好看,還讓人莫名地覺著親切。她呆呆地開口問:「你是誰呀?」
聽了這話,那男子嘴角彎起:「我是誰?你的名字還是我取的呢。」他笑,那從風中傳來的聲音分外溫柔又好聽,「歲暖,叫哥哥。」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2:37
周淮林重生番外(一) 重生
梁瓔六歲的時候,家鄉出現了前從未有過的大旱。
那年百姓顆粒無收,人人食不果腹,又因著旱情,連水都變得缺乏。
面對如此災情,朝廷卻不作為,只是將難民們拒之城外,致使數萬災民流離失所。
梁瓔的爹娘就是在這場災情中離世的。
彼時年幼的她並不知曉每日娘親給自己準備的吃食,都是家裡僅剩的口糧。
「爹娘都已經吃過了,這是瓔瓔的。」
總是這麼笑著跟她說的爹娘,在某一日閉上了眼睛,任憑她如何呼喚,都沒有再能回應。
梁瓔在家裡守著屍體的第三日,正好碰見了來行善事的陳員外。
員外的視線在那兩具只剩皮包骨頭、明顯是餓死的兩具屍體上流連片刻,再看看已經哭得奄奄一息,卻沒有長期挨餓模樣的梁瓔,歎了一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惻隱心之下,梁瓔就這麼被他帶回了家。
陳員外心善,但也是大忙人,將梁瓔帶回去交給管家安排後就幾乎忘了這事。
孤身一人在陳府的梁瓔日子過得算不上多好,她過早地就要承擔起生活的重任,也沒少見識人心的險惡。
從六歲開始,早起打水、洗衣、幫廚房做飯、打掃房間、伺候主子就成了梁瓔每日的日常,被其他下人排擠、被安排髒活累活的事情,也不是沒有。
但梁瓔依舊覺著慶倖。
她知道,若不是被帶回了陳家,她一個這麼小的孤女,幾乎是沒有活下去的可能的。
能好好活下去,她就已經滿懷感激。
直到十歲那年,某一日家裡的管家突然把她領到了陳員外面前。
「梁瓔,」
陳員外胖胖的臉上笑得很是和藹可親,「你可有福氣了,有貴人把你買走了,從今天開始,你就不再是陳家的下人了。」
他說著,還將賣身契也遞了過去。
上面是彼時只有六歲的梁瓔按的小手印子。
梁瓔甚至沒有去想,既然是把自己買走了,為什麼賣身契是給了自己而不是那位貴人,她只是被嚇得不能思考了。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有貴人買自己,也不覺著這是什麼福氣,滿心地只有對未知的恐懼。
「你就是梁瓔嗎?」
說話的是一位少年,大約也就比自己大上一兩歲的模樣,身上的衣裳看起來就像是很貴的布料,他見梁瓔看過來,一笑,露出小虎牙,倒是顯得很是親切。
這就是買自己的人了,梁瓔哆哆嗦嗦地叫他:「少……少爺。」
少年一愣,而後笑得更厲害了:「我可不是少爺,我叫徐虎,是少爺的貼身小廝,少爺他在門口等著我們呢。」
陳員外也笑著:「是啊,梁瓔,你就跟著他走吧。」
梁瓔低頭,忍住了心中的難過,她知道,自己並沒有選擇的餘地,於是終究是點點頭,拜別陳員外後跟著徐虎出來了,她跟徐虎商量:「我可不可以去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
「當然可以了。」
合理的請求,徐虎想都沒想就同意了,「我也跟你一起去吧。還能幫你拿。」
徐虎是個話多的,路上嘴上也沒有停下來過:「我們家少爺讓我跟你說,你別看他長得凶,其實他人可好了,脾氣也特別好的。」
這話梁瓔覺著疑惑:「這是你們家少爺讓你說的嗎?」
哪有人會這麼說自己的?
徐虎認真一回想,少爺說的是:「你先與她說道說道,讓她不要被我嚇著了,就說我人很好,脾氣也好,從不責怪下人,還很大方。」
他似乎是怕徐虎不知道怎麼誇自己,絞盡腦汁地想了想一些詞。
徐虎還是第一次見少爺這麼自誇呢。
不過被梁瓔提醒後,這麼一想,是不是不能這麼說,於是改口:「不是少爺說的,是我說的,我說的。」
梁瓔聽明白了,有些想笑,雖沒有笑出聲,微微彎起的嘴角還是讓不好的心情也驅散了些。
很快就來到了下人的院子裡,因為房間都是幾個人一起住的,梁瓔自己進去,徐虎在外邊等她。
她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可以收拾的,無非也就是一些舊衣物。
府裡的消息傳得很快,大家都已經知道梁瓔運氣好,被貴人買走了。
「我就說吧,別看她年紀小,已經是一副狐媚樣了。也不知道是勾搭上了哪個?」
「不會是外邊那個吧?模樣倒是長得挺俊的。」
也有人酸溜溜地說道。
「怎麼可能嘛,我看多半是哪個糟老頭子,不方便自己出面。」
「那倒是,聽說有些達官貴人,就喜歡小姑娘。」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的嫉妒與希望梁瓔過得不好的心情,幾乎是溢於言表。
梁瓔都聽在耳朵裡,卻沒什麼反應。
左右她都要離開了,也沒什麼好計較的了。
她將自己的那寥寥幾件衣裳都塞進了包裹裡,走出了這個自己生活了幾年的地方。
「我已經好了。」
她對著在等著自己的徐虎說道。
徐虎正欲回答她,視線卻突然看向她的身後:「少爺!」
梁瓔心一緊,她幾乎是下意識就轉身看過去了,正看到了不遠處向這邊走來的少年,大約十幾歲的模樣,但看不出具體的年紀,因為他長得特別高,眉眼深邃嚴峻,看過來的時候,目光帶著幾分凶像。
這份令人害怕的嚴肅甚至會讓人忽略了他長得其實是很好看的。
梁瓔趕緊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出於本能地往自己才認識的徐虎身後躲了躲。
徐虎並未察覺,還在傻呵呵地對著自家少爺笑:「您不是在馬車裡等著的嗎?怎麼親自過來了?」
周淮林沒有回答他,只是用視線緊緊盯著那個躲在身後的身影。
這是十歲的梁瓔。
雖然看起來十分瘦弱、雖然不認識自己,但現在的她,還是健康的,沒有經受過背叛,沒有經受身體的摧殘,沒有失去聲音,沒有落下一身傷痛。
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能重生到過去,認識現在的她,真的是太好了。
「梁瓔,你看,這就是我們少爺。」
梁瓔哪裡敢看,但也知道不能當啞巴:「少……」
稱呼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下一刻,肩上驀然一重。
她愣了愣,是少年將原本穿在他身上的大氅披到了自己身上。
從未有過的溫暖瞬間席捲了全身,梁瓔抬起頭,正對上少爺的眼睛。
許是離得近了,這一次,她並非單純地覺著那眼神可怕了,反而是那漆黑的眼眸,變得與這身上的大氅一樣溫暖。
他的視線好像掃過了自己身上的衣物,梁瓔莫名地覺著自己衣裳上的不定,和因為長了個子短了一截衣袖的衣裳有些丟人。
不自覺地攏了攏厚實的大氅。
但奇怪的是,少年眼裡並沒有嘲笑與嫌棄,反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是什麼呢?梁瓔好像也看不明白。
「這麼冷的天,怎麼穿得這麼少?」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可少年的語氣,熟稔得好像他們已經相識多年。
「不……不冷的。」
梁瓔只能這般回答,對這種溫度的習慣,讓她很是抗凍。
可聽了這話的少年,眼裡似乎有一瞬間變得很是哀傷,到底還是忍住了。
半晌,他才開口:「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那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梁瓔,我們回家。」
回家,多麼陌生的詞,自爹娘去世以後,就再也沒有人對她說過了。
可此刻,男人卻耐心地等著,等自己點頭過後,牽起了自己的手,在眾人各色的目光中,一同離開了這裡。
直到走出陳府的大門。
梁瓔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的賣身契,是在自己手裡的。
旁邊的這個人,仿佛並不是來買自己的。
就像是,真的來帶自己回家。
當時太過驚訝的梁瓔尚且沒清楚狀況,等反應過來後馬上意識到了這於禮不合,自己只是一個下人,怎麼能跟主子這麼親近呢?
她趕緊鬆開少年的手,隔開了距離。
還跟著徐虎一起叫他少爺。
周淮林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也沒什麼,他安慰著自己,梁瓔已經不認識他了,會生疏也是正常的。
如此心中才沒有那麼失落了,可是聽著她叫自己少爺,還是無法忍受。
「你不用叫我少爺的,」
他開口,「叫我淮林就可以了。」
「那怎麼能行?」
梁瓔瞪大了眼睛,主僕有別,哪能直呼主子名字呢?
「大家都是這樣叫我的,我們家沒有這麼多規矩。」
說著,看向徐虎,「是吧?」
徐虎聽得一愣一愣的,但也還是接收到了少爺眼中的暗示,馬上順著接話了:「是的,少爺。」
梁瓔被逗得又有些想笑,緊張感被驅散了不少,繼續跟著也叫了一聲:「少爺。」
周淮林第一次有一種咬牙切齒的心情。
他帶徐虎過來,就是最錯誤的決定。
可看著女孩子眼中隱隱帶著的笑意,又一瞬間變得格外心軟。
罷了,他又想著,梁瓔現在還小,自己不能嚇著她了。
叫什麼就先隨便她了,以後熟悉了,再慢慢糾正就是了。
如今能聽到她的聲音,不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嗎?
他看著那邊裹著自己的大氅稚嫩的孩子樣梁瓔,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滿足。
今生的他們,有足夠多的時間。
來一起慢慢長大,再如同前世那般,重新一起變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2:57
周淮林重生番外(二) 改觀
梁瓔才知道買了她的這位少年,姓周,只比自己大了三歲。
徐虎跟她說,周府距此地甚遠,可那位周公子卻並沒有馬上帶她離開,而是在這裡逗留了兩日。
這兩日幾人就住在客棧裡,梁瓔還是有些怕那位公子,同桌吃飯都是特意坐到徐虎這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徐虎總覺得少爺看著梁瓔的眼神裡,帶著「你跟他玩不跟我玩」的委屈。
但才十歲的小女娃可感受不到這些,專心致志地吃著眼前的飯,她吃得很快,卻是小口小口地抿,顯然是很喜歡吃,又怕吃相不端惹主子嫌棄。
有這麼好吃嗎?徐虎嘗了一口,而後皺了皺眉,也不差,但是跟府裡的廚子比起來就差太遠了。
而周淮林的目光卻又再度溫柔起來,方才的失落被梁瓔這會兒的可愛模樣所填滿了。
前世的時候,他也帶著梁瓔故地重遊了,梁瓔與他說,這裡有一家酒樓,做菜尤其地美味。
彼時這家酒樓已經未再開了,為了不讓她失望,周淮林還是想辦法找到當時酒樓的廚子,讓梁瓔吃到了記憶中的菜。
好奇怪啊!梁瓔說,像是沒有她記憶中的好吃了。
周淮林也嘗了,確實說不上多美味。
可能那對於小梁瓔來說,就是最美味的食物了吧?哪怕是後來記憶已經將真正的味道淡化了,但彼時的喜悅與驚為天人的心情,卻還是殘留著。
這會兒周淮林看著吃得腮幫鼓鼓的女孩,明白了她後來念念不忘的心情。
是真的很喜歡呢,梁瓔。
***
梁瓔覺著,周少爺應該真的很有錢。
他甚至給自己一個新買回來的婢女,也單獨定了一間房,每日吃的也都是自己喜歡的那家酒樓的飯菜。
他還並不需要自己伺候,徐虎說了,少爺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來,不用旁人插手。
好像離開陳府,也不是那麼糟糕的事情。
周少爺這兩日每日都會出去,也不知是在做什麼,直到第三日,他帶上了自己,也只帶上了自己。
他帶著自己買了許多好吃的,這倒沒什麼奇怪的,奇怪的是,還買了燒給死人的紙錢。
梁瓔心裡疑問,但也不敢問,甚至少爺除了讓她拿最輕的一包吃食,什麼都是自己提的。
最後,他帶自己來到了一片墳地。
那裡豎著兩座新墳。
「我們就要離開了,」梁瓔呆愣之際,旁邊少年硬朗的聲音傳來,「所以在那之前,我給你爹娘移了墳墓,也托了人照看。」
梁瓔爹娘死的時候,她沒有多餘的錢來為爹娘買好的墓地,就只能選了個空地匆匆下葬。
前世的時候,她去了宮裡,一走數年,等再回來,先前的埋葬之地早就作為他用,爹娘的骨灰也不知所蹤。
那是她的遺憾,也是自己的。
所以這幾日,周淮林特意為他們遷了墓。
梁瓔看著墓碑上的字,她識字不多,但家人的名字,都是爹爹手把手地教的。
所以她認出了爹娘的名字,也認出了立碑人都是——女:梁瓔。
梁瓔的眼前開始模糊起來。
六歲時的她對生離死別,尚且沒有太過深刻的理解,對爹娘拼盡全力將生的希望留給自己的感情亦是懵懵懂懂的。
所以天人永隔的痛苦和思念,對他們有多愛自己的理解,都是在往後的歲月中,在逐漸的懂事中,一點點後知後覺地深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攢錢給爹娘買一塊新的墓地。只是她年紀小,地位也低,在府中的月錢很少,哪怕是平日裡都捨不得花,吃穿都極盡節儉了,也還沒能攢到。
她沒有想到,少爺會連這個都替自己做好了。
梁瓔用衣袖去擦拭著眼淚,可那淚水卻是越擦越多,她不想在少爺面前哭的,卻忍不住地嗚咽出聲,最後變成嚎啕大哭。
那一聲聲的痛哭,宛若幼獸的悲鳴,是周淮林在前世的梁瓔身上沒看到過的,扯得他的心也生疼。
此刻的她,還是個孩子啊……
梁瓔也知道了為什麼少爺買了這麼多好吃的,是不是因為知道了爹娘是餓死的。
她哭好了,就將那些東西一一放在了墓前,又給爹娘燒了紙錢磕了頭。
一切都做完以後,才看向一直默不作聲地等在那邊的少爺。
少爺見她看過去了,對自己開口:「以後只要你想,我們每年都能來祭拜他們。」
對比自己總是被叫做「豆芽菜」的瘦弱身軀,只比自己大了三歲的少爺顯得高大威猛得多,雖然那眉眼看著依舊冷冽,可梁瓔已經沒有那麼害怕了。
她對著少年直直跪了下去:「多謝少爺,以後奴婢一定給您當牛做馬,報答您的恩情。」
周淮林兩步就走過去,將地上的扶了起來:「你不用對我這麼客氣,我也不需要你當牛做馬。你只需要……」
需要什麼?女孩子的目光懵懂卻充滿了感激,就像是下一刻就要為他去赴湯蹈火,看得周淮林視線微微移開。
「沒什麼,」他低聲道,「梁瓔,我什麼都不需要你做。」
聽他這麼說,害怕自己沒什麼用的梁瓔還有些失望。
可她又見少爺從懷裡掏出手帕來,替自己擦拭著方才流出的眼淚,和髒兮兮的手。
明明他又凶也不笑的,可梁瓔莫名就想起記憶裡總是笑得溫柔的母親。
她呆呆地盯著周淮林看,甚至都沒去想自己不應該被少爺伺候的。
這會兒迷迷糊糊的腦子就只有了一個念頭。
就像徐虎說的,少爺人真的很好。
***
梁瓔跟著那兩人回了峻州周府。
她越發地肯定了,少爺真的是個好人。
不僅給她了一間單獨的屋子,給她買了許許多多的好看的衣裳,還有好多好看的首飾。
梁瓔不想要的,可她一拒絕,少爺就板起了臉,雖然他的臉本來就一直板著的。
她怕少爺生氣,也就收下了。
為了報答少爺,梁瓔決定自己一定要勤快一些,多幹些活。所以她早上像在陳府時那樣,早早地就上了床,將自己床鋪收拾乾淨了,就去院子裡找活幹。
她初來乍到,什麼也不懂,只看到徐虎在掃雪,就趕緊拿著掃帚跟他一起。
「梁瓔,你怎麼起這麼早?要不再去睡一會兒吧,冬天這麼冷呢。」
「我睡好啦。」
「這裡不用你的,我來就行。」
「沒事的。」
「那你穿厚些。」
兩人正這麼說著,房門突然被打開了。他倆一同看過去,少爺只披著件外衫站在那裡。
「少爺。」他倆齊齊地叫。
不同於梁瓔明亮的眼神、洪亮的聲音,徐虎有些中氣不足,他覺著少爺看自己的目光好像格外危險。
梁瓔就沒想那麼多了,她覺著自己要在少爺面前好好表現。
「梁瓔,」周淮林叫她,「過來我這裡。」
聽他叫自己,梁瓔抱著掃帚就往他那邊去。
她這樣歡快又急切的模樣,讓少年的目光柔和了許多。
周淮林其實已經後悔了,因為怕自己的凶樣嚇到梁瓔,先讓徐虎出面。結果梁瓔現在對徐虎就是明顯的雛鳥心態,沒事就跟在人家後邊。
他心裡酸得很。
「少爺!」
梁瓔已經到了他跟前了,她是跑過來的,這會兒抱著掃帚眼巴巴看著自己。周淮林打量了兩眼,她已經換上了自己準備的紅色小棉襖,頭上帶著的毛絨絨小夾子,大概是自己給她的東西裡最樸素的了。
但很可愛。
周淮林被她帶著笑意與崇拜的目光,看得心軟。
還好,他想著,至少這會兒不怕他了。
「你跟我進來。」他說完這句話就先進了屋,梁瓔不明所以,但也馬上跟進去了。進去之前,沒忘記將掃帚放到一邊去。
少爺的房間很是乾淨整潔,有一股很好聞的清香。
「要我伺候你穿衣嗎少爺?」
這一聲聲少爺,叫得周淮林頭疼,可又無法糾正,只得說:「你先坐著。」
「奴婢……」少年眼睛一橫過來,她就趕緊改口,「我站著……」最後在周淮林的目光下,乾脆順從地坐下了。
「以後院子裡的雜事,都不需要你做。」
梁瓔局促得手都攪在一起,想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那我做什麼呢?」
「你……」周淮林心思轉了轉,「你陪我讀書。」
梁瓔更傻眼了,讓她幹活她還能有幾分信心,讓她讀書……那她能讀得好嗎:「少爺,可是我不識字。」
她見著少爺像是笑了笑:「沒關係,我教你。」
***
梁瓔緊張得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原來少爺買自己回來是陪著讀書的,這可如何是好?
她跑去問了徐虎,徐虎也想不明白,兩人湊一起琢磨了半晌,徐虎一拍手:「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想啊……」
梁瓔點頭,繼續聽他說下去。
「這要是少爺找個讀書頂厲害的,把他比下去了怎麼辦?還是你這種不識字的好,讀不過他!」
梁瓔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她可算是放心了,她當然讀不過少爺了。
放心過後,又是期待,爹,娘,我真是遇到了好人,還能讓我讀書呢。
作者: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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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3:12
周淮林重生番外(三) 長大
梁瓔跟著少爺讀書,少爺最先教她的幾個字,就是少爺的名字。
他把那三個字寫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梁瓔以往在府裡,就可羡慕那些能讀詩書的小姐們,所以如今有了機會,她自然是學得認真的。
尚且稚嫩的聲音,重複著周淮林教的字。
「周……」
「周。」
「淮……」
「淮。」
「林……」
梁瓔這次遲疑了一下,才將林讀出來,結果就聽著少爺要求:「你連起來讀一遍。」
這不是少爺的名字嗎?
梁瓔糾結得腳趾蜷縮,她偷偷瞥了一眼少爺,少爺沒有看她,只是神色嚴肅地盯著紙上的字,宛若嚴厲的夫子。
她怕被發現自己的不專心,趕緊又看向紙上的字。
少爺只是在教自己念字呢,作為家僕,知道主人家的名字怎麼寫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周~淮~林。」
出於猶豫,她念得吞吞吐吐。
「不夠熟練。」
少爺正經的聲音聽上去好嚴肅,梁瓔馬上正襟危坐:「周淮林。」
這次,順順暢暢地念了出來。
她眼睛都不敢斜一下,自然是沒有發現旁邊的少年眼裡帶上了點點笑意。
梁瓔只是想著,少爺的名字不僅好聽,還好看,為什麼好看她也說不清楚,反正就覺著那幾個字看著格外漂亮,所以寫的時候也格外認真。
這一學,就是一年。
一年的時間,梁瓔變了許多。不再像剛來的時候那般拘束和無所適從,她變得更加大膽愛笑了些,也有了新的朋友。
「梁瓔!」
外面有人在叫她,周淮林看向原本坐在桌邊寫字的人,一聽到這呼喚,頭上就像是有長長的耳朵豎起來了一般,圓溜溜的眼睛也馬上看向自己。
那漆黑的眼眸裡這會兒閃爍著的光是在向自己徵求意見。
周淮林對她點頭:「去吧。」
一得了應允,梁瓔臉上馬上露出笑容,將手中的書往桌上一放,就跳下了椅子:「少爺,那我先出去了。」
周淮林點頭,看她小跑著出去,與外面那些周家的孩子們集合,歡笑打鬧的聲音漸行漸遠。
現在正是春季,她們該是約著一塊去放風箏了。
周淮林從不會限制梁瓔出去玩,這個年紀的孩子,本就該如此。他見過小姑娘們湊一起玩遊戲、放風箏時,梁瓔開心的笑容。
前世的她不是在陳府當差,就是在宮裡小心度日,應該沒有過這般無憂無慮的時刻。
這一世能補償也是好的。
他往梁瓔的桌子旁走過去。
桌子的一側堆了她練字的紙,周淮林抽出最底下的,是她寫的自己的名字。
「周淮林」三個字,工工整整地撲滿了一張,字跡比起一開始的歪歪扭扭,已經工整了許多。
周淮林嘴角輕輕上揚,她還以為自己不知道呢,每次跟做賊似的偷偷寫完了壓在最下面。
他知道,梁瓔對自己,是感激,是尊敬與愛護,於她而言,無論是什麼樣的感情,她都是抱著一腔熱枕,熾熱、明媚而純粹。
當年,對那個人,那些人,應該也是如此。
真好,周淮林將紙又放了進去,這一次,這些真摯的感情,不會再經歷背叛與辜負了。
午膳的時候,梁瓔也沒回來,倒是周母那邊差人來說梁瓔中午就在那邊用膳了。
周淮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傳膳。
徐虎覺著梁瓔不在的時候,少爺好像吃得很少,用了膳後去了書房,更是沒一會兒就要問一聲:「梁瓔回來了沒有?」
自然是沒有的,梁瓔若是回來了。肯定第一時間就要到少爺這裡。
問了幾遍後,平日裡總是少年老成的少爺,像是坐不住的,站起來就往夫人那邊去了。
周母正一個人坐在外間刺繡。
「母親。」周淮林先向她請安。
周母抬眼看了看兒子,眼睛裡都是笑意:「來接你的小媳婦呢?」
周淮林臉頰微微滾燙:「母親,梁瓔還小,你千萬不要在她面前說這種話。」
這難得的窘迫讓周母覺著有趣:「我這不是在你面前說嘛。當初是誰丟下一句‘我去接我未來的娘子’就跑去了大老遠的地方?誒?我就好奇了,你是怎麼知道她是你未來娘子的?夢裡的神仙跟你說的?神仙還管……誒!臭小子,我話還沒說完呢。」
周淮林已經沒理她了,自己去了裡邊。
梁瓔正在塌上睡著了。
她跟著周母學了一中午的刺繡,因為太過困乏了,被周母安排在這裡小憩。
周淮林在她旁邊坐下來。
他心中歎了口氣,無她在旁邊的寂寞和不安煩躁,在看到她恬靜的睡顏時都被撫慰。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旁邊有人,床上的梁瓔身子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一眼,就看到周淮林。
「少爺!」她尚且睡眼惺忪,但下意識就已經開口叫周淮林了,語氣中藏著驚喜,「您怎麼來了?」
「來給母親請安。」
「咳咳。」他這麼說的時候,外間傳來周母一陣咳嗽聲。
周淮林沒管:「用過午膳了嗎?」
尚且未完全清醒的梁瓔也沒注意外邊的動靜,只管一五一十地回答:「吃了。」還細數了一番自己都吃了什麼。
最後跟他說:「刺繡真的好有趣,夫人讓我以後都可以來跟她學,少爺,我能來嗎?」
對著她的眼睛,周淮林如何說得出不?
他摸了摸梁瓔睡得有些亂的頭髮。
這人上一世的刺繡手藝就是一等一的。這點周淮林也知道,況且……母親願意疼愛她,彌補她缺失的母愛,也是好的。
於是他點了頭。
梁瓔臉上的笑容在看到他點頭後就更明顯了:「謝謝少爺。」
「但是,你要回院裡吃飯。」
「嗯?」
梁瓔一愣,她見少爺別開了目光,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沒你在,我胃口不好。」
她也沒想太多,只覺著這是在誇自己中大用,心裡美滋滋的,歡快地應下了好。
***
兩人就這麼每日一起讀書、寫字,轉瞬又是四年。
梁瓔的字寫得越來越漂亮了,她雖然不會再像剛認字的時候那樣,將少爺的名字寫滿一整張紙了,可寫得最漂亮的就是這幾個字了。
她這日起得比平日裡早一些,一打開門,正好碰見了同樣打開房門的周淮林。
她作為少爺的貼身丫鬟,房間與少爺本就是挨著的。
已過十八歲的少年長得更加高大了兩分,脫去了稚嫩的臉更顯得嚴肅了,可梁瓔已經完全不怕他了,見了面就笑著招呼:「少爺!」
她很快就發現了,今日的少爺有些奇怪,明明第一眼見著的時候,是目光柔和的。可馬上就移開了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梁瓔也沒在意,她發現少爺抱著一堆衣裳,大約是要洗的,馬上伸手去接:「少爺,這些是要洗的嗎?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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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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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3:25
周淮林重生番外(四) 心動
哪知梁瓔的手剛伸過去,周淮林卻猛然一個側身躲過了她。
「你不用管,」他說話的時候背對著梁瓔,聲音比起平日裡的嚴肅低沉,倒是多了幾分說不出的局促,「我自己來就好。」
梁瓔沒有在意少爺的異常,她的關注只在少爺居然要親自洗衣這件事上,趕緊出言阻止:「那怎麼能行呢?少爺您在準備會試,怎麼能讓這些雜事分了心神?我去做就可以了!」
其實梁瓔這幾年來在府裡,從未做過粗活,但她還是記得自己的身份。一邊說著,一邊又要去拿周淮林手中的衣物。
少女曾經被養得肉肉的手指已經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細長而均勻,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那剝蔥似的蔥白手指觸碰到藏藍色的衣物時,色差的對比和腦子裡的紛亂思緒,讓周淮林只覺著自己的心仿佛是被風吹過的水面,漣漪一層層蕩起。
他下意識趕緊又退了兩步。
「梁瓔,我自己來。你先去看書。」
梁瓔可算是察覺到了不對勁:「少爺您身體不舒服嗎?」
怎麼奇奇怪怪的?
周淮林目光快速往她身上瞥了一眼,四目相對,他那些暗藏著的心思,在這雙純淨的眼眸裡仿若無所遁形。
記憶中的梁瓔,如今的梁瓔,不斷在他的眼前交換和重疊。
「少爺?」梁瓔又叫了他一聲,「你要是不舒服,就更得好好休息了。」
她語氣裡都是擔心。
都已經是過了一輩子的人了,可周淮林還是會一次次地對她的靠近,心動得不知所措,少女對自己在男子身上點燃了怎樣的火焰無所察覺,還在靠近。
周淮林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幾分,他終是忍無可忍,一把將撩撥著他而無所知的少女推到了門上。
「梁瓔。」他叫梁瓔的名字,歎息般的語調,仿佛不知道要拿她怎麼辦才好,無奈與柔情都雜糅在其中。
周淮林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梁瓔沒有覺著一點疼,只是疑惑他這樣的反應,於是茫然地看過去。
這一抬頭,就覺著,好近。
少爺離得太近了,他比自己高出了好多,此刻正弓著腰,使得兩人的臉只隔著一手的距離。
梁瓔只覺著自己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了他的陰影之下,逆光中,少爺看著自己的目光格外專注,帶著莫名的熾熱,梁瓔甚至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也不知怎的,梁瓔的心跳,驀然快了幾分,她一時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只是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周淮林好像是反應過來了,身子站直了一些,怕梁瓔聞到奇怪的味道,手將衣物拿遠了一點:「你就在這裡站著不要動。」
「為什麼?」梁瓔不解,「我做錯了什麼嗎?」
只有她做錯了事情的時候,周淮林才會偶爾這樣地讓她罰站的。
她當然沒做錯什麼,錯的是自己,可是怕她繼續糾纏自己洗衣裳的事情,周淮林只能丟下一句「你自己想」就離開了。
那背影,帶著幾絲倉皇而逃的模樣。
梁瓔一直看著他離開得沒有蹤影了,才伸手,捧住自己的臉頰。
好燙。
怎麼回事?為什麼自己的臉會這麼熱啊?
心跳得也好快。
是因為少爺長得太好看了嗎?
***
周淮林回來的時候,梁瓔還在那站著,探著頭在往自己這邊看。
難得見她這麼乖乖罰站,他還有些意外:「今日怎麼這般聽話?」
「我在反省呢。」梁瓔笑。
「反省什麼?」
「少爺是因為我把你寫的字給了李姑娘才生氣的嗎?」
周淮林雖然天生帶幾分凶樣,但畢竟樣貌、家世都不差,字畫在峻州更算一絕,也有姑娘心生愛慕,就把主意打到了梁瓔這裡。
梁瓔可比周淮林好說話多了。
這會兒聽她這麼說,周淮林不著痕跡吸了吸氣:「那你繼續站著吧。」
「啊?」梁瓔耷拉著腦袋,「還沒罰完啊。」
周淮林不理她往裡走,可是走了兩步,就聽少女在後邊叫他:「可是少爺,我腳都疼了。」
周淮林總算是知道前世他們那古靈精怪、逃罰一絕的女兒,隨的是誰了。歲暖也是,篤定了他的心軟,一被罰就撒嬌,讓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
只是歲暖好歹是有梁瓔這個母親克制著。
梁瓔呢?
他們之間,只有周淮林被吃得死死得份。
他無奈,回頭去看眼裡藏不住笑的少女,他確實沒有一點辦法,她的撒嬌,會讓周淮林心裡止不住地泛甜。
甚至會想,還好自己從小把她養在身邊著,不然在她沒有愛上自己的時候,哪裡會這麼自然地同自己撒嬌。
周淮林只能歎口氣:「進來吧。」
看著一邊說謝謝少爺一邊跨進來地梁瓔,他也忍不住地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至於把自己的字送給愛慕自己之人,怎麼能怪她呢?她又什麼也不懂,只是拒絕不了好友的要求罷了。她還知道只送自己的練字,不捨得贈畫呢。
自己在她的心裡,還是最重要最特別的。
***
梁瓔覺著自己變得好奇怪。
她最近總是忍不住地去關注少爺。
當然,她作為少爺的貼身丫鬟,以往也是要時時刻刻關注少爺的,但梁瓔總覺著是不一樣的。
以前的關注,只是她想知道少爺是不是需要什麼,那是作為丫鬟的職責。
而現在……她就像是被不自覺吸引了過去了一般,常常是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盯著少爺好久了。
每次只要一聽到少爺的聲音,哪怕是旁人提起,她都能精准捕捉,而後格外上心。
更別提只要一靠近了,她的心就會跳得格外快。
這可是什麼緣故?
「愛慕少爺的人很多嗎?」
梁瓔問那個李姑娘。
李姑娘是她的夥伴,跟她說過很喜歡少爺,也說過還有其他人也是如此。
「那是自然的。不過,愛慕也是無用的。」
「嗯?」梁瓔不解。
那李姑娘解釋:「先前有人找周家長輩說過,想要搭線說個媒。只是人家那邊回了說不行,周少爺已經有了親事,周家人都知道呢。」
有了親事?
周家人都知道?
梁瓔愣住了,心中有一瞬間的刺痛,轉瞬消失不見,可又莫名地憋悶。
怎的就她從未聽說過?
李姑娘未發現她的異常,還在繼續說著:「所以我們啊,都已經斷了念想。但周少爺的字畫還是依舊受歡迎的,也是太難求了,才要托你幫忙。對了,你在周家這麼久,都沒有聽說過嗎?周少爺到底是跟誰定了親?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露出來?」
梁瓔搖頭,她是真的不知。
這事被她記到了心裡去,少爺是跟誰定親了?那他什麼時候會成親?
想到少爺成親娶妻,梁瓔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悶悶不樂起來。
她懷著心事,吃得也少,剛放下碗筷,周淮林的目光就看了過來:「怎麼了?今日飯菜不合胃口嗎?」
梁瓔搖頭:「沒呢,許是天氣太熱了,才吃得少一些。」
她說話的時候,低垂著眼睛沒敢去看少爺,只覺著少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一會兒,才說了聲好。
***
周淮林因為是為來年會試做準備,如今中午並不休息,梁瓔也陪著一起在書房讀書。
天氣熱了以後,這會兒就忍不住困倦,困意之下,她眼前的字越發東扭西歪,一開始只是小雞啄米一般地頭一點一點,慢慢地那顆腦袋就完全沾到了桌子上。
周淮林已經看了她好一會兒了。
他原本是想讓梁瓔若是困了就回房裡睡的,可她強忍著睡意的模樣太過可愛了,讓他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
直到她徹底地睡著了。
周淮林也放下了手中的筆,寂靜之下,屋外的蟬鳴顯得格外刺耳。
這是她來府中的第五個夏季了,再有兩個月,就是十五歲生辰了。
看著她能健健康康地長大,真的是再好不過了。可周淮林也會不安。有時候他會問自己,前世的梁瓔,為什麼喜歡上自己的呢?
是不是因為在魏琰那裡受過了傷?是不是因為在那之後,碰巧出現的就是自己?是不是因為……自己一開始就是提親,以夫君的身份自居?
若他們以一種再正常不過的身份,在再正常不過的情況下相遇呢?
她還會再次愛上自己嗎?
即使是已經做了一輩子的夫妻,愛人面前,周淮林好像也無法足夠地自信。
他起身,慢慢走到了梁瓔身邊,看著她被窗戶的風吹起的髮絲,他的呼吸都忍不住輕了下來。
他確實與梁瓔培養出了感情,但那會是想要相伴一生的情愛嗎?周淮林不敢確定,想到這人依舊是懵懵懂懂的沒心沒肺模樣,他心裡歎了口氣,喃喃出聲。
「梁瓔,快些長大吧。」
快些察覺到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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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3:38
周淮林重生番外(五) 是愛慕
「梁瓔。」
梁瓔睜開了眼,站在旁邊的少爺眉眼顯得異常溫和。
「在這裡睡不舒服,你回房裡休息一會兒吧。」
聽他這麼說,梁瓔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那少爺我先去休息了。」
周淮林點頭。
然而轉身之時,梁瓔的臉上卻沒有本該有的睡意。
她早就醒了。
梁瓔最近連對少爺的腳步聲都異常敏感,在聽到那走向自己的刻意放輕的腳步時,她的睡意就一下子全部消散了。
只是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她並沒有睜開眼睛。
「梁瓔,快些長大吧。」
她聽到了少爺在對著自己這般說。
梁瓔想起那天早上,也是如此,自己的名字,被少爺用這纏綿般的聲音叫出來,連著當時他看自己的目光,都是說不出的粘稠。
現在的他,會是在用什麼樣的目光看向自己?梁瓔甚至感謝起窗外聒噪的蟬鳴,讓少爺不至於聽到了自己如雷般的心跳聲。
以至於少爺在說讓她回房時,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趕緊離開了。
明明若是放在平時,她定會還要逞強一二的。
可現在心亂如麻的思緒讓她好像沒有辦法在少爺旁邊停留太久了。
晚上,躺在床上的梁瓔難得失眠了。
翻來覆去,一閉上眼,腦海裡莫名就是少爺的身影。
梁瓔想起李姑娘說的愛慕。
「就是你睡覺的時候也會想他,吃飯的時候也會想他。他一在你面前出現,你眼裡就再也看不見任何人了。」
梁瓔將那些話與自己的心情一一對照,某一刻她恍惚間有一種茅塞頓開之感,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這些天所有的異常和困惑,突然有了答案。
難道……她也愛慕著少爺?
念頭一起,心臟又像是生病了一般,開始砰砰跳個不停。她重新開始想著與少爺的點點滴滴,不知是不是與他待的時間久了,即使是那低沉得沒有起伏的聲線,也能讓人聽出來柔情與寵溺。
「周少爺已經有了親事。」
這話如同一盆涼水潑了下來,讓梁瓔瞬間冷靜下來。
她這是在想什麼呢?連李姑娘那些名門貴女們都在得知這樣的消息後斷了念想,她怎麼還能在少爺有了婚約後,還對他有非分之想呢?
梁瓔像是失去了力氣般,又躺了回去。
心悶得厲害,連眼眶都是酸酸的,她才剛剛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可隨之而來的,還有那已經能看到的結局。
***
梁瓔一晚上沒有睡好,早上周淮林也發現了她臉色不好:「夜裡睡地不好嗎?」
「就是……有些熱。」梁瓔隨意找著藉口,說話的時候,連少爺的臉都不敢看。
自從明確了自己的心意,她好像都沒有辦法好好地去看少爺了,與少爺說話也是低垂著眉眼。
「最近天氣是有些熱,」周淮林皺了皺眉,似乎在想著要怎麼才能解決這個問題,「要不放一些冰塊在屋裡,只是也不能放太多了,寒氣重了對你也不好。」
要還是在上一世就好了,他可以給她扇扇風。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的梁瓔鼻子有些酸,少爺真的是個好人,他哪怕看起來凶凶的,但是只要相處久了都能發現,這個人是怎樣的溫柔與細心。
他對自己好,應該也是因為自己從小跟著他。
可那樣只是會讓自己那不該有的念想更加無法淡忘罷了。
***
晚點晌午飯的時候,梁瓔沒來,是徐虎來回周淮林的。
「梁瓔……梁瓔說她不來了。」徐虎一五一十地傳遞著梁瓔的話,「她說她就是一個下人,跟少爺您同桌用膳於禮不合。」
說完後,在看到少爺的表情時,身體抖了抖。
老實說,他並不害怕外人眼裡嚴肅的少爺,但是有時候遇到與梁瓔有關的事情的時候,這樣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少爺,真的挺可怕的。
「我知道了。」但是周淮林也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他對著桌上的吃食看了許久,終究也沒有拿起筷子。
周淮林很快就發現了,梁瓔好像在躲著自己。
用膳的時候不與自己一起了只是開始,從那以後,她見了自己就是低著頭,從不會正眼看自己,與自己說話也是自己問什麼就答什麼,再也沒有先前的隨意,更別提那些撒嬌般的語氣。
周淮林心中難受得緊。
便是今生第一次見到梁瓔,被她害怕戒備的時候,他都沒有這般難受。
「梁瓔。」
他試圖想要跟梁瓔談一談,可一聽到他這麼叫自己,梁瓔的心臟就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哪裡還能聽他說什麼。
「少爺,我突然間想起來,夫人今日約了我繡花呢,我先去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溜了。
只留著周淮林愣在原地。
在周夫人那裡的時候,梁瓔也依舊是心神不寧,因為失神,一不小心針紮進了手指之中。
「哎呦!」疼痛感讓梁瓔一瞬間回了神,拿開針後,指尖有細小的血珠滲了出來。
「怎麼回事?」周夫人也聽到了,趕緊放下手中的繡品過來看她。
「不要緊的。」
儘管她這麼說了,周夫人還是拿起她的手看了看:「哎呀,疼不疼?可得小心些。今日就先不繡了吧。」
這些年來,周夫人一直是很疼愛梁瓔的,說是把她當做親生孩子疼愛都不為過。
梁瓔看著她慈愛的面容,心口的酸澀與委屈莫名就又多了幾分。
「夫人。」
「嗯?」
「我以後,在你院裡伺候你好不好?」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梁瓔心裡就已經有了不捨,但想到以後少爺會和別的女人恩愛,她就心痛得不行。
還不若早早避開好了。
倒是周夫人狠狠一愣:「怎麼了?是淮林欺負你了嗎?好孩子,受了委屈就跟我說。」
「不是的。」梁瓔趕緊否認,哪有說主子欺負下人的?
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釋:「梁瓔……梁瓔只是喜歡夫人,想來伺候您。況且,少爺既是有了婚約,日後少夫人進了門,我貼身伺候,也是不好的……」
這話沒什麼說服力,事實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覺著隔些距離,是對他們都好的。
原本周夫人聽她這麼說,還以為是自己那兒子與小媳婦的感情出了什麼問題,再又聽梁瓔說起婚約,語氣裡更是止不住的難過,大概想明白了,也不急了,反而眼中帶上了笑意,偏偏嘴上還故作為難。
「瓔瓔,你想來我這裡,我自然是願意的。只是淮林那邊,你得親自去說才行。你也知道,誰能強得過他啊?」
想到兒子到時候的表情,她甚至有些幸災樂禍了。
讓那小子天天板著臉,要是能把他氣哭就最好了。
讓梁瓔去說,梁瓔哪裡說得出口。
每次與少爺單獨在一起,她都會覺著自己緊張得不像自己了,完全沒了以往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自在。
要是跟他說自己想要離開去夫人那邊,她怕自己話沒說完,人就要哭出來。
於是這一拖就是拖了好幾日。
還是周夫人先按捺不住了,在周淮林來給她請安的時候故意問他:「梁瓔跟你說什麼了沒有?」
周淮林最近因為梁瓔對自己的疏遠整個人魂不守舍:「沒有。」
周夫人笑:「她沒跟你說,倒是跟我說了。她想離開你那屋子裡,來我這邊呢。」
一邊說一邊故意去看周淮林的表情,雖然不至於哭了,但是明顯受到的打擊不輕,那張從來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臉,這會兒表情隱隱有些失控的模樣。
周夫人還在煽風點火:「當然,我是沒什麼意見,我可是恨不得她日日在我身邊才好。」
周淮林明顯是聽不下去了,轉身就往外面走,甚至連跟母親告退都忘了。
***
梁瓔正在與徐虎說話。
徐虎也是看她最近與少爺鬧得太僵了,想要勸勸她:「梁瓔,你要是心裡有什麼事情,你就跟少爺說。沒什麼是解決不了的。」
梁瓔是少爺喜歡的人,這事大家都知道,除了梁瓔自己。
以為在少爺看來梁瓔太小了,所以不願意她過早地懂得這些,不願她過早地被他的愛所裹挾,所以就只是守護著梁瓔只是作為一個孩子,無憂無慮地長大。
想到自己最開始以為少爺讓梁瓔做陪讀怕被比下去,徐虎恨不得捂住當時自己的嘴。
這會兒梁瓔那平日裡總是帶著明媚笑容的臉上,滿是說不出的憂鬱:「徐虎哥哥,你不懂的。」
徐虎還想說什麼,突然看到不遠處站著的少爺,一時間只覺著脖子涼颼颼的。
「梁瓔,我……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事情,就先走了。」
說完,一溜煙地消失了。老天爺呀,這樣的少爺好可怕。
梁瓔愣了愣,隱約也覺著不對,回過頭,就見少爺站在那裡,臉上不知道是難過還是什麼,那眼裡的悲傷讓她的心口莫名發顫,手也不自覺地握在一起。
「梁瓔,」少爺說道,「你跟我進來一下。」
他看起來表情很是嚴肅,並不是自己能隨意溜掉的模樣,梁瓔遲疑了好一會兒後,才跟著少爺進了書房。
「把門關上。」
聽到少爺這麼說,梁瓔也照做了。
哪知她剛關上門,一轉身,卻發現少爺就現在她的身後。
那是與那天清晨相似的姿勢,相似的距離,梁瓔看過去時,看到了那雙同樣翻湧著情緒的眸子裡。
不同的是,當時懵懵懂懂的自己尚且還能鎮靜自若,可是現在的她卻怎麼也無法鎮靜下來。
她在少爺盯著自己的目光中越發地不自在了,更加讓她無法接受的是,她竟然從這若有似無的暗湧中,感受到了一絲甜蜜。
「少爺……」
她剛想說什麼,卻聽到少爺歎息了一聲,語氣中帶著絲絲縷縷的委屈:「怎的年紀小都是這麼善變嗎?明明前些日子還日日盯著我,怎麼現在又不理我也不看我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3:54
周淮林重生番外(完) 最好的結局
梁瓔的臉騰得一下紅得徹底,原來少爺已經發現了自己先前盯著他的事情。
太丟人了!
怕被少爺看到了自己的異樣,梁瓔趕緊低下頭不言不語。可那模樣落在周淮林的眼中,卻像是在拒絕跟自己的交流。
他沒有辦法逼迫梁瓔,哪怕他們上一世是夫妻,即使她是自己帶回家的。可這一世的梁瓔,有權利選擇她自己的人生。
周淮林知道的。
可就算他是這麽告誡自己的,心卻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一般,狠狠疼痛著,那是不捨與……不甘心。
他無法想像,沒有梁瓔參與的餘生。
亦不甘心,輸給其他人。
「母親說你想要去她的院中,」怕自己嚇到她,男人努力地放柔了聲音,可其實他此刻的心情與聽到母親說這話時一樣,難受得嘴中都是苦澀的滋味,「是因為受了什麽委屈嗎?還是我哪裡讓你不高興了?」
梁瓔沒想到夫人會跟他說,想到自己這樣提議的理由,她心口也苦澀著,不敢抬頭,只能咬著唇搖頭表示自己沒有什麽委屈。
「那是為什麽呢?」周淮林手動了動,他很想看看少女此刻的表情,卻又退縮了,「是因為知道了我的心意嗎?」
這是周淮林唯一想到的梁瓔突然轉變的理由。
「梁瓔,你是因為知道了我喜歡你,所以厭惡我了嗎?」
梁瓔下意識抬起頭趕緊否認:「當然不是了,我只是聽說了少爺有婚約,想著……」
等等,她突然停了下來,少爺說了什麽?梁瓔的腦子有一瞬間轉不過來:「少……少爺,您剛剛是說……喜……喜歡我嗎?」
可是問完了,梁瓔又開始後悔了,喜歡與喜歡,也是有不同的,少爺說的喜歡,也許並不是自己想的那種。
她還未胡思亂想完,頭剛要低下,一雙大手突然牢牢抓住了她兩側的手臂。少年用了很大的力氣,使得她不得不繼續抬眸,與近在眼前的人對視著。
天已黃昏,夕陽橘色的光芒從窗柩處照進,灑在男人墨黑的衣袍上。
梁瓔甚至能看清光束裡跳動著的細小灰塵,讓少爺的目光,變得沒有清晰。
可她能感覺到周遭升溫般的空氣,少爺的急切與他的堅定。
某一刻,她好像已經知道了少爺要說什麽。
「梁瓔,」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沒有聽錯,我喜歡你,愛慕你,心悅於你。我不知道用哪一個詞才不會讓你産生誤解,才能讓你能準確地接收到,我的喜歡,是想要娶你為妻,與你共度餘生的喜歡。」
他說完後,寂靜的空氣裡,只有雜亂的心跳聲,卻分不清是誰的。
與之前的煩躁苦澀不同,梁瓔清楚地感受到,這次心臟的跳動,每一次都帶著甜蜜。
可她還是沒有忘記:「可是,少爺您的婚約……」
「婚約的事情不知道你從哪裡聽來的。」周淮林當然看到了梁瓔眼裡的鬆動,他這會兒自是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釋清楚,甚至難掩急切地忍不住又上前兩步,將梁瓔逼到了門上,退無可退,「但那只是我對外拒絕媒人的說辭。實際上……是真的有婚約,還是我的一廂情願……」
周淮林頓了頓才繼續開口:「梁瓔,那得你說了算。」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沉寂,卻莫名地灼熱。
梁瓔鼻子酸酸的,她還以為……少爺是真的有婚約,以為自己的感情,才剛剛開始就要被迫放棄。
如今聽到少爺的真情表露,那突如其來的欣喜之中,還藏著些許的酸澀。
她在眼眶發熱之際低下頭,好一會兒,才終於忍住了喉頭的哽咽。
「不是的。」她小聲地開口。
那聲音小得周淮林又靠近了一些才能聽得清楚:「不是什麽?」
良久,他才再次聽到梁瓔的聲音。
「不是一廂情願。」
那細小而羞澀的聲音,卻撫平了所有的不與糾結,讓一切不確定、猜疑、忐忑都塵埃落定。
今生,他終於再次等來了愛人的回應。
***
徐虎發現,少爺和梁瓔的危機好像解除了。
之前這倆一碰面,梁瓔就要找藉口離開,一個躲著,一個面色黑著,嚇得他天天提心吊膽。
現在可好了。
梁瓔又恢復到了往日的模樣,出門之前,要跟少爺招呼一聲,若是從外面回來了,遠遠都能聽到她跑向書房的歡快聲音:「少爺,我回來了。」
也好,他倆好起來,整個院子氛圍都好起來了。
也有不好的。
徐虎無意中聽到過一次少爺與梁瓔說話。
「你還叫我少爺?怎的就叫徐虎哥哥?」
那醋味酸得徐虎一個激靈,老天爺啊,誰也不知道少爺談情說愛起來,是這個樣子啊?
他回想著每次梁瓔叫自己「徐虎哥哥」時,少爺的表情,只覺著這下是屍體都該涼了。
好好好,徐虎在心裡告誡自己,以後就得把梁瓔當作未來少奶奶看了,可不能沒大沒小。
其實兩人互通了心意後,周淮林也從未對梁瓔有過逾越之舉,只除了這個稱呼問題。
他忍這個「少爺」忍得夠久了。
梁瓔一直無法習慣叫出少爺的名字,以前是覺著尊卑有別,現在則是羞澀得說不出口。
「那以後成了親你也要叫我少爺嗎?」
梁瓔點頭,氣得周淮林敲了敲她的頭。
失策了,就該當初一回來就弄個妹妹的身份,日日聽她叫哥哥。不過……周淮林想了想,那樣的話,又怎麽能如此朝夕相處呢?
罷了,就慢慢來吧。
***
次年,周淮林進京趕考,殿試中一舉奪得狀元,一時間風光無限。
前世的他對功名仕途無太多渴望,所以依託著周家的打點,離開京城偏安一隅。
今世的周淮林卻一改那般作風,留在了京城——權利中心的漩渦中。
他自願成為羽翼尚未豐滿的天子手中一把鋒利的劍。
這世道,總是需要明君的。
這一世,沒有了梁瓔以後,薛家未像前一世那般受蕭家信任,讓魏琰爭權的路上要更加艱難一些。
周淮林依著前世的記憶,以及曾經從梁瓔那裡聽來的點點滴滴,一次次助皇帝度過困境。
但是很奇怪,即使如此,他倒是也並未完全贏得皇帝的信任。
或許是他對魏琰的不喜實在是無法完全隱藏,或許是他一次次地料事如神太過詭異,也或許是因為他們天生地不對盤吧。
魏琰哪怕對他表現得客氣又親近,周淮林也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戒備。
他並不在意那個,他只想快些解決完這些事情後回去峻州。
一次中秋節,魏琰邀他在宮中共飲。
「也不知怎的,在這樣的時節飲酒,我唯一能想到共飲的人,居然是你,」魏琰笑道,「大概是良辰美景,朕孤家寡人一個,愛卿也是孤家寡人一個,倒是合稱。」
他才不是孤家寡人一個,周淮林想著自己家裡還放著梁瓔寄來的桂花酒,想著自己懷裡此刻揣著的手絹,還有梁瓔繡的桂花,心便是滿滿當當的。
只是他並不說,也不表現出來,而且一杯一杯地喝著魏琰為他倒的酒。
及至最後,還是魏琰先有的醉意。
「周愛卿,」他語氣沒那麽清明了,但又好像脫去了一些僞裝,反而更真誠了些,「有時候,朕會覺著,你是上天特意派來,相助朕的。」
周淮林想了想,與其說是上天派來的,不如說是……來替梁瓔完成,原本該屬於她的功績的。
不對……端起酒杯時,周淮林就否認了這樣的想法。
不光是原本,現在也是她的功績。
無論是自己做的事情,自己知道的事情,甚至是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不都是源於她嗎?
冥冥之中,到底還是她,在庇佑這位帝王。
「不過我怎麽就喜歡不來你呢?」魏琰好像很困惑。
周淮林心想著,那真巧,他也是的。
「可能是因為朕知道,你再怎麽幫朕,其實也並非是真心的……」
周淮林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臣願為皇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魏琰笑了:「我知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我知道,你會如此的。」
離開之前,周淮林回頭看了一眼亭子裡孤身一人的男人。
明明是同樣的境遇,與他當年在燈會上看到的人,卻很是不同。
罷了,周淮林回頭,原本也與他沒有關係的。
***
周淮林在京城的第二年,梁瓔偷偷來京城尋他了。
她是在某一日突發奇想,如果周淮林突然看到自己出現在他面前,會是什麽表情呢?
定然會開心的吧?
就是一時間興起的這樣的念頭,讓她義無反顧地跋山涉水過來了。
來的時候正巧,是京城的乞巧節燈會。梁瓔第一次來京城,又正逢熱鬧,一時間逛花了眼。還是徐虎不斷地提醒著:「姑奶奶,咱們是要去找少爺的您忘了嗎?」
唉喲,這不把人帶到,他的心就安定不下來啊。
「不急嘛。」
梁瓔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剛挑好的狐貍面具戴到了臉上:「怎麽樣?好看嗎?」
徐虎嘆氣:「好看。」
「好了好了,那我們去找少爺就是了。」
她戴著面具一邊走著,一邊與徐虎說著話。放在一側的手背某一瞬間似乎是拂過了誰的長袖,人來人往原本就是擁擠的,梁瓔也沒在意。
自是不知道那與她擦肩而過的男子,突然停下了腳步,那一瞬間的悸動是如此陌生的情緒。他似有所感地回頭,可亮如白晝的長街上,再沒有一個身影,能激起方才的漣漪。
魏琰不顧旁邊人的提醒,站在那裡許久未動。
為什麽?他會覺著自己,像是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一般?
心臟……好生難過。
***
梁瓔還沒到周府,就已經看到周淮林了。
難得的,他也在逛街,甚至在一本正經地買東西。
沒有任何猜疑,只一眼,梁瓔就肯定那東西定是買給自己的。就像是她的耳邊時不時有人會說「周公子說不定是在京城成了小家哩」,諸如此類的話。她從未信過。
周淮林沉默卻深重的愛,給了她這樣的底氣。
梁瓔突然明白了,自己之所以千里迢迢地來了,是因為想見到他。
「少……」
少爺兩個字未出口時,她不知怎的,突然改了口。
「淮林……」
往日怎麽也叫不出來的名字,在那一刻突然變得異常順暢,就像是從靈魂深處發出的聲音。
周淮林看了過來,他們在燈火中遙遙相望。
梁瓔不知怎的,眼眶莫名發熱,仿佛等這一聲,等得好久了。
無論是他,還是她。
***
周淮林中了狀元的第三年,在峻州與梁瓔成了親。
只是京城的事情未結束,他成了親就要離開。
梁瓔也不介意:「我知道,你肯定是在做很重要的事情。」
面對這樣全心全意相信自己的人,周淮林有時也會想,若是梁瓔恢復記憶,知道自己這樣抹去她原本的痕跡,會怪自己嗎?
罷了,想那些也沒什麽意義。這一世的梁瓔在刺繡上大放光彩,是這江南諸城再難以挑出來的繡娘。
她有新的不同的人生,也是好的。
至於自己,就拼命對她好好了,讓她滿足到不會後悔。
知道周淮林成了親,魏琰特意送了賀禮,還問他:「怎麽不接到京城裡來?」
「內人更喜歡在峻州一些。」
魏琰只是笑笑,像是知道他的難言之隱:「也是,京城局勢複雜,留下軟肋,總歸是不好的。」
不好的地方有很多,多是周淮林無法說出來的。
好在這樣分別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就像是上一世那般,蕭家倒臺,魏琰終於掌控了朝局。
周淮林向他辭行,請求調職峻州。
他的摺子,幾次都被魏琰扣下了不予批準。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魏琰甚至還挽留了他幾次,直到最後一次,他似乎是看出了周淮林是認真的,沉默了好一會兒後,終於同意了。
「既然愛卿執意如此,朕也不好再攔著了。」
周淮林跪下謝恩:「臣謝皇上隆恩。」
他慣是個話少的,這會兒連句漂亮的離別話也沒有一句。
魏琰笑笑:「那就希望愛卿日後皆能得償所願。」
「謝皇上。」男人以一句再刻板不過的話,作為兩人交談的結束。
魏琰看著離開人的背影。
就好像這個人的出現,就只是為了幫自己一般,而後功成身退,對權利沒有一絲留戀。
這自然是最好的。
在看到渡口等待自己的女子身影時,周淮林也是如此想的。
是的,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4:09
強取豪奪if線(一) 過來我這裡
「這就要離開了嗎?」
御書房裡,坐在上方的男人一身明黃色龍袍,溫聲問向下方的人。
被他問話的梁瓔點了點頭。
文杞的病好以後,她想要出宮卻因宮中戒嚴被攔住,聽說如今出入宮中都需有魏琰的旨意,梁瓔不得已只能來找他。
「臣婦已經在京城耽擱了許久,如今太子殿下的病好多了,不好再耽擱了。」
梁瓔打的手語。
魏琰說他能看懂手語的時候,她是有些驚訝的,這會兒從男人的反應來看,他確實是能看懂。
梁瓔的心中莫名湧出淡淡的不安。
「耽擱……」
男人重複了這兩個字,他的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可吐出這兩個字時不明情緒的語氣讓梁瓔的心驀然突了一下。她正想著怎麽解釋,卻聽魏琰又略過這話題。
「左右時間已經晚了,現在出發,年前也到不了峻州。不若就年後再啓程,這個年就跟文杞一起過怎麽樣?他應該會很高興的。」他依舊在挽留。
梁瓔拒絕得沒有一絲猶豫:「謝皇上好意,只是太子殿下有皇上您,就已經足夠了。」
這是客套話,但好在她這麽說後,魏琰終於未再堅持了:「既是如此,也好。」
說完又叫來了劉福吩咐:「你拿朕的手諭,送周夫人出宮。」
他起身與梁瓔一起出來,梁瓔見他還有繼續要送的意思:「皇上請留步。」
她這麽手語阻止了以後,魏琰也真的留步了。
只是走出兩步後,梁瓔似乎是聽到他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那聲音很小,夾在風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挽留,讓人恍惚間覺著更像是聽錯了一般。
梁瓔當做沒有聽到,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
魏琰一直站到了那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視線中,才轉身回到了御書房中。
沒有回自己的位置,他坐到了梁瓔方才坐著的地方。
一邊桌上的茶水還冒著熱氣,魏琰看到了,她方才至始至終都沒有碰這個杯子一下。
戒備、緊張、努力隱藏的厭惡,就是如今她對自己的全部感情。
魏琰將那茶杯端了起來,緊緊握著沒有下一步動作。
他看著杯中漂浮著的茶葉,又像是在看方才女子離開的背影。
梁瓔,梁瓔……
明明這兩個字,傾注了他的所有溫柔的,可身體裡的猛獸,卻在因為這個名字而狂躁地撞擊著囚禁它的牢籠,在不斷地發送著渴求的信號。
梁瓔,我在叫你啊,你明明聽到了的,你明明聽到了是不是?
為什麽呢?為什麽不能回頭看我一眼。
明明只要你施捨一點目光,我就能活下去的,哪怕是像陰溝裡的老鼠那般活下去也沒關係。可是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吝嗇?
為什麽,要對我的痛苦,我對你的迷戀,都視而不見。
如果……如果放你走了,你再也不會看我一眼了吧?
男人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那抹陰鷙與執拗,愈發濃重。
他仿佛聽到了哐當的一聲,那是猛獸終於撞破囚籠的聲音。
反正……總歸是留不住她的心的,那就留下別的什麽好了。
什麽都好,至少是讓他能抓住的。
***
直到真的出了宮裡,梁瓔才算是鬆了口氣。
還好,她想著,總的來說,還算順利的。
與淮林相見時,她才剛下馬車,就見著從屋裡衝出來的男人。他應該是一聽到消息就出來的,完全沒了平日裡的穩重,黑色的長袍被風吹起,像是在向自己飛來一般。
梁瓔笑著站著原地,任由心焦的男人,將自己緊緊箍在懷裡。
「梁瓔……」
短短兩個字,好像不足以完全表達他的擔憂與不安,周淮林抱她的力度又緊了幾分。
梁瓔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就像是在告訴他:「我回來了。」
沒人忍心打擾這一對璧人,被周淮林放開的時候,梁瓔看到他泛紅的眼眸。
「淮林。」她伸手,「我想回家,我們現在就回家好不好?」
周淮林點頭,道了一聲:「好。」
後來想想,大約彼時的他們,都是隱約間察覺到什麽了的。
或許已經預見了分離的結局,只是不願去相信,徒勞做著最後的掙扎。
周淮林牽住她的手沒有鬆開過,馬車在駛出城門之前突然停了下來。隨即就是一陣陣整齊的腳步聲。
梁瓔聽到外面有人在喊:「奉命捉拿叛黨周淮林,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她的心好像一瞬間,就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深淵中,憋悶得呼吸不過來。
還是來了,她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她就不該回京的,不對,就不該接受淮林的,不該讓他為自己受累,自己……
手上驀然傳來的力道,
周淮林沒有太多的驚訝,可握著梁瓔的手也沒有鬆開:「梁瓔,」他視線看著外面,「你要相信,天理昭昭,公正自在人心。」他看著梁瓔的眼睛,「不要為我做任何事情。」
梁瓔知道,自己這會兒的表情,一定很難看。她難過得想哭,卻沒有眼淚流出來,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做什麽,她只能死死拉著周淮林的手。
轎簾突然被外面的人一把掀開,外面的人語氣冰冷:「周大人,請吧。」
周淮林面色坦然地向外邊去了,梁瓔要跟著一起,還沒下馬車就被攔住了:「我們只奉命捉拿周刺史一人,」面對她,不知道是不是被交代過,那人的語氣要溫和得多,「夫人就不必下馬車了。」
下方的男人轉頭,對梁瓔點點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浩浩蕩蕩的隊伍這才帶著他離開。
周淮林是以勾結薛家叛黨的名義被帶走的,再明顯不過的欲加之罪。
「天理昭昭。」
梁瓔守著周淮林的這句話等在家中,像先前淮林喜歡做的那樣,她站在院中,看著屋簷上的枯枝。
因著臨近新年,又逢主人在這裡,下人佈置院子的時候特意在樹枝上掛了幾個紅色的小燈籠增加喜慶,如今都已經褪色了。
梁瓔就這麽盯著它們在風中晃動的模樣。
原來他站在這裡等自己的時候,是這樣的心情啊。
心急如焚的擔憂、無能為力的絕望。
身後傳來腳步聲,梁瓔回頭,是在外打探消息的下人。
四目相對,他對梁瓔搖了搖頭。
身後樹枝上的一個燈籠,像是終於承受不住風雪的重量,從樹上倏忽飄落。
梁瓔覺著自己心中的某根弦也斷了。
已經三天了,梁瓔所有的耐心都消耗殆盡,她知道的,她其實知道,魏琰在等她的妥協。
他喜歡的不是薛凝嗎?不是已經同意放自己走了嗎?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淮林說什麽都不要為他做?但是怎麽可能呢?
事情本就是起於他們,梁瓔避無可避。
她徑直向外走去,這些天原本已經修養得沒有問題的腿,這會兒又因為寒氣開始泛痛,她也恍然未覺。
梁瓔一出周府的大門,就看到站在那裡的杜林芝。
猛然見她出來,杜林芝面色立刻變得窘迫又不知所措:「梁……梁瓔。」
梁瓔頓了頓。
她這些天聽了很多消息,知道杜太傅拖著高齡病軀跪在御書房外,知道太子與皇帝起了幾次爭執,也知道許多為了淮林在努力的人。
可那又如何呢?
什麽天理昭昭?
這天下是他一個人的天下,天理是順他心意的天理。
畢竟是在為淮林奔波之人,梁瓔終究是暫時拋下舊怨,對杜林芝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杜林芝愣了愣,梁瓔這樣的反應就像是給了她勇氣,只見她上前兩步到了梁瓔的跟前:「梁瓔,你先不要著急,」她自然是能猜到梁瓔想去哪裡,「就再等一等,我們會再想辦法的。」
梁瓔等不起了:「杜姑娘,你回去吧。也讓杜太傅不要再做傷害身體之事,淮林的事情,我自會想辦法。」
她打的手語,都是旁邊能看懂的下人轉述的。
「梁瓔……」杜林芝還想勸她,梁瓔卻退後兩步。
「解鈴還須繫鈴人,杜姑娘不用再勸我了。」
雖然不復冷漠,但依舊是客氣生疏。
況且杜林芝知道,梁瓔說的沒錯,自己也沒有任何阻攔的立場,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女人邁著不太順暢的步伐,再次走向那座囚籠裡。
***
梁瓔很順利地就見到了魏琰。
不若說,魏琰本就是在等著她。
此刻,梁瓔伏在地上,等著上方之人的回應。
魏琰沒有讓她跪的,是她執意跪著不起。男人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視線才終於收回來,看向方才梁瓔遞過來的紙上。
是他熟悉的字跡,一字一句,在訴說著她夫君的清白。
即使她大概也知道,沒人會比魏琰更清楚周淮林的清白。
魏琰其實準備了許多話要說,想了太多要如何循循漸進的方法,可在這一步之遙的時刻,他發現自己的耐性,要比想像中差得很多。
受夠了她心心念念其他男人,受夠了她這樣跪著面向自己,受夠了她人就在面前,自己卻無法觸碰。
魏琰將紙一把合上,對不遠處的女人開口:「梁瓔,過來我這裡。」
他在極力抑制了,也沒辦法抑制住語氣裡的急切,和赤裸裸的渴望。
他摒棄了所有的策略、節奏,迫不及待地露出自己的真實意圖。
梁瓔沒有立即動,他也不急,雖然梁瓔對那個男人的在意,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但是他知道,那也是自己的籌碼。
他沒有等太久。
梁瓔終於動了,她緩慢地從地上起了身,即使知道那句「過來」背後的含義,可她依舊沒有任何選擇。
只能像是一個被操控的木偶一般,在那個男人越來越灼熱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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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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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4:23
強取豪奪if線(二) 侍寢
她的不甘、憤怒與怨恨,魏琰都能在眼裡。
可就算是這樣,「她在走向自己」這樣的事實,就足以蒙蔽他的眼睛。
魏琰甚至要很努力地才能克制著自己,不要像一隻狗似得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在一切沒有定論之前,他不能把自己的心臟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慢騰騰的女人,終於走到了跟前。
她在桌子的邊緣停下,視線正能看到魏琰的書桌上。
她看到男人遞過來了一張紙,還有隨之而來的,溫和卻讓人噁心的話語。
「梁瓔,周淮林是清白的,還是確有其罪,選擇在你。」
梁瓔伸手打開那紙,映入眼簾的首先就是明晃晃的「和離書」三字。
那一瞬間的憤怒讓她握緊了手,也揉皺了紙張的一角。但其實梁瓔更想將它撕碎了扔到那個無恥男人的臉上。
她抬頭,目光對著男人直直地看過去,用手一字一句地比劃:「魏琰,我從未想過,你會如此。」
「你怎麽能如此?」
為一己私利殘害忠良,那不是明君該做的事情,也不是梁瓔認識的那個魏琰會做的事情。即使自己就是那個被辜負的人,她潛意識裡也是這麽覺著的。
魏琰臉上不變的溫和笑意,在她的質問下,僵了僵。他的喉結微微滾動,想說的話仿佛被哽住了一般,女人閃著淚光的眼眸,讓他的心也在抽痛。
是,他何嘗不知這樣會讓梁瓔不齒,會讓自己在她心中的最後一絲好感也斷了。
可不這樣做的話,他又能怎麽辦?
他又得回到暗無天日之中,繼續經歷那一個個孤枕難眠的夜,經歷每天睜開眼來就是沒有她的一天。他幾乎可以預見,自己守在這裡絕望期盼她目光施捨過來的一天天,甚至連自欺欺人的僞裝平靜都做不到了。
跟這些比起來,被她看不起又算得了什麽?
「梁瓔,」他放棄那些辯解的話,毫不隱藏自己的卑劣,「你來選。」
他讓梁瓔來選,可是梁瓔有的選嗎?
長久地等待後,梁瓔終於低下頭:「我願意與周大人和離。但也請皇上,放他安全離京。」
她說完就要再次跪下,卻被魏琰一把拉住了,不僅將她拽了起來,更是將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側。
男人握住她手腕的手,如同他的目光一般,灼熱得可怕,又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是你說的,是你答應了的。」那些曾經有意識還是無意識也好,煎熬著他的嫉妒,終於在這一刻無處隱藏,「你得忘掉他,再也不許想他、念他、愛他。」
那強硬的聲音到最後有了微微的哽咽。
「像你對我那樣。」
***
空了許久的長寧宮,迎來了新的主子。
皇上親封的宸妃娘娘。
沒人知道這位娘娘的來歷,只知道她一進宮,就直接越過所有的封位,位居僅次於皇后與皇貴妃的妃位。
偏生皇后娘娘如今被貶冷宮,皇貴妃一位更是一直空缺著的,也就是說這位宸妃娘娘,就是後宮中品階最高的妃子了。
在殿中侍奉的宮人們對比外人倒是知道的要多一些。
比如這位宸妃娘娘雖然生得貌美但其實不能說話,比如她對皇上卻異常冷淡,比如太子與她關係甚好。
再比如……皇上對她,是如何極盡寵愛。
「參見皇上。」
看到那明黃色的身影,宮殿外的宮人們紛紛行禮。
對於只要早朝的時間一過,皇上就會出現在這裡,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了。
魏琰點點頭,他手中還拿著兩束剛摘的梅花,那輕快又急切的步伐,直到殿門口才有所收斂。
男人低頭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確認儀容沒有問題後,才抬步跨了進來。
***
梁瓔正倚在窗前,火爐也被下人移到了那裡。
魏琰為她準備了很多東西,不管是她喜歡的刺繡還是愛看的書,但都被擺放一邊無人問津。
她如今唯一愛做的事情就只是發呆,文杞若是不來,她可以呆坐那裡就是一整天。
魏琰的笑容黯了黯,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屋裡的女人,自從周淮林離開京城以後,這個人就是如此了。
她現在,應該是在想周淮林吧?
幾乎是這樣的念頭起來的時候,魏琰就開口:「梁瓔。」
梁瓔看了過來。
那目光像是剛剛回神,還帶著空洞與茫然。
魏琰的心一軟,怎麽樣都好,只要她在自己手可觸及的地方,只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男人的心就會被滿足所填滿。
這失而復得的喜悅,讓他刻意狠下心去忽視梁瓔的不快樂。
沒有關係的,他有足夠多的時間,來求得梁瓔的原諒,來讓她慢慢忘記那個人。
女人很快就移開了視線,但魏琰臉上依舊帶著笑容,一面說一面往裡走:「園裡的梅花開得甚是漂亮。你不想去,我就給你摘了兩枝來。」
梁瓔不理,他也不介意,親自將梅花插到了花瓶之中,擺放到桌上,才在梁瓔旁邊坐下。
梁瓔不能說話,兩人之間就是魏琰在說。
他倒是樂意得很,喋喋不休地,說朝事,說文杞,像是要把這五年未對她說的話,都一股腦地補回來。
梁瓔煩不勝煩,乾脆拿起一邊的書打開。
果然,書一拿起,男人的聲音就慢慢小了下去,最後安靜下來。
她其實只是想讓耳根子清淨一些,至於手中的書,她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無論睜眼閉眼,眼前浮現的都是淮林的臉,還有分離時,淮林哀怮的眼神。
梁瓔知道,若不是自己說定有再見之時,他寧願死,也不願離開京城。
該如何能再見呢?
如果……如果魏琰死了,是不是就沒人再阻礙她了。
這樣的想法剛起,腿上驀然一沉,梁瓔下意識就要挪動腿,卻被魏琰搭在她腿上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禁錮著。
「今天腿還疼不疼?」
他明明是笑著的,對視之時,梁瓔卻從他的眼裡讀出了一抹森冷,就好像自己在想什麽他都已經看透了一般。
梁瓔微微心驚,搖頭回答了他。
這是這些時日以來,她難得給的回應,哪怕只是小小的動作,男人眼裡也多了幾分光彩,方才的不悅更是都被拋在了腦後。
「我來給你揉揉。」他一邊說著一邊又靠近了一些。
旁邊伺候的宮人也都對倆人這樣的相處模式習以為常了。只是也不知這宸妃娘娘到底是施了什麽媚術,讓皇帝這般甘之如飴。
***
原以為那些所有愛而不得的癡念、妄想,都會在得到以後逐漸平靜甚至是冷淡,可魏琰卻發現並沒有如此。
自己的渴望,非但沒能緩解,反而愈演愈烈。
到他發現自己踏出長寧宮的大門就已經開始覺著難熬時,魏琰回頭,看著身後的這座宮殿。
被關住的是梁瓔,被緊緊栓住的卻是自己。
他一踏出這裡就像是進入了地獄,可是梁瓔呢?她這會兒應該是鬆了口氣吧?她又能無人打擾地去想那個周淮林了。
魏琰的心好像扭曲成了一團,他站立了許久,才總算離開。
當天難得地,他沒有去長寧宮,而是留在了自己的寢宮。
連林福也看不明白,只知道皇上在溫池裡沐浴了好一會兒,換上了特意香薰過的長袍,在床邊坐了良久才吩咐他:「召宸妃侍寢。」
林福一愣,也不敢不應。可緊接著又聽到皇上囑咐了:「你親自看著,把她帶過來就行,不用走那些侍寢的流程。」
確實是不用了,畢竟皇上自己先把流程走完了。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皇上侍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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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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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4:34
強取豪奪if線(三)
魏琰知道,他這是在用皇帝的身份在逼梁瓔。
否則若是去了長寧宮裡,一面對她,自己就只是一個搖尾乞憐的可憐蟲,哪裡還能擺起皇帝的架子?
現在他是把這個難題交了出去,至於結果會如何,他也只能等待。
魏琰就這麽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沐浴後被打濕的髮梢都已經徹底乾了,他的眼睛也因為盯了太久的跳動的燭火而變得酸澀。
可殿外依舊是沒有一點動靜。
所有的運籌帷幄都在這等待之中變得不確定起來。
她是不是不願意?
她若是生氣了怎麽辦?
在極度的焦慮與不安中,魏琰甚至生出了現在就去長寧宮的衝動。就說是劉福傳達錯了旨意好了。而後他們就向以前那般,不碰她就不碰她,她不看自己就不看自己,只要他們還能相守,就夠了……
男人無意識地起身了,卻正看到走進來的梁瓔。
她一身白衣,那眉眼仿佛落了霜一般,看過來的眼神也是冷的。
魏琰差點就要輸給了她。
但她先一步輸給了周淮林。
他知道,梁瓔會來,是怕他會對周家不利。
男人的思緒不自覺地又回到了先前的問題上,夠嗎?就像之前那樣只要能相守就好,這樣夠嗎?
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答案,不夠!不夠的,他想讓梁瓔看到他,不管以什麽方式。
是愛也好,恨也好,唯獨不能忽視他。
梁瓔在很遠的地方就停住了,她知道進入了這裡意味著什麽,在答應留在宮中時,她就已經預見了這一天。
可現在自己的心情,還是比想像中更加噁心,恨不得時間就停在這一刻。
可魏琰沒有讓僵持持續太久,那對他來說就是一種浪費,只要梁瓔在他的身邊,想要靠近的心就沒有停止過。
怎麽可能夠呢?愛就是貪心,她的心、她的人,魏琰都要。
梁瓔聽到了向自己而來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就想後退了,卻被大步跨過來的魏琰一把抓住了。
「梁瓔。」男人的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微微滾動著。
想要……他太想要這個人了。
***
床笫之歡、魚水之樂,應該是什麽樣的呢?老實說,魏琰都已經忘了。
就算是想著梁瓔自己釋放,那種事情也談不上「歡」與「樂」,只有結束後無止境的空虛和悵然若失。
「你身體的每一處,都是我的。」
女人曾經霸道的宣言,成了他揮之不去的魔咒。
彼時魏琰在不知名的情緒指引下,選擇了妥協。
左右已經欠了她那麽多了,就為她留一樣什麽,就當是對自己的懲罰好了。
所以他只能不斷地用政事來麻痹自己。
可現在,僅僅是唇貼了女人冰冷的皮膚而已,他的腦海中就像是煙花盛開一般炸開來,伴隨著記憶一起復甦的,還有自己不需要任何刺激與撫慰就輕而易舉激動起來的身體。
而後就是一發不可收拾。
眼睛、鼻子、嘴,他雜亂無章的吻落在女人臉上的每一處。哪怕魏琰不斷地提醒自己慢下來一點,多看看梁瓔的反應,可好像怎麽也找不回失控的理智,只剩下了慾望驅使下的本能。
他甚至開始埋怨起自己熏香後的衣物,掩蓋了女人身上的味道。
直到魏琰的手靠近了梁瓔的衣帶,正欲解開時,無意中瞥到的女人眼角落下的淚讓他的理智一瞬間回籠。
梁瓔自始至終都沒有反抗,只是木然地任由他動作。
但是她在抖,像第一次那般。
魏琰想起那個初次侍寢,害怕到發抖的小姑娘。
兩張相似又不同的臉在不斷重合,他的憐愛與心疼,也都疊加在了一起。
魏琰微微垂眸,掩去被慾望逼得發紅的眼角,讓自己如野獸般的粗喘也漸漸平穩一些。渴望的人就在眼前,他忍得身體都在發疼。
要如何是好?梁瓔,我要如何是好?
她在害怕、在憤怒,如果她能說話,還可以咒罵、嘲諷自己,可是她不能。
是自己,讓她的委屈都無法表達。
魏琰的手在停頓半晌後,終於是從梁瓔的衣帶處離開。
他上半身支了起來,三兩下就將本就是鬆鬆垮垮繫著的衣裳脫下扔去了一邊,露出沒有贅肉的身體。
「梁瓔。」男人低啞的聲音叫了一聲女人的名字。
梁瓔逼著眼睛沒有回應,他也不介意,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守著身體的意義,或許是潛意識裡就是在等著今天,可以跟她說:「你看,都是你的,沒有人碰過。」
至少答應她的這一點,自己做到了。
魏琰握住了梁瓔的手,帶著她撫摸上自己的身體。
女人冰涼的指尖一觸碰他的皮膚,脊柱酥麻的快感就像是要把他逼瘋了。
「梁瓔,梁瓔……」
他一遍遍叫著梁瓔的名字,情難自禁地低喘著,帶著她的手,巡視那些屬於她的地盤,而後慢慢向下。
梁瓔始終閉著眼睛,她想著,或許自己不應該只是啞了,她應該也徹底聾了,就不會聽到這讓自己作嘔的聲音。
她甚至不敢去想淮林,這個時候,哪怕是腦子裡閃過他的名字,都是對他的褻瀆。
梁瓔只能不斷地放空自己,祈禱這場酷刑的快點結束。
直到結束,魏琰重新俯下身,親吻著她的嘴角。
自己就像是……一灘爛泥似得,魏琰想著,他錯過了那條明明可以攜手妻兒共度此生的陽關大道,一念之差,走向了另一邊的泥潭之中。
求生的本能讓他抓住了梁瓔。
明知道抓住她就是讓她同自己一同深陷。
可是萬一呢?魏琰心中總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生出這般幻想。
萬一呢?萬一她願意帶自己離開這泥潭之中呢?
他想賭這一絲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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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4:47
強取豪奪if線(四) 一個人的獨角戲
明明都已經到了這個不再年輕的年紀了,魏琰卻依舊像一個初識情愛的小夥子一般不知饜足。
歇下之時,他又去解梁瓔的衣裳,這次女人終於有了反應,她拽緊了自己的衣帶怒目瞪了過來,就像是在說方才那還不夠嗎?
梁瓔眼中的厭惡讓魏琰高漲的慾望被熄滅了一些,但她惱怒瞪著自己的模樣帶這麽平日裡沒有的鮮活,又讓男人心軟得不行。
「我不做什麽,」他解釋,「你的衣裳都被我弄髒了,」說話時還垂眸看了一眼,女人那白衣上被自己弄上的汙濁,讓他耳尖飛過一抹紅色之時,心底也泛起詭異的甜蜜,這仿佛是某種標記讓她染上自己的味道,「脫了外衫再睡。」
梁瓔閉了閉眼,按捺住噁心後才起身:「后妃按照規矩不能夜宿皇上寢宮,皇上若是結束了,我就先行告退。」
床帳裡濃鬱的氣味、身上的不適感以及面前這個在慾望之下變得尤其醜陋的男人,都讓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然而梁瓔的腳還沒能挨到地上,就被魏琰一把抓回來按在了床上。
「誰說結束了?」男人的語氣有些氣急敗壞,帶著幽怨的目光仿佛是在控訴,就像梁瓔是什麽吃乾抹淨又不認賬的負心漢,「你要是想走,那就結束不了。」
見梁瓔不說話了,他表情又馬上緩和下來:「你是什麽后妃?你是我的娘子。沒有什麽規矩是要你守的,」他握著梁瓔的手,這樣渾身沾滿了他氣息的梁瓔,讓他生不出半分脾氣。
對比衣衫不整、髮絲淩亂的魏琰,只是褪去了外衫的梁瓔完全不像是經歷了一場情事。宮人並不敢多看與議論,只是聽著皇帝好像還在哄著宸妃娘娘。
「等她們收拾好了,我們就休息,好不好?」
語氣是她們從未聽過的溫柔,更遑論那藏在其中放低的姿態。
衆人不敢多想,只得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
翌日需要早朝的魏琰起得早。
他輕手輕腳地沒有驚動床裡的女人,更衣之時,任誰都能看得出皇帝的心情是怎樣的愉悅。
連魏琰也多看了兩眼銅鏡裡的自己,與往日僞裝出的溫和的笑意不同,此刻那嘴角的上揚好像是自己無法控制的一般。
眉間、眼裡,都是說不出的滿足。
原來無論男人女人,被心愛之人滋養過後,都是能看得出來的。
魏琰失笑,自然是滿足的,他到現在都好像是被梁瓔的氣息包裹著的。
慢慢來好了,這世上所有的事情總歸都是有辦法的。
***
這個年,梁瓔是在宮裡過的。
宮裡的宴會需要魏琰出面,百官都在等著他,他與太子都需要露面。
梁瓔則是一個人在長寧宮中。
既然是過年,自然是吵鬧的,外面此起彼伏響起的鞭炮、煙花之聲,遠處隱隱傳來的歌舞之聲讓清理裡寂靜的皇宮尤其熱鬧。
熱鬧極了,也寂寥極了。
梁瓔一遍遍摸著手中的鐲子,好像這樣做,對淮林的思念就能減少幾分。
可那令她難過的,從來都不止是思念。
當她想像著淮林此刻是如何想念自己、如何自責、如何寢食難安,梁瓔的心就像是在被一把鈍刀一刀刀地淩遲著、疼痛難忍。
倒不如他是個薄情寡義之人。
倒不如他像其他男人那般懂得趨利避害、多情善變,或許自己此刻就不至於如此心痛難當。
「母親。」
聽到聲音的梁瓔下意識回頭,一眼就在看到站在那裡的文杞,她在孩子擔憂的目光中回過神,趕緊先背過身去將濕潤的眼睛擦乾了,整理好了表情才回過頭。
「文杞,」她抬手問道,「你怎麽來這裡了?宴會已經結束了嗎?」
文杞看著母親臉上從哀傷變成了笑容,他知曉那是怕自己擔心裝出來的,但也沒有戳破,一面向屋裡走一面笑著回答:「宴會太過無趣了,我想與母親一起守夜。」
那微微帶著撒嬌的語氣,讓梁瓔笑容真摯了幾分。
對於她來說,文杞是她在這宮裡唯一的念想了,梁瓔不會忘記,當初為了能讓魏琰放自己離開,文杞甚至用了絕食這樣的方法來逼他。
因絕食而餓得的少年,見了自己第一句話就是:「母親,父皇同意放你回家了嗎?」
梁瓔心疼到眼淚不停地流。
她最責怪自己的事情,就是當年愚蠢得什麽也沒看清,就將文杞帶到了這個世上,讓他在這樣糾結的環境中掙扎。
所以在這宮中,梁瓔唯有對他,無法吝嗇愛意。
「吃過飯了嗎?」她問。
見文杞搖頭,便招呼下人上菜。
母子二人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過過年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梁瓔讓自己暫時收起那些壞心情。
她也看出了文杞的努力,孩子在想方設法地說著高興的事情想讓她開心。
梁瓔笑著給他的碗裡夾著菜,傻子,她想著,原本母親高興,就不是因為孩子說了什麽,而且僅僅是因為說話的人是他罷了。
這樣其樂融融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
在外面傳來宮人向魏琰請安的聲音時,母子二人的笑容一同僵了下來。
果然下一刻,魏琰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殿裡。
今日是過年,魏琰也穿得隆重,一進來就先讓宮人給他卸去裝飾。
他站在那邊,還要扭頭去看梁瓔:「我一見文杞不見了,就猜著定是來了你這裡,果不其然。」
他面帶笑意地看著那熱氣騰騰中妻兒的臉,讓外人來看,當真是再幸福不過的一家三口模樣了。
如果不去看那兩人低沉的臉色的話。
魏琰就沒去在意,他沉浸在這樣珍貴的時刻裡,即使這一刻是他搶來的,即使這闔家團圓,是他一個人沉浸進去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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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4-23 16:45:10
強取豪奪if線(五) 幫幫我
魏琰在梁瓔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宮人忙給他添置碗筷,他沒動,反而是拿過梁瓔空著的湯碗給她盛湯,一邊嘴上還像是嘮叨家常一般地說著。
「前邊那些老家夥們也不懂看人臉色,喋喋個不休,年年都是那些說辭,也不嫌煩。」
這話有些似曾相識。
梁瓔想起喜歡魏琰的那幾年,男人除夕夜裡在結束了宮宴以後,無論多晚都會回到這裡來,跟自己絮絮叨叨地抱怨那些人有多煩。
她從來都是面帶笑容地聽著他說,滿心歡喜地以為他是真的只把自己這裡當做家。
也從未去在意那混在酒味中的幾分似在哪裡聞過的香味。
如今想想,分明就是來她這裡之前就已經與薛凝見過面了。想明白了這些,傷心難過倒是沒有,梁瓔就只是覺著諷刺。
原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自己毫無知覺,真不是沒有一點責任。
這一餐,大概也只有魏琰是真的用得愉快了,給梁瓔盛了湯,又給文杞夾菜,也不管這兩人的臉色有多難看。
晚膳結束後,魏琰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先離開,剛走出長寧宮,就聽著身後傳來呼喚:「父皇。」
他回頭,是文杞追著他出來了。
「怎麽了?」
哪怕是最近父子二人鬧了諸多的不愉快,魏琰對他的語氣倒是依舊溫和。
可是顯然,特意追出來的人,並沒有因為這份溫和就緩和了態度,那少年與他幾分相似的臉崩得緊緊的。
「你把母親囚禁在宮中有什麽意義?你以為這樣一個人沉浸在你自己的世界裡,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嗎?」少年原本就早熟的,這會兒更像是一夜長大了許多,目光淩厲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真正的一家人,應該是心繫彼此,應該是互相希望對方過得好,母親這般痛苦你看不見,算什麽愛她?既然愛她,就應該在當初乞得她的原諒,而不是在她已經有了愛人以後,讓她再承受分離之苦。」
以往文杞雖然對他諸多埋怨,但畢竟是被魏琰撫養長大的,兩人之間倒也能和諧相處。
自從魏琰將梁瓔留在了宮裡,他們的關係就急轉直下。
而相對於激動的文杞,魏琰就平靜得多,他不答反問,「你有多少年沒有跟你母親一起用過膳、一起過年了?方才與她一起的時候,你絲毫沒有快樂嗎?你每日去向她請安的時候,也絲毫沒有快樂嗎?每日睜開眼睛,就想到可以見她的時候,你也沒有快樂過嗎?」
文杞到底是年輕,比不過他的定力,面對這句句質問,一時間居然啞口無言,那滿腔的怒火也變得像是沒了底氣。
看到母親就歡喜,那是他的本能反應。可他明明知道母親那般難過的。
「回去陪著她吧,」魏琰聲音再次傳來,「我處理完事情後就會過來。」
說完也不管他的反應就轉身離開,只是背過身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卻不復平靜。
文杞說的那些話,他何嘗不知道,又何嘗不悔恨。
那明明是早就該知道的事情的。
在他開始對冗長的宮宴生出不耐,對與薛凝的除夕幽會産生了敷衍的心情,在他腦子裡想的都是等在長寧宮的人,一開始是梁瓔,後來加了他們的孩子,在他帶著幾分醉意趴在梁瓔的肩上絮絮叨叨,無論說什麽都覺著安心的時候……
太多太多這樣的時刻,他原本早就該發現的。是他一次次地忽視過去,一直到事情再無迴旋。
要怎麽辦才好?抓住她是痛苦的,可是放開她也是同樣痛苦。那就像現在這樣吧,至少她在身邊的時候,能看見她這件事,對於自己來說,本身就是一種甜蜜。
他就是因為這甜蜜,無論如何也放不開手。
***
次年夏季,梁瓔在一次去東宮時,碰巧遇上了正在教文杞射箭的杜林芝。
兩人這段時間裡也有過照面,直到現在,林芝每每見了她還是一副愧疚而不知所措的模樣:「梁瓔。」
梁瓔點頭回示。
就像之前說的兩不相欠一般,她對杜家,已經沒了多餘的恨意。如今杜家在朝堂上更是支持太子的中流砥柱,她便多了幾分客氣。
「梁瓔。」大概是知道梁瓔不喜歡被人叫宸妃娘娘,無人之時,她都是直接叫梁瓔的名字,「來看太子嗎?」
梁瓔點頭。
杜林芝便接著話題說起文杞的功課,多是誇他的,這個孩子任誰見了都想要誇上兩句。只是說到後面時,她突然靠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快速說了一句:「聽說周大人不日要進京了。」
梁瓔一愣,抬眸看過去。
杜林芝也是怕人多眼雜徒生事端,小聲地跟她解釋:「這次南方夏汛,他治理有功,特被召上京面聖。」
梁瓔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關於周淮林的消息了,此刻她面上裝著淡定,其實心裡早在一瞬間就已經掀起驚濤巨浪。
治理有功……
還好……還好淮林他看起來是有在好好地生活的。梁瓔其實不能確定的,但她只能這麽想,至少淮林沒有一厥不起。
林芝也觀察著她的神色,試探性地問:「要不要……我安排你們見一面?」
她實在是心疼這樣的梁瓔,想要讓他們見一面雖然不容易,但是仔細想想的話應該也是有辦法的,林芝甚至做好了要豁出去的準備。
但梁瓔一聽到她的提議,就立刻連連搖頭了。
她不想為了見這一面,讓淮林深處險境。
「不要做。」梁瓔小幅度地用手語說到。
林芝現在也能看懂一些手語了,但是懂得不多,所以梁瓔也說得簡單。
林芝明白她的顧慮,老實說這樣才是對的。可是對梁瓔的心疼和不知道能做什麽的無能為力,讓她心裡格外不好受。
梁瓔手微微往上抬了抬。
見面是絕對不行的,梁瓔比誰都更能察覺到魏琰對周淮林的敵意。如果自己跟淮林見面被他發現,無異於火上澆油。可但對淮林的擔心,讓她飽受煎熬。
她想知道淮林現在怎麽樣了,明明這麽長時間都忍過來了的,可現在這個念頭在卻她的腦海中瘋長,讓她無法忽視。
「我會去見他的。」
林芝的聲音突然傳來。
梁瓔愣了愣,她只見著林芝對她露出了笑意:「你放心,我不做別的,就看他過得好不好。」
良久,梁瓔終於點點頭。她的手動了動,林芝看得懂,說的是「謝謝」。
林芝的眼眶驀然有些發澀。
她再沒有再久待,辭別了林芝便去了文杞那邊。只留著林芝看著她的背影好半晌,眼眶微微酸澀。
她跟以前一樣,不論關係多熟了,受了恩惠也要說一聲謝謝。
但林芝知道,與那時候也不一樣了,她們的關係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
那也無妨,自己只是想為她做些什麽,什麽都好,並不求能有什麽回應。
一如她當年那般,哪怕做不到她當年那般。
***
梁瓔的思緒一直不寧著。
魏琰來了,她就低頭做著手中的刺繡不去看他。
好在她一直都是如此,男人像是早就習以為常,也並不放在心上。
「今日你見著林芝了?」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梁瓔心一凜,好在她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受到影響,未將情緒洩露絲毫。
她波瀾不驚地點頭。
「聽說你倆還交談了一會兒。」
宮中到處都是魏琰的眼線,他會知道也不奇怪,梁瓔繼續點頭。
這次男人未再問下去了,梁瓔沒有抬頭,看不見魏琰的表情,卻也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審視的目光。
半晌,她聽見魏琰像是嘆了口氣。
「你倒是……這麽輕易就能原諒她。」
那怎麽,就對自己如此無動於衷呢?
他低聲的語調,倒像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跟梁瓔說,梁瓔就只當做沒聽見,自顧自地繼續手中的動作。直到結束了最後一針。
「結束了嗎?」
魏琰也像是早就忘了他們方才在說什麽,湊在她的旁邊問道。
是結束了,在宮中大約只有刺繡是梁瓔能夠做,又能躲避魏琰的。她沒理會魏琰對她繡品的贊嘆,起身用宮人準備的水盆淨手。
將手浸泡在水裡,梁瓔沒有立即動。她不期然地想起淮林,今日也沒有問,他是要哪一日進京?
說不定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只要想到此刻他正在趕往京城,兩人的距離在慢慢變近,梁瓔的心便一陣陣發麻。
「怎麽了?」盆中的水面突然多出了一人,梁瓔一愣,還沒有反應,手就已經被魏琰撈了起來。「又在發呆。」
不同於平日裡說這話時帶著寵溺的語氣,這會兒的他聲音和臉色都莫名低沉得很,以至於忍不住猜測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麽的梁瓔沒有第一時間掙脫他的手。
這樣的順從讓魏琰臉色好看了一些。
他用著毛巾將梁瓔的手慢慢地擦乾淨了,卻還沒有放開她,而是繼續盯著那手指看。
「真漂亮。」他說。
是的,真漂亮,至少在他的眼裡,是最漂亮的。捏針的時候、握筆的時候,無論做什麽,都漂亮得讓他移不開眼睛。
還有……握著自己的時候,那時候應該是最美的,美到讓他輕易就會失去理智,只剩下將自己往她手上送的本能。
也只有在那一刻,魏琰才能感覺得到,他是在她手上的。
眼前的人,他抓不到。既然抓不到,就只能讓她抓住自己。
「梁瓔。」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與視線,都是說不出的粘稠,「幫幫我。」
幫幫我,他無數次在心底,對這個冷眼旁觀自己痛苦的人,這麽一遍遍哀求著的。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5:26
強取豪奪if線(六) 生病
梁瓔並沒有等到周淮林來京城。
為著這事,杜林芝特意來長寧宮跟她解釋:「許是峻州那邊有什麽事情,皇上又下旨讓周刺史回去了。」
梁瓔不說話,她臉上沒什麽表情,杜林芝也看不出她是怎麽想的,只得又忐忑地加了幾句:「想是……想是皇上不想見周刺史吧,想著法讓他掉頭。」
這麽說好像也沒錯,畢竟魏琰討厭周淮林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可梁瓔卻只是垂眸沉默著。
她與林芝,曾經太過相熟了。
哪怕是如今關係不復從前了,就像是林芝能猜到自己的心思一樣,梁瓔也能輕易看出此刻女人的欲蓋彌彰。
對方有事情在瞞著她。
這樣的猜測讓梁瓔的心不斷地下墜,林芝會瞞著她什麽?跟淮林有關嗎?是淮林出了什麽事情嗎?
她明明一句話沒有說,可那一瞬間流露出的痛意,讓林芝馬上亂了手腳。
「梁瓔,不是的……」她知道梁瓔肯定是在胡思亂想了,也不敢瞞她了,馬上一五一十地說,「其實周刺史是將要出發的時候,突然病倒了,所以沒能來京城。今年南方事情真的很多,他大概就是太過勞累了才會如此。我也是怕你擔心。」
林芝滿眼自責,早知如此,她就不會那麽快地將消息告訴梁瓔,白白讓她失望一場不說,現在還這麽擔心。
梁瓔抬手想對她說謝謝,如今除了林芝,也不會再有旁人告訴她淮林的消息了,可手剛剛抬起來,那不受控制滑落的淚水,就讓她不得不先擦拭掉臉上的淚痕。
怎麽辦啊?
一時間擦不乾淨的眼淚讓梁瓔別開了眼,怎麽辦啊?他是什麽病?病得重不重?梁瓔疼得心如刀割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林芝知道她的難過,卻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她:「梁瓔你先別急,」她只能想到什麽說什麽,「周刺史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他若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梁瓔想著,就不該遇見自己的。
***
魏琰當晚難得地很晚才來。
梁瓔已經躺下了,睡在床裡背對他閉著眼睛。
她能感覺到魏琰在床邊坐了下來,寬大的身軀擋住了床裡的大半邊光線。
對方顯然是對她裝睡的行徑已經十分熟悉了,沒有像以前那般直接放過,他手放在梁瓔的肩上,無視女人那在他眼中微乎其微的抗拒,將她身子掰了過來面向自己。
即使是昏暗的光線,梁瓔那哭過以後泛紅的眼眶,還是落在他的眼裡。
梁瓔沒有去刻意掩飾什麽。
她知道魏琰什麽都知道的,知道林芝來過,知道林芝與她說過了淮林的事情。
她乾脆就等著魏琰的反應。
自己在宮中這般暗無天日地等著,不就是因為想護著周淮林的平安,等著與他再見的一天。
要是淮林出了什麽事情,自己做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所以這會兒她倒是莫名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冷靜。
魏琰的眼裡沒有一貫的笑意,他盯著梁瓔看了好一會兒,女人那心如死灰般的臉上,連敷衍都吝嗇表現。
半晌,還是他先敗下陣:「你不用擔心別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的。」
他還是不願意提那個人的名字,但這句話,也算是在給梁瓔承諾。說完魏琰低頭,原本是想吻住女人的唇的,被她一個側頭躲了過去。
他的吻落在梁瓔的側頸,也不勉強,就在那處碾磨至雪色的肌膚上出現暗紅的吻痕。
「沒事的。」魏琰低啞的聲音緩和了許多,「不會有事的。」
他比誰都知道梁瓔留下來的原因,所以比誰都更在意那個男人的生死。
***
自那以後,林芝半個月都沒有再來長寧宮。梁瓔知道這多半是魏琰做的,說不定魏琰還會怪她將周淮林的消息告訴了自己。
梁瓔唯一的外界消息來源也斷了。
魏琰雖然是那樣承諾的,但長寧宮的宮人與守衛在不知不覺間增加了,連文杞能被允許待在這裡的時間也變短了。
梁瓔就坐在窗前看著外面,她像是又回到了剛出宮的時候,對什麽都提不起來興趣。
只不過那時候是生無牽掛。
如今卻是心繫一人。
「下人說你今日都沒有用膳嗎?」
身後突然傳來魏琰的聲音。
梁瓔回頭去看,是還穿著朝服的魏琰,應該是從御書房那邊過來的。
男人來得很匆忙,氣息都是紊亂著的。
可梁瓔沒有察覺,她這會兒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抬手問男人:「他怎麽樣了?」
魏琰說不出的惱,那是持續這麽長時間的焦躁滋生出的惱,從早上聽她沒有用膳,到中午宮人再傳來消息的時候,他的忍耐一點點到達了極限。
他知道,他氣的不僅僅是梁瓔不好好珍惜身體,他更氣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梁瓔在迅速枯萎,而後清晰地認識到這兩個人就真的如同那詩文中的連理枝,一人若是出了什麽事,另一人也一定會跟著去。
在看到梁瓔盯著自己要一個答案的模樣時,魏琰滿心的惱怒又成了心疼:「你先來用膳。」
這是消息的交換條件,所以梁瓔沒有任何遲疑就起身,跟著他往桌邊去了。
她沒有一點胃口,但還是勉強自己吃了幾口。
作為交換,魏琰也確實跟她說了周淮林的情況:「我派去的太醫已經看過了,說是並無大礙,很快就會恢復的。」
這話非但沒有讓梁瓔鬆一口氣,反而讓她生出更莫名的惱。她一個字也不信,她無法相信魏琰,他說的一切在自己看來都是假的。
怎麽可能並無大礙呢?
若真是小病,淮林無論如何,也會來的。
魏琰這個騙子!梁瓔將手中的筷子握得緊緊的。她心中從未如現在這般憎恨過這個人。
***
第二日魏琰一醒來習慣性地就看向身側。
梁瓔是背對著他躺下的,只留給他飽滿的後腦勺。
魏琰的手撚起一撮那漆黑的髮絲在手中纏繞,梁瓔……他現在越來越一步也不想離開她了,明明是得到了,可患得患失的心情,卻從未停止過。
半晌,待心情終於平靜後去外間收拾妥當,臨走時又進來看了一眼,梁瓔還是同樣的姿勢,面朝內側,一動不動地躺著。
魏琰也不知怎的,莫名就心慌起來,過去床邊重新坐下。
他知道梁瓔這會兒肯定醒了。
「我去早朝了。」
梁瓔沒動靜,他就又說了好幾遍,最終,女人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
魏琰於是又說了其他的話,囑咐她起了後要把飯吃了。
「林芝前些日子出了京城去,才回來的,我讓她等會兒進宮來陪陪你。」
無論他說什麽,梁瓔雖然沒有回應,但看上去也沒有其他的異常。
魏琰原本應該放下心的,他也確實走出了長寧宮,可心中的不安,還是讓他在走了幾步後就停住了腳步。
他腦海中全是剛剛梁瓔背對著他的畫面,原本那也是梁瓔對自己常有的姿態的,可魏琰一想起,心就莫名地被揪緊。
就好像……是在失去她一般。
想到這裡,男人突然轉身,留下一句「今日罷朝一日」,和一堆傻眼的宮人們,毫不猶豫地返了回來。
他沒有刻意放緩腳步,可床上的人還是維持著那樣的姿勢,看也不看去而復返的自己一眼。
魏琰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女人額頭,沒有發熱。
可他還是不放心:「梁瓔。」
梁瓔沒有回應。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又問。
這次女人動了,卻是扯過被子一把蓋住了頭,明顯是不想與他說話的模樣。
魏琰看了她好一會兒,他想起了梁瓔剛出宮的時候,就是這般意志消沉,在京城的時候尚且撐著,到了周府,從密探傳來的消息看,便終日都是如此的。
大夫說這也是病,心病。
魏琰的手緊緊握著被子,他不敢對梁瓔說什麽,轉頭時,哪怕眼眶已經紅了,還是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吩咐:「去叫太醫!」
說完靠近著床上的女人,隔著被子哄著她:「梁瓔,我與你說的都是真的。太醫說周淮林只是積勞成疾,我已經讓最好的大夫,帶最貴的藥材去了。定然不會讓他有事的。」
他這次說的要詳細得多,盡管隱去了周淮林的病,也有鬱結於心的因素在裡。
可不管他說什麽,梁瓔都是不信的。
她好像對什麽都提不起來了興致。
無論是用膳、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者是其他的什麽,她放任自己縮進一片漆黑的世界裡。
就好像……那樣的話,她的那束光,就能再次照進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5:40
強取豪奪if線(七) 回吧
太醫院很快就來了不少太醫,這裡面不少是先前就為梁瓔經常診治的人,對她的情況也比較清楚,所以即使梁瓔並不配合,他們也有了些眉目。
一番艱難的看診結束後,衆人去了外間,魏琰將梁瓔的被子蓋好了,才跟了出去。
「啓稟皇上,娘娘這是心病。」
皇帝對他們的答案似乎並不意外,除了沉默外沒有別的反應。半晌,方才聽到上方傳來的問話。
「怎麽治?」
「這……」低頭的衆人互相看看,才壯著膽子回答,「心病說容易是容易,說難也難。最重要的還是要找到心結的根源。」
這其實都是魏琰能想到的答案,要怎麽讓她走出來,曾有人給過最好的答案。
他卻還是懷著最後一絲期望問了那話,就像是期望著能繞過那個「根源」讓她好起來。
終於,好半天過後,太醫們只見著皇帝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對他們揮了揮手。
「下去吧。」
衆人忙低頭道了告退後依次離開。
魏琰再次回到裡間時,床上的人依舊是那個姿勢。那背對著自己的背影,每一寸都寫著抗拒。她把自己縮在自己的龜殼中,任由外人怎麽戳、怎麽哄,都不願意伸出頭來。
魏琰並不缺乏耐心的,他更不介意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來讓梁瓔慢慢接受自己。
如果是在……她出宮前的那一年的話。
如果是在那時候,就好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的心裡已經認定了人,除了那個人,不會再給其他任何人機會了。
男人的心再次被悔恨的情緒撕扯著,每一次的呼吸都帶著疼痛。
他之前總是想著若是能給他機會,他能做得比周淮林更好。可他能拿什麽做得比周淮林好?
魏琰無力地躺到了梁瓔的身邊。
「梁瓔。」
他輕聲地呼喚著,可背對著他的人,卻沒有給他任何反應。
魏琰額頭抵在她的後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明明隔著這麽近,卻又那麽遠。
***
後邊的幾天裡,杜林芝和文杞都來過。
林芝在床邊告訴梁瓔,她是快馬加鞭地去峻州看了周淮林,也確實如魏琰所說,他是思慮過重,又積勞成疾才會病倒的,現在已無大礙了。
床上的人只有在聽到周淮林的名字的時候,像是動了動,可也僅僅如此,就再也沒有其他的反應。
看到她這個模樣,林芝忍不住擦拭濕潤的眼眶。
也不光是她,文杞更是幾乎住在這裡了,但梁瓔也是從來不理會的。
「若是母親真的出了什麽事,」少年紅著眼眶,看著那頹廢的男人,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父親産生這麽濃烈的恨意,「我以後,也絕不會再認你這個父親了。」
可魏琰好像什麽也沒有聽到。
***
梁瓔就這麽待了兩三日都未進食水。
直到這天晚上,她聽著魏琰又在叫她。
「梁瓔。」
梁瓔沒有理會,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恨不得能隔絕了魏琰的聲音。
以往魏琰感受到她的不耐,都會小心翼翼地不敢說話,這次卻是不一樣,他又靠近了一些,手搭在梁瓔的身上。
「梁瓔,起來好不好?」他說,「我們去峻州。」
這話讓梁瓔愣了愣,捂著耳朵的手已經在不自覺中放了下來。
那個牽動著她心的地名,讓她一直了無生趣的心思,仿佛一瞬間活了過來。去峻州?真的嗎?魏琰是不是又在騙她?
魏琰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似得:「真的,我們去見周淮林。左右不管是我說什麽,或者是林芝、還是其他什麽人說他沒事,你都不會相信的。既然如此,他好不好,你親眼去看一看。」
他說完以後,那被子蓋住的人,好久都沒有動靜。
魏琰並不催促,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那被子裡的身形終於動了動,從被窩裡伸出了兩隻指節勻稱的手。
「真的嗎?」
是梁瓔在打手語問他。
魏琰張了張嘴,還沒回答,不知怎的,喉頭突如其來的哽咽讓他一瞬間失聲,只能別過頭,手放在嘴邊死死咬著牙,好一會兒,待那情緒緩和過了,方才重新開口:「真的,梁瓔,我不會騙你的。」
細聽還能聽出聲音的幾分顫抖。
他哪裡還會騙她?
梁瓔最終是相信了他。
或者說,只要是能見周淮林一面,不論是多麽渺小的希望,她都要試一試。
魏琰讓她吃飯的時候,女人也乖巧得很,一口一口,哪怕是看起來毫無食欲,也確實是努力地都咽了下去。
吃過飯,他們才坐上去峻州的馬車。
梁瓔先上的馬車,看到魏琰也要上來時,她露出了微微怔愣的表情,堵在馬上的轎簾處沒動。
魏琰與她解釋:「我同你一起去。」
女人的表情瞬間變了又變,她像是才想起來魏琰說的一直都是「我們」,此刻那所有的期待與迫切都消失不見了,她的神情甚至帶上了幾分驚恐。
魏琰知道她在想什麽:「我說過我不會騙你的對不對?我只是帶你過去而已,並不會把他怎麽樣?」他嘆了口氣又補充,「梁瓔,只要有你在一天,我就絕對不會傷害周淮林的。」
梁瓔的手抓著轎簾,滿是戒備。
她依舊是堵在那裡,那瘦弱的身軀,莫名地形成守護的姿態。
魏琰甚至能看到她守護著的那個男人,他習慣了,習慣了內心不管怎麽地被嫉妒啃噬得血肉模糊了,面上依舊是不動聲色。
他唯獨習慣不了的是被梁瓔刺傷時的心痛。
梁瓔思考了好久,大概是在權衡著他是不是說的是真的。
他們之間,不僅是感情,連信任,也沒剩下什麽了。
可最終,在思考了整個形勢後,她還是屈服了,一點點地往旁邊挪動,最終挪出了魏琰的位置。
男人對她笑了笑:「那我們走吧。」
***
京城離峻州甚遠,為了能更快一些,他們大部分時候走的是水路。
原本半月才能到的路程,他們十天便到了。
魏琰提前做了安排,兩人是隨著大夫們進來的,沒有驚動周府的任何人。
梁瓔一開始還能耐著性子跟在那大夫的後邊往周淮林的院子去,可走著走著,她的腳步就仿佛不再受自己的控制,越走越快。
「梁瓔。」身側的男人發覺了她的急切,剛輕喚了一聲,那人就已經飛奔著往前了,魏琰伸出的手只觸碰到女人的一片衣角。
她對周府顯然是熟悉極了,往哪個方向,岔路拐向哪邊,她不需要任何人指點,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裡一般,毫不遲疑地奔向周淮林的方向。
魏琰在她身後看著,看著女人急切的奔跑,風將她披風上原本戴在頭上的兜帽吹下,魏琰最後的視線,只有黑夜裡她飛起的髮絲,在回廊兩邊昏暗的花燈光線中,朦朧得不真切。
好半天,他才終於將手收了回來。
他沒有追上去,依舊用不疾不徐的速度,在後面跟著。
有什麽好急的?急著過去看他們的濃情蜜意嗎?看他們久別重逢後怎的互訴衷腸嗎?
魏琰只是這般想像著,就恨不得馬上過去將那兩個人分開。
可他到底是忍住了。
這是他唯一大度的一次,就這一次,他容忍周淮林的存在,容忍他們……不管做什麽。
如果這樣能讓梁瓔好起來的話。
魏琰懷著這般煎熬的心情到達周淮林的院子時,卻只看到站在那裡失神般盯著屋裡的梁瓔。
她沒有進去,明明那麽急切地跑過來了,卻只是站在這裡。
隨行的大夫衝著魏琰看了一眼,在他的點頭下,才進去了屋裡。
「周大人。」
裡面的聲音傳來,雖不清晰,卻也能勉強辨認出來說了什麽。
「胡太醫。」
梁瓔的眼前開始模糊,她知道自己又忍不住哭了,那是淮林的聲音,雖然能聽出幾分虛弱,但能確定他至少是沒有生命之憂的。
自己這麽久來懸著的心終於可以落下了。
裡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偶爾還夾雜著幾聲咳嗽,梁瓔就站在這裡聽著,努力捕捉淮林的聲音。
「你不進去嗎?」魏琰走到了梁瓔的跟前,而「你可以進去的」這句,神差鬼使地被他咽了回去。
不進去不是正好嗎?反正他也不想看到這倆人的甜蜜。
梁瓔快速地將眼裡、臉上的淚跡都擦乾淨了,才搖了搖頭。
見了面,又能怎麽樣呢?
除了讓淮林的鬱結更深,除了讓魏琰對他的怨恨更深,除了讓他們都更加痛苦,還有什麽其他的意義嗎?
除非是魏琰願意放手。
可他會願意嗎?
梁瓔抬頭,往魏琰的方向看了一眼。
對方原本就是在注意著她的動向的,見她看過去,便馬上說了:「你可以進去看他,或者想待久一點也行,我可以等你。」
他在妥協,在克制,卻也露出了底線。
唯獨不能留下來。
他甚至看起來在害怕,可他又有什麽可怕的呢?作為一國之君,有誰能不順著他的意?
梁瓔搖了搖頭,她又重新看向了屋子。
周淮林的病需要靜養,所以院中的下人並不多。反而是魏琰派過來的人住了不少,梁瓔站在陰影處也無人在意。
隱約中,她似乎是聽到了淮林在問:「是京城裡又來了人嗎?」
梁瓔咬住唇,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承蒙皇上關心,我的身體已無大礙,還請太醫如實回稟。」
說是回稟魏琰,其實他是知道梁瓔會擔心。
梁瓔低下頭,她就立在這裡,待了一整夜。
一直到天邊露出了些許光亮,她才終於動了。
魏琰看到她向自己打的手語。
「回吧。」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2026-4-23 16:46:23
強取豪奪if線(完) 不會想起
回來的時候他們依舊是走的水路。
梁瓔是從上船以後就開始睡的,到夜裡魏琰再進去的時候,床上已經沒了人影。
他在船艙外面找到了梁瓔,女人趴在船邊的欄杆處在向外面看著。
水上風大,即使是在這樣的天氣裡,入夜以後也有涼意。
魏琰走過去,先將披風繫到了她的身上,才隨著她的視線一同看向黑漆漆的江面。
梁瓔在想什麽,他沒問。
他只是在陪著站了好一會兒後怕梁瓔受寒,才開口:「這裡冷,我們進去吧。」
已經出了峻州了。
梁瓔最後看了一眼江面,沒有反駁,沒有僵持,稍作停頓便順著他的話起了身。
男人的手很自然地就伸過來,牽住了她的。
不用等她反應,身體先下意識地僵了僵,掙脫幾乎也是本能。
可梁瓔卻在理智回歸之時止住了那樣的動作,就這樣被他牽著往回走去。
一進房間裡,那耐著性子隨著她的節奏、等著她緩慢挪步的男人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臉上的表情不復溫和,一彎腰,輕而易舉地將她橫抱起。
他邁著穩健的寬大步伐,只幾個呼吸之間,梁瓔就被放在了床上。
魏琰的動作不算粗魯,但不知是不是暈船,梁瓔有片刻的暈眩。等再抬眸時,就對上了魏琰的眼睛。
心仿佛顫動了一下。
是害怕的。
男人此刻臉上都是山雨欲來的平靜,只有那猛獸死死盯著獵物的眼神,讓人能夠察覺到他的盛怒。
仿佛下一刻,就會被他撕碎。
梁瓔其實有所預料的,她知道自己這段時間踩了魏琰的多少底線,知道男人忍耐了這麽久,遲早是要把先前憋屈的賬都討回來的。
可此刻,她還是下意識抓緊了身下的被褥。
她在等著,等著魏琰的怒火,甚至在他俯身之際閉上了眼睛。可似乎過去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聽到了魏琰的聲音。
「梁瓔,」男人疲憊的聲音裡,是說不出的哀求,「親親我,快點,」他蹭著身下的人,「快親親我。」
好疼啊,魏琰從不知道,愛是這麽痛苦的事情。
或許當初在梁瓔回京城的時候,他說什麽也不該擋不住那一時的誘惑,特意去見了她。
如果沒有見她,她好好做她的周夫人,自己繼續自欺欺人,不管那不見天日的內裡是在怎麽腐朽發臭,至少是能繼續外表光鮮亮麗地活下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現在這樣……
魏琰眼眶酸澀到想要落淚。
他快要被逼瘋了。
從梁瓔不吃不喝地像是要一心赴死開始,從她毫不猶豫地奔向周淮林,從她明明那麽想要見周淮林,卻克制地守在窗前一整夜開始。
每一刻,都是對魏琰的淩遲。
他居然還想著能用時間讓梁瓔忘記那個人,跟自己重新開始。
夢在這一刻,碎得徹底。
好疼啊,魏琰不再等梁瓔的反應,他低下頭,近乎於迫不及待地尋到女人的唇。沒有章法地在那片柔軟上廝磨、碾轉。
梁瓔……梁瓔……
這個名字不停地回響著,在腦海中、在耳邊、在心上,讓他的身體仿佛是要爆裂開了一般。
魏琰控制不住地去想,若是周淮林出了什麽事,她是不是真的準備……
想到這裡,他就恨極、氣極,可偏生再濃烈的情緒,都蓋不過對她的愛意。
男人的動作忍不住地粗魯起來,撬開她的唇,長舌長驅直入,熟練地勾起那不斷躲避著他的香舌,拼命吮吸著舌尖,直到梁瓔的舌頭都發麻了,他才終於戀戀不捨地放過,轉戰其他的角落,一副要把梁瓔嘴裡所有的空氣都吸噬乾淨的模樣。
魏琰極少如此,他大多時候是溫柔的,當初與梁瓔恩愛之時是如此,後來將她強行留在宮中,哪怕是理智總是在失控的邊緣,也是克制居多。
這會兒……這會兒像是真的瘋了。
疼痛不已的心,迫切地想用某種方式尋求一個安定。
魏琰終於鬆開了些,身下被親得呼吸不過來的人在大口大口喘氣,這樣的感覺讓他有些癡迷,好像周邊都是她的氣息,那女人那急促的呼吸聲讓他眼底愈發火熱。
魏琰伸手,將梁瓔方才因為窒息溢出的眼淚擦乾。
待那呼吸聲剛剛平穩了一些,男人新一輪的進攻便又開始了,只是這次,他並不再滿足於單獨的親吻,手不斷地向下,盡可能地在身下的嬌軀上游走。
絕望、惱怒、嫉妒,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轉化成了愛慾,讓男人平靜下來,卻也愈加瘋狂。
他沒有受到太大的抵抗,或許是梁瓔覺得這是自己這番任性的代價,認命般,由著他為所欲為。
那是拉著她的手為自己自瀆時決然不同的感受,魏琰在那一陣陣頭皮發麻的快感中,第一次有一種實實在在擁有到她的感覺。
即使那都是快感帶來的錯覺,他也沉迷在其中無法自拔。
「梁瓔。」
梁瓔無法說話,所以都是帷帳裡都是魏琰的聲音,幾近於胡言亂語卻又句句真心的聲音。
「我喜歡你。」
「很愛你。」
「你可憐可憐我。」
「就當是……借我點時間吧。」
既然已經明白再無可能,就借給他一點活在虛幻中的時間吧。
……
他太過投入,沒有看到身下人過於冷靜的眼神。
梁瓔想了許久,那些日不吃不喝的時候,站在淮林窗前的時候,還有方才。
她連死,都要擔心魏琰會不會用周家洩憤。
所以想要守護自己在乎的人,最好的方法……
女人閉上了眼睛。
果然最好的方法……魏琰,還是你來消失吧。
***
正興二十三年。
皇帝身體近些年來欠安,國事慢慢地交給了太子。
太子雖年僅十五歲,卻已經展示出他作為儲君出色的能力,群臣莫不欣慰。
早朝結束,太子照例是先來長寧宮中請安的。
他先是在外間碰到了魏琰。
男人髮未束,衣裳也穿得很是隨性,看起來端的是一個風流倜儻,連那看起來沒什麽血色的臉都為他增添了幾分病弱美。
「父皇。」魏文杞招呼了一聲,聲音冷得沒什麽情緒。
魏琰也只是隨意嗯了一聲,他在看自己面前的藥。
這會兒有些燙,正在放涼。
父子倆誰都沒有說話。
旁人都道太子孝順,日日來長寧宮中關心皇帝身體,但只有這倆人自己清楚,文杞來,只是跟梁瓔請安的。
他們以前的關係倒也還好,自梁瓔進宮以後,魏琰對他的心思少了許多,文杞更是因為母親對他滿腔怨恨。
以至於兩人如今的關係僵到了極點。
不多時,裡面傳來腳步聲,父子二人一同看過去。
文杞雖是在看自己的母親,但視線卻瞥過父親。
好像魏琰的藥並不是那泛著黑色的湯,而是走出來的女人似的。
母親出現的那一刻,他那泛白的臉色都像是重新有了光彩。
「母親。」
文杞招呼。
母親對他笑了笑:「用過膳了嗎?」
文杞點頭。
梁瓔又問了些朝堂的事情,盡管這也不是她該問的,可這裡的兩個人好像都沒覺著有什麽問題,文杞更是一五一十地都回答了。
直到遇到些難題,他們才像是想起一邊的魏琰。
魏琰在梁瓔的後邊半臥在榻上,一手搭在屈起的腿上,另一手繞著她的頭髮玩。
見梁瓔也側頭看向自己時,他眼裡的笑意加深了許多。即使與文杞說話,視線也始終落在梁瓔身上,甚至還往梁瓔這邊挪了挪,外人看,就像是女人靠在他的懷中。
文杞沒有待太久,現在國事大部分都交給了他,他要忙的事情很多。
他走了以後,梁瓔才提醒他:「你的藥還沒喝。」
魏琰往那邊看了一眼,方才還滾燙的藥經過這麽久,確實已經是能喝的溫度了。
他也不矯情,端過藥碗便是一飲而盡。
看他將空碗放下了,梁瓔才抬手又與他說著:「今日我要去杜府一趟,昨日跟你說過了,你還記得吧?」
魏琰的表情開始變得奇怪甚至是扭曲,他確實是知道,昨晚還因為這個將女人狠狠折騰了一通才鬆口。
但其實他現在已經想反悔了。
「非要去嗎?我覺著今日好像病得又重了,你陪陪我好不好?」
梁瓔沒有回應,她只是視線微微向下,秀眉輕蹙。
魏琰原本就心虛的,一見她這般,又心疼得什麽原則都放去了一邊:「好好好,那你去就是了。」
梁瓔不會為他的示弱就改變主意,但魏琰永遠會為她的不悅而誠惶誠恐。
她走的時候,魏琰特意交代,自己想吃糖葫蘆,讓她給自己帶。
女人明顯是有幾分意外的,似乎是驚奇他也會吃這種小孩子吃的東西。
「就是突然饞了。」魏琰笑著解釋。
梁瓔遲疑了片刻,還是點點頭。
待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後,男人臉上的笑容也徹底不見。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知道的,他知道梁瓔並不是去杜府,周淮林這幾日進京了,她定是去看那個男人了。
不管她是會遠遠地看上一眼,還是忍不住要當面與那個男人互訴衷腸,魏琰只要想著,就一刻也靜心不下來。
該死的!該死的!
他不止一次地咒罵著,那個男人要是能消失就好了。不對,應該是若從未出現過,就好了。
沒有了梁瓔的長寧宮安靜得可怕,可她總是會把自己丟進這可怕的寂靜之中。魏琰逐漸煩躁起來。
自己就應該硬氣一些的,便是不讓她去又怎麽樣?
梁瓔一整天未歸,在這樣的等待中,男人的暴躁到達了頂點。
宮裡的下人都被他罵過了,在他面前恨不得呼吸都屏住。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了,宸妃娘娘在的話倒還好,皇上還是那個溫和的皇上。
但是只要娘娘不在,皇上就會像現在這般,狂躁得像是換了個人。
直至天色都晚了,他們終於聽到了林公公跑進來的聲音:「皇上!宸妃娘娘回來了!」
衆人如釋重負。
魏琰這會兒本來是躺在榻上發呆的,聽了這話,一瞬間就跳了下來徑直往外沖去了,留著衆人趕緊叫他:「皇上,您還沒穿鞋!」
但明顯,那頭也不回的男人是聽不見的。
他還是晨起時的那身衣裳,一整天都未曾束髮,這麽赤腳踩在地上風一般地衝出去的時候,頗有一副失了神志的瘋子模樣。
他也確實失了神智。
魏琰這會兒怨毒的情緒已經達到了頂峰,即使見了自己心心念念了一天的人,也沒有任何好轉,滿腦子都是她是不是跟那個男人待了一整天,是不是因為被他纏住了才這麽晚回來的。
「你還知道回來?」他站在臺階上,憤怒讓男人的聲音都變得尖銳而陰陽怪氣,「宮外有什麽好的迷了你的眼?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回來了?你還回來做什麽?再晚一點直接給我收屍就算了。」
他頓了頓,卻還是怒氣難平:「梁瓔,你就是故意的對不對?成心折磨我的對不對?你再這樣,我不好過誰也不要好過了。」
他宛若一個抓到妻子出軌的妒夫,自顧自地放著狠話,全然忘記梁瓔是怎麽被自己留在宮裡的。
這突如其來的一通責難讓梁瓔看起來有些茫然,她遲疑一下遞出手中的東西。
魏琰還在氣頭上,看也不看地一伸手打掉了。
掉落在地的袋子在地上滾了兩下後,一串紅色的糖葫蘆從裡面露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的魏琰怔住。
他這是在做什麽?
他早上說糖葫蘆,其實只是隨口說的。只是想找個理由,能讓梁瓔時刻惦念著自己。
哪怕是跟周淮林在一起。
可這會兒,怒意悉數褪去,理智回歸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對誰發火。
「梁瓔。」他急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衝你發脾氣的。」
梁瓔點頭表示知道了,她神色淡淡的,好像並不怎麽在意。卻讓魏琰更加惶恐。
他跟著梁瓔一路進去了宮殿,嘴裡一直在道歉。
「我就是太著急了。」
「對不起。」
「我以後再也不會對你發脾氣了,好不好?」
梁瓔大概真的是煩了,停下來看他:「那今晚你去御書房睡吧。」
男人表情僵了僵。
可梁瓔手上的比劃沒有停下來:「就算是懲罰了。」
她好像是在配合著魏琰演這出「鬧別扭」的鬧劇,魏琰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女人進去了屋裡。
男人咬牙暗恨自己,他發什麽火呢?又不是說她就一定是去見周淮林了。就算見了又如何呢?自己有這麽長的時間跟她在一起,她和周淮林卻只能見一天,那還是自己贏了。
他最終還是去了御書房,像梁瓔說的那樣,既然是她的懲罰,他自然是要遵循的。
痛苦而又甜蜜。
他帶著梁瓔帶回來的那串糖葫蘆,從地上撿起來的,還沾著塵土,可男人也不介意,一口一口地吃著。
這不就是在念著自己嗎?他想著。
***
正興二十五年,魏琰病得愈發嚴重了。
作為他的寵妃,梁瓔日夜伴隨身側。
魏琰只要是清醒著,就一定要見到她。連喝藥,都必須得是梁瓔來喂。
梁瓔自是樂見其成的,她等這一日等得太久了。
只是男人時常用著複雜的眼神看向自己,梁瓔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沒有興趣去猜測男人知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她唯一害怕的只是魏琰在死前發瘋對周家不利。
好在魏琰並沒有什麽異常。
只是這日他難得像是精神好了許多,與梁瓔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
「我做了個夢,」他說,「夢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我們。」
梁瓔也附和著他:「是什麽樣子的呢?」而後端起一邊的藥碗要給他喂藥。
魏琰很聽話,梁瓔的湯匙送到了嘴邊他就乖乖地喝下去。
他笑了笑:「那個世界的我,是個傻子。放你走了,一個人痛苦了許多年,直到死前,都沒能等到見你最後一面。」
梁瓔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正要再喂他時,病了那麽久的男人,突然抱了過來,他動作太大,讓猝不及防的梁瓔手中的藥碗打翻在地,裡面的藥更是灑出來,濺到了兩人的身上。
可是誰也沒有在意。
魏琰就這麽抱著她,好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一般,死死地抱著。
「所以,我賺了。」
梁瓔聽到他在自己耳邊的低語:「梁瓔,我賺了。賺了跟你在一起的這麽多年,最後……被你送走,是我賺了是不是?」
「我就不信,我就不信!你日後,當真……一次也不會想起我。」
梁瓔沒有回應。
她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抱著自己的人力度一點點變弱,最後環著自己的手,無力地垂下。
梁瓔張嘴了。
「不會的。」
嘶啞難聽的聲音,牽扯著錐心的疼痛,卻是說給這個男人聽的。
「絕不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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