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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喜樂 -【小白花的逆轉勝】《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5     標題: 喜樂 -【小白花的逆轉勝】《全文完》

喜樂 - 小白花的逆轉勝

英雄救美,果然是自古以來最催情的橋段
這個男人原本被她列為「冷處理」的對象
卻在那次瓦斯引爆驚魂記之後,她開始對他卸下心防
他總是盡可能的將她呵護在手中
往往在她覺得無助之前,便已張開雙臂替她遮風擋雨
彷彿早就看穿她誇張的裝扮底下赤裸裸的脆弱
他帶給她太多不曾有過的感受,讓她無所適從
甚至還打定主意要當她的男朋友
若不是有那麼一層顧慮和疑惑,愛上他有何難?
她很怕年少時變質的戀情仍有未爆彈等著讓她粉身碎骨
只能死命守著自己的心,不願為他情動
卻不知她這朵小白花早已因為他,開始「逆轉勝」……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6

楔子

  一對憂心忡忡的夫妻急急忙忙的跑進警察局裡,沒多久就帶著兩個少女一起離開。

  臉色鐵青的父親剛剛發動了車子,同時要好好訓斥這兩個女兒,大女兒蕭千婷語氣哽咽的認錯,雙手緊緊揪著自己身上那件精心熨燙過的百褶裙。

  「爸,都是我的錯……你要罵就罵我一個人好了。」

  蕭千婷今年剛剛就讀高中一年級,從小就學習鋼琴、書法、心算等才藝,一直是個品學兼優且大方美麗的優良少女。

  身為父親的蕭萬雄從後視鏡裡瞥見大女兒泛紅的眼眶以及懊悔的神情,還有小女兒沉默卻彷彿事不關己的態度,只覺得心頭的那把火燒得更旺了些。

  這時,有人火上加油。

  「怎麼會是妳的錯?那些打架的男孩子不都是妳妹妹的同學嗎?」坐在副駕駛座的蕭太太緊張兮兮的伸出手去握緊大女兒修長纖細的手指,深怕丈夫罵錯了人。

  蕭百華終於抬起眼來,在看見那代表母女同心的雙手時,嘴角微微一撇,後繼續沉默。

  「百華,妳說。」蕭萬雄是傳統社會裡相當典型的一家之主,說起話來總是帶著威嚴和壓迫。

  坐在副駕駛座後方的蕭百華看了一下父親臉上嚴謹的線條,聽出了這句話裡頭沒有她一直很渴望擁有的東西之後,很乾脆的點頭。

  「那些人都是我同學沒錯。」卻不是為了她才打架的。

  蕭太太明顯的鬆了一口氣。

  蕭千婷眸光閃爍,低頭咬了咬唇瓣,才一臉愧疚的抬頭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原本緊捉著百褶裙的手指卻緩緩鬆了開來。

  「是妳慫恿他們打架的?」蕭萬雄沉下了臉,趁著轉彎的時候轉頭瞪著自己越來越難相處的小女兒。

  「不是。」蕭百華澄澈的雙眼直勾勾的看著自己人見人誇的姊姊。

  蕭千婷垂下了濃密的眼睫,唯唯諾諾的開口,「爸,是我……是我的錯。」

  「怎麼又是妳的錯?」蕭太太像是突然發現敵人的老母雞,恨不得撲身擋在大女兒身上,只差身上沒有蓬鬆的羽毛。

  蕭千婷簡單解釋一下那些男孩子都是她的追求者,然後泫然欲泣的瞥了蕭百華一眼。

  「都是我太笨了……因為妹妹給了我一個建議……她說這樣就可以知道誰是真的喜歡我,我覺得這個方法很不錯,才會變成這樣的。」她好慚愧又好無助的流著眼淚,楚楚可憐的低頭懺悔認錯。

  「蕭百華!妳亂出什麼鬼主意?下次不要再這樣不懂裝懂!還好這次妳們姊妹倆都沒有受傷……」蕭太太拔尖著嗓音教訓著自己老是陰沉著臉的小女兒,同時拍拍大女兒那雙細嫩修長的手。

  要是能讓脖子轉個一百八十度,她八成就轉過來狠狠的瞪上一眼。

  「喔。」蕭百華簡短應了一聲,便失望透頂地闔上了雙眼,似乎將自己與世界隔絕。

  正在事業高峰期的蕭萬雄看到這個正值叛逆期的小女兒這副模樣,一時之間也沒有太多精力去了解這個孩子究竟在想些什麼,乾脆就比照過去的處理模式──全都交給自己的老婆去處理。

  反正都是他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能差到哪裡去!」

  是嗎?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6

第一章

  夜很黑,風很大,烏雲密佈的天空讓路上的行人只想快快回家。

  她穿得很黑,眼睛很大,陰氣森森的模樣教看到她的人都希望她可以趕緊回家,別再出來嚇人。

  那個一臉蒼白發青,雙眼無神,兩邊耳朵戴滿了耳環,嘴唇還塗著鮮血般的豔紅色唇彩,偏偏長髮凌亂如鳥窩,還穿著一身黑色斗篷的女子面不改色的走出捷運站,在路人詫異又好奇,甚至帶點畏懼迴避的眼神中轉進一條靜謐的巷子裡,最後走進一戶民宅的地下室。

  地下室裡別有洞天,重金屬搖滾樂從某間門板裡傳了出來,然後是砰砰砰砰的槍戰遊戲配音,偶爾還可以聽見露骨淫蕩的A片級呻吟,多國語言版,有心研究性文化差異的好學分子可以考慮到此一遊。

  她恍如黑暗使者般輕飄飄的穿越這些生氣蓬勃的房間門,直到長廊的盡頭。

  瑩白細瘦的手腕從斗篷裡伸了出來,動作有些遲鈍的掏出鑰匙,卻怎麼也對不準鑰匙孔,憤而睜大因為缺乏睡眠而快要闔上的雙眼。

  那雙眼血絲密佈,而她只覺得頭重腳輕……

  就在她又一次嘗試要開門的同時,忽然有人從後面拍拍她的肩頭,讓她手一抖,眼一縮,立刻轉過身去瞪著那個膽大包天的男人──

  一個笑咪咪的男人。

  蕭百華強撐著快要閉上的眼睛,捺住性子等了一秒鐘之後,又轉過身來繼續努力她的開門大計。

  「小姐,請問妳知道彭明達住在哪一間嗎?」男人瞪著眼前裝扮詭異的背影,想起方才那張面無表情又陰氣森森的蒼白小臉,不由自主的降低了說話的音量。

  蕭百華搖了搖自己的鳥窩頭,同時終於如願以償的開了門,立刻閃身進門。

  「去問2B。」

  門板關起來之前飄出了氣若游絲的回答,讓原本一臉無奈的男人眨眼間又露出了笑容。

  「謝謝妳,吸血鬼小姐。」男人對著門板行了一個歐式宮廷禮,然後開始尋找掛著2B的門牌號碼。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瘦弱的大男孩急沖沖的迎面而來,在看見這個男人時,錯愕的停住了腳步。

  「小……小舅舅!」他漲紅了臉,似乎被這個笑咪咪的男人給嚇得不知所措。

  陳勝軍看著這個賭氣離家出走的外甥,笑得格外親切和藹。

  這下可以不用去找2B了!

  不久後,當他走進吸血鬼小姐對面的那扇門裡面,還喝到了今天的第一杯咖啡之後,才從自己的外甥彭明達口中得知原來2B是個人名!

  「2B就是這裡的二房東,住在最外頭的左邊第一間。」彭明達端著咖啡坐了下來,和小舅舅隔著一張折疊式的和式茶几互相對看。

  陳勝軍的嘴角抽了抽。果然他是正常的人類,和吸血鬼小姐有著難以溝通的代溝。

  他打量著這間房間,假裝沒看見外甥眼裡的固執和防備,想起大姊的殷殷囑咐,他慢吞吞的打開了話匣子。

  「你搬來這裡多久了?」陳勝軍瞄了一眼單人床上堆成小山的髒衣服,再看看電腦桌旁好幾袋打包好的垃圾,發現對面那個大男孩如坐針氈的觀察他的反應時,又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彭明達當下鬆了一口氣,「還不到一個月。」

  他和小舅舅只有差六歲,感情比較像是兄弟,這也是母親特地請小舅舅出馬的原因吧?

  「一個人生活……不會想家啊?」陳勝軍話中有話,仍是和煦如昔的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外甥。

  彭明達低下了頭,囁嚅的回答,「我……我打算這個週末回去。」

  他知道,母親絕對是很想念他的。

  「要搬回去了?」這對母子相依為命了這麼多年,突然鬧得這麼僵,還真是讓他有些意外。

  「不是。」彭明達突然直起了身子,透出一股執拗,「我不要搬回去,我已經二十歲了!」

  「嗯,是大人了,翅膀硬了,想飛了。」陳勝軍依然笑咪咪的,眼裡卻有幾分贊同。

  彭明達卻有些分辨不清這個小舅舅的立場。

  「你……小舅舅,你也覺得我這樣做……錯了嗎?」這場家庭革命到後來不會只是一場笑話吧?

  陳勝軍毫不遲疑的搖頭。

  「沒有啊,獨立是好事,我只是覺得你要做就做徹底一點,想辦法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別說男人了,就是女人到了這個年紀也該獨當一面了。

  彭明達立刻像是找到知己般的猛點頭。

  「我有在打工,接一些簡單的程式設計、網頁設計、小動畫……」彭明達說得雙眼發亮,稚氣未脫的臉上散發出以往不曾見過的自信。

  陳勝軍突然覺得也許需要說服的是自己守寡多年的姊姊。

  他擱下了空盪盪的馬克杯,端正的臉龐漾出一抹令人難以招架的笑容,「阿達,不介意收留我幾天吧?等到週末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回你家。」

  彭明達愣了一下,連忙點頭,露出感激的笑容。

  有小舅舅掛保證,這場革命也該到尾聲了!

  ※※※※

  每當垃圾車的音樂響起,就是這間地下室裡牛鬼蛇神出籠的時間。

  全身刺青理平頭的「艋舺」愛露D奶又愛穿小熱褲的「咪咪」,活像披頭四附身的長髮嬉皮「2B」,還有老是奇裝異服,永遠看不清真面目的「小白花」……隔三差五的就會在這個時間點聚集。

  借住在彭明達租屋處的這幾天,陳勝軍總算有機會看見這些室友們的廬山真面目。別說將近五十歲的大姊看了會有心肌梗塞的危險,連他這個未滿三十歲的有為青年都有點消化不良。

  「其實我覺得他們都不是壞人。小舅舅,知人知面不知心!」

  彭明達說得頗有禪意,陳勝軍卻聽得臉抽筋。

  孩子,這話不是用在這個時候吧?

  「你別看那個咪咪老是帶不同國籍的男人回來,其實她是中文系的高材生,聽說還是網路火紅的作家耶。」

  所以她其實是在做國際性文學實體交流嗎?寫的是性器官開箱體驗文囉?

  陳勝軍面無表情不予置評。

  「那個看起來很流氓的艋舺就更勁爆了,我有一次陪學妹抱著她的小狗去寵物店洗澡,才知道他竟然是那間寵物店的店長。」重點是,那間店裡進進出出的,幾乎清一色是年輕美眉。

  陳勝軍略微挑眉,的確沒想到刺青藝術對年輕女性來說這麼有親和力。

  「至於2B就是宅男一枚,好像是這棟大樓的主人的兒子,就靠我們幾個給的租金過日子。聽說他一直認為自己是約翰.藍儂投胎轉世,非常積極的在網路上尋找他這一世的真愛。」幸好彭明達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語帶憧憬,顯然也不太相信網路愛情。

  陳勝軍則回想那個長髮嬉皮一身復古的打扮,只覺得他尋找真愛的方式太過科技,應該試試稍微傳統一點的方法。

  「小白花的身分就有點敏感,也是這裡待最久的房客。咪咪覺得她是2B的正牌女友,艋舺認為她是有變裝癖的同性戀,2B則公開聲明他對她沒有一絲不該有的念頭,否則他會絕子絕孫……」彭明達說得如數家珍,一點也沒懷疑過這些人跟他說這些話,其實刻意誤導的成分居多。

  「這個小白花,就是住在你對面那個女的?」昨天晚上倒垃圾的時候,她好像是穿著某個布袋戲的角色戲服走出來的。

  「嗯,她雖然叫做小白花,卻是最不好親近的一個。」偶爾讓她那雙冷情的雙眼掃過,都會有種陰風拂面的錯覺。

  彭明達下意識的搓搓手臂,懷疑是不是冷氣團瞬間光臨台北。

  陳勝軍則絞盡腦汁,怎麼也想不起她的長相,只記得那一套套引人側目的服裝打扮。

  「她是有點特別……」特別無視於他人異樣的眼光。

  「你也這樣覺得吼?我有時候想跟她說幾句話,敦親睦鄰,卻都開不了口說。」彭明達說得好挫折。小白花小姐算是他獨立生涯中,第二件不順遂的事情。

  第一件當然就是他母親的堅決反對。

  「緣分這種東西不好強求,你別故意跟人家打壞關係就好了。」自掃門前雪或許自私,最起碼也沒給別人添麻煩不是嗎?

  「我哪敢啊?」彭明達一邊說,一邊搓著手臂,不知想到了什麼,竟然全身冒出了雞皮疙瘩。

  陳勝軍暗笑在心裡,覺得這個外甥是讓大姊給照顧得有些過頭了。

  「小舅舅,你這幾天住在這裡也要小心一點,最好別惹到她喔!」

  彭明達突然很嚴肅的提出警告,讓陳勝軍非常莞爾。

  「幹嘛忽然這樣神經兮兮的?難不成她還會咬我一口?」這朵小白花了不起只是有點扎手,還不到捕蠅草這種肉食性的等級吧?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就還好……」彭明達神祕兮兮的湊近了陳勝軍,「我只是有點擔心她會不會是某種精神病患,發病起來亂砍人怎麼辦?」

  在彭明達心裡認為,正常人怎麼會把自己打扮得奇形異狀,四處趴趴走呢?莫非她把自己當成了藝人?所以他一直很不喜歡她!

  陳勝軍又一次默然,腦中浮現隨風輕搖的小白花突然冒出血盆大口,將人一口吞下的血腥畫面……

  ※※※※

  終於到了週末,陳勝軍帶彭明達一起回家,母子倆非常八點檔的抱頭痛哭,最後言歸和好。

  陳勝軍任務完成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打發時間,聽著那對母子商量明天早上一起去菜市場賣艾草粿,下午再去哪幾間餐廳送土雞……他的嘴角拉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大姊天生是個勞碌命,大姊夫過世後其實留下一筆不少的遺產,她大可清閒度日,偶爾過著貴婦般的生活也不為過,偏偏她說什麼也不肯輕易挪用那筆遺產,除了兒子的教育費用之外,其餘的都靠自己做粿養雞的收入,寧可繼續住在這個半山腰上的平房守著雞舍,也不肯搬去山下,買一間社區型豪宅享受好生活。

  彭明達從小跟著母親一起去市場擺攤工作賺錢,這次會毅然決然想要搬出去自立門戶,其實除了想要證明自己已經是可以獨當一面的成人之外,更是希望自己有賺錢的本事,讓辛苦的母親可以放心的享福。

  陳勝軍原本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沒想到星期日晚上會接到彭明達的求救電話。

  「小舅舅,你快來幫我勸勸我媽啦!」

  彭明達的語氣中相當苦惱,偏偏又拿自己的母親沒轍,陳勝軍不得已,只好臨時推掉一個聚會,再度化身危機處理專家。

  結果他一下車,就看見自己的大姊大包小包的往自己的車上搬,彭明達則一副想把那些東西扔下車,又怕自己母親傷心的窘樣。

  「阿軍啊,你來得正好,帶我去明達住的地方看看,再送我回來。」

  大姊有令,小弟不得不從。

  彭明達哭喪著臉,悶悶不樂的坐上車。

  要關後車廂門的時候,陳勝軍不動聲色的拉開袋口,看見一團又一團綠色的糯米糰散發著溫暖淳樸的香氣。

  他笑了笑,明白大姊有心幫外甥敦親睦鄰,而阿達卻怕別人糟蹋自己母親的一番好意。

  他反而擔心自己的大姊承受不了等一下的震撼教育……

  他和阿達原本已經達成共識,別說出阿達住在地下室,看來這下是瞞不住了。

  還有那幾個相當有特色的鄰居……

  他們停好車後,默默的走向地下室,沿途只有大姊不停左右張望東瞧西瞧,忙得不亦樂乎。

  然後大姊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氣氛越來越尷尬,陳勝軍假裝沒看見她狐疑的眼神,若無其事的往下走。

  他偷偷上網查過行情價,以這裡的地段和生活機能來評估的話,2B跟他們收的房租的確便宜了很多,反正阿達已經付了半年的租金,乾脆就住到那時候再另做打算了。

  就在彭明達認命的停在2B房間門口前面時,一個穿著粉紅色低胸緊身上衣和黑色麂皮熱褲的辣妹勾著一個又高又壯的黑人從隔壁房間走了出來。

  「嗨,阿達。」

  咪咪風情萬種的甩甩自己的秀髮,陳勝軍相信大部分的男人只會瞧見她胸前波濤洶湧的美景。

  「嗨,咪咪。」彭明達身為純情的大男生,何況自己的老媽還在一旁虎視眈眈,所以他漲紅了臉,硬是讓自己的視線停在某人的頸部以上。

  陳勝軍偷偷吹了聲口哨,悄悄擋住大姊明顯不以為然的表情。

  「2B不在喔,要繳房租的話,可以先拿給小白花代收,拜。」咪咪掃了一眼陳勝軍結實渾厚的胸膛,公然的朝他拋了個媚眼。

  陳勝軍沒有受寵若驚,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快讓大姊的火眼金睛燒出一個洞。

  「喔……拜。」彭明達忽然提高了音量,擋住了母親那聲「狐狸精」。

  既然咪咪和2B都外出了,就剩下艋舺和小白花了。

  「艋舺也不在。」彭明達貼耳在門板上,做出精闢的分析。

  因為他的房間靜悄悄的,這個外表絕對流氓系的鄰居不論吃喝拉撒睡,都是需要線上遊戲背景音樂陪襯的。

  彭明達明顯鬆了口氣,在看到母親板著一張臉時,朝陳勝軍丟了一個求救的眼神。

  「咳……大姊,我看這些艾草粿等明天讓阿達自己去發就好了,他這幾個鄰居好像都外出了。」

  陳勝軍不著痕跡的把大姊拉到彭明達的房間門前,正要開門時,大姊卻突然轉過身去指著對面那扇門。

  「這裡不是還有一間?」她眉尾一揚,二話不說就上前去敲門。

  陳勝軍和彭明達對看了一眼,紛紛站在某人昏倒時可以穩穩接住她的位置上嚴陣以待。

  老實說,還真有點期待今天會看見什麼樣的小白花。

  叩叩!

  陳大姊表現出相當的耐心與毅力,彭明達在她背後擺了張苦瓜臉。

  喀答一聲,門開了。

  「什麼事?」一個薰衣草色長鬈髮,薰衣草色眼睛,雪白唇色、雪白長靴的超時空美少女赫然出現在眼前。

  彭明達看得目瞪口呆。

  陳勝軍的雙眼瞇了瞇。

  陳大姊倒是很鎮定的把人家從頭看到腳,然後出乎意料之外的點頭,「嗯,有像那個什麼美少女戰士的。」

  彭明達傻眼,陳勝軍差點笑出聲來,蕭百華則挑了挑眉,臉上的表情仍是冷颼颼的。

  「你們有什麼事?」她很好奇,也很直接的表現出那麼點不耐煩,故意不理會另一個男人專注研究的眼神。

  彭明達突然被他的母親一把拉到身旁,「這是我兒子彭明達啦,叫他阿達就可以了,他就住在對面那間房間裡面啦,以後請妳多多照顧喔!」

  陳大姊拿出市場擺攤做買賣的本事,把兒子當成商品來推薦,然後在蕭百華做出反應之前,將手上那包沉甸甸的艾草粿一古腦的塞在她懷裡。

  「這是我自己做的艾草粿啦!送妳吃啦!」

  蕭百華眨眨眼,突然笑了。

  站在門口那一家人都看出那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謝謝。」

  她關上了門,其他三人有種終於從異世界回到現實生活的錯覺。

  那天之後,陳勝軍對小白花有了新的注解——冷而不壞,自閉中帶著禮貌,而且身材玲瓏有致……

  他發現自己還挺想看看小白花的素顏。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6

第二章

  陳勝軍有一張親和力十足的長相,眼睛雖然不大,卻有一副英挺帥氣的眉毛,鼻子雖然不大,卻渾厚有型,嘴唇寬闊豐潤,給人重感情的第一印象,身材修長,卻不會給人壓迫感,再加上他總是笑咪咪得像個招財貓似的,讓人很難發自內心的討厭他。

  這樣不太出色,卻形象健康和善的男人在兩性關係中有一定的市場,尤其是他本身人緣不錯,經濟狀況也不錯,近年來越來越多人主動幫他介紹女朋友。

  今晚,他照例來到一間露天燒烤啤酒屋聚餐,在座的都是他的大學同學,而且大家都是單身。

  「阿軍,我跟你說喔,上次聚會,你不是臨時有事沒有來嗎?吼,偏偏那天來了一個美女,白白淨淨,秀秀氣氣,說起話來輕聲細語,要多甜有多甜!那天晚上,我們這一票人幾乎都要融化了……」

  陳勝軍缺席的那天,正是去找自家外甥彭明達的同一天。

  「而且還去國外念過書的喔!」

  條件這麼好,態度卻依然溫柔可人,怎能讓他們這票王老五不心動呢!

  「聽說家境也很好,她爸爸好幾年前就去大陸設廠,起碼可以少奮鬥個一二十年啊。」

  一群單身漢說起這個美女,個個精神抖擻了起來,陳勝軍幾乎要以為自己是看見孔雀開屏跳求偶舞了。

  「條件這麼好,幹嘛來跟我們聯誼?」通常這種等級的美女都走向豪門聯姻居多,他們了不起算是吃穿不愁的中產階級。

  幾個哥兒們聽了,突然面面相覷。難道他們的條件有那麼不好嗎?配不上那個我見猶憐的美女嗎?

  「吼,阿軍,你很掃興耶!等這個星期六,你就知道了啦!」

  率先提起這個話題的傢伙一臉曖昧的擠眉弄眼,讓陳勝軍看了好笑。

  「你們說的那個美女有答應要再來嗎?」能讓這些傢伙們這樣掛念,他是有點好奇了。

  「那是一定的啊!我們好歹也算鍍銀的單身漢好嗎?」有人挺起了胸膛,肯定自己的身價。

  「怎麼樣?心動了沒有?這次別再晃點我們了!」

  其他人紛紛在一旁鼓動,完全沒把陳勝軍當成情路上的對手。

  「再說吧,當天沒事的話,我就會到。」陳勝軍模稜兩可的回答,考慮到大姊那對母子剛剛和好如初的情況,所以不想太快把話說死了。

  沒想到他這樣的態度讓一群好友想歪了。

  「你有這麼忙嗎?還是你其實早就偷偷交了女朋友,不敢讓我們知道?」

  有人開了頭,類似的質疑就像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讓陳勝軍哭笑不得。

  「你在胡說什麼?沒有這回事。」交女朋友?說真的,他對愛情這玩意兒還真沒信心。

  「那你怎麼會聽到美女的時候,反應這麼冷淡?」這傢伙以前也是挺會瞎起鬨的,只是這兩年好像真的越來越老僧入定了。

  「嗯……也許是因為我對美女這種生物過敏吧。」陳勝軍說完,就舉杯敬酒,遮掩住眼裡的陰霾。

  美女,最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帶著幾分醉意坐上了計程車,回家的路上昏昏沉沉的打了個盹,好像還作了個夢……

  夢裡,和他一起長大的死黨興高采烈的說他找到了真命天女,說著那個女孩如何的美好與純真,說著他們要等她高中畢業後就論及婚嫁。

  夢裡,一個面目模糊的少女冷冷的站在角落裡,死黨懷裡抱著一個梨花帶雨的柔弱美人,一臉懇求又低聲下氣的跟少女解釋著什麼,不時的回頭遞給他求救的眼神。

  夢裡,死黨躺在醫院的急診室裡,面目全非,腿骨變形,還沒等他的爸媽趕來,醫生就宣佈病患已經死亡。

  靈堂前,那個冷冰冰的少女曾經前來拈香,家屬卻怎麼也等不到那個曾經要和死黨步入禮堂的柔弱美人……

  陳勝軍下了車,在綿綿細雨中衝回自己的住處,在開門之前抖落一身酒意,還有沉痛的回憶。
  美女,最是容易翻臉無情。

  ※※※※

  蕭百華卸掉臉上厚厚的彩妝,走進浴室裡洗掉一身的疲憊。

  今天在T大體育館裡有一場中日合辦的同人展,她是其中一個Coser,今天扮演的是知名動漫「海賊王」裡一個小丑的角色,不但要戴著鮮亮的寶藍色假髮,還要戴上紅色乒乓球似的假鼻子,甚至要用穿著黑白橫紋囚犯衣的身體,左搖右晃似的跳著走路,要有芭蕾舞般的優雅流暢,更要有馬戲團般的媚俗誇張。

  幸好,今天的主辦單位願意吸收他們這些Coser的交通費用,讓她可以不用以這身打扮去搭乘大眾交通工具。

  自從大學參加了漫研社,開始業餘演出到現在這麼多年,除了早期幾個社友之外,沒人在公開場合看過她卸妝後的真面目。

  她眨了眨濃密的睫毛,看著鏡子裡那張過於白皙的瓜子臉,粉色的菱唇嘲諷的微揚,秀挺的鼻頭輕輕一皺,淺淺的琥珀色眼眸閃過一抹自厭的色彩。

  這是一張多麼明媚亮麗的臉龐,神情之間還有幾分傲氣,要是穿上套裝,活脫脫就是女強人的架式,要是換上名牌洋裝,也是都會名媛的雍容氣質,就算她只是簡單穿上休閒服,也總有人以為她穿的是出自某大廠的昂貴服飾。

  她似乎就是個天生的衣架子,這項特質多少也影響了她的人生規畫,選擇了服裝設計這門科系。

  小時候家人曾經讓人為她算過命,說她這輩子非富即貴。

  當時父親似乎很開心,母親則勉強笑了笑,看起來欲言又止,只和她相差一歲的大姊蕭千婷卻莫測高深的看著她。

  結果現在她住在必須開空調才能順暢呼吸的地下室裡,大姊在多年前卻已經嫁給了台中房地產龍頭的獨生子,當起名副其實的名媛貴婦,父親多年前就移往對岸發展的生意穩定中求發展,聽說跟著定居在杭州的母親每天求神拜佛,祈禱大姊能夠早生貴子……這都和她無關。

  自從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發生了一件讓她永生難忘的事情之後,刻意挑選南部大學就讀的她,就不曾主動和他們聯繫過。

  也許,那裡也沒人歡迎她。

  誰在乎呢?

  現在的她自給自足,偶爾接接Coser的演出,除了外出尋找布料配件之外,幾乎都窩在這裡縫製網路接單的訂製服,2B有時候一時興起,會帶著他們幾個去知名的餐廳聚餐吃飯,甚至故意讓她穿著暗黑破壞系的戲服,去刺激刺激那些生活太過一成不變的正常人……

  想到這裡,蕭百華腦中浮現兩男一女的身影。那天堵在她房門口的三個人讓她印象深刻,不只是因為那袋充滿人情味的艾草粿,也不是因為三人眼中不約而同浮現的驚艷和錯愕,是因為站在最後頭那個溫文爾雅的男子。

  她確定自己在某個特殊的場合見過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裡?在什麼時候?

  這個男人年紀看來和她差不多,身上的穿著打扮中規中矩,不是動輒上萬的名牌,卻也不是布料便宜、版型差勁的成衣,骨架高大修長,體型結實偏瘦,總是微微上揚的嘴角讓人覺得如沐春風,十分容易親近。

  但是那雙看起來相當友善的眼眸裡卻沒有預料中的溫暖,起碼有幾次在等待垃圾車的空檔裡,視線交錯時,她看見的是用微笑包裝的審視和防備。

  他應該是對面那個新鄰居的哥哥吧?

  蕭百華停下了踩踏裁縫車的動作,下意識的轉頭看著門板,彷彿如此一來就能穿透門板磚牆,窺見對門裡的和樂融融。

  那個一臉羞澀靦覥的新鄰居有一個淳樸慈祥的母親,還有一個真心關懷他的哥哥,讓她想不羨慕都難啊!

  這輩子,她不要大富大貴,只想有個溫暖的家。

  ※※※※

  今晚,2B突發奇想,把幾個窩在房裡的房客們給找了出來,興高采烈的宣佈要來個「吸血鬼之夜」。

  或許是因為他一口氣看完了「暮光之城」三部曲,還沒從電影情節裡抽離。

  這個臨時動議除了睡眼惺忪的新鄰居彭明達小弟弟依舊茫然呆滯之外,其他人早就鬼叫狼嚎的起鬨了。

  咪咪更是直接攀在蕭百華的身上,用她呼之欲出的巨乳在人家的手臂上磨蹭,「小白花,我要瑪麗蓮夢露的金髮,黑色真皮的連身裙,還要一條皮鞭喔。」

  艋舺指名要貓王的髮型,黑色斗篷是必備款,重點是斗篷裡只有一件黑色坦克背心,每當斗篷隨風翻飛,視力不差的,都看得見他身上栩栩如生的龍飛鳳舞。

  蕭百華當時只想到不知是誰曾經無意中提起,艋舺的臀瓣上是兩頭互相咆哮的虎頭……

  反倒是帶頭起鬨的2B除了基本配備斗篷一件之外,僅僅要了一副眼瞳變色鏡片還有虎牙套,全部裝備套上之後,猛一看,還真有「吸血鬼夜未眠」裡那種墮落又性感的氣息。

  蕭百華進去自己房裡翻箱倒櫃找出這些人欽點的道具,便睜著一雙刻意描繪出黑眼圈的眼睛,和一臉不知所措的新鄰居對上了視線。

  彭明達心頭一跳,莫名的冒起了冷汗。

  「小弟弟,你呢?」她冷著聲調,看出對方眼裡的畏縮。

  彭明達瞪著眼前四個陸續裝扮妥當的吸血鬼,想起母親這麼多年來勤勉持家的身影,想起自己按部就班,不曾有過太多起伏的人生,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膽量,竟然喊了一句——

  「我……我要當狼人!」

  蕭百華翻了白眼。敢情這株溫室裡的小草以為他們在玩「暮光之城」?

  2B卻大笑了起來,伸手拍拍這個新房客單薄的肩,「我就知道你有潛力!小白花,就讓他當狼人吧。」

  蕭百華冷冷的瞪了2B一眼,「行啊,我找個狗尾巴給他戴。」

  狼人!當她是專做特殊造型的化妝師嗎?狼頭去哪生啊?

  最後彭明達只得屈服在現實的條件之下,顫巍巍的接下變色鏡片和獠牙,在艋舺和2B的合作無間之下,換上了蕭百華不知從哪裡挖出來的男士歐洲宮廷禮服。

  彭明達雖然有些彆扭,卻必須承認自己其實樂在其中。

  當他赫然發現這樣胡搞一通不是只要拍照留戀、錄影存證,或是在地下室裡自嗨一番,竟然是2B要帶他們去市區最熱門的餐廳聚餐時,他才一臉煞白的僵直在原地。

  2B和艋舺卻紛紛將他的兩臂架住,一臉得逞的帶著他往上走,「走走走,帶你這個乖孩子去見見世面!」

  咪咪嬌滴滴的拍拍彭明達的頭,「別怕,姊姊保護你喔。」

  蕭百華面無表情的走在他旁邊,原本看起來空洞無神的眼眸閃過一絲狡黠,「記得跟你媽媽說,我們很照顧你喔!」

  那袋留有餘溫的艾草粿,她可是很大方的分給了其他人呢。

  彭明達狠狠的吞了吞口水,決定放棄跟小舅舅求救的念頭。

  就算丟臉,也是難得的經驗!

  他卻沒想到,會在這間人滿為患的餐廳裡看見小舅舅。

  彭明達縮頭縮尾的藏身在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水晶簾幕,在蕭百華和咪咪從洗手間回來之後,才鼓起勇氣轉過頭去偷覷,這才發現蕭百華也正光明正大的盯著同一個方向,那眼神冷煞得連2B都很識相的不敢找她講話。

  陳勝軍從走進這間餐廳入座之後,就一直笑而不語,除了禮貌性的和同桌的幾名女性點頭致意之外,全程有問必答,每一次都不超過三個字。

  就連幾個朋友刻意製造機會讓他和那位傳說中的美女有機會搭訕閒聊,他也淡淡的微笑避過,或者乾脆顧左右而言他。

  說他沒把人家當一回事嗎?偏偏從她入了自己的眼,就幾乎沒有餘力去注意周邊的變化,這才連彭明達他們這麼惹人注目的打扮都沒注意到。

  而陳勝軍的蓄意冷落卻讓這位美女委屈了,儘管人家很識大體的隱忍著,微微泛紅的眼眶讓在場幾名男性心痛肝痛,渾身都痛,人人都拿不爽的眼神瞄著這個越來越不識風情,而且顯然欲擒故縱的陳勝軍。

  所以一個個吃了菠菜,化身為卜派,東拉西扯的重新將場面炒熱,就為了讓心目中的奧莉薇破涕為笑。

  也不知是哪個人先提起了跟工作有關的話題,今晚約出來的女伴幾乎都是從事金融業,而男人們說著說著,就繞到了陳勝軍的身上。

  「以後要是有機會大家一起約出去玩個幾天幾夜的話,我們幾個還要喬一下休假的日期,阿軍就沒這個煩惱了!他每個月只要抽個幾天去收收租金,上網查查帳,偶爾解決一下電燈泡故障之類的問題,就能口袋麥克麥克了。」

  所以說人比人會氣死人,他們還在賺人生第一桶金,這傢伙已經有房有地有店面,蹺腳當起包租公來了。

  一瞬間,原本已經被在座幾個女伴判定出局的陳勝軍立刻榮登未來理想伴侶的寶座。

  人家剛剛那是不重美色的最直接表現,是內在勝於外在的肢體宣言。

  就連方才婉轉表現出委屈的美女,也明顯對陳勝軍熱絡了起來。

  陳勝軍依舊噙著一抹笑意,微微傾身聽著對面這名美女細述對於經典歌劇「阿依達」的觀後感,眼神晦暗不明。

  這看似眉目傳情,恰似郎有情妹有意的一幕,不只落在同桌的男男女女眼中,更讓陳勝軍後方那一桌的彭明達看得津津有味。

  其實小舅舅把妹也挺有一套的嘛!

  「那是你哥哥吧?上次陪你住了幾天的那個?」

  和他相鄰而坐的小白花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笑了,卻讓彭明達有種萬箭齊發,有人即將要人頭落地的感覺。

  「不是啦,那是我小舅舅,我外婆四十歲的時候才生他的。」彭明達趕緊澄清,也不知怎麼的,就把腦海中閃過的念頭說了出口,「小舅舅走桃花運了,這個女的好漂亮喔!感覺起來好溫柔好賢慧……有個這麼溫柔的小舅媽也很不錯耶。」

  蕭百華突然重重的哼了一聲,眼裡流蕩著某種寒冽的情緒。

  彭明達不明所以的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也不爽了起來。

  「妳對我小舅舅有意見喔?幹嘛擺一張臭臉?男人本來就喜歡看美女的啊!」此時此刻的她,像極了要大開殺戒的變態吸血鬼。

  蕭百華愣了一下,倒是給了他一個友善又正常的笑容。

  「你說的對,但是有些花長得再美,也不該忘記她有多致命。」有些美人,更是不懂對錯,心如蛇蠍。

  「啊?花?妳看不爽的是那個女的喔?」彭明達這下恍然大悟,「那就不關我的事了,妳別找我小舅舅麻煩就好了。」

  話說回來,這朵小白花莫非是嫉妒了?

  陳勝軍他們那一桌的男男女女在這時紛紛起身準備離開,看起來似乎要去另一個地方續攤。

  「如果你小舅舅有麻煩了呢?你會怎麼辦?」蕭百華興趣缺缺的戳著盤子裡的墨魚義大利麵,沒發現鄰桌已經有幾個人鼓起勇氣來找咪咪和艋舺等人拍合照。

  「當然是要幫他啊!從小到大,他可是最照顧我的!」撇開輩分不談,他們簡直像是親兄弟一樣。

  就在彭明達毫不遲疑的表露立場時,陳勝軍和那個美女不知怎麼的就落在人群的最後頭,而且看樣子兩人頗為投機的不時交談個幾句,怎麼看都像是墜入愛河的情侶。

  蕭百華匆匆看了彭明達真誠無偽的神情,想起那個淳樸辛勞的中年婦人,下意識的起身推開了椅子,走了出去,讓原本已經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2B猛然閉上了嘴巴。

  一時之間大家面面相覷,不約而同的追逐著她的身影。

  彭明達率先倒抽一口氣,眼睜睜看著小白花恍如利刃般橫亙插進自家小舅舅和美女之間。

  就在店門口前,打扮成吸血鬼魔后的蕭百華二話不說上前勾住了陳勝軍的手臂逕自往外走,原本已經結完帳,相繼要離開的幾個人錯愕的讓開,一時之間竟然都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了?

  陳勝軍倒是很快就回過神來,一眼就認出這個女吸血鬼的身分。

  他直覺的回頭一看,視線越過原本表情古怪,又立刻楚楚可憐的那個美女,直接對上了彭明達瞠目結舌的表情,他咧嘴一笑,反手握緊了身旁女子的手腕。

  已經霧裡看花的那群人頓時又被陳勝軍如此燦爛的笑容給驚呆了。

  「阿軍笑得很開心啊。」看來不需要他們多管閒事了,那個半路殺出來的女吸血鬼八成跟他是熟人。

  「他什麼時候認識那種怪咖女生的?那個黑眼圈也黑得太誇張了。」又不是熊貓。

  「你說他怎麼寧願被那個女吸血鬼強行拉走,也不肯留下來和美女多說幾句話呢?」就知道這傢伙腦筋有問題,這兩個女的就好比天使和魔鬼的差別,沒想到他竟然屈服在魔鬼的利爪之下?!

  「阿軍太厲害了!要是我,才不敢和穿成這樣的女生走在一起……」本來一臉感慨的男子突然噤聲不語,眼睜睜看著另外四個吸血鬼從眼前走過,而他的眼睛就跟其他人一樣,不由自主的盯著那個金髮波霸大方展露的D奶。

  只見咪咪風情萬種的朝他微微一笑,還大方送上飛吻,在其他三個護花使者的保護下,坐上了計程車。

  那一票單身漢這才回過神來,尷尬的發現剛剛說好要去KTV尬歌的女伴們,早就不見半個人影!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6

第三章

  隨著中秋佳節逼近,到處都可以看見各種月餅禮盒的廣告,每次一到這種強調一家團圓的節日,蕭百華就越不喜歡出門溜達。

  要不是2B今天心血來潮,她是絕對不會出門,也不會發神經多管閒事。

  從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轉進靜謐許多的小巷弄之後,雖然少了很多側目的眼神,這對外表迥異的男女仍是不發一語。

  蕭百華擰著眉,抬眼瞧著身旁男人愉快自在的神情,又一次暗中使力試著掙脫他的掌心,反而讓他握得更緊。

  「放開我!」她臭著一張臉,故意朝他齜牙咧嘴,露出天生的兩顆小虎牙。

  陳勝軍眉尾一挑,那種想看她素顏的衝動又毫無預警的湧上心頭,他若有所思的停下了腳步,突然一個使勁,把她高挑修長的身子逼近牆角,微微俯下身子盯著她眼神慌亂,卻強自鎮定的蒼白小臉。

  「為什麼?」他和她只不過有幾面之緣,不管怎麼揣測,都猜不出她忽然如此莽撞的原因。

  蕭百華抿抿鮮紅的唇瓣,頂著黑眼圈睜眼說瞎話,「什麼?我說我認錯人了,你信嗎?」

  她一開始其實只想拉走這個男人到門口就放手,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反而成為人家手中的俘虜,才有這番咄咄逼問。

  「別裝傻。」穿著紅藍格紋法蘭絨襯衫搭著牛仔褲的男人依舊噙著笑,語氣卻格外的嚴肅。

  「沒有為什麼。」她索性別過頭,讓他看著自己那頭蓬蓬的鳥窩頭。

  「妳和人打賭?」陳勝軍乾脆自己亂猜一通。

  「我沒那麼無聊。」她賞了他一雙白眼,慘青慘青的臉色不知怎麼的,就是挑不起他的反感。

  「妳和2B他們嘔氣?」他離去前回頭那一瞥,不只看見了外甥眼中的震驚,還有2B他們幾個臉上毫無遮掩的錯愕不解。

  顯然這件事她一意孤行,沒有共犯。

  「沒有,和2B他們無關。」她皺起了眉頭,十分認真的仰起頭來迎上他打量的視線,不願意波及旁人。

  「和阿達也沒關係嗎?」他憑著直覺問了出口,卻有意外的收穫。

  她眼神閃了閃,「有一點點關係。」

  陳勝軍驚訝之餘,仍繼續追問,「不會是阿達請妳把我拉走的吧?」

  她卻板起了臉。

  「不是,是我自己發神經。」然後她突然掙扎了起來,「問夠了吧?放開我!」

  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痞痞的笑著,「妳就當我發神經吧。」

  她的嘴角抽了抽,這才意識到眼前男子也許是一匹披了羊皮的狼,而不是憨厚無辜的綿羊。

  「你……如果我破壞了你的約會,我很抱歉。」她決定認錯,卻沒有遮掩眼神裡的嘲諷。

  她自以為在避免悲劇發生,怎麼就沒想過人家也許根本不需要自己多此一舉。

  「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我就原諒妳。」陳勝軍好整以暇的擋在她面前,突然覺得穿著披風的她看起來竟然嬌小脆弱。

  「我就跟你說過是我忽然神經錯亂了。」她沒了和他周旋的耐心,試著扳開他的手指。

  結果人家輕輕鬆鬆的伸出另一隻手來,就讓她的雙手像麻花一樣扭扣在身前。

  「難道妳暗戀我?所以吃醋了?」

  沒想到她一聽,漲紅了臉,陳勝軍頓時覺得樂趣無窮。

  「你……真是厚臉皮。」她活該,這就是多管閒事的下場,平白讓一隻自大的沙豬膨脹了自尊心!

  「乖,小白花,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我就放妳走。」他壓低了嗓音,諄諄善誘,暗影浮動的臉龐竟然有幾分邪魅的氣息。

  她不由自主想要後退。這男人身上有種特質,讓她老是忘記該豎起屏障。

  「我說了,你就相信?」她暗自分析著眼前僵持不下的情況,琢磨著該說幾分實話。

  「我相信。」他慢吞吞的點頭,然後沉默的凝視著她。

  她呼吸一窒,直覺地想要閃躲他太過銳利的眼神,沒想到一開口,倒是說出了百分之百的實話。

  「好,我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我不想眼睜睜看著你毀掉自己。」

  她說完,等著對方另一波的質疑和逼問,沒想到陳勝軍卻神情古怪的看著那雙閃爍游移的眼睛,好半晌之後,才瘖瘂的開口。

  「妳認識她。」這個小白花絕對知道那個獲得一致好評的美女是什麼底細,就像他一樣。

  他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著實讓她好半晌說不出話來,等她終於回過神來,便再一次試圖掙脫他的掌握。

  「你……我已經說了實話,放開我!」她又暗罵自己一聲豬頭,竟然插手管人家閒事,卻連對方姓啥名啥都不曉得。

  陳勝軍凝視著她看不清情緒的眉眼,緩緩的退開了身子,「我送妳回去,順便去看看阿達。」

  她這次終於順利地抽回了手,不發一語的走在前頭。

  自始至終,這個男人都用一種玩味的眼神盯著她稍嫌急促的身影,噙著一抹教人看不清也說不明的笑容。

  走在他前方不遠處的蕭百華忍住一陣輕顫,暗自叮囑自己,日後千萬別再和他有交集。

  ※※※※

  蕭百華自從那次聚餐脫稿演出之後,從咪咪那裡旁敲側擊出那個男人的名字叫做陳勝軍。

  當天回到了住處,她非常慎重其事的靜下心來回想過去幾年曾經認識過的每一個人,直到寫滿了一整頁的人名,都還是一無所獲,想不出自己過去和他是否有過交集?

  事後仔細回想,他那一句「妳認識她」,實在大有玄機。

  蕭百華儘管百思不得其解,卻沒有因此就撤掉自己對那個男人的防心,太陰暗汙穢的過去,讓她遠離了原本的家庭,逃避著身為子女的責任,要是有人試圖翻起那一層層惡臭的汙泥,她是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原本她在餐廳裡以為陳勝軍會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現在從頭到尾回想起來,反而覺得其實他才是那個精心設下陷阱的人,只是不清楚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還有那個她,好好的貴婦不當,還跑來聯誼,就不怕她老公發現嗎?還是她的婚姻出了什麼狀況?不然怎麼會故技重施?

  蕭百華當天夜裡因為這件事而失眠,隔天起床頂著兩圈天然的黑眼圈的她痛定思痛,決定明哲保身。

  不管是那個跟自己不太熟的男人,還是跟自己關係匪淺的那個女子,顯然都會為她的生活帶來負面的變數。

  雖然她對陳勝軍採取不聞不問、不看不聽的態度,卻無法強迫其他人和她站在同一陣線。

  隨著彭明達和2B、艋舺、咪咪等人越來越熟悉,互動次數也越來越多之後,她很無奈的發現陳勝軍出現在她面前的次數就像油價上漲一樣難以計數。

  這種情形讓她本能的選擇迴避策略,因為每次讓他的眼神掃過,都有一種無所遁形的錯覺,讓她猶如鋒芒在刺,總是坐立難安。

  2B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歡迎陳勝軍,好幾次的例行聚會都會破例讓彭明達邀請他這個小舅舅過來,看那兩人勾肩搭背的哥兒們樣,還以為他們是從小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呢。

  艋舺就更妙了,直接讓人家開外掛玩電玩的功力給收買了。

  這就是所謂的臭氣相投了。

  今年冬天寒流狂襲,當另一波寒流凍得人骨頭發顫,只想裹著厚棉被露出頭來,大夥兒一致同意,該是圍爐吃火鍋的時候了。

  於是擇日不如撞日,在這樣一個天空灰濛濛的週日下午,住在地下室裡被附近鄰居視為牛鬼蛇神的這群人開始分工合作,買食材的買食材,熬湯頭的熬湯頭。

  蕭百華對於各司其職這回事倒是挺贊同的,她比較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要留下她和那個五分鐘前才不請自來的陳勝軍留守?

  「因為我有Costco的會員卡,妳沒有。」咪咪說。所以我出門,妳留在這裡。

  「因為妳不會開車。」艋舺說,他笑得很流氓,自以為相當有義氣的朝陳勝軍眨眨眼。

  「因為帶妳出門還要等妳重新梳妝打扮,今天時間有點趕。」2B說,他意有所指的點了點頭髮和身上的衣服,還很大方的朝素顏見人的蕭百華比個讚。

  倒是彭明達不好意思的搔搔頭,還一臉驚豔,頻頻偷覷蕭百華明豔動人的真面目「妳一個人在家裡太危險了,我小舅舅可以保護妳。」

  被點名的陳勝軍剛剛掛好外套,非常明智的保持沉默,雙眼卻不由自主的盯在蕭百華身上。

  結果不只蕭百華滿臉不以為然的瞪了彭明達一眼,其他三人也紛紛爆笑出聲。

  「阿達,你有所不知,我們的小白花小姐高中時期曾經拿過他們學校的跆拳道冠軍,大學的時候還練過自由搏擊,你放心,她會保護好你舅舅的。」2B說完自己某房客的風光史之後,便拉住目瞪口呆的彭明達離開,留下各自盤踞在小廚房吧台兩端的那對男女。

  陳勝軍不知道為了什麼,竟然又用那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睨著開始在冰箱裡翻找湯底食材的蕭百華,撇開他的眼神不談,看起來倒是相當的自在。

  今天以前,他的確是刻意假借關心彭明達的名義常往這裡跑,實際上是想挖出更多和眼前這朵小白花有關的消息,希望可以解開那一天的謎團。

  可惜,他雖然和這幾個人都處得不錯,大夥兒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吃吃喝喝都會拉上他一把,感覺上好像是百無禁忌,其實個個嘴巴都搞得很緊,不該說、不該透露的,就絕對不會洩漏半個字!

  例如小白花的本名,以2B馬首是瞻的這幾人統統笑嘻嘻的回答──就是小白花啊!

  例如小白花的感情狀態,答案就更耐人尋味了。

  只見2B挺起單薄的胸膛,撥撥垂散在額前的長髮,用一種頹廢又浪漫的表情凝視著他,「每當小白花需要男朋友的時候,站在她身邊的就是我。」

  陳勝軍聽得出來其中有著不為人知的彎彎繞繞,卻也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只是巧妙的轉移話題。

  這樣試探了幾次都徒勞無功之後,看似胸大無腦,熱愛十八禁床上運動的咪咪有一天突然將他拉進她堪稱桃紅色風暴的房間裡,妖妖嬈嬈的將那對D奶貼在他身上。

  「阿軍,你喜歡小白花是嗎?」她將手臂繞過他的後頸,一臉嫵媚。

  陳勝軍大方欣賞一下眼前的迷人胴體,雙手倒是規規矩矩的插在自己的牛仔褲口袋裡。

  「我常常會想著她的事情……這樣算嗎?」他迂迴的回答,任由咪咪那雙風情萬種的丹鳳眼窺探自己。

  「好男人往往會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你心裡想的,該不會是怎麼傷害她之類的吧?」慢慢的,那雙手從後頸滑落到胸口,塗著寶藍色的指甲似有若無的在他結實的胸肌上摩挲。

  陳勝軍無動於衷的站在原地,有點驚訝這個火辣慾女不經意散發出來的保護慾。

  「不是,我想傷害的不是她。」他用溫和的表情說著蘊含暴力的字眼,一派優閒。

  咪咪滿意的猛抛媚眼。

  「哦?那是我嗎?」說著說著,她便不著痕跡的收回自己原本在人家胸膛上畫圈的慾手。

  陳勝軍只覺得鬆了一口氣。

  「不是,和住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無關。」

  這個話題,陳勝軍顯然不願多談,咪咪非常善解人意的沒有追問下去。

  「這樣好。」

  她主動打開了房門,斜倚在門框上,陳勝軍很識時務的走了出去。

  咪咪卻突然湊到他耳邊,用性感的語調發表保護宣言。

  「小白花雖然老早就和她的家人斷絕往來,但是我們幾個就是她最強而有力的依靠,不會眼睜睜看著別人欺負她喔!」咪咪退開了身子,玩弄著自己的指甲,一點也沒有老母雞該有的樣子。

  陳勝軍卻明顯感覺到自己被警告了。

  「我不覺得她有妳說的這麼脆弱。」不過,他原本也沒想到這幾個人會這麼沆瀣一氣,將小白花護在他們的身後。

  咪咪露出十分吊人胃口的笑容,「她當然有!不然怎麼會是小白花呢?」

  就是這句話,讓他想要從另一個角度來解讀這朵小白花。

  她是一個不做造型不出門的業餘Coser,也是一個冷面又慢熟,卻突然多管閒事的室友,看起來就像荊棘密佈還會扎肉的危險植物,沒想到會開出一朵嬌豔欲滴的花朵,讓他顧不得失禮,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在2B這間堪稱地下總統套房等級的房間裡,陳勝軍直到聽見蕭百華質疑自己為何被留下的聲音,才認出這個素顏美人的身分。

  他從沒見過有人卸妝後比化完妝還要美!

  已經裝忙裝了好一陣子的蕭百華讓他大剌剌的盯著看給盯出了一肚子火,索性塞給他一顆高麗菜。

  「把這個一片片剝下來,剝完以後還有大白菜也順便剝一剝。」她繃著一張俏臉,冷冷的交代事情,雙頰卻仍是浮現淡淡的紅暈。

  陳勝軍在她轉身前捕捉到那一抹老羞成怒的色彩,又一次對她改觀。

  她可以穿著一身奇裝異服如入無人之地般的穿梭在大街小巷,卻因為有人盯著她的素顏而臉紅……

  如果今天盯著她看的人不是他,她也會臉紅嗎?

  陳勝軍讓這樣沒意義的問題給佔據了心神,不知不覺中,就把手上的高麗菜給解決了,還自動自發的拿到流理台旁,給正在用排骨熬高湯底的蕭百華。

  蕭百華有些訝異的瞄了他一眼,沒有任何人工妝點過的美眸又圓又亮,有一瞬間眼波流轉像湖水蕩漾般,教人百看不厭。

  「大白菜!」

  忽然一聲嬌喝,讓陳勝軍如夢初醒,定睛一看,才發現蕭百華不知何時已經捧著一顆大白菜站在他身前,橫眉豎目的瞪著他。

  「別再盯著我看了!大白菜就交給你了。」她沒好氣的走回正在滾沸的大鍋前,小心翼翼的撈除浮末,極力掩飾自己因為這個男人太過專注驚豔的眼神所引發的不自在。

  陳勝軍卻低聲笑了出來,覺得自己怎麼會做出如此荒謬的行為。

  「對不起,我只是沒想到妳沒化妝的時候這麼好看。」他大方的說出讚美,反而化解了彼此之間一小部分的尷尬。

  蕭百華仍是堅持背對著他,好半晌都不說話。

  就在陳勝軍覺得自己自討沒趣的時候,突然聽見她有些彆扭的回答。

  「所以我堅持要上妝才能出門。」從她搬進了這裡之後,她就養成了裝扮出門的習慣,不願意讓不相干也不熟悉的人看見真正的自己。

  她的世界很小,容不下多餘的喜怒哀樂。

  她這一句短短的回答不知怎麼的竟然讓陳勝軍想到知名歌手Lady Gaga,剎那間理解了她看似標新立異,其實只想保護自己的脆弱心態。

  「妳放心,我不會傷害妳……」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聽到砰一聲的爆裂聲響,接著天花板和地板都明顯搖晃了起來,蕭百華慌亂無措的愣在原地轉頭看他,下一刻只知道自己被他扯進了懷裡,半拉半抱的飛奔出門。

  是地震?

  還是恐怖攻擊?

  可是這裡是台灣,是台北……

  不管是什麼,先逃出去再說!

  幾分鐘後,蕭百華驚魂未定的站在巷子裡,小臉煞白,呼吸急促,雙手還下意識的揪住了身旁這個男人的襯衫袖子。

  陳勝軍倒是鎮定了許多,他環緊這副微微發抖的嬌軀,抬頭看著冒出熊熊火光的大樓,心裡鬆了一口氣。

  環顧四周,許多受到驚嚇從家裡跑出來的民眾也紛紛看著同一個方向,臉上都還殘留著驚恐,七嘴八舌的討論著,直到消防車的警鈴聲由遠而近的傳了過來,大夥兒才散了開來。

  「有人引爆瓦斯啦!」空氣中似乎還聞得到那股嗆鼻的氣味。

  「是誰啦?這麼缺德!」夭壽這個字眼不絕於耳,尤其是帶著小孩衝出來的大人更是罵得特別大聲。

  「是不是那對常吵架的夫妻啊?聽說那個男的很花心耶……」兇手到底是誰?自己不要命就算了,不能要他們這些不相干的陪葬啊!

  消防員在滅火的同時,起火原因眾說紛紜,甚至還有人提到住在地下室的那群牛鬼蛇神……

  「會不會是那幾個人故意去樓上縱火的啊?就是住在地下室那幾個怪怪的傢伙啊!有一個不是全身都是刺青嗎?還有一個常常打扮得很奇怪……是不是神經有問題啊?」一個歐巴桑嗓門奇大,顯然也不怕自己說的話會被人聽見。

  蕭百華依舊把臉埋在這副胸膛裡,一聽到這樣沒有根據的言論,當下重重的哼了一聲。

  起火地點明明是在高樓層,關住在地下室的他們什麼事?

  陳勝軍顯然也聽見了這樣荒謬的臆測,原本的招牌笑容消失無蹤,二話不說就摟著蕭百華走到那個亂嚼舌根的歐巴桑面前。

  那個歐巴桑本來還猛盯著火場看戲看得很認真,旁邊的人提醒她,她才發現自己眼前站著一對神情不善的男女。

  「關於妳剛剛涉及毀謗暗示我們涉嫌縱火的言論,我們會保留法律追訴責任。」陳勝軍神情冰冷的表明立場,在蕭百華詫異的抬眼看他時,就轉身走回地下室。

  周圍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

  陳勝軍不在乎那些人的指指點點,他只知道在走回地下室的這一小段路程,小白花心情美美的笑了!

  而他因此飄飄欲仙。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7

第四章

  那天的瓦斯引爆驚魂記改變了很多事情。

  不知是誰去跟當地的里長通風報信,竟然親自帶著當日胡亂嚼舌根的歐巴桑登門認錯賠罪,讓這些年來默默被貼上牛鬼蛇神標籤的2B老實承認他覺得心情很爽,陳勝軍也因此成為他們發自內心認可的夥伴之一。

  再來就是小白花和陳勝軍被理所當然的視為一對情侶,尤其當其他人回來後得知陳勝軍在危機當前的種種沉穩表現,更是給予他熱烈的掌聲,很有默契的把小白花身邊的位置讓給他。

  彭明達只差沒煽動其他室友對著他們大喊——「在一起!在一起!」

  英雄救美,果然是自古以來最催情的橋段。

  而蕭百華始終有些心不在焉,有意無意的對這些刻意配對的舉止視而不見,但是對待陳勝軍的態度卻有了明顯的改變。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獨立自主的成年女性,從十八歲離家靠著半工半讀養活自己之後,更是練就了一個人生活所需要的十八般武藝,不管是通馬桶、換燈泡、刷油漆,甚至是接電視天線,統統難不倒她,後來認識了2B他們,一群外人眼中的怪咖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相處融洽,日子更是如魚得水。

  她覺得自己所向無敵,不但掙脫了過去,優游於當下,也慢慢看見了未來,直到那一聲爆裂聲將她的信心給炸到九霄雲外。

  這個男人原本是被她列為「冷處理」的對象,卻在那驚天動地的一瞬間成為她依賴信任的生機,對他刮目相看的同時,也發現自己缺乏應變能力的弱點。

  若是沒有他,自己會如何呢?

  人家說患難見真情,這個男人證明了他是個富有正義感的正港男子漢,就算她平日裡很少給他好臉色看,十萬火急的當下,他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拉著她往外衝,讓她又受到另一次的心靈衝擊。

  除了跟他說聲謝謝之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時常和男人打交道的咪咪成為她選擇求助的對象。

  「妳可以以身相許啊!我想他不會拒絕妳的。」咪咪旁若無人的伸手到緊身衣裡調整自己的胸型,錯過了蕭百華漲紅了臉,還猛翻白眼的這一幕。

  「當我沒問。」蕭百華意興闌珊的從那張桃紅色貝殼椅上站了起來,決定假裝自己沒發神經跑來問咪咪這個蠢問題。

  咪咪哈哈笑了出來,「逗妳的啦,也只有妳會把這種事當真。」

  她伸長了手拉住了蕭百華的衣襬,在那個越來越常素顏見人的小白花回過頭時,給了另一個答案。

  「請他吃頓飯,不就得了!」這麼基本的社交技巧,這朵小白花竟然不知道?

  蕭百華恍然大悟,腳步輕盈的離開。

  咪咪坐在梳妆台前慢慢的幫自己塗上眼影,從鏡子裡可以看見陪伴她多年的房間擺設,不知怎麼的,竟然有些感傷。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從咪咪的房間走出來後,蕭百華原本停在自己房門口的雙腳遲疑了一下,突然轉過身去敲對面的房間門。

  彭明達開門看見她時,不知為何竟然有幾分心虛,眼神飄移不定,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其實他從那個胡亂臆測的歐巴桑身上看到自己,覺得自己剛剛搬進來時懷疑人家可能是心理變態殺手這件事,實在相當可恥。

  蕭百華心裡納悶,卻不想多問,開門見山的說出來意。

  「嗯……阿達,請問你那個小舅舅今天會來嗎?」蕭百華沒有化妝的臉上有幾分彆扭,實在是她長這麼大,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情。

  要請人家吃飯,卻連人家的電話、地址、E-mail等等的聯絡資料都沒有,看來他和她還真的非常不熟呢!

  彭明達臉上的表情卻更奇怪了。

  「有……有什麼事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卻又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讓蕭百華看了很難過。

  「嗯,就是想請他吃飯,謝謝他那天拉我一把。」她回復以往冷冰冰的口吻,帶著幾分施捨般的跩樣。

  沒想到眼前的大男孩竟然因此鬆了一口氣。

  「是這樣喔,可是我小舅舅這幾天比較忙,還是我幫妳轉達,然後──」他試著婉轉的表達自己的誠意,卻被她給打斷了。

  「好啊,就這樣,打擾了。」蕭百華微微頷首,自動關上那扇門,消失在彭明達的眼前。

  這個過完年後就要滿二十一歲的大男孩一臉錯愕,突然替自己的小舅舅擔心了起來。

  「這桃花一朵一朵的來,原本以為小舅舅尬意這個,沒想到又和另一個跑去約會,現在小白花自己主動約吃飯了,小舅舅卻又忙著陪另一個美女逛街,要是讓小白花知道了,會不會很生氣啊?看來想要腳踏兩條船也是不簡單呢!」彭明達在自己的房間裡碎碎唸,同時用Line通知陳勝軍,小白花想請他吃飯。

  他有點羨慕小舅舅的女人緣,不知道他未來的小舅媽到底會是誰?

  就在彭明達躺在單人床上胡思亂想時,陳勝軍剛剛將今天的女伴給送上計程車,一轉過身後,臉上的笑意就蕩然無存,只剩下赤裸裸的輕蔑和鄙夷。

  他一向不屑和這樣的女人虛與委蛇,若不是想弄明白她這個有夫之婦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他也不會浪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在她上頭。

  如今看來,她竟然有幾分想投懷送抱的意思……真是太有趣了!

  陳勝軍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坐上自己的休旅車,習慣性的掏出手機來查看訊息,突然瞇起了眼,彷彿又看見那個茫然無措的小白花一臉無助的偎在他懷裡的模樣。

  超乎想像的甜美,出乎意料之外的令人怦然心動!

  那天回到地下室後,他強迫自己放開手,看似坦然的面對其他人的揶揄起鬨,其實心裡早就百般糾結,不知該怎麼面對這樣亢奮的自己……

  就因為那抹發自內心的笑容,他竟然像個毛頭小子般覺得自己當了一回英雄!

  莫非他對小白花的觀感不單單只有好奇?

  陳勝軍決定讓時間來證明一切,刻意讓自己忙著其他事情,別再動不動就往那裡跑。

  沒想到一晃眼又到了週末,他看著彭明達傳來的訊息,察覺到自己的心裡有著說不出的雀躍和期待。

  也許,該是他們好好認識彼此的時候了!

  ※※※※

  稍早之前,陳勝軍親自送上計程車的那名女子一關上車門之後,原本溫柔婉約的神情立刻成了滿臉的不耐煩。

  人家都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可是他們都單獨約出來好幾次了,這個陳勝軍怎麼還是這樣不冷不熱,總是有意無意的繞過她的曖昧暗示,表現得像個不解風情的木頭!

  要不是她老早請徵信社調查過這個陳勝軍,確定他果然像其他人說的那樣有房有車有存款,而且無父無母,一個人獨居在天母的透天別墅裡,不說他這幾年投資開店所獲得的分紅盈餘,光是他父母留給他的那幾家店面租金,就抵得過一個國營事業小主管的年薪。

  以前她還看不上這樣的小富階級,不過今非昔比,雖然他沒有按照自己預設的那樣為自己神魂顛倒,大獻殷勤,但是她有信心能將這個男人化成繞指柔。

  就像過去的那些男人一樣!

  蕭憶菱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從小到大,她沒有要不到的東西,長大後,她沒有得不到的男人。

  只不過,越有錢越有身分地位的男人就越難搞!

  蕭憶菱恨恨的拿出手提包裡的小草人,神情怨毒的在上頭猛扎了幾針,嘴裡唸唸有詞的詛咒著自己的前夫。

  都是這個花心大蘿蔔害的。

  在外頭有小三就算了,竟然還為了省下贍養費,故意找人扮演富商追求她,然後又派人跟蹤偷拍作為要脅離婚的籌碼,讓她差點連那些珠寶首飾等等都拿不走。

  最後,還是在她威脅要玉石俱焚的時候,才勉強給了她一百萬的現金,偏偏這件事情,她又不敢讓遠在對岸的父母親知道。

  離婚後,她特地變更了姓名來到台北另起爐灶,憑著自己的口才和外貌,她順利在一家外商銀行找到一份推銷信用卡的工作,乘機打入金融業的圈子,就為了物色下一個目標。

  在那些數不清的聯誼當中,陳勝軍可以說是從天而降的大黑馬,不但可以讓她繼續過著優渥富裕的生活,又沒有那些豪門世家的龜毛刻薄,長相斯文耐看,又有幾分男子氣概,為人處事也不輕浮躁動,感覺起來非常潔身自愛。

  這樣的男人一旦死心塌地的愛上她,就不會變心了吧?

  想到美好的未來,蕭憶菱心情大好的下車,回到自己暫時居住的小套房。

  有一天,她會坐上陳勝軍那輛百萬休旅車,一起回到那間位於天母的透天別墅,偶爾陪他去看看店面逛逛街,收下他隨意買下的精品當作討好她的禮物……

  只要她當上陳太太,就不用再擔心父母親會對她失望,不用害怕自己被那個不知躲在哪個角落裡的妹妹給比了下去!

  蕭百華永遠只能是她的手下敗將。

  ※※※※

  蕭百華主動邀約陳勝軍的這場飯局順利敲定。

  到了約定的這一天,陳勝軍去地下室接走蕭百華時,還因為看見其他人警告意味濃厚的眼神而差點莞爾,從頭到尾只有彭明達一個人皺著眉頭,不知在憂鬱什麼……

  一路上,蕭百華很少開口說話,只有在上車時說了一句——「謝謝你接受我的邀請」。

  陳勝軍回以一笑,更加確定她的禮貌來自於良好的教養,而不是浮於表面的客套。

  他沒有試著找話題打破沉默,就像她從不刻意討好他,而他也無需施展太多社交上的技巧,一切自然就好。

  當蕭百華來到餐廳門口,才意外發現他挑選的是一間彼得兔主題餐廳,那當下,她來不及遮掩自己驚喜的表情,卻也看見這個男人眼中滿意的神采。

  「你……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彼得兔?」服務生點完餐後,蕭百華忽然覺得在他面前,自己就像個青澀無知的國中女生,連手都不知道該擺哪裡。

  陳勝軍收回正在研究菜單的視線,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那次送艾草粿給妳的時候,不小心瞄到妳的床單花色……看來我猜對了。」

  他其實很意外這樣的結果,他從2B那裡偶然得知她其實和家人關係惡劣,卻又偏偏喜歡這種溫馨熱鬧,充滿和諧美滿的繪本人物,這表示她其實渴望著家庭的溫暖嗎?

  蕭百華顯然讓他給嚇到了。

  「你……很細心。」她垂下沒有塗上任何化妝品的濃密睫毛,遮掩那一閃而逝的慌亂,卻仍是躲不過這個男人的火眼金睛。

  「唉……妳這麼緊張做什麼?難不成妳是什麼無惡不作的通緝犯?稍微讓人家發現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行啊?」這樣未免活得太辛苦。

  蕭百華沒想到他會開誠佈公的說出來,想裝冷漠,又板不起臉,想裝俏皮,又沒那本事,只好露出苦笑向他道歉。

  「抱歉,約你出來吃飯就是想要謝謝你那天的照顧,不該讓你不開心。」她只有簡單塗上唇蜜的臉龐有著明顯的苦惱,似乎不擅長這樣與人互動。

  陳勝軍一貫溫和的表情有些扭曲,突然說出星爺某部片子裡的經典台詞,「認真就輸了。」

  蕭百華愕然抬眼,正好迎上他無奈的眼神,很捧場的笑了。

  「對不起……我……我就是這麼無趣的人,很不會說話,所以……」所以乾脆把自己關在小天地裡,自由自在。

  這時,服務生陸陸續續的將餐點端上桌,有些挫折的蕭百華乾脆埋頭苦吃,情願和桌上這些美味的食物打交道。

  陳勝軍自然也看出她的不自在,試著找出適合的話題。

  「如果妳是真心想要跟我道謝的話,就誠實回答我一個問題。」他露出無害的笑容,試著把眼前明豔動人的女子當成容易受驚嚇的小動物。

  蕭百華好奇的凝眸,「好。」

  「妳到底叫做什麼名字?」他微微往前傾身,看起來好奇得不得了,其實是想把她臉上的任何一絲變化看個分明。

  正要吃沙拉的蕭百華愣了一下,和他四目相對,「蕭百華。」

  「什麼?」陳勝軍輕輕皺著眉頭,剛毅的臉龐微微一偏,以為自己聽錯了。

  蕭百華卻已經低下了頭,撥弄著自己盤裡的凱薩沙拉,「風蕭蕭兮的蕭,百戰百勝的百,華麗的華。」

  「蕭百華……我以為2B他們在騙人,原來妳真的叫做小白花!」他終於恍然大悟,而且很滿意自己方才所看見的。

  她的心很蒼涼,卻不懂得世故。

  「這個綽號也是2B他們替我取的……」蕭百華似乎撤下了些微心防,主動說起了自己的私事。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我很少看到感情這麼好的室友。」他捉緊機會乘勝追擊,看著她的眼眸不知不覺中散發出一種微光,讓人看了心慌。

  「我們嗎?其實是在房屋仲介那裡認識的。」蕭百華稍嫌笨拙的閃避他太過灼熱的視線,覺得腦漿有點沸騰。

  「那艋舺和咪咪他們兩個呢?」他打量著她今天的穿著,簡單的套頭毛衣和小直筒牛仔褲,穿的還不是賣弄性感的高跟鞋,而是舒適好走的平底鞋•顯然沒把他當成約會的對象。

  「他們是2B的高中同學,我搬進去後,他們才搬過來的。」或許是因為這個話題裡頭不包含自己,所以蕭百華看起來輕鬆自在了很多。

  「阿達運氣真好,遇到了你們。」這是陳勝軍的肺腑之言。

  「那也要他自己願意住在地下室才行。」蕭百華也實話實說,甚至還帶著一點質疑,「老實說,阿達太正常了,不像是會和我們牽扯在一起的樣子。」

  他們幾個都不是用符合社會期待的方式來過日子,但是彭明達一看就知道是從小循規蹈矩長大的模範版本,也不知道是哪裡的磁場出了錯,竟然和他們搭上了線。

  陳勝軍也頗有感慨。

  「所以說世事難料,我大姊也沒想到兒子養這麼大了,突然說搬就搬,還冠冕堂皇的說自己該是自力更生的時候了。」雖然比起啃老族來說,是勤奮上進了許多,但是對於多年來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的大姊來說,實在很像青天霹靂。

  蕭百華卻突然沉默了,垂眸裡有一抹接近渴望的眼神,「他有一個好母親。」

  陳勝軍看著她沉寂下來的眼眸,幾乎是下意識的將心裡的念頭說出口。

  「我下禮拜要去他家吃飯,妳要不要一起去?」他忽然明白她眼中的渴望是什麼,就是家。

  蕭百華驚訝的眨眨眼。

  「我?」和他去阿達家吃飯?

  陳勝軍一副理所當然的說著,「妳似乎很缺乏母愛,正好去那裡滋潤一下。」

  蕭百華的眼瞳縮了縮,有種讓人看光光的赧然,瘖瘂的開口,「不用了,而且我下禮拜要去高雄工作。」

  去彭明達家吃飯的話題就這樣無疾而終,不過陳勝軍又有了新的談話目標。

  「這樣啊,妳這次又要扮演什麼?」他不想太快嚇跑她,所以他順風轉舵,看看能不能多知道一些和她本人有關的事情。

  蕭百華猶豫了一下,才公佈答案,「閃電十一人裡面的風丸。」

  果然,對面的男人眼中滿是問號,那副呆樣讓她有點想笑。

  「閃電十一人?是什麼?」陳勝軍不恥下問,非常有求知慾。

  看在對方態度良好,蕭百華難得的當了一次解說員。

  「是一齣跟足球有關係的動畫……」她順手接過陳勝軍遞過來的ipad,指著上網搜尋到的照片,「哪,這個是風丸。」

  陳勝軍的腦袋湊上前來,誰也沒發現彼此的距離早就只剩下一咪咪而已。

  他們又聊了許多關於同人展的問題,不知不覺中,蕭百華已經透露了不少訊息給陳勝軍。

  回去的路上,陳勝軍三不五時的瞄一下身旁這個安靜的小女人,忽然不想就這樣結束……

  當夜幕深垂,蕭百華安然無恙而且神情愉悅的下車時,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硬塞了一張名片在她的手心。

  「記得,這是我的電話號碼,以後有什麼事可以直接打電話給我。」陳勝軍不著痕跡的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幾秒鐘,然後又若無其事的放開。

  蕭百華看著他上車離去,心裡脹脹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最後才神情迷惘的審視著那張名片。

  沒有公司抬頭,沒有職銜稱謂,沒有聯絡地址,只有乾乾淨淨的一個名字,和一組手機號碼。

  蕭百華卻瞭然的笑了笑,慎重其事的將它收在皮夾裡。

  管無論他在其他人眼中是什麼角色,今天和她在一起的,就只是「陳勝軍」!

  ※※※※

  走進地下室後,2B的房間門突然打了開來,蕭百華看了一眼艋舺沉重的臉色,連忙匆匆跟著他走了進去。

  除了剛剛搬來幾個月的彭明達之外,其他人都在。

  蕭百華神情不解的看著2B,就連往常喜歡賣弄風情的咪咪今天也顯得特別壓抑,更是罕見的穿了一件高領羊毛衫。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你爸又罵你不爭氣,威脅要收回這裡?」蕭百華實在看不慣原本吊兒郎當的這些人擺出這樣憂國憂民的表情,隨口說出自己的臆測。

  沒想到2B猛然一顫,錯愕的抬眼看她,她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猜對了。

  「真的是這樣啊……」難怪大家都心情這麼不好!「不過至少這代表你爸還沒放棄你。」

  不像她,就算死在外頭,家裡也沒人在意吧!

  「不是這樣……」2B突然出聲反駁,然後深深嘆了口氣,「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我決定去美國念書,學校都找好了,過完年就要離開台灣了。」

  他既然開了頭,就順便把自己掙扎了好幾個月的種種心事都說了出口。

  原來他在認識他們以前,就有了出國念書的想法,卻因為和父親鬧得不愉快,也不想按照父親的安排,去念宛如火星文般的財經科系,便賭氣留在台灣,窩在這間地下版總統套房裡頹廢度日。

  「直到認識了勝哥,聽到他提起最近投資了一間手工巧克力專賣店,店裡的巧克力師傅就是從法芙娜挖角過來的,而且還沒有三十歲,讓我又重新燃起了鬥志。」法芙娜,可謂是當代巧克力的聖殿哪!

  蕭百華一直都知道2B是個巧克力迷,卻從沒想過原來他的目標是成為巧克力師傅?!

  還有,那個勝哥……是指陳勝軍嗎?

  她一面聽著2B侃侃而談,心裡也堆疊了許多問號,這才發現其他兩個人看起來都不是很驚訝。

  「你們……早就已經知道了?」趁著2B喝水的空檔,蕭百華轉頭問著咪咪和艋舺,果然看見他們點了頭。

  她沉默了一下,有些落寞的將抱枕抱在胸前,「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咪咪率先將貼上水鑽的手擱在她的手上。

  「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帶阿達變裝出門去吃飯?2B本來想要乘機跟妳談這件事情的,沒想到……妳突然有事先走了。」

  她說得委婉,蕭百華卻立刻想起自己那天做了什麼。

  「我……」蕭百華欲言又止,畢竟從前她從來沒有和他們提起過她和家人不和的細節,總不能現在臨時告訴他們,自己那天看見了自己的姊姊又再故技重施,那個人還是2B稱為勝哥的陳勝軍!

  不過,艋舺也沒給她機會解釋這麼多。

  「小白花,就像咪咪剛剛說的那樣,後來妳也不知道怎麼了,變得很少離開房間,有時候我們約妳,妳也不來,所以才會拖到現在。」

  艋舺搔搔頭,似乎很擔心蕭百華誤會他們排擠她,反而讓她冷靜了下來。

  她二話不說就把抱枕交給咪咪,起身朝2B走過去。

  「2B,這是好事!記不記得你當初還鼓勵我要朝夢想前進?現在我把這句話送還給你。」她輕輕抱著這個多年來鼓勵她、包容她的男子,然後給了他一抹燦爛的笑容。

  2B的眼眶紅了起來。

  小白花有嚴重的肢體潔癖,只肯碰觸自己發自內心認同的人。

  「我……小白花、咪咪、艋舺,對不起,因為我……你們都得搬家了!」

  這些年因為有這幾個人的陪伴,他才沒有真正的醉生夢死,墮落到連自己都不齒的地步……想不到,真要分道揚鑣了!

  咪咪也一臉愁容的長吁短嘆。

  「就是啊,我去哪裡找像你這麼好的房東呢?」然後她將艋舺拉到自己身邊坐,「還有像你們這樣的室友?」

  接著,她一臉欷吁的埋首在艋舺胸肌發達的懷裡尋找慰藉。

  2B和蕭百華相視一笑,也紛紛擠上了沙發,分別抱住了咪咪和艋舺。

  儘管大夥兒心中各有感嘆,卻沒人說出永不分離之類的傻話,只是彼此心中都明白這是一段可遇不可求的善緣,就算日後各分東西,也不會輕易遺忘。

  不過他們都沒料到反應最大的會是彭明達。

  「什……什麼?!搬……搬家?!」稍後才被找來開住戶大會的彭明達一聽到消息,立刻大受打擊,「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音樂太大聲嗎?還是每次聚餐的時候都忘了先繳錢?還是我會夢遊?」

  他噼哩啪啦的說出一堆自己認為是缺點的理由,傻裡傻氣的樣子讓人莞爾。

  難怪他的小舅舅要親自過來鑑定一下這裡的居住環境,才願意幫他在他母親面前背書,這個大男孩心思實在太過善良單純。

  「阿達,不是因為你,是2B要出國去念書,他老爸要把這裡收回去改成停車場。」咪咪拍拍這個大男孩的頭,順勢一壓,很大方的讓他靠在自己豐滿的懷裡。

  讓咪咪輕壓住頭顱的彭明達漲紅了臉,好半晌,才完全理解這段話。

  「2B……喔。」然後他突然直起了身,緊張兮兮的看著他們,「那……那你們要搬去哪裡?」

  「問這幹嘛?難不成你還想繼續當我們的室友喔?」艋舺賞了彭明達一記爆栗,斜眼睨著他的樣子真的很像古惑仔哪。

  「嘿嘿……嘿嘿嘿……」彭明達嘿嘿傻笑,算是另一種肯定的回答。

  「嘿你的大頭啦!你當2B這種房東很好找嗎?」

  艋舺又想巴一下彭明達的頭,讓咪咪給瞪了一眼,才一臉不甘願的收手。

  蕭百華和2B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彭明達有點委屈又有些興奮的說出自己的打算。

  「我可以請小舅舅幫忙啊!他認識很多房屋仲介耶!說不定會有人願意租空屋給我們。」彭明達越說越大聲,眼裡綻放出期待的光芒。

  這下子連咪咪和艋舺都不知該怎麼回應,因為他們注定要傷了這個大男孩的心。

  最後是蕭百華跳出來當壞人。

  「我看你還是搬回去自己家裡吧!你是有媽的孩子,和我們不一樣的!」

  雖然彭明達隱約明白小白花說這句話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他還是覺得自己被歧視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7

第五章

  天母的某間透天別墅,深夜裡傳出哀怨的哭訴……

  「小舅舅,為什麼小白花不喜歡我?為什麼他們不想繼續跟我當室友?我以為……我一直以為我和他們處得很好說……」彭明達帶著脆弱無比的心情來找陳勝軍,顯然冀望能從這裡得到一些安慰與建言。

  陳勝軍倒是不急著處理這個外甥的情緒,反而一心撲在剛剛得知的消息上頭。

  「阿達,你說你們過完年後就得搬家了……是指全部的人嗎?」包括那朵小白花嗎?

  「是啊,好像是因為2B要出國念書,他老爸要把地下室收回去改成停車場的樣子。」彭明達完全沒發現陳勝軍無意中表現出來的緊張,依舊一心一意的想著自己被排擠的事情,「所以小白花才會教我乾脆搬回家跟我媽一起住就好了!」

  彭明達激動到咬牙切齒,說什麼都不相信其他人都是沒媽的孩子!

  陳勝軍倒是揚起了眉,顯得若有所思,「她真的這樣說啊?」

  大姊要是知道了,會送一卡車的艾草粿去給她吧!

  「是啊,還說我是有媽的孩子,和他們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啊?」彭明達捧著自己的腦袋大喊。明明小白花的年紀只比他大個幾歲罷了,為什麼在思想上會有這麼大的鴻溝呢?

  陳勝軍很不給面子的笑了起來,「我想她的意思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應該把握可以多陪陪你媽的日子。」

  究竟是怎麼樣的成長過程,讓她對於母親這個角色如此崇拜?難不成她從小就沒有母親嗎?

  彭明達老羞成怒之餘,忽然靈光一現,心裡很不是滋味的提出質疑,「小舅舅,你該不會也贊成小白花說的吧?當初我搬出來的時候,你不是也很支持我?」

  這個小舅舅也太不靠譜了吧?莫非是有了異性就沒了人性?

  沒想到陳勝軍竟然板起臉來,反過來義正辭嚴的逼問他,「難道你永遠都不搬回家住了?就讓你媽這樣一個人過日子直到死掉的那一天嗎?」

  他微瞇著的雙眼閃爍著凌厲威嚴的氣勢,還真讓彭明達當場脖子縮了一縮。

  「不是,當然不是!」他讓陳勝軍描述的那個場景給嚇到了,難道他真的要讓媽媽孤單到老死嗎?

  眼前這張年輕卻迷惘的臉龐讓陳勝軍緩了緩神色,捺住性子理性的勸說,「既然你想要體驗的也已經體驗到了,正好2B這邊也沒辦法再續租給你,何不乘機搬回家裡?你要知道懂得照顧身邊的人也是一種獨立的表現啊。」

  他也曾是這樣嚮往自由自在的年紀,卻也曾經歷子欲養而親不在的遺憾,所以他認為這次小白花給的建議是再好不過的了。

  彭明達沉默的癱在皮沙發上,不時的抬眼看一下眼前自信從容的成熟男子,似乎正在重新解讀「獨立」這兩個字。

  陳勝軍乘勝追擊,開始狂打親情牌。

  「而且你媽雖然沒有說什麼,心裡多半也很想念有你在的日子。你想想,她白天忙東忙西的累了一天,晚上卻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怎麼可能不孤單不寂寞?」這些話他原本打算在彭明達外宿一年後再說,沒想到現在就能派得上用場。

  彭明達卻一臉彆扭的反駁,「我……我就算住在家裡,也沒有時間常常陪她說話。」

  認真回想起來,他和自己的老媽好像還真的沒有多少互動耶!

  「可是起碼她知道家裡除了她之外,還有你在,多個人陪,就連吃飯喝水都會特別香甜的。」陳勝軍這番話說得特別真心誠意,因為他現在就是孤家寡人一個,有時候想下廚煮個什麼不一樣的菜色,都沒人可以一起品嚐,當下那種煮菜的慾望就會變得意興闌珊了。

  彭明達卻瞇起了眼,疑神疑鬼的逼問,「小舅舅,你是不是和小白花串通好了?」

  那他跑來這裡訴苦,豈不是自投羅網?

  陳勝軍也跟著神祕兮兮的湊近他,用那種保密防諜,人人有責的氣音反問他,「你覺得小白花已經和我那麼熟了嗎?」

  彭明達很認真的想了一下,「我覺得還沒有。」

  否則,他怎麼會連小白花準備要搬家了都不知道?

  雖然是意料中的答案,陳勝軍依然很受傷的往後癱靠在沙發上,甥舅兩人一時之間相看無言……

  「那就換你幫我一個忙吧。」陳勝軍直起身來,眼裡有一抹濃濃的焦慮。

  等小白花搬走,人海茫茫,要到哪裡再去把她找出來?保險一點的做法,自然就是趁早融入她的生活裡。

  「幫什麼忙?你不會真的要追小白花吧?」彭明達繼續癱在沙發上裝死,目前對於當紅娘這件事興趣缺缺,尤其對象還是小白花小姐。

  結果他小舅舅的回答更讓他吐血。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陳勝軍這一句猶如壓倒駱駝的最後那根稻草,讓彭明達悲憤萬分的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小孩子?我今年都二十一歲了耶!」

  可惜,彭明達同學的心聲完全沒有建設性也沒有教育意義,因此陳勝軍採取左耳聽右耳出的白爛策略,消音處理。

  最後這兩個甥舅促膝長談到半夜三更,各自心懷鬼胎,嘿嘿嘿的笑著睡著了。

  ※※※※

  要出發去高雄同人場的這一天,突然下起了磅礴大雨,兇猛的雨勢匯集成可怕水流,嘩啦嘩啦的流向地下室。

  雖然歷年來不是沒有遇過下暴雨的經驗,這棟大樓的排水設計也十分優良,基本上身家安全無需擔憂,但是對於拖著一堆行李還已經全副武裝的蕭百華來說,就是很頭痛的一件事了!

  她今天打扮成FB知名遊戲Unlight裡的一個角色——「多妮坦」

  她戴上金黃色的假髮,一身櫻桃紅的蓬蓬短裙讓她曲線玲瓏的身材一覽無遺,經典紅黑橫條紋的連身襪外面還穿著一雙厚底綁帶長靴,琥珀又帶著點迷離紫光的眼瞳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讓人癡望,卻又下意識的保持距離。

  在等待了將近三十分鐘,依然等不到早已預約好的計程車時,蕭百華略顯心浮氣躁的撐開傘,打算拖著行李上街去碰碰運氣。

  這種天氣正是計程車生意火紅的時候,也是陸上交通狀況意外頻傳的時候。

  也許她約好的那輛計程車被卡在某個路口……

  就在她剛剛撐開自動傘,想要往上走的時候,艋舺突然從自己房間裡走了出來,一臉意外的看著她。

  「妳今天不是要搭高鐵去高雄?坐幾點的車?天啊!這雨也下得太大了吧?」他看著地下室入口處整片整片潑進來的雨水,原本就十分悍戾的眉頭皺了起來,「2B在嗎?我跟他借車送妳去坐車好了。」

  他說著就要去敲2B的房間門,讓蕭百華給喊住了。

  「2B他大概二十幾分鐘前和阿達一起出門了。」蕭百華一臉遺憾的搖搖頭。

  「和阿達一起?這小子最近心情好像好很多啊?」想當初剛剛宣佈過完年後要搬家的消息時,那個小子臉上一整個就是準備辦喪事的模樣啊!

  「嗯……我和阿達真的很少有機會碰面呢,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蕭百華沉默的回想一下,不得不說自己和這個阿達實在很不熟。

  「我看我陪妳一起上去等計程車好了……」就在艋舺要去拿雨傘時,忽然有人從入口處衝了下來。

  深藍色的自動傘一收,露出陳勝軍端正而且笑意盈盈的五官。

  「小白花。」他在蕭百華面前停下腳步,匆匆和艋舺點頭打個招呼,「我的車在上面,我送妳去。」

  陳勝軍二話不說就拿起她的行李回頭往上走。

  蕭百華愣在原地,視線追逐著那個高大修長的背影,沒發現艋舺正用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在她和陳勝軍身上來回掃視了幾遍。

  陳勝軍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她,笑得更燦爛了些。

  「小白花,快跟上,阿達和2B都在車上等妳呢。」那眉眼之間再自然不過的親暱,無論是誰看了,都會認為他和她關係匪淺。

  蕭百華眉頭卻皺得更緊,有種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警覺心……

  艋舺卻拍拍她的肩,一向兇神惡煞的臉龐莫名閃爍著笑意。

  「走,我陪妳一起上去看看,順便問問2B這是怎麼回事。」艋舺一邊說,一邊朝陳勝軍眨眨眼,只覺得這場大雨過後,約莫春天快要來了。

  一旦小白花離開了沒有陽光,也吹不到自然風的這裡,會更美麗自在吧!

  結果一走上去,果然看見陳勝軍那輛休旅車,艋舺親自開了車門,2B和彭明達一人捧著一台平板電腦,顯然正在某個線上遊戲裡頭激戰,看見他們,也只是草草打個招呼。

  「小白花,快上車,別淋到雨了。」2B飛快的瞄了她一眼,親切得一如往昔。

  「嘿,艋舺,你也要和我們一起送小白花去高雄嗎?」彭明達的眼睛明明盯著平板電腦的螢幕,卻掩不住語氣裡的興奮。

  「什麼?你們也要去高雄?」蕭百華直覺地轉頭看著已經幫她把行李安置好的陳勝軍,「還要送我去高雄?」

  這樣是不是太麻煩了點?

  兩人四目相對的當下,就聽見陳勝軍用醇厚低沉的聲音回答她的問題。

  「上車吧,雨很大,有話路上慢慢說。」陳勝軍替她拉開前座車門,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然讓她自動坐上了車,還完全都沒碰到她一根寒毛。

  艋舺撐著傘站在原地朝他們揮手,看起來像剛剛又搶下另一塊地盤的黑道老大,笑得很猖狂。

  車上的蕭百華看著雨刷勤奮的來回轉動,只覺得眼下的情況就像這大雨磅礴的場景一樣,什麼都看不清。

  廣播電台正播放著一首英文老歌,是麥可波頓的「When a man loves a woman」

  摸著方向盤的男人手指頭跟著歌曲的節奏敲了敲,怡然自得。

  後座的那兩位不知何時早已戴上了耳機,雙眼死盯著平板電腦的螢幕,完全與外界隔絕,也是樂在其中。

  只有蕭百華眉頭微蹙的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景象,不發一語。

  因為2B也在,所以她不擔心自己會誤上賊車。

  因為阿達也在,所以她不認為身旁這個男人會帶自己去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

  蕭百華很有耐心的等待陳勝軍給自己一個答案,儘管心裡多半已經有個底,卻怎麼也不相信這個看起來中規中矩的男人會做這樣衝動的事情。

  手心隱隱發熱,那天他握住自己的溫熱記憶猶新……蕭百華壓下心中異樣的情緒,稍稍轉過頭去看一眼後面其他兩名乘客。

  2B和阿達一早出門,就是去找他?

  他們三人毫無預警的相偕而來,就是要讓她搭便車去高雄?

  這個男人……顯然有備而來。

  麥可波頓唱完了歌,便是工商廣告時間,男人的手指頭穩穩的貼服在方向盤上,感覺上相當穩靠,和他突兀的開場白,完全搭不上邊。

  「妳今天這身打扮不是那個風丸吧?」陳勝軍用的是充滿肯定語氣的疑問句,他相信沒人會穿蓬蓬裙和高跟馬靴踢足球的。

  「不是。」蕭百華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件事,有些詫異的解釋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名稱,「是多妮坦。」

  陳勝軍點點頭,暗自記下這個名字和她的打扮,覺得今天的她看起來像是西方文化裡傲慢又美麗的大小姐──當然是改良版的,中古世紀的西方文明可以大方露胸,卻死守著裙子的長短,多半還是出自於沙文主義作祟。

  蕭百華等了半晌,發現他頗為自得其樂的抿著嘴笑,偶爾輕輕掃過她一眼,卻沒有再開口說話的意思,決定由自己來帶動話題。

  「你……你們幾個也要去高雄?」她相信巧合,相信緣分,卻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是啊。」陳勝軍偏過頭去朝她一笑,眸裡清澄明淨,「我要帶2B去找那個開設巧克力專賣店的朋友,阿達怕我們路上無聊,嚷著要跟我們一起去,想到妳說過今天要去高雄,又下這麼大的雨,我們都堅持要帶著妳一起上路。」

  陳勝軍言詞裡那份理所當然讓蕭百華莫名屏息。

  「你就不擔心我不上車?」他的說法裡有太多可以吐槽的地方,只不過蕭百華無心去揪出這些漏洞,若不是計程車遲遲不來,他這齣搭便車的戲碼就唱不成了吧?

  難道,這樣也是一種緣分?

  「不擔心,我們都是妳信得過的人。」陳勝軍想也不想就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還丟給她一個相信我之類的眼神。

  我們……很自動的把自己也算在裡面呢!

  蕭百華讓他的老神在在給逗笑了。這個人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厚臉皮。

  「我喜歡像2B這樣的朋友。」她低頭抿著唇微微笑著,強調著朋友這兩個字,漫不經心的撥弄著自己色澤鮮豔的裙擺。

  陳勝軍眸色微濃,嗓音似乎比方才還要來得低沉醇厚,「我知道,不過我能做的比朋友多更多。」

  至少他想對她做的,絕對比2B想的還要多更多。

  「那不關我的事。」蕭百華沒有轉頭看他,神情冷淡得一如車外風雨肆虐的天氣,讓人只想皺眉。

  陳勝軍卻依然笑得像晴天般爽朗,「那當然,畢竟我們才剛剛要開始做朋友。」

  蕭百華愣了愣,精心描繪過的眉眼不自覺的擰出了疑惑。

  他們……算是朋友了嗎?

  ※※※※

  朋友,有酒肉朋友,豬朋狗友,良師益友,知己好友……就怕你每一種都沒有!

  從台北往高雄的路上,陳勝軍扮演的「朋友」,明顯是擅長照顧人的那一種。

  短短幾個小時的車程,凡是跟吃喝拉撒睡有關的事情,他都事先為妳著想好了,那種無微不至的體貼,讓沒交過女朋友,卻看過同學交女朋友的彭明達瞠目結舌。

  沒有鮮花巧克力,沒有燭光晚餐,沒有所費不貲的名牌精品,也沒有甜言蜜語,他的小舅舅只憑一瓶礦泉水和一個距離廁所最近的停車位,就讓原本冷若冰霜的小白花像被暖風吹拂過似的柔暖了不少。

  原來讓對方安心也是一種求愛的利器啊!

  難道「玩命快遞」裡頭的男主角就是用這招讓舒淇投懷送抱的?

  不過陳勝軍的運氣顯然沒有這麼好,了不起就是讓蕭百華稍微和顏悅色一點罷了。

  他們抵達高雄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了,蕭百華拗不過其他三人的堅持,一行四人同去自己訂好的日租套房放好行李,再一起去那間位於三多商圈名為「巧克力豔遇」的店面拜訪陳勝軍的朋友。

  那一間小店就位在百貨公司旁的巷子口,離捷運站出口也只有三分鐘,算是交通樞紐地帶,人潮聚集的黃金地段。

  下午來來往往的人群雖然沒有假日那麼多,但是當蕭百華往店門口一站,拿人家充滿歐洲皇室風情的佈置當作背景,意外吸引了不少人拿起手機隨手拍……

  她視若無睹,只當在替陳勝軍的朋友做免費宣傳。

  2B和彭明達早就進去店裡朝聖,剛剛停好車的陳勝軍遠遠的走來,就看見蕭百華倨傲的繃著臉,微微低下頭凝視著櫥窗裡的巧克力。

  那不是一種孤單,比較像是一種壓抑,將真實的自己囚禁在可以隨意擁有無數身分的肉體裡。

  「怎麼不先進去?」他快步走來,充滿保護慾的環住她的肩膀帶著她走進店裡。

  蕭百華瞄了一眼他擱在自己手臂上的大掌,因為他聲音裡無庸置疑的關心而放棄掙脫的念頭。

  「我在看那些巧克力……」其實,她是在試著了解這些黑呼呼的東西怎麼會吸引2B。

  「有沒有看到喜歡的?」陳勝軍一進了店裡,就收回了自己的手,反而讓蕭百華因此多看了他一眼。

  「沒有,我不喜歡吃巧克力。」她心不在焉的回答,沒發現身旁的男人詫異的挑眉,只看見櫃台裡2B像個靦覥的小學生似的,和一個矮壯粗獷的男人在講話。

  早就坐下來吃吃喝喝的彭明達開心的朝他們招手,陳勝軍卻停下來,與櫃台裡的男人打招呼。

  蕭百華也跟著停下了腳步,因為2B眼中的興奮和熱情而暗自鬆了一口。

  還記得當初2B支持她走上製作同人服裝這條路的理由,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走在什麼樣的路上。

  如今,儘管分離在即,她所能做的,就是陪2B看看出發前的風景。

  她不在意旁邊這幾個人的談話內容,她也沒興趣認識那個據說是巧克力狂人的矮胖男子,她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水晶吊燈看到牆壁上鉅細靡遺的巧克力製作流程,再看到掛在櫃台顯眼處的某張證書,正想仔細看清楚裡面的書寫內容時,忽然聽見後面有人怯生生的跟她說話。

  「小姐,請問……可以跟妳一起照張相嗎?」一群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年輕小姐個個眼中都閃爍著期待又新奇的光芒,似乎對她這身打扮認同度很高。

  蕭百華原本已經打算要點頭答應,沒想到原本和人聊天聊得很投入的陳勝軍忽然半轉過身來插嘴。

  「合照嗎?那待會兒也幫我們拍一張好嗎?」

  蕭百華偏過頭去睨了他一眼,只差沒說他無聊透頂。

  結果連2B也來湊一腳。

  「照相嗎?我也要!我也要!」2B興沖沖的擠到蕭百華身旁,還朝坐在位子上的彭明達招手,原本氣氛還算清靜的店裡霎時熱鬧了起來。

  蕭百華雖然沒有拒絕,卻從頭到尾都擺著一張冷冰冰的俏臉,只有和2B合照時,才有了一絲笑意。

  陳勝軍很有耐心的等到其他人都拍完之後,才湊上前去,掏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交給2B,「幫我和小白花拍一張,全身的喔!」

  他話一說完,就自動自發的攬上蕭百華的肩頭,腦袋微微一偏,就是個適合說悄悄話的好姿勢。

  「小白花,我要當妳的男朋友。」

  陳勝軍垂眸低語,她揚眸錯愕,2B快手一按,喀嚓,同時上傳。

  這歷史性的一刻,拜網路所賜,公諸於世。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7

第六章

  男朋友若是代表一個人,對蕭百華來說,等於是一段陰暗醜陋的記憶。

  男朋友若是一種稱謂,對蕭百華來說,就像親人這個詞一樣疏遠冷漠,毫無交集。

  男朋友若是某種文字象徵,可以是背叛,也可以是死亡,讓她從此不再相信愛情,從此寧願孤寂。

  男朋友,是這麼充滿負面情緒的一個詞,一件事,一個人。

  印象中事事順心的陳勝軍何苦挖坑埋死自己?她看起來像是準備談戀愛的樣子嗎?

  別鬧了!

  高雄夢時代的某個樓層,正是今日同人展的場地,蕭百華老早就換上風丸的打扮,盡職扮演著這個足球好手的角色,腦海裡卻仍是繞著昨天發生的那件事情打轉。

  她有一個以世俗標準來衡量的話堪稱健全又富裕的家庭,父母手足如今都還健在,卻嚐不出親情撫慰人心的滋味。

  她曾有一個多金又溫柔的男友,卻在他出了嚴重的車禍之後才知道他早已移情別戀,對象還是她的姊姊,蕭千婷!

  她從小到大幾乎都和相差將近一年的姊姊念同一所學校,在同一個月份慶生,還差點就讀同一所大學,卻不曾有過屬於自己的朋友,身邊的人老是拿她們姊妹倆做比較,從長相到個性,從學業成績到才藝表現,從臉蛋身材到穿著打扮……蕭千婷總是贏得誇獎的那一個。

  她不知不覺的被孤立,或者自我選擇孤立,和光芒萬丈的蕭千婷相較之下,成了不討喜的小小塵埃,滿足不了愛慕虛榮的母親,自然就不得到母親的關愛。

  但是因為家境不錯,父親也還沒到大陸設廠,在他的強勢作主之下,到了高二的時候,她們姊妹倆都有屬於自己的家教,吳銘翰原本只是幫同學代班一陣子的臨時家教,最後卻自告奮勇要當她的男朋友。

  在正牌家教的掩護下,她終於有了一個主動關心她的人。

  高三那一年,因為有他的陪伴和照顧,蕭百華不但學業成績突飛猛進,就連原本陰鬱灰敗的臉色也亮麗光澤了不少,甚至還收到了幾封情書,讓好一陣子不再刻意找她麻煩的蕭千婷重新將注意力移轉到她身上。

  當她有了危機意識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她不知道蕭千婷是怎麼發現她和吳明翰的事,也不知道吳明翰究竟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她只知道她的人生若是一鍋粥,蕭千婷就是拉出那顆老鼠屎的元兇,不但會不請自來,而且總是不懷好意。

  蕭百華如今已經想不起那個人的確切長相,毫無疑問是個俊帥多金且個性敦厚溫柔的年輕人,否則當時已經是校花又追求者有如過江之鯽的蕭千婷不會看得上他。

  一個周旋在她們姊妹之間的F大校園白馬王子,最後卻以車禍過世收場……蕭百華如今回想起來,已經沒有什麼心情的波動,卻有種淡淡的遺憾。

  而蕭千婷卻連那個人的告別式都沒有出現,甚至閃電嫁給一個大她十歲的營造業小開,當時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吳明翰在黃泉之下是否曾經為自己感到不值?

  她想,若是可以回到過去,她不要再為了貪戀他給的溫暖和關懷,而答應他似是而非的追求,也許他就不會成為蕭千婷的獵物。

  她想,若是可以時光倒流,她要冒著被人指責自己不顧手足之情,甚至妒心作祟的風險,讓吳明翰早一點看清蕭千婷的真面目,也許,他就不會年紀輕輕就躺在棺木裡,讓一堆泣不成聲的親朋好友在靈堂裡拈香膜拜,讓他的父母嚐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

  蕭百華黯然的眼突然一亮,方才腦中閃過自己當年前去參加公祭時的畫面,怎麼有個熟悉的臉孔……

  陳勝軍!

  他當時也在!

  這個發現讓蕭百華突然腎上腺素激增,又突然渾身冰冷,心中惶惶惑惑難以安定,繃緊的俏臉雖然看不出異樣,那雙眼價卻洩漏出些許迷茫。

  他,是吳銘瀚的什麽人?

  他,先後分別出現在蕭千婷和自己之間,是否表示舊事即將重演?

  他,曾經在小巷子裡憑著她一句出自苦口婆心的話,就斬釘截鐵的斷定她認識蕭千婷!

  這是否表示他也認識蕭千婷?

  那麼,他接近她……是否也另有目的?

  蕭百華心中百轉千迴,都是一些教人不開心的疑問句,

  慢慢散去的人潮裡,有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朝她的方向走來,遠遠一看就知道那張面具上的臉孔和蕭百華今天扮演的是同一人,風丸。

  「嗨,小白花。」

  男人熟悉的嗓音驚醒了兀自發呆的蕭百華,錯愕的抬眼之後,更錯愕了。

  「你……陳勝軍?」這真是想什麼來什麼,蕭百華飛快收拾起自己臉上的異狀,一時之間無法決定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乾脆維持一臉的空白。

  陳勝軍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面具,「現在我也是風丸。」

  不來不知道,一來才發現原來這種所謂同人展的愛好者多得超乎自己的想像。

  不過這個小東西居然要價一、兩百塊,看來同人創作產業的油水也挺多的。

  蕭百華勉強回他一笑,突然讓他湊過來的動作給嚇了一跳。

  「我們兩個一起照個相,讓2B他們猜猜我是誰。」這話聽起來有幾分的淘氣和玩性,面具底下的眼睛卻敏銳捕捉到她的不自在。

  不等蕭百華點頭,已經有幾個經過他們的民眾自動按下了快門,顯然也認為兩個風丸合照挺有看頭。

  蕭百華沒有費事刻意擺出什麼姿勢或表情,只是當陳勝軍的大手搭上她的肩膀時,明顯僵硬了一下。

  拍完照後,陳勝軍狀似不在意的收回手。

  「妳怎麼了?是不是讓我昨天說的話給嚇了一跳?」他做事情一向看準了就下手,就像投資開店一樣,不過他倒是沒考慮到小白花也許會被他的孟浪給嚇走。

  蕭百華凝視著前方,那當下只覺得這個男人帶給自己太多不曾有過的感受,莫名其妙的摻和著自己的過去和現在,讓她無所適從,找不到最適合應對他的方式,乾脆就拒絕吧。

  「你不能當我的男朋友。」展場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人潮,她趁著其他參展人忙著收攤的同時,迴避著他始終專注的眼神,輕聲說出自己的決定,「我也不要和你當朋友。」

  她態度冷硬,不為什麼,只是不想再給自己傷心的可能性。

  陳勝軍沉默的凝視著她,將自己的苦笑藏在面具底下。

  「妳討厭我?」比起一開始認識她時的那種冷淡飄忽,她如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更讓他大受打擊。

  「沒有。」手機定時鈴聲響了起來,蕭百華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有些Coser已經離場,也跟著慢慢朝展場的出口方向走去。

  陳勝軍亦步亦趨的跟在一旁,同時摘掉臉上的面具。

  「那怎麼會連朋友都做不成?」他很虛心檢討,自己是做錯了什麼?怎麼會一夕之間,小白花就翻臉不認人?

  蕭百華遲疑了一下,仍是沒有轉頭看他。

  「我不信任你。」好怕你是另一個想從背後砍我一刀的人!

  正在檢視自己的男人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神情凝重了起來。

  「信任?」這個字眼的意思可大可小,小白花的表情讓他覺得事情很大條。

  「對。」蕭百華很乾脆的承認,放棄排隊坐電梯的打算,轉彎走向手扶梯。

  那一個手上拿著風丸面具的男人和她如影隨形。

  「妳認為我會傷害妳?」他不知不覺的雙臂環胸,比平時低沉許多的嗓音透露出明顯的詫異。

  蕭百華想起他溫熱的手心,想起大樓高樓層有人引爆瓦斯的那一天,他拉著她往外衝的反應,當下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怎麼也沒辦法理直氣壯。

  「有可能,誰知道?」她有些心慌意亂的回答,到了一樓之後,無視其他人異樣的眼光,直接衝向計程車。

  一副大掌從容的幫她開了車門,讓她彎身坐進車裡的同時,詫異的抬眼看他。

  在門關上前,只聽見他淡淡的說了一句,「我懂了,小白花……我真希望妳能更勇敢一點。」

  計程車揚長而去,蕭百華愣怔的瞪著自己潔白的手心,好想捉住點什麼,阻止心裡的空虛無邊無際的氾濫。

  ※※※※

  除夕的前兩天,彭明達搬離地下室。

  所有的室友都來幫他把行李跟家當搬上小貨卡,包括平常和他最沒有交集的蕭百華。

  頂著冬日難得的豔陽,幾個人合力來來回回搬了幾趟,總算大功告成。

  上車前,彭明達一臉的依依不捨,其他幾人倒是笑得沒心沒肺,要他趕快回家當個好孩子,別再讓他母親擔心,讓他原本滿腔離愁訴不盡的心情徹底委靡了下去。

  本來想要很狗血的和他們抱頭痛哭,說著山水有相逢,各位不必相送……結果全部都讓他給嚥了回去。

  不過,他倒是收到了一樣禮物,受寵若驚之餘,還有深深的疑惑。

  「小舅舅,你有沒有發現我媽換了新的圍裙?那是小白花親手做的耶!我媽拿到的時候,開心不得了!」除夕吃團圓飯的這一天,他們母子兩人約了陳勝軍來家裡吃火鍋,很自然的就聊起了地下室裡的那群室友。

  小白花則是他打開話匣子的主要原因。

  只見陳勝軍聽了之後,本能的看著還在廚房裡忙碌的大姊,視線定在那件夏威夷風的圍裙上頭,顯得若有所思。

  彭明達等了半晌,一直沒等到陳勝軍的回應,更加堅信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小舅舅,你不追小白花了?」這句話,他身負重任,終於代表地下室裡其他的成員們問出口啦。

  這兩人在出發去高雄的那一天還曖昧得不得了,誰知道隔天小白花自己回到台北之後,又開始窩在自己房裡搞自閉,原本三天兩頭就會自己找藉口出現在地下室裡的小舅舅也銷聲匿跡,居然連他親自開口要求幫忙搬家,都被打了回票,可見事情大有蹊蹺啊!

  沒有人想過要去找小白花問個清楚明白,倒是一個個私底下來找他,要他向男主角討個說法。

  基於順應民意才是生存的王道,他也不希望搬走之後,就和他們成為毫無交集的陌路人,所以他拍胸脯保證會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案。

  這時,只見陳勝軍眉尾一挑,若無其事的涮著肉片,看到大姊端來的高麗菜時,眼眸裡飛快閃過一抹異色,才用一貫從容的口吻回答方才的問題。

  「是小白花讓你問的?」他猜應該不是,因為小白花本人非常清楚明白的表達她要和他劃清界線,沒有模糊地帶可言。

  「怎麼可能?」彭明達一臉古怪,覺得小舅舅會這樣問實在太奇怪。

  小白花根本就是傳說中最莫測高深的那種咖,永遠只能意會,不能言傳,怎麼可能會光明正大的問這種問題?

  「嗯……如果是她問的,我才回答。」陳勝軍懶洋洋的將問題踢回去,將剛剛放下去的肉片夾起來放進嘴裡,堅持今晚絕對不碰高麗菜和大白菜!

  是,他的大男人自尊心受到了部分的損壞,暫時無法理性看待跟小白花有關的任何事情,只好對不起阿達還有其他人的好奇心。

  話說回來,這朵小白花的心思埋得太深,想將她連根拔起換到自己悉心佈置的花房裡,還真沒這麼容易!

  若要說他因此而放棄,卻又違背了自己的心意。

  這個話題因為彭明達的母親終於坐下來好好吃頓團圓飯,所以無疾而終,陳勝軍收起紊亂的心思,陪著天生勞碌命的大姊看了一個晚上的除夕特別節目。

  跟著電視裡的那群人嘻嘻笑笑的同時,他卻想著那個據說和家人形同陌路的小白花會在哪裡?又用什麼樣的方式過年?

  就在他一心想著小白花的同時,彭明達和他的母親愕然的看著陳勝軍將還沒下鍋煮熟的火鍋料扔進嘴裡,母子兩人的臉孔都微微扭曲了起來……

  ※※※※

  一份便利超商買的關東煮和熱咖啡,就是蕭百華的除夕團圓飯。

  地下室的鐵捲門早早拉了下來,空盪盪的只剩下她一人留守。

  2B雖然和他老爸不太對頭,每到過年前仍是會接到好幾通催他回家團圓的電話和簡訊。

  艋舺或許看起來嚮往古惑仔為了義氣拋頭顱灑熱血的生活,南投老家卻有百號人等著他回去燒香祭祖圍爐吃飯,據說場面非常壯觀。

  咪咪身心靈都開放大方,一年四季卻最喜歡春節這個節日,因為海內外的親朋好友都會在這個時候齊聚一堂,她身為同輩當中唯一的女生,每年的這個時候不但收紅包收到手軟,就連禮物也是堆積成山。

  只有她,永遠都是一個人。

  當台北各個可以觀賞到煙火的景點都已經人滿為患,蕭百華頂著一張素顏,垂放著一頭又長又直的秀髮,穿著保暖性極佳的立領羊毛衫,一邊吃晚餐,一邊上網。

  因為已經習慣了這麼孤單,所以也不特別覺得孤單。

  她照慣例把手機關機,卻不知道是不想接到電話?還是害怕自己根本就接不到任何電話?總之,就是選擇當一隻鴕鳥!

  咪咪昨天回台中之前,曾經過來和她小聊一下,她才知道原來咪咪和艋舺都已經找好了新的住處,過完年後就可以開始搬了。

  她這才想到這個棘手的問題,打算趁著過年的這幾天上網物色下一個住處,免得讓2B為難。

  要知道台北的房子其實多到數不完,真正難找的反而是像2B這樣好說話又包容性很強的房東或鄰居。

  要住在什麼樣的地方才能讓她維持現有的生活習慣,無需做太大的變動呢?

  蕭百華一頭栽進租屋網裡,從租金到地段,再到生活機能,無不鉅細靡遺的思考與篩選,一整個渾然忘我,也沒時間為自己形隻影單而傷春悲秋,直到聽見叩叩叩的敲門聲。

  她白皙的瓜子臉愣了愣,詫異的抬頭看著那扇平凡無奇的門板,等了好半晌,卻沒有任何聲響,原先繃緊的纖瘦肩膀漸漸的放鬆了下來。

  也許,剛剛那是錯覺。

  叩叩叩!

  蕭百華又一次抬頭,忽然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直覺的看了眼螢幕上的時間。很好,還有三個小時二十七分十八秒才是午夜十二點,沒有這麼早就出來跨年的妖魔鬼怪吧?

  而且她很確定電動鐵捲門是關起來的,也親眼看著2B他們離開,這近百坪大的空間裡,絕對只有她一個人。

  那麼究竟是誰在敲門?

  當蕭百華百思不得其解,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一探究竟時,男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過來。

  「小白花?妳在裡面嗎?」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之後,蕭百華臉上的驚訝有增無減,身體卻自動自發的起身走了過去。

  門一開,陳勝軍明顯擔憂的表情映入眼簾,蕭百華有一瞬間的恍惚,情不自禁的捉緊了門板。

  「你……怎麼進來的?」

  「妳的手機怎麼一直打不通?」

  他們同時開口說話,又同時閉上嘴巴,蕭百華迴避著那一道散發著暖意的視線,卻看見他手上的保溫盒。

  「我關機了……」她沒想到自己會跟他解釋,尷尬之餘,連忙抿緊了唇,免得自己又說出不該說的話來。

  「我去跟2B拿感應器的。」至於站在門口的陳勝軍則在確認她安然無恙之後,順著她的視線一看,微笑著將保溫盒高舉在胸前,「這是我大姊特地幫妳準備的,就是簡單的臘腸煲飯和香菇雞湯,趕快趁熱吃。」

  他趁著蕭百華迷惘愣怔的時候踏進了她的房間,還不忘隨手關門。

  那微微的關門聲響讓蕭百華猛然清醒。

  「你……陳勝軍,我沒讓你進來!」她像隻被驚嚇到的貓咪般瞇起了眼,比平時高亢許多的聲線透露出情緒的波動。

  「可以請妳叫我阿軍就好了嗎?輕鬆一點嘛!」

  這個不請自來的男人卻沒有一絲半毫的尷尬與彆扭,逕自在這間比較像是工作室的房間裡來回走動。

  「妳的湯匙和碗都放在哪裡?」

  他自來熟的態度讓蕭百華無語凝噎,接著就看見他皺著眉頭指著電腦旁邊的紙碗,「這就是妳的晚餐?」

  那眼神,活像她犯了什麼殺人越貨的大罪似的。

  他雙眼灼灼的盯著她,覺得這樣清秀乾淨的她有種說不上來的脆弱,讓他心口揪緊,想粉碎她隱藏在眼眸裡的孤單。

  蕭百華卻被他太過主動的行為給惹毛了,一臉老羞成怒的衝上前去搶走那個紙碗。

  「不用你管。」她故意惡聲惡氣的回嗆,心想最好能夠把他氣走,免得徒惹她心慌。

  那天,她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他似乎也因此不再接近自己,怎麼今日又莫名其妙的出現?態度還這麼奇怪?

  陳勝軍挑了挑眉,將手上的保溫盒放在剛剛放紙碗的位置上,不置可否的回答,「對,我只是負責送東西來給妳,我大姊說就當謝謝妳做給她那條圍裙的謝禮。」

  當她因為他說出大姊兩個字而忽然閉上了嘴巴,他當下就明白自己果然找到她的軟肋。

  大姊辛勞的慈母形象儼然成為他攻下小白花心防的最佳利器。

  蕭百華有些手足無措的看著這個男人打開保溫盒,雞湯的香氣瞬間撲鼻。

  「那條圍裙……也是我給她的回禮。」她神情懊惱,心想彼此若是這樣送來送去,豈不是沒完沒了?

  陳勝軍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那是妳們兩個的事情,我管不著。」其實暗笑在心底。

  誰想得到這個看似目中無人、孤傲冷僻的小白花其實只需要一點點真心的關懷,就會毫無招架之力呢?

  「東西放這裡就好,我等一下再吃。」她忽然有種衣不蔽體的錯覺,下意識的閃躲他彷彿能洞悉人心的視線。

  「好,那我在這裡等妳。」陳勝軍說著,便拉過另一張椅子,坐在電腦桌旁,完全無視這間房間主人剛剛要他盡快離開的暗示。

  「什麼?!」蕭百華又一次失態地喊了出來,只見他理所當然的點頭,一臉無辜的表達自己身負重任。

  「大姊交代我一定要親眼看見妳吃完。」他擺出自己也很無奈的表情。

  其實,挑在這個時間點走上這一趟,是他和阿達還有大姊三人吃完火鍋之後集思廣益出來的。

  誰讓他恍神中吞下了一個沒煮熟的火鍋料,暴露了本人正為情所苦的事實,讓大姊這對母子鍥而不舍的逼問出心中的苦悶……

  人家說烈女怕纏郎,既然他心中放不下小白花,只好當個皮粗肉厚,臉皮如城牆的無賴,想盡辦法待在她身邊,才有機會近水樓台先得月啊!

  蕭百華看他說得很認真,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反駁,只好上前去將保溫盒重新封好,一臉歉然。

  「可是……我現在吃不下。」她用雙手捧著那個不起眼的圓盒,食物的熱氣沁入鼻息,溫暖了她的心。

  「沒關係,我不趕時間。」陳勝軍瀟灑一笑,忽然被網頁上的内容給吸引了注意力,「妳在找房子?有沒有特定想住哪裡?」

  他說話的同時環顧四周,想起彭明達曾經和他提過找房屋仲介的事情。

  「沒有。」蕭百華也不管他會怎麼想,直接上前去關掉那個網頁,臉上又浮現防備。

  這個男人看似正直無害,卻偏偏跟吳銘翰以及蕭千婷有關。

  想起幾個月前在那間餐廳裡,他和姊姊不也相談甚歡?那種互相看對眼的感覺太明顯……一想到眼前這個男人也拜倒在蕭千婷的石榴裙下,蕭百華的小臉就繃得更緊。

  「你先走,我會吃完,然後再把保溫盒寄回去給阿達的媽媽。」

  她當機立斷說出解決的方法,眼裡的決絕讓陳勝軍明白自己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優勢。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為自己抱屈。

  「小白花,妳為什麼老是把我當成壞人?」方才那一刹那,她想到了什麼?怎麼會用這樣冰冷又百般顧忌的眼神看他?

  蕭百華眨了眨眼,神情之間閃過一絲落寞。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她身心俱疲的坐了下來,覺得這樣草木皆兵的生活……好累。

  「那就給我機會證明我自己,我這個人一向愛好和平,也沒有暴力傾向,人家說日久見人心,妳總要多和我相處,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啊。」陳勝軍看著她當著自己的面前揉著自己的眉心,隱隱又生出一股希望。

  小白花這麼習慣在外人面前隱藏自己,要是她當真對他全無好感,又怎麼會願意在他面前露出疲態?

  「我……」蕭百華欲言又止,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絕他的提議,「你等等,我很快就吃完了。」

  她索性把剛剛蓋好的保溫盒再打開來,打算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份愛心餐點吃完。

  然後,讓他功成身退,還自己一個絕對孤單,卻相當安全的小天地。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7

第七章

  年假的尾聲,高速公路塞成一條長龍,公共交通運輸系統擠滿了收假的人潮,開工大吉的鞭炮一放,五路財神也噼哩啪啦的跳起了舞來……

  叩叩叩!

  蕭百華連續聽了幾天的敲門聲,已經能夠面無表情的去開門,然後讓這個不管她怎麽說,都堅持要陪她一起去看房子的男人進來。

  「妳準備好要出門了嗎?我們今天去內湖大直那一帶看看吧。」陳勝軍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運動厚磅帽T跟牛仔褲,讓他看起來不但精神奕奕,還格外挺拔。

  蕭百華卻在看見他的穿著時愣了一下,掃了自己身上的粉紅色帽T和牛仔褲一眼,神情有些尷尬。

  不知情的人十有八九會以為他們穿的是情侶裝,就連帽T上頭的圖騰都是同一個款式的。

  最後,她放棄換衣服的衝動,假裝不知道這個小小的巧合。

  陳勝軍聰明的保持沉默,那雙溫和如昔的雙眼光芒閃爍,在蕭百華背對著他鎖門的時候,才悄悄露出開心的笑容。

  連續幾天下來,他注意到小白花沒有「盛裝打扮」的時候偏愛運動風的服飾,所以今天才會刻意投其所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驚喜。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也許,今天會有另一種突破。

  一上車,陳勝軍就把手上那一個頗有厚度的文件夾交給她。

  「這些是我拜託朋友依照妳提出的條件幫我篩選過的房子,妳先瀏覽看看有沒有特別喜歡的。」

  蕭百華拿出那一疊彩色印刷的資料,輕輕的點了點頭,看似專心的翻閱,其實心裡五味雜陳。

  也不知道陳勝軍是怎麼辦到的,就算是房屋仲介,也是要放年假陪家人團圓的不是嗎?

  結果他每天都拎著一串鑰匙,準時九點出現在她門口,開車帶她四處去看房子,就算剛開始時,她故意裝聾作啞,不說自己想要住在哪一區,他也見招拆招,從淡水北投一帶,開始做地毯式的看屋,事前還都會做好萬全的準備,讓她想雞蛋裡挑骨頭都不行。

  她或許看不出一個人的心腸好壞,卻再也不能否認他的用心。

  「我們早上先去大直那一帶看看,中午我帶妳去美麗華附近吃飯,那裡有一間人氣咖啡館的餐點做得很不錯,要是時間充裕的話,我們也可以去美麗華逛逛……」陳勝軍趁她翻閱資料時,說著今天預定的行程安排,他從眼角瞥見她微微側過臉來,欲言又止的看著他,然後又低下頭去盯著手上的彩色文件。

  他不動聲色的開車,當作自己沒看見她幾乎要說出口的拒絕。

  這個小動作,她每天幾乎都會做個一兩遍,讓他看出她的猶豫,也看出自己一點一滴的就要擊垮她豎起的城牆。

  而蕭百華這時心不在焉的盯著自己的手指頭,悄悄數著這幾天陳勝軍帶自己去吃過的那些美食,有北投某家不起眼小店的起士蛋糕,三重某個三角窗上的魷魚羹,蘆洲某個市場旁邊的素食麵,石碇護魚步道附近的臭豆腐和越南春捲,仁愛路上的高檔牛排館,基隆廟街裡的生魚片蓋飯……

  有隱藏版的,也有人氣款,有銅板美食,也有上千元的消費,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好吃!

  她忽然對他有了一絲好奇,是什麼經歷讓他這樣交遊廣闊,閱歷豐富,無論去哪裡,都是從容自在,在這座擁擠的城市裡來去自如,宛如優游大海。

  今天,他一如往常又安排好了行程,蕭百華等著自己心中湧現防備與抗拒,卻只等到雀躍和期待!

  她驀然發現,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的存在已經成為理所當然,而她就像被馴化的小獸,依賴著他的安排……

  蕭百華冒出一身冷汗,手指不停的扭絞,因為這樣的自己而不知所措了起來。

  「怎麼了?妳不舒服嗎?怎麼臉色這麼差?」陳勝軍很快就發現她的異狀,不時的轉頭看她。

  「我……我沒事。」蕭百華迴避著他的視線。當事實攤在眼前,她卻沒有勇氣去面對。

  在上高架橋之前,陳勝軍將車子暫停在路邊,神情認真的轉頭看著她。

  「小白花,妳真的沒事嗎?」他伸手探著她的額溫,肌膚相觸的刹那,意外捕捉到她臉頰上那一抹嫣紅,心中倏然一動,眼眸灼灼的凝視著她。

  蕭百華氣息粗淺,有些遲鈍的閃躲他的碰觸,強行壓下四肢百骸突然湧上的莫名戰慄,用一種連她自己都嚇一跳的嬌怯語氣催促他繼續開車。

  「我沒事……剛剛想到一些……很奇妙的事情,所以……」她解釋得亂七八糟,本來以為身旁的男人會追根究柢的問個清楚明白,沒想到他卻眉開眼笑的轉動方向盤,還意味深長的朝她燦爛一笑。

  明明不是特別出色的五官輪廓,蕭百華卻覺得他爽朗耀眼,回想這幾天有他陪伴的日子,她猶如陽光普照下的枝葉,緩緩舒展開來。

  若不是有那麼一層顧慮和疑惑,愛上他,或者和他相愛……又有何難?

  蕭百華突然羨慕起豪放大方的咪咪,看對眼就放手去愛,感覺不對就瀟灑說拜拜,戀愛對咪咪來說是家常便飯,為何對自己來說卻像要上刀山下油鍋一樣,必須要做好傷痕累累、痛徹心扉的打算?

  她一路胡思亂想,想得渾然忘我,壓根兒就沒發現身旁的男人一路上心情格外愉悅,看著她的眼神就好像看見稻穗即將成熟的農夫般充滿欣慰。

  在這樣奇妙的氛圍下,他們陸陸續續跑完了今天挑選出來的幾間待租案件,還差最後一間就看完了資料上所有的待租案件,陳勝軍想了想,便提議乾脆把這間也一併看完,再去好好的享受午餐。

  蕭百華很快就點頭答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她知道這個男人會為她做出最好的安排,會給她最好的照顧。

  無形中,他已經擁有她的信任。

  當他們辛苦的爬了五樓的樓梯來到這間鐵皮加蓋的小套房,氣喘吁吁的蕭百華第一眼就失望了。

  她早該知道便宜沒好貨的道理,這間房價低到令人眼睛一亮的鐵皮加蓋小套房不但會漏水,而且還凌亂不堪,堆滿了屋主沒有整理的雜物,甚至還隱隱發出一股悶臭,讓她忍不住要摀住鼻子。

  「這間太可怕了……走吧,住在這裡簡直是花錢找罪受。」陳勝軍很自然的攬住她的肩頭轉身下樓,卻看見那張瑩白小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陳勝軍立刻挑起了眉尾,懷疑自己誤會她的意思了,「小白花,妳不會真的考慮要住在這種地方吧?」

  「我只是覺得……」蕭百華一臉為難的嘆了口氣,慢慢的走下樓梯,「這裡的房租真的很便宜啊……」

  「妳的預算真的有這麼低嗎?」陳勝軍不動聲色的觀察她的表情,腦中飛快的閃過幾個念頭。

  蕭百華有些難堪的承認自己真的阮囊羞澀,「我的收入不穩定,當然要省點花。」

  雖然她裁製的那些同人服飾定價不算低,但是相對的,布料和配件的成本也很可觀,而且很花時間,利潤自然就受到壓縮。

  陳勝軍暗暗記下這個資訊,卻一臉沒得商量的口吻要她打消這個爛主意。

  「總之,這間不行,我們再找其他的,慢慢找,總會找到符合妳的條件的。」他心想,要是自己再大膽一點,臉皮再厚一些,也許,真的有個兩全其美的方法也說不定。

  「可是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2B說他老爸已經看好開工的黃道吉日,要求我們在農曆二月之前,統統要搬走。」蕭百華也不願意住在這樣的地方,但是其他讓她看上眼的待租案件,價錢全都超過她的預算,再加上時間緊迫,在很難取捨。

  陳勝軍稍微在心中計算一下,刻意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農曆二月……還有半個多月的時間,我一定會幫妳找到適合的住處的!」他打包票的同時,濃眉下的眼眸閃啊閃,腦海中浮現小白花在他悉心佈置的花房裡迎風招搖的美麗模樣。

  「嗯,謝謝。」蕭百華不疑有他,將這個狀況很差的鐵皮加蓋小套房抛在腦後。

  十分鐘後,他們來到這間充滿普羅旺斯味道的「迷路」咖啡館,不料一踏進去已經坐了八分滿的店裡,蕭百華就變了臉色,本能的看了正在和服務生對話的陳勝軍一眼。

  服務生態度親切的帶他們來到最裡面靠窗的位置,蕭百華故意選了那個背對櫃台以及所有人的方向,忍不住又看了對面正在研究菜單的男人一眼。

  「這裡的日式豬排咖哩飯很好吃,青醬海鮮義大利麵也很好吃,我覺得鄉蔬燉飯也很入味,不然我們一人挑一種,然後分著吃,好嗎?」陳勝軍如數家珍的分享自己的心得,一時也沒注意到蕭百華神情有些恍惚,甚至有些不自在。

  「嗯,好啊。」

  但是當她明顯慢了好幾拍才回答他時,他就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

  他放下了手中的菜單,正好服務生走過來點餐,蕭百華這時才稍稍回過神來,點好餐之後,還朝他心虛的笑了笑,然後露出壯士斷腕的神情,十分嚴肅的看著他。

  她百般掙扎了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陳勝軍……」看著他專注凝視著自己的眼眸,蕭百華覺得自己勇氣倍增。

  沒想到半路殺出程咬金,有個男人從她後方竄了出來,熱情洋溢的和陳勝軍打招呼。

  「勝哥,你來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點餐了沒?等會兒你可別急著付錢,我招待我招待……」一個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男子說起話來不但宏亮有力,嗓門還不小,大概全咖啡館裡的人都聽見他說了什麼。

  一個儀態端莊大方,美麗優雅的銀行專員也好奇的看著角落裡的那三個人。

  只見陳勝軍從容一笑,認出對方之後,眉眼之間也是歡喜。

  「帶朋友過來吃飯,怎麼知道會這麼巧遇到你!」陳勝軍正要介紹蕭百華時,對方已經早一步露出驚豔的表情。

  當他看見蕭百華明豔亮麗的五官時,也看見那件和陳勝軍同款的粉紅色帽T,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朋友?哈哈哈……還穿著情侶裝,應該是嫂子吧?漂亮漂亮,勝哥的眼光真好!」這個人毫不吝惜的讚美,大膽斷定蕭百華的身分,同時大大方方的介紹起自己,「嫂子,妳好,我是勝哥的朋友,妳叫我五魚就好了,勝哥則是我的大恩人,當年要不是有他慧眼識英雄,我五魚哪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這個叫做五魚的男子先是說得一臉感慨,然後又不無歉意的看了在櫃台右前方的那一桌,「勝哥,改天我再約你們出來吃飯,咱們好好聊聊,我那裡還有朋友在等我,不好意思啊,勝哥,我先過去,你們慢用啊。」

  五魚一臉恭謹的說完之後,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蕭百華好奇的微微轉頭一瞄,又火速的轉了回來。

  沒錯,是她!

  那個叫做五魚的,竟然就和她同一桌!

  這是什麼樣的爛緣分……

  陳勝軍這時也看著同一個方向,發現了同一個人,更發現蕭百華緊張又坐立不安的表情,嘴角卻若有所思的抿了抿,無視那個穿著銀行制服的OL刻意朝他露出甜美靦覥的微笑。

  他的冷淡不但讓那個美女臉上含羞帶怯的笑容發僵,也讓密切觀察他的蕭百華百思不解。

  正當蕭百華想要衝動問出口,陳勝軍又搶了她的話頭。

  「妳怎麼認識她的?」

  他說著話的同時朝十點鐘方向瞄了一眼,蕭百華差點以為自己會錯意了。

  「什麼?」她怎樣都沒想過有一天陳勝軍會用這樣嫌惡的語氣問她是怎麼認識蕭千婷的。

  陳勝軍讓她啞口無言的模樣給逗笑了,雙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往前更靠近她一些,旁人看起來就是一對竊竊私語的戀人。

  「妳是因為早就看到她,才會突然變得這麼奇怪吧?」可惜,談話的內容一點也不羅曼蒂克。

  蕭百華總算意會過來,眼神卻仍是有些茫然。

  「我不想和她離得太近。」一開口,卻說出最真實的心情。

  不問理由,也沒有質疑,陳勝軍頗為理解的點點頭,腦筋轉得飛快。

  「妳應該早點告訴我,我們可以換個地方吃飯。」現在要離開,倒是有點遲了。

  他相信小白花和那個勢利眼又虛偽做作的女人有過節,從上次小白花二話不說將他從她身邊拉走一事,可見一斑。

  蕭百華正要搖頭示意自己沒有換地方用餐的意思,又被陳勝軍給打斷。

  「既然讓我們遇上了,妳要不要跟我說說妳為什麼這麼討厭她?」他開門見山的提出要求。他發現小白花只要遇上那個女的,就會有點反常。

  蕭百華的嘴唇蠕了蠕,拿起玻璃水杯掩飾自己的不自在,「一言難盡。」

  說起這段往事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現在連一樣都沒有,還是別說了。

  她不說,卻阻止不了陳勝軍纏著這個話題不放。

  「該不會她搶了妳的男朋友吧?」他半開玩笑似的說著,卻在她臉色一僵時,也跟著收起了笑意。

  「咳!不……不是吧?真的是這樣啊?」這下,換他要喝水了。

  「不只是這樣……」她知道他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瞎猜猜中的,只好露出苦笑。

  陳勝軍卻突然換上了正經八百的表情,輕輕的放下水杯,深情款款的凝視著她。

  「唉……小白花,記得妳想走人時,要帶我一起走喔!」他一開口,卻說著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邊的話。

  「什麼?」蕭百華本能的傾身向前,想要再次確定自己剛剛聽見了什麼,一個嬌滴滴的女聲突然猶如響雷般在她耳邊響起,讓她有一瞬間動彈不得。

  「勝哥……」蕭憶菱穿著合身的套裝窄裙站在圓桌旁,看著陳勝軍的眼神溫柔多情,又有幾分恰到好處的哀怨,徒惹人心疼。

  蕭百華還真的心口發疼。

  ※※※※

  蕭憶菱發現陳勝軍的時候,一點也不開心。

  這個男人一開始先是對她興趣缺缺,甚至還曾經當著她的面和一個怪咖女生勾肩搭背揚長而去,讓她在很多人面前丟盡了臉。

  後來卻又三番兩次答應和她單獨約出來見面,氣氛雖然稱不上熱絡,倒也相處融洽,尤其他又小心翼翼的問了一些跟家庭背景方面有關的問題……通常男人會問到這個區塊,就是在評估是不是該更進一步的交往,讓她心中暗喜。

  刻意不提自己曾經有過一段婚姻,還有個完全沒交集的妹妹之外,蕭憶菱一臉謙虛的說出自己的家庭背景,故意讓對方知道自己家境良好,絕對不是嚮往麻雀變鳳凰的灰姑娘。

  她一直以為自己勝券在握,這個人卻突然搞失蹤!

  電話不接,email不回,所有可能的聯絡方式都斷了線,後來她旁敲側擊,才輾轉知道陳勝軍看似溫和,其實性情古怪,愛恨分明,他要是不喜歡一個人,就絕對不會勉強自己和他虛與委蛇。

  蕭憶菱這才暗自慶幸自己沒跟別人透露這件事,否則社交圈子裡的人統統都會知道這個叫做陳勝軍的男人根本看不上她!

  太傷她刻意營造出來的完美形象。

  但是當那個叫做五魚的男子上前去和陳勝軍打招呼,蕭憶菱才發現他的對面坐著一個長髮披肩的女子,兩人還穿著情侶裝,動不動就眉來眼去,親密無間,讓她覺得相當刺眼。

  更多的,是不服氣。

  什麼樣的女人會比她漂亮,比她得體,比她溫柔大方,善解人意?

  她帶著一較高下的心態,還有幾分貨真價實的惡意,非常高調的走到陳勝軍面前,嬌滴滴的喊了一聲「勝哥」,然後擺出最恰到好處的好奇,露出最甜美誘人的微笑,渾身散發著優越感,轉頭看著這個穿著粉紅色帽T的女子,等著對方自慚形穢。

  四目相對的瞬間,蕭憶菱大驚失色。

  「妳是……」蕭憶菱突然後退了一步,一臉見鬼似的低喊,「妳……妳怎麼會在這裡?」

  蕭……蕭百華!

  蕭憶菱先是神色慌亂的瞥了陳勝軍一眼,又立刻回頭看了和自己一起來的那些男男女女,原先美麗優雅的臉龐飛快閃過扭曲的惡毒與恐懼。

  陳勝軍不動聲色的將這些看在眼裡,挑眉盯著臉色也有些異狀的蕭百華,沒想到會看見蕭百華露出一個鄙夷的笑容,十分挑釁的揚起下巴。

  「姊姊,好久不見啊!」蕭百華刻意壓低了音量,美眸裡飛掠而過的無奈大概只有蕭憶菱和陳勝軍看得見。

  陳勝軍無比震驚的抬起眼來看著瞬間渾身冒刺的小白花,當下終於意識到「蕭百華」究竟是誰,看著她的眼神複雜難解。

  原來,她就是阿翰生前最牽掛的那個女孩啊……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8

第八章

  眾目睽睽之下,一向非常注重自己形象的蕭憶菱失態了。

  「妳……誰是妳姊姊?妳別亂說!」蕭憶菱先是拔尖了嗓音,又迅速壓低了聲線,精心描繪過的雙眼心虛的眨了又眨,二話不說就轉身離開。

  她離婚後,刻意避開以往的生活圈,來到台北,重新建立一個優質適婚女子的身分,新的社交圈子裡人人都以為她是剛剛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嬌嬌女,要是讓蕭百華多嘴扯出太多事情,對她來說,絕對是弊多於利!

  蕭憶菱在冷靜分析過得失之後,決定以退為進。

  蕭百華也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愣愣的看著她狀似氣急敗壞的背影。

  「那個女的怎麼一開口就亂罵人……」

  只見蕭憶菱一臉委屈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好像剛剛在陳勝軍那裡遭受了多大的污辱。

  「小菱,妳怎麼了?」和她同行的幾名女同事見狀,立刻表示關心之意,正好給了她發揮的舞台。

  「我只是過去和勝哥打個招呼,誰知道那個女的竟然叫我滾!還……還用很難聽的字眼罵我。」蕭憶菱眼眶泛紅,柔弱無助的絞著雙手。

  和她同行的那幾名OL眼神不善的瞄了蕭百華和陳勝軍幾眼,紛紛安慰起蕭憶菱。

  隱隱約約聽見隻字片語的陳勝軍對於蕭憶菱顛倒是非,順口成「謊」的能力嘆為觀止,正經八百的跟蕭百華求證。

  「妳們兩個真的是姊妹?怎麼差這麼多?」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

  而他匪夷所思的表情讓蕭百華有些忍俊不住,卻又忍不住自嘲,「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認為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陳勝軍看不慣蕭百華這樣低落的嘲諷,很認真的提出建議,「唉,如果妳不想待在這裡,我們就離開吧。」

  如今氣氛這麼差,算是毀了他特地帶她來這裡享受美食的好意,想想還是別太勉強。

  蕭百華迎上他溫柔的視線,不知為何,突然發現到自己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孤立無援的少女。

  這個男人顯然站在她這邊。

  「不,我不走。」蕭百華用堅定的語氣告訴自己,退讓了這麼多年,如今狹路相逢,她不能再讓她為所欲為。

  「很好!我喜歡帶點刺的小白花,看起來很有精神。」陳勝軍一臉激賞,突然在她額間按了個讚。

  蕭百華愣了愣,讓他逗趣的行為給逗笑了。

  「別鬧了!不過……你真的不喜歡她嗎?像她這樣的女生,不是很容易討人喜歡嗎?」明明知道他從頭到尾都很冷靜的旁觀,神情之間也沒有任何的偏頗,但是過去父母親一面倒地支持蕭千婷的回憶太過深刻,讓蕭百華心中留有自己總是孤立無援的陰影。

  陳勝軍卻突然捉緊了她擱在桌上的小手,微微施力,不讓她退縮。

  「她的溫柔是假的,妳的善良是真的。雖然妳是朵帶刺的小白花,握在手心裡有點扎手,會讓自己受點小傷,不過我心甘情願。」

  他似真似假的詼諧語氣讓人莞爾,他對面那個小女人卻滿臉通紅。

  「你……你在說什麼?!」蕭百華赧然的垂下視線,因為他堅持握著她的手而嬌瞠他一眼。

  陳勝軍卻眉開眼笑的傾身湊近了她,看著她後方托著托盤的服務生露出一臉饞相,「哈哈哈……既然不去另外找地方,我們就好好吃頓飯吧。」

  服務生果然是來幫他們上菜的,陳勝軍這才一臉惋惜的鬆開了手,笑看著蕭百華雙頰緋紅的羞惱模樣,只覺得心情大好。

  等到這個小角落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陳勝軍忽然打開了話匣子,說起了剛剛那位五魚先生的故事。

  「偷偷告訴妳,這間店幕後的老闆,就是剛剛來打招呼的那個五魚,他原本是職業軍人,卻覺得這樣的人生太無趣,便毅然辦了退伍,想要和女朋友一起實現自己開咖啡店的夢想,沒想到那筆錢竟然被他的女朋友給偷偷領走了,他不但人財兩空,還付不出買下店面的頭期款,最後……」

  蕭百華聽得十分入迷,為那個五魚先生的遭遇感到相當欷吁,多少有點心有戚戚焉。

  常常傷害自己最深的人就是最親密的人。

  要是父母親願意多關心她一點,多了解她一些,她們姊妹倆之間的關係也許不會走到今天這樣劍拔弩張、暗潮洶湧的地步。

  蕭千婷扭曲的價值觀以及自私的行為,追根究柢就是父母親嬌慣出來的惡果,同時也間接造成她缺乏信任又自我封閉的行徑……

  等蕭百華聽完了故事,從冥想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吃完了一整盤的義大利麵,而且蕭千婷不知何時也已經和她的朋友們離開。

  她不自覺的打量起正在交代服務生可以端上飯後甜點的陳勝軍,覺得自己身上若是真的有刺,也都讓他不知不覺的摘掉了。

  如果她的靈魂原本只是一片悄悄舒展開來的葉子,此時此刻卻在他的悉心照顧之下,慢慢抽出了根鬚,安心窩在有他的天地裡。

  ※※※※

  從「迷路」咖啡館離開之後,陳勝軍送蕭百華回到她的房門口,這次,他輕輕在她頰畔印上一個輕吻,她微微輕顫、慌亂無措的模樣,讓他的意志力備受考驗,咬緊牙關才能不露破綻的轉身離開。

  中午那一段不算太愉快的小插曲似乎並沒有讓小白花對自己退避三舍,反而悄悄又開了幾吋心扉……

  其實,她不過就是一個寂寞,又渴望有人疼愛的女孩,只是要贏得她的信任不容易,但是他從2B他們幾個人身上看到幸福的遠景,他深信一旦這朵小白花對自己託付真心,就等於給予了他「執子之手,白頭偕老」的承諾。

  今天蕭憶菱的出現,則提醒他有些事情該著手進行。

  例如本名「蕭千婷」的她怎麼會改名成為「蕭憶菱」?

  還有,明明早就結婚的她,怎麼還大大方方的來參加單身聯誼?

  很多早就浮現的疑惑如今隨著他和小白花之間的情感地基越來越穩固,也就越來越刻不容緩。

  掛掉和徵信社的通話之後,陳勝軍泡在具備SPA功能的獸腳浴缸裡,眺望百葉窗外的台灣欒樹沐浴在夕陽餘暉中,心情也如即將降臨的夜色般深沉。

  當年吳銘翰之死,給了陳勝軍很大的震撼,

  他們從高中一直到大學二年級,都是形影不離的好哥兒們,後來陳勝軍到紐西蘭去當交換學生,兩人仍是利用網路保持聯繫,多年的友誼並沒有受到距離的影響。

  就在那一年,總是很有女人緣,卻一直沒有固定交往對象的吳銘翰居然宣佈他戀愛了。

  在信中,他並沒有確切說明這個女孩的身分,陳勝軍只知道對方是個即將畢業的高中生,因為他幫同學代班當家教才認識的。

  或許是因為多了個女朋友,讓吳銘翰忙得沒時間和他聯絡,大概有半年的時間左右,他幾乎都只得到簡短報平安的訊息,卻在暑假開始不久之後,收到一封字數爆多的電子郵件,他才明白吳銘翰竟然和一對姊妹花牽扯不清。

  原本單純美好的戀愛在另一個人加入之後,成為惱人又難解的三角習題。

  吳銘翰原本喜歡的是妹妹,後來不知怎麼的,居然和姊姊越走越近,最後甚至發生了肉體關係,沒想到他反而因此看清楚自己的感情,發現自己真心喜愛的,是不善言詞,也不會蓄意討好別人的妹妹。

  當他想要懸崖勒馬,切斷和姊姊的藕斷絲連,卻遭到姊姊的威脅恐嚇,揚言要把這件事公開在網路上,而且還要告他性侵,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竟是掉入了一個桃色陷阱。

  更讓他痛苦萬分的是,這個作風不太正派的姊姊要的不是錢,只是習慣性的要搶走她妹妹身邊的好東西。

  吳銘翰這時才明白為什麼妹妹總是盡量避免和姊姊碰面,還要求他別把兩人交往的事情透露給其他人知道……只是,為時已晚。

  他因為心虛愧疚,變得不敢和妹妹走得太近,又因為深感痛惡,對姊姊避之唯恐不及,沒想到那個姊姊卻一不做,二不休,不但要求他親口跟妹妹提分手,而且還要他在妹妹面前親口承認自己愛的人根本不是妹妹,而是姊姊。

  知道自己鑄下大錯的吳銘翰覺得自己已經讓毒蛇纏繞全身,再也找不出一線生機了,狗急跳牆之下,他鼓起勇氣約姊姊出來攤牌。

  那一天,吳銘翰出門前,將這件事鉅細靡遺的寫了下來寄給了他,字裡行間充滿了自責與痛苦,遠在天邊的他看了滿心焦急,卻愛莫能助。

  然後,當天夜裡就傳來吳銘翰車禍過世的消息,據說是酒精濃度太高,才會撞上安全島。

  一手促成這個悲劇的蕭千婷卻連來靈堂前上香的誠意都沒有,更別提來參加公祭儀式了。

  因為事出突然,陳勝軍勉強趕上了公祭,處理完喪事之後,才悄悄讓人去打聽,這才知道蕭千婷不但是家中長女,而且還即將挺著肚子嫁入豪門!

  這個壞心眼的女孩竟然在背叛自己的親妹妹還有耍弄吳銘翰的同時腳踏兩條船?!

  知道內情的陳勝軍從那個時候起就一直燒著一把心火,想要為好友討回公道的他幾乎忘了那個妹妹的存在,打算等喪事結束之後,好好去會會那個心機陰險的蕭千婷,沒想到接下來他的父母卻雙雙因為癌症過世,家裡辦完喪事不久,大姊夫也因猛爆型肝炎英年早逝,而他還要趕出畢業論文……連番動盪之下,讓他好一陣子都沒有心思再想起這一件事來。

  事過境遷這麼多年後,他卻陰錯陽差的認識了這一對姊妹,還不由自主的戀上了那個妹妹,蕭百華。

  如果當年他和吳銘翰同時認識她,也許,他不會像現在這樣怦然心動。

  他明白,自己只是在對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

  而今,他喜歡她眼神裡的小小倨傲,喜歡她不開心就拉下俏臉的坦白,喜歡她對朋友的忠誠與支持,也喜歡她偶爾流露出來的脆弱,讓他發現自己其實很強大,只要張開雙手將她擁在懷裡,就能為她遮風避雨。

  這朵帶刺的小白花,早已在他心裡燦爛綻放。

  在等待徵信社的消息時,陳勝軍依然風雨無阻的帶著蕭百華去看房子,2B等人也陸陸續續回到了地下室,只不過人人都忙著打包,就連還沒找好下一個住處的蕭百華也已經著手整理那些頗為可觀的布料和服裝配件,房間裡到處都是打包好的紙箱。

  在咪咪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一群人相約在2B的房間裡辦惜別晚會,彭明達聽到消息之後,連忙推掉了原本約好的聯誼,和陳勝軍連袂出席。

  吃吃喝喝,閒話家常,大家交換新的聯絡地址,就連即將出國的2B,也已經在當地找好了公寓,只剩下蕭百華的住處還沒有著落。

  默默坐在一旁吃零嘴的蕭百華連忙出聲表示自己絕對會在期限內搬走,說什麼也不會讓2B難做人。

  「我哪裡是在擔心這個?」2B沒好氣的瞪蕭百華一眼,突然轉向坐在她旁邊的陳勝軍,「要是到最後,小白花還找不到適合的地方,乾脆去住你家好了。」

  2B說完,還丟了一個「反正你們兩個已經這麼熟了」的眼神,讓忽然抬起頭來的蕭百華看得一清二楚,然後無法克制的雙頰爆紅。

  「什……什麼?2B,你別亂出餿主意!」

  小白花差點沒變成小紅花,一群人看了,個個露出心照不宣的曖昧笑容。

  這兩個人最近時常同進同出的,他們可都是從安裝在地下室鐵捲門上方的監視器裡看得一清二楚。

  咪咪和小白花同為女性同胞,當仁不讓的說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其實我覺得這個點子不錯耶!阿軍人這麼好,什麼事都幫妳安排得好好的,又不缺錢,說不定連房租都不跟妳收,還對妳死心塌地,就連我色誘他,他都無動於衷,小白花,妳就上了吧!好男人不好找啊!」咪咪風情萬種的撥了撥波浪般的長髮,給了陳勝軍一個十分嫵媚的笑容。

  「咪咪!」妳……妳竟然色誘過他?

  蕭百華當下瞠目結舌,忍不住頻頻看著鎮定如昔的陳勝軍,又看看一臉坦蕩蕩的咪咪,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

  「我也覺得不錯耶!只是你住的地方夠大嗎?小白花的『機絲』不少耶。」艋舺一邊說,一邊點頭,還朝陳勝軍眨了眨眼,頗有邀功的意思在裡面。

  陳勝軍聞弦歌知雅意,連忙為自己的房子促銷一下。

  「夠大,保證夠大,小白花若是肯搬來陪我,那房子就不會老是空盪盪的了。」陳勝軍慢條斯理的說著,露出平時一貫溫和沉穩的笑容,不希望自己表現得太過急切,免得把某個小女人給嚇跑了。

  「噗,小白花,妳看,這不但是個好男人,還是個聰明的男人,妳就快點答應了吧!2B也可以少擔心一件事。」咪咪乘勝追擊,尤其當她點出2B的難處之後,蕭百華原本有些為難的表情明顯動搖了。

  彭明達終於逮到機會發言,自然是為自己的小舅舅背書。

  「我去過小舅舅的家裡幾次,保證空間寬敞,環境優美,而且獨棟獨戶,進進出出的時候,不用擔心會遇到不相干的人,平時還有保全人員定點巡邏,要不是我媽不肯搬離老家,我早就在幾年前搬進去住了!」說到後來,還露出一臉可惜的表情呢。

  其他人一邊聽,一邊點頭,一致認為這小子居然有幾分當房屋仲介的潛力。

  蕭百華還是有幾分猶豫,2B這時突然起身擠到她身邊,還握住了她擱在膝蓋上的手,假裝沒看見某人不悅的擰眉。

  「其實這樣也好,我雖然沒有趕妳走的意思,卻也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和我老爸鬧出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阿軍這個人是我們大家都信得過的,我想……妳心裡其實也是信任他的對吧?那就搬過去住又何妨呢?現在這個世代,男女朋友同居在一起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我想,妳不願意做的事情,阿軍也不會勉強妳的。」

  2B意味深長的做出結論之後,大夥兒都安靜的等待蕭百華的決定,果然看見她輕輕的點了頭。

  YA!

  突然間歡聲雷動,幾個人又叫又跳,興奮得互拍肩頭,活像剛剛贏得了什麼世界大戰之類的。

  反倒是這場談話中的男女主角兩人都異常的冷靜,僅僅是四目相對一眼,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情。

  陳勝軍眼中動人的神采讓蕭百華平息了原本忐忑不安的情緒,既然他不是被趕鴨子上架才「收留」她,那她也就能安心住下。

  蕭百華的嘴角悄悄揚起了微笑,忽然覺得輕鬆了不少。

  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同樣覺得心情愉快,甚至差點仰頭大笑。

  在2B等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她終於願意走進他的地盤,這是不是表示自己已經真真切切的赢得她的信任?

  如此一來,擁著小白花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東昇的那一天,或許不遠了。

  ※※※※

  一個病入膏肓、臉色蠟黃的男人坐在輪椅上,面對著窗外綠油油的草皮,沒有焦距的眼瞳眺望著烏雲密佈的天空,遠方轟隆隆的雷響幾乎讓他以為是自己腦中發出來的共鳴聲……

  「蕭先生,以上就是我們所做的調查報告,請問你還有沒有什麼問題?」說話的男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看起來像是某某公司的中高階主管,其實是蕭萬雄聘請的私家偵探。

  「你剛剛說的……句句屬實?」蕭萬雄還不到六十歲,看起來卻像七、八十歲,全身骨瘦如柴,皮膚蠟黃,眼眶凹陷,只有肚子圓滾滾的,像裝了大皮球在裡面,其實是一肚子的腹水。

  他花了幾十年的時間終於建立起自己的事業王國,就在人生巔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健康一去不回頭,結婚多年的妻子卻只熱衷當個最出風頭的貴婦,掛在嘴邊的永遠都是誰誰誰的老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是什麼什麼有名的牌子,寧願花錢請看護照顧他,也不肯自己來幫他推輪椅,餵他喝水吃藥用餐……

  她說以她的身分地位,不需要親手做這樣的事,蕭萬雄聽了,當場差點腦中風。

  他知道她虛榮,卻沒想過她已經虛榮到這樣無可救藥的地步。

  這樣的領悟突然讓他興起了深掘內幕的念頭,這才聘請了私家偵探,要求他們給自己一份以十年為單位的詳細報告,只要是法律上有資格得到他遺產的,都是這次的調查對象。

  調查結果出爐,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一直以為乖巧優秀還有個好歸宿的那個大女兒不但已經偷偷的辦離婚,還是一個說謊成習的騙子。

  而他印象中叛逆又孤僻,常常惹是生非的小女兒反而是個善良又富有同情心的人,雖然她的工作收入不多,卻自給自足,而且相當知足。

  從前,他究竟是讓什麼給遮了耳目,對小女兒的誤會和偏見會這麼深?

  已經可以感覺到死神在他頭上揮舞鐮刀的蕭萬雄,在寫下遺囑的時候,決定將已經歪掉很久的天平挪正。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8

第九章

  東區某間日系百貨公司上週末剛剛辦完春季活動,逛街的人潮比起前幾天少了許多。

  一對容貌相似,穿著走向偏名媛風格的美貌母女手勾著手走過一層又一層的櫃位,一樓又一樓的閒晃,從碰面開始,就不時的交頭接耳,遠遠一看,就讓人覺得她們感情很好,一整個賞心悅目。

  如果,不要太靠近,然後讓那個中年貴婦臉上的怨毒給嚇到的話,或者,不小心瞄到那個長相柔弱嬌美的年輕美女眼中的恐懼,甚至,悄悄的聽見了她們的談話內容……

  「婷婷,妳都不知道有多恐怖,一群兇神惡煞的男人突然衝進你爸的房間,二話不說就把他帶走,然後扔下一張切結書給我,我當時都嚇傻了!站都站不穩,要不是立刻有護士進來,我都要懷疑我在作夢了!」年屆五十歲的蕭太太保養得宜,一身的雍容華貴,拍著胸脯的時候,手上的鑽戒成了明顯的亮點。

  而她口中的婷婷,也就是她的寶貝大女兒。

  蕭憶菱自從昨晚接到母親即將抵達台灣的消息後,就忐忑不安,現在的心情更是七上八下。

  「那爸爸呢?真的不見了?公司怎麼辦?」蕭憶菱神情陰霾,不是基於關心,而是想到自己最後的靠山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那自己以後怎麼辦?她從前夫那裡拿到的錢,差不多都花光了啊!

  蕭太太一臉的不耐煩,好像自己的女兒問了一個傻問題。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更奇怪的是,我竟然連信用卡都刷不了耶!」還好她習慣在戶頭裡留著幾百萬的現金,這次正好派上用場。

  蕭憶菱一聽,突然頭暈目眩,差點以為自己快昏倒了。

  「媽,妳是說妳不但不知道爸現在人在哪裡,就連公司的情形,妳也都不清楚?」這麼多年來,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母親太天真、太無知,母親的世界裡難道除了逛街購物,以及和其他富太太炫耀評比,就沒別的事好做了?

  沒想到蕭太太還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從來就不插手妳爸在公司裡的事情,頂多偶爾跟他一起出席宴會,不過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是妳這一講,我才想到,怎麼以前常常來往的那些什麼董事長夫人、總經理夫人這陣子都變得好忙,都聯絡不上呢!」蕭太太停在某個法國品牌寢具專櫃前頭,表情十分納悶。

  蕭憶菱只想當場撞幾下枕頭。

  「所以,妳就回來台灣了?」她無力了,曾經嫁給富商名流當老婆的她總算看明白自己的母親完全不是賢內助的那種咖。

  蕭太太眼一橫,手一扯,親親熱熱的將原本慢慢拉開距離的女兒扯到身邊來。

  「當然啦,遇到這種情況,我當然要回來找妳和妳老公商量啦!」那眼神就是明白的說著「老娘不靠妳能靠誰」?

  蕭憶菱原本嬌滴滴的臉龐像吃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一樣難看。

  「我……我哪裡幫得上忙!」蕭憶菱假裝謙虛的低頭,遮掩自己眼裡的嫌棄和焦慮。

  我還想靠妳呢!結果妳竟然反過來要靠我?

  「怎麼會幫不上忙?話說回來,你們結婚那麼久了,怎麼都沒想過要生小孩?妳自從結婚那次流產之後……」蕭太太也不知怎麼的,竟然想到了香火大計,猛然又停住了脚步,正好聞見一陣陣精油的香氣,整個人神清氣爽了不少。

  「媽!」蕭憶菱卻臉色蒼白,正好讓轉過頭來的蕭太太給看個正著。

  「怎麼了?妳這什麼表情?難道……難道你們還沒有孩子,是因為妳不能生嗎?去做過檢查沒有?我這兩年比較少和妳見面,妳該不會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瞞著我吧?」

  蕭太太選擇在這個時候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一連串猛烈的攻勢,讓蕭憶菱不知所措的慌張了起來。

  實在是因為心虛啊……

  「沒有……不是,我只是……只是好餓又好渴,我們去吃東西好不好?」幸好她靈機一動,想到樓上有一間口碑不錯的上海小館,連忙可憐兮兮的朝從小就寵愛自己的母親撒嬌。

  「好啊!」蕭太太拿她這副模樣沒轍,也就點頭答應了,「妳和妳老公真的沒事嗎?今天是他送妳來台北的嗎?怎麼也不和我打聲招呼再走?工作真的有這麼忙嗎?台中的房地產景氣有這麼好嗎……」

  不過,蕭太太顯然還是對這個話題念念不忘。

  蕭憶菱正在思索該怎麼瞞過母親自己已經離婚的事情,正好看見對面的寢具專櫃前面站著一對很眼熟的男女。

  「媽,妳看!」蕭憶菱心中大喜,連忙拉拉母親的手,示意母親看向對面的方向。

  一個身材挺拔、長相端正的男人,和一個長髮披肩的明媚女子手牽著手,正在挑選著鋪在展示床上的被套花色。

  「看什麼?」蕭太太狐疑的微瞇著眼,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幾步,「那是……是百華?」

  她恍然大悟,認出那個正專心聆聽男子說話的漂亮女郎,正是自己多年沒有聯繫的小女兒,蕭百華。

  蕭憶菱眼中閃過得救的光芒,同時閃過一個點子,心隨意動之下,便附在母親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嗯,沒錯,而且妳有沒有看到她旁邊那個男的?我跟妳說喔,那個男的手上有好幾間店面,身家聽說也有上億……」蕭憶菱美麗的杏眼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嘴角甚至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誰都可以比她得意,就是蕭百華不行!

  ※※※※

  陳勝軍在上個星期六成功讓蕭百華住進自己的屋簷下,在2B等人的起鬨下辦了一場熱鬧有趣的「喬遷」趴,接著便過了幾天彼此都有些拘謹,但還算相處融洽的同居生活。

  今天一早到桃園機場送走了2B,又和咪咪、艋舺還有彭明達等人找了間餐廳共用午餐小聚一下之後,其他人非常識相的各自搬出種種理由先行離開,讓這對戀情仍在加溫狀態的戀人好好培養感情。

  咪咪離開前曖昧的微笑讓蕭百華有些莞爾,一路上都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不停的看著身旁的男人,陳勝軍。

  他的體貼沉穩讓她害怕受傷的靈魂願意扎根,在眾人的起鬨之下點頭答應搬進他那棟別墅,一開始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情在他不曾刻意表現親密或要求親密的情形下漸漸釋懷。她當然明白談戀愛就表示總有一天兩人會有裸裎相見的時候,但是要她像咪咪那樣,感覺對了就上……真的是太強人所難。

  幸好,他似乎耐心十足,除了一如往昔般的勾肩搭背,牽手攬腰,沒再有任何進一步的要求。

  所以,蕭百華才會覺得咪咪臉上的笑容非常有意思。

  這個男人顯然還不餓,人人卻都當他早已將她拆吃入腹……

  這種事似乎攸關男人的自尊心,以及在某方面的形象,也許,她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急著戳破這個美麗的誤會。

  蕭百華這時發現原來自己還挺懂得體諒人。

  「在想什麼?怎麼這樣看我?」陳勝軍讓她嘴角那抹不尋常的甜蜜笑意給勾起了興趣,趁著等綠燈的時候,頻頻轉頭注視著她。

  蕭百華眨了眨眼,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正經一點。

  「在想……和你在一起……很好。」她忍不住又揚起一抹收不住的笑容,眼眸流光蕩漾,看起來格外動人,教人看得目不轉睛……

  「很好?」他藏起胸口乍起的衝動,眉頭挑高,誇張得拉長語調,然後突然湊上前扣住她的後腦勺,在她嘴上重重的一吻。

  小白花瞬間變得緋紅豔麗,神情迷離,宛如即將盛放的花朵。

  「妳總算良心發現……」他意猶未盡的貼著她柔軟的唇低喃,在後方車輛傳出催促的喇叭聲時,迅速鬆開手,面色如常的開車,「等一下陪我去挑床單被套好嗎?」

  他就連岔開話題的功力也讓人自嘆弗如。

  讓人突襲成功,奪走香吻的蕭百華下意識的點頭,直到抵達目的地之前,那張俏臉都維持著紅撲撲的狀態。

  始作俑者則在心中偷偷給自己一個讚。

  遊魂般的蕭百華壓根兒就不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百貨公司,還一路讓人緊緊握著手心,在看見彼得兔的床單花色時,才終於回過神來,一臉納悶的看著他。

  「你……你也喜歡彼得兔?」她其實很難想像他這樣一個大男人躺在彼得兔上頭的樣子,超級不搭啊!

  陳勝軍微笑搖頭,吩咐專櫃小姐拿其他樣式過來參考之後,才回答這個問題。

  「我沒有特別喜歡。」但他那雙眼卻挺認真的看著那些畫風柔美的繪本人物。

  蕭百華看在眼裡,實在覺得他說的跟做的完全是兩回事,「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買床單啊!」

  他回答得理所當然,蕭百華卻越聽越胡塗。

  「如果是要送我的,就不用了。」她咬著唇瓣,想起他平時大方慷慨,而且總是默默投她所好的作風,覺得這是唯一的可能。

  誰知道他竟然咧嘴一笑,雙眼綻放出令人臉紅心跳的微芒。

  「不是要送妳的……」然後他微微傾身湊近她耳畔,親暱的低語,「是買來我們兩個一起用的。」

  一起……用的?!

  「什……什麼……你……」蕭百華突然因為腦海中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的畫面而羞紅了臉頰,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陳勝軍露出狼般的笑容,更因為掌心裡那雙小手沒有退卻,反而握緊自己,而有了立刻回家滾床單的念頭。

  「蕭百華。」

  突然有人從後面喊了一聲。

  陳勝軍和蕭百華雙雙轉身,看見一個中年美婦和蕭憶菱朝他們走來,原本握緊他的小手在同時猛然一抽,讓他反射性的收緊虎口。

  差一點他就來不及將她握緊在手中。

  不過,剛剛羞怯嬌美的小白花一瞬間就變得臉色蒼白,神情緊繃,一整個如臨大敵。

  「媽。」

  蕭百華細如蚊蚋的喊出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字眼,臉上的表情卻讓陳勝軍明白這個看起來雍容傲慢的貴婦在她心中一點也不「溫柔」。

  「妳還知道有我這個媽?也是啦,翅膀長硬了,能飛了,哪裡還會記得有我這個媽!」蕭太太冷嘲熱諷的嘴臉破壞了那份貴氣,更是顯得刻薄。

  陳勝軍看著蕭百華低頭沉默,背脊僵硬的站著,強壓下拉她離開現場的衝動,默默的移動身軀,讓她纖瘦的背脊能夠輕輕靠在他胸膛。

  蕭百華的沉默讓蕭憶菱冷笑在心裡,卻露出溫婉的眼神,撒嬌似的輕扯著蕭太太的手臂。

  「媽,妳先別生氣,妹妹一向都是這樣的。」蕭憶菱有意無意的瞄著陳勝軍,想讓他親眼看看他做錯了什麼選擇!

  瞎了狗眼的男人才會放棄她而選擇蕭百華!

  蕭太太雖然任憑大女兒在自己手臂上搓圓搓扁,嘴上仍是不鬆口。

  「哼!狗改不了吃屎,從小到大從來沒做過一件讓我開心的事!」蕭太太還朝動也不動的蕭百華扔了一個非常嫌棄的眼神。

  陳勝軍雙眼微瞇,忽然覺得2B說過小白花和家人關係惡劣實在太輕描淡寫。

  「媽,妳要給小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我相信她心裡其實是很想好好孝順妳的。」若是有人剛剛經過這裡,聽見蕭憶菱溫言婉語的勸慰,絕對會以為這是一個懂事又愛護手足的好姊姊。

  陳勝軍卻連多看蕭憶菱一眼都沒有,甚至發出輕微,卻絕對不屑的悶哼。

  「真的嗎?」蕭太太聽到大女兒的那些話之後,一臉狐疑的睥睨著彷彿讓巨石壓身的蕭百華,同時掃過那對交握的大手和小手,嘴角隱隱抽動了一下。

  「妳就給她一個機會吧。」蕭憶菱似乎很投入在這個角色裡,竟然還朝抬眼看她的蕭百華露出「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這次,蕭太太的神情終於和緩了一些。

  「好,看在妳的份上,我就給她一次機會……」突然,蕭太太的聲調提高了幾度,用一種完全命令式的口吻說出自己的條件,「家裡最近出了點事,妳以後每個月匯給我十萬塊當孝親費,妳付不起沒關係,妳身旁這個男人付得起就行了!」

  她也不管蕭百華錯愕失望得睜大了眼,逕自喃喃低語的抄下自己的匯款帳號,「從小到大老是唱反調,如今總算做對了一件事。」

  她二話不說,將那張小紙條塞進蕭百華的手中,然後挽著大女兒的手,優雅的轉身離去。

  蕭憶菱甚至刻意回頭露出耀武揚威的笑容,眉眼之間盡是得意。

  陳勝軍不以為然的撇撇嘴,非常慶幸他的小白花和她的母親跟姊姊完全都不像!

  但是,他沒料到會看見一滴又一滴灼熱的淚水從那張蒼白的臉蛋滑落……

  小白花,彷彿瞬間枯萎了。

  ※※※※

  夜色寧靜,羅列在道路兩旁的台灣欒樹隨風搖曳,沙沙輕響,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陳勝軍的胸口卻醞釀著一股風暴,隨著某個小女人將自己鎖在房間裡的時間越長,他眼裡的陰鬱就越深濃。

  在東區某間百貨公司裡的那場偶遇,讓小白花鬱鬱寡歡,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帶我回去好嗎」?

  回到天母的住處之後,她勉強給了一臉擔憂的陳勝軍微微的笑容,就沒有踏出過房門。

  陳勝軍要自己給她時間自我療癒,給她機會學會和他分享,然後強迫自己回到書房裡,勉強靜下心來處理手上幾件正在評估投資的案子。

  書桌上有個牛皮紙袋,靜靜躺了幾天之後,終於引起他的注意。

  徵信社早在幾天前,就將蕭憶菱的調查報告交到他手上,他卻全心全意放在如何讓小白花安心的在這裡住下而忽略了它,剛剛才大概翻閱了一下,只能說這個蕭憶菱自私自利的程度完全沒有令他失望。

  這份報告的末文甚至提到了小白花父母親的現況,顯然這個事業有成的父親已經病入膏肓,知道自己來日不多,而且不知躲到哪裡去養病,聽說把公司的事情全都交給自己信任的下屬去打理,目前行蹤成謎,連自己的老婆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哪裡,所以才回到台灣來找女兒討救兵……

  看到這裡,陳勝軍心裡的疑惑更深,冒出許多問題來。

  她該不會以為蕭憶菱仍是那個台中房地產大亨的老婆吧?她知道自己偏寵的大女兒早就悄悄換了名字嗎?

  這對看起來感情甚篤的母女,有沒有可能因為同樣自私自利而反目成仇?

  短而他的小白花過去在這兩個極品母姊的聯手欺壓之下,必須有多堅強才能熬了過來?

  她的心,其實很軟。

  想到她帶著三分哀傷,三分了然,又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的倔強模樣,陳勝軍再也擋不住心口揪緊的疼意,在抽屜裡翻找出房間鑰匙,決定不能再讓她這樣繼續獨處……

  太多眼淚,會讓人從心裡開始枯萎腐爛。

  他輕手輕腳的插入鑰匙轉動門把,暗自驚訝原來這扇門並沒有上鎖,探頭一看,果然迎接他的,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床上有個蜷縮如繭蛹般的背影,讓蓬鬆的羽毛被給覆蓋著,陳勝軍就著走廊上的微弱燈光,悄悄繞到床側,蹲下身來仔細看著那張明顯哭過的小臉,看著她紅通通的鼻頭偶爾細微的抽泣,還有蝶翼般顫動不止的睫毛……

  「小白花……」他知道她沒睡,說不定還想繼續藏在黑暗中自艾自憐,但是他不准。

  陳勝軍的眼眸在暗處熠熠生輝,每當他下定決心要做好某件事情,就會露出這樣的神情,然後全力以赴。

  於是,他大剌剌的上床,將這副嬌軀擁在懷中,在察覺她渾身猛然一僵時,將繞在她腰際的大手收攏得更緊。

  「你……你做什麼?」蕭百華猛然張開雙眼,不由自主的掙扎了一下,微微側過臉想親眼看看這個男人是不是瘋了?或是……嗑藥了?要不然怎麼會在這種氣氛下,上前抱她?

  走廊上的燈光在門口迤邐出淺淺的明亮,同時也讓蕭百華得以看清他眼中的關切。

  他這時發出輕笑,肆無忌憚的埋首在她的頸窩,說出的話卻讓她心口發燙。

  「我來陪妳……對不起,我以為讓妳獨處才是對的,我知道我錯了……」

  他熱燙的呼吸灼燙著她細緻的肌膚,讓她本能的微微拱起背,又在他穩健的心跳聲牽引下,漸漸放鬆開來。

  那雙手傳遞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溫度,那股溫熱從皮膚滲透到血液裡,在四肢百骸循環流轉,匯集在心房。

  這個男人今天看見了她最不願面對的難堪,直擊了她這一生中宿命般的卑微。

  本來應該是最密不可分的親人和她不期而遇時,非但沒有久別重逢的歡喜,反而字字夾槍帶棒,冷嘲熱諷之後,乾脆伸手要錢。過程中沒有和顏悅色也就算了,連虛偽的客套關心也都省下來了,她每回想一次,就遍體生寒一回,同時也覺得尷尬丟臉,怕他對自己憐憫同情,更怕他誤會自己曾對母親和姊姊做過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才會落得如此下場。最怕他聽出了母親當他是肥羊,存心佔他便宜,在不願被人當凱子狂削一番的考量下,決定跟她保持距離!

  姊姊最後得意的回眸一笑,只是讓蕭百華更加寒心。

  她獨自在房裡輾轉難眠,直到他闖了進來,將她擁在懷裡,才發現她忐忑不安的心終於找到了定點,漸漸尋回平靜。

  「阿軍……」她在黑暗中低語,一雙柔荑悄悄覆在他的大掌上頭,總算明白這個男人在自己心中早已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謝謝……有你真好……」她昏昏欲睡的挪了挪位置,讓自己的背脊和他的胸膛可以更完美的熨貼在一起,悄悄在心中告訴自己,以後要當他生命中完美契合的另一半,要給他自己所感覺到的感覺。

  不久後,她沉入了夢鄉,鼻息安穩輕淺,原本覆在男人手背上的小手垂落在床上,而她身後的男人這時在她髮梢印上心疼的吻。

  孰料她卻突然發出嘆息,翻身往他懷裡鑽,貓咪似的在他胸膛上磨蹭幾下之後,又沉沉的睡去。

  他心猿意馬的瞪著窗簾上的幾何圖案,只覺得軟香溫玉在懷……當柳下惠好難。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8

第十章

  蕭百華對陳勝軍的第一印象其實很模糊,後來才慢慢從「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的模式升級為「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的低級警戒狀態,然後在一聲轟天巨響之後,這個男人成了她的安全感,那雙成熟練達的眼眸更是彷彿早就看穿了她誇張的裝扮底下,赤裸裸的脆弱。

  他總是盡可能的將她呵護在手中,往往在她覺得無助之前,就已張開雙臂替她遮風擋雨,她表面上淡然鎮定,似乎無動於衷,急壞了一旁看熱鬧的彭明達等人,只有她自己明白這個叫做陳勝軍的男人早已一把將自己拉出那座孤獨的牢籠,在他旭日般的溫暖照拂下,活得恣意昂揚。

  特別是在那一晚他不顧一切堅持要陪在她身邊之後,彼此之間似乎已經存在著不言而明的默契。

  蕭百華時常絞盡腦汁思索著該怎麼回報他的付出,往往就這樣盯著他的臉龐發呆,然後被偷香成功……

  這樣煽情的戲碼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蕭百華應付得越來越吃力,常常被人吻得頭昏腦脹,一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多半已經衣衫半解!

  要不是陳勝軍的外務相當多,時常得出門去看店面、談租約,或者和有意找他投資的創業家見面,沒時間好好的耳鬢廝磨,把某件事一氣呵成的從頭做到尾,否則蕭百華估計自己八成已經被吃乾抹淨到連骨頭都不剩了吧?

  可是隨著這樣擦槍走火的情形越來越頻繁,這個男人的侵略性也越來越強,自制力更是越來越差,有時看著她的眼神甚至慾望深濃,強烈傳達出一種會令她臉紅心跳的性感訊息。

  這樣的他,往往令她輾轉難眠,平白生出一股去敲他房間門的衝動!然後她的理智就會冒出頭,要她以靜制動。

  今晚,陳勝軍約她陪他出席一場聚會,聽說參加的人都是他的大學好友,她靜靜的凝視著他的眼眸,彷彿想看穿他隱藏在眸裡的祕密。

  「帶我去,就表示你死會了。」據她所知,陳勝軍過去常常會參加聯誼聚會之類的社交活動,今天刻意約她同行,是否表示他要正式對外更新自己的感情狀態?

  陳勝軍同樣也在評估她臉上的猶豫。

  「帶妳去,也表示妳死會了!」

  他眼光堅定,甚至隱隱散發出一股佔有慾,讓蕭百華暗暗倒抽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她可以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快要壓抑不住的躁動,如果她不答應,他似乎會做些什麼來讓她改變心意。

  在危機意識的作祟之下,蕭百華非常識時務的答應了。

  他看似溫和無害,其實骨子裡是扎扎實實的霸道強硬。

  因為今天的行程太趕,陳勝軍來不及回來接她,再一起出發,所以兩人約好到時候在餐廳門口碰面。

  那是一間位於誠品敦南館附近小巷弄裡的日本料理店,據說已經開業超過了十年,是他們最常聚會的地點之一。

  當蕭百華走下計程車,看著這個樸實無華的小店外觀,神情之間有一絲恍神。

  曾經有個大男孩興高采烈的帶她來這裡吃飯,把他覺得好吃的東西統統都叫了一份擺滿了窄長的桌面,心滿意足的看著她嚐了一樣又一樣……

  蕭百華抬手碰碰那盞褪色不少的紅燈籠,愣愣的注視著薄紙裡頭那盞暈黃的燈,想起那個年輕又神采飛揚的大男孩,心情竟是格外的平靜。

  一切,都過去了。

  她曾經害怕陳勝軍跟吳明翰有所牽扯,顧忌著那一段變質的戀情仍有未爆彈等著讓她粉身碎骨,死死守著自己的心,不願為他情動,卻在他滴水穿石般的溫柔裡,悄然無聲的臣服,在自己發現之前,就對他產生了眷戀依賴。

  她鼓起了勇氣踏出困守多年的圍城,拋開了對過往的厭惡恐懼,就為了得到他掌心裡的溫暖。

  如果人生是一場競賽,那麼她不比輸贏,不爭長短,只想追求他全心全意的對待,想和他肩並肩,揮灑生命的汗水,一起抵達終點。

  蕭百華穿著碎花洋裝,踩著駝色長靴的倩影實在賞心悅目,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個個都要多看她幾眼。

  同一個時間,小店右方停了一輛計程車,陸陸續續走下來好幾名男子,左方有個挺拔削瘦的身影從停車場漫步而來,每一雙眼睛都捨不得從這名嬌俏的女子身上挪開。

  然後,有雙眼睛越瞪越大,突然衝到這名女子面前,「妳是……妳是蕭……蕭百華?!」

  蕭百華回過神來一看,神情有些茫然,似乎認不出這個刻意留著兩撇小鬍子,身材又圓又胖的男人是誰。

  有個人忽然環住她的肩膀,緊緊的讓她貼靠在那副日漸熟悉的胸膛。

  「小白花。」陳勝軍輕喚著她,在她仰頭朝他一笑時,微微抿了抿唇,神情之間竟然藏有幾分緊張。

  「你……阿勝,好久不見。」剛剛衝過來的男子驚訝的看著眼前這對態度親暱的男女,突然後悔起自己方才的莽撞。

  這時,其他人也來到了店門口,一時顯得擁擠不堪。

  「怎麼不先進去裡面坐?都擠在這裡做什麼?」

  「走走走,快進去、快進去。」

  「阿德,你是今天的主角耶,我們可是為了歡迎你從荷蘭回台灣,才特地約在這裡的喔!快點進去啊!」

  幾個愛起鬨的傢伙把那個叫做阿德的拉進了裡面,當然也沒忘記招呼陳勝軍。

  「阿軍,你今天竟然特地帶女朋友過來喔?水喔!」

  「你這傢伙原來是交女朋友了!難怪約你去聯誼都不去了。」

  這樣無傷大雅的調侃,讓陳勝軍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鬆,故意拉著蕭百華走在最後。

  「如果妳想回家的話,我們現在就走。」剛剛那個阿德,就是小白花的正牌高中家教,只是身材比起從前大了好幾號,顯然他還記得小白花是誰。

  「我很好,沒事。」不知道是不是店裡頭燈光昏暗的關係,蕭百華說話的時候,眼裡彷彿閃爍著無數星光,讓陳勝軍看迷了眼,甚至覺得今天的她有一種說不出的甜美溫馴。

  不過,他在入座之前,還是悄悄附在她耳邊輕聲交代,「隨時想走,就跟我說。」

  他往常鎮定冷靜的表情顯得特別的緊繃。

  蕭百華燦爛一笑,在其他人的起鬨下,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紹之後,就沒再主動開口。

  阿德從頭到尾都默默打量著他們兩人,卻再也沒有試圖讓蕭百華記起他是誰,讓暗中提高警覺的陳勝軍悄悄鬆了口氣。

  當話題轉到阿德的家人老早在他大三那年就移民加拿大,而他幾個月前已經順利在荷蘭拿到碩士學位,目前暫住在親戚家裡,打算趕快找到房子搬出來自己住時,大夥兒都很有默契的看著陳勝軍。

  「找房子?問阿軍就對了!」

  陳勝軍藉著遞名片給阿德時,朝他眨眨眼,「我有認識幾個還不錯的仲介,有需要的話,可以幫你介紹一下……不然我們明天就先約個時間碰面如何?」

  他知道,阿德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好啊!」阿德忍不住瞄了蕭百華一眼,稍嫌急切的答應了。

  這時,蕭百華夾了一串牛肉燒烤給陳勝軍,同時迎視阿德一眼,「你這個同學,好像我以前的高中家教……」

  陳勝軍跟阿德的表情紛紛一凜,不約而同的看著蕭百華,一時之間都無法確定她真正的想法。

  陳勝軍這才深深後悔自己早該把吳明翰的事情和小白花攤牌,這樣的話,此時此刻他也用不著這樣坐立難安。

  回程的路上,陳勝軍秉持著多說多錯的原則保持沉默,蕭百華雖然看不出異樣,但是偶爾看著他的眼神相當的耐人尋味。

  陳勝軍頓時提心吊膽了起來。

  「我記得他。」回到家後,蕭百華突然打破沉默,平靜的凝視著眼前閃過一絲慌亂的男人。

  「什麼?」陳勝軍被這樣開門見山的說話方式給嚇了一跳,本能的露出防備。

  蕭百華微微瞇著眼,故意拖長了音調,「我……也記得……你……」

  今晚阿德的出現解開了另一個謎底,陳勝軍顯然也是吳明翰的大學同學。

  「記得我?是什麼意思?」果然,陳勝軍大驚失色,看著她的眼神更加犀利冷峻。

  蕭百華卻突然嗤笑出聲,不想再跟他玩諜對諜的心理遊戲。

  「我本來以為可以跟你走得長久,沒想到我們之間的信任竟然如此脆弱!」她哂笑,為了自己今晚等待他時,所頓悟出的感動,也為了這一刻莫名其妙的猜忌。

  她還是不懂他為什麼如臨大敵的模樣,但是傍晚站在那家小店門口的好心情的確已經蕩然無存。

  蕭百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只覺得心酸難耐,不由得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就在開門要踏入房裡的那一刻,就被人攫住了手臂,然後陷入某人的胸膛裡。

  「小白花!」他心慌意亂的低喚,鋼鐵般的手臂圈緊了懷裡試圖掙扎的小女人,太多的情緒一湧而上,讓他一時難以清理,只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捉緊一個念頭──

  不能讓她走!

  蕭百華停止了掙扎,卻也不願像以往般依偎在他身上,她全身繃緊,神情僵硬的垂眸低語,「陳勝軍,因為你……我才會在這裡。」

  因為你……

  這簡單的一句話,卻有著橫掃千軍的力量,讓陳勝軍心神震盪,愣愣盯著那讓秀髮遮掩住大半的嬌顏,還有那一抹不明所以的脆弱和迷惘,那刹那,他胸口一緊,瞬間湧入的情意佔據了心神。

  「啊!」蕭百華突然低呼一聲,惶然無措的捉緊他的衣襟,發現自己被人攔腰抱起。

  「陳勝軍?!」蕭百華瞪著自己那扇越來越遠的房間門,在腦筋轉過來之前,就被人抱進另一間房間裡。

  她瞠圓了眼,下意識的扭緊了手中的衣料,沒想到卻和這個男人雙雙倒在雙人床上。

  「陳……我不覺得……」她愕然無聲,被他毫無預警的狠狠吻住,腦門頓時嗡嗡作響,勉強留有一絲神智抗拒著這一刻的親密,卻在張口欲言的刹那灰飛煙滅。

  男人的唇舌糾纏,乘機攻城掠地,肆無忌憚的索取她的甜美。

  她微弱的抗拒無濟於事,生澀的情慾在他的撩撥下,漸漸甦醒,僵硬的嬌軀在他的撫摸下慢慢融化,宛如春水蕩漾。

  男人吻得她渾身無力,彷彿帶有魔力的指掌從鎖骨處滑落到內衣的蕾絲上緣,煽情的來回摩挲,有意無意的繞過那對敏感的蓓蕾,黑暗中那雙眼瞳散發著炙熱的溫度,盛滿了毫無疑問的飢渴。

  她在他的注視下微微發顫,當她發現自己雙腿之間熱燙濕暖,渾身上下都渴望著這個男人的碰觸時,更是羞紅了臉,索性閉緊了自己的雙眼。

  「看著我!」他繃緊了臉發出命令,同時長指夾緊那對蓓蕾,放肆的搓揉愛撫,最後低頭深深的吸吮,盡情玩弄她的青澀。

  她拱起了背,發出了引人遐思的呻吟,神情苦惱的迎上他霸道的視線。

  「妳這樣……也是為我。」她毫無矯飾的反應讓他愛不釋手,每一個顫抖、每一句呻吟、每一個錯愕的眼神,都是最真的她,來不及作假。

  也許是他的語氣太過得意,也許是他的神情太過傲慢,也許是讓他玩弄於指掌間的小女人終於找回了一點神智,突然翻身想要逃離他的掌握,好為自己扳回一城。

  他大手一撈,再次將她牢牢壓制在結實的身軀底下,這次的姿勢更是曖昧到底,衣衫半解的她匍匐在地板上動也不敢動,再沒有經驗也知道隔著薄薄一層布料抵在她臀瓣上的硬物代表著什麼。

  「小白花……」他不知為何發出了苦惱的嘆息,從背後圈緊了懷裡的小女人,有些迫不及待的脫掉她身上所有的衣物,一下又一下的前後擺動著自己的下半身,直到懷裡的嬌軀在他的蓄意撩撥下癱軟如泥,而他卻益發堅硬如鐵。

  「想要妳……好想要妳……」他吻著她的後頸,吻著她赤裸的背脊,大掌把玩著她的雪白豐盈,捏揉著藏有情慾能量的蓓蕾,直到她泣不成聲,情不自禁的扭動著嬌軀,發出渴望的訊息。

  他將她抱上了床,在她猛然睜開雙眼,尚未適應黑暗之前,又重新將熱燙的慾望頂著她濕熱的雙腿之間,聽見她愕然抽氣,在黑暗中和他四目相對。

  這次沒有薄薄的布料擋著,這次她和他有了最親密的第一次接觸……

  他沒有說話,沒有承諾,沒有甜言蜜語,也沒有令人安心的誘哄,他只是深深的凝視著仰躺在他身下的小女人,一吋又一吋的逼進她生命的核心,讓她濕潤緊窒的蜜穴熟悉自己的慾望,不管是他的形狀或硬度,甚至是他的力道以及貪婪的程度。

  他用力的推進,而她小臉一皺,發出悶哼,疼得想罵人。

  「嗚……」她小嘴微張,還沒來得及說出任何一個字眼,又被人深深吻住。他的舌尖追逐著她不知所措的丁香小舌,纏繞需索著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直到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攬住了他的頸項,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她熱情的回吻讓他有些頭暈,嚐到了征服的快感,忽然貪心了起來。

  他慢慢的抽動慾望,讓一次又一次翻飛而上的狂喜所駕馭,忍不住又用力了一些,讓自己挺得更深,讓她可以更熟悉自己一點。

  一點又一點,他專注追逐著她眼裡的星光,耀眼得令人移不開視線,讓他渾然忘我,盡情的奔馳,直到聽見她的嗚咽,發現她雙眼迷離渙散,小臉痛苦不堪的繃緊。

  男人的慾望猖狂叫囂,更加勇猛的戳刺,蹂躪著她脆弱敏感的花心,就為了讓她的理智潰不成軍。

  「阿軍……」

  她的嗓音破碎,在黑暗中迴盪,被他和她的肉體拍擊聲給消滅,可是他聽見了她的乞求,聽見了她抖落的心慌,雙手穩穩撐住她大張的長腿,給她一個聊勝於無的答案。

  「抱緊我。」

  他俯身匍匐在她身上,在她緊緊抱住他時,微微一笑,同時聽見她倒抽一口氣。

  他低頭吮吻她的花蕾,讓她春水泌泌的幽徑倏然抽緊,讓他粗脹的慾望食髓知味,發狠似的佔有著她,享受掠奪的狂喜。

  「嗯……嗚……」她讓慾望折騰得手腳發軟,幾乎快要受不了雙腿之間酥麻銷魂的快感,她阻止不了自己發出令人害臊的嬌吟,一如她阻止不了他粗暴的侵略所帶來的強烈歡愉。

  「阿軍!」她終於泣不成聲的埋首在他胸前,終於渾身發顫的被高潮撕成碎片,終於讓他的慾望擊潰了理智,臣服在情慾的面前。

  聽見她失控的哭喊,看見她被情慾擊潰的小臉,察覺到她波浪般的悸動,潮水般湧向雙腿之間,然後他欲罷不能,愛上那情潮洶湧的一瞬間。

  他驅策著自己的肉體,為她複製了一次又一次的感官極樂。

  這一夜,她被折騰得筋疲力盡,在投奔周公之前只有一點小小的感慨,這男人,果然一逮到機會就把自己吃乾抹淨,害她連打呵欠的力氣都沒有啊!

  ※※※※

  還沒找到住處的阿德出乎意料的先找到了工作,而且工作地點還是在對岸。

  「那是一家專門製造健身器材的公司,老闆是台灣人,聽說對岸有四成以上的跑步機是他們代工製造的,我是去行銷部門……」阿德說得眉飛色舞,一時沒發現陳勝軍的臉色有些不對勁。

  「這個老闆……是不是姓蕭?」

  當阿德露出「你好神」的表情,陳勝軍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看重阿德的這個伯樂,就是小白花的父親,蕭萬雄。

  「恭喜你啊!這下子我那些當房仲的朋友可能暫時派不上用場了。」他面色如常的恭喜阿德,沒把這層關係透露給阿德知道,甚至也沒人提起吳明翰,兩人閒話家常了一個下午,才分道揚鑣。

  有些事,就讓它隨風而逝,遺忘在歲月的軌道上,別再舊事重提。

  小白花如此,阿德如此,他亦是如此。

  陳勝軍相當虛心的檢討過自己那天忐忑不安的心態,後來下了結論,只要自己把握眼前的幸福,就能讓好友死而無憾。

  所以,他要竭盡所能的讓小白花幸福!

  想起幾天前的放縱,還有小白花這兩天避他如蛇蠍的閃躲行為,他就忍不住心情歡騰,有種貓逗老鼠的惡趣味。

  單純的小白花,真的以為他是這麼簡單就能避得開的呢!要不是心疼她隔天痠痛到眼眶含淚的地步,他哪裡肯按捺這麼多天又當一回柳下惠呢?

  抱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卻只能乾瞪眼流口水,是男人都會抗議的!

  長相斯文端正的男人帶著一肚子的壞念頭回到了家裡,一見客廳裡空無一人,立刻就回到房間,沒想到那張大床上也是空盪盪的沒有半個人影,他才站在原地思索一下,最後決定去蕭百華的工作房裡碰碰運氣。

  他運氣很好,一進門就正好看見一個挺翹的圓臀讓小熱褲繃緊,彎腰的動作恰好露出一雙修長筆直的美腿,還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抖動……

  男人屏住了呼吸,熱血沸騰,這幾天的空虛瞬間轉換成快要爆發的能量,催促著他上前奪取。

  「啊!」隨意將長髮紮成馬尾的蕭百華突然驚呼一聲,下一刻已經讓某個心猿意馬的男人從後頭抱緊,很不客氣的上下其手。

  「陳勝軍!」蕭百華嬌斥一聲,正要義正辭嚴的告訴他自己工作時不能打擾,就又突然發出驚呼。

  「啊……」她拉扯住自己的棉質小熱褲,卻敵不過男人的手勁,沒多久就敗下陣來,然後發現自己趴伏在超過半人高的工作桌面上,下半身已經讓人脫個精光。

  「陳勝軍,你別亂……嗯……」她別過頭去想要阻止某人色心大發,卻反而激起了男人的征服慾,單腳跪地,吻上了她細嫩的美臀,以及雙腿之間。

  蕭百華頓時腿軟,口乾舌燥,軟趴趴的伏在桌面上任由他百般戲弄……

  男人不但吻了吻她的萋萋芳草,甚至撥開了蜜穴,露出藏在裡頭的珍珠小核,用舌尖來回挑逗。

  蕭百華哀鳴不已,腦筋一片空白,霎時明白這個男人又要將她推入天崩地裂的世界。

  「不要……」她扭過頭來想要阻止他的一意孤行,卻在下一刻發現為時太晚。

  男人捧著她的圓臀,將亢奮粗燙的慾望一推到底,徹底佔有了她的身心。

  「阿軍……」然後她成了一朵為愛呻吟的小白花,在他毫無保留的衝撞時瑟瑟發抖,在他搓捻蓓蕾,貼在她耳邊吟聲浪語的時候,拱起背,搖擺著腰肢來迎接他粗暴的撞擊,直到花心縮緊,直到眼前爆裂出狂喜的白光,直到她咬住他的手臂,宣洩太過激烈的狂喜衝盪。

  他狠狠的倒抽一口氣,世界似乎靜止在牙印烙下的這一刻,卻又在下一秒風起雲湧,將她捲入其中。

  他俯下身來吻住她側過臉來微張的唇,勁瘦的腰腹發狂似的前後擺動,重重的頂入早已不堪一擊的花心,一次又一次,樂此不疲般的讓慾望擦撞出難以抗拒的火花,將致命的高潮在彼此之間引爆。

  爆裂的那一瞬間,他攫緊了她細瘦的腰肢,嘶啞的仰頭低吼,徹底臣服在她激情後的銷魂戰慄。

  最後,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一本正經的對著昏昏欲睡的她發表感言,「小白花,我會這樣,都是因為妳。」

  也就是只為妳獸性大發!

  蕭百華懶得花力氣罵他打他,決定投奔周公,一起腦力激盪,研擬出能讓這個男人嚐嚐軟腳滋味的對策。

  她沉沉睡去,一點也不知道就在同一個時刻裡,他已經把這樣爆炸性的狂喜列入「讓小白花幸福」的必要條件。

  就在這一念之間,她注定要「軟腳」一輩子……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8

尾聲

  有一種幸福,叫做朝夕相處。

  他們像是老夫老妻一樣的過日子,每天柴米油鹽醬醋茶,偶爾出門看看房子收收租金,再去永樂市場買布料配件,生活平淡,完全缺乏刺激成分,陳勝軍和蕭百華卻樂在其中,將別人眼中平凡乏味的生活過得如魚得水。

  就在咪咪等人搖頭嘆息,覺得變裝趴就要隨著2B出國成為絕響,陳勝軍卻突然發了訊息要他們到他家裡集合,晚上要「集體出擊」。

  集體出擊這四個字,好像挺能夠刺激腎上腺素……

  毫不遲疑的,收到訊息的人都準時抵達這間豪宅,然後目瞪口呆的瞪著手上那件衣服。

  這是……要Cosplay復仇者聯盟的意思嗎?

  彭明達瞪著自己手上那套屬於雷神索爾的服裝,再看看艋舺那套帥氣的美國隊長制服,真的好想抗議啊!看過「超人特攻隊」的都知道穿披風的下場都挺慘的啊!

  不過當他看見小舅舅臉上的眼罩被小白花拿走,二話不說開始幫他塗上綠色的油彩,他就忍不住咧嘴傻笑,覺得當雷神索爾也不錯啦!

  就在他們玩得不亦樂乎,準備出門去給社會大眾來點不花錢的娛樂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陳勝軍頂著一張綠油油的臉,開門瞪著眼前正經八百的白鬍子老人。

  「請問……有沒有一個蕭百華小姐住在這裡?」老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西裝口袋上頭還別著萬寶龍的鋼筆,光明正大的打量著眼前奇怪裝扮的男子,還有後面那幾個同樣奇裝異服的男女。

  他把視線盯在唯一一個穿著緊身衣,身材火辣凹凸有致的女子上頭,正要張口稱呼一聲蕭小姐,就被一個長髮披肩,臉色蒼白,眼神陰鬱,一看就知道是反派分子的女子搶了話頭。

  「我是蕭百華,有什麼事嗎?」

  打扮成雷神小弟洛基大人的蕭百華一上前來,立刻讓綠臉男人給攬在身旁,畫面實在跟賞心悅目有很大的差距。

  老人雖然自認為見多識廣,仍是暗暗倒抽一口氣,悄悄起了雞皮疙瘩。

  「我……我受蕭萬雄蕭先生的委託,親自將這封信交到妳手上,麻煩妳在這裡簽收一下。」老人從西裝內側拿出一只尋常的白信封,等蕭百華一臉狐疑的簽了名之後,就撕掉上頭簽了名的回條,然後彬彬有禮的道別。

  「我的任務完成了,祝各位玩得愉快。」他摸摸懷裡其他兩只信封,搭上了計程車,說出公司提供的住址,打算完成另一個任務。

  蕭太太在離開杭州之前,就已經簽好「讓蕭萬雄先生安心養病」的切結書,如今只要再讓她以及蕭憶菱收下特地為她們量身打造的遺囑,就可以下半輩子吃穿不愁。

  前提是,她們必須定居在遙遠的加拿大,而且終生不能做出任何讓蕭百華小姐感到「困擾」的事情,否則就形同放棄這份遺產。

  老人看著車窗外飄下的綿綿細雨,看著穿梭不息的車潮人潮,看著攤販老嫗前停下的千萬跑車……不得不感嘆一樣米養百種人,除了死亡這個結局最是公平之外,其他的人生際遇,就很難樣樣畫上等號了。

  在他感嘆人生的這一刻,蕭百華仍是愣愣的看著手上瞧不出名堂的信封,顯然下不了決心去拆開來一看究竟。

  「我替妳拆。」陳勝軍從她手上拿走信封,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然後拆信拿信讀信,一氣呵成。

  好幾雙眼睛都盯著這張綠到不行再綠的臉,誰都看出來他閃過眼裡的震驚,還有眉頭越來越皺的線條。

  「怎麼了?上面寫了什麼?」蕭百華把信搶了回來,一面擔憂的看著還沒回過神來的陳勝軍,一面快速掃過信裡的內容,然後也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到底寫了什麼?恐嚇信嗎?」彭明達、艋舺還有咪咪也湊上前來,三個人擠在薄薄的信紙面前,嘰嘰喳喳的討論了起來。

  「咦?原來小白花的父親叫做蕭萬雄啊!」

  「呃,小白花,這……這是妳父親給妳的遺囑。」

  「喝!小……小白花,妳……妳怎麼不早說妳是企業家第二代?」

  「哇……持有公司股份百分之二十,每年零用金現金千萬,海外不動產十間……小白花,妳以後不就比小舅舅有錢了?」彭明達說完,還刻意瞄了小舅舅一眼,覺得那張臉更綠了。

  就在陳勝軍還沒想好對策時,蕭百華突然自動投懷送抱,把自己埋進他熟悉的胸膛裡,只有他看見她臉上矛盾的表情。

  「爸爸從不理我,他總是當我是惹是生非的那一個,總是用嚴厲責備的眼神看著我,總是對著媽媽耳提面命要她多用點心好好教導我……我以為他早就忘了我,早就放棄我,早就沒把我當成他的女兒!」蕭百華神情落寞的低語沒有楚楚可憐的哭腔,沒有淚流滿面的煽情,只是默默的將身旁的男人抱得更緊。

  「沒事的。」陳勝軍一掃片刻前的惶然,鎮定如昔的讓她依靠著自己。

  陳勝軍曾經對這個家庭做過粗略的調查,一個事業心強盛的父親,一個虛榮心作祟的母親,一個眼裡只看得見自己的自私自利的姊姊,讓不會討人歡心,也沒啥特殊才華的小白花有過一段很扭曲的家庭生活。

  如今,他明白是有人後悔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小白花,妳的父親他在試著彌補妳。」他同時也意識到這朵花不管再如何金貴,仍是需要他這道陽光,眼神也就更加堅定。

  「對啊,這就叫做逆轉勝,我媽會說這是倒吃甘蔗,先苦後甜。」彭明達也湊上前來安慰這個身價暴漲的未來小舅媽,只能說小舅舅果然非常有投資的眼光啊!

  咪咪和艋舺雖然對蕭百華的過去一知半解,卻也把這張拷貝版的遺囑看得一清二楚,同樣認為這是好事。

  「小白花,那我們今天更要出門慶祝一下!」咪咪上前二話不說就把眼眶還含著淚的蕭百華拉走,更朝頓時拉下臉來的綠巨人浩克挑釁的揚起下巴。

  哈哈哈,有本事就變身吧!

  蕭百華讓陳勝軍吃癟的模樣給逗笑了,趁他一臉無奈走在後頭替大門上鎖的時候,掙脫了咪咪的手臂,將車鑰匙丟給彭明達,暗示他們先去車上等,然後衝進剛剛轉過身來的男人懷裡。

  「陳勝軍,小白花很愛你。」她勾住他的脖子輕聲細語,話一說完,就一溜煙的跑掉,結果那件披風太礙事,害她立刻被一臉莫測高深的男人給拉了回來。

  「我也愛妳,注定要愛上妳。」他深有感觸的吻著她,想起曾有一個男孩錯過珍惜她的機會,最後選擇用生命來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

  而他,不會重蹈覆轍,不會讓背叛有機會翻身,不會輕易忘記為她心動心痛的每一瞬間。

  因為他是她的陽光,有了她,才有光的存在。

  ──全書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9

後記 喜樂

  寫這本書的過程中,遇上了梅雨季節,我就跟電器用品一樣,遇上濕氣太重的環境,就會自動當機故障,浪費了許多寶貴光陰。

  但更浪費時間的事情還不是這個,而是臉書上的某個小遊戲candy crash,自從在新聞報導上一瞥之後產生好奇,當天上網一試,就走火入魔了……

  墮落不過在一念之間,我非常辛苦的慢慢從這個泥淖中爬出來。

  不過也是在臉書的分享上頭看到一則小品讓自己警醒,一個八十歲老奶奶對年輕人苦口婆心的幾句話,讓我覺得好像聽見我阿嬤在罵我「奧肖連」,類似糟蹋青春的意思。

  每天掛在網路上打屁閒聊,用手指頭在大小不一的螢幕上滑來滑去,這是八十歲都能做的事情,我們還青春大好,不去冒險,不去創新,不去實現夢想、理想、狂想、肖想,坐在這裡重複一樣的事情,直到生命的盡頭嗎?

  我雖然已經不年輕,但是離八十歲還有好長一段距離,想想自己慢慢變成一塊生根發芽、臃腫醜陋的馬鈴薯,低頭看看自己自從寫作之後,越來越誇張的水桶腰和臘腸腿,現實迎面砸來,我痛定思痛,強迫自己每天跳一段韓國瘦身女王的瘦身操,決心和自己的劣根性挑戰!

  最高興的,是我的阿母。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那兩個立誓要從事動漫創作以及小說家的雙胞胎女兒突然宣佈要每天規律的運動外加生活作息正常,讓自己變得健康又漂亮,我這個當媽的也會舉雙手贊成,無條件支持吧!

  這就是天下父母心。

  就在交出稿子的當天夜裡,我拿出讀者來信一封一封的拆信回信,著手準備著要給參加「春光外洩」活動的讀者回禮,覺得自己把這件事拖得太久,最後能趕快把禮物送出去才能安心,沒想到事與願違,隔天剛送老公小孩出門不久就接到我家小妹的電話,說她腹痛如絞,已經到冒冷汗又走不動的地步,連忙緊急陪她去掛急診,然後又在醫院待了好幾天,回禮的事情也就被拖延了。

  其實自從我阿母決定不做化療之後,我就沒有打包行李陪住院的打算了,小妹算是意外中的意外。

  在急診室待了兩天,做了斷層掃描、超音波、驗血驗尿等等檢查的步驟之後,終於初步判定小妹得了腹膜炎,需要住院觀察,當護士小姐要說明病房設備如何使用時,我家小妹還伸出她沒打點滴的那隻手拍拍我的肩,「這裡我大姊很熟了,她都知道怎麼用。」

  我除了苦笑,還白了她一眼。

  哇咧,往好處想,我搬回高雄還真是人盡其才,能在家人需要幫助的時候適時扶上一把,也算值得了。

  其實,碎碎唸到這裡,也不過就是一個重點──健康很重要!

  不管是我免疫系統的失常,我阿母積病成疾的癌症,還是我家小妹卵巢異常出血的急症,各有各的痛苦和病灶需要調理和應對。

  人生苦短,請大家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愛惜這具也許不完美,但是屬於我們自己的肉身,讓接下來的人生可以盡情的發光發熱。

  只要每個人都散發出一簇小小的光,也許就能照亮世界每個角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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