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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樂 -【攝政王的半臉美人(鳳剎之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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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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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 00:01
標題:
喜樂 -【攝政王的半臉美人(鳳剎之一)】《全文完》
喜樂 -
攝政王的半臉美人
(鳳剎之一)
這個攝政王的世界裡,顯然沒有「低調」這回事
害她原本一向平靜的生活再也沒有一刻安寧過
要不是為了救人,她也不願暴露自己隱藏已久的身分
才會落得被他軟禁,不斷的想從她身上挖掘出祕密
或許是死亡的陰影始終如影隨形,再加上容貌異於常人
她從很早以前就對男女情事不抱任何期望與幻想
可她明明是個醜姑娘,他卻拋下自尊,坦言鍾情於她?!
唉,就算他曾經有過小小的心動又如何?
再多的情愛在國仇家恨面前也要煙消雲散
何況是他們這樣無關痛癢的曖昧而已
她很清楚自己終究不是能和他白首偕老的真命天女
如今只有她離開,才能讓他不受非議,徒增禍端……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2
楔子
寒焰國 南滇
大祭司鳳自翔在朝堂上位高權重,在民間也頗具聲望,自寒焰國開國以來,鳳氏一族聖眷不減,寒焰國上上下下,人人似乎都以能和鳳氏攀親附戚為榮。
可惜,鳳氏除了皇族之外,向來不與外氏通婚,如此更顯出他們的尊榮驕傲。
位於寒焰國南滇的險峻山勢裡,某座小山上頭竹屋林立,靠近路口處建有一間簡易的馬棚,最後頭還有一個大灶房,似乎從早到晚都飄散著濃濃藥香,只不過在這裡進進出出的雖然都是削髮修行的女居士,從竹屋裡傳來的,卻幾乎都是淒厲哀婉的低鳴哭號,聽得人心惶惶。
「阿樂,妳快回去吧!娘親要在這裡靜養一陣子,馬上會回去陪妳的。」一個形容枯槁,眼瞳發黃,印堂發黑,臉色青白,神情卻依然溫婉慈祥的少婦緊緊握住一個女孩的小手,嘴裡雖然說得豁達,那雙微微發顫的手卻洩漏了太多心裡的不安。
年約十歲左右的女孩左臉上有一大塊的紅色血瘤,幾乎覆蓋住全部的臉頰,一般人很少願意再看她第二眼。
從小就備受冷落和歧視的她反手握住自己母親枯瘦如柴的手掌,用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安慰自己顯然已病入膏肓的母親。
「娘親,阿樂不走,阿樂早就跟父親說好要在這裡陪著您……您先歇一會兒,阿樂去幫您端藥喔。」她軟聲軟語的音調好像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緩緩滑入那些因為病痛纏身,紛紛焦灼不安又惶恐萬分的心房,替原本充滿絕望的竹屋捎來了短暫的安寧。
在場照顧這些病患的幾名女居士詫異的轉頭,不約而同看著這個個頭嬌小、容貌駭人的女孩,直到她稚氣的身影消失在門扉,才紛紛回神,交換若有所思的眼神。
這裡是鳳氏家祠,也就是說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鳳氏族人,不管是負責照顧人的女居士,還是只能癱軟在床被照顧的病人,其實身上都有著相同的血緣。
這些女居士大都是鳳氏旁支沒有婚配的女子,年齡大約介於二十到五十歲之間,像剛剛那樣再過幾年就能婚配的女孩一般是很少會出現在這裡的。
不過那張異於常人的臉,顯然就是充分的理由……
沒想到鳳希樂果然說話算話,不但留下來陪伴她的母親直到她香消玉殞,還陪伴這些女居士們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而其餘的鳳氏女子同樣在這段期間以驚人的速度發病,沒有立即暴斃的,幾乎都讓家人們送到這座隱密的小山頭迎接死亡。
鳳希樂可說是大部分鳳氏女子生前所見過的最後一個人,無論她們死前的模樣有多猙獰難看,或是怨恨惡毒,還是恐懼懊悔……都沒能讓她皺過眉頭。
當最後一名女居士也溘然長逝,同樣死於不明原因的大量咳血,臨終前,她握緊了鳳希樂瑩白的小手,看著鳳希樂這些年不曾有過變化的容顏,面露悲戚的交代遺言。
「阿樂……也許妳……不一樣……自求多福……」
竹屋裡,一個個頭嬌小、氣質嫻靜的姑娘輕輕頷首,默默伸手將那雙已然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瞳闔上,熟練的著手處理屍首。
隔天清晨,穿著灰色居士服的姑娘站在懸崖下風處,臉上的血瘤看起來猙獰恐怖,和她文雅的舉止顯得相當格格不入。
只見她靜靜的將手中的瓷壺倒扣,任由那些粉末隨風飄散天地四方。
塵歸塵,土歸土。
鳳希樂收拾了簡單的包袱,帶了足夠撐上幾天的乾糧,按照計畫佈置一番之後,踢翻了終年香煙裊裊的青銅爐,頭也不回的朝後山小徑走去。
一向只能族人互相通婚的鳳氏,在短短幾年內失去了多數具有孕育後代能力的女子之後,顯然面臨了滅族的危機。
在這個節骨眼上,假如不介意長相的美醜,像鳳希樂這樣健康又恰逢適婚年齡的旁支族女,搶手的程度好比家族顯赫的主支嫡女。
可惜,世上早就沒了鳳希樂。
鳳希樂,早在當年母親過世時也跟著發病,然後香消玉殞,而鎮守家祠的最後一名女居士因為不堪病痛與孤獨,在家祠裡縱火自殘,當世人發現時,一切早已灰飛煙滅。
從此,她是曦悅,只求覓得一方寧靜山水,平凡度過餘生。
作者: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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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 00:02
第一章
曦悅悄然離開鳳氏家祠的隔年,前皇子齊烈領兵進城受降,從此寒焰國成為庫爾哈國的領土,改名鳳刹。
自從寒焰國滅,大祭司鳳自翔變態嗜血的真面目被揭穿之後,鳳氏族人頓時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得而誅之。
攝政王齊烈所率領的黑鷹軍更是大張旗鼓的四處搜捕,大有趕盡殺絕之意。
曦悅卻在南懷山下的小村莊落腳,平日以販賣豆腐腦維生,偶爾上山採藥,過了幾年與世無爭的生活。
這一天清晨,她像尋常村姑般用布巾紮起長髮,嘴裡嚼著甘草片,用薄紗遮住自己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然後背起了竹簍朝山上走去。
沿路遇到了幾個正要去市場做買賣的熟人,曦悅一律朝他們微笑點頭,似乎已經融入了當地人的生活圈子裡。
「曦姑娘,又要去採藥啊?昨晚山上下了一場好大的雨,妳自己小心點啊!」賣菜的沈婆熱心的叮嚀,咧嘴露出少了兩顆門牙的笑容,換來曦悅溫婉動人的回答。
「知道了,沈婆,我帶著這個呢!」曦悅揮了揮手上的木杖,表示自己早就有所準備,猶如琴音悠揚的嗓音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錯覺。
沈婆面帶微笑的離開沒多久,迎面而來的是扛著野味的大松夫婦。
「曦姑娘,我爹說山上最近好像有些外人闖了進來,妳今天可得多提防著點啊!」大松嫂子迴避著曦悅露在面紗外頭的暗紅肌膚,眼神惋惜,語氣倒是十足的關心。
曦悅抬眸看向身材魁梧、木訥少言的大松,在對方點頭時,眼裡閃過一抹警醒。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曦悅匆匆別過這對獵戶夫妻,腳步比起方才還要來得更急一些,向來從容的神情多少有些波動。
大松和他的父親老松伯或許看她只是一名弱女子,又沒有家人可以依靠,獨自生活在這個窮鄉僻壤,不時還得容忍他人對外貌的指指點點,因此曾經多次對她伸出援手,有時只是幾句提醒,有時主動幫她在住處外圍設下簡易的陷阱,始終不曾因為她的容貌而有所隔閡疏離,就是這樣一無所求的關懷漸漸得了她的信任。
而她當初之所以特意落腳在這個小村莊,就是為了找尋古籍中的靈泉,她花了好一番工夫才終於找到了藏身在洞穴裡的靈泉,後來每隔幾天,就以上山採藥的名義到靈泉去浸泡,就是希望能藉此延緩發病的時間。
她身上留著鳳氏的血,除非閻羅王親口告訴她,她不會步入其他鳳氏女子的後塵,否則,她有一天勢必會像家祠裡的那些女子一樣,吐血而亡!
死亡的陰影讓曦悅心頭沉重,腦海中更是不由自主的浮現一張張憔悴青白的容顏,從娘親開始到最後那名女居士……免不了要覺得自己其實正在做無謂的抗爭。
她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該怎樣才能改寫自己的命運呢?
而這些闖上山來的外人,會不會破壞她這一年來的平靜生活呢?
會不會已經有人發現自己是鳳氏的漏網之魚?會是雷厲風行的黑鷹軍?還是已經成了過街老鼠,四處躲藏的鳳氏護法?
家祠那場大火……應該沒留下任何破綻吧?
心事重重的曦悅在蓊鬱山林裡熟練的彎來繞去,破了結界之後,在天光乍現、萬物甦醒的燦爛時分來到了靈泉畔,順手摘了半簍的藥草,她才小心翼翼的挑了一個十分隱密的位置,慢慢走進熱騰騰的溫泉裡,甚至整個人潛到了水裡去。
根據祖師爺鳳向天所留下的那冊古籍所言,靈泉具有淨化血液的功效,還能化瘀除疤,祛寒消腫,但是需要長期浸泡,才能有明顯的療效。
曦悅不知道書中所言有幾分真實,只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覺得每次泡過靈泉之後就通體舒暢,所以才會這樣不辭辛勞的上山來。
話說回來,那顆與生俱來的血瘤十幾年來不停影響她的生活,她早就不奢望有一天自己可以不需要蒙著面紗出門,免得被人當成怪物,還當場嚇死人!
從她離開娘胎開始,只要吃了葷腥,臉上這顆血瘤就會奇癢無比,甚至流膿發臭,所以她從小就茹素。
又因為父親看見這顆血瘤就反胃,覺得她是不能見人的家醜,更被視為鳳氏族人的恥辱,所以在族中長老的默許之下,將她和母親一同送往偏僻的鄉間自生自滅,後來母親病情惡化到再也不能視若無睹的地步,他們才將她們母女兩人一併送到南滇的家祠裡自生自滅,卻讓她因此逃過了被攝政王所率領的黑鷹軍一網打盡的下場。
曦悅在南滇家祠的這幾年見證了鳳氏族女的凋零,也從那些來日不多的族女們口中聽多了詛咒宿命之類的言論,更從塵封多年的古籍裡得知許多不為人知的祕辛,老早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沒想到卻一年拖過一年,直到此時此刻……
她心有旁鶩的離開了靈泉,越過一條清澈的山溝時,才意識到不對勁!
平時這個時候會有很多小動物來這裡喝水覓食,怎麽今天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最近有外人入山……
大松嫂子憂心忡忡的那番話頓時浮上心頭,曦悅匆匆蒙起面紗,背起竹簍,快步朝下山的路走去。
山林裡不尋常的靜謐讓濃濃的危機感鋪天蓋地而來,令她頓時提高警覺,注意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甚至捨棄平時走慣了的路徑,刻意挑選草高樹壯,容易藏身的地方來走,就為了以防萬一。
當那條熟悉的山道已經在下方清晰可見,曦悅緊繃的情緒也微微放鬆了些時,左後方的密林突然傳來窸窣聲,她臉色一變,本能的蹲下身來。
一道墨紫色的矯捷身影從眼前飛掠而過,消失在前方半人高的蕨叢裡,曦悅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一支羽箭突然凌空而來,牢牢的釘住她的手臂,力氣大得讓她向前撲倒在地。
左手上臂瞬間傳來一陣劇痛,教她痛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好像射中了!」
一個年輕女子雀躍無比的低呼,臉色蒼白的曦悅詫異的挑了挑眉,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個女射手。
「真的?這下子可以幫大爺做一件狼毛大氅了。」
又出現另一名女子的聲音,沉穩的音調顯得成熟而謹慎。
「那頭小狼頂多可以做件短襖,何況大爺的體魄壯碩,搞不好只能勉強縫製成背心呢!」
偏偏有人喜歡唱反調,那股互相較勁的火藥味四處瀰漫。
「哼!起碼我還能幫他做件背心,哪像有人光說不練,還見不得別人好!」
最先開口的嬌俏嗓音不服氣的回嘴,似乎不是逆來順受的溫吞性子。
「妳少在那邊血口噴人……」
一場唇槍舌劍就這樣在山林中上演,動靜之大,難怪會把飛禽走獸給嚇跑。
趴倒在濕軟泥地上的曦悅隨著手臂上的鮮血越流越多,意識也漸漸模糊,最後一個念頭倒是清晰無比。
這幾個女子口中的大爺,根本就是一個禍水!
※※※※
痛……
吵……
曦悅皺緊了眉頭,只覺得左手臂無比沉重又無比熱辣刺痛,偏偏耳邊又不得清靜,隱隱約約不停傳來幾名女子的爭執聲,讓虛弱無力的她更是心煩。
「大爺是不是生氣了?」
曦悅認得出來這是那個女射手的聲音,只不過這次添了一股濃濃的憂心。
「就算生氣也是氣妳!人又不是我弄受傷的。」
這說風涼話的口氣實在熟悉得緊,讓人很難忘記。
「妳們兩個少說幾句,別把裡頭那個姑娘吵醒了。」
躺在床上的曦悅悶不吭聲的闔眼假寐,一聽就知道外頭就是射傷她的那幾位姑娘,尚未睜開眼來的她忍不住要懷疑,她們該不會放任受傷的自己躺在原地,然後繼續為了那個大爺吵架拌嘴吧?
「不過櫻虹,妳的技術也太爛了吧?沒射到那頭小黑狼就算了,竟然還把人射傷了!」
這個老是喜歡唱反調的叫做喬紫,光從語氣裡就可以揣測她的表情有多不屑鄙夷。
「妳在說誰技術爛啊?妳以為我願意嗎?誰教這個醜八怪運氣不好,正好在那裡採藥啊!」
櫻虹果然暴跳如雷,氣呼呼的把錯怪在受傷的人身上,還罵她是醜八怪!
曦悅屏住氣息,忽然受不了繼續待在這樣是非不分的地方。
「妳們兩個小聲點,大爺是讓我們來照顧這個姑娘,不是讓妳們來吵架的!」總是擔任和事佬的橙橙上前去將兩人拉走,聲音越來越模糊。
「橙橙,只要妳不說,大爺怎麼會知道?」喬紫沒好氣的回嘴,暗指某人愛打小報告。
橙橙腳步一頓,神情裡閃過一絲畏懼。
「就算我不說,大爺也會知道的。」這個醜姑娘,還是大爺先發現的。
一時間三人無語,紛紛想起大爺看似溫柔俊朗、風流無雙的眉眼,其實是怎樣的火眼金睛,明明她們歸隊時言行之間毫無破綻,卻仍是讓他察覺到一絲異狀,發現櫻虹最寶貝的箭翎數量有少,又支支吾吾不知所云時,更是堅持要她們帶他走一趟今天的狩獵路徑,這才發現那位受傷昏迷的醜姑娘。
大爺看見那支鑲有庫爾哈國鳥羽飾的箭翎時,神情陰沉如同閻羅王,想來就不寒而慄啊……
想到這裡,老是唱反調的喬紫終於有了同舟共濟的意識,「要不……再去找大夫來給那個姑娘瞧瞧吧?怎麼都兩天兩夜了還沒醒?我可不想被大爺丟在這裡……」
到底其他兩人後來又說了些什麼,曦悅已經聽不見了,她疲憊又無奈的嘆了口氣,整理一下方才聽見的那些訊息,決定要盡快讓自己好起來,免得被人當成眼中釘,甚至成為代罪羔羊。
那句醜姑娘只讓她千錘百鍊過的心微微縮了一下,再也沒有任何影響。
只不過醜姑娘也有選擇在哪裡養傷的權利吧?
她們口中的大爺聽起來倒是明理,或許……可以找他商量一下?
當曦悅迷迷糊糊的再次醒來,已經有力氣睜開了雙眼,而且第一眼就看見一個優雅俊美又不失陽剛的男人緩緩朝她走來。
剎那的眼迷之後,曦悅垂眸避開男人光彩動人的眼眸,假裝沒看見裡頭的銳利冷酷,同時微皺起眉頭忍住從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
「姑娘,妳還好吧?」
男人有一副充滿磁性又低啞性感的嗓音,曦悅保持著垂眸的姿勢輕輕的搖頭,順便搖去那一瞬間的心醉神迷,忽然可以理解那幾個姑娘為何對這個大爺如此著迷。
這個男人風姿卓絕,內斂爾雅卻又隱隱散發出令人難以逼視的霸氣,簡直具有渾然天成的魅力,就連她這樣看淡世情的大齡姑娘都難免心生悸動,何況是那些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呢!
「姑娘,可是傷口依舊疼痛難忍?大夫應該就快到了。都是在下管治無方,才會鑄下此錯,請姑娘務必在此安心養傷直到痊癒,這段期間,齊園會負起一切應負的責任。」男人神情懇切,站在床畔幾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的直視著她。
四目相對時,曦悅才發現這人深邃的眼瞳裡找不到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厭惡或憐憫,甚至沒有一絲的喜怒哀樂與溫度。
曦悅胡亂點頭,用沉默來下達逐客令,甚至乾脆閉上眼睛來假寐,免得不小心洩漏出內心真正的感受。
若是可以選擇,她寧願回到自己簡陋卻熟悉的小屋裡,也不願在這裡當不受歡迎的傷客。
或許是這個念頭太過強烈,浮現腦海的同時,曦悅竟然也把話說了出來。
「我要回去……」
雖然她的嗓音氣若游絲,眼前這個粗衣布裳都掩不住內蘊光芒的男人卻聽得一清二楚。
「姑娘,我知道妳歸心似箭,不過依妳現在虛弱的狀態,恐怕要在這裡多委屈幾天,在下這就去請大夫來重新把脈,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妳復原。」男人斯文有禮的告辭。
沒多久,果然來了一個中年大夫,慎重其事的開了一張氣虛體弱的藥方,甚至言明要臥床十天半個月才能恢復元氣。
一旁服侍的婢女們必恭必敬的接下藥單,親自送大夫離開。
曦悅等到人都走光了,才又睜開了沉重的雙眼,眸裡閃爍著懷疑又防備的光芒。
這些人和她非親非故,這點皮肉傷了不起就給點銀兩當作補償,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剛剛那一幕,簡直就像刻意表演給她看似的!
曦悅無奈的長嘆一口氣,緩緩闔上痠澀沉重的眼皮。
她猜……自己是被軟禁了!
※※※※
南懷山下一間外觀古樸的大宅裡,這幾日不少馬車進進出出的好不熱鬧,漸漸引起了當地居民的注意。
大宅裡沒有太多庭園造景,大廳裡坐著一名面如冠玉卻眸光精矍的男子,旁邊站著一個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
「大爺,這麼多天了還是毫無動靜,是否打道回府?」這名管事問出了大宅裡多數人的心聲,似乎誰也不想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再待下去了。
外型俊朗貴氣的男子想都沒想就搖頭拒絕。
「再等等,順便打聽一下那名女子的身分。」他瞄一眼管事眼中的茫然,嘴角輕輕抿著,卻微微的上揚,「就是讓櫻虹射傷的那位姑娘。」
「是。」管事一點就通,同時想起那位姑娘臉上有拳頭面積那樣大的暗紅色血瘤,眼裡滑過一絲憐憫。
可憐的姑娘,天生長成這副模樣,才會刻意住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靠著採拾草藥為生吧?
當管事退下,沒有太多裝飾的簡樸大廳裡只剩下那名男子托腮沉思,魅惑人心的眼眸裡如雲似霧,讓人想看清卻又不知該如何靠近。
他同樣想起稍早之前去探視過的那位姑娘,想起那精巧的下巴線條以及眼尾往上挑的杏眼何其眼熟,若是消去那塊礙眼的血瘤,那張白皙細緻的臉龐會是怎樣的風情萬種?會是怎樣的顛倒眾生……
男子突然直起了昂藏的身軀,眼瞳驀地縮緊,綻放出危險的光芒。
在他起身的同時,一名身形剽悍偉岸的男子大步走進了大廳裡,臉上還戴了一張遮住半張臉的面具,露出疤痕密佈的堅毅下顎。
「大——」面具男才剛開口吐出第一個音節,就被人猛然打斷。
「二爺,你來得正好,陪我去看一樣東西。」男子罕見的激動,讓面具男挑了挑眉尾,抱著濃厚的好奇心,任由男子將他拉進了內院,還很沒形象的在某間廂房外頭挖破窗紙湊上前去偷窺,面具男當下嘴角有些抽搐的看著廂房裡的「東西」。
這個擺明被女人寵壞的傢伙!那「東西」明明就是一個活生生的大姑娘啊!
「二爺,看仔細點。」男子的那雙火眼金睛果真不是蓋的,八成還會一些讀心術,才能把對方的心思看懂了七八成。
面具男對他早就心服口服,自然聽話照做,然後跟著臉色大變。
那位姑娘的右邊側臉豔麗無雙,若不是那雙清亮的眼眸太過無欲無求,簡直要讓人以為見到了早就香消玉殞的鳳貴妃……
「她……」面具男眼裡閃過憤恨嫌惡,活像跟裡頭那位姑娘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
「她不是。」男子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看著面具男臉上的表情從憤恨到錯愕,甚至閃過一絲惋惜,心知面具男必定也看見了她左臉上的那個血瘤,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所以說……我們還不能走!」
說完,男子便轉身從容離去。
面具男面具下的臉繃緊,不發一語的跟在後頭。
「至少在查清楚這個姑娘的真正來歷之前,不能走。」男子詭魅的一笑,燦若寒星的雙眸裡卻找不著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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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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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曦悅在鳳氏家祠裡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從一個小女孩變成了可以論及婚嫁的妙齡少女,再從少女待到了雙十年華,足當少婦的年紀,因為自己仍然小姑獨處,所以總愛戲稱自己是個大齡閨女。
或許是因為死亡的陰影如影隨形,再加上容貌異於常人,所以她早就對男女情事不抱任何期望。
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她並不總是在照顧病人,尤其當族人們漸漸的不再有族女可以送來養病,女居士們也只剩下幾位在病榻上苟延殘喘,藏在家祠裡牌位後頭那一疊泛黃蒙塵的手稿,就成為她打發時間的良方,也因為看了那些手稿,讓她對自己以及當下鳳氏的命運,有了最不好的打算。
祖師爺鳳向天用心良苦的親筆寫下了警語給他們這些後代子孫,卻被扔在昏暗不見天日的角落裡發霉,鳳氏怎能長盛久安呢?
當時她也曾想方設法要向族長示警,卻又怕被斥為危言聳聽,幾番猶豫之下,便錯過了進呈建言的機會,鳳氏一族在攝政王上位之後,以驚人的速度分崩離析……
不過攝政王雖然對鳳氏族人深痛惡絕,也下詔追殺大祭司以及五行護法,驃騎大將軍甚至重金懸賞那些漏網之魚的項上人頭,卻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就將其餘奉公守法的族人趕盡殺絕,而是送往了庫爾哈國,交由女王發落處置。
誰想得到,也許……她會是這塊土地上最後一個留有鳳氏血緣的人。
這一天午飯過後,曦悅趁著婢女們都各自去忙的空檔,蒙上了面紗,走出了早就讓她透不過氣來的廂房,有些貪婪的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氣息。
儘管遠方山頭烏雲密佈,她仍是歡喜異常。
這些天真是快將她悶壞了,那些婢女們雖然個個和顏悅色,卻沒人將她說的話當一回事,凡是和大爺的旨意有所悖逆的,一律被當成空氣般漠視。
所以曦悅才會鋌而走險,決定把握機會出來透透氣啊!
她感嘆完之後,突然哂然一笑,露在面紗外頭的杏眼瞇成彎彎的線條,覺得自己果然不是千金之軀,沒有富貴命,實在過不慣這樣錦衣玉食,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舒適生活。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身分可疑的大爺約莫是要將她當豬養,才會不惜血本的端上豐盛精緻的三餐點心茶水,有刻意討好的嫌疑。
可惜曦悅長年茹素,就是只有青菜豆腐,也能吃得甘之如飴,看到那些費心烹調過的雞鴨魚肉,反而只有避之唯恐不及的份,哪裡還有可能吃下肚呢?
但是顯然有人以為她的茹素之說只是推委之辭,竟然在後來送上來的素粥裡摻了肉湯一起熬煮,讓一時不察的她吃下肚之後,立刻覺得左臉上的肉瘤發癢腫痛,甚至呼吸有些困難……
若不是大夫來得太及時,那一手銀針扎得太到位,只怕她早就一命嗚呼,而且還死狀猙獰恐怖,八成會嚇死一票服侍她的婢女們,陪她走一趟陰曹地府。
唉,別說她沒心沒肺,她也只是不耐煩有人明明防著她,卻又死活不肯放她走,明明素昧平生,卻又像在招待知交故友,虛偽又狡詐,讓她坐立難安。
想到這,她心煩意亂的撥弄著眼前的花花草草,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竟然已經走到了可以通往花園和水榭的小徑,好奇張望的同時,瞄到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獨坐在水榭欄杆旁,似乎正瞇眼小憩。
她僅僅好奇注視了約莫兩個呼吸的時間,就收回了視線,一臉心虛的匆匆往來時路走去。
當她嬌小的背影消失在一排盛放的紫薇後頭,眨眼間,水榭裡的男子突然睜開了雙眼,而且身旁又出現了另一名戴面具的男子,兩人紛紛盯著小徑,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沒認出鳳自翔。」面具男粗嗄刺耳的嗓音迴盪在水榭裡,另一名男子則扯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俊朗瀟灑的真面目,看起來若有所思。
面具男接著又說了一句話,悍厲的眼眸閃過一絲陰狠怨恨,「但是她實在長得太像鳳思思。」
露出真面目來的男子聞言挑眉,迎上對方的視線。
「我們都知道她不是。」男子站起身來,看著繁花盛放的紫薇,「我親眼看著鳳思思死在我面前,而且她臉上的血瘤假不得!」
要是在幾天前,他這句話可能沒辦法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但是那天親眼看見她吃下肉粥,身體立刻產生劇烈的反應之後,他就深信不疑了。
談八先生還一臉惋惜的搖頭,直呼可惜明神醫不在,否則八成會纏著這位姑娘不放,就為了好好研究一下她如此奇特的體質和長相。
「那麼……放她走?」面具男雖然滿腔憤慨,甚至一臉的不甘願,卻也明白不能濫殺無辜,否則,他和那些鳳氏變態有什麼差別?
男子卻不假思索的點頭,同時語重心長的說出心中的顧忌,「只能先這樣了,在除掉所有的鳳氏餘孽之前,我會派人盯著她。」
言下之意,就是還沒有完全放下心來。
「你想用她當餌?」面具男面具下的鷹眸微微瞇了瞇,似乎意會了什麼。
「不。」男子露出自信的笑容,將視線拉回身旁偉岸的男子身上,將他隱藏在憤恨底下的悲痛看得一清二楚,「鳳思思早就死了,這位曦悅姑娘就算恢復了花容月貌,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那個死字似乎意有所指,氣氛忽然有些沉凝,因此,男子飛快的轉移話題,「我只是覺得應該將她留在身邊,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面具男緊緊抿著唇,好半晌後才沉默的點頭,顯然也認同他這句話。
這個叫做曦悅的姑娘絕對跟鳳氏有著某種尚未釐清的關聯。
※※※※
曦悅知道自己可以回家的時候,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她想念她簡陋的小屋,想念山道上偶遇的那些村民,想念磨豆腐時石磨轉盤發出的轂轆聲,更想念可在靈泉裡滌淨身心的舒暢。
或許她命中本就與富貴無緣,明明出身在顯赫權貴的家族之中,偏偏從小就被輕視忽略,雖然衣食無缺,卻受盡冷落嘲謔,幼年就懂得什麼叫做韜光養晦。
如今有人主動供上錦衣玉食,她卻如坐針氈,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剪翅的飛鳥,頹喪失意,鬱鬱寡歡。
雖然那個自稱是談八的大夫所開的藥方頗具療效,不但讓她手臂上的傷口快速癒合,甚至也成功緩解了血瘤的腫痛,其中一個大膽些的婢女居然還興高采烈的告訴她,血瘤似乎變小了許多……
曦悅知道她是發自內心的為她開心,真的不想潑她冷水,卻仍只是淡淡的頷首,從此沒人再跟她提起過這個話題。
幸好,這樣接近囚禁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返家的這一日,曦悅誠心誠意的謝過這幾日貼身照顧她的這幾位婢女,可以說是心花怒放的跳上早就備好的馬車,結果當她半個身子鑽進車廂裡時,瞬間石化。
原來那位高大俊朗,擄獲無數芳心,舉手投足之間卻難掩霸氣的大爺,早就好整以暇的坐在車廂裡面。
或許看出了曦悅神情之間的抗拒,他的眼裡閃過一絲興味,同時開口打破了沉默,「曦悅姑娘,快快上車,妳不是歸心似箭嗎?」
曦悅讓面紗遮掩住的唇瓣用力抿緊,原本靈活的身體當下變得僵硬,垂眸遮掩住那抹濃濃的不悅。
「謝謝大爺的提醒。你我素昧平生,你還特地前來為我送行,實在讓小女子承受不起。」識相點,就快快下車吧!
男子笑得溫和,眸光卻厲如刀箭,顯然聽懂了曦悅的言下之意。
「曦悅姑娘客氣了,在下只是略盡棉薄之意,況且如今世道未平,怎能讓曦悅姑娘一人單獨行走?若是不能親眼看見曦悅姑娘平安返家,在下恐怕會寢食難安。」這短短幾次的交談中,他已明白眼前是一名聰慧又懂得藏鋒斂芒的姑娘。
吩咐屬下即刻啟程之後,他忍不住要多看這名叫做曦悅的姑娘幾眼,放眼天下,能在短時間之內對他的容貌無動於衷的女子屈指可數,能從第一眼開始就對他視若無睹的則只有她一人。
她若不是天生不辨美醜,就是早早就看破世情。
是因為容貌的緣故,讓她懂得淡定處世嗎?
行事作風向來不懂低調的鳳氏,真的容得下像她這樣的女子存在嗎?
如果……她和鳳氏毫無瓜葛,又有著怎樣的身世呢?
尋常人家出身的姑娘,是不會孤身一人在那樣險峻陡峭的山壁上採摘草藥,難道,她真的舉目無親?
真的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
馬車轆轆的前進,車廂裡的兩人卻紛紛撤下出發前的客套,各自不著痕跡的打量著對方,誰也沒想過要打破這份靜謐。
「大爺?」不知經過了多久,曦悅清悅的嗓音將男子的思緒拉回,只見她眉頭微蹙,落坐在離他最遠的角落裡,顯然已經出聲喚了他許多次。
「曦悅姑娘有話直說。」男子露出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遮掩自己方才的失態,卻只換來對面女子淡然的垂眸。
「我只是想謝謝你這些天來費盡心思的照顧,今日一別後,各自珍重。」曦悅看著簾外越來越熟悉的鄉野景色,神情越見輕鬆。
那句各自珍重讓男子的濃眉微挑,莞爾一笑。
「曦悅姑娘客氣了。」這個姑娘只差沒直言從此別再碰面,冷心絕情的讓他不得不另眼相看啊!
曦悅飛快瞄了他一眼就又收回視線,只覺得在這樣心思深沉的人面前,多說多錯,少說少錯,她既然無心與他有所牽扯,自然就無須節外生枝,沉默是金乃是上策。
儘管她自始至終都希望能低調行事,但是當這一列平時罕見的寬敞馬車踏進了村子裡,怎能不引人側目?怎能阻止村民們好奇的圍觀,順便指指點點?
沒想到當曦悅終於擺脫那位大爺精明的視線,稍嫌匆忙的步下馬車,又一次目瞪口呆。
只見隨行的僕人們將一只只裝著上好藥材與布匹的木箱抱進了屋裡,那陣仗不輸當地大戶人家下聘時的排場,就差沒敲鑼打鼓,自然又引起了圍觀村民們的熱烈討論。
然後一名中年總管必恭必敬的朝她遞上了厚厚的銀票,聲若洪鐘,「曦悅姑娘,這是我家主子賠償給您的醫藥費,請您務必要收下。」
曦悅有些忍無可忍的瞄向那輛馬車,無意中撞上男子拉起簾來,對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是氣得暗自咬牙切齒。
她稍嫌粗魯的收下那疊銀票,語氣清冷得像是冬末初春的小雨,讓人一機靈,「那就謝謝你家大爺的厚禮了,一路好走,不送!」
語畢,她轉身走入簡陋的小屋裡,不曾回眸。
村民們頓時大開眼界,只覺得這個搬來不久的醜姑娘實在很愛擺譜,被人救了,還收了人家這麼多的禮,竟然還一副吃大虧的模樣,他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啊!
遭人指指點點的曦悅乾脆關起門來,讓自己耳根清靜點。
那個大爺真的是日子太無聊了是吧?才會故意這樣大張旗鼓的送禮,這不是擺明了要替她惹麻煩嗎?
這下子,她這隻肥羊人人皆知,以後還有平靜的日子好過嗎?
曦悅氣得小臉煞白,這還是自從母親過世之後,她第一次產生這麼劇烈的情緒反應。
她只希望以後別再和那個大爺扯上任何關係!
※※※※
那天之後,曦悅當天晚上等到確認過屋子前後的陷阱都設好之後才敢入睡,就怕有人惦記著男子贈送的厚禮,一時豬油蒙了心,趁夜摸黑來幹下行搶之類的勾當。
結果一夜無事,隔天一大清早,她就當機立斷走到村長家裡借了騾車,打算把身上那疊銀票帶到更為繁華的鎮上存進錢莊裡,省得惹人覬覦。
將銀票存好之後,她又將藥材跟布料分了幾份各自包好,親自送到平時有些交情的人家,還故意在村長面前提起這件事情,希望越多人知道越好。
當然,村長也分到了一份厚禮,眉開眼笑的咧。
「曦悅姑娘,妳可真是菩薩心腸,難怪好人有好報,能遇到那樣出手大方的貴人。」村長這次可說是對這個搬來一年多的醜姑娘另眼相看了。
曦悅點頭微笑,偷偷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村長卻忽然搖頭感嘆,「要是老松家有妳這樣的機運,也用不著天天愁眉苦臉了!」
曦悅皺起了眉頭,澄淨的眼眸閃過一絲擔憂,「老松家?村長,你是指獵戶老松伯嗎?」
她背後的竹簍裡,還放著要給他們的一份禮呢!
「是啊!曦悅姑娘,妳也認識他們一家人嗎?」村長有些詫異,沒想到眼前的醜姑娘和老松家竟然頗有交情。
「認識。他們家怎麼了?」曦悅懶得解釋,只想知道老松父子發生了什麼事情。
村長立刻一臉歡呼,「唉,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麼樣的煞星,竟然把老松和他的兒子大松都給打成了重傷,還把人丟在山坳裡,要不是正好有其他人下山經過發現了他們,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不過都幾天過去了,到現在他們兩人都還昏迷不醒呢!大松媳婦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所以,他才會覺得這個曦悅姑娘的運氣真好,一樣是在山裡頭受傷,她不但被人救了起來,還得到這樣值錢的賠禮,老松父子卻只剩一口氣哪!
曦悅不發一語的聽著村長的敘述,同時想起大松嫂子曾經好意提醒她要注意自身安全,想起大松沉默卻真誠的眼神,想起老松伯老當益壯的矯捷身手……
她突然卸下了背後的竹簍,拆開了所有的包裹,把布料統統推到村長的面前。
「村長,這些布料都送你,但是驟車借我幾天用用。」從小被送到鄉間靜養,看盡人情冷暖的曦悅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的道理。
「呵……呵呵……那有什麼問題!」家裡就要娶媳婦進門的村長果然眉開眼笑的笑納了。
曦悅手腳俐落的將藥材統統扔進竹簍裡,立刻跳上騾車,朝那條蜿蜒窄小的山道出發。
她的想法很簡單──這個世界上真心待她的人不多,她能幫一個就是一個!
當她趕到老松父子所住的半山腰時,已經暮色深沉,巨大的黑影彷彿要將眼前僅有一豆燭火的石屋給吞滅,幽幽暗暗當中,傳來了一陣又一陣哀痛欲絕的啜泣……
跳下驛車的曦悅眼前頓時浮現那些纏綿病榻的女居士們無語淚先流的模樣,耳邊依稀可以聽見她們哀哀切切的自言自語,明明她們這一生不曾犯下大錯,為何上天要如此懲罰她們?
大松嫂子極力壓抑的哭聲,不也充滿了濃濃的無奈與不解?
曦悅匆匆推門而入,朝猛然跳起來,一臉驚惶失措的大松嫂子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嫂子,別怕,是我。」曦悅輕柔卻異常沉穩的語調曾經安撫過許多惶惑不安的病人,昏暗的光線中,嬌小纖細的身影帶來莫名的力量,足以安定人心。
|「曦悅姑娘……」大松嫂子嗚咽著,所有的心酸惶恐盡在不言中,「妳……妳回來了!」
大松嫂子神情複雜的看著眼前正解下竹簍的姑娘,只覺得造化弄人。
「阿爹他們以為妳遇到了壞人,所以才上山去找妳……」
後來的話就算沒說出口,曦悅也已經意會出來了,當下她眼一沉,手裡挑選藥材的動作更快了。
「嫂子,這是一些養氣補血的藥材,麻煩妳先拿去熬一熬……我回來了,而且我會盡全力想辦法救老松伯和大松哥的。」
曦悅清亮的眼眸在死氣沉沉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晶瑩剔透,散發出不同以往的柔韌堅毅,懾服了早就心慌意亂的大松嫂子,一切以她為馬首是瞻。
大松嫂子拿了藥材去煎藥之後,曦悅才拿起燭火走到內室裡去探望那對受傷的父子,一刻鐘之後,臉色凝重的退了出來。
若是光線大好,就會發現她不但臉色蒼白,握成拳頭的那隻手甚至輕輕發顫。
怎麼會?
大松哥的身上……怎麼會有鳳氏御魂術的痕跡?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3
第三章
鳳氏御魂術,是所有護法必學的心法之一。
此術亦可御獸,時間長短全憑功力深厚與否來決定,也可御人,通常用來制敵,也就是借刀殺人,但是目前只有大祭司的五行護法才有這等功力,也就是說……傷害老松父子兩人的兇手,是躲避攝政王追緝的護法之一。
關於驃騎大將軍以及拜火聖女之間的纏綿糾葛,曦悅在市集上賣豆腐腦的時候已經聽到滾瓜爛熟,連同被打成重傷的大祭司以及幾名逃亡在外的護法如今成為亡國之恥的軼聞也聽了不少,有點腦筋的都知道不能和他們沾上任何一點關係。
老松父子怎麽會運氣這麽背,遇上了走投無路的煞星呢?
曦悅神情凝重的坐在石屋外頭,仰首望著天空那一彎月牙兒,纖長的手指裡把玩著一枚通體泛青光的銀針,取自大松的右耳後方。
這枚銀針,透露了太多駭人的事實。
大松其實多是表皮外傷,只要悉心照料就能復原,造成他奄奄一息甚至抗拒喝藥治療的真正原因,應該是自責!
曦悅不知道大松身上的傷是不是自己造成的,但是老松伯身上的傷,十有八九是他動手的。
這要說出來,誰都會罵他是不肖子,是意圖親手弒父的禽獸,是泯滅人性的兇手……連他自己都這樣想,又怎麼有臉繼續活下去!
他更怕自己一旦體力復原之後,又會莫名發狂,對自己的父親甚至妻子拳打腳踢吧?
大松的顧慮是對的。
御魂術一日不解,就終生受施咒者的指令擺佈,除非施咒術的人比他先死。
只有曦悅知道他何其無辜,卻又礙於自己費心隱藏的身分,無法將實情說給他聽,化解他的心結。
曦悅只要一想到始作俑者的可能身分,就忍不住渾身冰冷,有種蟲蟻爬滿身的噁心厭惡,甚至想要一走了之,當作自己從沒發現這枚銀針。
可是一看見大松嫂子核桃般腫大的雙眼,再看看命懸一線,傷及肺腑的老松伯,還有右耳佈滿蜘蛛網絡般細密青紋的大松,雙腳便讓濃濃的愧疚給緊緊纏繞,接著湧出一股強烈的意念。
因為大祭司等人長久以來的變態行徑,鳳氏一族已經付出太大的代價,要是讓他們繼續造孽,難保他們不會提前走到滅族的那一步。
要是祖師爺鳳向天能夠起死回生,八成會親手擊斃這些走火入魔的子弟,可惜曦悅只跟母親學過一樣術法,沒有制裁這些人的能力,但是她早就將手稿看得滾瓜爛熟,甚至倒背如流的程度,知道一種最簡單的方法能夠解除所有鳳氏的術法。
只需要靈泉水,還有她的血。
當天光露出魚肚白,大松嫂子神情憔悴的從內室裡端水出來,正好整理好行囊的曦悅上前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嫂子,妳信我嗎?」曦悅看著眼前單純善良的小婦人,從她眼裡看見一絲猶豫。
不消片刻,便看見她輕輕頷首,「嗯。」
曦悅神情一鬆,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繩索,「那就和我一起去把大松哥給綁在床上,在我回來之前都不能鬆綁!」
「什麼?為什麼?」大松嫂子愣在原地,錯愕不解的看著自己從來不敢正面迎視的臉蛋,魯鈍如她,也察覺出眼前的曦悅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
只見那個依舊用面紗蒙面的醜姑娘眼神一黯,「如果真的信我,就別再問我。」
說完,曦悅就率先走入內室。
大松嫂子呆立在原處,好半晌之後才銀牙一咬,匆匆追上那抹嬌小的背影。
只要能讓公爹和相公完好如初,要她做什麼都可以!
※※※※
攝政王齊烈原是即將被世人淡忘的寒焰國大皇子,卻和他的弟弟,也就是當時的寒焰國王齊焱裡應外合,率領庫爾哈國的精銳軍隊武力鎮壓皇城,成功將寒焰國送入歷史,改名鳳剎。
這一切,只因「拜火聖女」的存在意義遭到扭曲,身為大祭司的鳳自翔起了貪念,行事作風漸漸喪心病狂,讓當時深愛拜火聖女又身為寒焰國王的齊焱不得不和摯愛的妻兒分隔兩地,最後歷經種種難關,卻仍是天人永隔……
從此,齊焱成了驃騎大將軍,誓死要將鳳氏餘孽趕盡殺絕,為妻兒報仇。
從此,齊烈成了鳳剎攝政王,鐵腕作風和他俊美倜儻的外表大相逕庭。
此時,那雙燦若寒星的深眸目光灼灼的看著眼前的屬下,表情不再波瀾不興。
「你在哪裡把人跟丟了?」眼前這名黑衣漢子是他安排的暗哨之一,負責監視以及回報曦悅的一舉一動。
「我們看著那位姑娘進了山洞之後,就一直等在原地,至今已經超過十二個時辰沒再看過她了。」黑衣漢子不敢隱瞞,一五一十的向攝政王稟報細節。
齊烈眉眼不動,眼眸卻亮了幾分。
「山洞裡有什麼?」他就知道那個曦悅姑娘絕對不是看起來那樣簡單平凡。
「什麼也沒有。」黑衣漢子說得憋屈又無奈,甚至有幾分牙癢癢的意味在。
齊烈卻笑了,雙眸綻放出一抹精光,「那就是有鬼。」
有人在搞鬼。
黑衣漢子不敢直視眼前那位笑容霸氣的俊朗男子,頭垂得更低,「是,小的再回去仔細檢查一遍。」
其實他和另一名暗哨早將洞裡洞外檢查了不下數十遍,還在那個不點火摺子就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裡敲敲打打了將近一個時辰,最後仍是無功而返。
齊烈沉吟了半晌,不慌不忙的否決屬下的提議。
「不,不需要。」他突然靈光一現,直起了結實的身軀,慎重其事的看著眼前的黑衣漢子,「你說她上山去做什麼?」
他以為這個曦悅姑娘會過上一段平靜的日子,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動靜了!
「好像是要尋找可以救人的藥。」黑衣漢子說出老松父子在家養傷的事情,還有曦悅一得知消息,立刻趕去老松家的經過,然後立在原地,靜待主子的吩咐。
「竟然是為了救人……」那她就一定會再回去找那一家人。
齊烈稍微沉吟了一下,便下達指令,「你先回去守在那裡,千萬別輕舉妄動。」
那個曦悅姑娘她不在意自己的美醜,不眷戀富貴虛榮的生活,不貪圖價值不菲的身外之物,卻肯為了救人,疲於奔命……齊烈忽然覺得自己到現在還是看不清那個曦悅姑娘是個怎樣的人。
「是。」黑衣漢子正要銜命離去,這時,有人未經通報,逕行走進了帳篷裡。
那人一身風塵僕僕,顯然一路快馬加鞭而來。
齊烈瞥了那個沒禮貌的傢伙一眼,沒想到穿著盔甲,威風凜凜的驃騎大將軍一開口就說出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找到鳳自翔了!」面具下的雙眼熠熠生輝,充滿了嗜血的光芒。
「人在哪裡?」齊烈神情一斂,眼神同樣充滿了肅殺之氣。
「他和火護法兩人走進了南懷山裡的一處洞穴,黑鷹軍已經守在洞外,就等著將他們一網打盡。」齊焱原本在追查另一名護法的下落,一收到這個消息,立刻掉頭回到這座掩人耳目用的大宅,和齊烈會合。
沒想到齊烈聽到這個消息的反應,和他預料中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南懷山附近的……洞穴?」齊烈忍不住要轉頭看一下默默站在一旁的黑衣漢子,兩人視線交會的同時,也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同樣的驚愕。
這也太巧了吧?
※※※※
泉水潺潺,流動著鮮紅的血,彷彿天地有靈,容不下一絲半點的汙穢,片刻間又清澈如昔,純淨如初。
曦悅瑟縮在泉水旁的巨石堆裡,雙眼驚恐的圓瞠,似乎撞見了什麼駭人聽聞的事情……
饒是她平日再如何冷靜自持,此時此刻仍是止不住那股發自內心的懼意,從頭到腳都頻頻發抖。
她親眼目睹了一場殺戮,就發生在靈泉岸邊。
曦悅握緊了繫在腰側,裝滿靈泉水的羊皮水壺,想起大松還等著靈泉水解咒救命,慌亂無措的心這才慢慢的鎮定了下來。
那兩人明明是一起闖過祖師爺親手設下的凌波幻陣,沒想到一抵達泉水畔,卻毫無預警的翻臉不認人,彼此都想將對方置於死地。
幾次過招之後,頗具仙風道骨的老者胸口被捅出一個血窟窿,率先不支倒地,他重重倒下時,地面好像也震動了一下,和他只隔著一塊巨石的曦悅連忙背過身,緊貼著巨石縮成一團,同時緊緊摀住自己的嘴巴,就怕自己驚叫出聲。
「你……殺了我……就別……想離開這裡……」老者好像用盡殘存的力氣才能把這句話說完。
「哈……哈哈……我求之不得,大祭司,你安息吧!」那人雖然一身是血,卻仍是猖狂的仰天大笑,言詞之間盡是嘲諷挖苦,似乎巴不得大祭司快點一命嗚呼。
聽到大祭司三個字,聽到那有些熟悉的嗓音,曦悅把頭埋得更深,身子蜷得更緊,巴不得這樣就能將自己隱形。
「火護法,你……想留在這裡?」倒臥在地的大祭司一臉不可思議,嘴角噙著詭異的笑容。
「大祭司,你以為外頭的世界還容得下我們嗎?」火護法相當不以為然的回嗆。自從攝政王上位之後,從雲端掉下來的卑賤滋味,他已經嚐得夠多了。
「天真,火護法……你太天真……」大祭司咧嘴大笑,「你……真的以為……自己可以在……這裡來去自如?」
大祭司眼裡的光芒驟暗,氣若游絲,神情痛苦中帶有一絲不甘。
「我既然進來了,就沒有出去的打算,你好好的去吧!」火護法毫不留情的一腳將他踢下水,十分決絕。
撲通!
沒有掙扎求救的水花聲。
曦悅耳邊仍舊只聽見泉水潺潺的聲音,夾雜著另一人粗重的喘息,隱隱約約聽見他肆無忌憚的自言自語……
「費盡心思……拋妻棄女……泯滅良知幹了多少骯髒的勾當,誰知富貴如過眼浮雲……」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虛弱,音量越來越低,曦悅必須非常專注才能聽得分明。
「茹芸……是我活該……」
那人發出一句沒頭沒腦的感嘆之後,再無聲息。
曦悅僵坐在原地,不明白對方怎麼會說出娘親的閨名?
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躍入已經飽受震撼的腦海裡,讓她忘了謹慎小心,忘了隱藏自己,猛地站起身來,急忙走到那人的面前。
那個斜斜倚坐在巨石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髒到不能再髒的袍子,蒼白憔悴的臉上沾染了不知打哪兒來的血漬,右肩靠近肩頸處有一道還冒著血水的血口子……
曦悅看著那人蒼老許多的容貌,回想著被棄置在鄉間老宅裡的那些年,自己總是躲在不起眼的角落裡,懷抱著孺慕之情偷偷仰望著這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多希望他開口問起自己,就算只是例行公事也好,起碼,這表示在他心中仍有自己。
連續好幾年,她始終沒有等到自己想聽的話,然後她和母親被送到鳳氏家祠裡,鳳希樂也結束了她短暫的一生。
曦悅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日頭何時落下,而今晚的月色怎會如此清冷,她挪動僵硬的身子,一步又一步慢慢朝那人走去,直到再跨一步,就能踩上那人的身體。
她慢慢的蹲下了身子,晶瑩的眸子裡無悲也無喜,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那雙早就了無生氣的眼睛。
「阿爹……你是活該……」曦悅伸手輕輕闔上那雙眼,明白他在斷氣之前不但看見了她,也認出了她的身分,所以才會用那樣一副錯愕不解的表情跟這世界告別。
她把遺體拖入泉水中,親眼看著他沉入水底,然後神情麻木的離開這裡。
在破除最後一個幻陣就能回到洞穴裡時,曦悅忽然回頭看著靈泉幽謐的景色,想起喪生在此地的那兩人,同時伸手摸摸自己左臉上與生俱來的血瘤──族中長老一致認為代表不祥的印記,然後她眼神一凝,終於做出決定。
把大松哥治好之後,她要回到這裡,設下古籍裡頭最強的結界,讓它不再遭受外界的汙染,杜絕邪惡將這裡的靈氣當成滋養修補的溫床。
曦悅下定決心之後,臉上的沉重少了幾分,當她手法熟練的解除陣法,匆匆離開那個洞穴,才剛沐浴在和煦的晨光之中,就聽見一個男人懶洋洋的聲音在深山野林裡再三迴盪。
「曦悅姑娘,別來無恙?」
她震驚的抬眸,撞進那雙看似多情卻冷硬酷寒的深眸裡,一時猶如被釘在原地的獵物,動彈不得。
然後她看見站在那個男人身後戴著面具的黑袍男子,在陽光照耀下恍如修羅地獄走出來的弒神,不禁微微後退一步。
那人的眼神,似乎要將她萬箭穿心!
剎那間,她恍然大悟,明白了眼前兩人的真正身分。
「攝政王……」她看著齊烈豐神俊朗的眉眼,暗斥自己早該想到他是誰,又將視線移到黑袍男子的身上,「驃騎大將軍!」
光是那張金銅面具下的猙獰疤痕,就足以令人膽戰心驚,能止小兒夜啼。
曦悅小臉煞白,在這個節骨眼,為什麼偏偏讓她遇上鳳氏一族的死對頭?
還有,看見她從山洞中走出來,他們為什麼一點也不驚訝?
「曦悅姑娘,會在這裡看見妳,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齊烈依舊是懶洋洋的模樣,挺拔的身軀不動聲色的朝她靠近了些。
她下意識的握緊了腰側的羊皮水袋,對齊烈臉上魅惑人心的笑容無動於衷。
「大爺說笑了,我不過是個鄉野村姑,在山裡頭遊蕩慣了,自然比你們還要熟悉這裡。」她沒有正面回答,卻也不敢不回答,索性顧左右而言他。
「原來如此,在下正巧想要進去那山洞裡一探究竟,曦悅姑娘想來是最適當的嚮導了。」齊烈的笑容更加絢爛,雙眸燦若星辰,不由分說的上前扯住曦悅的衣袖。
「我……」曦悅掙扎無效,眼尾瞄到驃騎大將軍正虎視眈眈的尾隨在後。
她情不自禁的渾身一顫,發現扯住她衣袖的那隻大手握得更緊。
「曦悅姑娘無需謙虛,也無需擔憂,一切有我。」齊烈溫柔低語,好似能洞悉人心,看透了她淡然無畏的外表之下其實早已心慌意亂。
曦悅當下皺眉癟嘴,很明顯的不以為然。
因為比起殺氣濃厚的驃騎大將軍,她更為忌憚這個表裡不一的攝政王!
她的反應落入齊烈兄弟兩人的眼裡,各自興味盎然的挑眉。
齊烈暗忖,這個醜姑娘軟硬都不吃,只好當一回小人了!
他不著痕跡的瞄一眼她腰側的羊皮水袋,直覺告訴他,裡頭裝的就是能救人的解藥,「曦悅姑娘,時間寶貴,老松家父子還等著妳的解藥呢!」
曦悅這才猛然一僵,發現自己一直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你派人監視我?」她停下了腳步,眼裡跳躍著怒火,終於知道他們怎麼會堵在洞口,又怎麼會知道老松家父子受傷的事情。
齊烈沉默的睇著她,微勾的唇角沒有一絲暖意,眼神卻有幾分調侃。
「因為妳實在太令人印象深刻。」竟然連否認都省了。
狗屁!
曦悅差點脫口而出,幸好及時咬住自己的唇瓣,同時大力甩開他扯住衣袖的大手,轉身就走。
一把長劍擋住去路,面具下的雙眼冰冷無情的瞪著她。
齊烈慢條斯理的走到她面前,好整以暇的和她四目相對。
曦悅深吸一口氣,說出自己的打算。
「我要先下山去救人,這個山洞沒有長腳,隨時都可以進去裡面參觀。」曦悅講到參觀這兩個字時,語氣嘲諷,然後一臉坦然的迎上那兩雙相似,卻又大不相同的深眸。
驃騎大將軍的眸子宛如一灘死水,無盡幽深,散發出濃濃的殺戮之氣。
攝政王的眸子卻精光迸銳,光華耀眼,眼神千變萬化,可以溫柔似水,也可以酷寒如冰,難怪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懾服世人。
曦悅不知不覺的和齊烈四目相對,專注到沒發現擋在身前的長劍早已收而且在場的每個人都對她刮目相看。
最後,是齊烈打破了這份詭異又難得的沉默。
「既然如此,在下只好先陪曦悅姑娘下山一趟了。」他朝齊焱輕輕頷首,逕自拉著身旁一臉惱怒的姑娘離開。
有驃騎大將軍鎮守此處,相信鳳自翔是插翅也難飛了。
曦悅神情古怪的瞄了齊烈一眼,再看向沉默不語,立在原地的齊焱,嘴唇動了動之後,還是選擇什麼也不說。
如果他們是在等另外兩人現身,就讓他們等到天荒地老吧!
齊烈眼尖的注意到曦悅那一抹古怪的眼神,當他們走離那個洞穴約莫有數十丈遠的距離時,便開口直問:「曦悅姑娘可是有話想說?」
野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她還多看了齊焱好幾眼。
曦悅的背影一僵,差點被樹根絆倒,穩住身子的同時,頭也不回的丟出答案,「我有話想說?沒有啊。」
她才不想說咧!何必自找麻煩。
不想?
齊烈緊盯著眼前嬌小的身影靈活的穿梭在荒草嶙石之間,只見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隻輕盈飛舞的蝶。
「那就是有話要說。」他說得篤定,還讓那個姑娘錯愕回眸翻白眼的動作給逗笑了。
面紗翻飛,露出精巧細緻的下顎以及粉嫩的唇,讓人驚艷。
可惜左臉上的血瘤太過惹眼,甚至可以說是驚世駭俗,齊烈遊歷過海外諸國,看遍了天下美女,卻是她面對他時無畏無求的態度才讓他永遠記住她。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自作聰明?也不要隨便揣測我的心思!」曦悅沒好氣的回嘴,還故意走得比平時來得快一些。
沒想到這個身分顯赫的男人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跟上她了。
「我?自作聰明?」齊烈這下可真的是氣笑了。
「就是你,不然你怎麼會守在那個山洞外頭?」雖然只看見他們兄弟兩人,不過誰知道還有多少人藏身在附近沒有現身?
一想到他竟然派人跟蹤她,她就沒有辦法對這個男人和顏悅色。
齊烈眸光一閃,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纖細的背影,「如果我說……我和朋友約好在那裡見面呢?」
曦悅在心裡暗哼一聲,覺得這個人果然心思狡詐,說的都不是實話。
「那我只能說,你永遠等不到你口中所謂的朋友走出山洞和你會合!」最好他和鳳自翔是朋友啦!
齊烈眸光更熾,「曦悅姑娘,我沒說我的朋友進了山洞啊!我只說我們約在那裡碰面。」
看妳還能怎麼狡辯!
沒想到曦悅卻耍起了無賴,「哦?那就是我誤會了,你就當沒聽見吧!」
她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樣。
這樣孩子氣的舉止讓齊烈大笑出聲。
「哈……我聽見了,沒想到曦悅姑娘如此神通廣大。」他還真的笑了出來,覺得這個姑娘不但膽大包天,還有幾分小聰明,為人義氣卻身世成謎,那個小村子裡竟然沒人知道她搬來之前有著怎樣的過去。
「我?神通廣大?攝政王,你真是愛說笑呢!我不過是一位偶爾上山採藥的尋常村姑。」曦悅心頭一跳,突然恢復以往的謙虛低調,這才發覺自己竟然沒大沒小的和頗受愛戴的攝政王拌嘴了起來。
她八成是被靈泉畔的事情給嚇傻了,一出山洞又讓這個男人給嚇了一次,才會這樣失常。
齊烈發現她的態度變得拘謹,當下有些不悅,沒來得及細想,便出聲糾正她剛剛的稱謂。
「出門在外,曦悅姑娘還是喊我一聲大爺就好。」至於村姑,就只有那套粗布衣裳有些樣子,種種跡象顯示這個曦悅姑娘或許是顆蒙塵的珍珠。
曦悅無所謂的聳聳肩,「也好,反正我們日後很難再有機會碰面,你就將就一下吧!」
當蜿蜒的山道終於落入眼底,她不由得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淺淺笑容。
「哦?怎麼說?」齊烈也看見了同樣一條山道,卻因為曦悅那句很難再碰面而挑眉。
曦悅撥開眼前比她個頭還高的鬼芒,眨眼間消失在齊烈眼前,「因為這裡不是上都,而你不是一般的販夫走卒。」
曦悅讓鬼芒草浪給吞沒的這一幕教齊烈眉頭微皺,循聲跟上之後,毫無預警的握住她的柔荑。
「曦悅姑娘真是快人快語,莫非是家學淵源?」沒想到手指下的肌膚觸感如凝滑脂,讓他手指微動,孟浪輕撫。
「不是,你就省點力氣別再瞎猜,我從小就是一個孤兒。」曦悅如遭雷擊般縮回了手,不料那人卻比她更快收緊虎口,讓她頓時又羞又氣又惱,當下忍住破口大罵登徒子的衝動,只想趕緊衝出這片彷彿永無止盡的鬼芒。
這八成是她的錯覺,堂堂一個攝政王怎麼可能對她起了輕薄之意……
終於,他們踏上了蜿蜒的山道,齊烈也在同時鬆開了手。
「是在下唐突了。」
沒想到齊烈會坦然認錯,反而讓曦悅一時百感交集。
他這是在為他說的話道歉?還是為他做的事道歉?還是兩者皆備?
她決定裝傻,當作沒這件事發生。
沒想到下一瞬間,她忽然被人攔腰抱起。
「這樣下山太慢了!」
「大爺!」在她倒抽一口氣的同時,只聽見風聲刺耳,悄悄抬眼一看,景色變化迅速,十分模糊。
而他的心跳聲就在耳邊怦然作響,讓她莫名的心安,卻又心慌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齊烈醇厚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曦悅姑娘,我們到了。」他神情之間帶有幾分不合身分地位的淘氣,還有罕見的愉悅。
他瞄一眼呆立在門口瞪著他們兩人的小婦人,有些惋惜的輕輕拉下勾住自己頸項的小手,「站在那裡的是老松家的媳婦吧?」
老松家的媳婦這幾個字終於讓曦悅回過神來,慌亂狼狽的掙脫齊烈的懷抱,匆匆走向呆若木雞的大松嫂子。
「嫂子,我把解藥帶回來了。」
曦悅拍拍腰側的羊皮水袋,只見大松嫂子神情一亮,已經滾在嘴邊的好奇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太好了!幸好妳回來了!不然我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大松嫂子說著,眼淚一顆又一顆的掉了下來,曦悅可以明顯感受到她心中的無助和悲痛。
「沒事了,大松哥一定會好起來的!」曦悅一面走向內室,一面信誓旦旦的說著,早就忘了還有攝政王這個人。
齊烈默默尾隨在她們身後,一踏進那間藥味瀰漫的內室,瞄一眼被綑綁在床上的高大男子,立刻繃緊了臉,眼神凌厲的盯著正在解開羊皮水袋的姑娘。
她,能解鳳氏的御魂術?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3
第四章
「嫂子,麻煩將這個水袋裡的水倒給老松伯喝下,盡量全部讓他喝完。」曦悅解下其中一個水袋遞給大松嫂子,在那個小婦人轉身走向另一間内室時,悄悄鬆了一口氣,卻在看見齊烈時,皺緊了眉頭。
「大爺,可否請你迴避一下?」她不希望他看見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也因為如此,她才刻意將大松嫂子支開。
「不,我不走。」齊烈大剌剌的坐在面對大松的位置上,看著她的眼神相當耐人尋味,「託姑娘的福,在下今日才有幸一睹鳳氏御魂術不曾外流的解法。」
曦悅渾身一僵,這才想到他八成是從大松右耳處蔓延出來的青色網紋看出了端倪。
「曦悅姑娘,人命關天,別再耽擱才好。」齊烈好心提醒,深眸裡彷彿湧動著萬年寒冰。
曦悅背脊一冷,暗自苦笑,「大爺說的是,那就請你幫忙拿好這個水袋。」
她解開了水袋遞給不明所以,卻相當配合的齊烈,左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握有一把短刃,眨眼間已經在右手手腕上劃下一道淺淺的血口。
齊烈心中莫名一緊,親眼看著鮮血滴進了羊皮水袋裡,然後曦悅拿出帕子壓在傷口上止血,面無表情的從他手上接過羊皮水袋。
「接下來只要將這裡頭的水給大松哥喝下,咒術自然就解了。」曦悅簡短的解釋,藉著檢查傷口的動作側身迴避那雙眼神凌厲的深眸,打定主意如果他再追問的話,要一問三不知。
反正鳳氏族譜裡的鳳希樂早就歿了,他再怎麼查也查不出所以然來。
這時,正好大松嫂子走了進來,曦悅便將手中的羊皮水袋交給她。
「嫂子,無論妳用什麼方法,一定要讓大松哥喝下,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曦悅起身告辭,言行之間帶有幾分急切,顯然不想給大松嫂子出聲挽留她的機會,沒想到竟然是齊烈跟她唱反調。
「不急,總要親眼看見人清醒了才放心。」
齊烈看似親暱的按住曦悅的肩頭,從大松嫂子的位置看過去,只覺得這個俊美高雅的男人像是曦悅的守護神。
曦悅這時也察覺到背後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體熱,意識到兩人此刻的姿勢有多容易讓人誤會,再想到稍早之前自己讓他攔腰抱著的畫面,當下雙頰暴紅,悄悄挪了挪身子,想要不動聲色的拉開距離,卻發現肩膀上的大手暗中使勁,令她動彈不得。
在這一對外貌十分不搭稱的男女無聲角力的同時,大松嫂子已經遵照曦悅的指示讓大松喝下羊皮水袋裡的水,沒想到原本已經奄奄一息、雙眼無神的大松突然睜開了眼,劈頭就說了一句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邊的話。
「那人死了?爹呢?」已經多日未曾進食的大松聲若蚊蚋,但是內室裡的其他人仍是聽得一清二楚。
大松嫂子紅著眼眶握著自家相公的手,頻頻抹淚,曦悅因為心虛愧疚,所以本能的垂下視線。方才她看到大松哥尚未痊癒的第一個念頭其實是開心的,這表示傷他害他,讓他們全家陷入愁雲慘霧的兇手,不是闖進凌波幻境的那兩人,不是她死到臨頭才圖生悔意的阿爹。
沒想到反而是齊烈出聲回答了大松的問題。
「你爹沒事,只要再好好休養一陣子,就沒什麼大礙了。你口中的那人……應該還沒死。」齊烈說得婉轉,不由自主的瞥了曦悅一眼。若非眼見為憑,誰能看出這個隱居在這個小山村的姑娘有這等能耐?
大松神情不解,甚至猶有懼意。
「那我……那我是怎麼好的?那人親口說除非他死,否則……輩子受他控制!」他空有一身武力,卻受制於一個書生模樣的陌生人,甚至違背自己的心意掄拳對自己的老父拳打腳踢……每每一想到當時的情景,他就恨不得將那人碎屍萬段,再殺了自己。
「他騙你的!」或許是看不慣大松臉上太過明顯的自責,曦悅終於打破沉默。
一直暗中觀察曦悅的齊烈也在一旁幫腔,「沒錯,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出始作俑者,然後盡快將他繩之以法,免得更多人受到他的殘害!」
齊烈大方攬住曦悅的肩頭,任由這個叫做大松的男子將他從頭到腳審視過一遍,顯然在評估他這個外來者的可信度。
曦悅沒發現這兩個男人之間稍嫌緊繃的氣氛,甚至也沒發現自己肩膀上多了一副大掌,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剛剛齊烈所提的問題上頭,而且她還偷偷朝大松的右耳瞧了一眼,心裡的巨石終於放了下來。
那些青色細紋終於淡了一些。
至於大松也不知從齊烈身上看見了什麼,竟然真的侃侃而談當日的經過。
「我……我和阿爹是在南懷山往北域的赤松林裡遇上他的,當時他還捉了一個少女,好像是為了……為了喝她的血……阿爹和我要上前救人……沒想到他突然在我耳後刺了一針……阿爹呢?阿爹真的沒事嗎?」大松神情迷離,似乎陷入當天離奇又荒謬的情境裡,最後講到老松伯時,甚至激動的抬起了身子,卻因太過虛弱而砰然倒回床板上,暈了過去。
「相公!」大松嫂子撲上前去,嚇得哭出聲來。
曦悅也心急如焚的上前查看,沒想到齊烈的動作比她更快,而且不知丟了一顆什麼東西到大松的嘴裡,然後就拉著她退出內室。
「小嫂子,我剛剛讓他服下了養命丹,睡醒之後休養幾日就沒事了。」齊烈邊走邊說,曦悅原本掙脫的動作也越來越微弱,甚至驚訝的頻頻抬頭看他幾眼。
養命丹,那不是用了上好藥材才能熬製出來的補氣聖品?他和大松哥在今天之前根本互不相識,就這樣給了他一顆?
當曦悅正為齊烈的大方行徑暗自喝采時,齊烈卻又做了一件讓她咬牙切齒的事。
「麻煩妳轉告妳的相公,這件事,攝政王會查個水落石出,不會讓你們平白受苦。」
大松嫂子愣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因為聽到攝政王三個字,連眼淚都忘了擦了。
一直到走出老松家之後,曦悅的嘴角仍然有些抽搐,還頻頻使勁的瞪著身旁一派從容的男人,覺得自己短暫的平靜生活已經毀在他剛剛所說的那句話裡頭。
這個男人的世界裡,顯然沒有「低調」這回事。
※※※※
風吹扶柳,蝶舞林園,建於湖水之中的水榭實在是消暑賞景的好地方,只不過曦悅沒那閒情逸致。
那天離開老松家之後,攝政王自作主張將她帶來這裡,好吃好住的供養著她,自己卻不見蹤影,她好幾次想開口跟那些婢女們打探一二,當想好的說詞已經含在舌尖上,卻往往又讓她吞了回去。
就算打聽出來他正為了什麼事忙得腳不沾地又如何?她仍是無法提前結束被軟禁的日子。
最後,她想出了一個辦法──
她開始不吃東西。
齊烈在她用絕食來表達自己立場的第三夜裡忽然出現在她的臥榻旁,讓原本已有睡意的她瞬間清醒。
只見他溫柔似水的凝視著她,說出來的話更是苦口婆心。
「曦悅姑娘,妳的身分特殊,暫時還是留在齊園裡來得好。」她不哭不鬧不逃不跑,卻用這樣折磨自己的手段來逼他現身,顯然也知道自己有著怎樣的利用價值。
而齊烈那句身分特殊讓曦悅的眼皮直跳,儘管面不改色,手心卻已有一層薄薄的汗。
「不過有幾個小問題如果妳願意解釋一下,說不定就不用在這裡待這麼久了。」
他看似表現出絕對的善意,曦悅卻寒毛直豎,聽出弦外之音。
「你想問什麼?」她小心翼翼的看著眼前爾雅卓絕的男子,覺得自己有必要爭取可以離開這裡的機會。
她沒忘記自己當初在山洞裡看到了什麼,更沒忘記自己曾經有過什麼樣的念頭,而且在親眼看過大松哥的遭遇之後,她回到山洞裡的念頭更是強烈。
幸好御魂術並不是隨時想用就能用,法力再高強的護法頂多只能施用兩次,大祭司或許能用到五次,不過他這輩子是用不到了。
話說回來,除非她有把握齊烈能完全支持她的想法,否則她就只能偷偷找機會回到那個山洞。
靈泉的存在,絕對不能攤開在世人眼前。
「我想問……妳究竟是誰?」
他舉止溫柔的拂去她垂落的髮絲,指腹在她的髮梢上輕輕搓揉,她無法克制的輕顫,差點因為這樣的親暱而喘不過氣來。
「民女曦悅,來自南懷山五甲村,參見攝政王。」她將指甲用力戳進自己的掌心,刻意用攝政王來稱呼他,提醒自己別忘記他真正的身分。
還有自己的身分。
齊烈冷然一笑,「曦悅姑娘明明聰明過人,怎麼還是選擇裝傻!」
他微微退開了身子,冷眼看了她許久之後,又輕輕吐出兩個字,「虛偽!」
明明是叛逆的傲骨,卻硬要表現出誠惶誠恐的謙卑,讓他看了刺眼。
曦悅半倚在床架上的身子輕輕震動了一下,也不知是體力不支或是刺激過度,竟然有些頭重腳輕,卻仍是咬牙撐住,不願在他面前示弱。
「攝政王,我說的句句屬實。」
「妳敢發誓妳與鳳氏絕無關聯?」齊烈下顎抽緊,神情冷冽,不知為何,非常討厭從她口中聽見攝政王這三個字。
「鳳氏……與我?」曦悅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垂眸遮掩自己漸漸渙散無神的雙眼,卻藏不住說話時的吞吞吐吐。
齊烈冷哼一聲,認為她這是心虛的表現。
「我還想知道那天妳裝在羊皮水袋裡給老松家父子喝的是什麼?」他有個幕僚對於鳳氏術法頗有研究,卻連他都沒聽過鳳氏御魂術可以有另一種解法,就更突顯了眼前這個姑娘的重要性。
曦悅皺起了眉頭,似乎有些抗拒提到這個話題。
「是水。」她說完,抿了抿乾澀的唇,只覺得口乾舌燥,四肢重如鉛條。
齊烈看著她垂眸假寐,只當她有意逃避這段談話,「哪裡裝的水?」
「是……」差點暈過去的曦悅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清醒了幾分。
「和那個神祕的洞穴脫不了關係吧?」
齊烈咄咄逼人,昂藏的身軀逼近,霸氣凌人,讓本來就有些呼吸急迫的曦悅更是幾乎窒息。
她直覺的側過臉,燭光映照在嬌美無瑕的右臉上,美得扣人心弦。
齊烈心神一震,驀地瞳孔縮緊,語氣更加冷硬,「我猜,妳大概也知道為什麼另外兩人走進去那個洞穴之後,再也沒有走出來。」
他目光灼灼,看著她濃密的睫毛彷彿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頹然倒下。
齊烈猛然上前接住她單薄的身軀,免得她滾落床榻,正好聽見她的囈語。
「他們都死了……自相殘殺……」
齊烈深眸幽暗,忽然不知該拿懷裡這個擁有太多祕密的姑娘如何是好?
※※※※
一間擺設精巧雅緻的閨房裡,有個童顏鶴髮的老者正聚精會神的為床上的姑娘把脈,還不時的感嘆幾句。
「有趣!有趣!」明神醫原以為自己風塵僕僕的趕到這座齊園之後,可以好好的睡個覺,沒想到竟然被齊烈這小子硬拖過來看診,真當他是鐵打的身子就對了。
不過齊烈守在一旁虎視眈眈的模樣,還真罕見哪!
明神醫暗自嘖嘖稱奇,臉上卻不動聲色,看似認真的為姑娘把脈。
「這個姑娘就是小八上回跟我提過的那一位嗎?竟是連雪膚霜都不見效果,可見這姑娘臉上的血瘤另有來頭。」明神醫細細查看那從左眉上方擴散到顴骨的深紅色瘤狀物,一面深感惋惜的搖頭。
可惜了原先的花容月貌啊!
「哦?怎麼說?」齊烈聞言挑眉,毫不避諱的盯著多數人不敢直視的左半張臉,心裡隱隱有股莫生的躁動。
「老夫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說若是用一般的醫理來治療的話,絕對是徒勞無功,想要對症下藥的話,恐怕還是需要這位姑娘多透露一些訊息,例如家裡是否有人有類似的情況,還有從小的生長過程如何等等。」明神醫說得口沫橫飛,腦海裡也在翻找著有無適當的治療方式,沒想到會聽見齊烈冷冷的潑他冷水。
「也就是說……你治不好!」齊烈那雙深眸此刻霸氣外露,再遲鈍的人都感覺得出他散發出來的不悅。
明神醫實在是佩服老天爺的安排,當初這個大皇子出海去時,人人都以為他是因為沒能當上寒焰國王而黯然離去,誰知道他當時根本是稱心如意的離開。
當他再重新站在世人面前時,已經是改朝換代後的掌權者,實在不可小覷啊!
「呵……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麼愛玩心眼?我都多大歲數的人了,還跟我玩激將法。我只能說她這模樣不是娘胎帶下來的病灶,不過她沾不得葷食的體質卻是天生的,老頭子我是能將她調養得強壯一些,其他的就愛莫能助了。」明神醫笑容滿面的看著他,睿智的雙眼閃爍著興味盎然的光芒。
「想不到還有明神醫醫不好的病症。」已經貴為攝政王的齊烈語氣譏嘲,無形中反應出他對這位姑娘的重視。
這讓明神醫的心情好了幾分,也就懶得和這個頗有作為的年輕人計較。
「呵呵……你怎麼沒想過也許這姑娘需要找的,不是像我一樣的神醫?」明神醫起身坐到茶几旁的位置上,意有所指的反問一直站在床榻旁的高大男子。
齊烈一愣,猛然轉頭看著明神醫,「那該找什麼?」
莫非那血瘤並不是一種病?
明神醫擺擺手,一臉無辜。
「我怎麼曉得?老人家年紀大了,說一會兒話就累了,這把老骨頭該去休息休息了。」接著,明神醫就健步如飛的離開這間房間,看得齊烈眼角有些抽搐。
「明神醫,慢走。」齊烈壓下心頭的煩躁,出聲恭送。
沒想到那個已經一腳跨過門檻的老者忽然轉過頭來,嘮嘮叨叨的說了一長串。
「喔,對了,這姑娘心思鬱結,囈語不斷,近日應該是受到什麼事情的打擊,你這孩子要懂得憐香惜玉,待她清醒之後,好好和她談談心才是。」他最後兩句說得暧昧,偷瞄一眼齊烈若有所思的模樣之後,便噙著得逞的笑容回去自己房裡。
齊烈高大的身影依舊立在床榻旁,只見他濃眉微皺,回想著自從她走出山洞後到在他面前昏倒的種種,這才發現自己從沒在乎過她的感受!
他只是不停的想從她身上挖出些什麼不為人知的祕密,想從她身上得到世人不知道的祕辛,想讓她像是書冊一樣任由自己隨興翻閱,一覽無遺。
他從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妥。
那麼此時此刻,沉沉壓在他心頭的感受又是什麼?
※※※※
曦悅作了一個好長的夢。
夢裡的娘親臉色紅潤,笑容開朗,美麗依舊,慈愛依舊。
只不過身旁多了一個男人,濃眉星目,出色挺拔,看著娘親的眼神,連她這樣的小姑娘都覺得臉紅。
小姑娘……
夢裡的曦悅摸摸自己肉呼呼的小臉,再看看自己肉呼呼的小手,心頭一顫,連忙摸摸自己的左臉頰……光滑如絲綢。
她猛眨眼,當下確定自己是在作夢沒錯!
畫面紛飛,娘親和阿爹美滿和諧的日子如流水般逝去,她不知何時成了淘氣活潑的女娃,偷偷藏了好幾塊點心,和照顧她的奶娘玩起了躲貓貓,直到遇見一個白髮蒼蒼、瘦骨嶙峋的姥姥。
她給了姥姥一塊梅花餅,還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姥姥擦掉臉上的汙垢,逗得姥姥咧嘴露出缺牙的笑容,伸手在她額頭上拍了拍,「娃兒,妳是個心善的,老婆子多給妳一條生路!」
曦悅只覺得眼前一黑,醒來時,又回到了鄉間死氣沉沉的老宅,而娘親整日摸著她完好無缺的右臉以淚洗面,阿爹又變成那個面色陰沉,從不正眼看她的陌生人,一切如舊。
就在曦悅心灰意冷時,姥姥的聲音躍入了腦海裡。
「拿妳的半張臉換妳一條命,難道還不划算?」
姥姥的口氣陰森森得像是索命的惡鬼,曦悅心頭一跳,連忙否認。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無暇細想剛剛那句話裡頭的意思,只想跟姥姥解釋清楚,「我只是很遺憾因為我的關係,讓娘親跟阿爹的感情變淡了。」
當下是真是假,她也無從分辨起,只求所作所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嘻嘻嘻……」
姥姥尖銳刺耳的笑聲彷彿從四面八方而來,讓她全身泛起了雞皮疙瘩。
「有得必有失,妳也不必太過在意,鳳自翔那群人喪盡天良本來就是罪有應得,禍及族女更是無可避免,妳已渡過此劫,日後妳自己好自為之。」
曦悅可以感覺到姥姥又伸手拍了她一次,而且是打在她的血瘤上頭,頓時痛意劇升,換她淚流滿面……
曦悅狠狠的倒抽一口氣,猛然從床上坐起。
「姑娘!姑娘醒了!快去告訴大爺……」
守在一旁的婢女們驚喜莫名,閨房裡頓時好不熱鬧,曦悅則仍是神情呆滯的瞪著眼前繡著魚戲荷葉的被面。
這姥姥說他們是罪有應得,要她自己好自為之。
當齊烈匆忙趕到時,曦悅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表情,正倚坐在床頭慢慢的啜飲粥糜。
「大爺來得正好,我想和你做個交易。」曦悅抬眼看他,巴掌大的小臉異常蒼白,眼神卻平靜無波。
齊烈壓下原本的喜悅,重新掛上懶洋洋的表情。
「曦悅姑娘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再說。」他暗自皺眉,非常不喜歡她此刻虛弱卻逞強的模樣,讓他大手蠢蠢欲動,想強迫她再臥床休息。
曦悅可以清楚看見他眼裡的不快,卻以為他還是為了守在洞穴外頭一無所獲的事情而煩悶,決定助他一臂之力。
「大爺,大祭司和火護法已死,難道你不想盡快將其他的護法緝捕歸案嗎?」她扔出誘餌,希望合力釣起他們都想捉住的漏網之魚。
夢中姥姥的那句好自為之,是要她謹守本分,別像大祭司等人一樣走火入魔吧?
齊烈眼眸一黯,斥退一旁服侍的婢女之後,主動伸手接過她手上的空碗,再遞上早就煎好的湯藥,用眼神壓迫她全都喝完,才慢條斯理的開口。
「妳憑什麼這麼有把握?」他盯著她本應嬌豔如花的眉眼,察覺自己竟然不再認為她左臉上有著缺陷。
曦悅只覺得自己無福消受他的殷勤,急忙搶先他一步扔了一顆蜜棗在自己嘴裡,等到嚥下之後,才鼓起勇氣朝他燦爛一笑。
「因為我用靈泉水解了御魂術。」只要拋出這個餌,不怕那幾條漏網之魚不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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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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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攝政王齊烈身邊向來美女環繞,但是最近時常和他公然出雙入對的,卻是一名蒙著面紗的神祕姑娘,左眉上方還有一塊相當顯眼的血瘤,眼力正常的人都看得出那血瘤有一大部分讓面紗遮掩住了。
據說這個醜姑娘自稱被鳳氏祖師爺鳳向天的魂魄附體,為了取信攝政王,還連連施展了幾項失傳許久的術法,甚至還用自己的血幫一名村夫解了御魂術,頓時聲名大噪,攝政王還以上賓之禮款待。
「這還不算什麼,聽說她還知道傳說中的靈泉所在何處,過幾天就要帶攝政王親自去一探究竟呢!」南懷山下最大一間酒肆裡,有幾個人正圍繞著這個話題高談闊論。
「靈泉?莫非可以長生不老?」有人雙眼一亮,快言快語說出許多人心中的臆測。
結果遭人嗤之以鼻。
「你傻啦?這人總要一死,要不然早就成仙成佛,要不就成妖,哪來的長生不老!」提起這話題的老叟夾著花生米吃得挺香,還不忘斜眼睨了同桌的幾個中年漢子幾眼。
「不然這靈泉有什麼好特別的?」又有人鼓起勇氣發問,這次的用詞顯得含蓄了許多。
老叟嘿嘿一笑,露出異常潔白的牙齒,如數家珍的回答,「我小時候聽老人家說過這靈泉水可以治病,可以解咒,據說還可以增強術法的力量,不過鳳氏族人還活著的,幾乎都送往海外去了,術法典籍更是早就在一場大火中全部燒毀,看來是難以傳承下去了。」
這老叟都已經是七老八十的年紀了,那他口中的老人家要是還活著,不就百餘歲了?
一名看起來濃眉大眼的壯漢聞言,頓時憤然拍桌而起,「留著那些害人的東西做什麼?你想想,這幾年有多少無辜的少女喪命?想想驃騎大將軍何以容貌全毀?想想聖女的遭遇。」
同桌的幾人紛紛點頭,不管是不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法,在如此的氣氛之下,誰也不敢跳出來唱反調啊!
老叟親自倒了一杯酒給這個血氣方剛的漢子,「好了,好了,我也不過說說而已,你這麼激動做什麼?來,喝酒,喝酒。」
同樣的話題也發生在齊園的書房裡,齊烈和齊焱這對兄弟秉燭夜談。
「你相信她?」這樣粗嗄刺耳的嗓音,已經成為驃騎大將軍的招牌特徵。
齊烈把玩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才出聲回答,「試試無妨。」
「她必是鳳氏族女。」齊焱說得斬釘截鐵,最有利的證據就是那酷似鳳思思的右側容貌,還有她對鳳氏術法的驚人熟稔度。
「你……」齊烈聞言瞥了他一眼,原先想說的話在看那副古銅金面具之後又吞了回去。
「你應該知道她不是鳳思思。」所以不該承受他對鳳思思的怨恨。
雖然齊烈知道齊焱另一方面也在提醒他事後該怎麼處置這個曦悅姑娘。
這次,換齊焱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齊焱痛苦難抑的握緊雙拳,每次一想起妻兒的遭遇,就幾乎要發狂。
「她說大祭司和火護法已死,金護法和土護法也早就被你伏擊,目前就剩下水護法和木護法逍遙法外,最好這次能將他們一舉擒獲!」對於靈泉的存在,其實齊烈還半信半疑,卻又無法解釋那個洞穴的奇妙之處,轉念一想,信她一回又何妨?
齊焱面具下的虎眸微瞇,出言提醒,「你沒想過她會騙你?」
齊焱隱約察覺到兄長對這名醜姑娘的態度有所不同,卻又不敢妄自猜測。
「想過。」齊烈倒是大方承認自己也有過同樣的念頭,「也想過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卻想不出來。」
他自詡頗為擅長洞悉人心,卻怎麼也看不出這個曦悅姑娘所求為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也許這是計中計,她是對方的內應?」而那個藏有玄機的洞穴說不定是他們聯手設好的陷阱。
「我知道她有事瞞著我,卻也明顯感受得到她沒有惡意。」事實上,齊烈認為這個自稱曦悅的姑娘有一顆善良的心,只是不想在齊焱面前承認而已。
齊焱卻神情古怪的抬眼看他。
「你喜歡她!」齊焱語調驚詫,好像這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齊烈聞言一愣,似乎從沒往這個方向思考過。
「是嗎?我這樣算是喜歡她嗎?」不是該牽腸掛肚,或是積極討好對方,像那些頻頻對他示好的姑娘們一樣?
「只有你自己才曉得。」齊焱淡淡的回了一句肺腑之言,也算是過來人的感言。
「我只覺得她是有史以來最不想討我歡心的姑娘了!」齊烈想起曦悅近日來的冷淡客套,就忍不住要心生不悅,然後忽然一愣,發現自己怎麼時常為了她而心情不佳?
難道,真的讓齊焱說中了?
※※※※
隨著靈泉現世的日子逼近,南懷山下的客棧在一夕之間成為有錢訂不到房間的搶手貨。
就在這種一房難求的盛況之下,人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原本以為可以上山去親眼目睹靈泉的真假,卻讓全副武裝的黑鷹軍給擋在山道入口,就連原本居住在山裡頭的村民也都在前一夜就被全員撤走。
驃騎大將軍親自在山道入口坐陣,那張古銅金面具在豔陽下扎得人眼疼,一個個都移開了視線,眺望著綿延不絕的山勢,聊勝於無。
在空曠無人的山道上,齊烈堅持要和曦悅共乘一騎,目的地是那片廣闊的鬼芒草林。途中兩人不發一語,只是曦悅僵硬的背影讓齊烈心生莞爾,反而因此故意不顧她的反對,將她拉靠在自己未著盔甲的結實胸膛,在她終於按捺不住別過頭來嬌瞠他一眼時,得意的輕笑。
「別瞪我,這樣靠著我才不會掉下去。」齊烈正經八百的解釋,卻又對著她嘻皮笑臉。
曦悅默然無語,只覺得這樣孩子氣的齊烈完全沒有攝政王該有的樣子。
那些傾慕他的姑娘們可曾見過這樣睜眼說瞎話的他?
「妳害怕嗎?」
突然,齊烈溫熱的氣息就貼在她耳邊,短短幾個字卻有著驚人的力道,很狠撞擊著她的心房。
這是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關心她,沒有試探,也不帶嘲諷,更不是浮於表面的客套之辭,這讓她心口一窒,不敢回頭看他。
暗自調息之後,曦悅才能用平穩的語氣回答,「我只怕該來的人沒有來。」
那就功虧一簣,要重新佈局了。
「來了之後呢?」他們始終沒有確切討論到這一點,或者該說曦悅從來不肯明說將那兩名護法引來之後,她還有什麼打算?
「由你處置。」這次,曦悅終於鬆口。
齊烈反而覺得事有蹊蹺。
「包括妳嗎?」他一語雙關,眼神幽暗。
曦悅只覺得背後有一道灼熱的視線,怎麼也閃躲不掉,心慌意亂之下,只好故意反問他,「你要將我送走?」
他和她都心知肚明,這是合理的安排。
「我該這麼做嗎?」對齊烈而言,她早已不只是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女子。
「你不會有機會這麼做的。」
沒想到曦悅的回答實在教人出乎意料,齊烈本能的將她箍得更緊。
「妳要逃走?」他說得輕柔,卻一臉山雨欲來的陰沉。
早就盤算好下一步的曦悅抿嘴一笑,刻意忽略腰側從他手心傳來的溫熱,「我不是罪犯,無需逃走。」
齊烈太陽穴微微抖動,只覺得快要捉不住她,壓不下那股心煩意亂。
「妳是鳳氏族女。」光是這一點,就有充分將她送走的理由。
曦悅早就想過他會識破自己,乾脆點頭承認,「我是。」
反正,今日過後,要再相見只怕比登天還難!
她不再閃躲逃避的態度讓齊烈心中敲起了警鐘,突然勒馬停在原地。
「妳等一下究竟要做什麼?該不會想和那兩人同歸於盡吧?」他細看她的眉眼,發現一抹過去不曾見過的決心,腦中飛快閃過許多念頭……
曦悅低頭輕笑,遮掩眸裡的詫異,故作輕鬆的打趣,「這樣也不錯,省得你還得花力氣把我送走。」
還是她想出來的法子比較好,根本不用這麼勞師動眾。
「曦悅!」
齊烈猛然喊她的名字,讓她倏地回神,同時發現自己被人抱下了馬背。
「你做什麼?」曦悅一驚,抬頭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鬼芒草浪就在眼前。
她連忙舉步向前,鑽進同她一般高的鬼芒草浪裡,在整個人消失其中的最後一刻讓人握住了手腕,她本能的想掙脫,但轉念一想,卻默許了。
今日一別後,此時此刻的放縱也許會是她最念念不忘的回憶,就容她放肆一回吧!
結果主動伸手握緊她的齊烈反而因此繃緊了臉,一出聲就是咄咄逼人的氣勢,「妳到底想要做什麼?妳既然是鳳氏族女,為何肯幫我?」
他扯緊她的手腕,不肯再讓她往前走,他們讓淺金色的草浪包圍其中,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他和她,蒼茫中帶著點寂寥之意。
曦悅沒料到自己會如此生氣,「我幫的不是你,是無辜的百姓!」
沒想到她一旦開口辯駁,就很難中途喊停,「還有,就算我是鳳氏族女又如何?難道因為我的出身,我就不懂什麼叫做是非對錯?我就應該默許他們喪心病狂的行徑?」
她說得氣憤,難得流露這麼豐富的情緒,反而平撫了齊烈暗自慌張的心。
「妳到底是誰?」齊烈溫柔低語,不知何時竟然早已扣住她的後腦勺,和她眉眼相對。
「你何必在意我的身分?今日過後,我們就是陌路人。」曦悅嬌軀繃緊,後頸處的炙熱體溫讓她全身上下竄起莫名的戰慄。
「曦悅是妳的真名?」
齊烈識破了她有意激怒他的伎倆,修長的手指輕滑過她的面紗,讓她狠狠的倒抽一口氣,稍嫌狼狽的閃躲。
「攝政王,時間寶貴,別在這裡瞎琢磨。」她腦筋一片空白,僅剩的理智要她盡快脫離此地,脫離他令人著迷的碰觸。
齊烈不假思索的搖頭拒絕。
「不,有件事我一定要搞清楚不可。」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左眉上方,輕輕滑過她的血瘤……
曦悅下意識的閃躲,卻徒勞無功,無可避免的在他懷裡輕顫。
「好吧,既然你如此堅持,除了我的名字之外,你還想問什麼……唔!」她突然讓人輕握住下巴,眨眼間就被人解去面紗,然後雙唇被他性感的薄唇吞沒。
曦悅只覺得腦袋裡發出轟一聲的巨大聲響,錯愕的任由他深吻淺啄。
他的唇有些涼,讓她覺得癢,忍不住動了動唇瓣,卻被他乘隙而入,挑弄她的丁香小舌。
他的舌有些燙,讓她覺得燠熱難當,情不自禁的扭動身子想要掙脫,卻被他的鐵臂箍緊在胸前,緊密相貼。
他意猶未盡的和她唇舌糾纏,一雙大手在她柔軟的嬌軀上來回撫摸,直到她眼神氤氳,渾身軟綿綿的癱在他懷裡。
鬼芒草浪裡,這對男女意外點燃了一把熱情的火,幾乎就要將彼此焚燒殆盡……
「曦悅,不管妳有什麼打算,不准傷害妳自己!」
情意朦朧時,他附在耳畔的輕聲細語,在曦悅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不過是個醜姑娘!」她凝聚心神,允許自己暫時棲身在他溫暖強壯的懷裡,說出世人皆知的實情。
他卻抓緊了手中屬於她的面紗,笑得令豔陽失色,「不,妳是唯一一個醜得合乎我心意的姑娘!」
那瞬間,曦悅睜圓了濕潤的雙眼,將如此耀眼奪目的他刻在心版上。
※※※※
當日漸西斜,生氣蓬勃的山林也籠罩上一層暮色。
洞穴裡,青銅爐裡飄出香煙裊裊,一名蒙著面紗的女子盤腿而坐,看似閉目養神,面紗遮掩住的唇瓣卻唸唸有詞,教人聽不真切。
洞穴外,氣氛詭譎,一名高大挺拔的男子戍守在洞穴口前,異常俊美的五官寒霜密佈,眼觀四面八方,繃緊的高壯身軀不曾鬆懈一分一毫。
突然間,青銅爐裡的飛煙驟滅,女子睜開靈動的雙眸,對著擋在洞穴口的男子大喊──
「吞下!」
男子聞聲,同時嚥下早就含在口中的血水。
下一瞬間,一根銀針凌空沒入男子的右耳後方穴道,有個身穿白袍的中年漢子同時從右後方密林的高處躍下,臉上噙著得逞的邪惡笑容。
「想不到攝政王也有成為傀儡的這一天!」土護法笑聲囂張刺耳,儘管方才也聽見一聲女子的驚呼,卻沒當一回事,但是當他定睛一看,卻突然驚愕睜眸,不懂應該聽他發出號令之後才能行動的攝政王怎會對他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當你的傀儡?作夢!」齊烈輕蔑一笑,單手一揚,忽然一群黑衣人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將臉色大變的土護法包圍得水泄不通。
「你……怎麼可能?我明明就將銀針刺入了你的耳後!」土護法大驚失色,那枚銀針可是傾盡他畢生功力,不可能失敗的!
就是因為志在必得,才敢單槍匹馬前來此地伺機而動,方才還暗笑這個攝政王選了一個好位置,讓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施展術法。
沒想到齊烈竟然好整以暇的運功逼出銀針,安然無恙。
「因為你學藝不精,以為鳳氏術法天下無敵,其實只需一口血就無用武之地。」洞穴裡,一名只有半張臉完好無缺的女子緩緩走到洞口外緣,只差一步就踏出洞外,清亮的眼眸坦然迎視土護法那雙惡毒陰狠的眼睛。
「對大松哥施展御魂術的也是你吧?這種雕蟲小技也就只能欺負像他們那樣樸實的好人。」她故意說得不屑,就是要盡可能的激怒對方。
土護法一臉的不可思議,接著無比輕蔑的怒視著曦悅,「哼!誰知道妳說的是真是假?只要我活著的一天,那御魂術就無法可解!」
解鈴還需繫鈴人,這一直都是鳳氏術法的特性。
而他自然聽過有人解開御魂術這個消息,今日就是特地來一探究竟,若是攝政王故意放出來的假消息,他就將計就計,將攝政王操控於手中。
可惜了那一對獵戶父子,當初要不是又來了另一批獵戶,而他要留著最後一次御魂術對付齊烈和齊焱這對兄弟,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已經受他控制的年輕獵人被扛下山去。
曦悅聞言高傲的輕哼,擺足了狗眼看人低的姿態。
「你果然是孤陋寡聞!那你八成不知道鳳氏所有的術法只需要取得靈泉水,再加上鳳氏任何一個族人的鮮血就能解開。」
齊烈聞言抬眸看她,終於明白她方才堅持要在洞穴裡獨處幾刻鐘,就是為了去取靈泉水。
曦悅清亮的眼眸捕捉到對方眼中的驚詫,當下明白其實土護法也知道這件事,只不過從未親眼見過靈泉水,經年累月之後,也就當成奇聞軼事,聽聽就算了。
「妳……妳究竟是誰?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土護法當下臉色大變,咄咄逼人的追問。
他還以為這只是流傳已久的傳聞,難道說真的有靈泉水?
只見那個半臉美人揚起了纖巧的下巴,睥睨著土護法。
「我是鳳希樂,火護法之女。」曦悅坦言以對。
結果不但是土護法面露驚詫,就連齊烈也驚訝不已的看著她。
「我所知道關於鳳氏術法的一切,則是從祖師爺的手稿中看來的。」
「什麼?那妳還幫他?」土護法聽了更是義憤填膺,氣得直跳腳,「妳可知我們鳳氏一族就是被他和齊焱聯手打壓,才會這麼落魄?」
土護法大聲指責的同時,眼裡卻閃動著貪婪的光芒,已經在打那本手稿的主意。
曦悅卻嗤之以鼻,態度十分傲慢。
「你可知有多少無辜百姓因為你們和大祭司的私慾妄想而家破人亡?你可曾想過你們的所作所為才是真正讓家族蒙羞?」
她嚴詞厲色的指責,剎那間,氣氛僵凝,分立在洞穴口裡外的三人形成一股無形的張力。
「妳!妳這個見識淺薄的無知婦人!」土護法上前逼近曦悅,卻讓齊烈突然拔出的長劍給擋在咫尺遠的地方。
「哼,好過你這種偽善變態的假道人!」曦悅也很不客氣的回嘴,神情之間的不屑鄙視在朦朧月色下依然清晰可辨。
「多說無益。」在這同時,齊烈突然比了個手勢,那群黑衣人便從四面八方湧上,「把他捉起來!」
土護法臉色灰敗的束手就擒,始終睜著怨恨的眼睛瞪著不曾踏出洞口一步的曦悅。
「真的有靈泉嗎?」他怎麼也不明白自己當了幾十年的護法,術法的功力已經十分爐火純青,為什麼這個女子可以輕易破解?
除非她方才說的是真的!
「大祭司和火護法就死在靈泉畔,你要去陪他們嗎?」曦悅一臉平靜,誰也瞧不出她對口中的火護法有任何的孺慕之情。
大祭司的死訊讓土護法神情駭然,明白大勢已去。
當洞穴口前又只剩下齊烈一人時,曦悅忽然不著痕跡的後退。
「還有一個沒捉到……」她覺得有些遺憾,原本以為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沒想到還是有一個漏網之魚逍遙法外。
齊烈神情疑惑的盯著她悄悄後退的身影,「妳要去哪?」
他舉步跟上,發現她用一種他不曾見過的溫柔凝視著他時,心口驀然一緊。
「我要守著靈泉。」曦悅退到了洞穴的盡頭,雙手翻飛如蝶,背後突生幻影。
「什麼?」齊烈神情一凜,朝她逐漸模糊的身影衝去。
「齊烈……保重。」她讓自己哽咽的嗓音嚇了一跳,卻強迫自己對他燦爛一笑。
「曦悅!」齊烈大吼,伸手想要捉住她的手,卻撞上了堅硬的岩壁,讓他的虎口生疼。
洞穴裡只聽得見他粗喘的鼻息,哪裡還有曦悅的身影!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3
第六章
半年後
天空紅雲罩天,雀鳥爭相飛離巢穴,原本一到傍晚就會有許多小動物來靈泉畔覓食飲水,今日卻沒有半點動靜……
一個晶瑩剔透的美人從靈泉裡緩緩步上岸邊,當她擰乾了長髮,換上了乾爽的衣裳,又一群飛鳥驚惶的越過天空,讓她近乎皎潔無瑕的臉龐浮現一抹沉思。
左眉上方彷彿鑲有一朵紅梅,綻放在雪膚上。
曦悅細數著樹幹上的刻痕,知道自己已經守在這裡大半年了,還是第一次碰上這樣的狀況。
半年了,那個男人再生氣,也該釋懷了吧?
曦悅回過神來,朝自己無奈的笑了笑,實在不明白自己明明很久以前就沒啥七情六慾,卻為他動了情意……
若是尋常人也就罷了,偏偏還是那樣顯赫的身分,就算她沒下定決心鎮守此地,依舊擺明了會情路坎坷。
當她說出自己是火護法之女,他錯愕震驚的表情讓她暗自苦笑。
因此,她更珍惜鬼芒草浪裡的那一吻,那個發自真心關切她的男人。
不准傷害妳自己!
這是她這輩子唯一聽過的情話,也是她聽過最動聽的一句話。
明明她有一張見不得人的臉蛋,那個男人依然要她愛惜自己。
也許,這輩子再沒有機會相見,也沒有機會相戀。
也許,他在別人眼中是高高在上、地位崇高的攝政王,是一呼百諾、奴僕眾多的大爺,或是英挺偉岸、俊美無儔的齊烈。
但是在她心裡,他只是一個有些喜歡自己,也讓自己無盡牽掛的男子。
曦悅忽然從思緒中驚醒,微瀅美眸盯著水波蕩漾的泉水,隱約察覺到地面上下震動……
她眉頭一鎖,起身走到靈泉畔查看,誰知下一刻卻突然天搖地動,將她狠狠的摔進泉水中。
這樣措手不及的變動讓她鼻喉之間都嗆了水,才剛剛浮出水面,卻又立刻大驚失色,慌忙閉氣潛入水中。
天崩地裂,巨石老樹從四面八方朝泉眼滑落,將原本清澈見底的泉水攪亂成一灘混水。
日潛水至泉底的曦悅小臉煞白,一時之間茫然無措,還沒想出對應之策,忽然察覺腳底橫生一股吸力,將她整個人往下拖走。
她再也憋不住氣,濁水嗆入口鼻時,便意識到自己將和這口靈泉同歸於盡……
※※※※
鳳剎的國土中央自古以來就是一望無盡的荒漠。
因此,當那一大片乾涸的土地忽然成了漫漫大湖,頓時舉國騷動。
攝政王親自率領黑鷹軍前來查看,順便成立救援隊即刻搜救逃生不及的在地居民,當軍容整齊的黑鷹軍紮營在名為黃土坳的荒漠邊境,滿臉風霜的當地耆老叼著煙斗搖頭感嘆,直說這是他有生以來見過最多人的一次了。
齊烈從抵達的第一日起就和救援隊伍同進同出,十分鼓舞人心。
這一日,他率領幾名擅長水利的親兵策馬朝東方飛馳,想要尋找當地耆老口中的伏流,暗忖這道伏流也許就是讓荒漠成為大澤的主因。
他們清晨出發,直到日正當中的時候,都還沒找到耆老口中的黃槐林,便打算在下一個聚落找個陰涼的地方稍做休息。
不久之後,他們來到一個小型的聚落,幾間長屋呈不規則散落四處,當幾匹駿馬踢踏前進那些屋舍與屋舍之間的道路,掀起黃沙漫漫,卻杳無人聲。
幾名騎士面面相覷,雖然大家都知道邊境荒涼,季節更替時也有走牧的習慣,卻沒有道理荒涼成這樣死氣沉沉的程度,而且空氣中隱隱飄散著死亡的氣味。
這時,探子回報,原來有幾間長屋裡都有屍體,多數是面黃肌瘦的老者,死亡的天數長短不一。
雖然這十之八九是當地遊牧民族的喪葬習俗,以齊烈為首的一行人仍是不敢掉以輕心。
「提高警覺。」齊烈低聲提醒,策馬來到隊伍的前頭,搖頭阻止小隊長焦急上前的舉止。這時,他忽然拉住馬轡,看著天空中冉冉升起的炊煙。
其他人循線望去,紛紛拉緊馬轡,打算朝炊煙的方向前進。
齊烈卻伸手阻止他們,逕自翻身下馬,將坐騎綁在陰涼的地方,一連串的動作悄然無息。
「不可輕舉妄動。大松,隨我來。」
被齊烈點名的大松從隊伍中現身,同樣無聲無息的下馬,動作熟練敏捷。
那日他的御魂術一解,身體調養好之後,便主動找上齊烈,這位獵戶出身的年輕人這半年來一直用行動來效忠這位明主。
只見他們兩人一前一後的互相掩護,很快就找到炊煙升起的確切地點。
那是一棟灰石砌起的長形建築,炊煙的位置落在最末端,應該是灶房生火的位置。
不過這長屋的前方同樣死氣沉沉,不見人影。
他們不動聲色的悄悄潛入,看得越多,臉色就越沉重,那些翻箱倒櫃、灰塵滿佈的景象,表示這裡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人居住。
「咳……咳咳……」
突然傳出咳嗽聲,他們小心翼翼的貼在灰石牆上,屏息偷聽從這面牆裡傳出來的對話。
「姑娘,妳還是快走吧!我老太婆本來就只剩下一口氣而已,妳就算和閻羅王商量也無濟於事,何必這樣費事?」
首先聽到的是一個老嫗蒼老無力的說話聲,似乎久病在床,已有厭世的傾向。
「嬤嬤既然不嫌麻煩的救了我,我自然要不嫌麻煩的報答妳,哪來的費事之說呢?」
姑娘的聲音溫婉動人,足以撫慰人心。
齊烈和大松聽到這個嗓音時,卻同時一愣,不約而同的對視一眼,果然在彼此眼中看見同樣的驚喜。
「唉……我老婆子活了這麼大的歲數,還真沒見過有人從地底冒了出來,姑娘,妳還是第一個啊!」老嫗痀僂的身形蜷縮在灰撲撲的石板上,說完話又是一陣狂咳。
「嬤嬤真愛說笑,我明明就是被大水沖到這裡來,還嗆了水都快沒氣了,怎麼讓妳說得像妖怪一樣?」主動留下來照顧她的姑娘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十分孩子氣的撒嬌抱怨自己被說成了妖怪。
老嫗也跟著笑了起來。
「呵呵……這世上哪有像妳這麼美的妖怪……咳咳……是妳命大啊……」她活了這麼一大把歲數,也就在這個美姑娘身上才看到什麼叫做命不該絕!
隱身在牆外原本大喜過望的齊烈和大松聞言卻像被潑了一桶冷水,忽然不像方才一樣充滿了信心。
除非這個老太婆的眼力只看得見右半邊臉,否則就是這個聽起來俏皮又善良的姑娘不是已經失蹤半年有餘的曦悅。
「嬤嬤,妳先吃點清粥,我再想想辦法該怎麼去找大夫來。」姑娘端著剛剛熬好的薄粥,經過方才細心的輕輕攪動,確定吹涼了才遞到她面前。
「不用……咳咳……不用了,妳快走吧……就讓我安安靜靜的死在這裡,明年我那些子子孫孫們會來替我下葬的。」老嫗卻很堅持不再吃喝,甚至提出當地遵循已久的喪葬習俗來讓這個姑娘安心離開。
這裡長年氣候乾燥,屍體可以久放不壞。
姑娘悄悄收回了碗杓,似乎在認真考慮老嫗的提議。
「不然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沒想到姑娘卻提出另一個教人意想不到的提議。
老嫗似乎愣了一下,突然頗有感觸的搖頭嘆息。
「唉,妳這孩子怎麼這麼死腦筋啊?妳自己快走吧!別讓我拖累了!」她說完,就將身上的草蓆拉高遮住半張臉,不想讓這個姑娘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姑娘也不逼她,只是默默坐到她身旁,用更溫柔可人的語氣說話,「嬤嬤,我叫曦悅,晨曦的曦,愉悅的悅,妳以後就叫我曦悅吧!」
牆外的兩個男子一聽,當下振奮不已,齊烈更是欣喜若狂,幸虧老嫗的聲音提醒了他不可輕舉妄動。
大松將他動情的神態看在眼裡,朝他做了一個離開的手勢,便獨自去探查其他地方,變相的讓他可以保有隱私。
「曦悅,妳這個好姑娘,怎麼都不聽話呢?」老嫗一臉為難,眼裡卻泛著感動的淚光,明明自己早就做好孤獨辭世的準備了,怎麼知道會碰上這樣一個重感情的好姑娘!
「嘻嘻,因為我只聽對得起良心的話。」曦悅微笑的臉龐恍如盛放的芙蓉,讓人看了賞心悅目。
老嫗癡癡的凝視著她,只覺得自己這一生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了!
「這粥不冷不熱,剛剛好可以喝得順口,嬤嬤,來。」她捺著性子誘哄著眼前白髮蒼蒼的老嫗喝下手裡的粥。
或許是因為老嫗心不在焉的緣故,竟然毫不抗拒的喝完了一整碗。
老嫗望著窗外安靜的景色,對照一個月前人聲鼎沸的熱鬧情景,實在很蒼涼。
「曦悅,老婆子我本來是要去那裡找棵強壯的大樹上吊自殺的……」怎麼也想不到那棵參天古木竟然被水淹了一大截,而她就在那裡看見漂浮在水面的曦悅,想也沒想就下水去,使勁把人撈了上來。
曦悅善體人意的出聲附和,「我懂,生病了又沒人陪伴照顧的日子很可怕也很痛苦,嬤嬤,妳說的,我懂。」
老嫗驚訝的抬頭看她,「妳明明年紀不大,雖然可以當娘了,卻還是做姑娘的打扮,可是怎麼感覺上比我這老婆子還滄桑啊?」
她雖然眼下看似被棄置在這裡等死,但是這幾十年來還是活得很開心張揚的。
「或許是因為我照顧過太多病人了吧!」曦悅聳聳肩,有些失態的盯著老嫗的雙眼,努力讓語氣輕鬆一點。
那雙眼,已經蒙上了死亡的薄翳……
「咳……咳咳……是嗎?妳以前在藥館幫忙是吧?不會是當仵作的吧?」老嫗在她的協助下躺回了石板上,咳得讓人心慌。
曦悅握緊她枯瘦的手,看著她闔上的眼,慢慢的說著自己的故事。
「不,不是,因為我的臉上長了一個好大的血瘤,阿爹每次看到我,就覺得很丟臉,所以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娘親住在鄉下,後來娘親生病了,我又和她一起搬到位於南滇的家祠裡,結果越來越多家族的女子都生了一樣的病,被他們的家人送到那裡去,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照顧病人……」她摸著嬷嬷還有些溫度的手,說完了家祠燒毀的那一段之後,又說起了落腳在五甲村的經過。
往事一幕幕隨著自己的聲音飛掠過腦海,曦悅忽然有種人事已非、滄海桑田的感慨。
如今,她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嬤嬤……」當曦悅回過神來時,早已是夕陽西斜的傍晚時分,手心裡的觸感卻已冰涼,當下心一驚,伸手去探老嫗的鼻息──
嬤嬤走了,一臉安詳。
曦悅按照族禮朝她行了三個大禮,再將草蓆拉高遮住她的臉,便走到屋外,打算找個地方埋葬她的屍身。
不料她才踏到屋外一步,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一雙大手飛快將她撈進懷裡,原先冰冷酷寒的深眸燃起了熾烈的火。
※※※※
鳳希樂,火護法鳳彞璋之女,卒於鳳氏家祠,年十二歲。
鳳氏家祠毀於一場大火,據說所有的族譜典籍盡付一炬,大火足足燒了一天一夜,最後只發現兩具焦屍,合理的猜測應是留守該處的最後兩名女居士。
曦悅,芳華二十一,是浴火重生的鳳凰。
曦悅,是鳳氏術法最後的傳人。
曦悅,是唯一一個還活在世間,還具有孕育能力的鳳氏女子。
曦悅,褪去了左臉上的血瘤之後,光華璀璨如珠如玉,一顰一笑皆是萬千風華。
曦悅,讓他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眼前,又活生生的出現在他面前,這半年多來,他總是忘不了她最後那一抹充滿遺憾的笑容,忘不了她眼中堅決的告別。
她早就打定主意要離開。
離開這個對她不友善也不溫暖的世間,離開紛亂又惡毒的紅塵,離開沒人記得她,也不會有人掛念的鳳剎。
就算他一時情動吻了她,就算他拋下自尊,坦言說出自己鍾情於她,仍是動搖不了她的心意。
她割捨了他,用那勞什子妖魔鬼怪般的術法隔開了彼此,讓他在那個黑漆漆的洞穴裡瘋狂的捶打敲擊,只要能掉落一沙一石,就代表一個能見到她的希望。
他足足守在那裡七七四十九天,朝黑鷹軍發下重金懸賞的密令,只要能敲開一塊石頭,就賞黃金百兩……最後是齊焱將他打暈扛下山去。
「別忘記你當初跟我說的話。」自毀容貌的齊焱沒有多費口舌,只在他清醒時,淡淡說了這麼一句話,就揚長離去。
齊烈愣愣的注視著他孤獨的背影,花了點時間才想起自己曾經告訴他,只要不放棄,就有希望。
齊焱是用如此彆扭的方式鼓勵他嗎?
曦悅,其實不是一個多麼了不起又多麼美若天仙的女子。
她聰明狡詐,才能瞞過世人,重新以「曦悅」的身分行走世間。
她獨立堅強,才能憑著一己之力穿梭在山林野地之中無畏無懼。
她善良多情,別人給她滴水之恩,她必定是湧泉以報。
所以她寧可暴露自己的身分,也要幫大松解了御魂術,明明知道那名老嫗來日無多,仍然願意溫柔以待,陪老嫗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她看似撲簌迷離,其實簡單易懂,概括來說就是一個字──真。
她用虛假的身分活著,所以格外珍惜每個真心相待的人。
齊烈伸手摩挲她左眉上方的梅花印記,又一次驚訝她如凝滑脂的肌膚觸感,忍不住流連忘返。
曦悅,這樣一個熟記鳳氏術法的大齡姑娘,怎能留在依然民怨高張的鳳剎?當她的身分曝光,又會吸引多少野心勃勃、心術不正的傢伙意圖沾染?
為了鳳剎未來的平靜生活,這樣的她,不應該存在!
作者: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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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 00:04
第七章
黃土坳的大澤災害經過攝政王所率領的搜救隊不眠不休搶救了三天三夜之後,總算告一段落。
齊烈將善後事宜交給當地的地方官去處理,一行人又風塵僕僕的趕回上都。
回程時唯一一點不同的是齊烈所騎的駿馬上還多了一名蒙著面紗的姑娘。
那姑娘眉眼如畫,左眉上方還有一朵梅花印記,一路上總是不發一語,偶爾會捕捉到她迷惘的眼神,似乎相當空茫無助,還動不動就偷偷瞧一眼和她親密共乘的男子。
更教人納悶的卻是攝政王,那名將她摟在胸前的俊美男子。
他從頭到尾都冷硬著俊臉,也不曾對這位身分成謎的姑娘和顏悅色,卻又堅持要將人家綁緊在身邊,如影隨形。
像是又愛又恨,更像是不知該怎麼愛又該怎麼恨。
黑鷹軍全體對於這樣矛盾的景象選擇保持沉默,跟隨攝政王多年的老將都知道他的私事就連庫爾哈國女王也插不了手。
這位爺或許不像驃騎大將軍一樣氣勢兇狠,不過一旦惹火了他,卻是比誰都要難纏。
為了一個連五官都看不清楚的女子,他們幹嘛自不量力,自找麻煩呢?
越過了這個山頭之後,齊烈忽然策馬朝濱海的方向前進,原本尾隨在後的黑鷹軍則按照計畫回返上都。
側坐在他身前的姑娘一臉不解的抬頭看他,不料正好撞上他的視線,頓時心虛的低下頭,弓著背,不經意的依偎在他懷中。
見狀,他將她更往懷裡帶,拉起了披風,把她裹得密密實實的,儘管依舊擺著一張臭臉,言行舉止間卻又洩漏出無聲的呵護。
曦悅心頭發軟,原先繃緊的肩頭情不自禁的鬆了開來。
她從沒想過會有再見到他的一天,也從沒想過會在他眼裡看見令她怦然心動的情意,更沒想過洞穴一別後,他們是在那樣的場合遇見。
只是他不再像以往那樣談笑風生,不再用懶洋洋的眸光遮掩精明的視線,而是咄咄逼人的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像是怕她逃脫。
偶爾瞥向她的眼神更是嚴厲冷酷,彷彿再也容不下她。
是因為她主動捨去的那個姓氏,因為她身上留有鳳氏的血嗎?
曦悅面露苦笑,只覺得這是永遠除不去的詛咒,是她這一生永遠擺脫不了的苦厄,更是她絞盡腦汁也改變不了的宿命。
就算他曾經有過小小的心動又如何?再多的情愛在國仇家恨面前也要煙消雲散,何況是他們這樣無關痛癢的暧昧……
寒焰國,追根究柢,是毀在大祭司等人刻意製造出來的迷信。
在世人眼裡,鳳氏一族全是幫兇。
這樣的她和他,本就是金戈鐵馬的對立立場。
從前的他不知道自己是鳳希樂也就罷了,偏偏她曾經在他面前親口承認自己是火護法之女,鐵錚錚的事實再也容不得她否認。
這樣的他和她,這一生永遠不可能攜手同行……
曦悅一路上心事重重,窩在他懷裡時睡時醒,最後是肚子餓到受不了,再也睡不著了,才真正的睜開雙眼打量自己身在什麼地方。
野外,營火,駿馬,男人。
只不過火光照耀下,那張顛倒眾生的容貌似乎扭曲了幾分。
「吃!」火堆旁的男人遞了一塊乾糧給她,自己也沉默的進食,顯然就連和她多說幾句話都不願意。
曦悅默默的接了過來,小口小口的強迫自己咀嚼,然後吞嚥下去,同時把那些流不出的委屈傷感,也一併吞下去。
這樣冷漠疏遠的他,其實已經隱隱透露出她未來的命運。
曦悅抬頭看著朦朧的月光,回想著和黑鷹軍分道揚鑣之後策馬直奔的方向,忍不住漾出一抹愴然的微笑。
早知如此,何不讓她與靈泉同葬就好?
然後她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眼前的男人五官突然放大,然後將唇瓣輕壓在她的左眉上方。
「曦悅,別再回來。」
眼前的鳳剎只會讓妳成為折翼的鳳凰!
※※※※
曦悅睜開眼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很陌生的地方。
刻著花開富貴圖樣的窗櫺下方擺了一尊肉呼呼的小孩雕像,曦悅定睛一看,才看出那小孩雕像背後竟然連著一對鳥羽般的翅膀,臉部表情栩栩如生,讓人百看不厭。
怒放的玫瑰花插放在透明的圓形容器裡,竟然生意盎然,教人有種煥然一新的新鮮感。
最奇怪的,是自己竟然躺在一個軟軟的厚墊子上,和過去所睡過的床榻完全不一樣。
如雲似霧般的雪白網紗籠罩在床架旁,曦悅好奇的摸摸蓋在身上的雪白被子,發現竟然格外蓬鬆又輕飄飄的……
紗罩外頭有幾個安靜的人影走動著,沒人發現床上的曦悅早就清醒,她帶著幾分好奇,無聲的觀察著她們的一言一行。
「這位姑娘可真能睡,都已經三天三夜過去了呢!」
少女清脆的聲音從那個雕花窗櫺的位置傳了過來,看起來像在整理那束盛放的紅玫瑰。
另一名少女則坐在一旁繃著華麗布料的矮凳上繡花,曦悅愣愣的看著她們身上不曾見過的衣服款式,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
「小聲點,別把人吵醒了!」繡花的姑娘綁著麻花辮,文靜清秀,輕聲勸阻。
「有什麼關係?醒了,咱們的大爺才會高興吧!」
兩人都穿著同樣的黑白兩色長裙,都梳著麻花辮,頭上還戴著一頂小小的布帽子。
繡花姑娘的指尖一頓,半晌後也不得不出聲贊同,「也對,聽說櫻虹小姐她們原本吵著要過來服侍大爺,結果被拒絕了。」
曦悅眨了眨眼,花了點時間才想起櫻虹是誰,是那個把她當成小狼練靶的驕縱姑娘。
「她們哪裡是要服侍大爺?根本是打算來當狐狸精的吧!」少女一臉不屑,像這樣巧立名目的姑娘,她們實在是看得太多了。
繡花姑娘居然也露出看熱鬧的表情,然後不可避免的談起了八卦。
「嗯……咱們的大爺,好像快要大婚了。」
曦悅一愣,剛剛回過神來的思緒讓這個消息給炸懵了。
「大婚?真的假的?」窗櫺旁的少女再也沒心思擺弄那些玫瑰,連忙湊上前來坐在繡花姑娘的身旁,青春甜美的臉上閃耀著八卦的光芒。
「當然是真的,我爹最近忙得很,聽說大爺現在就等女王親自賜婚。」繡花姑娘的親爹是這座莊園裡的大管家,也是她所有有關大爺的八卦消息來源。
「也該是時候了,我爹在大爺這樣的年紀時,已經出世的孩子都可以疊羅漢了。」這話說得俏皮,兩個姑娘忍不住噗哧一笑。
「是咱們鳳剎的貴女嗎?」性子活潑點的姑娘笑完之後立刻發問。
「好像不是喔,好像是那個造船神手談二的女兒。」繡花姑娘想了一下,卻又狀似苦惱的微擰著眉,一時想不起這個談二的女兒是何方神聖……
「哇!那就是門當戶對了……等等,那……那這個小姐又是誰?」
這姑娘聽起來是真心歡喜,若是櫻虹那幾人聽見了,可能就不是這樣的反應了。
「不曉得耶,大爺下了禁令,不准談論這個話題。」
繡花姑娘面容一整,突然嚴肅的低語,仍是讓曦悅聽得一清二楚。
她是早就不該容於這世間的存在,是絕口不能提的禁忌,是讓他不知該如何處置的燙手山芋是嗎?
結果,那個活潑的少女一聽,立刻噤若寒蟬,顯然對於大爺的話言聽計從,「那……那我們還是談點別的好了……」
只有像櫻虹等人那樣別有居心的姑娘,才會笨得挑戰大爺少得可憐的包容心。
曦悅聽到這裡,才赫然發現這兩名女子說話的口音怪怪的,不像是鳳剎的人,再加上那些怪異的服飾,屋裡不曾見過的擺設……她心頭一跳,突然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結果心隨意動之下,她急喘一口氣,正好那名繡花姑娘抬起頭來,和她四目相對。
「小姐醒了!」她喜形於色的匆匆起身走來,一面回頭交代另一個姑娘,「黃梨,快去通知大爺。」
「怎麼了……怎麼了?啊!小姐醒了!」少女跌跌撞撞的衝了過來,正好紗帳被撩開,一眼就看見曦悅已然清醒,有一瞬間驚豔無語。
「大爺在等,還不快去!」幸好繡花姑娘出聲提醒,大爺兩個字實在有醍醐灌頂的超強功效。
「我這就去。」只見少女腳跟一旋,又風風火火的衝了出去。
「不用麻煩……」曦悅被少女一連串的動作搞得有點頭暈,想開口阻止,才發現自己喉頭乾澀,嗓音破碎刺耳。
「小姐,我是青蘿,妳先喝杯水潤潤喉,我這就去張羅吃食。」青蘿看準了時機遞上水杯,然後行禮告退。
「不用……喂……」曦悅嘆口氣,只能望著那個太聰明伶俐的侍女背影猛搖頭,不由自主的又陷入了沉思。
她們剛剛說……大爺要大婚了?他,就要成為別的女子的相公了?
卻又大費周章將她帶到這座類似私宅的地方,甚至不惜對她下藥,是因為對她另有打算嗎?
能夠符合世人對攝政王的期待,也證實她的臆測的「安排」嗎?
她是碩果僅存的鳳氏族女,可殺可幸可虐可欺,怎麼做都能讓世人解氣。
而他,刻意封鎖消息的他,到底意欲如何?
好幾天滴水未進的曦悅胡思亂想的同時,只覺得口渴難耐,便掀開被子想要下床自己去倒水,結果忽然驚喘一聲,閃電般又將被子給蓋了回去。
她……她身上穿的是什麼?薄薄的透明的紗,胴體曲線若隱若現,連她自己看了都臉紅。
曦悅突然小臉煞白,捉緊了手心裡的被面,心慌意亂的想著,究竟是誰幫她換上了這身傷風敗俗的衣裳?
在她驚疑不定的時候,那個叫做黃梨的姑娘又風風火火的跑了進來。
「青……青蘿,大爺不在……進宮裡去了。」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剛喘過氣來,又讓曦悅驚惶失措的蒼白小臉給嚇了一跳。
「小姐,妳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差?」黃梨緊張兮兮的湊上前來,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擰帕子給曦悅擦臉,瞎忙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曦悅幽幽的出聲。
「我……是妳幫我換的衣裳?」曦悅滿懷希冀的盯著這個活潑又少根筋的少女,心知若要打探消息,眼前這個黃梨會比方才那個青蘿來得容易。
黃梨聞言睜大圓滾滾的眼睛猛搖頭,「不是啊!是大爺親手幫妳換的。」
然後她一臉擔心的看著床上身子單薄的姑娘晃了一晃,急忙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肩膀。
「小姐,妳沒事吧?」她可是擔心死了。
「我沒事。大爺……是指齊烈沒錯吧?」曦悅止不住臉頰燒紅,不死心的又問了一次。
黃梨毫不猶豫的用力點頭,「嗯,大爺是叫做齊烈沒錯。」
然後她皺起了眉頭,有些慌亂的頻頻看著門口,「小姐,妳真的沒生病嗎?怎麼一下子臉就變得這麼紅?」
她同時在心裡呼喚著青蘿,實在不知道該拿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神祕美人怎麼辦?
曦悅儘管又羞又氣,卻也知道自己不能對著無辜侍女亂發脾氣,眨眼間,又恢復了平靜。
「妳叫黃梨?」曦悅露出友善的笑容,果然讓這個少女原本緊張的神經輕鬆了許多。
「是的,小姐。」黃梨大膽的打量著眼前容貌精緻、氣質空靈的神祕嬌客,心想,原來大爺喜歡的是這樣我見猶憐的病美人。
「我叫曦悅,以後別叫我小姐。」
結果,她眼中的病美人一開口就讓她當場傻眼,不知該怎麼應對?
「啊?那要叫什麼?」黃梨目瞪口呆,當下只後悔自己剛才幹嘛不跑慢一點。
青蘿,妳快來啊!
※※※※
俊美如神祇的男人踏著夜色而來。
他無聲無息佇立在床畔,如雲似霧的薄紗帳隨風輕舞,幽暗的深眸專注凝視著床上身姿纖細的睡美人,一動也不動的回想著來自青蘿和黃梨的轉述……
她說不要稱呼她小姐,她只是一個叫做曦悅的普通姑娘,最後黃梨她們只好折衷喊她一聲曦悅小姐。
她說要換掉身上那件薄如蟬翼的衣裳,能不能把她原先穿在身上的衣服還她?不然她不吃東西也不下床,於是青蘿拿來自己還沒穿過的日常服,照著她的身量修修改改,她才勉為其難的穿上。
她還說能不能幫她換另一間房,因為這裡太奢華,不適合她,青蘿和黃梨兩人被她問得哭笑不得,後來只好推說這是莊園裡最樸實的一間房了,她方才悻悻作罷。
她從頭到尾都沒問他人在哪裡?什麼時候會來看她?就連一句稍微試探推敲的問話都沒有,就只是安靜的吃飯,安靜的接受青蘿等人的安排。
沐浴,喝藥,散步……
青蘿提議什麼,她就答應什麼,像是受人操縱的木偶,少了原先的個性,少了生氣蓬勃的靈氣。
那個總是自作主張的姑娘,用沉默來表達她的抗拒。
聰慧如她,可是已經猜中他的意圖?或是根本誤會了他的用心良苦?
她曾經孤注一擲拒絕了他,曾經銷聲匿跡恍如人間蒸發,這次她會不會故技重施?會不會已經在擬定逃脫的計畫?
齊烈垂放在身側的大手驀然一緊,矇矓的眸光透現一絲冷芒,讓他的臉龐籠罩上一層寒霜。
不管怎樣,他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他明目張膽的躺在她身旁,柔軟的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凹陷下去,將她嬌小纖細的身子滾落在他懷裡,讓他順理成章的將她拉靠在自己剛剛沐浴淨身過的軀體,然後緩緩舒了口氣。
「曦悅……」他瘖瘂輕柔的喚著她的名,原本沁涼的空氣裡瀰漫著莫名親密的氛圍,他假裝沒發覺懷中女子微微一僵,繼續擁她而眠。
或許奔波了一天,累了,他很快陷入夢鄉。
讓他摟在懷裡的曦悅悄悄睜開睡意矇矓的眼,看了眼前規律起伏的胸膛好一會兒,眸底流盪著說不出口的眷戀,還有極力壓抑的傷感,不消片刻之後卻安然入睡。
等到懷裡的小女人呼吸平穩,齊烈倏然睜眼,眸光清明,沒有半絲睏意。
他盯著貼服在自己胸膛上的小手,眉眼之間總算染上一絲欣喜。
只要那座心牆上有一點小小的鬆動,他就有把握能佔據她的心房!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5
第八章
花園裡有座葡萄架,上頭藤蔓瘋長,正好讓人乘涼。
青蘿和黃梨手上都拿著繡花繃子坐在葡萄架下,手法熟練的穿針引線,只不過繡出來的圖樣和鳳剎大異其趣,竟然是一連串不規則的符號。
後來經過青蘿的細心解釋,曦悅才明白原來那是庫爾哈國的文字,重複繡上一百次的意思就是百年好合。
曦悅面色如常的微笑,繼續繡著帕面上的鴛鴦。
人家說只羨鴛鴦不羨仙,她手裡的這對交頸鴛鴦,恐怕要代替她幸福廝守,很久很久。
算算來到這裡已經一個月有餘,每天都有青蘿和黃梨的陪伴照料,平心而論,日子過得很是輕鬆愜意,有時回首前塵,會有種物是人非的感慨。
但是一到夜裡,卻又是另一種氛圍。
那個男人自從將她送來這裡之後,白天時從不現身,不傳話,就連緊臨她房間的這座小花園,也沒踏進過一步。
原本認為他們關係曖昧的黃梨最後也放棄這樣的猜測,認為她八成不是大爺的心上人,也沒把大爺當成心上人,而是有著另一種更奧妙的關係,所以才敢光明正大的在她面前繡著齊烈大婚當日要用到的物品配件。
她神經很大條的忘了大爺曾經親手幫曦悅換過衣裳……
相較於黃梨的粗線條,青蘿是生性謹慎的聰明姑娘,她再三確定曦悅沒有任何異狀之後,才敢坐下來,一起縫製手上那件祈福用的掛毯。
曦悅將這一切的變化看在眼裡,微笑以對。
她沒有掏心掏肺的告訴這兩個個性迥異的侍女,每天晚上都有一個男人悄悄出現在她房裡,百無禁忌的和她相擁而眠,然後在晨光乍現時又無聲離去。
她不懂齊烈這麼做的用意,不懂他看似孟浪,卻又不曾得寸進尺佔她便宜的行徑,更不懂自己為何默許他如此對待自己?
鬼芒草浪裡的那一吻至今仍舊燒灼著她的靈魂,莫非,她一如當初的自己,只想擁有更多可以再三回味的記憶?
有沒有可能因此引火自焚呢?
「曦悅小姐,鳳剎那裡的宅子真的都有這樣的園林山水嗎?」黃梨性子活潑,雖然有耐心繡花,嘴巴卻總是停不下來。
曦悅讓她喚回神智,從容一笑,「通常只有王公貴族或是富可敵國的商人,才住得起像這樣的宅子。」
青蘿和黃梨認真聆聽的模樣,讓她有些莞爾,這才發現這兩位侍女雖然會說鳳剎語,卻或許根本就沒去過鳳剎。
「那普通老百姓住的房子呢?和我們這裡一樣嗎?」黃梨興致勃勃,似乎對於鳳剎頗為嚮往。
曦悅卻一臉歉然,青蘿更是直接拿白眼瞪黃梨。
「我沒看過庫爾哈國島上其他的房子長怎麼樣,沒辦法回答妳耶!」曦悅本想簡單形容一下鳳剎的一般住家,卻讓這兩個侍女給搶走了話頭。
「對喔!我真笨耶!妳來這裡以後,就沒出去過了。」
黃梨拍了拍自己的腦殼,青蘿丟了一個「妳總算明白」的眼神給黃梨,然後接著開口。
「不然明天我們出去走走,去參加光明寺的浴佛節。」
青蘿說出提議時,曦悅不著痕跡的對著青蘿微笑,讓青蘿當下眨眨眼,遮掩心慌。
黃梨卻拍手鼓掌,開心極了。
「真的可以嗎?太好了!」黃梨隨手扔下繡花繃子,神情熱切的轉頭看著曦悅,「曦悅小姐,這樣妳就會知道這裡和鳳剎還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曦悅沒有異議的微笑點頭,看著青蘿的眼神多了一絲了然。
齊烈向來很懂得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的道理,侍女青蘿,其實是他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吧?
出去走走,也是出自他的授權?
曦悅接下來都顯得心不在焉,整個心思都縈繞在齊烈這樣安排的用意為何?
每日的晚餐過後,曦悅總要在月光下漫步消食,因為就在小花園裡頭來回走動而已,所以青蘿和黃梨通常在這個時候就已經各自去歇息,也算是她可以獨處的一小段時光。
今夜,卻意外橫生……
「喂!這裡是不是住著一個叫做曦悅的鳳刹姑娘?」一個聲若洪鐘的中年大叔穿著一件花色繁複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純白的絲質腰帶,手上還戴著一個會閃瞎人眼的紅寶石戒指,看著曦悅的眼神充滿了不耐煩。
他能如入無人之境的走過齊烈安排在外頭的暗衛,自然是可以信任的人。
不過事出突然,曦悅忍住左右張望的本能,稍嫌遲疑的回答,「是,大叔,你是……」
何方人士?怎會指名要找她?
雙中年大叔瞪大了眼,一開口就氣勢凌人。
「什麼大叔?沒禮貌,叫我談二爺!」說完,中年大叔逕自坐在木條釘製的長椅上,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打扮樸實的曦悅,好像從沒看過這樣沒眼色的侍女。
這實在怪不得他眼拙,因為曦悅就穿著跟青蘿借來的日常服,還費心修改了腰圍和長短,才堪堪合身。
曦悅這次忍住揉揉耳朵的衝動,暗嘆這個大叔看起來瘦不拉幾的,個頭也不挺高,沒想到肺活量這樣驚人。
「是,談二爺。」是那個就要當齊烈岳父的談二爺?
她很識相的遵照對方的囑咐喊了一聲談二爺,沒想到還是被刁難了。
「怎麼?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我沒資格讓妳叫我一聲談二爺嗎?」談二雙腳大開端坐在曦悅面前,橫眉豎目的頗有幾分青天大老爺的威武。
但是曦悅自認不是罪犯宵小,完全沒有心虛害怕的自覺。
「你誤會我了,談二爺……」她很理性的認為可以把誤會解釋清楚,卻直到此時此刻才了解什麼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哼!妳看看妳們這些不懂事的小姑娘,都被那個空有一張臉蛋的繡花枕頭齊烈給寵壞了!一個個目無尊長,不懂得敬老尊賢,還口出狂言,態度囂張……」
這大叔一開口罵人,就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永無止盡……是想罵到天荒地老?
她當下便皺起眉頭,左眉上的梅花輕輕顫動,像讓風兒拂過般惹人注目。
「小女子曦悅見過談二爺。」她垂眉順目彎身一福,朝著談二行了一個過去寒焰國的上禮,索性招認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省得聽他叨唸那個不該被叨唸的人。
曦悅發現自己很討厭齊烈被人說得如此軟弱不堪!
「妳就是那個勾引攝政王的狐狸精?那個早該死掉的漏網之魚,鳳希樂?」談二瞇起了精矍的雙眸,噙著冷笑,言詞之間夾槍帶棒,好像想將眼前的女子就地正法。
曦悅不卑不亢的挺直了背脊,用不冷不熱的音調重申自己的身分,「鳳希樂已死,小女子名叫曦悅。」
「哼!」談二不太賞臉的重重一哼,忽然改變了話題,「聽說妳懂得很多的失傳術法,甚至找到了靈泉?」
月光下,曦悅眉眼不動,心口卻提了好高好高。
「靈泉已毀,祖師爺傳下的術法典籍也都燒成了灰,談二爺無須多慮。」她刻意維持音調的平穩,不想讓這個暴發戶模樣的談二看出自己其實驚詫害怕。
一個初次見面的談二爺就能知道她這麼多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那麼,跟談二爺一樣的人又有幾個呢?
她還餘悸猶存的時候,談二又開砲了。
「燒成了灰又如何?妳不還深深記在腦海裡?不也運用過妳所記住的那些東西對付自己人?」
這一番話說得曦悅差點倒退三步,差點遮掩不了眼底的震驚。
「我從不曾當作惡多端的土護法是自己人!」她一開口申辯的就是自己的立場,她沒做過的事,就不該說她同流合汙!
「狡辯!妳別忘記妳身上流著鳳氏的血!」談二正氣凜然的反駁,甚至激動萬分的站了起來,把手直直的指著她。
曦悅輕輕抿著唇,俏臉繃緊,只覺得心灰意冷。
「我的所作所為,問心無愧。」雖然早就知道世人無知,難免會有誤會,卻在事情發生時才明白自己會受到多大的傷害。
「好一個問心無愧!」談二頻頻冷笑,突然拉下了臉,「就算害了齊烈也問心無愧?」
這一問,眼前嬌小的麗人終於身形一晃,不由自主的往前踏近一步。
「齊烈?我害了齊烈?怎麼說?」那張小臉驚慌失措,真情流露。
「哼!妳以為妳躲在這裡過著太平日子,就不會橫生事端?」或許談二把什麼事情都看在眼裡,可是無論他心裡怎麼想,說出來的話實在很不動聽。
曦悅此時此刻哪裡還在乎別人對自己的態度,她的心只懸在一件事上頭。
「談二爺,齊烈到底怎麼了?」
「妳問我?」談二當下就怒目相視,「我還想問妳呢!明明說好今日要來下聘,卻讓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連我那要嫁他為妻的女兒也心急如焚,就跟妳現在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
他又伸出那隻戴有紅寶石戒指的手來指著曦悅的鼻頭,那張臉卻飛快閃過一絲狡黠,但很快就讓興師問罪的表情給遮掩。
齊烈失約了?在這麼重要的日子?為什麼?真的是因為……自己嗎?
曦悅深吸了一口氣,「我……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他不會有事……不會辜負那位姑娘的真心誠意。」
說到後來,連她都不相信自己,第一次,她說出了違心之論。
談二卻兩眼放光的鎖住她,容不得她有一絲一毫的閃躲。
「妳最好能保證他會做到這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曦悅覺得說著這句話的談二,相當慈眉善目啊!
「我……」她心思混亂,當下咬緊自己的唇,強迫自己清醒一點,然後許下她所能做到的承諾,「我會盡力相勸。」
原本兇神惡煞的談二頓時哈哈大笑。
「好好好!」瞬間變臉的談二異常熱情的上前拍拍曦悅單薄的肩膀,也不怕把人家給打仆在泥地上。
「有妳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談二爺等著他親自上門把我那如花似玉的女兒給娶回家。」
談二話說完就大笑離去,留下心頭亂糟糟的曦悅獨自沐浴在月光下。
※※※※
今夜群星黯淡,唯獨月華光暈迷人,灑落一片溫柔在人間。
男人照例踏著夜色而來,卻愕然頓足,凝視著小徑旁失魂落魄的小女人。
她在月光下發呆。
他心一緊,意識到有件他沒掌握住的事情已經發生,而且足以影響他和她目前所維繫的脆弱平衡。
「曦悅……」他輕聲呼喚,就像每個夜裡在她耳邊的親密呢喃,只不過她今晚不再配合他假裝熟睡,而是睜著異常清醒的眼眸,跟他無語對望。
「曦悅,夜風涼,先進屋裡去。」他執起她的手,堅定的引領她往前走。
曦悅微微落後他一個腳步,踩著他的影,愣愣的盯著那合而為一的身影……
「齊烈……」進屋裡後,她收回惆悵的視線,默默掙脫了他的手心,沒發現他悄悄挪動了身軀,擋住了門扉。
月光在他背後放肆揮灑,曦悅在他面前笑逐顏開。
「恭喜你要大婚了!」這是他們第一次提起這個話題,第一次戳破了每晚相擁而眠的假象,第一次一起面對不容逃避的現實!
齊烈沉下了臉,俊美的臉龐蒙上一層寒霜。
「是誰和妳嚼舌根?」是青蘿?還是黃梨?
「是談二爺。」曦悅怕他誤會那兩名無辜的侍女,趕緊供出談二。
「談二?」齊烈一愣,眼眸微瞇,心中百轉千迴,「他來找妳?都說了些什麼?」
「該說的都說了。」曦悅沒發現他以平輩來稱呼談二,一心掛念著傍晚的談話。
齊烈專注打量著她微腫的眼眸,還有眼眸裡可疑的閃閃水光,深邃瞳眸裡醞釀著暴風雨。
「所以妳才守在外頭,就為了恭喜我?」恭喜?虧她說得出口!
曦悅小臉一皺,好像被他冷漠的語氣刺傷,但是一想到那個滿懷待嫁女兒心的無辜新嫁娘,就不得不硬著頭皮把話說完。
「我答應了談二爺……」她頓了頓,艱難的吞嚥著口水,就聽見他毫無溫度的催促。
「什麼?」他銀牙暗咬,捺住性子想要盡快搞懂談二究竟在攪什麼局?
曦悅深吸了一口氣,一面說,一面慢慢退到了床邊,「我答應他要勸你……娶他的女兒……」
「曦悅!」不過眨眼間,齊烈三步當作一步的逼近,硬生生將她逼退到床墊上,還差點重心不穩的往後倒。
「妳可知談二爺的女兒是誰?」齊烈眼裡的風暴將至,渾身散發出令人退避三舍的氣勢。
「我……我不知道……」她及時忍住驚呼,鼓起勇氣和他四目相對,「我說我會盡力相勸……」
因為她知道……那樣做才是對的!
齊烈握緊了她的肩頭,神情高深莫測,琉璃般的墨瞳像是要透視她的靈魂,撬開她極力隱藏的祕密。
「妳是真心要我迎娶談二爺的女兒為妻?」
他的聲音彷彿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曦悅必須微微傾向前才聽得清楚。
她垂下了眼,輕輕頷首,「是。」
齊烈不只聲音冷若冰霜,就連表情也像萬年寒冰,「不後悔?」
他死命的盯著她,活像她要是回答得不如他意,就要把她掐死。
曦悅忍住心酸,朝他粲然一笑,「不後悔。」
「哼……」齊烈陡然放開她,閃電般後退,「那我就如妳所願!」
接著他便飛快轉身,像是再也不想多看她一眼。
曦悅順勢倒向床榻,眼神空洞,怎麼也說服不了自己做得很對。
※※※※
曦悅一夜無眠,聽見黃梨嘰嘰喳喳的說著今日出門會看到多熱鬧的情景,才記起自己昨天曾經答應她們要出門去參觀浴佛節的盛況。
青蘿眼尖的發現曦悅兩眼紅腫,眼圈發青,神情憔悴,當下就扯扯黃梨的衣袖要黃梨安靜,自己卻出聲提出另一個建議。
「曦悅小姐,還是我們今天就別出門了?」她們昨日晚膳後才離開,那時的曦悅小姐並無異樣,莫非昨晚發生了什麼天大地大的事情?
青蘿體貼的建議反而讓曦悅打起精神來,勉強露出一笑,「不,我們出去走走也好。」
再待在這裡,她就要瘋了!
黃梨率先歡呼,雀鳥似的蹦蹦跳跳,青蘿拿黃梨沒轍,卻也是一臉歡喜的著手準備今天出門會派上用場的物品,兩人都忙得不亦樂乎。
曦悅讓她們發自內心的真切喜悅所影響,沉重的心情似乎也少了一些重量。
庫爾哈國的馬車造型華麗繁複,用色五彩繽紛,車廂裡的坐墊出奇的柔軟,讓第一次體驗到的曦悅嘖嘖稱奇̇。
黃梨和青蘿看到她眼中的讚賞也覺得與有榮焉。
「曦悅小姐,我跟妳說,今天這個浴佛節是庫爾哈國本島最盛大的一個慶典了,女王殿下也會來喔!」黃梨開心的宣佈這個大消息,說得好像要看見一國之主就像要去拜訪親戚一樣容易。
曦悅聽到女王這個詞,又被勾起了興趣。在鳳剎,還不曾有過女子坐上高位的情形發生呢!
「這個女王殿下是個怎麼樣的人呢?」什麼樣的女子,能當上王,還將這個國家治理得如此興盛繁榮?
「女王殿下是個很有眼光的人……」
一路上,曦悅正大光明的拉開簾子欣賞車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又聽著黃梨細數庫爾哈國女王的種種豐功偉業,青蘿偶爾補充或糾正個兩句,不知不覺中,竟然已經到了舉辦浴佛節的地點,光明寺。
光是眼前人潮湧動、萬頭鑽巷的情景,就讓曦悅打退堂鼓了。
「青蘿……」
曦悅才剛出聲想要跟青蘿商量一下別上前去湊熱鬧,這個伶俐的侍女已經招來馬夫,交代他怎樣繞路到光明寺。
曦悅一臉佩服的看著青蘿,放下心來全權交給青蘿打理,自己則繼續望著外頭那些對她來說奇裝異服的男男女女……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出席這個盛大的慶典活動,每個人好像都盛裝出席,身上穿金戴銀,閃亮得讓曦悅想要抬手遮眼。
不過馬車一個轉彎,疾速通過幾條門可羅雀的街道之後,又奔上了山道,因此曦悅眼前是一片蓊鬱山景,遼闊宜人。
她隻手撐顎,眼前的綿延山勢倒映在她眼瞳裡,彷彿回到了某一年的山中生活,清苦卻自給自足,自由自在。
那時,她還不識情滋味,不懂離別苦,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飄洋過海……
「曦悅小姐、曦悅小姐……」
青蘿神情略顯焦急的頻頻喚她,黃梨早已提著禮籃下車,她微微一笑遮掩自己方才恍神的失態,在青蘿的協助下步下馬車。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階梯蜿蜒直上,彷彿直達天聽。
「馬車最多只能送我們到這裡,接下來我們就要用走的了。」青蘿十分淡定的解釋,好像一點也不擔心會爬到一半腳軟。
黃梨也同樣興致盎然,曦悅只好暗暗深吸一口氣,就當今天是來測試自己的體力還剩多少。
「那就走吧!」曦悅率先踩上階梯,沒發現黃梨和青蘿兩人詫異的注視。
「曦悅小姐,等等我。」黃梨一回過神來,就三階當作一階的迎頭趕上,還有力氣抱怨呢!「曦悅小姐,妳作弊,都不等我們。」
曦悅聞言回眸一笑,眸光神采動人,把青蘿和黃梨都看傻了眼。
當下兩人心意相通,一左一右的將曦悅包夾在中間,打定主意今天都不能讓她離開身邊。
這樣的絕色容顏,就算是在美女如雲、民風開放的庫爾哈國本島,也會招人覬覦。
單純享受自由的曦悅壓根兒就沒想到這兩個侍女會是這樣的心思,只是有些納悶這兩人原先好好的,怎麼突然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卻也沒放在心上。
她的心,很忙……也很茫。
昨夜,她沒等到齊烈。
他決然離去後,曦悅反反覆覆回想著這一夜所發生的點點滴滴,只覺得自己十分虛偽。
談二爺分明是衝著她來,雖然指桑罵槐把齊烈罵得滿頭包,其實是要她很識時務又識大體的主動離開齊烈,免得拖累齊烈成了千古罪人。
而她轉述給齊烈的那些話,她和齊烈最後的那段談話,說明了她得了便宜還賣乖,故作大方將人家雙手捧上的情意轉贈給另一個不曾謀面的女子,明明心痛得要死,還得催眠自己這才是明智的抉擇。
她一夜無眠,檢討自己默默讓他金屋藏嬌的真正原因,以及該怎麼收拾眼前的局面。
其實,談二爺的提議是最好的,只有她離開齊烈的身邊,才能讓齊烈不受非議,徒增禍端。
曦悅一路無語,終於氣喘吁吁的爬上最後一階之後,和青蘿、黃梨等人坐在一座木造涼亭裡稍作休息。三人一面擦汗喝水,一面相視苦笑,總算明白為什麽這條捷徑人煙稀少。
「曦悅小姐……下次……下次我們換別條路走吧!」黃梨很沒形象的趴在欄杆上不停的搧風,小臉漲紅像是熟透的番茄一樣。
曦悅不發一語,僅僅點頭微笑。
青蘿等人不以為意,多坐一會兒之後就起身離開,朝光明寺的大殿方向走去。
「咱們女王殿下是很虔誠的信徒,每年都要來這裡聽釋智高僧講禪,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機會看到她……」
黃梨又開始吱吱喳喳說個不停,曦悅可能覺得黃梨說得有趣,聽得很認真,反而是青蘿左顧右盼,臉色不豫。
當她們走完這條筆直的椰林大道,來到一個三岔路口,青蘿突然拉住她們,神情警戒。
「曦悅小姐……不太對勁。」青蘿接著低聲解釋她為什麼如此判斷。
原來她過去每年都會來這裡參加浴佛節,甚至曾經身負重任,陪著擔任大管家的父親一起來為大爺祈福,當時就算是這位處偏僻的椰林大道也照樣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哪像今日這般寧靜?
「所以……」曦悅頓時提高警覺,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四周。
黃梨抱緊了手中的禮籃,悄悄朝她們兩人靠近,臉上倒是不見一絲膽怯。
「我不知道怎麼辦,只覺得我們應該快點離開這裡。」青蘿看著眼前三個不同方向的小徑,似乎正在評估往哪裡走才能確保安全。
說時遲,那時快,左手邊的小徑突然傳出了打鬥聲,遠遠的可以看見有好幾個人朝她們飛奔而來。
黃梨眨眼間已經擋在曦悅的身前。
「是女王殿下!」青蘿則是臉色大變,瞪著跑在最前方那個一身素服的妙齡女子,還有後頭那幾個穿著僧人服的光頭和尚。
「那是女王殿下?」曦悅瞪大了眼,看著那身手敏捷的窈窕身影,幾乎可以確定那是個年輕女性。
青蘿沒時間解釋,當下拉起曦悅的手,想要跑向右邊小徑,「曦悅小姐,我們快躲起來!」
曦悅卻回頭看著那個原本只有花生米大小的人影越來越靠近這裡,竟然掙脫了青蘿的手。
「妳們兩個先走!」曦悅回頭跑向左邊,嚇壞了那兩名侍女。
「不行!」黃梨和青蘿分別拉住曦悅的衣袖,換來曦悅的斥喝。
「放手!這裡妳們比較熟,快去搬救兵!」曦悅史無前例的板起臉來。
青蘿當下神情一震,視線移到那個被追逐的人影上頭,悄悄鬆開了手。
黃梨遲疑了一會兒,才鬆手。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曦悅朝她們點點頭,突然露出一抹她們從未見過的自信神采,「我可是鳳剎巫女,天劫已過,這些凡夫俗子又能奈我何?」
這一刻的曦悅,神氣活現得讓人不敢直視。
曦悅轉身朝女王的方向飛奔,青蘿和黃梨愣怔了好半晌才兵分二路,去找救兵。
結果當她們帶著女王的親衛隊趕過來時,只看見那幾名假扮成和尚的歹徒個個一臉驚恐萬分,嘴裡唸唸有詞,在原地繞圈圈。
女王則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吹風納涼,就差美酒佳餚,否則還真要當她是來野餐散心。
這幅景象卻把心急如焚的青蘿和黃梨給看傻了。
「曦悅……曦悅小姐……曦悅小姐呢?」饒是聰明伶俐的青蘿也瞠目結舌,跟黃梨一樣慌成了一團。
一向以親民形象,廣受愛戴的女王看不下去了,主動招手讓她們來到自己面前,「妳們兩個在找誰?」
「找我們家小姐……曦悅小姐……她剛剛明明人在這裡……」青蘿欲哭無淚,又不敢放肆追問女王有沒有看見曦悅,一張俏臉當場堆起了愁雲慘霧。
黃梨更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因為攝政王齊烈不知何時也已趕到此處,只見他臉色鐵青,宛如修羅現世,橫眉豎目的瞪著女王。
「她在哪裡?」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5
第九章
女王相當無辜的眨眨眼,甚至回頭看看自己的身後,笑得像個鄰家女孩。
「我聽不懂你在問什麼?」女王愛莫能助的聳聳肩。
青蘿和黃梨聽到之後,臉色蒼白的對看一眼,紛紛朝齊烈露出希冀的眼神。
沒想到女王突然雙眼一亮,提起另一個話題,「不過本王已經下召將你和談二之女的大婚日期改為三天後,你自己看著辦吧!」
齊烈紋風不動的盯著嘻皮笑臉的女王,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似的,「她在哪裡?」
他青筋直跳,就要失去曦悅的恐懼讓他大腦一片空白,想到弟弟齊焱幾年前血淋淋的那張臉,驀然心有戚戚焉。
女王老氣橫秋的將雙手背在後腰上,裝模作樣的搖頭嘆息,「唉……你明明風流倜儻,人人都說你溫柔多情,偏偏本王就覺得你這人沒心沒肺,總算今日看見你為情所困——」
女王越說,幸災樂禍的意味就越濃厚,粗線條如黃梨都能聽出端倪,當場目瞪口呆。
幸好齊烈一臉不耐煩的打斷女王,免得她繼續自毀形象。
「女王殿下,她在哪裡?」
齊烈上前一步,親衛隊蠢蠢欲動,卻讓女王給揮手斥退。
「咳……攝政王。」只見女王主動上前走到齊烈身邊,煞有其事的再三叮嚀,「談二之女三日後將從天水莊出嫁,此姝與本王一見如故,情同姊妹,你可千萬別負她!」
然後女王嘿嘿直笑,命人將那幾個早就筋疲力盡,卻依然拖著身軀轉圈圈的假和尚給打暈之後,揚長離去。
「臣謹記在心。」齊烈眸光閃爍,視線停留在那幾個被打暈的壯漢身上良久,等到那浩浩蕩蕩的陣仗終於看不見了之後,才發現黃梨淚流滿面的呆立在原處,而青蘿又是慚愧又是擔憂的四處張望。
「她走了……別找了!」齊烈淡淡的說著。
青蘿驚訝的望著他,腦海中閃過片刻前那張震怒鐵青的臉,又想起女王方才所言,忽然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攝政王當初為什麼要她今日將曦悅小姐帶到光明寺來,但是她可以確定眼前的情況,絕對不是攝政王所要的那種結果!
「大爺……都是我們不好……」只有黃梨依然不死心,好像沒有親眼看見活生生的曦悅,就不能放心似的。
齊烈嘴角一扯,眼裡颳起了足以凍傷人的霜雪。
「不是妳們的錯。」他遙望著遠方,挺拔的身影衣袂飄飄,看起來瀟灑不羈,卻又孤獨,「是我留不住她。」
青蘿循線望去,心頭雪亮,便拉著啜泣不止的黃梨默默離開。
因為大爺盯著的,是天水莊的方向。
※※※※
天水莊,其實就在光明寺的山腳下,人人都知道那是庫爾哈國女王多年前欽賜給談二的避暑莊園,路邊隨便捉一個人來問,都能指出該怎麼走。
天水莊專門接待貴賓的偏廳裡,主人和客人都沉默不語,只是各自不時的抬頭看了對方幾眼。
「妳說是女王殿下讓妳來找我?說我知道該怎麼做?」談二終於收回視線,開口打破沉默,不知道為什麼頻頻看著門口,然後又看看她,神情之間有著明顯的期待。
「是。」一身風塵僕僕的曦悅不動聲色的任由談二興味盎然的打量著她,努力壓下心中異樣。
談二爺今日看起來不像暴發戶,反而像是街頭苦力,身上的長袍沾滿了木屑灰塵,若不是她清楚記得他的五官長相還有聲音,八成會以為這人是冒充的。
「那麼妳真的用鳳氏術法救了女王殿下,然後要求女王殿下將妳送到沒人知道的地方?妳捨得離開齊烈?」談二眼神古怪的睨著眼前美若天仙的姑娘,好像挺欣賞她的。
「是。」聽到齊烈的名字讓曦悅心口一緊,臉上的表情卻依舊波瀾不興,「我那一日答應談二爺的事情已經做到了!」
她願意聽從那位女王殿下的安排,一方面也是考量到談二爺會是最希望她離開齊烈的人之一。
談二眨了眨眼之後,突然大笑出聲,「哈哈哈……好!好!做得好!既然女王殿下如此看重我,我自然不能讓她失望了。」
談二為人爽快,當下就喚人進來好好安置曦悅。
「乖女,妳就在這裡安心的住下,其他的事情,我會好好安排,沒事就別亂跑給我添亂了,我也是很忙的!」談二沒給她開口的機會,話一說完,就健步如飛的離開偏廳,就算已經走遠了,都還能聽見他不時傳來幾聲大笑。
曦悅原本神情一鬆,正要開口道謝的時候,卻又眉頭微擰,總覺得今日的談二話說得有些奇怪……乖女,是這裡慣用的口語嗎?
不過管家早已候在一旁,她也不願再多想,眼前……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現在不走,難道真要等齊烈大婚之後,才和他的新婚妻子大眼瞪小眼,那時成何體統?
曦悅屏退了管家安排來伺候她的幾名侍女,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青蘿和黃梨,原本就有些鬱鬱寡歡的心情又是一沉。
她和女王殿下談條件時,怎麼忘了要請女王殿下順便保全她們兩個呢?
她這樣無聲無息的從光明寺消失,齊烈不會遷怒她們吧?
想起他那一夜離去時冰冷無情的眸光,還有氣憤嘲諷的語氣,曦悅鼻頭微酸,撫額苦笑。
「是我活該……」明知他對她有情,仍是執意要將他推向另一個女子的懷裡,她這樣做,傷了他,也傷了自己。
不這樣做,卻會傷了另一名無辜的女子,然後讓他揹負臭名,她又怎能坐視不管?
走或不走,都兩難。
※※※※
天水莊裡不點燭火,而是油燈。
火光在琉璃盞裡盡情舞動,照耀出一室光明,曦悅在同樣柔軟的床舖上翻來覆去,最後索性埋首在同樣柔軟的枕頭裡,幽幽嘆息。
她昨夜一夜無眠,今日又如此奔波,照理說早該累得半死,沾枕即睡,偏偏她能明顯察覺到身體的疲累,卻怎麼也擠不出睡意來。
她抱住寬大柔軟的枕頭,將它假想成某人寬厚的胸膛,滿懷眷戀的將臉蛋貼在上頭蹭了蹭,忽然悲從中來。
「齊烈……」她輕聲低喃,除了白玉茶几上那盞火光跳躍的琉璃燈盞,沒人看見她委屈的癟著臉,眼眶裡的淚水滾進了枕頭裡,無聲無息。
其實,有誰比她還渴望被人疼惜?
其實,她的所作所為看似冷情,最受傷的還是她自己!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曦悅過去很少有機會看見雜書,所以其實對於詩詞歌賦之類的書籍涉獵極少,唯獨看過這句話之後,就怎麼也忘不掉。
齊烈,這樣一個天之驕子,卻在她頂著半張醜臉時,就溫柔叮囑,要她愛惜自己,甚至說她醜得合乎他心意!
這樣的男子,她怎能不愛?
靈泉毀去之後,她讓大水沖到陌生的邊境,歷經波折,竟然又回到他懷裡。
這時,她已經知道自己明明很愛他,卻又有太多不能愛的理由橫亙其中,讓她飽受煎熬。
她也不想逃。
每一個有他的夜晚,她的心裡都塗著蜜,卻也格外惶惑不安。
誰也不知道今晚是不是最後能和他相擁的機會?所以她心一橫,讓自己不看不聽不問,只求每一夜的廝守,只盼相擁到黎明。
她想……她貪心了!
姥姥曾說她已躲過死劫,以後好自為之。
所以她心懷感激,覺得自己應該去守護靈泉。
那一次,她割捨了初萌的情意,願意在靈泉奉獻餘生。
結果靈泉毀於一場地動,她重回結界外的世間,重回他身邊。
然後情意瘋長,他和她之間暗潮洶湧,若沒有那身分氏族等等的重重阻礙,早就天雷勾動地火,愛得如火如荼。
可惜事與願違,她終究不是能和他白首偕老的真命天女。
不知道那個能通鳳剎語的女王殿下會將她安置在何處?一個齊烈永遠找不到的地方?一個遙遠而沒人聽過鳳氏術法,不會想要利用她或消滅她的地方?還是一個烏漆抹黑的牢籠,任她自生自滅?
曦悅胡思亂想了好久,終於等到睡意來襲。
就在她要將沉重的眼皮闔上時,忽然琉璃燈盞裡的火光一滅,頓時伸手不見五指。
曦悅還沒意會過來,就讓人猛然從背後壓制在床上動彈不得。
「唔……」她本能的劇烈掙扎,耳邊拂來灼熱的呼吸,傳來讓她又痛又渴望的聲音。
「曦悅,妳想躲到哪裡?躲到什麼時候?」
這男人貌似神祗般偉岸耀眼,聲音卻如惡魔般邪佞迷人,曦悅當下倒抽了一口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怒氣讓她寒毛直豎,全身繃緊。
「你……何必來……嗯……」他張口咬住她的耳垂,她吃痛低呼,眼淚不受控制的滾了下來。
他舔去了她溫熱的淚,笑聲裡沒有溫度可言。
「原來妳也懂得痛,也會難過。」他嘲諷的語氣像是尖銳的冰雨,扎得人痛徹心扉。
「我……」曦悅忍住哽咽,硬起心腸說著違心之論,「沒錯,我就是這樣,你走吧!」
她已作戲太久,沒有理由在這最後一幕功虧一簣。
「說謊!」他卻猛然將她翻過身來,讓她被淚水沾濕的臉頰緊緊的貼覆在自己胸膛上,「曦悅,妳不擅長說謊!」
他揩去她眼角不曾斷過的濕意,滿腔憤怒都融在這些淚水裡。
這該死的讓他心痛的小女人……
「你錯了。」曦悅僵在他身上,隔著薄薄的布料數著他的心跳,當下忽然神智清明,彷彿往事歷歷在目,「我一直在說謊,我騙了阿爹,騙了那些宗親,騙了大松哥他們,甚至騙了青蘿和黃梨,也騙了你!」
真的,她為了生存,編織了一個又一個的謊言,就連自己的心也都騙了。
「妳騙了我什麼?騙我妳從未對我動心?騙我妳對我毫無愛意?騙我妳早已熟睡,讓我放心擁著妳入眠?」齊烈不假思索的反駁,差點讓曦悅反應不過來。
「你……你都知道?」她愕然瞠眸,兩頰瞬間染上緋紅。
齊烈眸光閃爍,被她梨花帶雨的臉龐勾動了心弦,也讓她溫順貼靠自己的嬌軀勾起了壓抑許久的慾望。
「我知道,我知道妳愛我。」他突然抱著她翻身,同時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重重一吻,將她所有的驚呼嗚咽吞噬殆盡,引燃足以燒灼靈魂的大火。
他狠狠吻了一回之後,方才放過她飽滿甜美的唇,聲音瘖瘂誘人,讓曦悅更加頭昏腦脹,差點沒聽見他接著說了什麼。
「我也知道妳不願意牽累我。」齊烈不忍心直說她太天真,怎麼會認為區區一個流言就能將他擊潰?
「更知道妳把我的名聲看得比妳自己還重要。」談二侵門踏戶去找她的那段談話,他都問得一清二楚了,自然知道她都說了什麼。
那個笨到說不出話的小女人睜著淚光閃閃的眼眸,愣愣的凝視著他,讓他忍不住一直偷香。
「曦悅,妳為什麼寧可成全一個未曾謀面的女子,卻不肯成全妳自己?」她堅持閃躲的態度,讓他暗自佈局已久的計畫橫生枝節,平白替某些人製造茶餘飯後的話題。
而他卻水深火熱,夜夜和理智拔河,時時提醒自己還不能將她生吞活剝,滿足自己越來越難控制的情慾。
幸好這樣地獄般的生活,就要到了盡頭。
「我……我能活著已是萬幸……不該再奢求多餘……」曦悅好不容易從他不停的逗弄中偏過頭去急促喘息,捉緊機會暢所欲言,免得等一下又讓人吻得神魂顛倒,連話都說不出來。
「妳還活著,我很萬幸。」齊烈早在她消失於洞穴中之後,就著手調查過她,十分理解她沒明說的那些細節,卻不代表他認同她的作法,「但是妳每次試圖推開我,都讓我很生氣!」
這句話,讓曦悅瑟縮了一下,更讓齊烈略顯粗暴的蹂躪著她的唇,懲罰著她的畏怯與逃避,讓唇舌糾纏,索討她的甜蜜作為小小的彌補。
齊烈有些欲罷不能,雙手鑽進了她未著寸縷的長袍裡,那一身如凝滑脂讓他愛不釋手,很不客氣的摸遍了每一寸的肌膚,更在她的驚呼聲中,直接將長袍推擠在她的胸口上,露出那對雪白豐盈的雙乳。
「齊烈!」曦悅雙手環胸,企圖遮掩自己的裸露,卻被他一把攫住了手腕,拉高到頭頂的位置,朝她揚起相當邪惡的笑容。
「我喜歡妳這麼害羞。」他一本正經的說完,居然當著她的面,低頭含住一只花蕾,讓她弓起了身子,紅腫的唇瓣逸出了誘人的呻吟,然後狠狠的倒抽一口氣。
因為他的長指掐住了另一朵蓓蕾,煽情的挑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就喜歡聽她發出無助卻誘人的呻吟,喜歡她嬌軀狂扭,彷彿不知該怎麼應付瞬間湧上的熱情。
「曦悅……妳可以求我……」齊烈看似好心的提醒,卻伸舌挑弄她挺立的蓓蕾,再含入溫熱的口中輕憐蜜愛,最後再貪婪的吞噬。
曦悅全身發熱,雙眼氤氳矇矓,終於受不了他這樣露骨的撩撥。
「求你……」她楚楚可憐的圈住他強壯的頸項,任由他將自己脫得一乾二淨,玉體橫陳在花色濃豔的大床上,更顯嬌豔欲滴。
「求我什麼?」齊烈輕聲誘哄,慢條斯理的剝除自己身上的衣物,然後握住她一隻小手貼服在自己光裸的胸膛,用眼神鼓勵她放膽的撫摸。
「求你……」曦悅著迷於指掌下的肌肉觸感,欣喜於這一刻和他的親密,忘了片刻前還縈繞在腦海中的禮教束縛,忘了已經呼之欲出的問題,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熟悉著他強壯的肌理,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身上燃起漫天大火。
「曦悅,如妳所願。」他曲起了她修長勻稱的美腿,捕捉到她眼裡一閃而逝的警醒,便在她有所反應之前,彎身吻上她的雙腿之間。
「啊……」曦悅驚呼出聲,直覺的扭動身子,卻讓他彈弄珍珠小核的舌尖給逼得更加瘋狂,讓蜂擁而上的快感給逼得瀕臨發狂。
「烈!」她仰首哭喊,在激情的刷洗下止不住的發顫。
齊烈將她動情的模樣看在眼裡,再也壓抑不了那股佔有她的深深渴望。
他的賁張慾望像是猙獰的巨龍,帶著堅硬的力量突破她生嫩的蜜穴,他很溫柔卻也很堅定,很亢奮卻也很有耐心,一寸又一寸的侵略,直到她悶聲痛呼,十指情不自禁的扣緊他的手臂。
「吻我。」他突然發出命令,低頭迎上她微喘的紅唇,在她羞怯的伸舌輕探時,低聲悶哼,猛然衝入她體內。
她痛得流淚,嬌軀繃緊,帶給他咬牙切齒的銷魂,還有滿滿的心疼。
「曦悅……」他吻得纏綿,漸漸加重了力道,下腹部甚至緩緩的往前輕推,在曦悅的體內帶來潮水般蕩漾的愉悅感。
她的嬌軀越來越柔軟沉重,他的慾望越來越堅挺炙熱,她情不自禁的扭腰迎合他,氤氳美眸裡倒映著他繃緊的俊臉,夾雜著暴烈的溫柔,閃爍著駭人的飢渴。
曦悅看得入迷,伸手捧住他汗濕的臉龐,主動吻住他,「愛我,盡可能的愛我。」
她既然已是撲火的蛾,就要燃燒出最美的火焰。
她在刹那間蛻變成妖嬈尤物,青澀的勾引他,純真又不知所措的姿態非但沒有澆熄慾望,反而讓大火燎原。
他挺著慾望狂猛戮刺,強佔花心,任由她無助哭喊,就是沒有商量的餘地,直到她讓銷魂蝕骨的高潮給擊潰神智,軟綿綿的任由他繼續為所欲為。
齊烈帶著一絲怒意蹂躪著她,想抹掉她歡愛時鑲在眼裡的悲傷,想撕碎她儘管兩情相悅,依然緊握不放的理智,想見到她為他癡狂。
因為他已經癡狂。
曦悅被他這一折騰,足足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作者: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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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 00:05
第十章
一張嘴老是說個不停的黃梨曾經鉅細靡遺的形容過庫爾哈國的婚禮會是如何如何,那時的曦悅心事重重,無心仔細聆聽,只是大約知道和鳳刹的迎娶習俗大不相同,沒有紅蓋頭,也沒有大紅喜轎,沒有震天響的炮竹,也沒有敲鑼打鼓,但是……有必要請一群和尚來誦經嗎?
這是在辦喜事還是辦喪事?
昏昏沉沉、渾身無力的曦悅被耳邊持續的嗡嗡聲給吵得不得安寧,有些煩躁的癟癟嘴。
「再一下下就好了。」
齊烈的輕笑聲就在耳畔,溫柔如春風般的誘哄讓她眉頭舒緩,本能的朝他靠近,渾沌的神智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無法集中心神。
曦悅下意識的攫緊了他的手,藉以確認他是真實的存在。
等他大婚之後,就是別人的了……
大婚……是今日嗎?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曦悅心頭忽然一跳,眼睫顫動,很努力的想要睜開眼來,卻怎麼試都徒勞無功。
一道年輕卻頗具威嚴的女聲突然竄進她的耳邊,讓她不禁凝神細聽。
「齊烈,鳳剎攝政王,從今以後,你願意和談曦悅禍福與共,貧富相依,無論人生如何起伏跌盪,都不離不棄……」
曦悅記得黃梨曾經一臉憧憬的唸過類似的詞句,據說這是庫爾哈國舉行婚禮時必說的誓言。
曦悅同時也認出這是庫爾哈國女王的聲音,她的鳳剎語帶著一種別人學不來的腔調,自成迷人的音韻。
曦悅秀眉微攏,還在糾結談曦悅這個名字與她十分雷同,就聽見齊烈肯定的答覆,沒有一絲遲疑。
「我願意。」齊烈瞥了身畔的新娘一眼,眉眼之間盡是春風得意。
曦悅心口一窒,聽出他聲音裡的喜悅,同時手心微痛,有副大掌將她緊緊握在手裡。
他這是什麼意思?
「嗯,很好,那麼談曦悅——」女王似乎也不怎麼嚴肅,正要開口對新娘複誦一遍方才的說詞,就讓齊烈給打斷了。
「她也願意。」
這個男人回答得太理所當然,在場眾人頓時一臉愕然。
女王有些暴跳如雷。
「喂!你把新娘累得下不了床也就算了,沒道理連一句話都不讓她講吧?這可是維繫你們一生的誓言耶!」女王眼神憐憫的掃了床上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美人一眼,真不知道她是怎麼熬過這個男人的摧殘?
怎麼也睜不開眼來的曦悅小臉皺得更緊,齊烈看了眉頭打結,很不客氣的板起臉來。
「她早已說出誓言,我一個人聽到就夠了。」然後轉頭看著門外那一排僧人,他的神情相當不耐,「叫那些和尚唸經唸快點!」
這樣囂張跋扈,任性霸道,才是攝政王齊烈的真面目。
談二猛然轉身扶住後頭半人高的花瓶,埋首在自己的臂彎裡,肩膀很可疑的一聳一聳的,八成是吾家有女初長成,喜極而泣啊!
站在他身邊的女王面露古怪的頻頻掃視著這個忘年之交,再看看為了這場婚禮費盡心思,剛剛還擺出一張閻羅王臉,此時此刻卻在幫新娘拂開髮絲的俊美男子,頓時白眼一翻,覺得自己實在眼光獨到,畢竟天下人才濟濟,她偏偏和這兩個怪胎結交。
「不管你們了,你們高興就好。」女王昂首闊步的離開新房,順手把那一群認真誦唸祈福經文的光頭和尚給拎走。
耳邊頓時清靜了不少,曦悅卻仍是深鎖眉頭。
談二終於回過頭來,狠狠的捏揉幾下自己那張老臉,再順手揩去眼角動機可疑的淚水。
「我說女婿啊,雖然說春宵一刻值千金,不過我看我這乖女氣虛體弱,要好好補補,你可要憐香惜玉些啊!」這年輕人血氣方剛在所難免,不過把人家好好一個姑娘累成這樣,也太不懂得節制了吧?
談二說得感人肺腑,十足的天下父母心,就是嘴角有些不受控制的抽搐,看起來像在努力憋笑,破壞了那副慈父的表情。
倚坐在大床上的齊烈深深看了他一眼,再開口時,竟是出人意料的恭敬。
「謝謝岳父的成全。」
談二其實來自前朝寒焰國談家,正是拜火聖女談九娘的二哥,有充分的理由仇視出身鳳氏的曦悅,卻不計前嫌,將曦悅納在自己名下,給予她一道強大的庇蔭。
看在這一點,齊烈願意忽視他和女王故意在身分上佔他便宜的小小心機。
結果談二聽見岳父兩個字,頓時嗆岔了氣,猛咳不已。
「咳……咳咳……不客氣……你你你……記得出來敬酒啊!」談二拔腿就跑的樣子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八成以為齊烈方才的肺腑之言是笑裡藏刀,想想還是明哲保身,趕緊落跑。
這個攝政王雖然年紀不大,卻是出了名的護短,為了一個弟弟可以帶著千軍萬馬橫渡汪洋,轉眼之間將一個國家改朝換代,何況是為了心愛的女子。
他可沒忘記自己曾和女王殿下私下聯手搞了一些小動作,當下就把這個攝政王給氣得大發雷霆,幸好女王殿下機靈,將危機化為轉機,把攝政王視若珍寶,捨不得讓別人多看一眼的女子輾轉送到他這裡來,總算生米煮成熟飯,大勢底定啦!
談二一陣風似的溜走之後,僕人們也很識相的紛紛退下,留給剛剛讓女王殿下親自證婚的新人隱私的空間。
新房裡除了稍嫌急促的呼吸聲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聲響,大床上穿著七彩喜服的新娘神情躁動,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穩。
「別急,等等就好了,我去去就回。」
齊烈輕拂過她皺攏的眉間,在那上頭印下安撫意味濃厚的一吻,然後床墊震動,她可以明顯感覺到身旁頓時一空。
「烈……」她有些心慌意亂的囈語,有些分不清現在究竟是真是假,有些不明白自己是聽見了一場婚禮?還是身在一場婚禮?她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問題。
「娘子,乖乖等我。」
結果他短短一句話就讓她無語凝噎,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他喊她……娘子?
※※※※
三個月後
女王所居住的宮殿富麗堂皇,有寶石鑲嵌的壁畫,金箔貼飾的神獸,水晶雕琢出來的燦爛吊燈,當然還有美不勝收的後花園。
百花齊放的後花園裡傳來咯咯嬌笑,只見兩名年紀相仿的女子都身著華服,頭戴珍珠髮箍,手掌翻轉如蝶舞,顯然相談甚歡。
朝她們大步而去的兩名男子見到這幅景象,腳下紛紛一頓,相視一眼之後,又舉步上前。
「參見女王殿下、攝政王妃。」和齊烈同行的男子溫文儒雅,氣質上乘,在庫爾哈國最有地位的兩名女子面前不卑不亢,甚至目不斜視,儼然自律甚嚴。
反觀齊烈僅僅朝女王敷衍了事的輕輕頷首,就上前將自己的王妃摟在身側。
「女王殿下還有事要忙,我們先走。」齊烈還不忘先聲奪人,堵了王妃張口欲言的小嘴。
齊烈眸光熾烈,露骨的凝視著懷裡的小女人,散發出濃濃的佔有意味。
不過兩天的光景,他怎麼覺得自己思念欲狂?
王妃的容顏本就豔若桃李,此刻紅雲密佈更是美得讓人心憐,只見她柔若無骨的身子在攝政王的鐵臂裡掙扎無效,便悻悻然作罷。
「我……臣妾告退。」她朝女王遞上歉然的眸光,愕然發現身旁男子同時也朝女王丟了一抹不悅的眼神,頓時想起方才女王神祕兮兮的跟她告狀──
「曦悅妹妹啊,那一日攝政王鄭重警告我,別動不動就找妳進宮陪我……」女王自覺相當無辜,因為她可都是專挑攝政王忙得夜不歸宿的時候,才把他獨守空閨的王妃找進宮裡來耶。
那時,曦悅原本半信半疑,這下子卻由不得她不信了,當下心裡五味雜陳。
這男人不肯讓她和名義上的爹——談二爺,多接近也就算了,竟然連女王殿下的醋也喝得下去?
曦悅只覺得啼笑皆非,眉眼含笑的睇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那一眼,風情萬種,情意綿延,勾動了齊烈早就按捺不住的渴望。
當兩人一進入佈置舒適的車輦,才剛剛坐下的曦悅驚呼一聲,讓人打橫抱進了懷裡,耳鬢廝磨。
「烈……」她軟軟的輕喊,拋下其他雜思,專心品嚐這一刻的依偎相伴。
他既然膽大妄為,她就捨命相伴,只求不負有心人。
齊烈堅毅的下巴磨蹭著她的髮頂,嗓音沙啞迷人,「娘子,想我不?」
「嗯……」而他懷裡的小女人溫順嬌懶,主動圈緊他的胸膛表達無聲的依戀。
齊烈心中火熱,輕吻著她的眉眼。
他奉命離島暗中調查一件密案,時間不長不短,正好兩天兩夜,直到上一刻擁她入懷,才感覺到自己的心房安適妥貼。
齊烈纏著她火熱索吻,直覺的明白這樣分離兩地的機會也許會越來越頻繁,而他不願涉險將她帶在身邊,招來不必要的覬覦。
她留在庫爾哈國本島上,有女王殿下以及談二爺的護持,才能讓他安心。
「女王殿下又纏著妳學術法?」他直吻到她小臉嫣紅,氣喘吁吁,方才略顯滿意的退開一些,如同尋常夫妻般與她閒話家常。
自從她那次在光明寺小露一手之後,女王殿下可是將她當成世外高人,動不動就纏著她要拜師學藝,讓齊烈一個頭兩個大,有一段時間實在不太放心將她放在女王殿下身邊。
曦悅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埋首在他胸前,聞言輕笑。
「是,不過她學不來,我也沒認真教她。」她神情鬆懈。
自從兩人成親之後,她從不避諱和他聊起這個話題,正合他意。
不過此時此刻,齊烈深眸幽暗,一臉若有所思。
「妳可想過要保留……」那些鳳氏術法,也並不是全然無用武之地。
曦悅卻毫無猶豫的搖頭拒絕,「不,不想。」
她揚起小臉,讓他看見自己堅定又無憾的眼神。
「曦悅,妳捨得?」他拂過她左眉上頭的梅花,讓指腹在那上頭輕輕摩挲,想起初次相見的她,想起再次相見的她,想起為了問心無愧的活著,做出多少努力的她,不由得又將她擁緊。
「捨得。」曦悅低頭鑽進他懷裡,一臉嬌羞,卻語露滄桑,「因為人心難測。」
術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想怎麼運用操之在己,她約束得了自己,卻約束不了他人,不如就當作鳳氏術法早就和靈泉同歸於盡。
齊烈不願見她神色凝重,突然露出痞痞的笑容,笑得她春心蕩漾。
「怎麼會?我的心思人人皆知,一目了然,就妳傻傻的硬要遮住自己的眼睛。」
這樣沒臉沒皮的露骨話,也就只有他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曦悅光是用聽的,都覺得害臊。
「你……你還好意思提?」曦悅老羞成怒的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小臉發窘,忍不住又多罵了一句,「都是你!」
害她丟臉丟大了,竟然在自己的婚禮上似睡似醒,從頭到尾都以為她半夢半醒,等到他帶著醉意回到新房,她的神智也漸漸清明,才拼拼湊湊的搞懂了究竟發生什麼事。
這男人竟然對她下藥,那幾天還刻意折騰得她體力不支,就怕她會在新婚那天跑掉。
害她從此以後每次一對上女王殿下揶揄暧昧的目光,還有談二爺苦口婆心要她認真補補身子的諫言,都想找個地洞鑽下去算了。
齊烈皮粗肉厚,壓根兒就不介意自己娘子無關痛癢的捶打,反而把人摟得更緊,執意要偷香。
「娘子,誰讓妳這樣冥頑不靈,無可救藥的死腦筋。」他一臉無奈,想他英明神武、名震四方的堂堂攝政王,大婚當日必須使盡心機留住新娘,說出去,真正丟臉的是他啊!
「我……」曦悅喉頭一噎,竟然找不出可以反駁的話來。
這時,齊烈忽然抱著她下車,笑得一臉不懷好意,「妳要好好安慰相公我脆弱的心靈。」
曦悅小臉一僵,不知怎麼的,想起某次三天三夜下不了床的慘痛經驗,突然驚惶失措。
「你……你你……別太超過……」她餘悸猶存,害得她連話都說不清楚。
齊烈哈哈大笑,抱著她雙雙撲上床。
「那妳喊停,我就停啊!」
他瞹昧呢喃,聽起來合情合理,曦悅卻發出一聲哀鳴。
這個陰險小人,分明是欺負她到最後關頭總是說不出話來啊!
※※※※
輾轉數年,曦悅漸漸習慣了庫爾哈國本島的風土民情,就連當地的文字和語言,也都能說讀流利,若不是身形嬌小,膚色白皙,加上五官精緻高雅,不同於庫爾哈國女子的健康明亮,否則還真不容易分辨出她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其實就算是在庫爾哈國本島,知道她是攝政王王妃的人也屈指可數,何況是在天高皇帝遠的鳳剎。
這些年,齊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治理鳳剎,兩地相隔,聚少離多,若不是每次都會讓他熱情如火的反應給烙了印記,讓他糾纏不休的賴皮模樣給扯動了心扉,曦悅都要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依然在夢裡?
她其實孑然一身,因為太過傾慕這個男子,才編織了一個美夢,寧可胡塗不醒?
曦悅會這樣胡思亂想不是沒有道理,在前往鳳剎的旅途中,她聽聞了太多關於攝政王的風流軼事,見到了太多公開表示愛慕他的懷春少女,在最初聽聞時的震驚過後,她不得不感嘆今日的鳳剎,的確不可同日而語。
「曦悅小姐,妳別聽她們亂說,大爺才不會這樣呢!」黃梨心急如焚的替齊烈辯駁,就怕眼前的王妃一氣之下又消失不見。
曦悅一臉興味盎然的看著這個忠心耿耿的侍女,眼裡雲淡風清,「大爺不會怎麼樣?」
黃梨心一定,說出來的話就更理直氣壯了,「就處處留情啊!」
「黃梨!」一旁的青蘿終於聽不下去,板起臉來喝斥,嚇得黃梨趕緊閉上嘴巴,又委屈的嘟起了嘴巴。
曦悅朝黃梨眨眨眼,算是聊表安慰。
曦悅依舊蒙著面紗,左眉上方有朵永不凋零的梅花,為她豔麗的眉眼平添一股清雅,儘管已經換上當地普遍的婦人打扮,依舊惹眼。
她毫無預警的踏上鳳剎這塊故土,他會欣喜若狂?還是震怒難當?
這些年,她也曾提議與他夫唱婦隨,省得他兩地奔波,平添勞苦,卻讓他一一拒絕。
他不明說,她卻也能意會,不就是鳳氏造的孽太深,他唯恐還有人惦記著她這條漏網之魚。
例如,那個怎麼找都找不到的金護法,十多年過去了,難道他已經死在某個深山野林裡?
不!
結果他在幾個月前死在自己所設的障術,死於自己簫音召來的雪白大蟒口中,實在大快人心。
若不是庫爾哈國女王殿下喜上眉梢的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她恐怕還被瞒在鼓裡。
是不是為了追捕這最後一名喪心病狂的護法,他才整整一年都不曾歸來?
從今以後,他們是不是不用再過這樣聚少離多的生活?是不是可以長相聚守?
青蘿和黃梨眼看她托腮沉思,眼神迷離,便安靜的退到這間茶館的包廂外頭,明白這時的她寧可獨處,也不願讓人窺見自己無意中洩漏出來的心思。
曦悅坐在窗口,看著遠山楓紅,再看著眼下的熱鬧街景,忽然被一道招牌吸引了目光。
春光小酒館。
曦悅喜歡這個名字,感覺上好像日光暖暖,像微風輕拂,像萬物欣欣向榮,讓人心情愉悅,流連忘返。
然後她從大片大片的窗櫺中看見一對親密依偎的男女,散發著濃烈的愛意,讓她移不開視線,最後甚至忍不住探頭出去瞧個仔細,因為那個面具男,正是齊烈的弟弟齊焱,而他緊緊摟著的絕色佳人,根本就是鳳向天手稿裡的那位拜火聖女!
愕然注視了好一會兒之後,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她面帶笑容,逕自高舉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遙敬這對苦盡甘來的有情人。
就在她臉上依然掛著發自內心的微笑時,忽然臉色大變,神情落寞的盯著正要走進小酒館的那一對男女。
那是齊烈。
茶杯從半空中掉落砸在地面上,匡啷一聲,震驚了四面八方的小販路人,齊烈面色一整,將身邊的侍女推進小酒館裡,和正好跟出來一探究竟的齊焱打了照面。
兄弟倆同時一愣,卻又立刻採取行動,縱身一躍到對面那間窗戶大開的茶館包廂裡,卻已經空無一人。
齊焱很快的環視這間包廂,繃緊的神經慢慢鬆懈下來,齊烈卻突然快步上前,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一塊薄紗後,神情驚恐的奔至窗口,那雙深眸很快就鎖定了街上三個婦人打扮,倉皇奔跑的身影,一眨眼就消失在齊焱面前。
齊焱慢吞吞的回到春光小酒館,回到愛妻的身邊,當他面對眾人好奇的詢問時,只見他沉吟了很久,才緩緩說出自己的猜測。
「攝政王正要把他這輩子最想綁在身邊的人追回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5
尾聲
曦悅一路狂奔,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兩名侍女也只好死命跟在她的後頭。
黃梨氣喘吁吁的拚命往前跑,從來不知道看似柔若無骨的攝政王王妃竟然有一雙飛毛腿。
青蘿倒是在曦悅奔出包廂時,瞥見曦悅失魂落魄的蒼白模樣,心中大呼不妙,更是不敢讓曦悅落單。
她們三人先後回到剛剛租下的邊間小宅院,兩名侍女儘管有滿腹疑惑,但依然盡心盡力服侍曦悅梳洗沐浴,黃梨才說要去燒飯做菜,卻遭到曦悅婉拒。
「妳們別忙了,自個兒去吃飯休息吧!我等一下想睡一會兒,別來吵我。」
黃梨偷偷瞧著曦悅這張和以往沒啥不同的臉龐,本想開口多勤幾句,卻讓青蘿一把拉了出去。
也不知青蘿究竟和黃梨說了些什麼,總之,曦悅如願得到她所要求的安靜,一顆心卻鬧騰得緊。
她整個人沉進了浴桶裡,想把那個妙齡姑娘撒嬌求饒的模樣給抹掉,想把那個氣宇不凡的男子溫柔包容的神情給抹掉,想把自己瞬間讓嫉妒擊倒的脆弱給抹掉。
曦悅猛然從水裡浮了出來,大口喘氣的同時,水滴紛落,濕透的臉頰上已經分不清究竟是不是淚水。
只見她突然跪坐在浴桶裡,將臉埋在手心,光裸的肩頭不時的抽了抽,發出細細的嗚咽聲,竟是連哭這件事都十分壓抑。
她不該想著給他驚喜,不該這樣衝動行事,不該飄洋過海而來。
等到水溫沁涼,彷彿要將寒意透骨,她才頭重腳輕的從浴桶裡跨了出來,沒想到她才剛剛擦乾了身體,還沒來得及擰乾長髮,就聽見外頭一陣紛擾。
「王妃呢?王妃在哪?」
青蘿和黃梨愕然看著眼前慌亂驚惶的攝政王,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王妃她……在睡覺……」青蘿小心翼翼的後退幾步,不忘拉還瞪著攝政王猛瞧的黃梨一把。
「王妃今天跑得很快。」
結果黃梨一開口就說了這麼一句讓青蘿想乾脆裝死的話,攝政王的臉色果然更加難看。
「曦悅!」齊烈二話不說就闖進了房裡,卻只看見一地濕答答的水漬,不見半個人影,當下更是心慌意亂,匆匆走到淨房查看,卻只見到更多的水潑灑在地上。
「曦悅,出來!」齊烈沉住氣,低頭看著地面上沾水之後更為亮澤的紅磚,再次出聲呼喚。
室內寂靜,他闔眼屏息,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
「曦悅,出來見我。」他低沉的嗓音裡有積壓多時的思念,有曾經在山洞裡感受過的恐懼,還有一層明顯的怒意。
該死的!該死的鳳氏術法!
「曦悅,出來見我!」他砰一聲的一拳打碎案几,碎木割傷了手指,頓時鮮血淋漓。
齊烈置之不理,慢慢的循著紅磚的色澤移動視線,然後定睛在空無一物的牆角裡。
他瞪著牆角下方色澤越見深濃的紅磚,突然拔出了一把短刃,將鋒利的刀刃抵在自己的胸口。
「曦悅,我再喊三聲,三聲後,妳再不現身,我就將這把刀刺在自己身上。」他凝視著牆角,一臉決然的昂首站立,刻意等了半晌之後,突然發出輕笑,「算了,妳若是真的在意我,又怎會明知我心急如焚,仍是避不見面。」
話一說完,他突然高舉手中短刃,使勁朝胸口刺下。
「住手!」電光石火間,一名長髮半乾,而且只著單衣的女子忽然從牆角現身,猛然撲在齊烈的胸膛上。
「住手!住手!」她死命的抱住這個久違的胸膛,豔麗無雙的小臉哭得一塌胡塗,壓根兒就沒發現齊烈的眼中閃過一絲狂喜,薄薄的唇瓣甚至揚起得逞的笑容。
只不過下一瞬間又變成了閻羅王臉,二話不說就把自投羅網的小女人給扛在肩上,準備和她好好的算帳。
「齊……齊烈?」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曦悅當下傻眼,在發現青蘿和黃梨的臉孔上下顛倒,而且還紛紛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她時,才驀然驚醒。
「放我下來!」她老羞成怒的命令這個奸詐狡猾的男人,氣憤難抑的拚命拍打他的背脊。
「齊烈,你快放開我!」她難堪的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有著濃濃的鼻音,而且再也忍不住早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
齊烈不為所動,幾個大步就來到臥榻旁,將她從肩膀上抱下來時,一臉陰沉的斥退青蘿等人,接著朝懷裡不停掙扎的小女人露出惡鬼般的神情。
「妳這個膽大包天的笨女人……」他近乎咬牙切齒的吻住她,像是要用盡全力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最好讓她永遠都不能離開自己。
曦悅賭氣的抿緊唇瓣,企圖閃躲他帶著明顯怒意的親吻,誰知他的大手往後腦勺一扣,她便動彈不得。
齊烈的唇熾熱依舊,熱情依舊,好像回到好久好久以前的鬼芒草浪裡,就是那毫無預警的一吻,讓她發現原來自己的靈魂深深渴望著愛與被愛。
那是她第一次嚐到心動的滋味,從此,為他淪陷……
往事歷歷在目,曦悅心頭酸軟,彷彿就要融化在他充滿深切渴望的唇舌逗弄裡,卻忽然閃過小酒館前的那一幕,頓時後脊發涼,猛然掙脫他的掌控,滾到床榻內側。
他和她四目相對,各自據守在床榻兩端,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過來……到我身邊來……」他輕聲誘哄,再深的怒氣在看見她紅腫的雙眼時,也讓心疼取代。
「不要。」
長髮凌亂又衣不蔽體的小女人不知死活的搖頭拒絕,甚至眼神游移,企圖找到突破防圍的可能,終於讓他勉力維持的理智瞬間斷線。
「再躲……」他大手一撈,重新將她壓制在昂藏的身軀底下,「我讓妳再躲……」
「你……」曦悅倒抽一口氣,還沒喘過氣來,就聽見衣帛撕裂的聲音,當她察覺胸口一涼,直覺的側身蜷縮,企圖遮掩自己。
沒想到齊烈竟然借力使力,乾脆讓她趴伏在床榻上,如瀑青絲垂落白皙纖細的背脊,赤裸的嬌軀美得讓人屏息。
他狂野的視線讓曦悅的神經噼啪作響,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只好使出緩兵之計。
「你……先等等……啊!」曦悅尖叫一聲,腰際有雙大掌將她往後拖,接著她便發現自己用一種很淫靡的姿勢跪坐在床榻邊緣。
「等什麼?等妳又一次試圖躲我?等妳又將我推拒在門外?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妳早已明白我的心意,卻只等到妳的誤解逃離!」
齊烈的慾望脹痛,有些粗魯的在她的雙腿之間磨蹭,那瞬間引發的快感讓彼此暗抽一口氣,那當下,他再也按捺不了佔有她的渴望,結實有力的腰腹猛然向前一推,不顧一切的強攻到底。
「啊……」他毫無預警的佔有讓曦悅無法克制的發顫,小臉側貼在錦被上,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強悍的衝撞而心神渙散,怎麼也阻止不了四肢百骸瘋狂流竄的劇烈歡愉。
她的臣服帶給他更大的快感,鞭策著他用盡全力去愛她,用更強烈的慾望折磨她,讓她也嚐嚐自己焚心蝕骨的滋味,讓她也能體會那種就要擁有,卻一直擁有不了的錯覺。
他惡狠狠的蹂躪她,像是再也沒有下一次似的用力愛她。
他毫不留情的將她逼到激情的邊緣,一次又一次的累積最後爆發的能量,在就要神魂俱裂之前驟然停下,眼神幽暗的凝視著她,「曦悅,妳愛我嗎?」
曦悅聞言,貼覆在錦被上直笑,笑得渾身發顫,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愛啊,就是愛得太過火,才會這樣患得患失……嗚!」她驟然痛哭失聲,因為跨在背後的男人使勁一挺,眼前彷彿火花爆裂,炸得她神魂俱裂。
「烈!」她再也壓抑不了突然衝出喉間的哭喊,壓抑不了雙腿之間爆發的快感,壓抑不了對他的愛戀與哀念,索性反手攫住他強壯的大手,讓自己沉淪得更深更徹底,讓他看清自己的寂寞與脆弱。
齊烈近乎瘋狂的在她體內馳騁,愛死了眼前浪蕩狂歡的小女人。
他們攜手放縱慾望,狂野放肆的扭腰擺臀,撞擊出粗暴的淫靡樂章……
「烈!」
齊烈俯身吻住她破碎的哭喊,吻住她動情的呢喃,吻住她不知來自何處的惶惑不安……
「我也愛妳,鳳希樂,該死的愛妳到底。」最後他扣緊了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握,憤然用力一挺,在她早已濕熱敏感的花心裡傾盡所有。
他們在同一個剎那被高潮撕碎,卻怎麼也不肯鬆開對方的手,只想這樣到天長地久。
※※※※
那天在春光小酒館前公然拉著齊烈撒嬌求饒,不肯提前離開鳳刹的侍女芍晴被火速送回她的老家,從此不曾再踏足鳳剎。
除了齊焱以及定居庫爾哈國的談家人之外,鳳剎境內從來不曾聽聞攝政王齊烈早已成親的消息,因此當曦悅以攝政王王妃的身分站在世人面前,不知讓多少芳心暗許的佳人大受打擊。
春光小酒館裡,炎娘子聽完這段故事之後突然哈哈大笑,覺得那個庫爾哈國的女王殿下以及她的二哥實在太缺德了一點。
也覺得這個攝政王齊烈實在太深沉狡猾,誰會想到看似左右逢源的他竟是個癡情種?
「等等!這樣堂堂攝政王不就成了我的姪女婿了?」輩分這個玩意兒還真是折煞人啊!
齊焱有些尷尬的點頭,明明覺得莞爾,偏偏攝政王又是自己的親兄弟,就是想笑也笑不得。
「嘿嘿……哪天我得去拜訪一下我那未曾謀面的姪女兒,免得她讓攝政王欺負了,還沒人替她打抱不平。」炎娘子興致勃勃的打算到攝政王王宮裡去走親戚。
齊焱機警的挺直了虎背,直覺的以為需要後援的其實是他的大哥齊烈。
隔日,在大氣磅礴的攝政王府裡,有一座美輪美奐的湖心亭,死裡逃生的拜火聖女和碩果僅存的鳳氏巫女促膝而坐、相談甚歡的畫面,美好得讓人難以置信,齊烈和齊焱紛紛駐足在通往湖心亭的迴廊上,愕然凝視。
百年前,不也曾是這樣和諧?
兄弟倆相視一笑,好像看見未來美好生活的預兆。
當天夜裡,只見炎娘子的瀲灩美眸裡綻放出耀眼的光芒,興奮又期待的扯著齊焱的衣袖。
「我要跟曦悅學術法,聽說可以躲在結界裡耶!」
齊焱頓時僵硬石化,浮上大哥死守那座洞穴時異常絕望的眼神,猛然低頭吻住自己失而復得的嬌妻,從此只要她一提這件事,就無所不用其極轉移她的注意力。
同時在攝政王王府裡,曦悅則靦覥的跪坐在床榻上幫齊烈寬衣,輕聲細語的將今日在湖心亭裡的談天重點分享給他聽。
「九娘說要送我幾副人皮面具,這樣我就可以不用擔心被人認出身分。」
齊烈深眸驟深,心中警鈴大作,只想到這樣自己又多了一個會找不到她的可能性,突然把人撲倒在床榻上,熱烈索取她的甜美回應,使勁壓榨她的熱情,最好可以讓她胡里糊塗的忘了人皮面具這件事情。
這一夜,聖女和巫女首次攜手合作,在情場上牛刀小試,獲得史無前例的壓倒性勝利。
其實她們的心願很小,就是和自己的有情人長相廝守到白頭。
這一生,只願執子之手。
──全書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前天 00:06
後記
喜樂
這是一個相當忙碌的月份。
我不但交出新的稿子,還被趕鴨子上架寫了生平第一份企畫書,最後還親自上陣做簡報。
在這段期間,即使忙得焦頭爛額,我依然堅持要去上水療的課程。
也許就是因為這份堅持,才讓我有充沛的體力和精神去完成這麼多的事情。
今天,在一半陰天和一半晴天的詭異天氣下來個全家美食半日遊。
從西子灣的知名冰店開始,看到那一海碗的總匯水果冰終於端上桌時,陽光似乎沒有那麼刺眼,排隊的人群也沒有那麼吵雜,耳邊只聽見三個蘿蔔頭搶水果吃的嬉笑怒罵……
離開人潮擁擠的西子灣之後,我們來到只有五分鐘車程左右的忠烈祠,蒼鬱大樹下停了一輛老舊的腳踏車,上頭有一個簡陋的牌子寫著三個大字:雞蛋冰。
我用一種無比懷念的語氣告訴孩子們這是我小時候在吃的冰棒,雖然十分鐘前才剛剛嗑完水果冰,卻又不自覺的掏出了零錢朝那個賣冰的婆婆走過去,讓他們也能嚐嚐雞蛋冰的消暑滋味,然後遠眺著高雄的海景和市景。
吃完了雞蛋冰,上車開往興達港的方向,接近傍晚時分我們終於走在那條摩頂接踵的商街上,聽著賣魚貨的吆喝聲,海鮮炸物試吃的招呼聲;聽著虱目魚丸攤販如何論斤叫賣,生魚片又是怎樣買大送小……聽得頭昏腦脹,看得眼花撩亂,吃得滿嘴是油啊!
在紅澄澄的夕陽餘暉映照下,我們終於開上了南下返家的道路,目的地卻是蔡依林曾經拍過MV的地點,大東藝文中心。
自從幾個月前來過這裡附設的圖書館,我總是逢人就誇讚這座圖書館裡的設計太美學太經典,光是那個泛著溫潤綠光的琉璃檯燈就讓我憧憬嚮往不已,總覺得坐在這樣的檯燈前,就是豬八戒也會平白添了幾分書卷氣哪!
可惜,我們來得太晚,錯過了帶孩子們去見識一番的機會,倒是在一旁的小咖啡店坐了下來,用三種不同口味的蛋糕為他們今天的美食之旅畫下句點。
當兩個大女孩各自拿著一本藝術雜誌有模有樣的翻閱時,十歲的弟弟只顧著津津有味的嚐著平時很難有機會吃到的甜點,我因為鼻子過敏有些病懨懨的啃著優格三明治,心不在焉的聽著老公說他要先出去透透氣……趁機吞雲吐霧一番。
小小的店面除了我們一家人之外,還有一對小情侶坐在角落裡喁喁私語,年輕的店員正在處理被幼童打翻的面紙,艾薇兒的歌聲蓋過了書頁翻動的聲響,老公突然一臉興奮的從外頭走了進來,「快到外面來看月亮,好大喔!」
他這一說,我才猛然想起今天新聞跑馬燈上有看見一則跟超級月亮有關的消息,立刻慫恿幾個孩子出去看看這難得的天文美景。
沒想到,最後他們都敗興而歸,一臉茫然的問我說:「月亮在哪裡?」
月亮在哪裡?不是在天上嗎?
我慢條斯理的喝光那杯熱拿鐵,和孩子們一同走到露天雅座區去和老公會合,同時把孩子們的疑惑重覆一次給他聽,結果這個熱愛大自然老喊著要帶我們去合歡山露營的孩子的爸,老神在在的指著前方兩點鐘方向,「在那朵雲的後面啊!」
雲?我愣愣的抬眼,還不忘抽抽我堵塞得很嚴重的鼻子,只看見一道銀白鑲邊活像是數字3的光芒在闇沉夜空中發亮……
在我還沒意會過來時,強風陣陣,瞬間月華耀眼逼人,一輪皎潔明月赫然映入眼簾。
我突然拍拍老公的背,喜不自勝的說出當下浮現腦海的那句話──
「守得雲開見月明。」是好兆頭啊!
回家的路上,那輪超級月亮在前方引領著我們,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討論著月亮的大小遠近,我忙著傳簡訊打電話給親朋好友要他們也趕緊探頭出來看看這樣的美景,老公穩穩的掌握著方向盤,似乎也暫時忘了這陣子在職場上讓他耿耿於懷的那些紛紛擾擾。
據說有百分之九十的成功都是因為「堅持」,在追求夢想的路途中,當你覺得前途一片黑暗,千萬別放棄尋找那一抹象徵希望的光芒。
也許,你會看到超級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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