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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薰 -【賢妻是朵黑蓮花】《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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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標題:
簡薰 -【賢妻是朵黑蓮花】《全文完》
簡薰 -
賢妻是朵黑蓮花
穿成一個被趕到莊子上的棄婦,柳青山只能認,
畢竟原主每天懷疑別人覬覦她丈夫,每天發瘋尖叫罵人,
還破壞丈夫表妹的名聲,擅自發賣丫鬟,更把他祖母氣病,
她覺得想要洗白自己跟丈夫武一競復合太困難,乾脆聯絡娘家,
展開養雞事業,成為養雞大戶,目標是賺大錢,買莊子,
和離招贅生孩子!沒想到一場大雨徹底改寫她的計畫……
武一競帶著異國商人來避雨,讓她第一次見到他,
本來只是認認真真要討好他,以便和離時不被刁難,
誰知道越接觸越發現他胸襟寬廣,沒有男尊女卑的想法,
還有勇有謀,能毫髮無傷從湍急河水中救起溺水孩童,
讓她忍不住對他心動,正想著等他從京城回來就好好培養感情,
卻先撿到了異國商人們遺落的物品,發現有場針對他的陰謀……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一章 四年不見的丈夫
柳青山覺得是自己好事做多了,才有這等福報——從台北的安寧病房穿越成古代商戶女,同名同姓,而且跟容貌普通的自己不同,原主可是個朱唇粉面、玉軟花柔的大美女。
已經魂穿一個多月,她也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自己有個丈夫叫做武一競,兩人家世相當——武家是做船運生意的,柳家是雞鴨中盤商,簽約的雞鴨場上百座,牲畜一旦足百日就上武家的船運北行,武家包攬了江南五成運貨量,柳家則佔了秦州、許州、相州四成的雞鴨使用量。
武一競是武家的嫡長子,父喪後承接家業,做得也挺好,現在河運百家爭鳴,連官戶都想分一杯羹,能維持現狀已經算很出色。
至於原主則是柳家嬌養出來的大小姐,這樣的婚姻本來應該是美事一樁,可惜原主脾氣暴躁又疑神疑鬼,見寄居表妹跟丈夫多說幾句話,馬上衝上去破口大罵,汙言穢語的把表妹說得十分不堪,又見武一競身邊的四個大丫頭個個伶俐清秀,心生嫉妒,趁著武一競遠行一個月,把留守的兩人都發賣給了西域來的牙婆。
武一競從京城回來,知道自己親厚的丫頭被賣去不毛之地,氣得不發一語,原主可就更吵鬧了,一口咬定他睡了丫頭,不然憑什麼這麼憤怒,又衝去祖母熊太君的院子討公道,熊太君本來就身體不好,這一吵直接被吵得暈過去,趕緊請了大夫來針灸,熊太君這才緩過一口氣,大夫說是小中風得好好靜養——然後原主就被打發到城郊的莊子上了。
原主剛開始一哭二鬧,武一競跟生母柳四太太洪氏聽說她病危還會過來看一下,後來就像周幽王的烽火,次數多了,連洪氏接到消息都沒怎麼理會,就這樣原主終於把自己搞死——哭鬧沒用了,上吊吧,只是萬萬沒想到原本只想做做樣子卻是成了真。
同名同姓的柳青山就這樣取代原主,過起了城郊棄婦生活。
而且因為是魂穿,她腦海中有原主的一生,應付那些僕婦已經綽綽有餘,何況主人是天,奴僕是地,誰又敢來質疑她的改變。
從原主的記憶中她知道,跟她一起被下放到莊子上的還有郝嬤嬤和喜鵲、壽眉兩個丫頭,她們是原主的陪嫁,雖然三人都覺得小姐有點不太一樣,但總覺得是她鬼門關前走一回想開了,只替她高興,說小姐這樣就對了,自己過得好才行,不要總是要死要活,姑爺是個狠心的,不會來看小姐的。
柳青山已經用鼻胃管很久了,突然可以自己進食,那是大喜過望,連續幾日大魚大肉,直到腰帶都緊了這才罷休。
鄉下新鮮的空氣也真好,沒了氣切管,她終於可以說話。
她在安寧病房躺得背好痛,現在她能在花園間大步走,可以彎下腰,看著花瓣上的小蝸牛,聞到泥土的芬芳。
百花盛開,綠芽探頭,天空像洗過一樣乾淨清澈。
她的世界,不再只是一張床,不用再透過安全窗戶才能看到外面。
她又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真好。
經歷一回生死,她對名聲已經不是很在意,不得丈夫心意又怎麼了,不管古代現代,健康都是最重要的,沒了健康就什麼也不是。
武一競雖然跟原主夫妻不睦,但也沒太苛待她——莊子有田有地,每個月還派人送十五兩過來當家用,柳青山已經穿越幾個月,知道了這裡的物價,十五兩可以過得很好了。
不過她不想就這樣領著武家的銀子困在這裡過一生,她另有打算,武一競既然不喜歡她,她如果主動要求和離,對方應該會馬上答應,至於柳家的面子,那已經不在她考慮之列,好不容易再重活一次,當然要以自己為優先,面子算什麼?她病榻纏綿兩年,早體悟面子什麼都不是。
吃吃喝喝一個月後,她首要的目標就是賺錢——每個月十五兩雖然不少,但還不足以讓她提出和離。
在城裡買座小宅子得要三百兩,如果只靠武一競給的每月十五兩,扣掉所有支出,勉強可以存到三兩,得存到什麼時候才有底氣提出和離?她還想找個男人入贅生孩子呢,可不能太被動了,還是得自己賺錢才妥當。
於是她開始瞭解起莊子能幹麼。
莊子的管家姓屠,是個老實人,說附近的百里坡屬於莊子上的,武家老祖宗曾經種過果樹、茶樹、棉花、桑樹,都長得不好,後來請了人來看,說是土地貧瘠,種什麼都不會長,只能用來蓋避暑莊子,結果就一直放著了。
柳青山一聽就來勁了,這種地用來幹麼呢?養牲口啊。
於是牙一咬,把嫁妝賣了一半,蓋起了雞寮跟工人住處——洪氏知道這女兒總算振作,也纏著丈夫柳四爺幫忙。
就這樣荒蕪的山頭蓋起十二棚雞寮,每座雞寮八個工人,柳家給送來健康的小雞小鴨,又派了幾個老經驗的來指導,柳青山的養雞場就這樣經營下來。
她隔三差五就去巡視,工人見狀自然打起精神,她身為現代人,知道什麼都是假的,獎金才是真的,於是每賣出一批成雞,都會再給工人一些花紅,工人們見雞的行情好,自己就有賞,那照顧得可細心了,別說死雞,連病雞都很少,每一隻都又肥又壯。
就這樣兩三年過去,柳青山存了不少私房——雖然人們說起她還是那個「武一競不要的媳婦」,但她不在乎,有健康,有銀子,日子可美了。
而且古代人真的很純樸,她只是把郝嬤嬤、喜鵲、壽眉當成人來看,她們就感激涕零,一直說要報恩。
轉眼,柳青山二十一歲了。
她已經存了七百多兩銀子,可以出去買座小宅子,或者跟武家把現在所居這地方買下來,然後談和離。
武一競是不喜歡她的,當初沒切割除了兩家愛面子之外,最主要的也是原主不肯,現在她這當事人同意,想必能進行順利。
古代人的平均壽命是五十歲,算算她還有三十年左右可以活,趕緊和離,趕緊找個贅婿,趕緊生孩子——前生沒能體會的幸福,她絕對要經歷一次,她很喜歡孩子,想當媽媽,她現在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到。
如今已經是柳青山穿越第四年的夏天,這座本來不怎麼樣的小院子已經被她改造得綠意盎然——花錢移植了十幾棵環抱大樹,在牆沿種了竹子,原本沒魚沒花的水塘,現在有了幾株水蓮,清澈水下有小魚遊走,梢間鳥兒吟唱,生氣勃發。
柳青山除了去探看自己的雞寮,也常常去城中的餐館吃飯——前生最後只能透過鼻胃管進流質,現在能咬能嚥,當然要大吃特吃。
一邊夾著大廚精心烹調的菜餚,一邊聽說書人講八卦——她愛財,可是錢財是為了讓自己更好,賺了錢當然也得享受一下,才對得起自己的辛苦啊。
麻辣天香是傳承第三代的餐館,大廚的拿手菜是水煮魚,又麻又辣,表面飄著一層紅油卻又清爽無比,跟別家都不一樣,柳青山吃過一次後神魂顛倒,每個月都會來報到,像她一樣的人很多,所以麻辣天香總是人聲鼎沸。
一日,巡視過雞寮,柳青山在回莊子前去了麻辣天香,點了水煮魚、蝦米絲瓜、五彩銀絲、玉蘭片,下午還得看賬本,所以沒點酒,要了一壺明前龍井。
郝嬤嬤、喜鵲、壽眉跟著坐在一起——柳青山前四年上吊被救下來後就不要她們站著伺候,說不喜歡那樣,吃飯就一起吃,睡覺也不用人服侍,剛開始她們當然也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幾年過去,已經知道小姐的脾氣改了,小姐說這是她病中菩薩指示,讓她對人好一點,會有福報。
三人純樸,自然也就信了,菩薩法力無邊,沒有不知道的事情。
四人坐著吃飯已成習慣,有的人說柳青山就是沒規矩,難怪武家大爺不喜歡,才成親幾個月就把她打發出來,可是說起柳青山的養雞場卻又人人羨慕——聽說一批雞能淨賺八十多兩呢。
但總有人不以為然,說那是因為她有個好娘家,娘家就是做中盤雞鴨生意,她柳青山想養雞,當然能養起來,老經驗的養雞人不好請,但柳家有的是人脈。
說來說去,就是眼紅。
柳青山不在意,套用張愛玲的好女人壞女人公式,白手起家的人總是把靠家裡的人罵得半死,但如果讓這些人也能依靠家裡發財,沒有一個不躍躍欲試。
柳青山舀了一匙水煮魚到碗裡,嗯,很香。
「就說你這個沒用的。」街上傳來一個婦人破口大罵的聲音,「怎麼阿勇做得好好的,你就不行?」
柳青山天生八卦,忍不住朝外看去,就見一個穿著褐色裙子的大媽拉著一個少年的耳朵又打又罵,旁邊一個丈夫模樣的人正在勸。
「妳總得讓阿智解釋解釋,不然好的壞的都讓妳說去了。」
「我錯了嗎?」褐裙婦人聲音更大了,「我就知道,阿智是你親親表妹生的,所以我這嫡母說幾句都不行。」
男人一臉為難,「妳要說回家說,何必在大庭廣眾下不給阿智面子?」
褐裙婦人暴跳如雷,「長到十五歲還找不到活計,要面子?要什麼面子?當年阿勇想讀書,你可是說家裡困難,讓他十三歲就去碼頭幹活了,我見阿勇在武家河驛幹得好,賺的錢也多,有月銀,有花紅,逢年過節還有豬肉可以拿,幾年下來都能娶妻生子,讓阿智也去那裡,這是坑了他嗎?我又不是讓他去做見不得人的工作。」
男人好聲好氣的解釋,「武家河驛雖然給的銀子多,但又不是人人能進去,阿智不得武家眼緣,那就算了,反正我們梅花府挺熱鬧,到處都找人,去鋪子當個小二也挺好。」
「好個頭。」褐裙婦人依然怒氣沖沖,「阿勇在武家河驛上工,一年下來能拿二十兩,你倒是說說,哪裡的鋪子工人能拿二十兩?薛家河驛、皮家河驛,一年能有十兩已經偷笑了。」
男人理所當然地道:「那阿勇能賺,將來多照顧阿智就行了,我們家就他們倆兄弟,彼此幫忙幫忙,湊合著也能過。」
褐裙婦人一呆,隨即又大罵起來,「好啊,我就知道你偏心,讓我的阿勇辛辛苦苦工作,好去養那狐狸精的兒子。」
男人也不高興了,「都是自己人,何必計較那麼多。」
柳青山收回視線,心想,好白目的男人,外人只會覺得那褐裙婦人潑婦罵街,但她作為女子,不難想像家裡有個表妹姨娘,丈夫還想讓嫡子賺錢養庶子,心裡得有多苦。
話說回來,自己有沒有庶子庶女啊?
她穿越四年一直在莊子上生活,每間所見除了郝嬤嬤、喜鵲、壽眉,小廝長生、保安以及幾個灑掃丫頭外,就只有洪氏每兩個月會來看她一次,武家那邊是完全無消無息的狀態。
夫妻分居四年,武一競又是嫡長子,有傳宗接代的壓力,有姨娘庶子應該正常,她也只是好奇,倒不是很在乎這個,反正她已經計畫好了,今年秋天賣了雞,入賬後就跟武家談和離。
那褐裙婦人好不容易被丈夫哄走,鄰桌客人聲音大,飄進柳青山的耳中。
「那婦人的親生兒子能進武家河驛幹活,往後是不用愁了。」可能喝了酒,鄰桌嗓門還不小,「不但月銀比其他河驛高,每年夏天貨運旺季,工作時間延長,還能領雙倍酬勞,我聽說有工人家裡老母病了,武家允諾他隨時可以回來,讓他安心照顧家裡,實在有人情味,武家能做到我們江南一家獨大,確實有過人之處。」
「這倒是,光是月銀大方這點就贏很多人了,皮家河驛、薛家河驛整年都在應聘工人,一天要工作六個時辰,不包餐,一個月卻只給八百文,刻薄得很,一樣賣力氣做事,當然是武家最好,要我說,武大爺的胸襟可不一般,能給出這樣多的例銀跟花紅,每日供兩餐,有菜有肉,底下的人自然都向著他,這道理說來普通,但卻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
柳青山聽著,心想,這武一競很可以啊,帶人帶心才是道理,注重員工福利,員工自然有向心力。
雖然兩人沒什麼緣分,但她還是肯定他善待工人這部分。
武一競對工人都能這樣友善,想必不會為難她——她已經打聽好了,她居住的莊子價值六百兩,百里坡價值四百兩,他應該會願意用行情價把這兩個地方賣給她吧,這樣最快再賣兩批雞,她就能談和離了,讚啦。
古代沒有歷經工業革命,沒有汽車高樓,溫室效應沒有發威,夏天也熱不到哪裡去,只要不曬著太陽,基本上不會出汗。
待在室內舒服,但門還是要出的——她可愛的雞棚,她得常常去看,她的將來就靠這些雞大爺了。
進入夏季,天天午後雷陣雨,可得小心照顧,雞要是生病,不是死一兩隻,是死一整片,損失可大了。
一日巡視回來,剛剛換下泥濘的鞋子,就聽得雷聲一響,下起大雨。
「這雨可真大。」郝嬤嬤的聲音透著詫異,「我活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這樣大的雨。」
柳青山是好奇寶寶,馬上放下喝到一半的碧螺春,走到梅花窗邊,一看還真的,根本颱風,她移植來的大樹還能撐得住,前幾天才開的百合跟夏菫都快被暴雨打沒了。
壽眉見自家小姐看著花一臉心疼,連忙說:「我去把那幾盆花移進簷廊。」
柳青山馬上就說:「不用,暑氣蒸騰,又淋雨,會生病的。」
「我身強體壯,淋一會不會有事。」
「不准。」柳青山伸手阻止,「妳們要記得,沒有什麼事情比自己的健康更重要,幾盆花而已,不值得淋雨。」
壽眉見狀,只好作罷。
按照入夏以來狀況,雨通常只下一兩刻鐘,柳青山原本也以為很快就會停,卻沒想到過了半個時辰,雨勢更大。
天像破了洞,拚命的往人間澆水。
那夏菫原本還朝氣蓬勃,被驟雨打了一個多時辰後,整個攤扁下來,一看就死透了。
柳青山想,難怪人家說嬌花,大樹跟竹子都沒事,她特意移植來的夏日花卉半數都陣亡。
就這樣直到晚上,前院開始積起小水。
所幸主建物有架高三個階梯,所以室內青磚仍然是乾的,柳青山現在擔心小池塘溢水,那些小金魚一旦跟著滿出,那可是回不來的。
廚娘開出晚飯菜單,清蒸鱸魚、白果豬肚、辣椒福菜、京醬素絲。
柳青山想著她的雞寮,有點食不知味,雖然是蓋在山頭,不至於淹水生病,但如果山下的路淹了,她的雞也運不出來。
古代沒有幫浦抽水,只能自然水退,那可有得等了。
就這樣胡思亂想,在雨聲滂沱中,郝嬤嬤勸她早點睡。
柳青山躺在花梨木床上,蓋著祥雲絲被,心裡掛念山頭上的財產,總是不踏實——如果一切順利,她原本可以在今年存夠錢談和離,但這場意外的大雨打亂了計畫,讓工人冒水運雞這種事情她也做不出來。
就這樣迷迷糊糊,睡睡醒醒,突然間有人搖晃她。
「小姐,醒醒。」壽眉的聲音響起,「小姐?」
柳青山本就沒有熟睡,這一搖就睜眼,心裡奇怪,穿越四年多,這些僕婦只怕她睡不好,第一次在半夜叫醒她。
壽眉見她醒來,連忙扶著坐起,一臉喜色,「趙管事來了。」
柳青山原本想問趙管事是誰?腦海突然一閃,趙管事是武一競的左右手,三十幾歲,很得武一競的信任。
他來幹麼?三更半夜呢。
格扇一推,郝嬤嬤進來,十分喜悅,「小姐快些梳妝打扮,姑爺要過來了。」
柳青山一噎,這是武家的莊子,自己是他的妻子,他不是不能過來,但現在這種時間,外頭還下著傾盆大雨,這武一競哪門子毛病。
而且自己還因為這樣要半夜起床,真是莫名其妙。
柳青山雖然本來就沒睡好,但真的不想為了這種芭樂事起床,只是他們還沒和離,總不好連面子都不給——要是這宅子是自己的,她才不想接待他。
於是梳妝,打扮,更衣,燭光掩映中,她看著鏡中的人慢慢被妝點起來。
已經看了四年,還是看不膩,太好看,三春之桃、九秋之菊都不足以形容,美女她見得多了,沒見過這樣連骨相都好看的。
想來原主也真厲害,名門出身,容貌傾城,這樣都能把自己搞到被打發到城郊莊子,這顧人怨的本領可說數一數二了。
表妹既然寄居在武家,跟武一競見面說話都是正常的,原主可以因為這樣就大發飆,還把表妹說得很難聽。
四個丫頭打小伺候武一競,自然貼心,居然因為這樣心生嫉妒就把人發賣,故意賣給西域來的牙婆,存心讓她們不好過。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原主去找熊太君主持公道,熊太君都一把年紀了,還要為了孫子的事情不得安寧——熊太君的娘家祖上有功,因此有個虛銜,虛銜延三代,因此她明明是商戶婦人,卻有了官家「太君」的稱呼。
但原主不管啊,老太太也好,熊太君也好,她都不放在眼底,就是要鬧。
一個有娘家依靠的當家主母這樣,真的是很愚蠢,表妹說幾句話怎麼了?四個丫頭親厚些怎麼了,說來說去,原主才是武一競的正房妻子,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地位穩固得很,到底在怕什麼?
所以柳青山也不怪武一競冷酷,把原主打發到莊子上,她是女子都受不了這樣的人,吵、鬧、雞飛狗跳,光想就頭痛。
所以話說回來,武一競為什麼選在這個大雨之夜過來啊?
柳青山想,這就是古代的男尊女卑嗎?
她梳妝打扮好了,到了花廳,點上七八個燈籠,花廳明亮如晝,這才知道武一競人還在路上,趙管事快馬過來通知她等候夫君。
人在屋簷下,她忍。
雨還是很大,她不用想就知道雨停後她的花園會有多慘,唯一可能生存的大概只有日日春了,能從柏油路面掙扎長出的花朵,希望也能扛過風雨。
不知道幾點了,雖然在床上睡不好,但真的起來了,又覺得好想睡,喜鵲把她的髮髻梳得好緊,她覺得有人勒住她的眼角,武一競看到她會不會覺得她長得不太一樣,眼睛被勒小了……
終於,大門開了,長生的聲音傳進來,「小姐,姑爺來了。」
柳青山站了起來,走到門檻邊迎接,就見一群人陸續從馬車下來,撐著傘,一腳踏進前院的水窪。
雨急,幾人也走得急。
柳青山很快找到自己的丈夫——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她有原主的記憶啊。
也許是長年在外奔波,武一競膚色微黑,但卻容貌端正,器宇軒昂,眉眼之間頗有氣勢——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才能年紀輕輕就接掌家業而不吃虧,據說剛開始皮家、薛家看他年輕,還想用輩分壓,說得好聽,「轉幾張單子給伯伯,有錢大家一起賺,年輕人不要那麼自私」,講白了就是想搶貨運單。
武一競是什麼人哪,笑而不語,笑到皮老爺尷尬,笑到薛老爺覺得自己丟人。
夫妻不睦是一回事,柳青山還是欣賞他扛得住人情壓力。
見丈夫率著一群人進了花廳,她一個屈膝,「夫君。」
武一競有點意外,隨他而來的人中有女子,按照柳青山的個性,應該不會給好臉色才對,還是說這些年來,她終於把自己修練得大器一點了?
他本也不想來打擾她,但是雨太大了,他們在路上被耽誤,無法進城,最近的客棧都已經滿了,他總不能讓貴客露宿野外。
他攜同的貴客是東瑞國總商會龐會長介紹的異域商人。
貴人一個漢名汪志勤,一個漢名黃順義,兩人的妻子都在母國,這次出來,除了隨從,還帶有幾個小妾服侍。
若是能跟這兩人談好,武家的生意將拓展到海運,聽說海外有許多國家,那裡有的東西比如香料,木材,水果,東瑞國沒有,東瑞國的絲綢、茶葉、瓷器,那些國家也沒有,如果能互通有無,那對商人來說絕對是一大利多。
這兩位異域商人在他們的母國地位極高,是皇親國戚,掌管著宮中物品的採買,因為精通漢語所以被派遣出國,假設能談好合作,那武家就能更上層樓。
武一競拿暴雨沒辦法,可是他想盡可能的讓兩位貴客休息好,偏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進退兩難的時候,他想起還有個莊子,雖然柳青山在裡面住著,但無妨,莊子一共十幾個房間。
就算柳青山又大吵大鬧,都總比讓貴客在車上過夜好——他是生意人,最講求實惠,面子什麼都是假的,舒適才是真的,貴客不會在意看他們夫妻吵鬧,但會在意自己晚上有沒有溫暖乾燥的床可睡。
反正他跟柳青山的婚姻就是一地雞毛,梅花府跟整個船運界都知道,沒什麼好隱瞞。
武一競看到柳青山,就想起祖母那次病倒,那真的是沒什麼好臉色,「我攜同幾位貴客,妳安排一下梳洗跟休息,別怠慢了,等明日雨停我們就走。」
柳青山連忙應承,當下就安排起來。
長生保安招呼男賓,喜鵲壽眉招呼女賓。
又問他們吃過晚飯沒?得知道幾人晚飯時間還被困在暴雨中,只吃了一些乾糧,柳青山想起自己晚飯吃了白果豬肚,廚房必定還有餘下的食材,於是吩咐廚娘煮胡椒豬肚湯,給貴人去去濕氣。
她在生病之前也是堂堂執行企劃,行動力跟思考都是強項,動動嘴皮子這種事情,最簡單不過了。
武一競見以前連小事都做不好的柳青山突然把萬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有些意外——但凡柳青山有一點腦子,兩家都不用鬧到如此難看。
一群人安頓妥當,已經是深夜。
雨仍然未停,而且有更大的趨勢,好像老天爺舀水往人間潑灑,即使是見過強颱陣仗,柳青山仍然覺得這雨驚人。
回到房間,柳青山卸下頭髮上的各種釵子——她不太懂古物,但也知道是好東西,白玉簪通體晶瑩,鳳凰釵栩栩如生,本體的價值可能還好,但手工真不得了。
說來柳家對女兒也挺不錯,嫁妝都給這樣的好東西,那可是真心誠意希望女兒過上好日子,只是原主不爭氣,柔能克剛的道理都不懂。
武一競是長子嫡孫,是家業繼承人,跟他大小聲,一哭二鬧,他會怕嗎?他如果這樣就讓步,怎麼掌家,怎麼養活那幾千個工人?好好跟他說話,即使他心裡不喜歡,正妻的面子也會給的。
不過話說回來,原主如果不是要死要活,自己也不可能魂穿過來,雖然不知道原主的魂魄去了哪,可是只要上佛寺,她一定就會給原主念平安經——什麼都沒辦法做,只能這樣聊表心意。
郝嬤嬤一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說了,「小姐,老婆子僭越,姑爺好不容易來了一趟,小姐還是去服個軟,求姑爺帶著一起回武家,小姐年紀輕輕,還是要生幾個孩子才妥當。」
柳青山心想,我才不要,我在這宅子當老大,何必回武家——有婆婆,上面還有一層熊太君,武一競的兩個庶弟都已經成婚,所以她還有兩個妯娌,以及幾個會喊她伯娘的小蘿蔔頭,兩個雙胞胎小姑算算應該是十五、六歲,正是麻煩的年紀。
回武家得面對這些,丈夫再溫柔體貼她也不想,何況武一競不溫柔體貼。
她知道郝嬤嬤是為她著想,可是她並不想過大宅生活,太悶了,她現在可是養雞富翁,城郊的女子人人羨慕,女子經濟獨立,人格就能獨立,不跟人伸手,不用看人臉色,多自由自在啊。
不過她也知自己不能跟郝嬤嬤說這些,太驚世駭俗了,只笑說:「嬤嬤看不出來大爺討厭我嗎?」
「只要小姐同意,我可以去跟姑爺解釋,小姐以前不懂事,現在已經長大了,可以好好掌家,也會孝順家裡長輩,姑爺對碼頭工人都能那樣寬厚,想必也會給小姐一次機會,人會老,小姐還是要個兒子才有依靠。」
「郝嬤嬤不用為我操心。」柳青山挽著她的手臂撒嬌,「我現在有銀子呢,銀子傍身,心裡可踏實了,嬤嬤想想,是不是自從有了雞寮,我就不整日發脾氣了,那些說我閒話的人,誰不羨慕我每一百天就賺八十兩?」
郝嬤嬤著急,但她嘴笨,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勸,「我明天一早起來烘干貝絲,小姐親自下廚煮粥,姑爺一定會賞臉的。」
我可不在乎他賞不賞臉啊。
前生一直在當社畜,好不容易穿越當老大,她可不想進武家當小媳婦,與其回武家面對兩層婆婆、妯娌、小姑,她寧願上山頭看自己養的雞。
退後一步說,自己不願意,武一競也不願意吧——畢竟原主可是把熊太君氣到小中風,把他的貼身丫鬟發賣西疆,還天天在後宅發瘋鬼叫,吵得一家不能安寧的人啊。
她不想跟他在一起,他肯定也不想跟她在一起。
要說起來,她柳青山可是武一競的陰影呢,而這陰影可不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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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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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性格丕變的妻子
雖然夫妻之間沒有感情,但是柳青山有職業道德,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
今日既然還住在武家宅子,還沒和離,那她就是武大奶奶,看在武一競每月給十五兩家用的分上,她一定好好招待——小機靈長生已經跟趙管事打聽到一行人為什麼到莊子上來,柳青山一聽就放心了,有緣有故,不用她東想西想。
五更的時候喜鵲把她喊了起來,「小姐,昨天郝嬤嬤交代的,讓小姐早些起來做早點給姑爺。」
昨天迎接武一競一行人,本就睡得少,加上雨大,敲在屋簷叮叮咚咚的,更難入眠,柳青山現在只覺得魂魄游離,好想睡啊。
但又想,自己的身分放在那裡,將來還要和離,請武一競把宅子跟百里坡賣給她,還是得好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惹武一競生氣,免得他刁難她。
為了自由的往後,她得順著他的毛摸。
對,就是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翻身下床。
為了避免太隆重顯得詭異,柳青山特別交代壽眉,梳個髮髻,一支白鳳釵就行,千萬不要像昨天晚上那樣花枝招展,搞得好像要接待皇上似的。
壽眉為難,郝嬤嬤說「把小姐打扮得慎重點」,可小姐又說打扮得簡單點。
她想了一會,還是依照小姐吩咐的吧,要是郝嬤嬤責怪下來,自己被罵幾句就算了。
於是梳了簡單的髮髻,配一枝樸素的玉釵固定,耳環手鐲什麼都免了,小姐要洗手做羹湯,那些都是累贅。
雨仍傾盆,柳青山撐著雨傘走到了廚房,還沒開門就聞到陣陣干貝香。
郝嬤嬤昨天說了,她要起來烘干貝。
柳青山心裡一軟——前生對父親沒印象,母親就是一直在談戀愛,四個孩子都是不同爸爸,母親是戀愛腦,每次戀愛就想為對方生孩子,用孩子綁住對方,但這樣窒息的感情總是讓那些男人迫不及待想逃跑。
柳青山沒怎麼得到母愛,母親甚至恨她,她跟爸爸長得太像了,母親只要一看到她就會想起拋棄自己的那個男人。
前生感受不到長輩的關心,沒想到穿越而來有個郝嬤嬤,她是真心愛自己,雖然古板,但希望自己好的心意不容置疑。
郝嬤嬤昨天也沒怎麼睡,今天不知道多早起來。
柳青山推開門,就見郝嬤嬤轉過頭來,對著她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姐來得剛好,我看這干貝也差不多了,小姐趕緊親手熬粥,姑爺一定會賞臉。」
柳青山心想,熬粥就熬粥吧,一方面是不辜負郝嬤嬤的心意,一方面也是跟武一競賠罪,表示我過去錯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唄。
柳青山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溫娘子呢?」
溫娘子就是本來的廚娘。
「我四更就跟溫娘子在這了,做了四十幾個肉饃夾餅,又做了花生湯,都溫在爐子上,客人醒了就能送。」
柳青山一聽就知道郝嬤嬤跟溫娘子是特意把廚房空出來給自己,不然誰四更起來做早飯啊,想起她們的心意,總覺得自己得做好才行,郝嬤嬤年紀有了,溫娘子也是當祖母的人,都為了她熬大夜。
爐子火種未熄,柳青山捲起袖子,開始做羹湯。
沒童年的孩子早當家,她做出來的雖然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佔了現代人的便宜,會的倒是比古代人多。
白米隔水蒸燉,這樣的粥綿軟不焦,拌了烘過的干貝絲在裡面提香,美味又清爽。
辣白菜、芋頭排骨、醋溜黃瓜、豆仁花生,配上一杯去油解膩的瑞草魁。
完美。
郝嬤嬤看了餐盤一眼,露出欣慰的笑容,「姑爺看了,一定能懂小姐的心意。」
柳青山心想,只希望他對自己的印象好一點,將來不要為難她。
「小姐。」喜鵲一邊收傘一邊進廚房,「姑爺醒了,正在洗漱。」
「夫君,用早膳了。」柳青山盡量用自然的語氣,但說實話,還是有點心虛的——郝嬤嬤跟幾個丫頭小廝不敢質疑她突然判若兩人,這武一競不知道可否發現她不一樣。
精明如他,會不會也以為她鬼門關前走一回,想開了?
不過想想未來的計畫,柳青山那是打起精神,「我在莊子閒來無事,鑽研了不少菜色,辣白菜跟芋頭助消化,黃瓜護心,花生潤肺,干貝和胃調中,夫君一年到頭往來辛苦,希望這早膳能讓夫君身子爽利些。」
武一競奇怪的看她一眼,「這些都是妳做的?」
「那當然。」
武一競顯然不信,「妳以前不是說在柳家十指不沾陽春水,到我們武家也不破例嗎?」
當年清明祭祖,柳青山身為嫡長媳,本該跟著婆婆一起下廚,沒想到她只打發了自己的嬤嬤過去幫忙,他回家後詢問,她卻突然大爆發,尖叫嚷著說自己是嫁過來享受的,可不是嫁過來給武家祖先烹煮貢品,還說婆婆就是看她不順眼,自己想煮就自己去煮,幹麼為難媳婦?
然而這是武家的傳統,清明一定是子孫親自下廚,不要說柳青山這個嫡長媳,就連他這個當家的從碼頭回來也是要去幫忙打下手。
這是身為後人的一份心意,給自己的祖先做吃的,一定不能假他人之手。
連身體不太好的祖母都下廚做了一道合浦還珠,兩個庶弟也放下手邊的事務幫忙燒火、洗菜,十二歲的雙胞胎嫡妹一個做了鴨汁魚唇,一個做了蛋酥白菜,柳青山一樣也沒貢獻,說柴燒味沾了頭髮不好洗就罷,還發怒怪罪母親,那就是莫名其妙。
看看,武家的嫡長媳是這樣的人,誰能接受。
雖然武一競也聽說她轉了性,但也只以為她是在做戲——三歲定八十,他實在很難相信有人到了十幾歲才突然改變。
會帶著異域貴人到這莊子上也是沒辦法的決定,他沒想過要跟這個名義上的妻子修復感情,重新親密起來。
婚姻不睦?那算什麼,人生在世,銀子才是重要的。
看那些落魄旁支,是把妻子治得很好,但那又怎麼樣,一家窮得揭不開鍋,還是得到他們家來乞求看在同宗分上施捨幾兩銀子。
武家雖然賺了很多錢,但武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讓那些同宗幹活,那些同宗只說自己是讀書人,不能跟市井之人為伍,可說穿了就是遊手好閒,什麼讀書人,考不上功名算什麼讀書人,每隔一段時間到親戚家討白米,好光榮嗎?
求一個工作機會?可以。
求給幾兩銀子周轉?不行,說好聽是周轉,但永遠沒有還錢的時候。
他們幾代辛苦奔波,可不是為了養懶惰的親戚。
他態度強硬,那些同宗的雖然不滿,可看在錢的分上終究低頭——雖然才二十出頭,武一競已經悟出一個道理,這世間最硬的是銀子。
「我這不是改了嘛。」柳青山陪笑,「我這幾年越想越慚愧,自己當年不該那樣不懂事,夫君不要誤會,我也不是想回去武家,就是覺得好歹夫妻一場,沒必要搞得跟仇人似的,現在我在莊子過得挺好,這些都多虧了武家讓我把嫁妝帶出門,放心放心,我現在真正長大了,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發瘋了。」
柳青山是知道原主的,在柳家也只是脾氣暴躁些,但嫁到武家後可能是愛煞了夫君,天天疑神疑鬼,偏偏又個性驕縱,只要看到武一競跟女子說話,也不管是誰,先火冒三丈再說。
想想武一競有這種老婆也真可憐,上班就夠累了,下班還要面對鬥志高昂的柳青山,質疑他是不是想收大丫頭為通房,質疑他是不是想收李寡婦為姨娘,又質疑武家兩個寄居的表妹想攀高枝。
行商難免應酬,叫琴娘花娘來彈琴陪酒都很普通,武一競已經十分潔身自好,從來不在外面過夜,但原主就是不能當正常人,只要他晚歸,必定面對他連珠砲般的責難,然後又大哭大鬧、摔杯摔壺,說他不是個好丈夫,她要去死,看他怎麼跟岳家交代。
這些回憶閃過腦海,柳青山都打了個冷顫,雖然一樣為女子,柳青山卻無法理解原主,婚姻中最重要的元素是體諒與寧靜,但顯然原主都沒有,還把熊太君氣到小中風,要不是柳家在梅花府還能說得上話,她早就被休了。
想到原主造的孽,柳青山就更不好意思了,客客氣氣地道:「夫君用早膳吧,鹽吃多了容易口渴,我特意少放了些鹽,大夫也說過,這東西調味可以,卻不要過了,對身體不好。」
武一競雖然覺得她不太一樣,但也不想深究,他對這柳家大小姐完全無話可說。
坐下來先舀了一匙干貝粥,鮮香滑嫩,且無焦味,沒有參加調味料,更能吃出米香跟海鮮的甜美。
夏天吃辣白菜跟醋溜黃瓜很開胃,原本以為芋頭排骨會油膩,但卻不是,滿滿芋頭香,排骨肥瘦相間,入口即化,豆仁花生吃得到食材的清甜。
入夏來一直在奔波的他,已經好久沒好好吃一頓飯,這頓雖然簡單卻意外的美味。
柳青山不管是停止鬼吼鬼叫,還是能做上一頓美味早飯,都讓他很詫異,他仔細打量眼前從容自在的女子,回想以前對方被詢問被質疑就暴躁的樣子,相信這一粥四菜真的出自她之手。
武一競是生意人,最擅長的除了賺錢,就是控制脾氣——柳青山現在既然像個大人,他就無意抓著過去不放,當然,那是因為熊太君康復了,行動如常,若是留下後遺症,他可不會輕易饒過她。
「我的客人可醒了?」
柳青山慶幸自己已經先打聽好,不然一問三不知倒挺尷尬,「昨日都子時才到,除非習慣早起,不然貴人睡到中午都不奇怪,倒是夫君帶的幾個隨從已經梳洗完畢,都安排早膳了,馬車的水跟乾糧也全部補上,我讓嬤嬤用藥草薰了香,去去霉味,還讓車伕把馬蹄修剪了一下。」
武一競有點意外,這柳青山怎麼突然長了腦子?要不是他很確定柳家這代只有柳青山一個女兒,他都要懷疑是不是雙生子出來掉包了。
他狐疑的看著她,「妳是誰?」
柳青山深吸一口氣,媽耶,這男人會不會太敏銳,他們也才講幾句話?郝嬤嬤、喜鵲、壽眉、長生、保安,都沒人發現她不一樣,畢竟有原主的記憶,裝起來也像那麼一回事,武一競「妳是誰」這三個字真的讓她冒汗。
柳青山盡量讓自己自然,「我是柳青山啊,經歷一回生死想開了,我家裡都是兄弟,沒人可以冒充,我娘給我送來小雞仔,給我送來老養雞人,還每兩個月來看我一次,若是假女兒,哪個太太這樣盡心盡力?」
武一競雖然懷疑,但聽得這番話也覺得有道理——男尊女卑的時代,柳青山說要振作也不容易,若不是洪氏兩頭幫忙,她怎麼樣也無法靠自己走出這條大路,什麼動力能讓一個深閨太太出門?只有親生女兒了。
武一競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即使態度大不相同,但這不是柳青山,也不會是旁人——一樣的容貌,一樣的聲音,住在武家的宅子,洪氏每兩個月來探望一次,如假包換。
想來是前陣子遇到意圖詐騙合約的假商人,讓自己疑心變重了。
那個假商人說要運藥材,合約都簽好了,卻運了十箱發霉的金銀花,要不是工人謹慎,一一開箱檢查,等貨到北邊,就變成他們武家船運保管不善,得賠錢。
做生意的,什麼人都會遇到,他只能要求工人一定要事事注意。
武一競看著窗外瓢潑大雨,忍不住皺眉,「我離開梅花府一陣子了,最近都這樣下雨的嗎?」
「原本只是午後下個一刻鐘,但昨天下午開始就沒停過,郝嬤嬤都四十幾歲了,第一次看到雨這樣大,所幸宅子內院建高了,不然都得淹水。」
兩人正在說著話,長生衝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大喊,「小姐,姑爺,河水暴漲,俺剛剛去看過,松花橋被淹沒了。」
柳青山一呆,她的雞!
原本四日後就滿百天,可以運出賣錢,可松花橋都被淹,那山坡下的泥濘小徑肯定也不保了。
「長生,傳飛鴿上去,讓工人們好好待著,千萬不要冒險運雞下山,安全第一。」
長生連忙回答,「俺知道。」
說完匆匆去了。
武一競詫異,「我記得長生是柳家從小買進來的奴才,不識字的。」
「我教他們了,他們現在不但能幫忙寫信、看賬,去外面買東西也不會被騙,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可多了。」柳青山得意洋洋——這可是她的功勞。
如果不喜歡讀書寫字,那就罷了,可是長生跟喜鵲求知慾很強,只是因為奴僕身分無法讀書,柳青山閒來無事,在院子裡開了個小學堂,從注音符號開始教起,四年下來小有成績,幾個丫頭小廝雖然算不上什麼讀書人,但至少都能認識自己的名字,買賣契約也不用請人讀。
而且不是她在說,她覺得開始讀書後,大家的自信心都提高了不少。
武一競還沒從驚訝中回覆過來,「飛鴿傳書也是妳教的?」
「花錢請老養鴿人教的,雖不便宜,可是用處大啊,山頭遠,我不可能天天過去,派飛鴿可快多了,要說來鴿子也真聰明,老養鴿人教得幾趟就知道怎麼飛了。」雖然是現代人,但柳青山還是覺得很神奇。
不過她也知道,那是因為自己財產不多,而且通路固定,收購中盤就是自己娘家人,總不會坑了她,她才能如此放心,如果像武一競,南來北往打交道的幾乎都是陌生人,就不可能只靠傳書了。
商人多詐,不但得面對面協商,要是金額大了還得找熟人作保——長生已經打聽到,那兩個異域貴人就是總商會的龐會長引見的,不然武一競這種忙人,也不可能親自接待。
柳青山一時好奇,問了句,「許州的魯會長差不多該退休了吧?」
「大概就這兩三年。」
「那夫君可要競爭下一任的會長?」
武一競皺眉,「誰跟妳說的?」
柳青山奇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什麼要有人跟我說?誰不想往上爬?若我身為男子,又繼承大筆家業,肯定要競爭這職位的,當了許州的商會會長,累積幾年經驗,那就能買官出仕,一旦家族出了官員,那等於全家有了保障。」
武一競大駭——這是他放在心裡的打算,從來沒跟人提起,但現在柳青山的模樣好像在講天氣一樣普通。
連母親、祖母,甚至趙管事,隨他多年的順風、平安,都不知道他的志向是讓武家成為官家,而幾年不見的柳青山卻一語道破。
他盡量讓自己鎮定,「不要胡說八道。」
柳青山冤枉,「我哪裡胡說八道了,哪戶人家不想有個官銜,家裡有個官,大事可以變成小事,小事可以變成無事,做起生意來也是方便許多,官印一蓋就是現成的保人,要不是我從舅是縣丞,我母親早被生兒子的妾室騎在頭上了,夫君一旦為官,可以保得武家上下平安,連帶兩個妹妹出嫁後都能讓夫家高看一眼,夫君心有鴻鵠之志,即使我們夫妻不睦,但這點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武一競心想,幾年不見,柳青山內心倒是明白許多,只不過他想競選商會會長,想捐官這件事情不好大聲嚷嚷,他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佈局。
「這事情以後不要再提。」
柳青山正想說些什麼,武一競卻又道:「有好處不會少了妳的。」
柳青山遂從善如流了。
辯贏了,什麼也沒有,安靜下來,夫君說:有好處。
她是最懂看臉色的,不管什麼原因,武一競不要她提這事,不提就不提。
只不過講起母親、姨娘、庶子,柳青山想到一件事情,「對了,有件事情想問問夫君。」
「說吧。」
「我都到莊子上四年了,想知道自己膝下有沒有庶子庶女。」
武一競來氣,「妳喝姨娘茶了嗎?」
「沒有。」
「那哪來的庶子庶女?」武一競沒好氣的回答,「即使我們武家不是讀書人,可也明白一些道理,老祖宗的規矩不能壞,我們一日沒和離,就一日是夫妻,我即使要收人傳宗接代,那也會問過妳。」
柳青山心想,真沒想到他還那麼恪守男德。
不過他身為嫡長子,在這時代傳宗接代勢在必行,自己身為一個失職的妻子,將來又有求於他,應該主動表現賢良大方示個好。
「夫君身邊總沒人伺候也是不行,附近村落農戶有兩個姑娘一心想入高門當姨娘,模樣也還周正,我讓她們來給夫君磕頭可好?」
武一競就不解了,這柳青山以前可是見他跟大丫頭說笑就要大吼的人,現在居然主動要給他塞通房?「如果想試探我,那大可不必。」
「我試探夫君做什麼呢,我這不是覺得自己以往做得不好,想補償一下嗎?婆婆就只生了夫君跟兩個妹妹,想必是很想抱孫了,我以前不孝,沒能讓熊太君跟婆婆高興,現在給夫君安置兩個暖床丫頭,想必兩位老人家會高興的。」
不知道為什麼,武一競就有點不悅,「我若有喜歡的人,自然會給她名分,不用妳特意張羅。」
柳青山就想,你好難搞啊,一般生意場上討好客戶不就是這樣,送錢送女人,她這不是在示好嗎?他怎麼不歡歡喜喜收下就好,她的打算是這樣的——他收下那兩個大姑娘,等到年底兩人應該都懷孕了,自己這個正妻提和離,他一定會因為不好意思就點頭答應。
可是他說不需要?
銀子他有的是,溫香軟玉又不要,柳青山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拿什麼討他開心?
她低頭苦思,還是說武一競只是眼光高,不是真不需要?武一競雖然是商人,卻有幾分文人習性,喜歡琴棋書畫,這附近倒是有個琴娘不錯,聽過的人都讚得一聲好,只是年紀比較大,不知道叫過來武一競會不會喜歡?
又想到他把一粥四菜都吃得乾淨,還是要做點吃的讓他高興?
但他這種以事業為主的人,怎麼會沉溺口腹之慾,印象中他也不是對吃特別挑剔的人。
唉喔,好煩啊,她要怎麼樣才能順著他的毛摸。
柳青山在思考著,但看在武一競的眼中,卻是另一番情景——眼前的柳青山說人話,講道理,雖說搞錯了方向,卻還主動討好人,她做這些是不是想跟他回府城?如果當年成親她已有這樣的智慧,兩人可不至於鬧到要分居。
大雨到下午終於停了。
只是淹水淹得厲害,長生又外出了一趟,松花橋淹得都看不見,官府的人說還得等上一兩天。
武一競聽得異域貴人汪志勤跟黃順義醒來,又去打了招呼——兩人從南海上岸,已經舟車勞頓十幾天,昨日睡的房間薰過香,倒是特別舒服,雨打屋簷也沒打擾他們,足足躺了五個多時辰才睜開眼。
第一頓飯端來,是肉饃夾餅跟花生湯,肉饃夾餅用的是上好的新鮮豬肉跟蔥花,一咬下去滿滿的肉汁,花生湯不放糖,吃得到清甜的花生原味,兩人胃口大開,直吃了三四人份才罷休。
武一競直說抱歉,水還沒退,得在這個小莊子再住上兩三日,汪志勤跟黃順義在母國雖然是貴族,但也知道天候不是人力有辦法左右,只能說不要緊。
下午武一競去看馬車,主要是看乾糧、飲水有沒有補齊,還有馬匹得吃飽,果然如柳青山說的,事事打理妥當。
趙管事跟了他多年,忍不住道:「大奶奶在城郊住了四年,性子上沉穩許多,連馬車裡都薰過了,一點霉味都沒有。」
武一競也覺得沒什麼好挑的,柳青山十分細心。
又想著她上午端早飯時百般討好,難不成是真的想跟他回武家?
如果是莊子上的她,那他是可以跟她相處的,但會不會回了武家又故態復萌?祖母身體這幾年越發不好,可不能找個人再回去氣她。
「大爺。」趙管事苦口婆心,「我下午跟莊子上幾個老人談過,他們對大奶奶都讚譽有加,說她體恤下人,為人寬厚,跟他們平起平坐——我是大了您十幾歲,承蒙大爺恩典,不用自稱『奴』,但大奶奶也允許莊子上的下人不用稱『奴』,兩個小小的家生子都退還了賣身契,允許他們上學堂。」
武一競想起長生識字這件事情。
知識,一向是主人的財產,只有主人才允許讀書,下人們嘛,能做粗活就好了,沒資格碰文房四寶。
柳青山居然容許伺候的人識字?他覺得很意外,又隱隱有種自己輸給她的感覺——他是不排斥下人識字,但是也沒好心到親自教會他們。
在這一點上,自己不如她。
一向小家子氣的柳青山,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心胸?
趙管事繼續說:「大爺,我剛剛跟溫娘子敘了幾句,她的兩個女兒去年先後出嫁,原本溫娘子的婆婆不想給孫女花錢,只願意出一抬嫁妝,但大奶奶看了說這樣兩個孩子會被夫家看不起,又各添了一套首飾跟一抬錦被,兩個婆家看到完整的一大套金飾,笑得可開心了。老高也說自己的兒子先前重病,把家裡的存銀都用完,想著兒子是不是就要沒了,沒想到大奶奶讓他先借支二十兩的月銀,順利把兒子從閻王手中搶回來,大奶奶跟管錢的郝嬤嬤說了,讓老高一個月還兩百文,慢慢還就好,老高老來得子,能把香火維持下來,也算對祖先有了交代,說起這事情,眼睛還是紅的。」
趙管事頓了頓又說:「大爺,我看大奶奶是真的改過了,不是我仗著年紀大想管大爺的事情,武家對我恩重如山,太太現在最掛念的就是您膝下猶虛,既然柳家的面子要給,不好擅自收通房,那把大奶奶迎回去也是方法。」
趙管事對武一競來說亦師亦友,倒是不會排斥他勸什麼,這兩年多來武太太也一直勸兒子得生孩子。
武一競知道自己長年不在家,兩個嫡妹又已經十六歲,差不多該出嫁的年紀,等到她倆出嫁,母親在家裡就沒重心了。
想抱孫子很正常,母親對他這南北奔波的兒子,已經展現了很大的耐心——他的一些商人朋友總是會在回到家時,突然發現院子多了幾個女人,一問之下才知道是自己母親代收的姨娘。
武太太從來不會這樣,她不掩飾自己想抱孫,但也給予兒子充分的尊重,當然一方面是因為武柳聯姻是武太太的主意——船運好賺,競爭激烈,不要說商戶,就連官宦人家都想來插一腳,柳家每年運雞鴨的運費就上千兩,要是成為親戚就不怕被別人搶走了這門生意。
只是武太太沒想到,柳青山的溫順知禮全是裝的,什麼舉案齊眉,什麼以夫為天,都是騙人,柳青山除了大喜之夜安靜些,其他在武家的每一天都是雞飛狗跳,任何時候經過武一競的院子,都有她在罵人或者摔杯盤的聲音。
武太太對兒子很愧疚,也覺得自己眼光淺薄,為了那幾千兩運費賠上兒子的名譽——梅花府人人都說武一競管不住老婆。
因為這樣,所以武太太不敢再輕易作主,自己眼光不好,已經坑了兒子一次,可不要再坑第二次了。
只是武一競身為兒子,當然懂母親,兩個妹妹也私下來勸過——雖然說妹妹不好管到哥哥的後宅,可是母親實在太寂寞了,需要孫子。
武一競也想過,自己都二十多,是該找個自己喜歡的女子生個孩子,可是長到這歲數,他並沒有特別喜歡過誰,他不是看重皮相的人,女子嘛,需要舉止得宜,落落大方,最好胸襟寬闊,能容人,尊重人。
只是這樣的女子他以前沒遇到……如今被他冷落四年的柳青山,好像可以沾上一點邊。
她還算舉止得宜,勉強可以說落落大方,有點胸襟,可以容人,也還算尊重人。
離他心中的完美女子有段距離,但也不再是昔日那個令他厭惡的柳家大小姐。
「大爺。」趙管事苦口婆心,「我知道大爺心中不是只有兒女情長,可是俗話說得好,百善孝為先,太太信佛,善待所有的人,大爺總不好讓太太失望——大小姐跟二小姐這兩年就會出嫁,到時候太太連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富貴又有什麼用。」
趙管事說得很含蓄,但武一競卻能懂,母親是傳統的女性,一輩子相夫教子,沒有生活重心,對母親來說,女兒嫁得好,兒子能有後,才是圓滿的。
現在府中還有兩個妹妹承歡膝下,但兩個妹妹最近都在討論婚事,快的話,過年前就會嫁出去,到時候誰陪伴母親?到時候誰孝順母親?
收幾個姨娘?乍看之下是辦法,但萬一性子不好,恐怕又是一場災難——庶弟的兩個小妾互相給對方下藥,原本應該迎來孩子啼哭的院落,迎來兩具死胎,生下庶弟的姜姨娘直接被氣得躺床不起了。
武家人口簡單,感情也不錯,都還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武一競不敢去想萬一自己收兩個姨娘,結果也互相下藥怎麼辦?
姜姨娘已經算挺乖了,沈姨娘也不是鬧事的性子,但武太太還是受了很多委屈,這些武一競都看在眼底。
每次看母親落淚,看到母親提起父親時的感慨萬千,他就想著自己絕對不要重蹈父親的覆轍。
他的後宅,一妻足矣。
作者: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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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前
第三章 兩個人都心動了
夏日天氣不穩定,雨來得快,但太陽也來得快,要不是此刻四處積著水,誰能想到昨天大雨如瀑。
在武一競的介紹下,柳青山也跟那兩位異域貴人打過照面,知道他們有漢名,一個叫做汪志勤,一個叫做黃順義,都說得一口標準的京腔。
雨停後,兩人說想出去外面走走,武一競自然陪同,可是他對這城郊也不熟,結果就是柳青山當東道主。
柳青山性子外向,平常就會找理由到處晃,招待貴客?小意思啦。
看在夫妻分居後武一競還管她吃喝的分上,她當然會當個好地陪,包管遊客盡興。
首先呢,去玉佛寺上香。
死過一回,柳青山覺得世間上真有神佛,所以多上香總沒錯。
人馬當然也不是只有他們四個,都是富貴人,出門要帶小廝僕婦,貴客的小妾也都喊著要一起,結果一趟出門居然出動四輛馬車。
汪志勤跟黃順義不愧是東瑞通,也懂得點香拜佛,武一競也覺得來寺廟不錯——不管怎麼說都是祈福。
這寺廟不只有僧人,還有一些信眾會來幫忙做灑掃,雖然歷經兩日傾盆大雨,花朵樹葉打下不少,但此刻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
大雨洗過,山頭一片新綠,顏色雖然好看,但少了花朵點綴,不免讓人可惜。
柳青山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要是兩位貴客跟夫君早幾日到,就可以看到玉佛寺盛開的金針花、日光菊、紫薇,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花朵,不過也許是養在佛寺的關係,看起來特別不一樣,祁員外曾經花了重金移植了大半到自己院子,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離了寺廟,祁太太說那些花朵剛開始還行,後來越看越普通。」
汪志勤奇道:「還有這種事情?」
「當時祁員外深怕人家不知道他捐金換回玉佛寺的花,只差沒一路敲鑼打鼓,後來也不少人藉故上門去看,結論都是一樣的,祁員外把花養壞了。」柳青山笑著說:「要我說啊,花朵好看在枝芽,既然喜歡,常常來看就是了,不一定要把花帶回府中,順其自然才是大道,哪怕只是一盆花。」
黃順義連連點頭,「大奶奶說得有道理,受教了。」
柳青山連忙說:「是貴客心胸寬大,能容人。」
黃順義身後的一個漢人小妾說道:「大奶奶,那花養不好看怎麼處理?是扔了還是送人?」
黃順義馬上就開罵,「妳不懂事就閉嘴。」
那小妾馬上低下頭,「是奴婢不好,大爺別生氣。」
柳青山覺得那小妾可憐,穿越到古代也四年,她非常懂女子的辛苦,只能對男人跪著,永遠沒有站直膝蓋的時候,於是和氣對那小妾解釋,「說放在外面送人,不過都是很普通的花種,所以也沒人要,讓我們這裡一個讀書人移回去養了。說也好笑,到了那讀書人的宅子,那些金針花跟日光菊又開始長得欣欣向榮,氣死祁員外。」
聽到這邊,眾人都覺得荒唐中又帶著好笑,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柳青山繼續講後續,「大家都說是祁員外為人不善,刻薄待人,佛寺中的花朵不想長在他的宅院,至於接了花朵去養的莊先生是個堂堂君子,為人正直,所以那些要死不活的花朵又養活了,金針花跟日光菊都朝氣蓬勃,他的住處倒成了城郊文人愛去聚會的地方。」
武一競就看著柳青山說趣事——他們成親同屋半年多,雖然感情不睦,但他自問還瞭解她,記憶中她就是沒辦法好好說話,總是在嘶吼、尖叫、摔東西,雖然容貌傾國傾成,個性卻著實令人生厭。
可是眼前這個俏生生說著故事的人是誰?
明眸流轉,生氣盎然,一直笑著說話,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武一競沒見過柳青山如此模樣,這樣的她甚至是有點吸引人的,他覺得有一點點的……心動。
汪志勤聽得新鮮,忍不住問:「大奶奶怎麼知道現在長得好,莫非是那莊先生也跟祁員外一樣,怕人不知曉?」
「那倒不是,莊先生有讀書人的風骨,可不屑那樣做派,是莊老太太有次得了一罐上好的龍井,邀請我們幾個婦人過門去品茶,我進了院子這才知道原來那些沒人要的花盆,讓莊先生派人移回家了,不是我在說,那花朵模樣可不輸養在玉佛山時,可見不只人,世間萬物都是居移氣養移體。」
柳青山盡量做個好東道主,出得廣場,已經有許多小販在賣東西,佛寺這種地方,不缺的當然就是書法畫作。
就看到一個老頭掛起十幾卷畫軸,有人物,有風景,筆法不俗。
武一競雖然從商,但也讀過幾年書,喜好琴棋書畫,看那老翁筆下人物個個風姿秀逸,尤其一幅山水特別出色,忍不住認真看了起來。
旁邊賣漬蘋果的老婦勸說:「幾位聽我個勸,這老頭不知道好歹,一幅畫要賣五兩銀子,各位有銀子不妨拿去捐香油錢,別被這老頭坑了。」
武一競卻聽得有趣,「老人家,你一幅畫要賣五兩?你的畫哪裡值五兩?」
一個碼頭工人辛苦一個月也才一兩銀子,琴棋書畫再美也美不過柴米油鹽,又不是名人所作,哪值得這些銀子?
那老頭卻說:「憑我的畫入了大爺的眼。」
黃順義搖頭,「五兩太貴了,平民之家一個月的吃穿用度也不用一兩銀子。」
老頭拍桌大笑,「嫌貴那也成,就給我的畫吟詩,要是我覺得那詩符合我的畫,我就免費送你。」
柳青山心想,夫君喜歡這幅畫,可是商人的個性又不會吃虧,不然會被人以為是傻子,將來人人都想坑一把,行,我來。
她於是湊了上去,「夫君可是喜歡這幅老叟孤舟圖?」
武一競頷首,「是挺不錯。」
「老頭,我要吟詩了。」柳青山抬頭挺胸,「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這可是柳宗元的千古絕唱,這樣都不符合那老頭的畫,那誰都沒辦法了。
武一競聽了一怔,柳青山什麼時候會作詩了?還這麼好。
他雖然打小看商經、算經,但對四書五經還有一點瞭解,他寫不出這樣的意境,既靜且寒,又有著萬千孤寂。
此刻看著她,心中感覺已經完全不同——雖然也曾聽說她轉了性子,但卻不知道簡直換了一個人。
如果是眼前這個柳青山,他們或許可以白頭偕老。
就見那老頭一臉欣喜,「好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我畫中意境寫得淋漓盡致,無盡的蒼茫,這位娘子好詩才,我萬老頭有一說一,小娘子能作詩,我這幅畫就送給妳。」
柳青山喜孜孜的捲起畫,然後往武一競手中一送,獻寶似的,「夫君喜歡就收好。」
武一競就見她笑意盎然,內心突然有些心跳加快,又像有羽毛搔過,癢癢的。
奇怪,這是什麼感覺,從小到大不曾有過如此的經歷,只覺得有點像在雲端,有點暈,柳青山笑起來這樣好看嗎?令人如沐春風。
他一時之間有點不知所以,但又明白自己是開心的。
又見她掏出一兩銀子,「老頭,我也不白拿你的,現在書鋪中上好的畫作就是一兩銀子,我不佔你便宜。」
老頭哈哈大笑,「小娘子可不是尋常人,這一兩銀子我收下了。」
柳青山此舉讓武一競內心對她的欣賞更多,這樣做很妥當,他不想吃虧,但也不是那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
那個賣漬蘋果的老婦眼巴巴的看著,這一大群人,為首的出手大方,要是人人買她一顆漬蘋果,那今日就能提早回家了。
柳青山自然懂,自己是穿越成柳家小姐,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但不是人人都這樣好命,她也不止一次想過,萬一自己穿成農婦,或者宮中的浣衣局宮女,那怎麼辦?
今日既然自己有幾分運氣,又不缺那一點錢,自然願意多做好事,於是花錢買了十四個漬蘋果。
老婦人大喜過望,「我挑最大的給小娘子。」
柳青山笑著點頭,誰不愛零食?那漬蘋果又大又甜,一看就好吃。
武一競對吃沒有什麼特殊的喜好,想到吃這東西等一下還要洗手,覺得麻煩,可是當柳青山笑意盎然的遞給他,他就鬼使神差的接了過來,咬了一口。
柳青山笑逐顏開的問他,「夫君,好吃嗎?」
他覺得味道就是甜,但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想掃柳青山的興,於是說:「還行。」
柳青山心想,夫君不好伺候,他說「還行」應該就是「可以」了吧。
汪志勤跟黃順義的幾個小妾都是東瑞人,是他們在南邊下海船時在海港那邊買的幾個漁女,她們從小就長在那邊,沒見過別的地方,此刻見玉佛山這樣氣派,廣場上又熱鬧非凡,眼睛都睜不開了。
柳青山知道身為一個富貴人家的女眷,自己該端著架子,可她不是真的古代人啊,她覺得人是平等的,而且這些小女孩的命運也很可憐,這時代所謂的「小妾」就只是物品,將來等汪志勤跟黃順義回到母國,她們就會被拋棄在東瑞。
所以她沒有看不起這些小妾,反而像個大姊姊那樣招呼她們,人世一遭,誰都不容易,不要特別跟人過不去。
一起跟來的郝嬤嬤雖然覺得這樣不太好,但眼見姑爺都沒說什麼,自己自然也不好插嘴,只能緊緊跟著,小姐要買東西的時候趕緊掏錢,小姐買了東西趕緊接過來提著。
武一競看在眼底,內心自然另有評價。
他不是喜歡折磨下人的主子,不然也不會給工人開那樣高的價格,給那樣好的花紅,他覺得自己只是運氣好了些,所以才能做富貴人家的嫡長子,自己今生有福,那麼就讓身邊的人也享享福。
看著柳青山對那些小妾們溫柔敦厚的樣子,只覺得她變化好大。
這樣的她讓他有點不知所措,他形容不上來,就是內心有什麼在湧動,完全無法控制自己,怦怦,怦怦。
「什麼?」柳青山以為自己聽錯了,「貴人約姑爺去花街?」
「是。」壽眉點頭,「我親耳聽到的,也不是我喜歡嚼舌根,那貴人各自帶著幾房小妾,還都是下船後才收的,這就想去花街,自己想去也就罷了,明明知道自己住小姐的莊子,還要約姑爺,太不像話了。」
柳青山內心略有不爽,但也不想去深究原因,明明她也很清楚,男人做生意少不了要去花街柳巷應酬。
或許是本來她要幫他收通房,他拒絕了,讓她以為他跟其他人不一樣,結果現在看來也差不多的落差。長得好看也沒用,男人不自愛,就像爛白菜,正常人是不會要的。
壽眉接著臉上一喜,「不過姑爺推了。」
郝嬤嬤戲劇化的喘了大氣,「阿彌陀佛,還好姑爺沒去,不然小姐得多沒面子。」
柳青山想,自己被打發到這莊子上就已經很沒面子了,她覺得有一句話說得很好,「你怎麼看我,那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她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反而是因為對武一競印象不錯,如果他是個好色之徒,她會很失望。
「姑爺還說——」壽眉的聲音突然無法控制的拉高,「讓小姐把晚飯擺在花園裡,他想跟小姐討論今日在玉佛山時小姐吟的詩。」
喜鵲笑著說:「恭喜小姐。」
郝嬤嬤也連忙說:「恭喜小姐,姑爺這是對小姐上心了,想來想去,還是我天天念佛有了好報,姑爺總算知道小姐是真心改過,夫妻間哪有什麼仇啊,現在既然姑爺主動示好,小姐可要把握這時機,讓姑爺帶小姐一起回武家,小姐今年也才二十一,趕緊生上孩子才是道理。」
柳青山就覺得自己的臉一定是寫上一個囧字。
說古代人含蓄嘛,天天把生孩子掛在嘴邊。
說他們不含蓄嘛,路上多看一眼都不行。
武一競要跟她論詩,她可沒辦法,除非她能跟柳宗元通靈,不然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這樣一首孤寂又磅礡的詩句。
就在這時候,長生跑了進來,「小姐,百里坡下的水退了,現在只到腳踝處,要不要讓工人把雞運下來趕這一趟的船?黃船長那邊說了,明天早上才出發。」
柳青山聽得那是精神大振,什麼都是假的,銀子才是真的,就算是苦心鍛鍊的肌肉,都可能在短短時間變回肥肉,可是銀子不會,它就是這麼忠實又可愛的小東西。
「趕,發消息上去給張管事,讓他們辛苦些。」
這些雞趕不上這一批,就得再多養半個月,飼料、人工,都是成本,如果水深,她是不會虐待工人的,但現在只剩下一層淺水,倒是不妨,回頭多給點花紅,工人想必樂意。
不是她在說,她現在雞寮也經營得有聲有色,只要一缺工,都是工人介紹自己的親戚來,這表示她這老闆當得好,柳青山還是挺虛榮的,覺得開心。
郝嬤嬤等她吩咐完雞寮的事情,趕緊問:「小姐,既然姑爺晚飯要跟您在院子吃,不如也開一些酒,去年釀的桃子酒應該差不多了。」
釀酒漬菜是古代女子的基本技能,柳青山在郝嬤嬤的指導下,這兩年也親自動手做,她加糖像不要錢,釀出來的酒沒什麼酒味,甜得像蜜,喝過的人都說還不錯,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客氣話,現在能讓武一競品評一下,她倒是滿期待的。
柳青山想想還頗為高興,「那就讓溫娘子弄個三素一葷的菜,盛暑時節,湯不用,先把甜湯放涼,西瓜入井冰起來。」
郝嬤嬤猶豫,「三素一葷會不會太少了?」
柳青山笑說:「才兩個人,三素一葷已經很豐盛,我們又不是大戶人家,吃飽就行,準備得太多吃不完,平白浪費會折福的。」
郝嬤嬤信佛,倒是被說服了,「還是小姐有見識,我們東瑞國米糧本也不充足,倒掉的確會讓菩薩不喜,那我就讓溫娘子準備個荔枝肉、芙蓉油菜、五味豆腐、雲耳蓮子,天氣太熱,喝個綠豆湯消消暑。」
柳青山聽得滿意,「這樣挺好。」
郝嬤嬤猶豫了一下,又道:「小姐,我有個主意,今日既然是姑爺親自說出要跟小姐一起晚膳,小姐就多灌姑爺喝酒,等好事成了,姑爺總不好放小姐一個人在莊子上,肯定會帶回府城的。」
柳青山內心想,古代人真是不得了,連酒後亂性都替她想到了。
武家跟柳家是多年商業來往的交情,大婚之日自然圓過房,可是呢,原主就是不能好好過日子,就是沒一刻安寧,那是古代宅院大,聲音傳不出去,要是放在現代,鄰居隨時報警。
有夫妻之實不代表什麼,兩人要相處,重點是個性。
但是她也不會責難郝嬤嬤,她喜歡這個婦人,郝嬤嬤對她的疼愛是打從內心的,這讓沒有得到過母愛的柳青山覺得很溫暖。
古代女子總覺得要有男人才有依靠,這樣想也不奇怪,現代社會也是歷經幾十年的平權教育,女子才知道自己也能擁有一片天。
郝嬤嬤接著小聲說:「我聽說有一種藥特別好,朱婆子就是給他那個喜歡小倌的兒子用這種藥,原本那兒子是不碰媳婦的,用了藥之後媳婦一個接著一個生,朱婆子拍胸脯說可是好東西,身為母親總不會害了兒子,要不要我去跟朱婆子買一點?」
柳青山哭笑不得,郝嬤嬤太擔心她會孤獨終老,連下春藥這種事情都想出來了?
她不知道朱婆子和她兒媳婦是否覺得有孩子就好,但她柳青山絕對不是這樣的個性,她要孩子,但必須兩廂情願,那怕將來是招個贅婿,她也一定讓那贅婿心甘情願。
柳青山看著石桌上的菜餚,覺得滿意——溫娘子經過她的調教,已經知道配色的重要性,幾道菜擺盤精緻,香氣十足,尤其荔枝肉可是溫娘子的拿手好菜,酸甜解膩,最適合夏天吃了。
柳青山派人去請武一競,不多時,武一競到來,跟去佛寺的時候穿得不一樣,已經換過衣服。
郝嬤嬤心中甚喜,這代表姑爺重視小姐。
「夫君快請坐。」柳青山要自己當個旅遊領隊,把武一競當成繳錢的旅客,好生招待就是。
武家是大戶,武一競出生時已經十分富貴,雖然他對吃沒有特別偏好,但餐餐豐盛也是實話,現在看到桌上清清爽爽四道菜,有點意外,但又覺得挺好,夫妻兩人吃頓飯,不用擺到整桌都是。
他於是坐下,拿起飯碗。
君子食不言,寢不語,但他是生意人,不用遵守那樣的規矩,就起了個話頭,「妳的雞可都還好?」
柳青山對別的東西興趣不大,但對自己養的雞那可是充滿熱忱,「長生剛剛來說坡下水退了,黃船長願意等我們到明天,趕著送著上船,要說來霍府尹雖然不做事,巫員外卻是好心腸的,去年派人在附近挖了好多水渠,原本還不覺得怎麼樣,沒想到一場大雨水退得這樣快,這要是放在去年,得淹上七八天才行,希望巫員外好人有好報。」
柳青山說完自己的雞,又想,不對,怎麼能讓客人聽自己說話啊,應該是自己要去關心客人啊。
於是她說:「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在我們東瑞看到異域人,夫君可真厲害,商業版圖都要開拓得這麼大了。」
武一競被她一捧,心裡有點高興,這柳青山性子最是爭強好勝,想必不會拍自己馬屁,是真心讚賞,「說來都多虧龐會長,這屬於龐會長的人脈。」
「那也是龐會長重視夫君啊,不然他自己有兒子,怎麼不介紹給自家人,龐會長能坐上高位,眼界跟心胸都不平凡,夫君可有想過再上層樓?」這是最普通的商務談話技巧,有事業心的人,沒人不想升官,希望他升官順利就對了。
龐會長年事已高,幾個兒子都不成材,孫子更是廢物一群,這是眾人知道的,權力再美也敵不過年紀,龐會長背駝了,說話不再那樣清楚,眼睛也開始混濁,他不可能繼續再做下去——總商會會長可要管上萬商戶的事情。
這權力很大,官爺都要給上幾分面子,想競爭的人很多。
武一競當然也想,只要把汪志勤跟黃順義的生意處理好,得到的利潤分幾成給龐會長,那自己就多了幾分勝算——當然,那是以後的事情,眼前還是先把「許州商會會長」的頭銜競爭下來。
他是個謹慎的人,這件事情只放在心底,還沒跟任何人商談,此刻聽得柳青山提起,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想瞞她,點頭道:「人往高處爬。」
他點到即止。
柳青山佔了活兩輩子的便宜,見得人多了,知道武一競就是那種默默打算、扮豬吃老虎的類型,說得含蓄,那自己就得懂事啊,於是舉起酒杯,「我祝夫君馬到成功,旗開得勝。」
只是普通的祝福,但配上她的嫣然笑容,搔得武一競的心中一動一動,拿起酒杯跟她喝了,嗯,這酒有點甜。
「夫君,這酒我親自釀的,好不好喝?」
武一競頷首,「糖放多了。」
柳青山有些失望,「那是不是失敗了?」
「也沒不好喝,還行。」說完,為了表示捧場,他又喝了一杯。
柳青山喜孜孜,心想這武家大爺也沒外人說的那麼不近人情啊——雖然說四年沒來看髮妻,但她明白事情原委,真的不能怪他,感謝熊太君的小中風後來醫好了,不然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罪才好。
「妳在這莊子上,是不是發憤讀書了?」武一競想起今日玉佛山那五言絕句,還是覺得驚豔非常,「妳若是男子,憑著詩才絕對能進殿受賞。」
柳青山想,那可不,柳宗元年輕時平步青雲,還是古文運動領袖,誰能質疑他的才華?
但她不能說自己是穿越而來,站在巨人的肩膀,早上只不過不想被那老頭坑了,沒想到武一競會這樣念念不忘,現在厚臉皮討論也不是,拒絕談論也不是,早知道不省那五兩銀子了。
武一競又喝了幾杯桃子酒,便有些放鬆,「我以前也想過要考功名,可是家裡有事業要繼承,雖然夫子讚我讀書有天賦,我還是放下四書五經,開始念起商經算經,只是見他人詩文,總不免想起自己的少年夢想——妳還寫了什麼詩?我想品一品。」
柳青山有點不好意思,總覺得對不起柳宗元,堂堂唐宋八大家的代表作被她用來省銀子,柳宗元如果地下有知,想必會跳起來罵人。
但是要她直接拒絕,她又不願,自己是不是太心軟了,聽武一競說起放棄夢想這件事情對他就有幾分愛憐,她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父母喜歡情緒勒索小孩,口口聲聲「為你好」,逼迫孩子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的詩可不白白念給夫君聽,夫君把這壺喝了,我念一首我的得意之作。」
武一競聽她這麼說,也很乾脆,不一會喝完甜蜜蜜的的桃子酒,雖然甜,但酒畢竟是酒,一時間有點耳熱,但也沒忘記初衷就是想跟她談詩論文,「我喝完了,娘子,請。」
柳青山讓他喝酒自有用意,這酒後勁極大,等他睡一晚,明天只會慚愧自己失態,絕對不會還揪著她討論。
念詩嘛,她最會了,想了一下,還是挑了柳宗元,「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雲相逐。」
武一競微醺之下,睜大眼睛,喃喃複誦起來,「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這意境絕佳,只可惜我是俗人,習慣錦衣玉食,雖然嚮往那樣的意境,但一定過不了那樣的生活。」
柳青山看他有點大舌頭,覺得好笑,心想雖然自己才動手釀過三次酒,但顯然技術還可以,桃子酒的重點不是桃子,是酒啊,能讓人醉,那就是好酒。
郝嬤嬤笑著給兩人添滿杯子,「小姐不妨也喝些,晚上好睡。」
柳青山拿起杯子,豪邁的一口飲盡,忍不住自吹自擂一番,這桃子酒以新手來說算是很不錯了。
幾杯黃湯下肚,居然也覺得有點熱。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武一競酒興來的模樣,她覺得自己不能輸。
月影之下,兩人你一杯,我一杯,柳青山有說不完的詩詞,武一競聽一首,讚一首,又是感嘆,又是意外,聽詩之前要喝,聽詩之後敬酒。
直到外面傳來敲更聲音,已經是人定時分,該上床安睡了。
「明日。」武一競畢竟應酬多了,雖然喝了不少,還勉強保持清醒,「明日晚上再跟娘子論詩。」
柳青山給了他一個拇指,「那沒問題。」
武一競看著她的拇指,覺得有點奇怪,「這是什麼意思?」
「這叫做讚,就是好的意思,夫君喜歡讀書,我高興。」
柳青山搖搖晃晃站起來,一個腳步不穩,往前一撲,武一競連忙伸手扶住她,瞬間抱個滿懷。
突然間的肢體接觸讓兩人都有點錯愕,武一競趕緊放開她,想忽略心兒怦怦跳的感覺,但又有點無法控制,月色下,柳青山眉目如畫,雙頰微紅,說不出的動人。
柳青山覺得自己喝多了,見到男人好看就控制不住,可是又覺得他真的很不一樣,這是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世界,多的是讀書人害怕妻子比自己有學問,但他卻被她那不存在的詩才所驚豔,他是個心胸寬廣的。
而且也許是喝了酒,他的神色不再像白天那樣嚴肅,看著自己的樣子反而有那麼一點溫柔。
柳青山已經很久沒覺得自己心跳加速了,但此時此刻,她明白心中起了化學變化——國中老師有教,物理變化回得去,化學變化是不歸路。
想起的都是他的傳說他的好——怎麼對待工人,帶人帶心,東瑞國河運發達,別家船運一年到頭欠工,只有武家,工人肯做又忠心。
聽說武家河驛的點算人還聘了一些寡婦,點算人不用力氣大,只要會用算盤就好,那些寡婦靠著武家給的工資養公婆、養孩子,人人對武一競感激不已,玉佛山一年到頭都有點給武家的平安香。
這真不容易,船運很排斥女子的,因為古代迷信,女子有月信就是不吉利,武一競居然不忌諱這個。
這個裝不來,他就是個心胸寬闊的人。
身為平權分子的柳青山此刻芳心悸動,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突然又往前一撲——他自然把她接住。
武一競抱著她一會兒,才有點捨不得的放開,「失禮了。」
柳青山心想,不會啊,她一點都不覺得被冒犯——招贅婿,生孩子,這些都被她拋到腦後了,現在只希望敲更人趕緊走,不要提醒他們已經很晚了。
她現在已經不是把自己當旅遊領隊了,她內心有個狂野的想法——收服武一競。
她覺得武一競對她也是有好感的,自己既然佔了名分上的便宜,何不趁勢而為?
是,她是武一競的陰影,不過她偏要走出一條康莊大道來,讓菩薩看看她這穿越人多有出息。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四章 撞破一場大陰謀
長生天天去看松花江的水退了沒,就這樣過了三五日,一天回來說已經可以見到橋面了,雖然還有淺淺的水窪,但不妨。
柳青山知道武一競一行人就要進入府城,有點捨不得——這幾日的晚飯,天天都是擺在園子裡,不是她在說,雖然大雨把花朵都打落了,可是她的園子移植了好幾棵大樹,加上種植在影壁旁的一排竹子,那可是非常有意境。
武一競也說了,她的院子十分雅致。
只是相對於武一競,那兩位貴客就十分惹柳青山的厭,汪志勤跟黃順義迷上了城郊的姐兒——府城的花街姑娘,要清高,要架子,花了大錢都不見得有個笑臉,不像城郊的姑娘溫言軟語,兩人被迷得天天往那跑,幾房小妾倒是扔在宅子裡讓柳青山照顧。
柳青山見都是十幾歲的年輕女孩,且是被爹娘賣出好改善家境的,有點心疼她們的遭遇,不但幫她們寫信回家,又給了每人五兩銀子,讓她們貼身放好——如果日子真的過不下去,用這五兩銀子當成回家路費,已經足足有餘。
幾房小妾正在忐忑不安,突然有這等好際遇,人人對柳青山感謝不已,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郝嬤嬤事後知道了,心疼這些銀子,「小姐就是太好心腸。」
柳青山攬著郝嬤嬤的肩膀,笑著安撫,「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這些銀子對她們將來有所幫助,那就值得。」
郝嬤嬤又說道:「希望菩薩把小姐的好心看在眼底,早點讓姑爺回心轉意。」
柳青山莞爾,「我幫她們可不是為了給自己求好處。」
不過「讓姑爺回心轉意」這點她倒是愛聽,她好久沒談戀愛啦,那種怦然的感覺好奇異,就是無法控制自己。
這幾日他們天天在院子吃晚飯,菜色清淡樸素卻美味,配上她親自釀的桃子酒,兩人說著詩詞、琴曲,也下過幾盤棋,她棋藝不佳,但性子大膽,總是出其不意,會讓武一競頭疼下一步該怎麼走,一來一往,趣味橫生。
夏日夜晚在庭院迎著夜風,十分涼爽,也許是開心,就連鳥叫蟲鳴都不覺得吵。
在這宅子當了四年大老爺,柳青山偶爾也會喝喝小酒,開心一下,可是跟武一競喝,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就是很開心,興高采烈。
他黝黑的皮膚、粲然有神的雙眼,越看越好看,前生在電視裡看到的那些當紅明星,沾不上他一點邊。
她可不是木頭,武一競天天吩咐她把晚飯放置在園子裡一起吃,肯定是對她有好感的,自己倒是要想想辦法——他要回府城,是要怎麼跟他繼續保持聯繫?
寫信是一種方法,不過如果只寫信,未免浪費了自己的容貌。
重生一回,得主動一點,但要是太主動,又怕以古代的價值觀顯得她輕浮,好為難啊。
「小姐。」喜鵲匆匆進來,「長生去跟姑爺說松花江水退的事情,姑爺已經派人去花街喊兩位貴人回來,說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出發。」
這麼急?
也是啦,商人的時間就是金錢,何況這次不是普通生意,汪志勤跟黃順義可是代表母國出來採買,攜帶鉅款,當然得快點完結了事才妥當。
柳青山想了想,提裙往武一競住的廂房去。
才剛剛走出格扇就見到武一競要進來,她忍不住心中一喜,他是不是因為即將離去,所以也來跟她說幾句話?他們這樣也算心有靈犀。
柳青山笑說:「夫君來得剛好,我正想過去廂房呢。」
她天生明媚,這一笑更如芙蓉初開,饒是武一競南來北往見過不少陣仗,也覺得有些扛不住,覺得柳青山又天真又妖媚,這幾日迷惑得他心思搖擺。
他急著趕回府城,但總覺得要過來跟她交代幾句,此刻見她也是想找自己,內心不由得暗暗高興,然後很快又回過神來,告訴自己,武一競,冷靜一點,又不是情竇初開的小伙子,這麼禁不起撩撥?
「夫君快些進來。」柳青山拉住他的袖子,「我剛得了一塊陳年普洱茶餅,開來跟夫君一起嚐嚐味道。」
武一競知道茶道是養心性的,但他是銅臭商人,不懂茶道高雅,只是此刻看著柳青山笑意盎然,不想掃她的興致。
壽眉很快的燒起水來,然後剪餅、沖茶,又從櫥櫃端出荷花酥來搭配。
一看柳青山就是享受習慣了,但他又想,武家不缺錢,她身為武家大奶奶,享點福氣怎麼了。
「我已經命下人收拾行李搬運上車,等兩位貴人回來就要驅車回府城,跟家裡報了平安後,繼續北上到京城為止,最快也得三個月才能再回梅花府。」
柳青山即使覺得三個月很久,但也盡量讓自己表現如常,「我不懂做生意,不過祝福夫君萬事順心。」
武一競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等我回到梅花府,再來看妳。」
柳青山聞言大喜過望,「那我就等夫君好消息。」
武一競覺得胸口發熱——大喜之日見到柳青山的天人之姿,雖然也高興,但跟此刻完全不能比,長年南北奔波的舟車勞頓,現在都不算什麼了。
好好陪著兩位貴人完成採買,跟龐會長商談一下分潤,順便打聽一下是否有人也想競爭許州商會會長……等他做完這些,就能再來看柳青山了。
此刻她的雙眼閃閃發亮,讓他想起在西域沙漠中看到的夜空星星。
當地商人說,不能多看,明亮的東西中住著鬼魅,會勾人魂魄。
他當時不以為意,現在想來,好像有點道理。
松花橋是連接府城跟城郊唯一的橋梁,大水退去,農民們都迫不及待——這幾日食材進不去,農民少了收入,至於府城的人則因為沒有新鮮蔬菜跟肉類,這幾日吃飯都只能配醬菜,哪怕是府尹大人都不能例外。
於是當橋開放貨運,農民們全都出動,橋梁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守城門的官兵每輛車抽十文孝敬也賺得飽飽。
武一競領了四輛馬車,柳青山自然也是跟隨著送行。
到了橋口,得下馬車驗路引,所有人都下來,那驗路引的小文吏完全不避諱,給銅錢的人就順利通過,沒給孝敬就百般找碴,一下說路引不清楚,一下又嫌本人的書寫證明不對,武一競見得多了,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爭論。
這世道就是這樣,再小的文吏也是官,也能刁難普通老百姓——武家原本是想讓武一競繼承家業,兩個庶弟讀書,考上舉人後捐個官,這樣武家錢也有了,權也有了,互相幫襯幫襯,家裡不就興旺起來了嗎?
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武一競確實是從商的料,但兩個弟弟念了十幾年書,最基本的四書五經還沒背起來。
有一次武家大祭祖,一個高叔祖突發奇想,說武一競既然天資聰穎,那不如一邊經商一邊研讀功課,將來高中,自己幫自己,那豈不是挺美?堂堂一個長子嫡孫,不用靠庶弟考功名。
武太太當時就噎住了,船運百家爭鳴,一競為了守祖輩打下的江山,一天才睡三個時辰,是哪裡擠得出時辰讀書?若是去讀書,船運的事情誰管?這高叔祖怕不是單純異想天開,而是看他們家老爺去得早,想插手他們家的事情。
武一競當時沒跟那個高叔祖見識,但內心也隱隱有些不高興,站著說話不腰疼,船運可不是蓋蓋章、看看賬本這麼簡單,他們武家的客戶,皮家不想搶嗎?薛家不想搶嗎?想,想死了,各種方法都用,所以他得事事謹慎,親力親為,把貨損降到最低,保持住武家船運的好名聲,這樣客人才會繼續選擇他們武家的船隻。
武一競看著這驗核路引的小文吏頤指氣使的樣子,內心忍不住想,兩個庶弟是不成材的,或許從落魄同宗中找聰明的七八歲孩童來培養比較快——做生意的人,家裡真的不能沒有點朝廷關係。
有關係,那就沒關係,沒關係,那就有關係。
他們武家船隻南來北往,光是被官員勒索每年就要花去五百兩銀子,要是家裡有個官在,別說五百兩銀子能省下來,說不定還能靠著方便賺上許多。
他們一行十幾個人,四輛大車,趙管事直接拿了個銀瓜子給那驗路引的小文吏。
小文吏收了銀瓜子,心裡高興,連車子載著什麼都不問了,直接蓋了章。
柳青山有點依依不捨,「夫君忙完貴人的事情,記得來看我。」
「好。」
「我聽說京城的刺繡特別好,圖案跟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樣,夫君給我買一些繡花樣子。」
武一競覺得她真可愛,不是要首飾綢緞,而是要繡花樣子,心裡又想,好,那自己就挑一些鴛鴦圖案,然後再跟她討荷包,「我一定給妳買最好的圖案回來。」
柳青山正想說些什麼,後面一個推滿大白菜的老婦忍不住說:「喂,你們不過讓俺們過,不要霸著橋中間說話。」
兩人正有點不好意思,突然聽得旁邊有人大喊起來。
「大寶,小心點,河水很滿,不要過去玩。」一個女子的聲音。
話才剛剛說完,跟同伴玩捉迷藏的一個四五歲小孩居然就這樣往松花河跑去,腳下一滑,落入湍急水中。
這一切只發生在瞬間,大家都沒反應過來。
「大寶。」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響起。
小孩在河水中載浮載沉,沒人敢下去相救,河水太湍急了,下去說不定河神就收人,那可怎麼辦。
但武一競從車中拿出大捲繩子,一頭放在趙管事手中,一頭迅速綁在自己腰上,在眾人驚呼聲中跳入洶湧的松花江,朝那孩子游了過去。
柳青山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連忙跟上去,郝嬤嬤趕緊拉住,「小姐別過去,危險哪。」
就看到武一競在翻騰的泥江中前進,幾次接近大寶,又被沖開,終於第四次嘗試,拉住了那個已經沒有反應的小孩。
趙管事連忙把繩子收回來。
武一競抱著已經吃水暈過去的大寶上了岸。
那婦人馬上撲過去,搖晃著自己的孩子,哭了出來,「大寶,大寶,該死的周光宗,你是不是自己死得不甘願,想把兒子也帶走,咱的大寶,娘就你一個孩子,你死了娘怎麼辦,咱跟你一起去算了。」
柳青山知道時間緊急,推開了那哭喊的婦人,解開大寶的衣服,開始做起心肺復甦術。
手臂打直,位置正確,按壓著胸口,大寶落水不久,應該能恢復的。
很快的,大寶恢復了呼吸。
一個大爺欣喜的喊著,「動了。」
「能喘氣就萬事大吉。」
大寶又動了下,然後睜開眼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娘——」
婦人連忙爬過去,緊緊抱住自己的兒子,然後又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嗚咽說:「誰讓你靠近松花江的,你這不孝的孩子如果死了,娘也活不成了。」
婦人哭了一陣,又想起來,連忙向武一競磕頭,「多謝大爺大恩大德,菩薩一定保佑大爺長命百歲。」又向柳青山磕頭,眼淚鼻涕糊著一臉,「多謝娘子施展法術,跟河神搶回咱的大寶。」
一個老頭對武一競拍起手,「水勢凶猛,大爺不顧自身安危,實在令人佩服,腰繫繩索更顯得大爺凡事有考量,不是暴虎馮河,我活了這把年紀,都想給大爺說聲好。」
眾人拍起手來,讚美之聲,此起彼落。
趙管事與有榮焉,抬頭挺胸——馬車上放粗繩,是為了避免有馬車陷入泥濘,動彈不得,這時候需要靠著前車幫忙拉力,這才放置上去,一年會用上兩三次,沒想到這回意外派上用場。
老頭又問:「不知道小娘子是哪家醫館的醫女,我看這手法可新鮮,從來不曾看過?」
郝嬤嬤皺著眉,「我家小姐是武家船運的大奶奶,可不是什麼醫女,你這老頭說話也不睜大眼睛。」
醫女地位低下,武家卻是梅花府的名門——雖然城裡城外的人都知道武大奶奶被丈夫趕出家門的八卦,但此刻本人就在眼前,也不好提起。
眾人忍不住又看了剛剛救起孩子的黝黑青年一眼——這武家大奶奶跟個男人在一起呢。
武一競見狀就知道那些人在想什麼,立刻說道:「在下不才,正是姓武,這是我大紅花轎迎過門的娘子。」
眾人又同時「哦」的一聲,原來是夫妻,那可更好奇了,聽說大奶奶把武家搞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引得丈夫不喜,這才打發她到城郊居住,但現在夫妻又同行,可見感情也還可以,那傳言是怎麼回事?
不過眾人也不是沒有眼色之人,見人家夫妻同行,八卦之心都收了起來。
大寶的娘後怕得厲害,抱著兒子眼淚流不停,「原來是武家大爺跟大奶奶,今天的救命大恩,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大爺跟大奶奶富貴,也不缺什麼,咱以後天天跟菩薩念經,迴向給兩位恩人。」
一個推著全豬的大爺說:「俺多吃了幾年飯,勸勸小娘子一句,這河堤危險,以後別讓孩子來了。」
大寶的娘啜泣,「我在茶水鋪子洗碗筷,婆家娘家都沒人能幫忙,這才把大寶帶在身邊……可以的話,我也想換個安全的地方……可是我的丈夫過世得早,我又沒讀書什麼也不會……茶水鋪的老闆肯讓咱帶著兒子,已經是大恩惠……」
眾人吱吱喳喳,那也是挺無奈的,一個寡婦帶著幼子,老闆已經給了方便,不能要求太多。
討論聲中,一個溫文儒雅的聲音顯得格外不同,「我的院子剛好缺個灑掃僕婦,嬸子不介意的話就過來吧。」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走上前,身著山水刺繡長袍,腰帶綴以金線,五官雖然普通,但書卷氣濃厚,舉止得宜,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柳青山見人,笑了起來,「莊先生。」
那人正是兩年前攜同母親搬到城郊居住的舉人莊子云,寫得一手好文章,但因為身體不太好,所以沒留在京中考進士,而是跟著母親回到故鄉居住。
他的祖上是大地主,所以即使沒有為官,靠著佃農繳交的作物,過得也十分富貴,別人穿金戴銀,俗不可耐,他穿金戴銀,顯得清俊風雅。
莊子云已經二十幾歲,尚未成婚,但收有兩房姨娘,膝下兒女雙全。
莊老太太心胸寬闊,喜歡跟人來往,常常邀請附近的婦人到自己宅子聽說書人講故事,品茶,或者聽琴,興致一來,也會相約到湖泊遊船,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要讓柳青山來說,莊老太太也真豁達,自己過得開心就好,從不干涉兒子房中的事情,沒要求兒子娶正妻——那兩房姨娘因為誰都不是正妻,倒是聽話又乖巧,在宅中姊妹相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柳青山自從跟莊老太太成了忘年之交,也常去莊家作客,跟莊子云自然是認識的——身為孝子,莊子云很樂見守寡多年的母親交到朋友,在男尊女卑的世界,他對待每一個人都是客客氣氣,沒有因為她們是女子就看不起人。
要讓柳青山說,這一點是能跟現代人沾上邊的。
「武大奶奶,這麼巧?」莊子云走了過來,笑得謙和溫文,「這位大爺是?」
武一競就有點不爽了,雖然不是懷疑柳青山,但內心隱隱有種悶悶的感覺,想也不想就說:「在下武一競,剛剛聽得我娘子喊人,莊先生認識我娘子?」
特意強調兩次「我娘子」,以顯示柳青山可不是未婚身分,她的丈夫就在旁邊,即使有點幼稚,但武一競還是覺得自己贏了。
柳青山是武大奶奶,這點不會改變。
「原來是武大爺,失敬,失敬。」莊子云拱手,十分客氣,「在下莊子云。」
武一競心想不是好東西,於是宣示一般的拉住了柳青山的手。
柳青山被拉得莫名其妙,但此刻眾目睽睽也不好不給武一競面子,內心還是記掛著大寶的娘,「莊先生,您的院子有缺工?」
「沈婆子的媳婦生孩子了,她說要回去帶孫,院子只剩下朱婆子跟張婆子,地方大,兩人應付不過來,我今日進府城原本也是想去人牙處挑個伶俐的人手,既然見到此事,倒是省了我一趟的功夫。」
柳青山大喜過望,對著大寶的娘說:「嬸子,莊家可是城郊的好人家,家中老太太最和氣不過,如果能上他府裡幹活,可比在這裡洗碗筷好多了,至少大寶可以遠離河堤,孩子小,講不聽,還是換個活計安全些。」
大寶的娘作夢也沒想到這等好事,又哭又笑,「莊大爺,您說的是真的,我真的可以上您的住處掙錢?」
她只是沒讀書,但不是傻子,剛剛聽得那會使法術的娘子喊他「莊先生」已經知道是什麼人,城郊誰不知道莊先生,可是讀書人呢。
莊子云微微一笑,「自然不會戲弄嬸子,我家往這邊南方二里處,嬸子明日就過來吧。」
圍觀眾人原本以為要看到大寶活活被松花江溺死,卻沒想到被人救起,還有了這際遇,都忍不住拍起手來。
武一競不是好出風頭的人,為善也不是要人感謝,所以莊子云現在贏得眾人的讚揚他也沒有什麼想法,反倒是見柳青山跟莊子云一搭一唱,知道兩人交情匪淺,內心隱隱不悅。
這莊子云一出現就當眾故意施恩於人,顯然是沽名釣譽,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自己得找機會跟她提醒一下,可不要以為莊子云是什麼好人,繼續來往下去會吃虧的……慢著,他突然想起在玉佛寺,她說起祁員外移金針花跟日光菊的事情,不就是移植到莊家,原來是他。
等自己忙完這一趟,回家就跟祖母稟明要接柳青山回武家的事情。
對,就是如此。
再怎麼樣他們都是拜過天地的夫妻,就算柳青山上莊家賞過花那又怎麼樣,她終究是武大奶奶——他看得出那莊子云對柳青山有好感,不過柳青山可是武大奶奶,莊子云是沒有任何機會的。
後面推著一車大白菜的婆子不高興了,「你們到底走不走,不走不要站住橋頭,俺要進城把白菜換錢。」
眾人這才散去。
莊子云對著武一競跟柳青山拱拱手,也轉身離開。
柳青山看著武一競剛剛為了救大寶,一身濕透,連忙叮嚀,「夫君上車後趕緊換下濕衣服,雖然是夏天,但寒氣入體,對身體也不好。」
武一競開心起來,看,娘子關心他呢,「我聽娘子的話。」
柳青山想起古代男女分際甚嚴之事,主動解釋,「我跟莊老太太是朋友,鄉下事情不多,常常幾人約了去新飯館嚐鮮,天氣好的時候也泛舟遊湖,買到好的布料或者茶葉便一起分享,因而認識了莊先生,我跟他不曾私下說過話,夫君心裡不要不痛快。」
武一競此刻心中有情,自然是信她的,「我明白。」
真的太奇怪了,四年前他把柳青山趕到鄉下莊子,族親都說不好,夫妻分這麼開,萬一女子不老實給丈夫戴綠帽怎麼辦,當時他想,他管柳青山去死呢,她想怎樣就怎樣,不要出現在他面前就好了。
可是這次無奈投宿莊子,見她換了個人,說不出的可愛,才幾日功夫就覺得心裡都是她,就連以前犯過的大錯,內心都忍不住替她辯白,可能當時年輕脾氣暴躁,現在長了幾歲,自然變好了。
「夫君快些上車吧,換上乾衣服。」柳青山催促他,「早點去,早點把事情辦好。」頓了頓,她有點害羞但還是說了,「我等夫君回頭再來看我。」
武一競見她含羞帶怯,聲音婉轉,忍不住心花怒放,「等我。」
柳青山回到家,還在恍惚——她想起周杰倫的歌: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離不開暴風圈來不及逃。
怎麼會短短幾天就喜歡上呢?
可能是本來就對他印象不錯吧——雖然對原主不好,可真的不能怪他,原主太能惹事了,菩薩都沒辦法有好脾氣。
仔細回想,她是聽說他怎麼對待工人,開始對他有好印象的,皮家、薛家的船運工人,一年忙到頭也只能領差不多十兩,可是武家的工人,一年月銀加上花紅有二十兩。
她覺得能善待員工的人,差不到哪裡去。
還有,龐會長居然把這樣大的生意機會交給他,那是多大的欣賞跟肯定,龐會長擔任總商會會長二十幾年,眼光多毒辣,他不會看錯人。
至於柳青山自己當然也是相信直覺,論文可以條列式說明分析,但是感情不能,感情看不見,摸不著,只有自己知道。
武一競說了,這趟從京城回來會再來看她,也不知道會不會想要把她接回去。
她已經想得很遠了,她現在不那麼排斥武家大宅,也不是一定要繼續在城郊當大爺,她想跟他朝夕相對,不只這幾天,她還想往後都能跟他在院子吃晚餐。
至於生孩子什麼的,現在想還超級害羞,但她想要孩子。
前生病得太久,死得太早,很多事情都沒能體會,天降奇蹟讓她重新活過一次,她想珍惜每一次的機會。
「恭喜小姐。」喜鵲笑嘻嘻的,「我看姑爺對小姐完全不一樣了,說不定過年之前我們就能回武家大宅。」
柳青山在自己的貼身丫頭面前也不想掩飾自己的期盼了,「這麼快的嗎?我覺得還要一兩年呢。」
「我覺得喜鵲說話吉利。」郝嬤嬤加入戰場,「我多吃了幾年飯,看得出來姑爺對小姐不同往常了,不然姑爺身上責任那樣重,事情那樣多,怎麼還會惦記著您,還承諾著要回來看小姐,至少代表把小姐放心上了。」
郝嬤嬤這話柳青山愛聽,反正現在也沒外人,她不需要矯情,又直接問:「郝嬤嬤覺得,我在姑爺心中大概有幾分重量?」
壽眉搶著說:「我看有八分吧。」
郝嬤嬤打了壽眉一下,「小蹄子不要亂說話,肯定有十分,小姐可能忘了,姑爺只有在大喜之日那天睡到天亮,其他時間都是天不亮就起床,酉時才回家,時間可矜貴了,這樣還沒忘記要來看小姐,一定有十分。」
郝嬤嬤說得有道理,柳青山仔細回想一下原主留下的記憶,還真的,她除了大婚隔日,就沒見過武一競起床的樣子——都比她早。
「小姐。」長生匆匆進來,「我們收拾貴客的房間,發現他們忘記帶走一箱東西,婆子們不敢碰,還請小姐吩咐。」
柳青山覺得有點好笑,太匆忙了,收拾東西都沒收全,想著讓長生快馬追上,但轉念一想又道:「拿過來我看看。」
長生做事俐落,很快把那匣子帶了過來。
首飾盒大小,用的是樟木,樟木可以防蟲,看得出來書信十分重要。
柳青山知道君子絕對不會打開這匣子的,可她不是君子啊,她就看看。
於是打開匣子,裡面十幾封信放得好好的,她取出第一封——雖說是英文,可這她在行,高中時就已經有金色多益證書,看幾封英文信算不上大事。
不料越看就越心驚,越看越不妙——都是龐會長身邊的人寫的,裡面對汪志勤跟黃順義細緻教學,包括要怎麼說起母國,說起自己的身分,還要告訴別人自己帶了十萬兩銀子,是替母國的皇室採買來的。
上面又教他們,到了京城後盡量買首飾、玉器、字畫等等名貴物品,想辦法讓武代墊——有龐會長的保證,武一定不會懷疑兩人身分,會相信兩人只是不方便拿出那樣大筆的銀子,畢竟財不露白,誰會帶著十萬兩到處跑。
信上還寫:
你們就說等東西都買齊後再去錢莊領錢,一次付清給武。
記得,多買好東西。
記得,買得差不多就要跑路。
記得,販售出去後,利潤要五五分。
「武」自然是武一競的代稱,柳青山看得一陣冷一陣熱——武一競那樣相信龐會長,沒想到龐會長下台前還想著要坑他一筆。
是啊,龐會長在那位置上都二十幾年了,誰會懷疑他?
即使武一競去找龐會長對質,龐會長要應對就更簡單了,他只要說自己也被騙了就好,我又不是故意的,小老弟,我也是受害者,至於你代墊的那十萬兩,只能由自己賠囉。
柳青山怎麼能夠坐視武一競被騙,想交代長生,又怕長生說不清楚,於是拿過紙筆,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十幾封英文信翻譯成中文,一封對照一封放好,要是汪志勤跟黃順義否認,就可以拿自己的中文翻譯跟他們對質。
做完這些,命令長生收好,拍馬追上去,柳青山覺得自己背後都是汗。
武家多年生意不是作假的,當然拿得出十萬兩,但賠了這些想必也會脫一層皮,最重要的是會嚴重影響武一競的名聲——被龐會長三言兩語騙了,好傻的人。
明明是騙子不好,但大多數的人都是受害者有罪論,誰讓他這麼傻,誰讓他這麼相信人,誰讓他不多長點心。
她才不想看武一競受到這種傷害!
柳青山想到長生機靈,肯定能打聽到他們從哪一條路上京,稍稍放了心,又覺得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武一競跟自己救了大寶,菩薩獎勵他們的好心腸?才讓那兩個騙子忘了這一箱書信。
郝嬤嬤十分生氣,「我就覺得那兩個異域人不是好東西,嘴上說著替母國的皇室辦事,下船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買漁村女子,不像話,希望長生快點追上姑爺,最好在荒山野領追上,讓姑爺可以打他們一頓。」
柳青山一面替武一競擔心,一面聽郝嬤嬤的話又有點想笑,有書信為憑,絕對不是打一頓的事情,可以直接送官,汪志勤跟黃順義此生都要在大牢度過了,要是衙門清明些,龐會長也會被拉下馬——不過龐會長二十幾年也不是白幹的,肯定跟官府有交情。
東瑞國是這樣的,只要能跟官場有一點點沾親帶故,都能得到方便,所以武家才一直逼兩個庶子讀書,如果能考個功名就萬事大吉。
話說回來,龐會長跟武家什麼仇?這真的不是單純錢的問題,一旦讓龐會長計謀得逞,武家要不吃了這悶虧,要不就得丟臉。
這計策真毒。
只能說老天有眼,賊星該敗。
武一競想競爭商會會長,原本是把時間放在多年後,經過了這件事情,也許會提前——柳青山現在有一種感觸,說到底,人還是要靠自己強大起來,龐會長敢這樣設計人,仗著也是自己官商關係良好,就算失敗也不會怎麼樣,今日武家要是有功名,看他還敢不敢這樣做。
武一競曾經跟她提起要挑聰明的親戚供他們讀書的事情,如果武老爺時代已這樣做,龐會長今日或許就不敢這樣明目張膽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五章 互相思念的兩人
柳青山坐立難安的過了十二日——古代沒手機,也沒路口監視器,梅花府往京城的道路何止四五個選擇,都怪自己,當時也沒問武一競走哪一條路,即使長生機靈,也不可能靠著猜測就追上。
就這樣食不下嚥,幾天腰帶就鬆了。
郝嬤嬤見自家小姐消瘦,很是心疼,「小姐別擔心,長生鬼點子最多,肯定有辦法打聽到姑爺他們一行人的蹤跡。」
柳青山愁眉苦臉,「要是能在路上解決最好,到了京城那就是龐會長的地盤,會發生什麼倒是不好講。」
郝嬤嬤繼續勸慰,「武家從以前就年年行善,菩薩一定都看在眼底,會保佑姑爺的。」
這柳青山是知道的,武家供養著幾個秀才,讓他們免費教貧童讀書寫字,倒也不是希望那些孩子可以考狀元什麼的,能寫信讀信已經算不錯。
「這長生也真是的。」喜鵲忍不住說:「有沒有追上,好歹派人帶個口信給小姐,怎麼一出門就像斷線的風箏,無消無息。」
說也巧了,這時候傳來守門婆子驚喜的聲音,「大奶奶,長生回來了。」
這婆子領的是武家的月銀,自然喊人大奶奶。
柳青山大喜過望,一時之間忘了自己是堂堂大奶奶,竟然親自站起來到格扇處等待。
夏日烈陽刺眼,黑了不少的長生帶著包袱一路跑進來,額頭上還有汗水,「小姐,信已經送到姑爺手中了。」
「快些進來,外頭太陽大。」雖然心裡焦急,可是柳青山也還是記得一件事情,人人平等,長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奔波了十幾日,需要喘口氣。
長生進得花廳,拿起了隨身水袋喝了好幾口,這才說:「我在秦州邊界追上,親自看著姑爺讀信。」
她追問:「姑爺怎麼說?」
長生恭恭敬敬回答,「姑爺很驚訝,說他會處理,又想著小姐心急,讓我快些回來稟告。」
壽眉插嘴,「姑爺沒當場把那兩個騙子打一頓?」
「那倒是沒有,我也不敢多問,想著小姐掛記此事,趕緊回來了。」
柳青山知道古代的主僕差別,雖然郝嬤嬤、喜鵲、壽眉、長生、保安,這些人是她的陪嫁,但對他們來說姑爺也是主人,下人不能管主人家的事情。
再者,武一競能當家,並且維持武家船運的興旺,必定是個小心謹慎的個性,看了信當場戳穿不是他會做的事情,他想必另有打算,只要他知道汪志勤跟黃順義是騙子,還有那龐會長也不是好東西,得提防著點,這樣就行。
懸了十幾日的心現在才放下來,柳青山覺得自己又能吃吃喝喝享受人生了。
看著長生不止黑了兩個色號,柳青山決定給予最實質的鼓勵,「長生你這趟辛苦了,這個月多領三兩。」
長生笑嘻嘻的鞠躬,「謝謝小姐打賞。」
柳青山輕快的說:「去休息吧,這幾日不用到前面來了,吃點好的放鬆一下。」
「是,既然已經稟明小姐,我一身汗臭,就不在這裡熏著小姐了。」
也許是想到三兩銀子的獎勵,長生離去時連腳步都是輕快的,遠遠的還聽到他唱小曲的聲音。
郝嬤嬤笑著搖頭,「都該娶妻生子的年紀了,也不見穩重一些。」
柳青山現在心情愉悅,「要是有人給我銀子,我也開心……不過話說回來,喜鵲跟壽眉也不小了,如果想成親或者有喜歡的人記得跟我說,我好替妳們打算。」
喜鵲低頭不語,壽眉卻突然噗嗤一笑,喜鵲打了壽眉一下,壽眉連忙忍住。
柳青山的八卦雷達嗶哩嗶哩響起,「什麼事情?」
「是,小姐問起,我不敢不回答。」壽眉搶在前頭,「長生前幾天傳了口信給喜鵲姊姊,說他人很好,正在北上,讓喜鵲姊姊不用擔心。」
柳青山睜大眼睛,長生跟喜鵲?
這兩人都是柳家的賣身奴僕,從小進府,幾乎可以說是看著彼此長大,跟隨著自己一起嫁到武家,又一起被發落到莊子上,她是知道這兩人有些患難情誼的,可之前也沒感覺有曖昧,怎麼突然看對眼了?不過好像也是有這種情形,十幾年老朋友,在某個難言的瞬間,友情轉換成愛情?
對了,剛剛喜鵲怎麼說的,「有沒有追上,好歹派人帶個口信給小姐」,她就覺得這句話有點彆扭,為什麼要特意強調「給小姐」呢?原來長生傳過消息給喜鵲。
長生跟喜鵲年紀都不小,若是彼此情投意合,能成親倒是好事一樁。
喜鵲連忙解釋,「小姐別誤會,長生不是不尊重小姐,我想,大概是因為還沒追上姑爺一行人,所以沒臉傳訊息回來。」
柳青山心想,喲,喜鵲是真心喜歡長生哪,都替他說話了。
於是她笑眯眯的問:「喜鵲,這裡也沒外人,妳老實跟我說,把妳許給長生當妻子,會不會委屈?」
雖然喜鵲的賣身契就在她的妝奩裡,可是柳青山畢竟有著現代靈魂,她覺得喜鵲的意願重於一切。
就見喜鵲漲紅了臉,一時間說不出話。
郝嬤嬤打了她一下,「妳這笨丫頭,小姐要開恩了,還不懂得把握時機。」
喜鵲連忙磕下頭,「我不覺得委屈,只怕……怕長生嫌我笨。」
柳青山來到這裡後,一直很鼓勵眾人讀書寫字,也親自開了小學堂,長生屬於求知慾強的那種,上課專心,下課練習,不到兩年就能寫滿一張信紙,更代柳青山寫了不少邀請函出去,喜鵲只學會自己的名字跟簡單的常用字就沒耐心了。
柳青山聽得喜鵲自卑,微笑開導,「那算什麼,兩人在一起重點是彼此扶持,彼此尊重,讀書只是做事情方便些,不代表人格高尚,別的不提,那在城門驗路引的小文吏也是科考出身,但卻光明正大的索賄,枉讀聖賢書,屈婆子大字不識一個,卻替早亡的哥哥把孩子都拉拔長大,贏得鄰里敬重。」
讀書多只能說是命好,還真的不代表什麼。
她記得以前看過一個台灣博士娶了語言不通的外籍新娘,記者訪問他,這樣夫妻生活幸福嗎?他說,自己對老婆好,老婆也能感受到丈夫溫柔,現在他們都在學習彼此的言語,他覺得很棒,樓上一對夫妻都是留學美國的碩士,天天吵得不可開交。
不過,喜鵲介意自己識字不多,是真的喜歡長生了。
柳青山心想,兩人年紀都不小了,於是過幾天問了長生的意思,長生大喜過望,說小姐如果把喜鵲許給他,他一定好好對待喜鵲。
普通人成親,沒那樣多講究,找了個好日子,院子裡擺了兩桌酒,喜鵲成了長生的媳婦——婚禮非常非常簡單,柳青山給了喜鵲三十兩當私房錢。
喜鵲十分高興,銀兩可比婚禮實際多了,雖然自己不愛讀書,可是將來生個兒子,一定要送他上學堂。
柳青山又問起壽眉,壽眉一臉害怕直說不想成親。
在重男輕女的大家庭中,為了改善家境,壽眉六歲就被賣入柳家。
六歲已經是懂事的年紀,壽眉眼看家裡的女孩都被賣了,只有男孩能留下來,母親的捨不得也拗不過父親的無情——父親說:「兒子太瘦啦,得吃點肉,三丫賣了能得幾兩銀子。」
壽眉記得母親的眼淚,她覺得成親很悲慘,並不想成親伺候人。
柳青山也尊重她,人各有志,不成親就不成親,沒什麼大不了,而且也說不定會像自己一樣——自己剛穿越時也是覺得在城郊當大爺很不錯,可是沒想到逍遙了四年,一朝見到自己的丈夫,春心萌動。
以前:武家算啥,一屋子奇葩,誰想回去。
現在:夫君英明神武,武家的親戚嘛,自己這現代人應該還是可以應付的。
話說回來,武一競都已經離開大半個月了,事情到底進行得怎麼樣,是把那兩個異域騙子送進大牢了嗎,跟龐會長撕破臉了嗎?怎麼都沒消息?
她一方面想知道,一方面又不想派人去武家問——熊太君的身體太不好了,萬一本來不知道武一競有事,現在知道了擔心之中病倒那就糟了。
時間就這樣一天又一天的過去,轉眼秋天到來。
柳青山沒想到自己院子種的香櫞居然提早兩個月結果——雖然只有少少四顆,但黃澄澄的,看起來好可愛,而且還有種好聞的香氣。
她摘了三顆下來,派人分別送去給莊老太太、柯太太、羅太太。
香櫞是檸檬的親戚,可以用來供佛聞香,不少大戶人家有種,只不過按照往年要寒露前後才有果實,她的香櫞卻提早兩個月,這可稀奇,好東西當然是分享啦。
枝頭上只剩下一顆,柳青山想了想,還是摘了下來,親自洗了,讓人送去附近的土地公廟。
土地公啊土地公,請保佑武一競一切順利。
就在她看著窗外默默祈願時,有人來了。
「大奶奶。」守門婆子進來喜孜孜的說:「順風來了。」
順風是武一競的左右手。
柳青山想,土地公真靈。
轉身她就見到順風風塵僕僕跟在守門婆子後面,規規矩矩的行禮,「小的見過大奶奶,大爺命小的帶話,先回武家祭過祖先,晚一點會過來。」
柳青山想問順風事情發展,但還是忍了下來,「知道了,回去跟大爺說,我會等他。」
接下來柳青山充分體會到什麼叫做度日如年。
古代沒時鐘,太陽也不是天天有,看日晷不准,總是要等到好久好久,敲更的人才會經過一趟,體感上三四個小時,實際上只過一小時。
郝嬤嬤看自家小姐坐立難安,覺得欣慰——小姐總算明白了,已經成婚的女人還是靠著丈夫才是正道。
柳青山換了衣服,梳過頭髮,又重新洗了臉,壽眉想幫她化妝,被她婉拒了,她非常喜歡自己的臉,朱唇粉面,這樣天生麗質的五官根本不用加工。
就這樣等啊等,盼啊盼,中午食不下嚥,直到夕食時分,武一競這才到來。
柳青山以為自己會連珠砲般的發問,沒想到一看到他丰神俊朗的臉露出淡淡微笑,突然又有點害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看起來也是收拾過了,衣裳乾乾淨淨,鞋子上沒有泥濘。
柳青山心花怒放,這些都是為了來看她——當然啦,如果他看起來一副櫛風沐雨過後的疲憊,她也會告訴自己,看,他這麼急著來看我呢。
喜歡一個人,會給他找千百個理由。
就見武一競手一伸,平安連忙雙手呈上一本畫冊。
「這是妳要的描花樣子。」武一競看著她,雙眼明亮,「是京城最好的繡坊出的。」
柳青山心裡一暖,他知道自己的貴客原來是騙子,應該一個頭兩個大,這種情況下還記得出發前的承諾,他真好。
「妳不看一下?」
柳青山細細看過,每一個花樣都好,有的可愛,有的優雅,還有一些祝壽用的,儼然是刺繡大全,「謝謝夫君,我很喜歡。」
柳青山牢牢著握著那本描花簿,內心喜悅,但也沒忘記正事,「那兩個騙子夫君如何處置?」
武一競嘴角微微上彎,看起來十分得意,「我接到信件後,先是不動聲色,照常招呼兩人北上,一路進京,他們果然如妳所說的一樣,提起不方便攜帶大筆錢財外出,希望我先代墊購買金器玉器,等貨款到了十萬兩再一次結給我,我心想龐會長如此算計我,不給他點教訓,未免對不起武家。」
柳青山十分認同,「沒錯,不能這樣就算了,絕對要龐會長付出代價,好讓他知道我們武家不是好欺負的。」
武一競聽到她說「我們武家」時,露出一絲笑容,「我約了龐會長最寵愛的嫡長子龐彪一起,那汪志勤跟黃順義想讓我代墊,我雙手一攤說自己剛剛付了一筆貨款,手中現銀也才幾百兩,那龐彪一心想出頭,於是自告奮勇簽字,龐會長在京中經營多年,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龐彪的借條堪比銀票,就這樣過了數日,那兩賊人採買了大量金飾、玉器、古董字畫,我算算差不多到十萬兩的時候,兩人果然帶著那些東西消失——龐會長即使收到了五五分賬的利潤,也還有十萬兩的欠條等著他去結清,這一來一回,等於白送了汪志勤跟黃順義幾萬兩。」
柳青山一聽,忍不住笑著拍手,「夫君此計甚妙,龐會長要是想賴,就得捨去龐家的名聲跟兒子,說來說去,還是怪他心術不正。」
武一競正色道:「說來也是我太相信人,以為龐會長在京中聲望那樣大,他介紹的人想必沒問題,此去京城打聽,才知道龐家因為幾個兒子孫子都不成材,龐會長心裡擔憂,想多留點銀子給他們以安享晚年,投資海船生意,卻沒想到遇到颶風翻覆,他不信邪,又再出了十船,卻又遇到海盜,就這樣賠了二十幾萬兩,等於龐家多年所得幾乎一空。這些是京城人人知道的事情,但我遠在梅花府卻是不清楚,要不是娘子懂得異域文字,現在武家為了名聲,就只能吃下這個悶虧。」
「是老天有眼。」柳青山安慰,「武家做那麼多善事,菩薩看在眼底,這才讓他們忘了收拾這箱書信。」
武一競也覺得一切都是冥冥之中,那麼巧他們趕時間,那麼巧遺落了信件,那麼巧柳青山懂得異域文字。
「據我所知,娘子授課女師是胡先生,胡先生雖然才華洋溢,卻不懂異域文字,不知道娘子從何習得?」
這柳青山早就想好了,「我以前想不開,死過一回,夢中有個神仙指點我的,說來也奇怪,我在夢中苦學多時,但睜開眼睛卻只昏迷一天,我也問過玉佛寺的老僧人,老僧人說凡事自有天意,既然夢中神仙教會了我異域文字,那就記得,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柳青山臉不紅氣不喘的胡言亂語,她知道古代人迷信,大富大貴之家之所以做好事,主要還是希望告訴菩薩,我們可是好人,多多保佑,所以只要說是神仙托夢就萬事大吉。
「原來如此,想來是祖母長年拜佛,得到菩薩垂憐。」武一競沒有懷疑,「不過這次也是給了我一個教訓,我買通龐家的大總管,他告訴我龐會長原本的目標是費家,費家開有數座賭場,日進斗金,金銀更多,可是費家有個遠親在朝為官,要是騙了費家,恐怕不好善了,這才把目標轉向我們武家——我仔細想想,還是回去挑幾個落魄宗親的聰明孩子入府讀書,讓他們考功名,此後互相幫忙,這才走得長遠——雖然說我朝能買官,但名額有限,有錢未必買得上,還是科考來得保險。」
柳青山自然不會白目去問他要不要自己考,他已經一天只睡六小時了,實在是挪不出時間讀書,「這主意我覺得挺好的,既然兩個弟弟這麼多年連童生都考不上,那還不如早點打算起來。」
武一競接著說起自己將來的計畫,「我有心想擔任東瑞的總會長,但不可能一步登天,得先從梅花府所在的許州會長競選起,算算還有一年半的光陰,只是魯會長又在位十幾載,怎麼競爭倒是問題。」
柳青山對這方面雖然不是專業,但是每隔幾年就經歷一次選舉,也有幾分心得——現代的台灣人,誰對選舉不是略懂。
她於是說起了競選服務處的成立,宣傳、旗幟、拜票、政見。
武一競先是驚喜,後來驚訝——女子閨中學習不外乎琴棋書畫、刺繡做菜,這男人的事情,柳青山怎麼瞭解得如此透澈?後來又想,她生死關頭夢見神仙教授異域文字,也許也是神仙夢中傳授。
仔細忖度,確實有道理,他如果什麼都沒做,商會的人是不會推舉自己的,柳青山說得對,重點是「服務」與「真心」。
武一競於是舉手一揖,「多謝娘子指教。」
柳青山見他尊重自己,心裡也高興,「夫君大度容人,只要願意付出時間,想必能得到商會上下的認同。」
時序入秋,金桂飄香。
武家的大宅院中有幾棵銀杏,風一吹黃葉就飄落下來,像小蝴蝶翻飛,可愛極了。
只是這樣景致可人的院落,武一競卻無心欣賞。
他終於趕在登記結束前把自己的名字送上去——順便打聽了一下明年夏天有哪幾位想參選許州商會會長,得到的結果是六人。
分別是尋求連任的魯會長,葉家、米家、丁家、烏家,都是老爺的歲數,只有他武一競年紀輕輕。
不過商會是這樣的,看的是誰能賺,不是看誰鬍子白,皮老太爺夠老了吧,輩分也夠大,但皮家船運規模不足武家的十分之一,所以武一競說話比皮老太爺還有分量。
夏天原本是船運旺季,但他因為龐會長的設局南下接待,帶人入京,還陪同兩個騙子採買,這樣就耗去兩個多月,所幸武家船運有口皆碑,加上雇工盡心盡力,生意還維持了去年同時段的九成。
武一競知道主因是因為自己沒留在梅花府主持大局,運量不比去年,不該由工人擔起責任,所以照樣發了花紅下去,一時間碼頭的武家工人都歡聲雷動,看得附近幾家的船運工羨慕不已——誰不想進武家幹活啊,錢足飯好,可是武家一旦缺人,很快被工人介紹自己的兄弟、親戚、鄰居來應聘,根本不用對外募工。
武一競本來就事情多,加上想競選許州商會會長,要拜訪同行,每天早出晚歸。
他照著柳青山的建議,跟那些商人談起自己當選會長後的願景,比如各個行業結合起來,聯合進貨,壓低成本,至於出貨則是看個人本事,這招果然十分有用,那些商人聽完後都表示明年夏天一定會推舉他。
就這樣腳不沾地,只要有入會的人家,他都親自上門——所謂見面三分情,倒是沒人拒絕他的見面請求。
一日回到武家,已經是戌時。
趙管事來說,童試今日放榜,二爺跟三爺又落榜了。
武一競對這兩個弟弟已經不抱希望,打算趁著過年走親戚時透出自己想供養讀書人的訊息,從落魄宗親中挑幾個聰明的來培養。
趙管事又說,熊太君那邊派人來,讓大爺去一趟,不管多晚,熊太君都等著。
武一競想著祖母這幾年身體不太好,休息至關重要,於是也沒換衣服,匆匆往祖母的院子去了。
今日月亮又大又圓,他沒點燈籠,卻也看得清楚路,心中想著,原來已經到了十五?
熊太君顯然是在等他,院落燈火通明。
黃嬤嬤就在垂花門等著,見到他進來,滿臉堆笑,「熊太君剛剛才問過,大爺快些進來。」
武一競是沉得住氣的性子,不會去問黃嬤嬤有什麼事情,見到祖母自然會知道,沒差這一點時間。
丫頭推開格扇,對內喊了聲,「熊太君,大爺來了。」
武一競大步流星走進去,就見到自己祖母半倚在美人榻上,旁邊一個女說書先生,看樣子正在說段子,祖母一臉笑意,顯然十分開心。
武一競見祖母懂得享受生活,心裡也高興,「孫兒見過祖母。」
熊太君坐了起來,含笑打量他,「最近太勞累了,得多休息,家裡的錢夠用就好,不用這樣拚命。」
「孫兒做的是自己喜歡的事情,不覺得勞累。」武一競想了想,選日不如撞日,他有件事情想跟熊太君提,「孫兒有個事情,想得到祖母恩准。」
熊太君笑了起來,「我們祖孫倒是有默契,我今日喊你過來,本也是有事情交代,你是小孩子,你先。」
武一競在外面奔走多年,人人喊他一聲「武大爺」,誰不尊敬他,可是在熊太君口中卻是小孩子。
大概對於長輩來說,晚輩永遠都是長不大的。
想到這裡,武一競心裡一陣溫暖,「祖母,我春日因為大雨的緣故,所以在柳氏的莊子住了幾日,這半年一直有往來,柳氏已經痛改前非,孫兒想接她回來住。」
熊太君一怔,神色有點複雜——她想的也是這件事情。
她雖然盡量不想插手孫兒的事,可是身為祖母,見到長孫膝下猶虛,怎麼會不擔心?
上個月聽說一競在外面養了個外室,雖然忙得腳不沾地,還記得十天半個月去探望一次,又聞那狐狸精黏人得很,常常送紙條到河驛。
熊太君心想,養在外面,那恐怕出身不好,配不上他們武家,但仔細衡量,即使是貧村窮戶也是個女子啊,一競回到院子,有個人知冷知熱,貼心安慰,總比只有丫鬟伺候強。
於是派了心腹黃嬤嬤去打聽,那外室出身如何,是不是清白人家,只要家裡沒人作奸犯科,帶回武家居住也不是大事。
黃嬤嬤什麼人啊,後宅生活三十年,沒什麼打聽不到的,不過出門幾天就回來了,說大爺常常去看狐狸精是真的,但不是出身不好的農女,就是之前惹得家裡不得安寧的大奶奶柳氏。
熊太君以為自己聽錯,反覆詢問,黃嬤嬤拍著胸脯保證,就是大爺明媒正娶的大奶奶。
黃嬤嬤說:「柳氏這幾年都有在反省,已經改過自新,鄰里說起她都是好話,反而還罵我們大爺涼薄,放著這麼賢慧的妻子不要。」
熊太君心裡就有點不高興了,想起柳氏來自己院子大吵大鬧的事情,那日自己原本就頭疼得厲害,被這樣一鬧,直接小中風了。
幸好大夫住得近,又妙手回春,不然自己恐怕就要嚐受那纏綿病榻之苦。
每每想到這邊,熊太君都有點害怕,大夫說了,這次是幸運,但下次不敢保證,讓她要心情愉快,生活保持寧靜,可是柳氏若回來,她還能高興起來嗎?
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如果是個普通的外室,接回來也就接回來,可既然是柳氏,她反倒不太情願了。
黃嬤嬤又說:「老奴到那莊子附近的第三天,剛好大奶奶要出門,老奴就跟著了,大奶奶是到土地公廟拜拜,身邊跟著一個懷孕的女子,老奴看著有點像以前伺候的喜鵲,不過胖太多,老奴也不敢確認,大奶奶跟那孕婦有說有笑,看起來倒像是朋友,那土地公廟的廟公說,大奶奶人很和氣,從不擺有錢人架子,老奴心想,廟公說的未必為真,老奴於是扮成乞丐婆子去攔了大奶奶,大奶奶給了老奴三枚銀瓜子,又把貢品的全雞給了老奴。」
熊太君自然是相信黃嬤嬤的,這麼說來,柳氏是真的知道錯了?
想起柳氏頑劣,熊太君不是不怕,可是誰叫孫子喜歡她呢——伺候孫子的大丫頭說,大爺每天就睡三個時辰,有時候甚至只有兩個時辰,睡覺的時間都快沒了,還記得要去看她。
一競已經二十幾歲,應該要有個正妻幫忙操持家務,要有幾個孩子承歡膝下——培養聰明的宗親考試,不如自己生幾個兒子去考試。
熊太君最後想,只要柳氏真心改過,那一切好說。
她原本就是想跟一競提這事情,卻沒想到他先說了。
老人家一時之間突然起了心眼,「這可是你跟柳氏商議後的結果?」
「不是。」武一競正色回答,「孫兒還沒跟柳氏提回武家之事。」
「你們怎麼不先談好?」
武一競露出慚愧之色,「祖母允許了,才有以後,祖母若是覺得心煩,那孫兒也不會把她接回來。」
熊太君覺得安慰,這孫子還知道自己是祖母,把自己的意見放在第一位——早年喪夫,中年喪子,熊太君知道自己要仰賴孫子,既然孫子喜歡,再不喜歡也只能接受,對老人家來說,孫子可比自己重要多了。
要是柳氏回府後又故態復萌,自己也不會再任由她作怪。
熊太君心裡雖然動搖,卻還是想要弄清楚柳氏如今究竟如何,「當年那個替你們合八字的瞎眼婆子說,這是三生有緣的命數,後來柳氏被打發到城郊,你母親還去罵了那瞎眼婆子,說她胡說八道,卻沒想到兜兜轉轉,緣分又來了,柳氏在我們武家也住了半年,沒有一點好,這回是改了那裡,你跟祖母說說?」
說起意中人,武一競的表情變得溫和,「她這幾年都在讀書,懂了做人的道理,又從佛經中知道善有善報的道理,懂了善待下人,雖然拾起書卷不過幾年功夫,但她聰明異常,已經能跟孫兒談詩論文,說起生意也有一手——她自己在百里坡蓋了雞棚,做起了養雞生意,孫兒跟她談銀子也覺得有趣。」
熊太君心裡惋惜,一競是很聰明的,小時候的先生說,保持勤學,二十歲考上舉子不是難事,可惜家業要他接掌啊,他只好放棄四書五經,念起了商經算經,他想跟讀書人來往,讀書人說他滿身銅臭,不願意跟他多說,身為祖母她也明白他的遺憾,一競是許州年紀最小的童生,可是武家人丁不旺,他沒得選擇。
現在柳氏能跟他說詩詞,能跟他說生意,對一競來說或許是第一個能與之暢所欲言的人。
熊太君心疼孫子,又暗暗罵起那些書生自以為清高,不屑跟商人往來,但要說起功名,又什麼頭銜都沒有,個個靠著妻子刺繡幹活過日子,說好聽是備考,說實話就是吃軟飯,像毛書生、岑書生那樣,一邊當賬房,一邊準備功名,這才能贏得敬重,那些人只是遊手好閒罷了,還看不起他們武家的大爺,哼。
熊太君想到這裡,總覺得自己孫子的膚色又黑了幾分——小時候還挺白,開始接手生意南北奔波後就沒白過了。
兩個庶孫吃得心寬體胖,這養家的老大真的需要一個人好好照顧他。
好,她這老太婆就跟天賭,賭這柳氏痛改前非,賭這柳氏洗心革面,她就不信自己拜佛三十幾載,菩薩對她沒一點垂憐。
熊太君淡淡道:「找個好日子把柳氏接回來吧。」
武一競大喜過望,「祖母這是同意了?」
熊太君點頭,「找個時間跟你母親說一聲,這事情我同意了。」
想著交代什麼,又覺得多餘,這大孫兒除了院子太空之外,可沒做過什麼讓她擔心的事情,他會衡量的。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六章 回武家耍個威風
柳青山是個懂得享受的人——前生病太久,光鼻胃管就插了兩年,今生得以重來,嚐到食物的滋味,那當然要大吃特吃。
夏天吃橘子,冬天吃西瓜,那不叫懂吃,那叫做有錢。
懂食的人吃當令,夏天吃玉蘭片,冬天吃紅鳳菜,肉要當日新鮮宰殺,少調料,吃食物的原味。
當然,她也愛點心,而身為柳家小姐、武家大奶奶,從不缺點心吃。
藕粉桂糖糕、梅花香餅、蜜餞銀杏、青梅羹,不管溫娘子端什麼上來,她都十分捧場,那溫娘子見狀可就更賣力了,除了畢生所學,還自己找古食譜來學著做,倒是讓喜鵲佔了便宜——懷了孩子,想吃甜,柳青山有什麼好的都分她一份。
下人看在眼中,都慶幸自家主人好,一般下人有了孩子,伺候無法盡心,主人家就不要了,哪像喜鵲一邊懷孕,一邊還能掙錢,主人家對喜鵲這樣包容,等到自己有事,想必也不會為難。
柳青山卻不知道他們是這樣看自己的,在平權教育下長大的她覺得人人平等,她不愛下跪那些,行禮更不用——只是他們總說不聽,她也沒辦法。
秋高氣爽,柳青山最喜歡這樣的季節了,乾燥的風,溫暖的太陽,連空氣都是舒服的。
隔壁住戶有棵六十幾年的黃槐,已經冒出牆頭,長到柳青山這邊,黃色花朵將垂下來,說不出的可愛,她不用種樹卻可以賞黃槐,這就是生活中的小確幸啦。
吃著桂花定勝糕,品著莊老太太送的碧螺春,覺得很是愜意,難怪人家說碧螺春是一嫩三鮮,連她這俗人都能品出其中滋味,何況是那些文人雅士。
感恩健康,讚嘆健康。
穿越到這個古代雖然沒水沒電,但是有了健康的身體,一切都值得。
何況……現在還有武一競呢。
想到自己名義上的丈夫,柳青山有點臉紅,他們這算談戀愛吧——他十天半個月會來看她一次,也常常送東西。
郝嬤嬤講到這個就笑得合不攏嘴,直說姑爺有心。
是挺有心的,柳青山問起趙管事,趙管事說大爺可忙了,除了原本武家船運,明年想競選許州商會會長,一有空就拜訪各大商戶,魯會長多年根基不是假的,大爺費的功夫可不少。
柳青山聽了就覺得窩心,他時間有限,還記得來陪她吃頓飯。
武一競又怕有男人出入有礙她的名聲,還特意送了水果給鄰里自我介紹,表明進出院子的人是武大爺,可不是什麼奇怪的男人。
柳青山覺得人真奇怪,就在今年三月,她的理想還是趕緊存夠一千兩,跟武一競買下莊子跟百里坡、和離、招個俏贅婿過日子,順便生幾個小娃娃。
現在不過短短半年,她已經不想和離了,甚至想要回到武家去。
目前的生活雖然還不錯,可是她想他啊,她希望能常常看到他,但想到原主把武家長輩激得七竅生煙這件事情,她又沒那個臉提回府城——原主犯的可不是普通的小錯,要不是柳家跟武家有生意上的往來,原主早就被打發回娘家了,哪等能到她穿越過來。
道阻且長,她還得努力努力。
喜鵲給她換了新茶。
柳青山看著喜鵲顯懷的肚子,一時間覺得自己看錯,忍不住多瞧了一眼,「怎麼覺得妳的肚子長得好快?」
喜鵲笑著說:「我前幾天去醫館診脈,老大夫說是雙生子。」
「雙生子?」柳青山睜大眼睛,「這麼大的好消息怎麼不早說。」
「奴婢的事情怎麼好讓小姐操心,小姐問起我這才有臉提。」喜鵲雖然極力壓抑情緒,但身為人母的幸福還是藏不住。
郝嬤嬤也很意外,「真便宜長生那小子了,得了個妻子,又這麼快要當爹,人家都說酸兒辣女,喜鵲,妳多吃點酸的,好生一對大胖小子。」
壽眉笑說:「喜鵲從懷胎起就天天抄寫祈子經,菩薩一定會給個男娃的。」
柳青山心想那可不好說,男孩女孩還得看長生,只不過這些現代醫學不好說出口,於是道:「生兒子長生高興,如果是女孩,我就在錢莊給她們每人存二十兩嫁妝。」
二十兩嫁妝是很大的一筆錢,小康之家嫁女也不過五兩銀子而已,喜鵲聽到這樣,大喜過望——她也煩惱著萬一生的是女兒怎麼辦,但生女兒小姐就給準備嫁妝,好像也不用那樣煩惱了。
柳青山又對壽眉說:「等妳成親,也是這般。」
壽眉雙手亂搖,「我可不想,我一個人挺輕鬆的,打算一輩子跟著小姐。」
郝嬤嬤皺眉,「小孩子家別胡說八道,女子還是要嫁人才是正經,有了孩子老了才有人奉養,難道直到五十歲還是一個人過年,那多淒涼。」
壽眉大著膽子說:「郝嬤嬤,我覺得像唐娘子那樣挺好的。」
唐娘子是洪氏的陪嫁,二十五歲時自梳,一直跟著洪氏,柳家的下人誰不知道唐娘子,有人說她想不開,大好年紀居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但一些嫁得不好的倒是打從心底羨慕她,下了值就是自己的時間,不用伺候人,也不用看人臉色,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把妻子當人看,自己跟兒子吃五花肉,讓妻子跟女兒吃鹹菜的大有人在。
柳青山微笑,「壽眉現在不想嫁就跟著我,將來如果改變心意,也可以跟我說。」
她經歷過心態轉變,現在不敢把話說死了。
柳青山,妳沒用,為了一個男人居然想回大宅生活,要知道大宅生活難免要鬥——可是她就是想天天看到他啊。
有武一競這個誘因在,大宅好像就沒那樣可怕了。
守門婆子的聲音傳了過來,「老奴見過大爺。」
武一競來了!
柳青山大喜過望,並且毫不矜持的起身,提裙往外迎接,又想著自己今日打扮是否妥當,原主膚白勝雪,倒是不用化妝,頭髮是簡單的同心髻,插著一支翡翠荷花釵,一身紫綃對領襦裙——自從武一競會不定期來看她後,她就不敢隨便亂著衣了,好衣裳通通拿出來,姊要當這城郊最漂亮的女人。
柳青山喜孜孜的開口,「見過夫君。」
自從兩人關係越來越近,柳青山就沒怎麼跟他行禮了——他們是夫妻,不是主僕,不該有那樣多的繁文縟節。
武一競見到她,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浮現溫柔,「有兩件事情想跟娘子分享。」
柳青山也不怕羞,拉了他的手就往涼亭走,「夫君來得正是時候,溫娘子找到了一本古食譜,做出來的桂花定勝糕可香了,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夫君嚐嚐。」
武一競對甜食沒有特別喜愛,但眼前美人笑語嫣然,他鬼使神差張開嘴巴讓她餵了一口,嗯,滋味確實不錯。
郝嬤嬤、喜鵲、壽眉都是會看眼色的,很快撤下舊茶,換上新的茶葉,烹煮起來。
秋日的好天氣中飄著茶香,沁人心脾——武一競覺得這陣子奔波的煩躁消失無蹤,四肢百骸舒暢無比。
柳青山心中有愛,自然事事關心,「夫君有什麼事情,我洗耳恭聽。」
武一競面露喜色,「經過我真心的拜訪,原本打算競爭許州商會會長的丁老爺、烏老爺都轉而支持我,並且承諾會連絡幾個常往來的商人朋友,到時候站在我這邊,我不但少了兩個競爭者,還多了兩個朋友,一來一回所得甚多,烏家在許州耕耘超過百年,雖然不是大生意人,但為人和善,跟布匹同業都保持良好關係,有丁老爺跟烏老爺的幫忙,我可以說朝著許州商會會長又更進了一步,只是可惜我想訪問葉老爺,卻幾次被拒絕於門外。」
武一競不是大好喜功之人,事情未成之前也不想跟他人炫耀——但柳青山是自己人,跟自己妻子小小得意一下還是可以的,不然前進了這麼一大步卻沒人可以分享喜悅,未免寂寞。
柳青山聞言,高興全寫在臉上,「那可是好消息,這樣候選人就從六人變四人,夫君既然能說動丁老爺跟烏老爺,再說服葉老爺跟米老爺也不是難事,那麼等到明年七月舉薦之時就只剩下夫君跟魯會長,魯會長雖然在位多年,但也沒給大家實質的幫助,只要夫君拿出服務的心,好好講述自己的理念,想必能打動其他人。」
武一競十分贊同,他一剛開始也想著自己能不能撼動魯會長十幾年的根基,但經過這三個月的奔走,他發現魯會長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建樹,就只是掛名,之所以兩年一換換不掉,是因為競爭者不懂得拜票。
柳青山跟他說了,想選就得多走動,多溝通,如果不把自己的理念闡述出去,別人又怎麼會認同他呢?不是寫信,不是送禮,是親自上門面對面,緊握住對方的雙手請託。
他第一次聽到「拜票」二字,柳青山解釋後,他也覺得十分有道理,照這這樣執行,雖然花時間又勞累,但卻是有實際回饋的,丁老爺跟烏老爺說要退出,改支持他的時候,他高興得不得了,信心倍增。
當時心想,一定要跟柳青山分享。
選許州商會會長那是男人的志向,還有一件事情是他的兒女情長——祖母已經同意了,他現在要問問柳青山,願不願意跟他回去朝夕相對。
他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他可以命令她回武家,可是此刻情生意動,他不想勉強她,他知道這個脫胎換骨的柳青山需要被尊重。
武一競揮了揮手,郝嬤嬤、喜鵲、壽眉識趣的下去了自從熊太君點頭以來,武一競想到此事就會覺得高興——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太輕浮,可就是壓抑不住,心裡總是想著跟柳青山提起的情景,想了不止三五次,每次想到回過神來,都發現自己正在笑。
現在在真人面前,一時間反而不知道怎麼開口了——即使每次見面甜如蜜,但兩人有默契的沒談以前的事情,現在不得不提,總不能一筆帶過。
「娘子。」武一競是生意人,覺得開門見山最誠懇,「我這半年來,心裡常常想著娘子,可是船運忙碌,又要拜訪商會會員,不能常常過來,我想接娘子回武家,不知道娘子願不願意回大宅居住?當然,身為大奶奶,妳行動自如,出入不用跟人交代,想回柳家探望就回柳家,想上雞寮看雞就上山。」
柳青山心裡怦怦跳,「可是我以前那樣……太君……婆婆……恐怕都不會同意……」
至於庶弟們的妻子她倒是不放在眼底,兩個待字閨中的小姑即使對她有意見,一兩年內也會嫁人,倒是還好。
主要是熊太君跟婆婆,一個被原主氣到生病,一個曾經殺上柳家問是怎麼教女兒的,她從原主中的記憶找到,婆婆曾經臉色鐵青的說「家門不幸」。
原主太能惹事了,真的不怪武家人討厭她。
柳青山也想跟武一競朝朝暮暮,可是她不想他為難——喜歡一個人,會替他著想。
但要維護一個家,從來不是兩人高興就好。
熊太君的健康、婆婆的心情,這些都必須列入考慮。
「祖母同意了,母親也沒有反對。」武一競簡約的解釋——武太太是有疑慮的,但她是母親,愛孩子,不忍心孩子房中空無人,既然兒子這樣說,婆婆又允了,那就帶回來吧。
柳青山喜悅又意外,「太君……」可是小中風過的人啊。
武一競點頭,看著柳青山的眼神有著對未來的期待,「我跟祖母保證妳已經真心改過,以後會對人好,祖母信我,娘子,收拾收拾,我過幾天來接妳,今年冬至我們一起吃湯圓。」講到這邊,又放低聲音含笑說:「好不好?娘子。」
柳青山心花怒放,「我等你。」
武一競出生的時候給人算命取名,說「一」代表排行,「競」,有立,有口,有足,生意人最能不缺的就是能說的嘴,能走的腳。
武一競果然十分聰明,幾個月大就會跟大人玩,七八個月的嬰兒照說只會爬,但他已經能走上幾步,呀呀學語時,大人念上詩句,他雖然不懂,但也能硬背下來,武老爺跟武太太都十分開心。
武老爺覺得「一競」這名字取得太好了,所以當老二老三出生時,就沿用下來,叫做貳競跟參競,熊太君覺得荒謬,怎麼能這樣取孩子的名,但武老爺說「競」這個字跟他們武家很合,兩個庶弟想必會跟一競一樣聰明,不由分說就去官府登記了。
生下庶子的姜姨娘跟跟沈姨娘也不太願意,但身為下人又不好說什麼,只能接受自己兒子名字取得潦草這件事情——太太的兒子出生時特意拿八字請高僧算筆畫,自己兒子出生時就沿用哥哥的名字,偏心。
過幾年武太太又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武老爺還想繼續「競」下去,武太太才不想女兒用這麼男子氣的名字,派心腹娘子去跟婆婆告狀,熊太君親自取了,一個叫武婷婷,一個叫武寧寧,「婷」跟「寧」都帶丁,會生兒子的,武太太深怕自己的寶貝女兒被定名「武肆競」,「武伍競」,還在坐月子就求熊太君趕緊派人去登記戶籍,直到官府文書下來這才放心。
武一競十四歲時武老爺因病去世了,家裡自然無限悲傷,可是日子還是要過,他們武家有上千工人,不能倒下去。
十四歲,放在現代社會還是個孩子,就這樣扛起了家。
商場瞬息萬變,武一競就在如此的驚濤駭浪中慢慢成為當家大爺,成為許州人人知道的大商賈——這些都是柳青山從原主的記憶中找出來的。
想到十四歲的大孩子已經要去河驛算賬看賬,跟那些留著鬍子的大老爺角力,回家還不能讓長輩擔心,所有的辛苦只能自己吞,她對自己的夫君就有說不出的憐惜,崇拜一個男人,將來還是可能會離開他,但當開始憐惜一個男人,那就拋不下他了。
柳青山現在對武一競又是尊敬又是愛憐,只要想到他就心生歡喜,再進武家大門,她只想著要支持他的夢想。
成為許州商會會長。
成為東瑞國總商會會長。
今天是柳青山重回武家的日子。
武一競牽著她的手,跨過大門的門檻——這是柳青山穿越以來,第一次見到武家的恢弘。
不愧是百年富戶,碧瓦朱甍,飛閣流丹。
除了嫁娶跟迎接高官,一般是不開正門的,武一競特意讓人這樣做,是要告訴下人跟鄰里,自己重視這個曾經被掃地出門的大奶奶。
柳青山今日自然打扮慎重,除了一整套最昂貴的紅寶頭面,還穿了烏金雲錦裁製的衣服,腳上的繡鞋面縫了幾顆金珠子,她本就生得粉面桃腮,此刻用心裝扮起來更顯得豔若桃李。
花廳裡除了武太太,還有姜姨娘、沈姨娘、武貳競跟妻子尤氏、武參競跟妻子房氏,兩人各帶小妾數人,武婷婷跟武寧寧也在。
柳青山看這陣仗,對著自己說:來吧,俺不怕。
武一競握緊她的手,柳青山知道夫君是站在自己這邊,心裡想著,不管大宅有什麼妖魔鬼怪,只要他跟自己同心,那就什麼都不用怕。
柳青山是晚輩,進去先跟武太太行了禮,「媳婦見過婆婆。」
武太太的表情就很五味雜陳——柳家的親事是她的主意,因為當時皮家用更低的價格想搶下柳家的單子,柳家一年光運雞鴨的船運費就上千兩,她這個沒有遠見的婦人為了穩住生意,這才談了這門婚事,惹出後續的風波。
兒子趕柳青山去城郊這件事情,雖然讓武家丟臉,但武太太又覺得挺好的,因為柳青山的嗓子又大又尖,整天發癲,吵得人不得安寧。
可是怎麼也想不到,那個瘋女人有一天又殺回武家。
平心而論,武太太是有點不太願意——熊太君娘家有幾個外甥孫女兒都挺好,自己也有不錯的晚輩,更別說尤氏跟房氏都想介紹妹妹進來。
一競可以選的平妻跟侍妾人選是很多的,可是他總說自己忙,不好耽誤別人的青春,武太太琢磨著也有道理,可萬萬沒想到因為春天的連續暴雨,又跟柳青山再續前緣。
武太太現在想法很複雜,一方面希望柳青山快些生下孩子,一方面又擔心萬一生下孩子,柳青山有恃無恐又開始翻天覆地的鬧怎麼辦?再把她趕到城郊嗎?有孩子的女人跟沒孩子的女人是不能用同一種方式處理的。
武太太忍不住表情複雜,語氣無奈地說:「我對妳也沒什麼特別要求,不要吵鬧,不要發瘋,好好伺候丈夫,趕緊生下孩子,對了,太君說看了妳就頭痛,不用過去拜見了。」
柳青山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乖巧的鵪鶉,「是,婆婆,媳婦在城郊快五年,都在反省,知道自己錯了,以後不會那樣。」
武太太臉色好一點,「記得自己今日說的話,還有,一定要生孩子,能生幾個是幾個,我聽說妳身邊那個喜鵲成親後很快懷孕,多讓喜鵲貼身伺候,沾點喜氣。」
柳青山恭恭敬敬地答,「是。」
尤氏跟房氏看柳青山那套紅寶頭面,看得眼睛都快出血——紅寶比翡翠值錢多了,這樣一套的紅寶頭面至少價值上百兩。
又看柳青山一身烏金雲錦,有錢都不見得買得到,鞋面居然還縫上金珠,只覺得這哪裡像是被拋棄了快五年的樣子,分明過得養尊處優。
尤氏的家人總是來信催促,讓她想辦法把自己的庶妹送進武一競的院落,生下兒子後就能管賬啦,漏點好處給尤家也不是難事,她們這些出嫁的女孩子別只想著過自己的好日子,扶持扶持弟弟,雖然弟弟文不成武不就,但那可是男丁啊,跟她們這些沒用的丫頭不一樣。
房氏也有相同的壓力,她是憑著賢慧的好名聲這才高攀嫁給武參競,武家對媳婦並不小氣,一個月有五兩月銀,武參競又頗喜歡房氏,常常給她零花錢,房氏幾次回娘家,一次比一次闊綽,房家的人見狀心思就動了起來,說八娘跟九娘年紀也到了,聽說武家大爺的院子沒人呢,不如讓八娘九娘一起去幫忙生兒子。
房氏就傻眼了,她一個庶弟妹怎麼好管到大伯的事情,但娘家人逼得緊,只好硬著頭皮跟武太太提,果然被罵了一頓。
房家人又出主意,繞過武太太直接跟熊太君提,房氏還在找時機,就聽說昔日大嫂柳氏要回來。
房氏沒見過柳氏,但從下人口中知道她疑神疑鬼,成天跟丈夫作對,就在前幾天,管院子的喬娘子還特別交代她說:「三奶奶現在懷著孩子,可得離大奶奶遠一點,大奶奶發起癲來,連太君都鎮不住。」
房氏心想,如果柳氏不正常,自己正好把八娘九娘推薦給大伯,誰知甫一照面柳氏不像腦子進水的樣子,而且生得芙蓉嬌面,十分討人喜歡,只怕這差事辦不成。
不過聽到婆婆的生子交代,房氏又覺得好像有點希望,想起娘家人的託付,想起八娘九娘企盼的眼神,笑眯眯的說:「女人家要生孩子,保持心情愉快最重要,可是下人們沒讀過書,又粗枝大葉,恐怕服侍不當,我娘家的八妹跟九妹今年正好十六,不如我讓她們進府跟大嫂作伴?」
尤氏見狀,心想,好啊,這個房氏,平常裝乖巧,現在看到好處,馬上跳出來,自己可不能輸了——娘說得對,弟弟就算沒用,那也是弟弟,需要自己這個姊姊幫忙,只要嫡妹能進大伯的院子,總能纏得大伯讓她管賬,到時候每個月挪個三、五十兩回尤家,弟弟就能安生一輩子。
尤氏連忙陪笑說:「人多熱鬧,我家裡有個妹妹也是十六歲,而且鄰里都知道我們尤家的姑娘最會生兒子,婆婆剛剛說要傳宗接代,沒人比我妹妹更合適了。」
柳青山一噎,這麼快就開始了嗎?她才進來不到五分鐘啊,她這正房都還沒說什麼呢,尤氏跟房氏已經想給她塞侍妾。
這她早就跟武一競約定好——就算她不能生,也不能有侍妾,如果他很想有孩子,可以收養宗親為嗣子,如果他一定要有自己親生的,那她就走。
一夫多妻是陋習,萬萬不可。
再者她聽說過武貳競有兩個懷孕的侍妾互相給對方下藥,雙雙產出死胎,武貳競的親生姨娘氣得病了一個多月。
為了保持自己的心情愉快跟人身安危,侍妾?不行。
武太太覺得自己對房氏跟尤氏是太寬容了,所以她們膽子才這麼大——兩個庶媳婦,也想插手掌家大爺的後院?
她當下就想訓斥這兩人,但又想看看柳青山怎麼對付,按照以前,柳青山會破口大罵,一邊罵一邊打,嗓子尖得好幾十丈外都能聽見。
熊太君曾經一邊搖頭一邊嘆息說,柳青山叫起來像殺豬。
一競一直說柳氏改過自新了,她想看柳氏怎麼改過自新?
柳青山不知婆婆心思,覺得自己的事自己擔,何況她是大嫂,在對付弟媳上有優勢,便微微一笑,坦坦蕩蕩的說:「夫君答應我,此後一屋二人三餐四季,兩位弟妹們就不用替我們操心了。」
這話說得直接,眾人也不是沒讀書,一下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侍妾實在不可思議,哪怕是賣水果的小販多了幾個錢,都會買個大姑娘幫忙生孩子,他們武家的主心骨居然做出這樣的承諾?
萬一柳氏生不出兒子怎麼辦?又萬一她連肚子都大不起來怎麼辦?
眾人又刷刷的看向武一競。
武一競頷首,「是這樣沒錯。」
武太太忍不住駁斥,「那怎麼可以,你可是我們家的長子嫡孫,你忙,母親能理解,但生孩子跟做生意一樣重要,什麼一屋二人,我不同意。」
武一競知道母親不能接受,但是他能理解柳青山,身為女子已經十分艱難,如果還要在後院裡你爭我奪,那樣的人生不會安寧的,他喜歡她,覺得跟她貼心,她就這要求,他願意給她這承諾。
他於是笑著勸母親,「祖母拜佛三十年,菩薩會保佑我們的。」
武太太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又不能說熊太君信仰沒用,但要是說念經有用,那就等於同意武一競不納妾室。
武太太又看了柳青山一眼——柳氏依然不是正常人,以前是瘋子,現在是狐狸精。
但她想起熊太君的智慧,熊太君說,一競脾氣拗,不能跟他硬來,參競喜歡房氏溫柔體貼,但不也是收了好幾個丫頭?
想到這裡,武太太稍微放了心,美人三日厭,一競現在被迷得暈頭轉向,過幾年自然會清醒,後宅爭的從來不是一時。
武太太整理好心情,「我不管那麼多了,老大媳婦,妳答應我努力延續香火,我就不去干涉你們怎麼生活。」
柳青山覺得古代人真猛,一屋子人,還有待字閨中的小姑,婆婆就這樣直接要求他們生孩子,但想起從此能跟武一競朝夕相對,心裡不是不愉快,生孩子很好啊,她也喜歡白白香香的小崽崽。
「媳婦謹記婆婆教誨。」
武一競讚賞的看著柳青山,自己就能化解危機——方才他如果開口,反而會讓她落人口實,看,連話都不會自己說,還要管理大爺的院子,笑話。
他得讓柳青山自己應付,一方面樹立她大奶奶的地位,一方面也是讓她有個準備,後宅就是這樣。
武一競眼見第一波已經過去,對著武太太開口,「兒子先前跟母親提過,柳氏有在百里坡養雞,得常常出去,感謝母親諒解,趁著家人都在,我便在此說明,柳氏日後隔三差五會出門,是我允許的,希望家裡不要傳她閒話,若是讓我聽到,絕不輕饒。」
房氏跟尤氏忍不住羨慕又嫉妒,她們是有聽說柳氏做生意,但沒想到進入深宅大院還能出門。
又想,做生意不就有進賬嗎?不知道柳氏進賬多少?要是自己妹妹將來伺候上大伯,搞不好還能得到柳氏的賞——雖然柳氏說了一屋二人,但娘家母親都教誨她們,纏就對了,纏久了就有用。
房氏跟尤氏各自打算著將來怎麼去纏柳氏,房氏更有把握,她懷孕呢,如果柳氏不答應收她八妹九妹,她就跪著不起來,看柳氏怎麼對太君交代。
一時間,廳上每個人內心想法都十分精彩,武一競雖然話說得明白,但不影響個人打算。
武寧寧看看沒人說話,實在忍不住了,「大哥要迎柳……大嫂回來,妹子無話可說,可是既然進了門,就要遵守我們武家的規定,有做生意派管家去看就行了,何必自己出門,一個婦人進進出出,也不怕鄰里說閒話。」
柳青山知道武寧寧是針對自己,所以得由自己解釋,便說:「寧寧,人生在世不過短短一遭,是要活在別人嘴巴裡,還是要活在自在裡,都由個人決定,如果凡事在乎人言,萬一有人誣賴妳偷吃兩碗米粉,妳難道要開腸剖肚證明清白嗎?武家在鄰里間名聲有礙,那是我的錯,可是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活在戒慎恐懼中,我很感謝婆婆的寬容跟夫君的體諒,我就是我,我還是要做生意,還是要進出武家,我對自己發過誓,只要對得起良心,就永遠不管別人怎麼說。」
武寧寧一怔,旋即惱怒罵道:「妳在胡說些什麼,怎麼能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一個女子最重要的是名聲,名聲毀了,一輩子抬不起頭。」
「寧寧。」柳青山含笑說,「一個女子最重要的是銀子跟自信,我在城郊住了快五年,因為有銀子,過得自由自在,因為有銀子,不用看人臉色,因為有銀子,不擔心晚年生活,名聲算什麼,名聲只是對女人的枷鎖,如果我害怕名聲有礙,就這樣乖乖待在宅子不進出,那死了跟活著也沒差別,妳大哥心胸寬大,不在意妻子經營自己的生意,我們同為女子,妳應當更懂我,我們是商人,商人不重面子,重裡子,自己過得好才重要,別人怎麼說隨他們去。」
武一競露出欣賞的神色——金銀怎麼俗氣了?金銀最香了,食衣住行,哪一樣不需要花錢?可是他們東瑞國重文輕商,生意人總被看不起,笑話,好多讀書人在上榜前都是靠商戶供養著呢,吃大商賈的,喝大商賈的,一朝進殿受賞,感謝林夫子教導,感謝尹夫子傳授,就是不謝自己的衣食父母。
此刻聽柳青山說人生最重要的是銀子跟自信,大有知音之感。
他寧願空著後院,也不願意收幾個侍妾生孩子,是因為他覺得身邊睡著一個說不上話的人很無趣,太清高不行,太蠢鈍也不行。
現在他對將來的生活,十分期待。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七章 為夫君當個說客
柳青山覺得武一競的院子熟悉又陌生,可是眼見到那影壁,那漏窗,那紅瓦,內心隱隱高興,日後,她就要在這裡生活啦。
她離開的時間正是武家生意發展最蓬勃的時候,武一競身為當家大爺,自然換了不少下人。
人人都聽說過柳青山脾氣暴躁,不可理喻,直到此刻行禮,皆意外柳青山生得如此盛顏仙姿,大爺當年都捨得趕走,可見人說大爺不重色,那是實話。
柳青山見到眾人磕頭,連忙喊起,郝嬤嬤早準備好了,一人一個荷包當見面禮——想想也很好笑,她感覺現在好像成親隔日,僕婦拜主人,主人認僕婦。
她自己是想回來的,武一競自然也拿出滿滿誠意——郝嬤嬤、喜鵲、壽眉、長生、保安,都一起打包了。
柳青山覺得日後外人說起她,會從不屑變成崇拜,被趕到鄉下的大奶奶,命運就是在鄉下老死,只有牌位能回到夫家,她也許是東瑞國第一個二度進府的女子,而且還是風風光光從正門進來的。
認過人後,武一競陪著柳青山在院子裡轉了轉。
這院子跟她記憶中的不太一樣,沒有花朵,大樹卻多了幾棵,梅花府偏南,天氣溫暖,除了銀杏黃槐等天生轉色的樹種,普通大樹倒還保持翠綠,秋風吹過,樹葉搖曳,沙沙作響,感覺十分舒暢。
武一競牽著她的手,「這院子我改了不少,我知道妳愛花,將來若是想重新打理自己作主就好,不用問過我了。」
柳青山心中一暖,他真是拿出所有的誠意了。
兩人繞著院子走走,很快到了晚飯時候。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眾人在自己的院落用飯即可,廚房端上香酥茄子、雪菜炒蛋、白果素鰻、乾坤鳳翼等四個菜,湯是油菜豆腐湯。
柳青山愛吃,但更注重健康,早餐豐盛,中午普通,晚上簡單。
四菜一湯,她覺得很好。
武一競想起什麼似的突然說:「寧寧從小體弱,發痘子時更是差點沒了,在母親偏疼下沒大沒小,妳別跟她計較,但如果太超過,也不用忍著,妳是大嫂,她是小姑,她應當尊敬妳,今天這樣就挺好。」
柳青山笑說:「夫君不用擔心,我既然想跟夫君長久,自然會惦量著分寸。」
她覺得武一競身為古代人,能這樣說已經不容易——多少婆媳問題、姑嫂問題,都來自男人沒擔當。
她前生未婚,倒是幾個大學同學在三十歲前紛紛走入婚姻,有好幾個都在後悔,每次有問題都是「她是我媽,妳忍著點」,「她是我妹,妳讓著點」,她就不懂了,為什麼忍耐的總是老婆?
武一競先是請她放寬心胸,但若過分了也不用一味後退,這樣就很好,畢竟母親跟妹妹都有十幾二十年的親情,他不可能不顧,只要他不逼她在對方有錯時讓步就足夠了。
她的人生哲學是:人不惹我,我不惹人,人若惹我,立刻反擊。
她打算尊敬長輩,愛護晚輩,可是不代表自己要一直吃虧。
兩人在舒爽的金風中吃完晚飯。
郝嬤嬤一臉笑意的說熱水已經準備好,能沐浴了。
柳青山想到能同床共枕,那是精神大振——武一競雖然皮膚黝黑,但卻是丰神俊朗,自己覬覦他的男色已經半年多啦,如今終於可以得償所願,豈不妙哉。
熱水的溫度剛好,還放了點玫瑰露——別說,古代人還挺有情趣,玫瑰露、牡丹露等東西都做得很好,純天然,洗後帶著淡淡香味,不是現代工業香精可以比擬。
壽眉坐在後面給她舀水澆肩膀,「小姐可得盡力,好好把姑爺迷住,我會在後罩房給小姐念祈子經的。」
喜鵲連忙說:「姑爺好不容易回心轉意,小姐可別像以前一樣不懂事,夫妻間床笫美滿,才能和諧,我就是心情放鬆,順著丈夫,這才這麼快有了孩子。」
壽眉點頭連連,「今天花廳上太太說了只有生孩子這要求,只要小姐趕緊生下幾個小少爺,那不管熊太君還是大太太,都沒有理由塞人進房,小姐好不容易回來,一定要把姑爺牢牢掌握在手心。」
柳青山心想,原主以前是多不懂事,兩人明明有過夫妻之實,現在要重新同床,丫頭居然都這樣緊張?
又想喜鵲不愧是已婚人士,開口非常大膽——但也是實話啦。
泡一會兒,覺得水涼了,她便起身更衣。
重新坐上武家大宅的拔步床,內心不是不興奮——她就是個俗人,沒有害羞,沒有不知所措,她好想對武一競動手動腳。
雖然沒看過他的裸體,但憑著他穿衣服的感覺,應該十分精實,不知道他有沒有胸肌,有沒有腹肌。
哎喲,怎麼辦,她太期待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想著柳青山,冷靜……嘻。
柳青山的心情就在興奮、妄想、試圖冷靜中起起伏伏,終於聽到一個腳步聲——武一競也沐浴好了。
從小地方可以知道他是真的喜歡上穿越的這個自己,古來男尊女卑,哪有女人先洗浴的道理,可是她偏偏就先了。
燭台燃著一對紅燭,秋風從窗縫吹進,那火光就搖曳,讓空蕩的房間平添幾分曖昧氣氛,柳青山的心咚咚跳了起來。
她覺得聲音彷彿敲鼓,武一競會不會也聽見了。
他很乾脆的除下外服,帶著喜悅的神情解她身上的衣帶。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
怦怦,怦怦,柳青山覺得心快跳出來了,想到等一下就要看到武一競的身體,想到更進一步的親密,突然間有不好意思的情緒。
柳青山覺得他的手指好灼熱,碰過的地方都燙人。
發抖,緊張,期待,完全無法控制。
剛剛還有閒情逸致想著要怎麼調戲他,怎麼惡狠狠的撲倒他,現在只覺得全身痠軟,剩下的一點點力氣都用來應付心跳了。
她的胸口好像萬馬奔過,震盪得不行。
「娘子怎麼不說話?」武一競的聲音低低的,十分惑人。
「夫君對我溫柔點。」柳青山是想撒嬌,但說出來的話有種可憐兮兮的感覺,她太緊張了,忍不住顫抖。
武一競替她理了理頭髮,總是精神旺盛的她此刻看起來像小兔子,眼睛浮著一層水氣,惹人憐愛,他心裡一軟,「娘子別怕。」
柳青山帶著貼身下人殺回武家的事情,短短一個月內傳遍了梅花府,到快過年時,甚至整個許州的說書人都講起了這段故事。
太離奇,太不可思議。
媒婆們在後宅走動,難免也會提起,後宅婦人都十分奇怪,柳青山有什麼好手段,居然能重新得寵。
得寵在後宅是最重要的課題。女人不得男人寵,那一輩子就完,不但得不到絲毫尊重,連帶生出來的孩子丈夫也不會太喜歡。
飯館說書人醒木一拍,「這柳氏在鄉下時,長年供養九尾狐狸廟,打動了大仙,傳授了她狐媚之法,這才讓武大爺回心轉意。」
眾人哦的一聲。
在飯館用膳的柳青山聽到,一口血差點噴出來,她是靠著自己溫柔貼心、聰明智慧,這才擄獲了武一競好嗎?什麼供養九尾狐狸廟啊。
但跟一個說書人計較什麼?
算了,他講啥不關自己的事情,他開心就好,她不介意。
於是照常吃著飯,麻辣天香的水煮魚真的太讚啦,雖然重回武家,但她可是丈夫掛了保證能出門的大奶奶,於是照樣每隔五六天上百里坡看雞,巡視完畢就到市集找好吃好喝的——她是很喜歡武一競,但做不到為了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前生病榻纏綿多年,今生只想著過得自在。
如果她必須像尤氏、房氏那樣一年只有初二能回家,只有清明能到宗祠祭祖,她會枯萎的。
又如果武一競跟武貳競、武參競一樣古板,她也看不上他。
他們的靈魂相遇在最好的時間,他們是天生一對。
吃完最後一杓水煮魚,她心滿意足的拍拍肚子,讓小二結賬。
小二卻說,莊先生結了。
柳青山意外,原來莊子云也來麻辣天香吃飯,想是知道她已經回到武家生活,所以得避嫌,沒過來說話。
柳青山心想,回頭給莊老太太送點心過去,聊表一下心意。
她跟莊子云說熟人不算,但因為莊老太太的關係,一年也見好幾次,甚至他幾個幼子幼女都是見過的。
要讓她說,莊子云是個聰明人,不娶妻,只納妾,妾室們誰也不是正房,誰說話都沒底氣,互相制衡,這樣院子自然就安靜了。
家裡最尊貴的就是莊老太太跟他莊子云,其餘都是下人,沒有誰比誰高貴。
不像姚書生,娶妻納妾通房樣樣都來,妻子想教訓妾室,妾室仗著自己生了唯一的兒子想騎在主母頭上,通房擅長跟姚老太太打小報告,家裡雞飛狗跳,附近人家都說,姚書生多年名落孫山,就是家裡太鬧騰了,靜不下來。
說來,她自從回到武家生活後,已經三個多月沒見莊老太太了,找個時間約出來吃頓好吃的,再喊個琴娘來彈琴,豈不美哉?
正想到這裡,見到幾個娘子簇擁著一個約莫四十歲的婦人進來。
婦人不年輕了,但卻滿頭珠翠,身著上好的白色貂裘,富貴非常——麻辣天香雖然只是個普通飯館,但幾個大廚的手藝實在好,常有大戶人家上門。
一個聲音鑽入柳青山的耳朵,「哎喲,這不是葉太太嗎?」
「哪個葉太太?」
「就是那個尖齊圓健的葉太太啊。」
柳青山腦海閃過一戶人家,曾經幾次婉拒過武一競的拜訪,姓葉,是傳承兩百多年的筆莊,前朝皇帝賜下了匾額,上面寫著「尖齊圓健」——這四個字是對筆莊最高的讚美。
前朝腐敗,被東瑞的太高祖皇帝推翻,葉家原本把那匾額拿了下來,後來是太高祖皇帝說不用介意,葉家這才又掛了回去。
葉家製筆,名聞天下,雖然不是豪門大戶,但百年傳承,在商戶中頗有名聲。
東瑞國重文輕商,製筆是商業行為中最接近讀書的一環,因此地位又比一般商戶高上一點。
柳青山有印象的是葉老爺打算出來競選商會會長。
丁老爺、烏老爺都已經打算退選,轉而支持武一競,如果葉家也能支持武一競,那就能從高地位的商戶那邊拉到更多票,許州位在江南,文人多,做文房四寶的人家可不少。
於是轉身,她跟著葉太太走到隔間——柳青山有著現代人的美德,那就是開門見山。
「葉太太您好,我的夫家在做船運,姓武,我姓柳,不知道能不能耽誤您一點時間?」
葉太太不太明白,但還是秉持著禮貌,「武大奶奶請坐。」
店小二很快上了茶——這武大奶奶剛剛才在樓下吃了一頓,現在又上樓吃?雖然覺得奇怪,但沒發問,只是殷勤的為葉太太介紹新菜色。
葉太太懶得看菜牌,「給我安排一個五兩的席面吧。」
店小二大喜過望,「好咧,保管葉太太滿意。」
葉太太見店小二退下,微笑說:「我跟武大奶奶素不相識,我們葉家跟武家也沒往來,不知道妳找我有什麼事情?」
「我是為了許州商會會長的競選而來。」
葉太太點點頭,「有聽說丁老爺跟烏老爺都放棄競選,轉而支持武大爺的事情,大概也能猜出武大奶奶的來意,不過我只是個後宅婦人,凡事聽從丈夫意見,武大奶奶怕是白費功夫了。」
柳青山當然不會輕易打退堂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跟武一競老早把所有競選者的身家摸透。
葉老爺最是孝順,老母親身子不好,下人又不細心,幾次重病都是葉太太這個媳婦貼身伺候,連老母親尿在床上都是葉太太親自換衣服、擦澡、餵飯,從不假手他人,大夫十幾年前就說葉老太太活不久,但葉太太細心照顧,硬是幫婆婆續命下來。
葉老爺感激自己的妻子,因此對葉太太十分敬重,跟葉家有來往的人都說,只要是葉太太的要求,葉老爺沒有違拗的。
柳青山覺得委婉的話,那都是廢話,把自己的來意講明白,才是真的誠懇,於是繼續直白地說:「我只是有一件事情要跟葉太太說,當了商會會長,那時間就不是自己的,得處理各行糾紛,各行合約,還有每年要上京一次,跟東瑞的各州商會會長見面,來往奔波要一個月,葉老爺的身子可扛得住這樣的辛苦?」
葉太太一怔——她是個以夫為天的傳統女子,丈夫說想競選許州商會會長時,她不太懂,但想丈夫既然這樣決定,必定是對的,自己支持他就好,然而此刻聽得這武大奶奶這樣說,倒是擔心起來,年紀輕睡得少也就罷了,但自己丈夫已經是快五十歲的人,前幾年一場大病後身體更是大不如前,很多同齡老爺都已經退休,含飴弄孫,他們是因為兩個兒子都不成材,這才繼續撐著筆莊。
「我知道葉老爺是為了培養幾位孫少爺而辛苦,這次出來競爭會長一職,也是為了讓幾位孫少爺能有更好的靠山,可是葉太太,人的健康才是本錢,如果葉老爺倒了,少爺們年紀又小,那葉家的傳承怎麼辦,兩百年的家業,總不能斷在這一代。」柳青山開始勸說她,「我的夫君也是年紀輕輕出來做事,也吃過虧,受過委屈,他說了,如果自己當上會長,一定會多加留意那些幼年當家的商戶,不讓他們受到欺侮。」
葉太太心思微動,想到最大的孫子也才十一歲,距離成材還有好幾年,「武大奶奶說的可是真的?」
「我柳青山在此發誓,所言都為真,如有違心,叫我一輩子生不出孩子。」
葉太太心想,這誓發得可比什麼天打雷劈狠多了,看來武大奶奶倒是沒有騙她,想起丈夫身體並不好,孫子年紀都還小,忍不住擔心。
但她多年後宅生活也不是假的,問道:「既然擔任會長如此辛苦,武大奶奶為何支持武大爺出來競選呢?」
「不瞞葉太太,我們之前被京城的龐會長擺了一道,要是上當了,損失就是十萬兩。」
葉太太驚呼,「十萬兩?」
「是,我們不過普通商戶,鬥不過官商關係良好的龐會長,我的夫君這才起了念頭,想跟龐會長平起平坐——那也是因為我的夫君今年不過二十出頭,如果他年過三十,我是萬萬不會讓他蹚這渾水的。」
柳青山頓了頓,「我的事情,想必葉太太也有聽說,拜九尾狐狸廟為假,我是把病治好了——剛成親時,我得了癔病,所以才鬧得武家不得安生,我是真心誠意的跟您說,一個人的健康是最要緊的,沒了健康,什麼富貴都不能享。」
葉太太想起了婆婆——躺床三十幾年了,葉家是不缺銀子,兒孫也都孝順,可是婆婆過得好苦好苦,老人家好幾次懇求,給我一碗砒霜吧,我想死。
夫君都快五十歲的人了,常常頭痛,晚上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大夫說了要靜養,多休息、少生氣——可是當了許州商會會長,恐怕就是少休息、多生氣。
不行,她還想跟夫君一起看著大孫子掌起這個家。
葉太太在心中下了決定。
兩人在這邊廂房談話,卻不知道隔著薄薄的木板,都被莊子云聽了進去,內心忍不住又悵然——只恨自己端著讀書人的架子,不然他跟柳氏……
他一直記得第一次看到她,那是四年前的春天,她膚白勝雪,微笑起來有如出水芙蓉。
就那一眼——便難以忘記。
快過年時,許州文房四寶同業的人都收到葉老爺的信,懇請他們在明年夏天推舉商會會長時,一起支持武一競——「照顧小當家」這個提議深深打動葉老爺。
總怕自己早死,總怕到時候大孫子還無法撐起這個家,會被欺負,會斷了家業,但如果有人扶持,想必能度過風雨。
武一競自然十分喜悅,他之前試圖拜訪葉老爺,總是被拒於門外,沒想到柳青山居然能說動葉太太。
他喜色藏不住,「娘子真是我的福星。」
「那也是夫君設想周到。」柳青山現在看他,怎麼看怎麼崇拜,「能因為自己的困境,推己及人,夫君的氣量非比尋常。」
武一競被心上人誇獎,那當然十分得意,「自從我有了這心,越發覺得讀書的重要,費家五服之外的親戚當官都能震懾住龐會長,我們若能培養幾個讀書的親戚出來,日後還有誰敢打我們武家主意?」
「夫君真打算挑人了?」
「嗯。」武一競點點頭,「等清明大祭祖,我會趁機把意思透露出去,現在天下官商勾結嚴重,互相幫襯才有將來。」
柳青山想到城門口那個光明正大收賄的小文吏,也認同武一競的看法,武家有錢,沒後盾,龐會長是第一個打武家錢財主意的人,但不會是最後一個,只要他們能培植出舉子,甚至是進士,那兩邊都能得利。
冷風中突然飄進來一股硝煙味,隱隱約約聽見孩子的笑聲。
武一競莞爾一笑,「不知道哪個小子在玩煙花。」
柳青山有件事情想了幾日,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間講,感覺現在倒是挺恰當,「我想,年夜飯還是不去吃了……夫君放心,這點事情我還不放在心上。」
武家的人都知道熊太君看到柳青山就頭痛,她再度回府,熊太君那邊也早早發話下來,不用過去拜見,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就行。
可是除夕圍爐,熊太君是一定要在的,萬一見到自己又氣血翻湧,那可怎麼辦才好?熊太君身體不好,禁不起刺激。
柳青山想,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不要出現——她是個有聰明智慧的現代人,並不會以愛為名要求武一競放棄跟家人團圓,又或者逼他說服老人家,「你如果真心喜歡我,那就……」,她覺得說這種話的人又刁又笨,她才不屑那樣。
愛情是替對方著想,不是為難對方。
她愛他,退一步怎麼了。
武一競聞言,神色一鬆——他也煩惱好幾天了,祖母答應讓他接柳青山回來已經十分寬容,平常不訓話,不立規矩,不用見面,過的是各家媳婦夢寐以求的生活,他總不能拿祖母的健康來賭,柳青山能退讓,他終於放下心中大石。
「年夜飯桌上,我就動幾筷,等回到院子再陪妳一起吃一頓。」
柳青山伸手挑起武一競的下巴,含笑問:「夫君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可愛又貼心?」
武一競一把捉住她的手指,「多謝娘子。」
兩人相視一笑。
柳青山覺得這樣很好,他們是夫妻,應該什麼都能講。
古代女人很介意能不能在年夜飯上桌吃,她倒是不放在心上,就像她入門第一天跟武寧寧說的,女人有銀子才自在。
她的養雞業越來越好了,花紅給了,工人盡心,就算天冷那些雞隻也還活蹦亂跳——這樣的天氣,家禽死一成都算好了,但她的百里坡養雞場只損失了一些些。
而且最讚的是,她的存款終於突破一千兩的大關。
好不容易,值得拍拍手。
武一競知道她有這些錢後,給她介紹了一個可靠的中人,柳青山花九百兩買了兩間鬧區鋪子,當起了包租婆,剩下一百兩做週轉金,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需要銀子,不能把所有的錢用來投資。
因為有稅收問題,她有鋪子的事情沒能瞞住,尤氏跟房氏一前一後來找她,說想跟她合資再開養雞場——柳青山就懵了,她看起來很像傻瓜嗎?有錢不會自己賺,非得跟妯娌分?
房氏手頭一百多兩,尤氏手頭才三十兩,兩人臉皮都很厚,說自己很有誠意,簡單來說,要她出大頭,她們白得利潤,她就覺得很荒謬,她又不缺那一百兩、三十兩,何必跟人合資,給人指手畫腳的機會。
她當然沒答應,尤氏摸摸鼻子就算了,房氏仗著自己有身孕,又哭又求,各種撒潑,還連「看在孩子的分上」都說出來了,柳青山就奇怪,孩子又不是她的,她幹麼看在孩子的分上啊。
不過她也有了一份體悟,在古代的深宅後院,孕婦真的天下無敵,因為當天稍晚,熊太君那邊的黃嬤嬤就過來了,問懷孕的房氏為什麼會在她這邊下跪哭泣,柳青山好好的解釋了一番,黃嬤嬤又反覆詢問,確定沒有遺漏,這才回去稟告。
更晚一些,武太太親自過來——她才不關心庶媳婦的死活,只是身為當家太太,總得做做樣子。
柳青山恭恭敬敬的又回覆了一次,武太太一臉不善——雖然不喜歡柳氏,但更不喜歡房氏,一個庶子媳婦而已,也想拿懷孕要脅人?
不過說起懷孕,武太太又想起一事,反正都是女子,也沒什麼好不害臊,就直接地問:「妳的肚子有消息了沒?」
柳青山心想,我跟武一競也才同房多久啊,沒這麼快好嗎?
但她只敢在心裡吶喊,表情還是恭恭敬敬,「上次看大夫,大夫說還沒有。」
武太太不太滿意,「一定是妳拜菩薩不誠心,菩薩這才不賜孩子下來,有空多抄抄祈子經,我若得閒也會幫著一起抄寫,一競是我們武家的長子嫡孫,他不能沒有兒子。」
柳青山裝乖,「是。」
武太太見她低眉順目,倒是消了一點氣,「妳那丫頭肚子大得跟什麼一樣,看來是個有福氣的,妳多摸摸,沾沾喜氣,回頭我讓廚娘給妳送花生蓮子湯,妳以後天天喝上一碗,一競老大不小,該當爹了。」
過年前,洪氏來看了柳青山。
柳青山當然十分開心——穿過越來,真心愛她的人不多,洪氏是其中之一,甚至當她發憤要發展事業,洪氏也是盡力幫忙,纏著丈夫要人手,命令兒子打通關。
養雞說來簡單,其實不容易,光是雞仔挑選就是學問,銷售也得有通路,甚至連飼料的烹煮方法都有訣竅。
因為柳家做了六十幾年雞鴨生意,她這才得了便宜,順順利利地發展起來,不然哪這麼容易,更別說長期在城郊的歲月,只有洪氏兩個月來看她一次。
她前生沒得到母愛,穿越後很珍惜母女親情。
柳青山因為回到武家生活,跟洪氏已經超過兩個月沒見,此刻看到人,不由自主眼眶發紅,「娘。」
洪氏也是情緒激動,「青兒。」
兩人拉著手在美人榻上坐下,說起這幾個月的種種。
洪氏說起自己親生的兩個兒子都有姨娘懷孕,臉上笑容藏不住,又問起柳青山怎麼還沒好消息。
柳青山就囧了,這要怎麼講,他們夫妻生活很美滿,可是孩子不來,她也沒辦法啊——這個身體癸水不定,沒辦法算日子。
眼見洪氏心煩,柳青山安慰道:「娘,夫君不著急,您不用擔心。」
洪氏狐疑的看著郝嬤嬤,「小姐說的可是真的?」
郝嬤嬤連忙回答,「太太放心,姑爺對小姐很好,老奴活了這把年紀,都不知道男人能這樣對待女人。」
洪氏是信任郝嬤嬤的,又看到喜鵲大腹便便,忍不住對柳青山說:「喜鵲成親就馬上懷孕,可見是有辦法的,妳也不要拘泥自己的身分,好好詢問。」轉而又對喜鵲交代,「喜鵲,妳六歲就到我們柳家,當時只能洗菜掃地,幹不了什麼活,可是我可沒虧待過妳,有什麼祕方別藏著。」
喜鵲大急,「太太,奴婢不敢,奴婢也勸過小姐的,真的,奴婢晚上就是順著丈夫,沒有別的祕方了。」
柳青山都要心疼喜鵲了——她就是懷孕的速度快了些,人人都懷疑她私藏什麼方法,就連武參競的姨娘聽說喜鵲成親一個月就懷上,還跟過來磕頭求訣竅,嚇了喜鵲好大一跳。
「娘,喜鵲跟壽眉都很忠心,郝嬤嬤對我更是周到,您不用煩惱。」柳青山笑著勸,「夫君不是死腦筋的人,他也知道孩子要等待時機,他不著急的。」
洪氏面容仍然無法開朗,「雖然說青兒妳能重回夫家,已經是菩薩保佑,但母親心裡總不踏實,夫妻之間還是要有個兒子才恰當,以前那麼輕易把妳打發到莊子上,不就是因為沒孩子,所以才那樣乾脆嗎?所以青兒,妳要聽母親的話,不管什麼方法都要試一試,趁著院子裡還沒姨娘,趕緊生下長子,將來就算丈夫變心,也有孩子可以依靠。」
柳青山知道洪氏著急,因為古代女子沒有謀生能力,只能靠丈夫給飯吃,所以才會衍生這些煩惱,可是她讀過書,現在有自己的事業,不缺錢,即使武一競變心了她也不怕,就是離開而已。
只是這些倒是不用說出來讓洪氏擔憂。
洪氏雖然想法太封建,但說穿了也是因為真心愛自己。
柳青山笑說:「娘,我有養雞場呢,女人有銀子,什麼都不用怕。」
洪氏想想,心裡稍微放下一些擔憂——看著青兒牡丹一樣的明豔臉龐,真心希望她一生順遂。
母女倆又說了些日常。
洪氏身邊的韓嬤嬤提醒般的喊了句,「太太,別忘了正事。」
洪氏略微露出為難神色。
柳青山見狀奇怪,「娘有什麼事情儘管說,我們是母女,沒什麼不能講。」
洪氏有點不好意思,「就是妳外婆有吩咐,想讓柳家給妳舅舅一個差事,可是我上面還有公公婆婆,哪做得了主,妳外婆的意思是既然姑爺是武家的當家,給安排一個工作應該不難。」
舅舅叫做洪安康,不懶惰,也不勤勞,沒有為非作歹,但也做不到見義勇為,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沒什麼長才,吃不了苦。
之前洪家還算富裕,但洪安康被朋友騙錢,賠去大半,後來又想投資做絲綢生意,西進的商隊有去無回,洪家就此沒落,所幸還有幾塊地,靠著佃農繳租,能養得起幾個下人,粗活不用自己動手,只是人人問起洪家大爺現在做什麼,都難以啟齒,三十幾歲,正當盛年,在家吃老本。
洪家要面子,到處託關係,想讓人安插洪安康一個位置,但世道不好,願意聘用洪安康的,洪家看不上,洪家看得上的,又不想雇用洪安康這種算盤都不會打的人。
洪老太爺沒辦法,只好把主意打到姻親柳家、武家上——兩家生意做得這樣好,安排一個閒差應該不難吧,他們洪家也沒什麼要求,就是希望工作簡單點,使喚的人聽話點,責任不要那麼大,一個月五兩銀子,給個頭銜就好了。
柳青山心想,原來是這種事情,笑說:「這事情簡單,我能安排。」
洪氏聞言,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不然過完年就得回娘家,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跟娘家交代……我雖然是正室太太,但又沒權,能有什麼辦法。」她能纏著丈夫給柳青山好處,但總不能纏著丈夫給洪家人好處。
柳青山就想,古代人真妙,娘家順風順水時,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不能分產,娘家風雨飄搖時,嫁出去的女兒突然又要負責任。
稍晚,洪氏就帶著韓嬤嬤回去了。
更晚一些,武一競回來,柳青山跟他說起洪家之事,武一競笑著說,小事一樁。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八章 表妹偷偷要報復
年夜飯,柳青山就在自己的小院子——下午已經吃了一些梅花餅,現在倒是不太餓,她等著武一競回來跟她吃第二攤。
雖然壽眉替她抱不平,可是喜鵲卻是崇拜小姐有大智慧,說自己從中學習到了女子身段放軟,丈夫會更聽話。
柳青山想,古代人說得好,以弱制強,以柔克剛。
武一競是什麼人哪,十四歲就擔起家業的人,狠人他見得多了,跟他硬碰硬肯定不行,這時得跟他來點綿柔小手段——夫君,我不能上桌吃飯,委屈。
這還不讓他心疼不已,將來對她可會加倍的好。
柳青山是聰明人,不在乎面子,只在乎裡子。
當然啦,可以的話她想兩者都有,但如果只能擇其一,還是裡子比較重要。
除夕夜,各家正是忙碌的時候,可是柳青山一來不是掌家奶奶,二來武家也只是一般商戶,沒那麼多規矩,所以她清閒得很,如果不是怕熊太君不高興,還真想叫兩個姑娘進來唱曲給自己聽。
夕陽漸沉,想著正廳那邊年夜飯也差不多快開始了,她這邊的菜也都上了——她這邊準備得很簡單,香滑鱸魚球、紅燜海參、片絲火燒、八寶素燴、福菜豆腐、鹹蛋苦瓜。
三葷三素,一共六個菜,象徵著六六大順。
酒是她從莊子帶來的桃子酒——武一競說了,很甜。
東瑞國規矩,過年休市十五天,柳青山在心中豪邁發誓,非得跟武一競天天滾床單,滾出一個孩子不可。
想到那樣可愛的小東西,忍不住又摸摸肚子,心想癸水不固定,還真不好算,她只能每個月去找大夫把脈,每次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不遠處有煙火升空,咻的一聲竄了上去,然後在空中炸出一朵花,空氣中隱隱傳來孩子的笑聲,沒有月色,卻不會清冷。
真好,希望這院子過幾年也能那樣熱鬧。
「小姐。」郝嬤嬤匆匆進來,一臉喜色,「黃嬤嬤來了,說熊太君讓您到花廳一起喝杯玉爪。」
柳青山驚訝,哇,熊太君居然讓她去喝餐後茶,看來老人家也是真心愛著孫子,這樣的大日子願意退讓一步。
武一競是個有福之人。
柳青山本來就打扮得很妥當,聽到這好消息,連忙套上燃金銀絲皮毛斗篷,步出院子。
黃嬤嬤在垂花門等待,看到她走出來,躬身問安,「老奴見過大奶奶。」
深宅的老嬤嬤可不是普通下人,柳青山客氣笑說:「大冷天的,黃嬤嬤辛苦了。」
黃嬤嬤見這大奶奶知禮,臉上笑容也由衷幾分,舉起了燈籠,「大奶奶,請吧,小心腳下。」
郝嬤嬤連忙往前,在黃嬤嬤手裡塞了個荷包,「老姊妹多照顧我家小姐。」
黃嬤嬤動作俐落的把荷包塞進衣袖中,邊往前走邊笑著說:「熊太君娘家親戚來訪,熊太君很是高興。」
柳青山一想,哦,原來這樣啊。
郝嬤嬤多留了個心眼,「不知道我家小姐該怎麼稱呼對方?」
黃嬤嬤既然收了荷包,那當然沒保留,「熊太君娘家親戚甚多,要講起來太複雜了,稱呼一聲表妹就是,說來也不是外人,之前來我們武家住過。」
柳青山聽到「表妹」的時候,回想起很多事情——就在原主剛剛到武家那年,不管熊太君還是武太太,都接了自己娘家晚輩過來居住,目的也很明顯,就是為了開枝散葉,讓武一競納妾來的。
表妹有的小家碧玉,有個大方爽朗,各有各的好,跟武一競也都處得不錯,都是親戚,總得給幾分面子,打聲招呼,問聲好——這些原主看在眼底,不是見面三分情,而是勾引,沈融可是蓄意在花園等人,柴美嬌絕對不是不小心掉了帕子,戴雪梅故意投其所好,說起詩詞,全樂涵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其中最可憐的應該是熊佳兒,只不過跟武一競在池塘邊說了幾句話,原主就汙言穢語攻擊,還買通梅花府的媒婆,讓她們在後宅走動時放出消息,說熊佳兒一心想勾引別人的夫君,天生淫蕩,熊家女孩不可娶。
熊佳兒後來遠離梅花府,去投靠了澔州的親戚——雖然是奔著當姨娘來的,可是被說得這麼難聽,還連娘家都被汙辱了,她無法繼續待下去。
柳青山想起原主幹的好事,突然間覺得沒臉到廳堂去了,唉。
廳裡的大桌子已經撤下,人人捧著一杯茶說笑——柳青山隨著黃嬤嬤進屋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而在大家注意到她時,笑語聲一瞬間消失,她明顯感受到空氣中的尷尬。
武家眾人沒有失憶,她以前的做所所為,大家都還記得,她對幾個表妹都心狠手辣,各種敗壞名聲,知錯是一回事,但過去不會消失。
柳青山解下燃金銀絲皮毛斗篷,先跟熊太君行禮,又跟武太太行禮,武貳競跟尤氏,武參競跟房氏都還禮,也喊了「大嫂」。
她挨著武一競坐下,就見丈夫給了自己一個溫柔的笑意——柳青山心中一暖,為了要跟他過日子,她什麼都不怕。
目光稍轉,她看見熊太君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梳著婦人髮式,眉心緊鎖,看起來十分憂鬱。
武一競低聲跟她說:「是熊家表妹。」
柳青山一時之間瞪大眼睛,居然是熊佳兒,對方愁苦的樣子讓她一時沒認出來,內心又奇怪,梳了婦人髮式,不管是當人正室還是妾室,都沒有除夕夜出來的理由。
想到熊佳兒年紀輕輕就被逼得遠離許州,柳青山又覺得有點沒臉看她,雖然是原主做的事情,但自己既然繼承了這個身子,那過往就得概括承受——不管對方能不能接受,都得好好道歉,並且盡力做出補償。
熊太君清清嗓子,「佳兒已經跟甘家沒任何關係,熊家嫌她丟人,我這姑祖母不嫌,以後佳兒就住我那裡,跟我作伴,不許任何人看輕她。」轉而又對柳青山說:「尤其是妳,大孫媳婦,既然妳說自己真心改過,那就好好對待佳兒,拿出大嫂的樣子。」
柳青山慚愧非常,「是,太君,孫媳婦一定好好對待表妹。表妹,大嫂以往不對,是我錯了,對不起。」
熊佳兒很意外,這個腦子不正常的大表嫂居然能好好說話,想著雖然柳青山害得自己名聲受損,遠走他鄉,但現在她無處可去,自然得跟武家的人好好相處,於是溫順的點了點頭,「佳兒不被兄弟叔伯接受,還請大表嫂多多照顧。」
柳青山胸脯一挺,誠心誠意的表示,「大表嫂以往諸多不對,日後歲月悠長,會好好補償表妹的。」
熊太君聽了總算露出一絲笑意,「大孫媳婦這說的還算人話,佳兒身世可憐,你們幾個哥哥嫂嫂,要多多愛惜她。」
武一競笑著說:「祖母放心,日後我們武家就是佳兒的娘家,柳氏已經痛改前非,現在跟孫兒一心,我們夫妻會撐起這個家,不會讓任何人受委屈。」
武太太不太高興,武貳競跟尤氏、武參競跟房氏都鬆了一口氣,這個家至少在短期內不會改變。
武家不是沒分過家,熊太君就主持過一次——丈夫死了過三年,把姨娘庶子都分了出去。
現在武老爺也過世十年了,武貳競跟武參競都有點不安,大宅生活好啊,大哥頂著,自己每個月拿月銀,過得輕鬆愉快,孩子一個一個生,大哥幫忙養,可是分家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熊家給庶子的分家銀只有一百兩,一百兩省吃儉用只能過上幾年,何況他們還得請下人,根本用不了多久。
那些庶伯庶叔常常上門想借銀子,理由千奇百怪,武一競是借急不借窮,生病可以上神元醫館賒,沒米油可上史家雜糧鋪賒,生活所需,武家都會結清,可想要吃喝嫖賭,就得自己想辦法。
也不是武一競無情,宗親像水蛭,給了一點好處,他們全部都會湧上來,吸住不放,一個庶叔曾經開口就要借五百兩,問他要做什麼又講不出來,寫欠條也不願意,後來那個庶叔還生氣說「武家又不是沒有五百兩,何必這麼小氣」,在武家賴到好晚,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了,離去之前還罵武家眾人不得好死。
日子想安生,首先就得甩掉那些極品親戚。
武貳競跟武參競見庶伯庶叔那樣,心裡自然也怕,但他們都是姨娘肚子出來的,也沒那個臉去要求武太太保證將來不分家,現在熊太君主動暗示,大哥又主動承擔,那是再好不過了,自己可以在這宅院安生到老,至於十幾年後自己的兒子會不會被分出去,武貳競跟武參競已經不在乎,顧好個人已經不容易了,管不到下一輩,俗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看他們自己的命數吧。
武一競不會不懂熊太君的意思,他態度堅定的開口,「孫兒會努力,柳氏也會幫忙,祖母就安心享福吧。」
熊太君眼見孫子能做出保證,心裡是欣慰的,又看向柳氏,雖然生得瓊姿花貌,但想起過往種種,實在無法喜歡,當初同意柳氏回府是有諸多考量,從來不是打從心底歡迎她,如今要不是為了給佳兒一個體面,她萬萬不會讓柳氏來花廳喝這杯茶。
武一競還是知道自己祖母的,「之前孫兒提過要競選許州商會會長的事情,柳氏機緣巧合之下遇見葉太太,說服了葉家退出,幫了孫兒大忙——葉家是兩百年的老商鋪,我們許州文房四寶的製作商戶都以葉老爺馬首是瞻,葉老爺現在轉而支持孫兒,對孫兒來說可是大大助力,請祖母看在這事情的分上,給柳氏一個機會。」
柳青山多聰明啊,丈夫作球給自己呢,於是馬上跟著開口,「祖母,孫媳婦以後會聽話的,會孝順長輩,愛護晚輩,把佳兒當自己妹妹看待。」
熊太君不是得寸進尺的人,葉家的事情她也有聽聞,有一說一,柳氏做得不錯——想必是自己長年抄經,菩薩垂憐,才讓柳氏有了這好機會。
「你們要記得,家和萬事興,貳競、參競,你們既然讀書不成,那至少乖乖做人,不要給武家惹麻煩,那些從兄弟們少往來,都是想叫你們花錢的,把你倆當冤大頭,不要輕易上當,給自己大哥惹事。」
武貳競比較機靈,連忙保證自己不會跟那些從兄弟出門,武參競遲了一步,但也表示自己不會扯武家後腿。
熊太君發了一陣威,終於滿意了,「就這樣吧,都早點去睡,明天還要迎接親戚上門拜年。」
柳青山是餓著肚子到廳堂的,只喝了一杯茶,現在又餓著肚子回到院落——郝嬤嬤一直溫著菜,見到小姐跟姑爺回來,馬上跟壽眉張羅了。
喜鵲相信自己大肚子有喜氣,堅持要給小姐姑爺佈菜。
柳青山一面吃飯,一面誠心開口,「夫君放心,我剛剛在廳堂說的是真心話,會把佳兒當自己人的。」
武一競不太自然的笑了一下,「同一個屋簷下,日後是避不開的,禮貌問候幾句也就是了,不用當姊妹,當鄰居就行。」
柳青山奇怪,「夫君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
「沒有。」
「那我明天去問黃嬤嬤。」
武一競無奈,只好告訴她了——原來當年熊佳兒的名聲被柳青山敗壞,遠走他鄉,澔州的親戚還算不錯,給她相看了一個做生意的甘家少爺當續弦,可她跟前妻留下來的兩個兒子不合,總是起口角,丈夫跟婆婆都希罕香火,常常把她罵得狗血淋頭,後來藉口她在許州名聲不好,寫了休書,讓她淨身出戶。
熊佳兒千里迢迢回到熊家,沒想到短短幾年,熊家長輩去了不少,又歷經兩次分家,沒人願意收留她,說的理由都是她惡名遠播,家中女孩的名聲禁不起第二次被敗壞,只好來投靠以往很疼愛自己的姑祖母。
熊太君眼見自己親弟弟的孫女淪落至此,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兩個八九歲的孩子都能把繼母趕出去,澔州到梅花府乘馬車都要十幾天,熊家幾個伯叔兄弟都不歡迎她,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
柳青山聽了內疚至極——原主的錯,就是她的錯,熊佳兒的一生等於是被她毀了,自己怎麼補償都無法把熊佳兒的人生換回來。
難怪她看起來有幾分憔悴,歷經了這麼多,沒人可以一如往常。
「我就是料想妳會自責,這才不想跟妳講。」武一競安慰她,「我前幾天已經在祖母那邊見過佳兒,等她調養好,會給她相看一門合適的親事,除了祖母準備的嫁妝,我也會給她一間鋪子收租,她知道有鋪子當依靠,安心了不少。」
柳青山立刻接口,「我的兩間鋪子也給她吧,她如果不嫌棄,養雞場也給她。」
「我們是商戶,嫁不了高門,鋪子有稅收問題,瞞不了夫家,體己太多未必是好事,一間鋪子已經足夠,妳的財產還是自己留著。」武一競又正色說:「佳兒歷經磨難,性格跟以往大不相同……娘子如果愧疚,可以給她祈福,將來為她添妝,可是不用因為這樣跟她接近。」
柳青山卻是沒聽進去,她現在只想盡自己的能力好好補償熊佳兒,她不期待對方原諒自己,只希望熊佳兒二嫁能好,否極泰來。
時間過得很快,十五天年假不過一眨眼就沒了。
武一競更忙了,除了武家原本的生意,他急著拜訪各行業的商戶,尋求支持。
柳青山這個現代人給了不少意見,說起選舉,台灣隨便一個人都能講出大道理,可是對武一競而言,任何提議都很令他驚訝,他是個心胸寬闊之人,總不會吝嗇稱讚自己的妻子,柳青山從這裡得到滿滿的成就感。
三月初的時候,喜鵲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大夫診錯了,不是雙生,就是一個胖兒子,不過產婆說,比一般嬰兒大上許多,哭聲嘹亮,非常健康。
一舉得男,長生跟喜鵲夫妻都很高興,僕人的孩子照說也不是自由之身,但柳青山卻是讓孩子隨了長生入府前的姓氏。
長生以前姓巴,柳青山鼓勵下人讀書後,他念起了四書五經,現在眼見小姐開恩,沒把兒子錄入奴籍,大喜過望,給孩子取名巴光宗——可以讀書,可以做生意,可以有私人宅第,孩子前途一片光明。
武家有幾個老嬤嬤已經不用做事,年紀大了,做不來,但兒子媳婦都還在武家幹活,所以也沒出府。
長生跟喜鵲商量,光宗就找個老嬤嬤幫忙帶白天,晚上再接回後罩房自己照顧,喜鵲還是照樣服侍柳青山——巴光宗是普通人,對長生跟喜鵲來說是很大的動力,想給兒子多存一點錢,想讓兒子安樂一生。
話傳出去,武家的下人都羨慕起長生跟喜鵲來,大奶奶真的換了個人,以前連表小姐都想弄死,現在對下人這樣寬容。
柳青山不知道武家僕傭這樣談論自己,她現在一心想跟熊佳兒當面道歉,但她也知道熊佳兒一定不樂意見她——鋪子有稅收問題,金銀總沒有,等熊佳兒結婚,自己把手邊所有的現銀給她,雖然不能完全彌補原主的過失,但柳青山相信一件事情,女人手上有錢,日子就不會太差。
甘家人會這樣無情給熊佳兒休書,不就是因為她娘家遠,嫁妝又少嗎?如果她手上有資產,能補貼家用,婆婆丈夫也不會看她不順眼。
她這大嫂要讓熊佳兒的第二次婚姻順順利利。
柳青山一面想著要找機會跟熊佳兒表明自己的誠心,一面也繼續經營自己的生意,饒是春雨綿綿,照樣五六天上一次百里坡看雞,小雞吃飼料真是世上最美的畫面了,百看不厭。
看賬本,數金銀,凡事親力親為。
隨著日子慢慢推移,進入清明時節,武家照例要來大祭祖。
平時沒人的宗祠一下湧進幾百人,宗主宗婦年紀都不大,約莫四十,十分精明,那麼多人都叫得出來,柳青山光看就覺得頭暈,很多都是六親等之外的親戚了,居然還有來往,實在也挺厲害。
武一競帶著柳青山跟幾個輩分較大的長輩說話,中間當然有不少平輩帶著過來招呼——今年之所以來這麼多人,就是因為武一競要支持讀書人。
說來簡單,就是武家負擔吃喝,被選中的人努力考功名,因為都是一家人,將來可以互相幫襯,入朝者幫忙武家生意,武家則提供入朝者金銀。
在京城許多富戶都會選舉子來照應,甚至許女嫁之,一旦舉子高中進士,那就從商戶翻身成官戶了,日後做生意還不順風順水。
柳青山就看到好幾個族親帶著七八歲的孩子過來攀談,這個說自己孩子已經可以默寫出《詩經》跟《周易》,那個說《詩經》跟《周易》又不難,自己的孩子還能默寫出《大學》跟《中庸》,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後來說得滿面通紅,柳青山一度覺得他們要打起來了。
也是,世道不好,商人也精明,很少人資助七八歲的孩子讀書,畢竟要耗費的時間長,是否能考取功名也未知,可這對家中有孩子的人卻是好事——要是自己兒子能被選上,那至少十年不愁吃喝。
其中一個太高伯祖之類的人,還把他們夫妻叫過去,問起他們併宗之事。
有分家,自然就有併宗。
分家是嫡長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併宗也是——如果旁支出息了,考上功名,可以再回來居住。
太高伯祖已經很老了,說話很慢,但還是很清楚,說武家這樣太狠了,把庶出的分出去錢又給的少,現在武家既然要資助族中子弟讀書,那還不如把那些庶出的從弟及其子嗣接回來,那樣的血緣更親。
武一競跟柳青山兩人面面相覷,他們夫妻看起來像傻瓜嗎?他們是要找聰明的孩子培養,不是要找懶惰的親戚回來吸血。
差很多的好吧?
宅子可以空著不住人,但不想養不懂得感恩的極品——那些被分出去的庶叔對武家的怨恨都很深,還有人看過他們去城郊的邪門小廟,希望讓武家倒大楣。
他們武家又不是錢太多,供養這種人幹麼,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那太高伯祖又說,人不能太自私,自己過得好,也得分一點給宗親,讓大家都有肉吃,武家生意既然蒸蒸日上,沒有小氣道理。
武一競只是笑笑,四兩撥千斤,「太高伯祖,我最是俗不可耐,喜歡把金銀握在手上,要是給外人拿一點去,我都心疼得睡不著覺。」
柳青山忍笑,太高伯祖一臉錯愕,想說些什麼,宗婦過來把他扶走了,說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挺著大肚子的房氏趕緊過來,「大哥,大嫂,我跟宗婦打聽到了,原來這太高伯祖收了那幾人的好處,想用輩分壓迫大哥大嫂,怕是等一下拿香的時候還會出招,我們可千萬不能上鉤。」
柳青山就想,那幾個庶叔真的不瞭解世道——又不是一個屋簷下,輩分算什麼,武一競要是這麼容易被年紀所壓,早就被一樣經營船運的皮老爺、薛老爺拆吃入腹。
果然祭祀後,太高伯祖因為年紀關係,首先發言,講的無非就是家和萬事興,人多財旺,分家是自私的表現,身為掌家人應該有大器量,接回幾個長輩一起奉養,才是做人的道理,才不會天打雷劈。
然而從宗主到武一競,一個個都沒說話。
太高伯祖覺得自尊受損,忍不住點名,「和標、炎茂、豪壯、一競,你們怎麼說。」
這幾人年紀不一,但相同的是都過得比較好,家裡人口簡單。
武和標快四十歲,笑著開口,「太高伯祖年紀大了,好好享受兒孫承歡膝下吧,和標家裡的小事情,就不勞您費心了。」
「是啊。」武豪壯接著說:「家裡幾個敗家娘兒們整天買東西,自己關起門過日子已經很勉強,沒辦法再併宗了。」
柳青山覺得好笑,這武豪壯睜眼說瞎話,他那支早年就開設賭場,日進斗金,是武家旁支中過得最好的。
太高伯祖覺得沒面子,「炎茂、一競,你們過得可不錯,尤其一競,你都要資助讀書的孩子了,總不可能可以養孩子,沒辦法養長輩吧,你幾個庶叔都說想回家侍奉嫡母。」
武一競朗聲回覆,「一競挑中的四個孩子都是年紀輕輕有了童生資格,將來可期,幾個想併宗的從弟們年紀都不小,若是能有個秀才身分,那我自然歡迎,不過據我所知,幾個從弟讀書也不太行,我是生意人,最現實不過,沒好處的事情不會擔,從弟們要是不能對我有所幫助,我養他們做什麼?」
武一競少年當家,沒靠任何人,自然有底氣,「太高伯祖手不要手伸這麼長,我們喊一聲太高伯祖是敬您年紀大,不代表您可以對我們指手畫腳,再說了,太高伯祖自己怎麼不接幾個宗族親戚回去養,偏偏要盯著我們的銀子不放。」
柳青山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對著夫君比了一個拇指:幹得好。
梅花府冬天不下雪,但池塘邊的柳樹還是黃了一個顏色,現在隨著季節轉換露出鮮綠,春風吹,柳枝搖,別有一番詩情畫意。
韶光淑氣,碧空如洗的好天氣,讓人想到處走走。
柳青山是對自己好的人——武家庭院那麼大,不逛白不逛啊。
她叫上郝嬤嬤、壽眉,就在涼亭裡烹起碧螺春,配上四鮮果、四乾果,愜意非常,只差一個琴娘,那就完美了。
她以前住城郊時,常常去莊老太太那邊,莊老太太輩分高,叫琴娘進府沒人會說話,但自己現在身分不過大奶奶,就不好任性妄為,在武家生活需要一部分的妥協,熊太君已經十分寬容,她總不能真當自己是老大。
柳青山吃了口蜜餞櫻桃,嗯,好吃。
「小姐。」壽眉眼尖,看到一人朝涼亭走來,「那好像是熊家表小姐。」
柳青山連忙認真看過去,就見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不是熊佳兒又是誰。
兩三個月不見,她氣色好上許多,神色也開朗了,髮髻上插著鎏金點翠花簪,一身杏黃色的蘇錦長衣,足見熊太君對這小輩的疼愛。
柳青山連忙站起來揮了揮手,「佳兒。」
熊佳兒一臉詫異,但還是走過曲橋,進了涼亭,「見過大表嫂。」
「不用這樣客氣,我新得了上好的碧螺春,佳兒跟我一起品品吧。」
熊佳兒有點畏懼,但又不好拒絕,只能乖乖坐下,「我也不太懂茶。」
柳青山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知道原主欺負她欺負得厲害,她才這樣害怕——不想跟自己共處,但又不得不從。
柳青山也不急著表示自己改過了,反而先親手為熊佳兒倒了茶,說起院子盛開的桃花跟櫻花,又說起在城郊釀酒的事情,實在是釀得不太好,但自己動手做是樂趣,又講了學種菜,菜蟲多,她又不敢抓,於是草草結束。
熊佳兒的神情本來緊張,但聽她說了這些日常後逐漸放鬆。
柳青山見她不再害怕,拉過她的手,「大表嫂以前做得不對,在這裡跟妹妹道歉,以後不會那樣了,我知道說再多都無濟於事,我聽妳三表嫂說,跟裘家的婚事已經定下來,就在明年元宵,大表嫂想給妳添兩百兩銀子,妹妹不要拒絕我。」
熊佳兒一聽,眼睛都瞪大了,兩百兩,好大一筆銀子,大表哥已經要給她鋪子了,大表嫂還要給她銀子。
她在澔州時也想過,要不是柳氏,自己的命運不會這樣悲慘——如果她能在梅花府成親,命運可能完全不一樣。
可是寺廟的師父說這就是命啊,柳氏是她前生的冤親債主,這輩子來討債的。
師父說,還了債,下輩子就兩清。
她想,原來是這樣啊,可她還是恨,在甘家幾年,每天醒來都想要不是柳氏,自己不用遠走他鄉,嫁給這個不知根不知底的人,為了兩個繼子受盡委屈。
說到底,男人三妻四妾算什麼,當初也是姑祖母讓她過來的,自己只不過能跟大表哥談詩論文,就被柳氏毀了,這次說親雖然談上裘家,但只是個庶出老爺的繼室,並不是當家大爺,未來會不會被分家都很難說。
媒婆再三解釋已經盡力了,說她年紀不小,名聲不好,又是二嫁,是因為裘家想跟武家談生意,這才同意點頭。
熊佳兒覺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太悲慘了,她什麼事情都沒做錯,卻淪落到被人鄙夷、仰人鼻息的局面,可看看柳氏——白玉嵌紅寶步搖,流彩粉霞裙,腳上的鞋子有繡花,縫了一整排的銀珠子。
她的冤親債主居然過得這麼富貴?
熊佳兒站了起來,心想我不好過,妳也別好過,憑什麼妳改過了,就能恢復從前的生活?而我不行。
她看著碧綠的湖面,心想,總得捨得一點,就算沒辦法把柳氏趕回城郊,好歹讓柳氏不好過。
熊佳兒毫不考慮,往湖中跳了下去——自己會水性,淹不死的,到時候就跟姑祖母說,柳氏故態復萌,是柳氏推她下去的。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九章 夫君出馬來救人
深宅大院有人落水,那是要開堂公審的。
花廳裡擠滿了人,主人家,貼身嬤嬤跟丫頭,原本武太太不想讓武寧寧跟武婷婷過來,是熊太君堅持,說將來總要出嫁,不能什麼都不知道。
柳青山一身留仙繡裙,乖巧的坐在東首,她是長孫媳,位置自然是同輩中最尊貴的。
熊太君臉色很不好看,「毛嬤嬤,妳說是怎麼回事?」
毛嬤嬤躬著身體,「是,老奴經過荷花池,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聽到表小姐的聲音,心裡害怕出事,趕緊過去,就看到大奶奶扶著表小姐從池塘邊游上岸。」
熊太君沉著臉,「好好的,表小姐跟大奶奶怎麼會落水?」
毛嬤嬤十分謹慎,「老奴沒見到前頭,看到人的時候已經是準備上岸了,先前發生什麼事情,老奴不清楚,不敢亂下定論。」
熊太君點點頭,毛嬤嬤在武家快五十年了,有一說一,從來不亂嚼舌根,說佳兒跟柳氏都是從池塘中出來,這一點她還是相信的。
佳兒雖然已經梳洗過,但春寒料峭,身體入了寒氣,現在還一臉蒼白。
又看向柳氏,氣色倒是不錯,老人家說的對,惡人命硬,一樣是掉落湖水,佳兒眼見要生病,柳氏還臉頰紅潤。
熊太君想著有點生氣,但還是勉強壓住怒意,「誰要說說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片沉默。
尤氏、房氏都想著,佳兒是熊太君的寶貝姪孫女,柳氏則十分受到武一競寵愛,得罪了誰都不討好,還是閉嘴大吉。
熊太君畢竟偏心自己娘家人,「佳兒,妳說。」
熊佳兒眼眶一紅,「佳兒……自己掉下去的……」
熊太君見狀,更深信她委屈,「不用怕,有什麼都講出來,妳的婚事要明年元宵才舉行,還得在這宅子待上十個月,有姑祖母在,任何人都不能欺負妳。」
熊佳兒泫然欲泣,哽咽地說:「姑祖母,真的是我自己掉下去的,不怪任何人,武家能收留我已經是大恩,我很知足的……大表嫂對我很好,邀我在湖邊喝茶……她也沒有一言不合就想教訓我……」說完,眼淚流了下來。
柳青山就看到眾人齊看向她,都是帶著懷疑的神色,心想,幸好自己機靈,趕緊也跳下去了,不然就要被誣賴到死。
感謝毛嬤嬤耿直的性子——她說,看到的時候兩人都在水裡,這樣大家就會想,如果真的是她柳青山害熊佳兒,她又怎麼會在水中?也是因為這樣,大家只是懷疑,而沒有因為熊佳兒的暗示認定是她害人。
柳青山知道原主加害熊佳兒在先,所以現在也沒有太生氣,沒有人是聖人,吃了虧想報復很正常,尤其她這個「惡人」現在還過著好日子沒有受到半點教訓,落在熊佳兒眼裡應該恨意加倍。
當初原主趕走熊佳兒,現在熊佳兒要趕走她,也算是因果循環。
當然,這不代表自己不介意,只是覺得一報還一報吧。
熊太君剛剛有一句話說得倒是不錯,熊佳兒還得住在武家直到明年元宵出嫁,自己除了消弭她的埋怨,還得讓武家人知道自己這大表嫂對她真心誠意,萬一熊佳兒下次撞牆,才不會賴在她頭上。
熊太君不依不饒,「我不信,是不是柳氏推妳下水?妳不用怕,姑祖母當妳靠山,只要妳說一句是柳氏所為,我絕不輕饒。」
雖然接受了柳青山回府,但熊太君心裡不是沒有疙瘩,尤其在熊佳兒落魄地回來後,登時叫她記起了柳青山的惡毒,加深了偏見,只是柳青山這次回來行為舉止都很恰當,找不出錯處,熊太君雖然身為長輩,卻也不能無緣無故罰人。
熊佳兒哭得梨花帶雨,「謝謝姑祖母……都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一時頭暈這才落水……真的,不關大表嫂的事情……」
武寧寧見狀就忍不住了,「表姊如果是自己落水,那又委屈什麼?好好解釋清楚不就好了嗎?」
柳青山欣慰,至少武寧寧說了句公道話——賄賂真有用,她每三個月賣出一批雞,除了給工人花紅,也給兩個待字閨中的小姑買禮物,都是首飾、玉器類,穿戴出去不俗氣,但需要錢的時候可以拿去抵押。
熊佳兒一呆,很快回過神,「是我不好,我小家子氣,現在後怕忍不住哭出來,表妹不要嫌棄我。」
熊太君神色難看,但武寧寧是自己的嫡孫女,也不想出言責備,說來說去還是柳氏這個掃把星,喝個茶都會出事。
柳青山眼見熊太君似乎要發作,趕緊搶在前面,「寧寧自然不會嫌棄佳兒,關上門都是一家人,我跟妳大表哥也心疼妳,佳兒可別誤會我們。」
這些話說得隱諱,主要還是提醒熊太君跟熊佳兒,武一競可是已經承諾要拿鋪子添妝了,這非常有誠意。
武太太自從知道柳青山說服葉太太,幫助了武一競的事業後,對這個大兒媳有點另眼相看,何況要比起來,熊佳兒是熊太君娘家晚輩,跟自己可沒半點關係,柳青山還比較親,於是說:「太君,要是佳兒跟柳氏說詞兜不攏,那就得慢慢問,可是現在佳兒都說責任在她自己,真沒什麼好問了,您不要為了這點小意外生氣。」
「就是。」房氏挺著肚子忍不住開口,「表妹現在也好好的,沒什麼大事,太君還是要保重自己,您是我們家的主心骨,不能出事。」
熊太君見到房氏的肚子,臉色好看些,「可有好好睡覺,好好吃飯?」
房氏是有兒子的人,說起話來底氣十足,「有的,為了肚子裡的小祖宗,每天都按時吃,一定給熊太君生個大胖曾孫。」
熊太君臉色好上一些,但看往柳青山時忍不住又黑了幾分——佳兒是個耗子個性,自己都給她撐腰了,還不敢說一句柳氏的不是。
想了想,突然想起還有個方法,熊太君道:「好吧,既然老大媳婦這樣說了,我就給老大媳婦一個體面,事情到此為止。」
武太太覺得十分有面子,笑著說:「謝謝太君不嫌媳婦笨。」
「但是,我還有個問題。」熊太君話鋒一轉,「大孫媳婦,妳重回我們武家也半年多了,院子裡沒姨娘通房分寵,不懷孕說不過去吧。」
柳青山最怕的就是這個。
她也想懷孕,也想有孩子,跟武一競滾床單的頻率已經算很高,可是肚子沒動靜,也沒辦法。
就在這時候,武一競的聲音傳了進來,「孫兒不急。」
眾人都很驚訝——武一競是個工作狂,一天只睡三個時辰,現在才剛過午飯時間,照說應該在河驛辦公,怎麼這就回家了?
武一競大步流星走進花廳,春天微冷的天氣,額頭上竟有點汗,可見是急著回家。
柳青山見到他,忐忑的心突然就穩定了下來——什麼都不用怕,有夫君在呢。
「祖母。」武一競一臉坦然,「孫兒喝酒吃肉,生活奢糜,念茲在茲都是商會會長的權力,想必是這樣引得菩薩不喜,所以沒賜子嗣下來,此事怪不得柳氏。」
柳青山面對熊太君的刁難,抬頭挺胸,面對熊佳兒的故做姿態,含笑以對,可是在聽到丈夫這番話,眼眶卻不由自主發熱——東瑞國的科學醫學沒有另一個時空發達,夫妻生不出孩子就是女人肚子不爭氣而已,他能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可見對自己真心誠意。
他那樣好,自己也不能拖後腿。
柳青山誠懇乖巧地說:「太君,孫媳婦會努力抄寫祈子經,希望送子觀音給我們武家一個好消息。」
熊太君神色不悅,「誰通知你的?」
武一競孝順,眼見祖母詢問,恭恭敬敬回答,「尚管事告知柳氏跟表妹落水,孫兒是害怕祖母動氣,傷了身體,這才趕緊回來。」
聽到孫子這麼說,熊太君臉色才好上一些——還以為是害怕那狐狸精吃虧,匆匆拋下公事回家,沒想到是擔心自己這老太婆,算這孩子有幾分良心。
在這個家,武一競一向是說得上話的,見祖母臉色緩和,便不打算讓人都聚在這裡,「柳氏跟表妹這幾日都在房間好好休息,尚管事說已經請過大夫,那藥就要記得喝,祖母年紀大了,不需要為這種小事煩心,母親也去睡個午覺吧。寧寧、婷婷,大哥跟妳們嫂子也心疼妳們,大哥已經跟媒婆交代,妳們的夫家可以不富貴,但人口一定要簡單,公婆一定得善良,日後帶著嫁妝扶持夫家,不用怕夫家的人翻天。」
說白了,讓武寧寧跟武婷婷嫁個普通讀書人,用嫁妝張羅柴米油鹽,沒面子是沒面子,但這樣的媳婦就是家裡的老大,婆婆再惡都得讓著媳婦,更別說那些姨娘通房,吃主母的、喝主母的,誰敢跟主母針鋒相對,關起門來,日子不知道多清淨。
兩人都是商戶女兒,知道要面子不如要裡子,大哥既然如此承諾,那嫁妝就不會少,於是都喜孜孜的說:「謝謝大哥。」
「我真被佳兒嚇死了,原本喝茶吃點心都看不出異樣,突然就往池子裡跳,還好知道大宅院落怕孩子出事,池塘都做得淺,不然真不知道怎麼辦。」柳青山面對熊太君跟婆婆,還能勉強忍住,可是回到自己院子關起門,便不禁流露出恐懼。
武一競安慰道:「就當給自己提個醒,熊佳兒性子不比以往,我自然會敲打敲打她,但妳也盡量不要跟她共處。」
「說來也是我自己太天真,夫君都在過年時告誡過我了,我偏偏不信邪,覺得真誠能打動人,結果打動的只有我自己。」柳青山唉的一聲,「不過我也沒怎麼怨恨她,說來我們之間的因果是我這邊開始的。」
武一競當然沒忘記自己當年跟熊佳兒在池塘邊談詩,風中傳來柳青山的破口大罵,尖尖的嗓音順著風吹過來,說不出的刺耳。
然而現在她卻會反省,懂得冤冤相報何時了的道理……
青山說幾年都在莊子讀書,養了性子,現在看來書本果然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她跟過往截然不同。
以前怎麼看怎麼討厭,現在怎麼看怎麼喜歡。
武一競現在跟她兩心相許,覺得她的錯就是自己的錯,於是說:「我會跟佳兒再談一談,這件事情以後不要再提。」
幸虧自己多留了心眼,吩咐幾個管事要多注意大奶奶跟表小姐,這才能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柳青山並不受武家歡迎,如果宅子裡有什麼事情,她可能孤立無援,既然兩人是夫妻,自己保她平安是最基本的。
柳青山心思單純,他這才要管家多留心,沒想到接近花廳就聽到祖母逼問生孩子的事。
孩子這事情怎麼說呢,沒一定啊,不是想生就有,不過他現在一心衝刺事業,孩子倒沒那樣著急。
柳青山拍拍胸口,「幸好毛嬤嬤經過,可以作證我們一起從池塘出來,所以佳兒無法把話說死,要是我怕冷遲疑,那就完了,不管我怎麼保證都洗不清——可是我又覺得這樣也好,不然總是愧疚,現在我們彼此相害,那就扯平了。」
武一競摸摸她的頭,「佳兒應該要明白,關係那麼遠的表哥平白送她鋪子當嫁妝,代表的就是賠罪之意,她也同意收下,那跟妳之間的恩恩怨怨就不該再提起,如果她想報復,也行,就不能收那麼大的好處,我倒要問問她,是想要十里紅妝,還是要出一口氣,娘子放心,夫君我最小氣不過,不會讓她兩頭佔便宜。」
柳青山覺得好笑,但笑完心情卻有點複雜,她是覺得熊佳兒狠,又覺得也不能怪對方,在熊佳兒看來,恐怕再多的補償也無法彌補她受的傷害,可是夫君說得也對,總不能讓熊佳兒無限制地索取,還要擔憂她不知何時會來的報復。
哈啾,柳青山打了個噴嚏。
武一競關心道:「喝藥了嗎?」
「喝了。」
郝嬤嬤連忙說:「姑爺勸勸小姐,小姐喝了一口嫌苦,那碗藥就沒碰過了,現在還溫在後頭的小爐子上。」
柳青山大驚,郝嬤嬤居然掀她老底。
武一競吩咐道:「把藥端來。」
郝嬤嬤一臉喜色,「是。」
在柳青山的愁眉苦臉中,那碗嚇到她的苦藥又出現了——那不是普通的難喝,她進口一點點就全身發抖,舌上苦味久久不散。
武一競端過描金白瓷碗,拿起調羹舀藥,又吹涼了些,「張嘴。」
柳青山知道撒嬌無用,乖乖張開嘴巴。
噁,好苦。
「娘子真乖。」武一競又舀了第二勺,「春寒落水不容小覷,不把濕氣驅除,將來病榻纏綿都找不出原因。」
喝了半碗,柳青山忍不住了,「蜜餞,蜜餞。」
幾口藥,一個蜜餞,幾口藥,一個蜜餞,拖拖拉拉半晌這才喝完。
郝嬤嬤笑容滿面,「還是姑爺有辦法。」
柳青山不得不說武一競還真是先知,她到半夜果然有點發熱——自己都沒感覺,是睡在一旁的武一競發覺身邊的人呼吸急促。
雖然是深更半夜,還是趕緊喊了大夫來,柳青山迷迷糊糊的接受大夫施針,又喝了一碗苦藥,窗紙透出晨光時,她終於發了汗,武一競親手幫她換衣服,她也不害羞,坦然接受。
柳青山知道這不是浪漫的時候,但就是覺得很值得。
休養了幾日,身子就穩定了。
武一競跟她提到,他已經當著祖母的面問過熊佳兒,是要報大表嫂當年的仇?還是要大表哥補償的嫁妝?
熊佳兒選了後者。
然後在柳青山休養期間還有一件事情發生,就是她舅舅洪安康,年後到武家河驛當職,是個小掌櫃,剛開始還行,但最近一個月大錯連連,為了規矩,不得不把洪安康開除。
柳青山表示理解,舅舅就是不爭氣,在秦家飯館、張家書鋪都不爭氣,也不會在武家河驛突然發憤圖強。
武一競已經給機會了,她很感謝。
只是柳青山本以為舅舅的事情到此為止,孰料居然還有後續。
「小姐。」喜鵲匆匆進來,「熊太君那邊的黃嬤嬤說請您過去一趟。」
柳青山內心忐忑,眼皮直跳,熊太君不怎麼待見她,現在突然喊人,那肯定沒好事。
距離落水事件已經一個多月,武一競也說跟熊佳兒談好了,兩人的過往從此兩清,誰也不能再提,熊太君應該也同意,這回突然喊人,不知道什麼事情。
但身為晚輩,也推托不得,她只能趕緊提裙前去。
她的院子距離熊太君那邊遠,所以花了點時間,到的時候更覺得自己的直覺沒錯,滿廳的人,跟落水大審那日一樣,除了前兩天生產的房氏沒到,其他在武家的女眷都到了。
這種陣仗,絕對不是好事。
柳青山告訴自己要冷靜,旋即大步向前,一一行禮。
熊太君臉色比那日更凝重,「我也不想多說廢話,我就問大孫媳婦一句,妳是不是讓一競安排妳舅舅進入武家河驛做事。」
原來是這件事情啊,雖然令人詬病,可無論哪個時代走裙帶關係都正常,柳青山不覺得這算什麼大事,於是放下半懸的心,「是,不過我舅舅現在已經不在武家河驛了。」
武一競一個月前就跟她說,舅舅辦事不力,為了公平起見,不能再留他在河驛做事,然後又跟她說不好意思,這點小事都做不到。
可她才不好意思呢,要怪只能怪洪安康不把握機會,武家河驛的職位可沒那樣好安插。
熊太君拍了雕花扶手,「妳倒是輕鬆。」
柳青山想,不然呢?
洪安康人都不在河驛了,還要找她算賬嗎?
她心裡吐槽,但她知道熊太君討厭自己,武一競又孝順,所以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乖巧,「孫媳婦資質駑鈍,還請太君明示。」
熊太君哼的一聲,「廖賬房,你說。」
廖賬房一臉幸災樂禍,「是,小的昨天算春日入賬,發現比去年同期少了一部分,可是春日河水豐沛,船隻往來也多,照說不應該如此,於是細細對賬,發現有一條支出特別奇怪,上面只寫了『勿查』,光是這兩個字就去掉八百兩,雖然我們武家富庶,但八百兩也不是什麼小數目,於是小的又上河驛打聽,這才知道原來洪老爺前陣子在武家河驛當管事,第一個月還算老實,後來居然開始跟貨船收回扣,短短兩個月扣了八百兩私房銀子,這才讓我們春季收入賬面不平。」
他查出這件事很是喜悅,六年前熊太君原本同意讓他的長女給大爺為妾,沒想到這柳氏當天就把人趕出院子,女兒覺得丟臉,哭了好幾日——他老廖就是女兒奴,見女兒委屈,心想總有一天要報復柳氏。
終於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讓他抓到柳氏的把柄了,他大喜過望,馬上就把證據帶著來找熊太君,就不信柳氏這回還有好果子吃。
柳青山十分錯愕,「八百兩?」
「是。」廖賬房喜孜孜的,「八百兩,小的把賬本都做了記號,大奶奶若是不信自己舅舅品行惡劣,可以親自算過。」
柳青山不信洪安康有這麼大膽,八百兩是很大的數目,已經可以在鎮上買兩間鋪子,不過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怎能貪汙這麼一大筆錢。
她坐了下來,拿起賬本跟算盤,親自算了一次。
可她越撥算盤就越心冷,到最後一頁只覺得冷汗都出來了,八百兩只是籠統數字,正確是八百四十三兩。
洪安康好大的膽子。
又想到武一競只對自己說,洪家舅舅辦事不力,她一顆心酸軟無比。
原來他損失了這麼一大筆錢,沒說明白,當然是因為怕她難堪。
柳青山一陣乏力,起身恭恭敬敬的說:「是孫媳婦央求夫君安插舅舅去做事,是孫媳婦做得不對,請太君責罰。」
武太太也是到現在才知道這回事,想到兒子的辛苦錢居然被親家這樣一刮就是八百兩,大為心疼,臉上滿是怒氣,「老大媳婦,妳也太不像話了,嫁過來就是我們武家的人,還想著替娘家偷夫家的錢,妳說說,這樣有道理嗎?」
柳青山試圖解釋,「婆婆,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舅舅這樣大膽,我名下有一點資產,這幾日賣了出去,填補這八百兩。」
熊太君哼了一聲,「妳那些資產,還不是從我們武家拿過去的,拿一競給的零花補舅舅的洞,真有手段。」
柳青山知道自己被討厭,說越多越讓人生氣,但是清白很重要,不得不據理力爭,「不是的,我在城郊住了近五年,都在養雞,我說的資產是自己養雞賺來的,跟武家沒關係,等我賣出去就把缺額補上,還請太君跟婆婆大人有大量,不要告官。」
熊太君呸的一聲,「我不告官是為了武家的名聲,妳可不要以為自己有什麼面子。」
柳青山認真地道:「孫媳婦明白。」
武寧寧這時開口緩頰,「祖母消消氣,反正大嫂已經要把錢補回來,那就算了,日後讓廖賬房每個月結算,不要一季算一次,不然等到問題大了才發現,平白麻煩。」
武太太經女兒這一提醒,突然也覺得奇怪,把矛頭轉向廖賬房,「是啊,廖賬房,你結上月的賬的時候怎麼沒發現不對,直到結整個春季這才對出賬面不平?你平常該不會在偷懶吧?」
廖賬房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總不能說其實自己有察覺,但想著等事情大一點再戳破,這樣才能給柳氏沉重一擊吧。
於是他陪笑,「月結看不出來差異,季結比較起來才有分別,熊太君明鑑,大太太明鑑,小的對武家忠心耿耿。」
尤氏看廖賬房這個樣子也知道有鬼,她生性精明,知道這個家是大哥在承擔,大哥又獨寵大嫂,沒必要別撕破臉,想了一會後說:「太君,大嫂肯定不知道洪家大爺不老實,不然怎麼會往大哥身邊塞,大哥大嫂夫妻情深,大嫂害自己丈夫做什麼,就是洪家大爺人心不足,大嫂太善良了,相信自己的舅舅,善良總不是錯,太君消消氣,孫媳婦等會陪您去三弟妹那邊看孩子,聽說有七斤重,比幾個哥哥姊姊都還健壯活潑,產婆都說了這孩子運氣好,誕生在我們武家。」
想到房氏前兩天生下一個胖小子,熊太君臉色好看了些——武家人太少了,還是得多生幾個孩子才能興旺。
熊太君想了想,發話了,「大孫媳婦,既然人是妳弄進去的,那就是妳的責任,除了把虧空補齊,另外罰妳去跪佛堂,抄寫經書,反思己過,還有,自己一個人待著,嬤嬤丫頭一律不准過去探望。」
柳青山低下頭,「是,孫媳婦知道。」
佛堂十二個時辰燃著檀香,燭光不能滅,代表供佛的誠心,古籍說起檀香「薰之清爽可愛」,但柳青山只覺得膝蓋好痛。
幸好是夏天,要是冬天跪這青磚地,恐怕更有得受。
說來也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覺得武家河驛上千工人,安排個自己人算什麼呢,可是洪安康恐怕就是仗著這點,所以肆無忌憚的收取回扣。
幸好熊太君愛面子,不願報官,不然洪安康就等著蹲大牢吧。
話又說回來,自己是穿越,不知道洪安康的性子,可是母親總不會不知道弟弟什麼模樣吧,怎麼還塞給她啊。
唉,八百兩是很大的數目,武一競卻只是三言兩語帶過,想想真對不起他。
「娘子。」
柳青山回頭,見到自己夫君,內心一喜,「今日怎麼這樣早。」
武一競彎腰就把她扶起來,「不用跪了。」
「可祖母說跪到天黑。」
「妳是我娘子,聽我的話就行。」
柳青山在佛堂一整個下午,腳早麻了,連站都站不穩,武一競乾脆把她背了起來——她覺得不太好意思,但又想,他們是夫妻呢,親近一點又怎樣,於是坦然接受。
公主抱什麼的雖然很美,但不太切實際,武一競又不是官兵出身,能背著她回院子已經不錯。
兩人出得佛堂就遇見一個灑掃婆子,婆子看著大爺背著大奶奶,錯愕但不敢多說什麼,只是行禮。
柳青山雙手攬住自己的丈夫,「對不起,我不知道舅舅惹了這樣大的事情,我回頭把鋪子賣了補上。」
「不用,那些銀子我還不放在眼底,只不過這廖賬房好大的膽子,我上面寫了『勿查』,他居然還有膽子去河驛打聽是誰,我是讓他來算賬,不是讓他來監察,就算有疑問也應該問我,不是第一時間告訴祖母,這人不能留。」
柳青山知道廖賬房這番興風作浪是沒以後了,但她也沒有因此覺得開心,說到底就是洪安康不好。
「這件事情是我的錯,我這幾年跟洪家親戚沒怎麼往來,就貿然推薦給夫君,惹了麻煩。」
柳青山在大公司上過班,最討厭皇親國戚,尤其是那種什麼事情都不會做,上班就是看購物網站的皇親國戚。
任何一個單位只要有一個這種人,一定沒什麼士氣——拚死拚活,拚不過血緣,那不如擺爛算了。
「這事情也不怪妳,岳母的請託,總也不好推辭。」
武一競沒有任何責備,讓柳青山覺得無地自容。
他說沒關係。
他說體己自己留著。
他說妳是我娘子,聽我的話就行。
武一競怎麼會這樣有肩膀,他一直護著她,沒怪她。
「七月十五就要推舉新的許州商會會長,等那天到來,娘子跟我一同前往吧。」武一競的聲音聽起來很是輕快,「我總覺得成功機率大,到時候肯定風光,想讓娘子看看同行為我拍手的樣子。」
柳青山知道他是在轉移她的注意力,她也確實被轉移了,為了這件事情,他奔走了快一年,「女子也能出席嗎?會不會讓夫君不好做人?」
「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不好做人,雖然歷來沒有女子出席,但規章也沒說不可以,為夫偏偏要當第一個帶妻子去的商人。」
柳青山攬緊了他,夫君真好。
穿越到這個男尊女卑的東瑞國,但慶幸她的丈夫有肩膀,對女子也尊重——如果武一競只是把她當成所有物,她一定會打從心裡看不起他。
可她的夫君是個心胸寬大的人,想到這點,只覺得心花怒放,跪了一下午的膝蓋一點都不痛了。
丈夫愛護妻子,妻子尊敬丈夫,這樣的婚姻就會十分美滿。
要是有個小寶寶就好啦。
喜鵲那麼快懷孕,房氏三年抱倆,自己這身體難道沒那個運?
不會的,菩薩都讓她穿越了,想必是要讓她體會一下前生沒能體會的——她一直很想體會懷孕的過程,想體會當媽媽。
跟武一競兩情相悅後,這種情緒越發不可收拾。
她想生一個寶寶,像她又像他。
在歲月流淌中,夫妻一起扶持孩子長大,教他懂事,教他做人,那想必十分有趣。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十章 鬥智鬥勇當會長
商會會長兩年一薦,以往是沒有太太奶奶出席的,柳青山成了史上第一人——廳上四十幾位大爺雖然覺得意外,但商戶人家規矩沒那麼多,武家大爺喜歡帶著就帶著吧,反正女子也沒說話的權利。
去年開放登記之時,除了尋求連任的魯會長跟武一競之外,還有葉家、米家、丁家、烏家。
經過武一競一年的遊說,後面四家都轉而支持他,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
但魯老爺畢竟老謀深算,不容小覷——這會長的位置可舒服了,比普通商人高,就連霍府尹都得給三分顏面,自然要想辦法延續。
柳青山隨著武一競進入商會館,首先就被氣派的建築震懾到了,這是商會館?這根本北京故宮好吧?她連在最大的佛寺都沒看過那樣層層疊疊的藻井,那屋頂能有多高啊,連明鏡之處都隱約可見雕刻花紋,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都花功夫,更別說柱子跟窗戶了,刻滿蓮花、蝙蝠、桃子等吉祥之物,當然也免不了幾個金元寶圖案。
就見個鬍子花白的人笑著招呼,滿臉奸巧,「武大爺、大奶奶,都聽外人說二位鶼鰈情深,現在看來所言不假。」
武一競也拱手,「後輩大膽,還請魯會長多多包涵。」
「哪裡哪裡,這會長之位本來就是有能者擔任,我已經坐了快二十年,什麼都看過,武大爺要是晚點失望,可不要怪老哥哥不讓弟弟,哈哈哈。」
柳青山想,哈什麼哈啊,原來這人就是魯會長,一臉老謀深算的樣子,看來的確不好挑戰。
可是轉眼又想,這魯會長在位二十年,除了整天跟官府打交道,對於商人並沒有什麼照顧,在位多年也不過因為沒有人出來競選,自己的夫君這一年勤走各門各戶,可勤快了,沒有輸的道理。
對,就是這樣……只是仍忍不住緊張。
一個穿著緞面山水繡袍的年輕人過來,「武大爺要帶大奶奶過來也不通氣一下,我那新納的姨娘一直纏著要見見世面,早知道我就帶她過來,她聽說武大奶奶自己養雞買鋪子,崇拜得很。」
旁邊一把陰陽怪氣的聲音說:「白七爺這話太失禮了,一個姨娘也想跟大奶奶當朋友,想得可太多了。」
白七爺漲紅了臉,連忙解釋,「不是,武大爺跟大奶奶別誤會,我那姨娘的外祖是進士出身,說來也是書香之後,只是家道中落,這才賣身照應家裡,我絕對不是存心汙辱大奶奶。」
「白七爺不用放心上,我不介意。」柳青山心存憐憫,女代女子身如飄萍,一切都不由自己作主,可以的話誰不想當公主郡主,可以的話誰想當姨娘哪。
白七爺聞言,這才稍稍放心,都聽說武一競手段厲害,要是惹得他的夫人不喜,萬一又讓他選上會長,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他們許州的菁英商人都在這裡了——商會可不是人人能進,手下工人超過五百,這才能入會。
白家雖然也是大戶人家,但自從白七爺接掌家業後,連年衰敗,白家染坊已經不如昔日風光,他可不能得罪可能當選會長的人。
「武大爺,武大爺你可來了。」一個眉心有顆痣的老爺過來,一臉喜色,「這位就是大奶奶了吧,久仰久仰,老頭子叫班家發。」
柳青山奇怪,古代女子沒地位,她就算有自己的養雞場,在外人口中也只是武家的柳氏,這位班老爺何來久仰,「班老爺安好。」
班家發笑容藏不住,「我自從聽武大爺說起那異域商人之事,知道是靠著大奶奶懂異域文字,這才使得武家保住了十萬兩,我就想著一定要見大奶奶一面,今日得償所願,大奶奶的眼神可真銳利,炯炯有神,一看就不是池中物,我有家有個小丫兒從小愛讀書,對這異域文字很感興趣,大奶奶要不是介意,可否讓她上門拜訪拜訪?」
柳青山笑說:「自然可以,班小姐提前說一聲就行。」
「那好,自從小丫兒聽了我說這事情,就一直想見大奶奶,我這做爺爺的被念叨好幾次,今天回家就跟她說,爺爺辦成事情了。」
柳青山聽著覺得班老爺子很可愛,小丫兒是孫女的小名吧,不能傳宗接代,但班老爺子還是把孫女兒寵在手掌心,能夠不重男輕女,很好。
旁邊有人好奇,「什麼異域文字?什麼十萬兩?」
又有一驚訝的聲音,「十萬兩可不少!」
武一競頷首笑著說:「去年京城龐會長介紹了兩個異域人氏給我,說是替母國皇室來我們東瑞採買的,因為是龐會長親口保證,我不疑有他,一心想著好好招待,卻沒想到是龐會長聯合兩個異域人氏想行騙——要不是娘子看懂了異域文書,我就得啞巴吃黃連了,我之所以沒上當,都是虧得我娘子聰明。」
班家發笑吟吟的說:「就是龐彪當保那件事情,那兩異域騙子原本想詐武大爺當保,沒想到武大爺早識破他們,找了龐彪簽字,龐會長害人害己,實在大快人心。
雖然京城到許州路途遙遠,但商人間消息流傳得快,龐會長的兒子扯後腿之事隱隱有聽說,卻沒想到其中還有這番內情。
眾人看柳青山的眼神立刻不同了,商人重錢不重色,武大奶奶美貌倒是其次,重點是有那腦袋。
班家發說讓孫女上門「拜訪」,其實就是學習,幾天去一次,兩三年下來總也能小有成績,對商戶來說大有助益。
白七爺聞言,伸出大拇指,「武大爺好大的肚量。」
「是啊。」旁人稱讚起來,「不愧是武家大爺,祖宗們看在眼底,也會覺得欣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稱讚起武一競肚裡能撐船,容納妻子讀書。
柳青山困惑,明明就是我聰明啊——但轉念又明白,古代人不能強求,讓他們稱讚女人大概就是要了他們的命。
想到武一競剛剛細細說明她柳青山的豐功偉業,她是十分欣慰的,他以她為榮,不怕她有名聲,不怕她強出頭,夫妻相敬,這才能過日子呢。
門口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柳青山聽得窸窸窣窣的討論,知道是霍府尹進來了。
「霍府尹?」柳青山低聲問:「霍府尹這麼親民的嗎?」
武一競小聲替她解釋,「會長介於官商之間,霍府尹會來看舉薦,也算是作個見證,免得日後有人說不公平。」
她點頭,原來如此。
隨著霍府尹進來,眾人紛紛上去打招呼。
柳青山就看到霍府尹高高在上的傲慢樣子,只有面對魯會長時露出些許笑容,還直白的表示,「魯會長一定要再次連任啊,本官不相信那些毛頭小子。」
班家發小小聲的說:「聽說魯老爺許了霍府尹一成利潤,聖上清廉,官員能撈的油水有限,魯家一成利潤可不少啊。」
柳青山大驚,這不就是買票,「這樣也行?」
她是問武一競,班家發卻接口,「魯老爺也是狠人,為了連任給這麼大的甜頭,之後他勢必要從我們這些會員身上壓榨回去,我老班誠心說,是不希望魯老爺繼續連任的。」
柳青山看著武一競的側臉,突然有種感覺,「夫君是不是早知道了?」
武一競點了點頭,「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要清清白白,如果推薦我的人少,只能說我努力不夠。」
柳青山就心疼了,她原本還挺有把握,但現在看來不好說——魯老爺能買通霍府尹,也能買通其他商戶。
霍府尹走到供桌前——這大廳中間供著土地公,供桌前有鮮花水果,還燃著一炷香。
霍府尹清清嗓子,「今天是商會會長舉薦的日子,有尋求連任的魯會長,跟武家船運的武大爺,按照過往那是由與會者決定,不過那樣太麻煩了,廳上四十多人,一個一個發言到什麼時候,所以本官有個提議,今年就拈鬮。」
眾人面面相覷,雖然說四十多人輪流講話真的很費事,但公平啊,拈鬮乍看靠運氣,實際上能做的文章卻多了。
葉老爺第一個不同意,「拈鬮造假,那還不容易。」
自從聽說武一競承諾「照顧小當家」,葉老爺就一心希望他選上——自己老了,兒子不成材,孫子又才十二歲,如果將來有什麼萬一,商會會長能對葉家多多照顧,那葉家就不會倒,自己死了至少還能面對祖先。
霍府尹笑得自信滿滿,「諸位放心,本官早就準備好了,由本官來做拈官,最是公平不過。」
武一競皺起眉頭。
柳青山更是大急,這怎麼可以,霍府尹明明就是收了魯會長的好處,想在這舉薦之日當眾作弊。
其他人同樣覺得這樣不妥,但霍府尹乃是四品官,地位崇高,要反駁他可得掂掂自己的斤兩。
武一競在大家的眼光中,朗聲說道:「既然霍府尹這樣說,自然有道理,只是拈鬮還得擺香案,太麻煩了,不如我跟魯會長猜枚決定吧。」
柳青山在內心大叫起來,夫君威武,既要扛住霍府尹的淫威,又不能打臉對方留下後患,這樣確實很妥當。
猜枚還能有一半的勝率,抽籤那是萬萬沒有的,譬如說折籤紙時做個記號,那怎麼抽都不會是武一競。
班家發露出讚嘆的神色,「武大爺真是英雄出少年,換做是老頭子我,可屁都不敢放一個。」
白七爺也說道:「武大爺膽子可太大了。」
「我們這廳上就擺著土地公,猜枚對他老人家未免不敬。」魯會長一臉壞笑,「何況霍府尹都說了拈鬮,四品大員說的話總不會錯,還是在座各位覺得自己比霍府尹聰明,比霍府尹先知?」
這話一出,武一競也不好再反駁,眼裡隱約有火。
柳青山知道武一競很生氣,可是沒辦法——民不與官鬥是古來的道理,武家朝中無人,得罪了四品大員不是好事。
身為千百工人的老闆,要的不是暴虎馮河的魯勇,要的是冷靜。
霍府尹陰陰笑了,「來人,擺香案。」
柳青山知道大勢已去,接下來就是看霍府尹跟魯會長兩人做戲——擺香案,請師爺做籤,在角落寫,沒人看到他寫了什麼。
或許兩張紅紙都是魯會長的名字,這樣不管抽那一張,武一競都注定落選。
柳青山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但就是好不甘心。
他們一年的努力,就這樣化為烏有,只因為魯會長的給出一成利潤,他們的父母官就一點節操都沒有了。
兩張寫了名字的紅紙被折起來,放在香爐前。
霍府尹故做姿態的對土地公雙手合十,「土地公在上,今日霍阿剛替我們許州商會拈鬮,土地公覺得誰更適合,就讓我抽中他的名字。」
霍府尹裝模作樣的拜拜,然後抽起其中一個紅籤,正要打開時,武一競突然往前一步奪過撕毀。
事情發生得突然,廳上數十人面面相覷。
還是霍府尹第一個回過神來,破口大罵,「武一競,你好大的膽子,敢撕碎紅紙,你這是對土地公不敬,要遭報應的。」
魯會長十分生氣,「段師爺,再重寫兩張紙來,武大爺,你可不要再惹是生非,土地公面前,不由得你放肆。」
武一競朗聲說:「段師爺,不用寫了,看看剩下的紅紙寫什麼,就知道我撕碎的籤是誰——如果剩下我的名字,那霍府尹抽中的自然是魯會長,如果剩下的是魯會長的名字,那抽中的就是我。」
班家發第一時間衝上前,打開香案上的紅紙,然後示眾,「哎呀,剩下的是魯會長的名字,那就是說,霍府尹抽中的是武大爺,我們許州的新任商會會長是武大爺啊。」
葉老爺也趕緊說:「土地公面前無法造假,是武大爺當選了,恭喜武大爺,哎喲,不對,是武會長。」
段師爺慌慌張張出來說:「不是不是,我突然想起來剛剛寫錯了,我兩張都寫了魯老爺的名字,是我的錯,這回算不得數,我重新寫過,大家要是不信,可以把武大爺手中的碎紙拼起來,看看是不是也寫著魯會長的名字,兩張同名,一開始就錯了,重來,重來。」
柳青山看到他們還想使骯髒手段,搶上一步,把武一競手中的碎紙全部放進嘴巴,嚼碎,吞下,來個死無對證。
眾人都驚訝了,沒想到柳青山一個女子會做到銷毀證據這個地步。
武一競又是錯愕,又是欣慰,他沒想過霍府尹等人能賴皮到這種地步,也沒想到他的娘子能反應這樣快。
有幾位老爺的力挺,有妻子的相助,他此時只覺得痛快無比。
武一競往前一步,「拈鬮是霍府尹說的,籤紙是段師爺寫的,土地公在上,希望霍府尹跟魯老爺遵守老天爺的意思。」
班家發大聲說:「是啊,不然要天打雷劈的。」
眾人在飯館的雅間說著上午的事情,都興高采烈。
葉老爺總覺得武一競擔任會長,自己葉家就能保住,拿起酒杯,笑得開懷,「老哥哥就恭喜弟弟了,只希望老弟能守信諾,我葉家要是有什麼意外,能多多照顧葉家後代子孫。」
武一競舉杯,正色說:「晚輩所做出的承諾都是出自真心,永遠不會忘記,白七爺、班老爺、屠九爺在此給我作個見證,我武一競有一說一,要是失信騙人,讓我武家衰敗,百年不起。」
商人發這誓可比什麼天打雷劈要慎重多了,葉老爺聞言,終於放下心,「對了,剛才在會廳聽班老爺說起要讓小丫兒去武大奶奶那邊學習?我大孫女今年十二歲,不知道能不能一起過去?」
柳青山笑說:「自然可以,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只是有件事情班老爺跟葉老爺可得有心理準備,學習語言不是一蹴可幾,就算努力,也得要至少三年才看得出成績。」
屠九爺老好奇了,「我們許州雖然有不少異域人氏,不過都是他們說漢話,萬萬沒有我們去學那蠻子語言的道理,不知道武大奶奶是從哪裡學來?」
這點柳青山也早就想好,她能跟武一競說是生死攸關時菩薩教導,但總不能這樣對外人講,不然倒像是在提醒外人自己曾經被趕出武家一樣,「我曾經救過一個異域女子,她無處可去,我收留了她幾年,便是在那時學會了,說來也巧,如果那異域女子傷好後就走,如果我懶一點不肯學,如果當時那兩個騙子沒有遺落文書,那我們武家都注定吃虧,我有時都覺得是冥冥之中有神助。」
武一競既然在驚濤駭浪中當上許州會長,那她這老婆就不能扯後腿,古代人不一定相信努力,但他們很相信神力。
皇帝叫做天子,順成天命,她的夫君武一競能成事,那一定也有老天庇佑。
白七爺連連點頭,十分贊同,「是了,人定勝天不過是騙窮家的話術,要成大事一定是要有上蒼意思的,我見武大爺奪下霍府尹手上的紅籤時著實嚇了一跳,還想著莫不是武大爺禁不起刺激?原來是早想到霍府尹會動手腳,這番聰明我可比不上,不知道武大爺是怎麼想到霍府尹跟魯會長會在抽籤上搞鬼的?」
這柳青山也想知道,因為一切發生不過轉眼,只要遲上一點,讓霍府尹打開手中紅籤,那就頹勢難挽。
武一競雖然不是愛誇耀之人,但也不是什麼喜歡假謙虛的,遇到高興的事情得意一下又怎麼了,此時便笑著說:「我也是靈光一現,就是突然有種感覺,兩張籤詩都是魯會長的名字,只是沒想到段師爺會出來繼續賴皮,說來要謝謝我娘子。」
班家發頷首,「武大奶奶勇猛。」
幾人都是常常應酬之人,對他們來說國色天香只是表象,重點是腦子裡的東西,柳青山能在第一時間把證物吞下去,那也不是尋常人。
商人的正妻一定要聰明有智慧,能跟丈夫同心,這個家才能穩固。
外人都說武大奶奶貌美有手段,這才使得武一競回心轉意,現在想來武大爺重視另有其他,今日廳上要是武大奶奶反應慢上一些,讓段師爺把撕碎的籤紙搶回去,那他們幾人不知道有沒有心情在這邊喝酒吃肉。
班家發跟武一競是忘年之交,此刻高興得不得了,「魯會長在位二十幾年,沒什麼建樹,我們許州的商業也一直沒能發達起來,武老弟既然有這心思,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說一聲,老哥哥不會推辭。」
武一競得到這承諾,十分感謝,「多謝班老爺。」
葉老爺連忙說:「老夫也是,雖然年紀大,但在文房四寶這一塊還能說得上話,武會長要是需要,我絕對不會推辭。」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聽武一競說過願景的人,他們愛家鄉、愛許州,希望將來能更好。
許州江水縱橫交錯,經商是一大利多,沒發展起來實在太可惜了。
幾人在雅間喝著酒,說說笑笑。
簾子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武大爺,是不是武大爺啊?」
武一競知道是誰,雖然不喜此人,但他既然當了會長,萬萬沒有避不見面的道理,於是回了聲,「皮老爺,我在裡面,請進。」
就見皮老爺一臉討好的進來。
柳青山是知道此人的,當年武老爺急病過世,武一競十四歲繼承家業,龐大的武家河驛就全落在他頭上。
十四歲的黃毛小子怎麼可能有本事?
皮家河驛、薛家河驛的人都想吃了武家的產業,皮老爺又是嚇唬又是哄騙,就是希望他讓單出來,美其名曰「大家一起發財」,「人太自私河神會不高興的」,事實上就是想佔武家便宜。
皮家河驛上下包含雇工不過兩百多人,沒資格進入商會,但只要是做生意的,沒人不關心此事——淲州就是因為商會會長有手段,讓各行各業一起蒸蒸日上,不過短短十年就成了東瑞國繳稅最多的地方。
而也不用奇怪皮老爺怎麼冒出來的,商會館附近有大雅間的飯館才幾間,多問一下就能找到人。
武一競引皮老爺進來,又給眾人做介紹。
皮老爺最是古板不過,見到席上有女子,瞪大眼睛不以為然,但又想著自己有求於人,現在可不是對武家指手畫腳的時候,便忍住沒說話。
眾人都是商人,很快的談天說地,席上看起來十分熱鬧,但都沒重點——有個外人在呢,大家都知道別說要事。
皮老爺心裡急啊,酒過三巡,終於忍不住了,主動開口,「我聽說武大爺競選會長成功,特別來恭喜武大爺,唉,是武會長了。」
武一競保持禮貌,「多謝皮老爺。」
皮老爺期期艾艾,「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柳青山心想,原來皮老爺是這種個性的啊?這種人好討厭啊,擺明著來挑唆,卻又想當好人。
如果不知道該不該說,那閉嘴很難嗎?禍從口出不知道?
但她現在不只是百里坡的養雞戶主人,她還是武一競的妻子,他的場子她得給予尊重跟面子。
武一競不愧是武一競,應對周到而遊刃有餘,「都是自己人,皮老爺不用顧慮。」
皮老爺壓低聲音說:「是這樣的,我聽說這魯會長跟京城的龐會長是昔日同窗,兩人感情還不錯——龐彪簽了十萬兩欠條的事情我也有耳聞,這回魯會長失了面子,武會長可得多多小心,怕龐會長是新仇加上舊恨,也怕那兩位聯手。」
武一競正色,「皮老爺此話當真?」
他不知道魯會長跟龐會長的關係,但皮老爺應該也不會特別過來騙他,畢竟這種事情只要花錢打聽就能知道,沒什麼好編的,再者現在皮老爺討好他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得罪於他?
皮老爺那是誠心得不能再誠心了——自己以往欺負武一競年幼,沒想到他能成為參天大樹,現在自己賣個消息,討個好,希望武一競放寬心胸,別盯著皮家不放,「是真的,龐會長小時候也住在我們許州,後來被一個京城的族親收去當嗣子,這才改了名字,雖然知道的人不多,可是只要武會長弄到龐家的族譜自然能明白。」
至於怎麼弄到的,就不用說得太清楚,商人都有自己的一套,不用拿到明面上來談。
皮老爺接著說:「過往是我有眼無珠,武會長大人大量,今日賣這消息是想讓武會長知道,我老皮是真心想跟武家化干戈為玉帛。」
雅間都是跟武一競交好之人,此時聽皮老爺這樣講,臉上不約而同出現嫌棄的表情。
柳青山更是想,這皮老爺可真會算,他應該之前就做好兩手準備,今日要是魯會長勝出,那想必也有賣給魯會長的消息。
武一競是個體面人,舉杯含笑說:「過去不必再提,這庭江飯館的玉蘭片做得爽脆新鮮,皮老爺多吃幾筷。」
晚上武家自然人人開心——武貳競跟尤氏、武參競跟房氏,那是打從心裡替自己大哥感到喜悅。
武家越好,他們就越能安生。
房氏已經滿月,笑吟吟的說:「人家都說雙喜臨門,這話果然不假,我生了哥兒,旺了武家,大哥就當上會長了。」
尤氏心想,好厚的臉皮,「弟妹就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啦,大哥能有這出息,是太君跟婆婆教導有方。」
房氏被頂得不高興,但又不能反駁尤氏,不然倒顯得自己在搶兩位長輩的功勞似的,只好悶不吭響。
武太太滿面紅光,自己的兒子這樣爭氣,她滿心歡喜,連帶兩個平常看不順眼的庶子媳婦都順眼許多,「你奔波了一年有餘,今日可順利?母親以前聽得你爹說過,過程冗長又複雜,私下的角力也不會少。」
武一競便講起今日的事情。
他口若懸河,侃侃而談,說起柳青山搶過紅紙吞下,讓霍府尹跟段師爺啞口無言這段,更是活靈活現,眾人彷彿親眼目睹柳青山怎麼幾步上前,怎麼嚥下證據,怎麼底定大勢。
熊太君摀著胸口,「真是祖宗保佑。」然後看了柳青山一眼,神色比過往好了些,「大孫媳婦,這回做得還可以。」
柳青山知道這已經是熊太君的誇獎了,老人家討厭她太久,一時之間也不可能馬上放下身段誇她,「太君放心,孫媳婦一定好好照顧夫君。」
武婷婷自小崇拜大哥,現在更是與有榮焉,「大嫂固然厲害,不過如果不是大哥識破了奸計,恐怕現在又要讓霍府尹跟魯會長得意了。」
「那是。」武太太十分認同,「說來說去都是妳大哥聰明,反應又快,不然就算知道他們作弊,也只能吃暗虧,誰讓民不與官鬥。」
這話熊太君愛聽,如果沒有孫子的真知灼見,孫媳婦哪來的發揮,一競能當上會長,都是他自己的功勞。
武寧寧好奇,「那大哥是不是以後都去商會,不去河驛了?」
武貳競聞言大驚,一臉害怕的說:「大哥可別把河驛的事情交給我,我一看賬本就不舒服,是真的,我沒裝,不信可以看仁和醫館的脈案,我真的常常頭痛的。」
尤氏就一臉恨鐵不成鋼——放在別人家的庶子老早跳起來要幫忙,要承擔,要一起負責家業,但她的丈夫就是有辦法這麼不爭氣,但想想娘家母親說的「姑爺雖然沒肩膀,但好歹不打人,妳孩子都生了,就別想太多了,好好在武家過富太太的日子吧」,也只能自我安慰,大姊夫跟四妹夫常常酒後發瘋,武貳競雖然不像男人,但也不是不能一起過日子。
武參競低下頭來,「我也不行,大嫂養雞養得這樣好,不如大嫂去看賬本。」
房氏也是一臉無奈,幸好大哥願意養著,不然婆婆遲早找藉口把他們分出去,到時候幾個孩子怎麼辦。
熊太君看著兩個不爭氣的孫子,嘆口氣,轉向武一競,「可有打算?」
「孫兒還是會以武家河驛為主,至於商會會館,五天去一趟,祖母、母親都請放心,我是商人家的孩子,知道什麼都假的,吃飽穿暖才是真的,不會為了一個虛名就放下我們的家業。」
熊太君一臉欣慰,「你有這體悟很好,那些窮酸讀書人就繼續看他們的破書,我們武家就是要天天吃香喝辣,有銀子才能逍遙快活。」
武寧寧整了一下衣服,行起大禮,「寧寧恭喜大哥。」
武一競莞爾,「又想要什麼了?」
「瞞不過大哥。」武寧寧討好一笑,「我想著大哥既然有了這頭銜,那我們也不是尋常商戶了,我的嫁妝是不是再添上一點點才適合,可不是妹妹貪財,我是怕人家說大哥不疼妹妹。」
武一競好笑,他跟雙胞胎妹妹差距的歲數大,又憐惜妹妹們跟父親相處的時間沒很長,平時總是盡力滿足她們的要求,嫁妝早定好了,兩人都一樣,現銀五百兩,城中鋪子四間,茶園一座,棉被、木桶、瓷器、布匹等等一共二十抬,陪嫁嬤嬤跟丫頭總共六人。
此刻聽得妹妹撒嬌,便當眾吩咐柳青山,找時間去官府更換名字,兩個妹妹再各給一間店面。
尤氏跟房氏看得羨慕得不得了,一來羨慕武寧寧可以這樣直接開口要錢,大大方方,完全不用找理由,哥哥愛護妹妹,天經地義,誰能說什麼。
二來羨慕柳青山,原來大哥的資產已經是大嫂管了,要贈送鋪子還得大嫂去官府安排。
這個夏天,許州人都知道商會會長換人了,以後的會長姓武。
會長有一對雙生妹妹,也在這個夏天同日出嫁——都是嫁給家庭簡單的讀書人,武寧寧嫁茅秀才,武婷婷嫁崔秀才。
男子都說武會長這是傻啦,武家有錢,自己地位又高,應該把妹妹嫁給大戶才對啊,或者進入官家當姨娘貴妾,怎麼嫁給讀書人,茅秀才跟崔秀才這可賺到了,娶了嫁妝這樣豐厚的妻子,日後可以專心讀書,不用為柴米油鹽煩心。
可是一些太太奶奶卻覺得武會長是真心疼愛妹妹,當官員的貴妾姨娘,天天被主母立規矩,開心嗎?還不如在小門小戶關起門來過日子,妻子持家,丈夫肯定會對妻子好的,不會打人,不會罵人——女子所求不過就是這一點而已。
武家的喜事告一段落,洪氏再度上門,原因還是為了自己的弟弟洪安康——洪氏磨著自己女兒,說她舅舅知道錯了,以後不會再犯了,再給他一次機會吧,就在商會館給他安排一個管事的職務,有點權力,不要擔責任,武一競人前人後給洪安康留面子,月銀五兩,這樣就好了。
柳青山想起洪安康扣的那八百兩,這回沒答應——她也想對洪氏好,可以的話也想幫忙洪安康,但她已經做過了,而事實證明她做錯了。
既然知道洪安康人品低劣,那萬萬不能給第二次的機會,不然只會害死自己。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十一章 有人大膽要走私
柳青山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她回到武家轉眼也要一年了。
長輩雖然不喜歡她,看到漂亮的丫頭就想塞進院落,但武一競扛著壓力,日子也還不錯。
現在班丫兒、葉九娘每五天過來一次,柳青山從字母跟音標開始教起——兩人都是商家的孩子,知道技多不壓身,就算將來幫不上忙,自己記錄東西的時候用這異域文字就不用怕給別人看去,因此都學得十分認真。
寒露的時候,白七太太也帶著妾室加入學習行列——白七太太是沒那興趣,可是沒辦法,白七爺寵愛新納的萬姨娘,萬姨娘又對柳青山崇拜不已,白七爺想完成萬姨娘的願望,自然就是命令白七太太帶人過來。
柳青山對白七太太真的同情,幸好武一競有一說一,他答應過她要一屋二人,到現在為止就真的一心一意。
一日結束課程,命令郝嬤嬤送白七太太、班丫兒、葉九娘到轎廳。
柳青山講了一個多時辰,口渴得很,正在灌茶,莊娘子進來說一位皮太太求見,因為沒約好,不知道奶奶要不要讓她進來。
柳青山想了一下,見,她既然要當武一競的賢內助,就沒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在商會解決,有些事情女眷們開口反而方便,不然過往魯太太就不會忙得連媳婦生孩子都沒空去看一眼。
不多時,莊娘子領著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進來,穿著如意祥雲裙,頭戴四蝶青玉簪,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也不是平頭百姓。
「我的丈夫姓皮,說來也不是陌生人,就是緊鄰武家河驛的那個皮家。」皮太太笑容滿面,「來得唐突了,武大奶奶不要見怪。」
柳青山想,哦,那個皮家啊,欺負武一競年幼的那個皮家。
她是成人,喜好不會放在臉上,於是笑著招呼,「都是做河運生意,不是外人,皮太太快些這邊坐下。」
壽眉早靈巧的換了上好的黃山毛峰,配上四乾果,分別是奶白棗寶、五香腰果、冰糖核桃、蜂蜜花生。
喜鵲開了窗,讓風透進來。
柳青山喜歡花朵,這一年來沒少在院子種花,此刻金風送爽,桂花飄香,陣陣涼風吹起來再愜意不過。
柳青山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是個好客的好太太,「聽說兩位皮少爺最近都添丁了,恭喜皮太太。」
說起孫子,皮太太笑容由衷得多,「前幾年家裡淨生女兒,我還擔心著將來不好跟過世的公婆交代,也許是老天保佑,今年總算有男孫誕生,真鬆了一口氣,哎,武大奶奶別誤會,我可不是說武大奶奶不會生孩子。」
柳青山大大方方地回,「我是俗人,不怕沒孩子,就怕沒銀子,有銀在手,我就什麼都不擔心了。」
皮太太噎住,原本她是想炫耀一下的,沒想到武大奶奶反擊了過來,自己現在有孫子了,可是家權卻由皮老爺緊緊握在手上,連孫媳婦坐月子要吃的補品都得皮老爺點頭才能去買,她自從二十幾年前嫁入皮家,除了月例跟過年紅包,就沒碰過別的銀子。
想起外人說起柳氏都說生意做得好,百里坡上那一排一排的雞寮都是她的,夏天時又買下隔壁的千里坡,也在蓋雞寮。
還有已經出嫁的武寧寧跟閨中密友說,她大哥的錢都是大嫂在管。
皮太太突然沒那樣高興了,有兒子挺好,可是她也想要有錢花。
想起丈夫的吩咐,皮太太這才勉強打起精神,「是這樣的,商會人多,不好說話,武會長又忙碌,我家老爺不方便打擾,我想著咱們後宅婦人時間寬裕些,不如我替老爺上武家問問。」
柳青山聽得這麼說,內心明白,男人的自尊比金子貴,讓皮老爺花一下午跟武一競商談事情,萬一事情不成,皮老爺自尊受損,所以先讓皮太太來試探一下,要是可能,這才會跟武一競約時間。
行,她可是堂堂武大奶奶,最替丈夫著想了,要是皮老爺提出的事情不像話,她先擋掉,免得武一競煩惱,「我這沒外人,兩個丫頭都是打小伺候的,最忠心不過,皮太太有話盡量說,不用怕人聽去。」
皮太太聽到「打小伺候」,表情就比較放鬆了,「是這樣的,我們皮家河驛雖然也有三十幾年,但總是壯大不起來,可是吃飯的人卻只會多,不會少,我家老爺又好心,只要五服內的窮親戚上門,不但好吃好喝招待,離去前還塞個三五兩銀子做盤纏,這些銀子都是有去無回,我也講過好幾回了,可沒用,我家老爺不聽我的,武大奶奶,我心裡真苦,我們皮家雖然不是什麼大門大戶,但一個月支出卻要接近兩百兩銀子。」
柳青山詫異,一個月兩百兩也太多了,又不是將相王府,開支居然這樣大,雖然不能說皮老爺救濟親戚錯了,但不是每個親戚都值得幫忙。
像他們武家,也會有宗親上門,但熊太君立下規矩,說不用給臉。
只不過是同一個祖宗的親戚,就想上門吃喝,求資助讀書,求給了輕鬆的好活計,他們武家最小氣,不認。
生意人不精算,那就永遠存不下錢來。
柳青山對皮太太有點同情——皮老爺也真是,對那些遠房親戚大方,對自己的妻子卻很刻薄,皮太太這身如意祥雲裙,緞面太黯淡,一看就不是新裁的。
皮太太嘆了一聲,「我們皮家看似風光,其實沒什麼家底,我總跟菩薩祈求,看在我們這輩子都沒為非作歹的分上,給我們一點好運,讓我們可以留一點錢給兒孫,說來可能是祖宗保佑,大概十幾天前有異域商人上皮家河驛,說要運載六十船的貨物,而且開的價格很好,一船運費八百兩。」
柳青山真的詫異了,這是要走私吧,運藥材等珍貴事物的運費也沒這樣高。
沒事給出行情價的一倍,絕對不會是普通東西,鹽巴?蔗糖?可是六十船的鹽糖可不是小數目,一下子短缺這麼多,監造的官兒無法跟上頭交代。
皮太太接著說:「我也不瞞武大奶奶,貨物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能賺錢啊,要是全部運完,那就是四萬八千兩的現銀,老爺說要大買宅院土地,分給幾個兒子,將來就算皮家河驛不能繼續,至少兒子孫子都有活路,靠著收租,幾代吃喝不成問題,將來死了也能在祖宗面前抬頭挺胸。」
柳青山雖然不喜歡皮家,但是身為一個人,她有良知,「皮家即使不是大富大貴,但日子已經比一般門戶好上許多,皮太太既然知道貨物不簡單,還是勸一下皮老爺,不要冒險,萬一許可被撤,那可不是小事。」
皮太太鐵了心,「那可不行,老爺太寵愛余姨娘了,我要趁著余姨娘生兒子前先幫兩個嫡親兒子弄到錢,武大奶奶也不用勸我,我這次來是想跟武大奶奶求一件事情——那幾個異域商人說他們的貨物不能見光,我家老爺提了保證還嫌不夠,要求武會長連保,這樣他們才肯把單子簽下來,武大奶奶,我們明人不說暗話,只要武會長去蓋個手印,我們分兩千兩的運費過來,大家一起發財。」
柳青山是愛錢,但她更愛命,皮太太都兩次說貨物不單純了,她也不想冒那個險。
她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她懂得權衡利弊,有命賺錢也得有命花。
在皮太太期待的眼光中,柳青山搖了搖頭,「我公公去世得早,夫君一路走來不容易,我無法替他披荊斬棘,但至少不要拖他後腿,違法亂紀的事情我們不會做,皮太太聽我一聲勸,四萬八千兩雖然是大數目,但絕對不值得拿家族的名聲來換,萬一東窗事發,那皮家除了許可被撤,更在梅花府無法做人,兒孫要不一輩子低頭走路,要不遠走他鄉重新來過,都不是好選擇。」
晚上武一競回來,柳青山自然跟他說起皮太太之事,「我覺得沒要幫忙就不用問太多,不過明明知道不是正經貨物還想過手,皮老爺賺這錢真不怕折壽。」
武一競壓低聲音告訴她,「那幾個異域商人想運的是阿芙蓉。」
柳青山睜大眼睛,「阿芙蓉?六十船?」
媽啊,運六十船的鴉片到京城,京城的紈褲子弟還有活路嗎?光吸毒就準備妻離子散了吧。
柳青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氣,「這皮老爺也不怕天譴。」
「他們也找過我,被我拒絕了,我跟葉老爺、班老爺商議,都覺得事情不簡單,班老爺有親戚在朝當官,跟四品國子監司業略有交情,他說要請那個親戚悄悄稟上去,阿芙蓉會讓人上癮,萬萬不能讓這等東西流入我東瑞國。」
柳青山見說這些話時的武一競正氣凜然,黝黑的雙頰甚至有種神采——好難形容,長年在外奔波,他總白不起來,可是此時真的臉龐有光。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會害人家破人亡的錢,不能賺。
她夫君能夠秉持底線,就更讓人欽佩喜歡了。
武一競正色說:「不管給我多少銀子,我都不會幫皮老爺作保,沒了會長朱印,船隻每到一個碼頭都得開箱檢查,不可能到得了京城,皮老爺就算願意冒險,也只能打消念頭——不過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能賺錢的生意就有人會想辦法,我拒絕蓋印只是治標,治本還是得稟告官府,這六十船的阿芙蓉是如何上岸,又由誰一路護送到河港,這些都要徹底查清。」
武一競頓了頓,「我總覺得這不是第一次,或許在魯會長時代就已經行之有年,若不然魯會長怎麼會捨得魯家一年的淨利,總之這事情還有得忙,但我既然是東瑞國的一份子,就不允許有外人行這種不軌之事。」
柳青山對他的崇拜之情不由得又增加幾分,但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夫君擋人財路,出入要小心些,不如去鏢局請幾個鏢師陪著,好歹讓我放心。」
武一競聽得娘子擔心自己,微笑回應,「那是自然,我已經讓趙管事去辦了,挑三五個還沒成親、可以十二時辰跟著我的,我答應了照顧娘子一生一世,一定會珍惜自己。」
柳青山聽他先前慷慨激昂,這幾句卻溫存有加,忍不住笑了。
武一競見得美人展顏,彷彿牡丹初開,心裡一軟,拉過她的手在掌中輕輕摩挲,「我剛剛上任,諸般事物皆不熟悉,常常等娘子都睡著了這才回到家,等過幾個月上了軌道,就抽空帶娘子去郊外走走。」
「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夫君為許州人忙碌,我與有榮焉,前兩天去百里坡回來,順道去看了寧寧跟婷婷,都以哥哥為傲呢。」
說到兩個妹妹,武一競臉上出現關切的神色,「她倆的身子可都好?」
不得不說,茅秀才跟崔秀才真的好命,平凡書生娶得大戶的嬌美小姐,新婚不過三個多月,這就都懷上了,人有了,財有了,孩子也快來了。
柳青山笑得神祕兮兮,「我帶了百善堂的耿大夫上門,耿大夫說寧寧脈強,孩子很健康,飲食不用避諱,婷婷的體質大熱,為了胎兒著想,飲食不能隨心,我已經在找合適的廚娘,還要幾天時間。」
武一競一揖,「辛苦娘子。」
「她們兩人喊我一聲大嫂,大嫂照顧小姑子天經地義,夫君不用感謝。」
武一競想起柳青山剛剛別有含意的笑容,「娘子是不是還有什麼要跟我說?」
柳青山忍著笑意,「夫君猜猜。」
「我開竅晚,這可不懂,娘子直接跟我說了吧。」武一競其實內心有想法,但又怕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平白給柳青山壓力。
祖母、母親已經常常追問她了,他不想自己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可是她剛剛說起帶著耿大夫去給寧寧、婷婷診脈,應該自己也會診上一診,會不會……最近是比較少同床共枕,但也不是沒有……
他也喜歡孩子,但一定要出自柳青山的肚子才行。
不是自己心悅的女子所生,他也喜歡不起來。
武一競怕自己眼光透出太多期待,竟是不敢與柳青山對視了。
柳青山拉起他的大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武一競如遭雷擊,抬頭看向她,就見她笑眯眯的點了點頭。
那軟軟的小肚子裡有他的孩子了?武一競也想過當爹的心情,可是不知道能這樣高興,是不是他書讀得太少,所以找不到形容詞?
他想摸摸她的肚子,又怕自己力氣大,傷了她,只覺得喜心翻倒極,想出去大喊大叫一番,費了好大力氣還是笑出了聲音。
柳青山莞爾。
「耿大夫怎麼講?」武一競的聲音有點發顫,他覺得大男人應該喜怒不形於色,可是此時太開心,竟然無法控制自己。
「耿大夫說很好,可以繼續在府中傳授異域文字,可是百里坡就不要去了,都是泥巴地,怕跌倒,我昨日已經把賬本交給長生跟喜鵲,以後百里坡就讓他們夫妻代我去看,夫君放心,我也是第一次當娘呢,一定會以自己的身體為優先的。」
武一競終於恢復些許神智,懊惱說:「我昨日太晚回來了,不然就能早一點知道這大好消息。」
跟青山心心相映後,時不時就會想起孩子的問題,他連名字都想好了,男孩叫做武越,女孩叫做武瑜。
不知道在青山肚子中是武越還是武瑜。
是誰都好,他很期待見面。
燭光掩映中,夫妻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隔天是十一月十五,武家要共同吃飯的日子,武一競特地提早回來享天倫之樂。
晚飯時間廚房開出十二道大菜,葷的是松子魚翅、花椒鱸魚、紅燒豬腳、脆皮烤鴨、蔥爆牛肉、茶香子雞,素的是油酥白菜、金針絲瓜、糖醋皮蛋、白花素參、鹹香芋頭、酸辣豇豆,擺了滿滿一桌。
柳青山兩世為人,武一競沉得住氣,吃飯時間談天說地,好不愉快,大廳居然都沒人發現夫妻異樣。
人多,飯廳自然熱鬧。
十幾個孩子東奔西跑,奶娘拿著飯碗在後面追,「八小姐,先吃這一口松子魚翅」,「四少爺,再一口豬腳,再一口就好,不然吃些絲瓜吧」,「七少爺,別跑啊,會摔著的」,聲音此起彼落,沒一刻消停。
直到丫頭上了飯後香茗,孩子都被抱下去,武一競這才開口,「有件好消息要跟祖母、母親稟告。」
熊太君前幾日在人牙處挑了兩個標緻的小姑娘,想送去武一競所居住的繁盛院,沒想到那兩丫頭知道自己有機會伺候掌家大爺,還沒名分呢就開始拿翹,喝令黃嬤嬤給自己去廚房拿燕窩,黃嬤嬤說這兩丫頭不行,送過去絕對會惹事。
熊太君想到這裡,就有點意興闌珊,「現在除了你有孩子外,什麼都算不上好消息。」
若說熊太君是執著於武一競要有後,那武太太就是萬分固執了——武貳競、武參競的孩子跟熊太君都有血緣,但可不關武太太這嫡母的事情,尤太太、房太太都上門說過,願意讓自己女兒的長子給武一競承嗣,都是兄弟,都是一家人,兩家太太說得大方,但心裡打著什麼算盤誰不知道?一競打的天下卻要傳給庶弟的兒子,像話嗎?
她辛辛苦苦為武家操持多年,想要一個有血緣的孫子也不行?
每天看武貳競跟武參競的孩子在花園奔跑遊戲,實在礙眼,但她上面還有熊太君,也無法讓尤氏跟房氏管著孩子別出來。
說來都是自己不好,眼光短淺,看中了柳家運雞鴨的費用,就定下親事,害了兒子一輩子,柳氏再改過卻不下蛋,有什麼用。
想到這裡,武太太忍不住埋怨地看了柳青山一眼,自己不懷孕,又不懂得張羅,真不知道一競看上她哪裡。
武一競知道長輩的心病是他膝下猶虛,此刻也不賣關子,笑著說:「承蒙祖母吉言,柳氏有了,兩個月,大夫說很好。」
匡噹一聲,武太太的茶盞落在地上,連帶潑濕了衣服。
武一競連忙走上前去,「母親可有燙到?來人,快點收拾,闕娘子,去請大夫。」
「不用,不用。」武太太此刻連兒子都不想管了,直直走到柳青山面前,看著她的肚子一會,終於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妳是個孝順的孩子,啊喲,倒是沒注意妳剛剛吃了什麼?懷著身孕,可不能亂來,請大夫開食補單子了嗎?母親要是不順心,孩子也大不起來,老大媳婦,日後可得多吃一些,妳太瘦了,得多補補。」
柳青山也很高興自己終於能跟婆婆交代——沒辦法,嫁給長子嫡孫,就要承擔傳宗接代的壓力,「媳婦會好好照顧自己。」
總是板著臉的熊太君難得輕快,「都說酸兒辣女,多吃些酸食,好轉為男胎,讓一競後繼有人,將來我見到武家的列祖列宗才能交代。」
柳青山沒有直接頂撞,只是乖巧笑笑,其實她從很久以前就教育武一競,男孩女孩一樣好,還有,女孩到適婚年齡那叫「成親」,不叫「出嫁」,女兒不是潑出去的水。
不得不說武一競這古代人的接受程度還是可以的,他有偏心兒子一點點,但如果是女兒也不會失望,都是自己的骨肉。
「祖母、母親。」武一競此刻臉上有著喜悅,「生男生女得看菩薩的意思,但既然是我的孩子,那我就放在手掌心養大。」
武太太大急,「那不行,一定要兒子,老大媳婦妳答應我,聽你們祖母的話好好吃酸,轉胎為男。」
武一競安撫道:「母親,女兒是小棉襖,也很好的,看寧寧跟婷婷多可愛。」
武太太一下噎住,想起兩個女兒,也說不出女兒沒用這種話。
柳青山看丈夫在維護自己,覺得很欣慰,也更有勇氣去面對懷孕產生的種種不適——她知道懷孕是一場漫長的旅程,會很辛苦,很難過,沒有任何人能分擔,如果這個時候還要被強加生男生女的壓力,那絕對會更加痛苦。
可他護著她,有這樣一個體貼的伴侶,至少是一種支持。
柳青山盡量讓自己顯得乖巧,「太君、婆婆,現在孩子已經在肚子裡,大人說什麼都能聽見,可別讓娃兒傷了心。」
熊太君實在不喜歡柳青山,但這話也有道理,「那妳就好好吃,好好睡,給我生一個大胖娃兒。」
「是,太君。」
她雖表現乖順,熊太君也還是不放心,還是想要多教訓她幾句,「不是我這個祖母手要伸這麼長,實在是因為妳太不懂事,我這才一次又一次的教妳,妳既然懷孕,那就得張羅妾室跟通房,不要跟我這老太婆說那些登不上檯面的傻話,也別把看過的大戲當成生活,身為主母就要有主母的雅量,知道嗎?」
武一競知道祖母自稱「老太婆」的時候通常心情就不太好,但也不怪老人家,柳青山曾經激得她躺床一個多月,是人都沒辦法和顏悅色但柳青山既然已經改過,自己又跟她同心,萬萬沒有放她一人讓長輩為難的道理,「祖母,是我太忙了,我一天只睡三個時辰,院子裡要那麼多人做什麼,不是平白耽誤她們青春嗎?」
柳青山心想,這才叫男子漢呢,兩性專家說過,只要丈夫有擔當,就不太會產生婆媳問題。
面對兩層長輩的責難,武一競幾次幫她說話,沒讓她獨自承受壓力,這樣的神隊友,她自然會好好珍惜。
正當這時候,熊佳兒卻突然出聲,「佳兒不怕耽誤青春。」
柳青山跟武一競互看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意外。
這熊佳兒搞什麼鬼?
熊佳兒期期艾艾,後來似乎是下定決心,往前一跪,「佳兒幾年前來武家居住,本就奔著給大表哥當姨娘,後來雖然未成,但現在又恢復單身,求大表哥別嫌棄,求大表嫂垂憐,給我一個名分吧,我一定乖乖聽話。」
武一競連忙把柳青山護在後面,看起來有點不太高興,「表妹已經跟裘家定了親,再過兩個月就出嫁,別說蠢話。」
「我是一片真心。」熊佳兒泫然欲泣,「繁盛院這樣大,不缺我一個人吃飯,大表哥、大表嫂,給我一條活路,別逼我去死,嗚。」
柳青山覺得這熊佳兒應該得金馬影后,說哭就哭,說委屈就委屈,熊佳兒如果真的那麼脆弱,無法從甘家千里迢迢回到許州的。
也不是她沒有憐憫之心,餓了可以給飯,渴了可以給水,想要一個棲身之處可以安排,但那都不代表她要分享丈夫。
熊太君看著熊佳兒十分愛憐,讓黃嬤嬤扶她起來,「裘四爺前陣子迷上個花娘,非得讓那花娘當平妻不可,裘家長輩也是糊塗,看他不吃飯就允了,你們當哥哥嫂嫂的倒是說說,這樣的人家佳兒能嫁過去嗎?」
柳青山想,那也不能讓我收下她啊。
熊佳兒才二十出頭,長相不差,嫁妝豐厚,原本的名聲問題她這一年出門應酬交際時洗清闢謠過了,梅花府多的是讀書人想娶,幹麼一定要搶人丈夫啊。
武太太顯然也不同意,「這樣嫁過去是不成,但是整個許州也不是只有裘家有合適的人,我們武家有錢,一競現在又是商會會長,身價水漲船高,那少尹還想把庶女送過來呢,一樣要收人,幹麼不收個官家女兒,有少尹這親戚關係,將來做生意都不知道方便多少。」
武太太的言下之意很明白,自己兒子連少尹的千金都不要,眼光自然是高的,幹麼收熊佳兒。
另外,她雖然不喜歡柳氏,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改過的柳氏還像個人,從不耍心機,也沒像以前那樣天天發癲,但繁盛院要是進了熊佳兒那就難講了,有粗使婆子看到春日落水那件事情,知道沒人推表小姐,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但因為這話說出來沒人信,所以也不敢講,是有次喝高了說溜嘴,這才讓另一個嬤嬤知道。
她聽說後讓人審過那婆子,那婆子仍堅持這個說詞,她覺得這話可以信,畢竟熊佳兒跟柳氏仇恨不淺,為了陷害柳氏做出些什麼也不奇怪。
雙方有這樣的仇怨,熊佳兒又是個心狠的,納進府裡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麼風波。
是,她想武一競開枝散葉,但不能是熊佳兒。
她的兒子值得小家碧玉的周小姐,秀外慧中的王小姐,才貌雙全的蘇小姐——她兒子這樣出色,何必娶熊佳兒。
繁盛院已經有個她不那麼滿意的柳氏,其餘的人一定要好好挑選……少尹的千金真的很不錯,反正現在柳氏已經懷孕,找個機會再跟兒子說說,應該不難。
自己這個母親放下身段來說,難道兒子這面子都不給她嗎?
官家女兒想必琴棋書畫都擅長,一競一直以沒能繼續讀書為遺憾,這樣的小姐最適合當平妻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武太太決定幫柳氏說一次話,「太君看在柳氏這一年都聽話的分上,讓她舒坦的懷孕吧,她心胸狹隘,想必無法容得下妾室通房。」
熊太君對娘家的晚輩十分偏心,見熊佳兒哭得梨花帶雨,眼眶都紅了,反而堅持起來,「本來如果孫媳婦沒懷孕,這話我還不好說,現在既然有了好消息,那就好事成雙,我作主把佳兒給一競當平妻。」
柳青山忿忿的拉了拉武一競的袖子。
武一競拍了拍她,表示安慰,「裘家的人不可靠,我再安排就是,祖母放心,我現在是許州商會會長,人脈多了不少,一定給表妹找到合適的人家。」
熊太君沒好氣地說:「還有什麼人能比你好?她的年紀擺在那,年輕公子不會要,年紀相當的都成過親,當續弦就有繼子繼女,都是麻煩,她已經被甘家的兩個繼子害了一次,難道要讓她被休第二次嗎?女人的名聲要緊,哪禁得起這樣折騰,大孫媳婦,妳也是女人,我就問問妳有沒有良心,能不能給佳兒一條活路。」
柳青山正想捍衛自己的地位,武一競卻快了一步發聲——
「我不想當那負心之人,還請祖母成全。」
熊佳兒見狀嚶嚶出聲,「佳兒哪裡做得不好,讓大表哥嫌棄,還請大表哥跟我說明白,我改過就是,只不過要一個平妻名分,也不算貪心啊。」
柳青山內心罵了一聲,這還叫不貪心,這很貪心好嗎,想想實在很生氣,她也不管禮儀了,直接駁斥道:「當初裘家願娶,表妹也是欣喜的備嫁,現在被辜負就轉頭要進入我們繁盛院平妻,難道繁盛院在祖母跟表妹心中就這樣廉價,只配做個備選替補,明明我們夫妻都不同意,還能塞人進來?到底是把我們夫妻當成什麼了?」
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武一競看著自己妻子捍衛家庭的樣子,威風凜凜不在話下,內心更加欣賞,雖然不太合適,但他現在想起兩個字:並肩。
他生意跟商會兩頭忙碌,不可能常常在家,作為他的妻子必須是老虎,而不能是小白兔。
白兔看著可愛,但成不了氣候,一點用處也沒有。
老虎就不同了,無人敢招惹,能夠捕獵生存。
站在他身邊的人,要能跟他一起乘風破浪,不能只是等著他保護。
武一競拉著柳青山的手,「既然裘家不善,那就另外安排表妹出嫁,至於平妻妾室之事日後不要再提,我公務繁忙,也請祖實在很生氣,她也不管禮儀了,直接駁斥道:「當初裘家願娶,表妹也是欣喜的備嫁,現在被辜負就轉頭要進入我們繁盛院平妻,難道繁盛院在祖母跟表妹心中就這樣廉價,只配做個備選替補,明明我們夫妻都不同意,還能塞人進來?到底是把我們夫妻當成什麼了?」
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武一競看著自己妻子捍衛家庭的樣子,威風凜凜不在話下,內心更加欣賞,雖然不太合適,但他現在想起兩個字:並肩。
他生意跟商會兩頭忙碌,不可能常常在家,作為他的妻子必須是老虎,而不能是小白兔。
白兔看著可愛,但成不了氣候,一點用處也沒有。
老虎就不同了,無人敢招惹,能夠捕獵生存。
站在他身邊的人,要能跟他一起乘風破浪,不能只是等著他保護。
武一競拉著柳青山的手,「既然裘家不善,那就另外安排表妹出嫁,至於平妻妾室之事日後不要再提,我公務繁忙,也請祖母、母親體諒,表妹若是在我們武家覺得委屈,大可離去,我絕不留客。」
最後一句話已經疾言厲色,就連熊太君都沒說話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十二章 可憐之人亦可恨
辭舊迎新春,轉眼又到了快過年的時候。
柳青山兩世為人,第一次當母親,那可是各種驚奇,現在才三個多月,肚子還不明顯,但她已經感覺到口味的變化,現在吃糖醋、鹹酥那些都特別膩,喜歡清淡,最愛清蒸湖魚,上面灑上一些薑絲,不放鹽巴,她一次可以吃一條。
武太太知道後馬上命人包了船,天天送新鮮湖魚過來,一定要活殺活宰,她的寶貝小孫子可不吃隔夜的東西。
柳青山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母憑子貴——婆婆終於給她好臉色了。
她以前怎麼做都沒用,現在婆婆看到她會笑開花,當然,她也不是拿翹的個性,婆婆給了關心,她就加倍乖巧。
不是她在說,她總覺得婆媳關係有了飛躍的進步。
郝嬤嬤說:「一定是小姐誠心打動了太太,我聽說這季節的活魚可不好撈捕,太太這是下了重本。」
壽眉贊同,「小姐回到武家需要時間適應,現在懷上剛剛好,說來說去都是小姐的福報——我早上送茶葉去莊老太太處,見到大寶的娘了,她說自己天天給小姐姑爺點平安香,那日要不是姑爺英勇、小姐仁慈,大寶就等著被松花江淹死……我是俗人,姑爺跟小姐肯定不是為了回報這才出手幫忙,只是菩薩看到了,自然會賜福下來。」
柳青山雖然重回武家後沒跟莊老太太見過面,但還是會寫信、送點心,算常有往來。
以往她是棄婦,名聲本就不好,進出莊家沒問題,可是現在她是武大奶奶,不能讓人說武大奶奶常常進入莊家,莊子云可還沒成婚呢,傳出什麼不好聽。
古代就是這樣,名聲可以壓死人,不過她既然做出了選擇,那就得有取捨,不能兩頭都想沾。
就當這時候,有人推了格扇,長生的聲音傳進來,「小姐,是小的跟喜鵲,我們從百里坡回來了。」
長生跟喜鵲一進門就帶著一股冬日寒風,兩人趕緊把格扇關上,走到八仙桌旁行了禮,「剛剛把雞隻運上船,這回淨賺七十二兩,我明日去載柳家那邊的雞仔,千里坡那邊的六座雞寮已經蓋好,是不是要招工人了?百里坡好多工人在問,說親戚都想到小姐這邊幹活。」
知道自己的雞隻頭好壯壯,賣了好價錢,柳青山笑吟吟,「大冷天的,長生喜鵲辛苦啦,郝嬤嬤幫忙分派一下,一人拿三兩銀子,光宗也給上一份。」
眾人都很開心,跟著小姐真的是下人的福氣,只要雞寮賺了錢,他們都有花紅,就連長生喜鵲那不到一歲的兒子都有。
長生更是感激,自己不過是賣身的下人,原本覺得討不到老婆了,沒想到小姐不但教他們讀書寫字,把喜鵲許給他,兒子還免錄奴籍,大恩大德不知道怎麼報答,只能好好替小姐守住雞寮,讓小姐多賺一點錢。
長生很有幹勁地說:「多謝小姐,還請小姐示下千里坡的工人什麼時候招聘?」
「年後吧,把百里坡的分一半過去,讓兩邊都有新人跟老人,你跟他們說,大家都是幹辛苦活,要互相照顧,我的雞寮不准有老人欺負新人,做得不好,好好講,絕對不准打罵。」
「是,我知道。」
柳青山想到自己擴大的事業,笑眯眯,「早上廚房送來蝦湯,我給喜鵲留了一碗,放在碧紗廚,喜鵲待會自己去熱來喝。」
喜鵲就覺得鼻子發熱,自己不過一個丫頭,可小姐知道自己喜歡吃蝦,得了就分上一碗,說來自己真是好運氣,武二爺、武三爺的院子裡,主母打罵丫頭、罰不准吃飯都是家常便飯,二奶奶、三奶奶那邊的丫頭偶爾也會問她,繁盛院缺不缺人,想過來,不過小姐不愛人多,所以一直沒添人。
「大奶奶。」狄嬤嬤的小孫女兒拿著信進來,八九歲的年紀卻很俐落,一進來就把門關上,免得透風,「有大奶奶的信。」
柳青山現在看娃兒就覺得可愛,摸摸小女孩的頭,從桌上抓了一把糖果給她,「回去告訴狄嬤嬤,信收到了。」
郝嬤嬤連忙給了幾個銅錢。
小女孩拿到賞,高高興興的說:「祖母說小孩子嘴巴最靈,祝福大奶奶生個胖少爺。」
柳青山莞爾,「去吧,小心地上濕滑,別跌倒了。」轉頭又跟長生喜鵲吩咐,「今日去百里坡也辛苦了,去看看光宗,今日就不用過來了。」
信上落款是武婷婷——柳青山約莫十天前送了個廚娘去崔家,耿大夫說武婷婷體質燥熱,現在又懷孕,吃食得小心。
打開信一看,武婷婷竟是說,廚娘收是收到了,可那年輕廚娘不老實,沒幾天就爬上崔秀才的床,嚷著要當姨娘呢。
崔秀才也是狼心狗肺,居然就跟武婷婷商量,反正妳現在懷孕了,不如就喝了這杯姨娘茶吧,給家裡添人,熱鬧。
柳青山驚訝得眼睛都快凸出來了,這崔秀才吃武婷婷的,喝武婷婷的,讓她懷著孩子,還睡她娘家送來的廚娘?
有沒有搞錯,是吃定了武婷婷懷孕不會跑了嗎?
武婷婷哪受過這種委屈,信上說請大嫂來接她,她覺得在崔家很噁心,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柳青山心想,夫君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既然武婷婷不願意忍,自己就給她出這頭,而且要讓崔家後悔不已。
戴上她最值錢的紅寶頭面,換上為了過年準備的雲錦暗花裙,披上純白的貂裘大氅,她威風凜凜的出門了。
壽眉有點遲疑,「小姐,是不是跟太太說一聲,讓太太作主?」
「太太現在忙著過年的事務呢,姑爺擔任了許州商會會長,今年人情往來多了好幾倍,婷婷想必也是知道這樣,這才寫信讓我去接。」
她重新回到武家時,武一競就告知下人,大奶奶出門不必阻攔,也不能阻攔,所以她現在自然不用稟告,而且僭越的上了熊太君的雙頭馬車。
又想著要搬回諸多東西,又命人去雇了十幾輛青帳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崔秀才的宅子去。
崔家人一看到柳青山,眼睛都在發光——傳說中的有錢人,紅寶那昂貴的東西能做個戒指都挺罕見,居然還是整套頭面,那大氅是傳說中的貂裘吧,貂裘難得,純白更少,這武家可得多有錢?
窮了大半輩子的崔太太眼睛都移不開,心裡想著崔家真的好運到來,有了武婷婷這媳婦,日後讓她從娘家多挖點錢回來,最好能重新買一座大宅,這樣住起來才舒服。
崔太太當下讓人喊了自己的秀才兒子跟富家媳婦出來,卻不料秀才兒子垂著頭,富家媳婦一臉不高興,見到自己大嫂,瞬間滿臉委屈。
後來得知是來接武婷婷的,崔家人自然不肯——家裡的財神爺呢,怎麼能走,走了他們崔家又要恢復喝白粥、吃鹹菜的日子了。
崔太太很無恥,說:「男人三妻四妾算什麼,婷婷身為正妻,就應該要有雅量,我們崔家的人口太少了,三代單傳興旺不起來,以前是窮,沒能買幾個姨娘幫忙,現在家裡好不容易好轉,當然得有人幫忙生,那廚娘叫做宛兒是吧,身段也是好生養,生出來也是婷婷的孩子啊,都要喊她一聲母親的。」
柳青山並不知道武婷婷是不是真的想回武家——就像前生她的一些朋友,老是罵老公,罵得死去活來,建議她們離婚,她們又不吭聲,後來柳青山總算弄明白,她們是要丈夫改過,而不是想一下子分開。
武婷婷是希望崔秀才保證以後不再犯呢,還是真的想回到母親哥哥的保護下過日子,這點得搞清楚,但不管怎麼樣,她這個大嫂都支持她。
柳青山走過去拉起武婷婷的手,「婷婷,妳老實告訴大嫂,是想跟崔秀才過日子,還是一刀兩斷?」
崔太太怪叫起來,「什麼一刀兩斷,肚子裡可是我們崔家的種,怎能說斷就斷?」
柳青山好笑的提醒,「崔太太,我們之所以把閨女嫁入崔家,是因為崔家保證不收姨娘侍妾,合約上也說了,一旦崔家對不起我們武家,那就是無條件和離,孩子都歸武家,嫁妝拉回,從此兩清。」
崔秀才總算著急了起來,以前的日子真的太苦了,娶了武婷婷之後,一天三餐,餐餐有肉,他也不用為了生計煩惱,不然每兩三個月就要找親戚請人家勻一包米,那臉色可不好看……可是宛兒真的好會撒嬌,比起暴躁的武婷婷,宛兒美得多了,她說他有男子氣概,說他英明神武,說是主考官瞎了眼,不然他這等人才早就出仕……真順耳。
崔秀才捨不得美人,也捨不得財物。
他可憐巴巴的看著武婷婷,「娘子成全我吧,宛兒會聽話的。」
武婷婷氣極反笑,「你是不是覺得女子只能三從四德,因為嫁給了你們崔家,所以就只能在這宅子待上一輩子?你是因為我懷孕所以吃定我,還是因為這世道要求女子守節所以吃定我?告訴你,我是商人家的女兒,不吃虧的,我今日就要跟大嫂回府,我今日就要把嫁妝全數帶回,你們崔家以後繼續吃糠嚥菜吧,還有,朱宛兒,我知道妳在旁邊偷聽,妳不用委屈當姨娘了,可以當崔奶奶,以後替這個家張羅吃喝、洗衣煮飯,想必十分開心。」
武婷婷又頓了頓,語氣堅決地說:「大嫂帶我回家吧,這骯髒的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柳青山便吩咐人搬東西。
所有從武家帶出來的東西都要帶回去,武婷婷自己的資產當然早就收好了,隨她嫁過來的嬤嬤前幾日就清點完畢。
崔秀才慌慌張張,「娘子,別這樣,我們這個家不能沒有妳的扶持。」
武婷婷大怒,「要我扶持就得老實,以為我懷了孕跑不了就想欺負我,想得美,牛嬤嬤,把朱宛兒的賣身契給了崔太太,這麼好的媳婦人選可別跑了,朱宛兒,妳想過好日子,以後有得妳受。」
回到家裡,柳青山第一時間帶著武婷婷去武太太那裡了。
武太太聽得兩人說起原由,對崔家一陣破口大罵,真不知好歹,崔家那破落門戶娶到她閨女可是祖墳冒青煙的事情,居然沒幾個月就跟個廚娘搞在一起,還妄想收為姨娘,一起傳宗接代,她呸。
武太太對著女兒一陣安慰,然後第一次拉了柳青山的手,誇獎她做得好——知道過年婆婆忙,自己先把事情解決了。
交代完事情,柳青山回到繁盛院已經很晚,饒是郝嬤嬤跟壽眉都提著大燈籠還是無法照得清楚,她在青石小徑上滑了一跤。
郝嬤嬤驚呼出聲,壽眉更是放聲尖叫。
柳青山感覺沒事,想說可能這幾日下雨,青石濕滑。
但對郝嬤嬤她們來說,懷孕的奶奶跌倒是天大的事情,壽眉連忙背起柳青山入內,郝嬤嬤飛也似跑去讓管事請大夫,又讓人告知其他主子。
熊太君在第一時間到了,武太太也過來。
等耿大夫背著藥箱進入繁盛院,那已經是好幾人在等待,人人望眼欲穿的程度。
他把了脈,施了針,開了一帖安胎藥,三碗水煮成一碗,連喝三天,叮嚀這幾日就不要下床,好好養胎。
武太太千恩萬謝的送走耿大夫。
熊太君卻一臉惱怒的看著柳青山,「什麼都做不好,好不容易懷上孩子,居然在自己院子也會跌倒,今日是誰陪著的?」
郝嬤嬤跟壽眉馬上跪了下來,「是奴婢們,請太君責罰。」
「要是柳氏順產,那這件事情就算了,不然的話打死妳們都不冤。」
柳青山嚇了一跳,連忙說:「太君,是孫媳婦不好,心裡太急了,兩個燈籠其實夠亮的。」
「老太婆都還沒罵妳,妳倒急著護起下人來了,我問問什麼事情非得出門不可,妳就不能讓我好好過個年嗎?」
武太太連忙陪笑,「太君息怒,耿大夫可是我們梅花府的婦科聖手,他說了沒事,那一定就是沒事,柳氏一定會給一競生個大胖小子的,大家說說是不是啊?」
熊太君身邊的黃嬤嬤連忙點頭,「是啊,小姐放寬心,老奴看大奶奶一臉福相,今日不過是意外,不會造成影響的。」
黃嬤嬤是從熊太君閨閣時期就在身邊伺候的大丫頭,跟著陪嫁到武家,習慣多年不改,這一聲「小姐」不只是主僕情誼,還說明黃嬤嬤的分量。
武太太心想,黃嬤嬤這次幫忙,她記在心上了,萬萬不能讓熊太君知道柳氏今日出門是給婷婷出氣,不然老太太的怒氣就會轉到婷婷身上了——身為母親,她也很為難,想要孫子健康,但婷婷是自己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兩邊她都捨不得。
想到自己還想看三個孩子一世周全,武太太打起精神,「時間太晚了,太君回去安歇吧,柳氏這邊媳婦顧著就好。」
「不成,老太婆要親眼看她喝藥。」熊太君又是後怕又是惱怒,「孫媳婦,妳可得好好聽耿大夫的話,是男是女我就不求了,總之娃兒一定要健康活潑。」
房間裡一堆人,直到亥時這才逐漸散去。
熊太君臨去之前又恐嚇了郝嬤嬤跟壽眉,說要是孩子有恙就讓她們抵命。
更晚的時候武一競回來了,知道孕妻跌倒,自然心疼,細細問郝嬤嬤大夫怎麼說。
郝嬤嬤把耿大夫說的話講了好幾遍,反反覆覆,武一競直到確定郝嬤嬤沒遺漏,這才放過她。
耿大夫雖然說無礙,但武一競想想又有點害怕,握著柳青山的手,「這幾日下雨,院子濕滑,娘子就別出去了,壽眉跟郝嬤嬤日後也當心點。」
壽眉跟郝嬤嬤連忙低頭稱是。
「夫君放心,我最是惜命不過,如果不舒服不會裝無恙的,我快跌倒時還拉了壽眉一把,不是整個人摔下去,也不疼。」柳青山安慰他,此時遠遠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三更天了,「夫君今日真晚,是不是在準備上京的事情?」
東瑞國各州的商會會長會趁著元宵前的十五天假期在京城見面,會議由敬王主持——商業是一國的命脈,不得等閒視之。
武一競常常南北奔波,但第一次要見一品王爺,心中既有興奮也有忐忑——班老爺那個在朝的親戚,不知道有沒有把阿芙蓉之事稟報上去。
他打算這次入京,要找機會跟敬王提,這上癮之物對人危害極大,沾染者會家破人亡,絕對不能在東瑞國流通。
武一競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這樣喪心病狂,「雖然說是從異域來的,但沒我們東瑞人的幫忙,也不可能一路進到許州,我倒想知道那些人怎麼想,賺的錢如此骯髒,良心能安嗎?有那個命享嗎?」
柳青山拉拉他的袖子,讓他進來錦被裡,「夫君不用奇怪,殺頭的生意都有人做了,何況殺的是別人的頭?良心這種東西不是人人有,有人天生狼心狗肺,沒辦法的,我們盡力阻止也就是了。」
武一競皺起眉。
柳青山伸出手,輕輕把他眉心撫平,知道他現在心煩,但家裡的事情不能不知道,於是跟他提了武婷婷回家,當然崔家不像話的事情也講了。
武一競臉色更難看,「崔家枉為讀書人,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吃上飯也不過這幾個月的事情,就想要納姨娘?他們過往都是去崔家族長處討米,我明日就上門拜訪,我看看崔秀才以後去哪裡找人幫忙。」
柳青山自責,「說來也是我不謹慎,我見那朱宛兒是家生子,想著賣身契在手上必定老實,總比去外面找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好,沒想到她這樣貪心跟無恥。」
「這怪不得娘子,我小時候也覺得皮老爺跟薛老爺人好,見到面總給我糖果,直到爹去世,我才知道他們的嘴臉。」武一競眉頭一皺,「朱宛兒?她爹娘什麼名字?」
「趙管事說大家都喊她爹朱老頭,就是負責柴火的雜役,親娘前幾年被朱老頭打死了,她下面還有個弟弟,朱老頭曾經想過給兒子贖身,不過銀兩不夠,只能做罷,我派朱宛兒去崔秀才家也許了她一些好處,但沒想到她存著當姨娘的心思。」
「梅花府多的是讀書人,當初選崔家,也不過看在他有功名,不用服徭役,看來是這幾個月過得太舒服,忘了自己的出身,這事情娘子做得好,我們家的姑娘不吃虧。」武一競說了一陣,又思考起來。
柳青山知道他在想事情,沒敢打斷。
良久,武一競突然掀起錦被,翻身下床,「把大奶奶今天穿的繡鞋拿過來給我。」
熊佳兒看著黃銅鏡中自己的臉,心想真是歲月不饒人,自己當年到武家時青春正好,現在轉眼就過了二十,總覺得自己老了許多,好像連生過孩子的三表嫂都比她的精神還要好。
裘家那不要臉的已經娶了花娘入門當平妻,自己萬萬不能過去,可是大表哥又不收自己,難道真要像姑祖母說的嫁給白九爺當平妻嗎?
白七爺是大表哥的好朋友,他擔保自己這九弟人很老實,只是一直沒生兒子,所以這才想再收人,名分是看在武家的分上給的,不然娘家不認的姑娘很難嫁得這麼好。
熊佳兒頹然放下檀香木梳,「馮嬤嬤,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過了這個年我就二十一歲了。」
馮嬤嬤是熊佳兒的奶娘,這幾年跟著她從熊家到武家,從武家到澔州,到甘家,又回武家,熊佳兒的種種委屈與不順利,馮嬤嬤都看在眼中。
馮嬤嬤心疼地說:「老奴瞧著白家不錯的,門風乾淨,沒聽說打死什麼人,白九爺雖然是庶出,但卻頗得嫡母喜歡,只是年紀大了些,不過年紀大也有好處,會憐惜年輕的平妻,女人哪,還是要丈夫的疼愛才算數。」
自己還算年輕嗎?都二十了,而且她跟甘家不是和離,是被休,這依然是個汙點,如今婆家不計較,往後未必能不計較。
熊佳兒鏡中的臉孔浮現出一絲怨恨,「都是柳青山害的,她讓我不好過,可是她現在卻順順利利,憑什麼老天爺這樣偏心她?」
馮嬤嬤為難,「小姐已經收下表少爺的鋪子,又要收下表少奶奶的三百兩,過去的事情就別想了,聽嬤嬤一句勸,什麼都比不上手邊有金銀,小姐日後進入白家,也不用天天等著例銀發放,日子可輕鬆了。」
熊佳兒想笑,可鏡中的臉孔看起來卻十分扭曲,「真可惜,柳青山沒有滑胎。」
「小姐,隔牆有耳。」馮嬤嬤緊張的說:「這事情可不能讓外人知道。」
「如果可以,我真想去跟柳青山說,是我在妳回家的路上抹的油,只是沒想到妳這賤人命大,保住了孩子——能這樣說就好了,那真痛快,但我想要妹子,想要三百兩,這件事情就不能講出來了。」熊佳兒嘆息一聲,「等我日後在白家立定腳跟,一定要找機會跟柳青山說,看她的表情如何,想必十分痛快。」
馮嬤嬤苦苦相勸,「小姐別糊塗,日後出嫁,安生度日就是了,跟武家的恩恩怨怨都放下吧。」
「不行,武家的人都過得太好了,只有我一個人不如意,不過那朱宛兒也算堪用,居然短短幾天就勾上了武婷婷的丈夫,哈哈哈哈。」熊佳兒仰天笑了一下,「武家的人想破頭也不會知道武婷婷的婚姻就被十兩銀子搞砸了,柳青山選的如果是禹三娘或者林嬸子,我都沒辦法,可是偏偏是貪財的朱宛兒,偏偏是早就跟小廝和管事都好過的朱宛兒,十兩銀子可是她十個月的月銀啊。」
熊佳兒裝模作樣的嘆了一口氣,「說來說去也怪那對雙胞胎看不起我,明明是我表妹,卻跟柳青山熱絡,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就給她們好看,武婷婷想到死都不會明白,為什麼崔秀才會跟個廚娘搞在一起,即使武家能讓武婷婷再次風光大嫁,那也是二嫁,跟我一樣,我還比較好,我沒生過孩子呢。」
熊佳兒笑了一陣,顯得十分歡暢——該死,武家的人都該死!
原本應該很好的,她打聽到武一競喜歡琴棋書畫,所以在他必經之地彈琴、吟詩,引得他注意,當時她真的覺得自己有希望能成為平妻——她要求也不多,生幾個兒子,有丈夫寵愛,孩子能繼承武家的財產,那就好了。
只是這樣而已也不行,柳青山就非得破壞她的美夢。
為了讓武家內疚,她選擇遠走澔州,原以為姑祖母會心疼馬上接她回來,這樣她的目的就達到了,到時再一陣裝模作樣,肯定能成為大表哥的平妻,那樣好日子就要來了,卻沒想到姑祖母雖然派了人,但只是給她送了銀票,讓她好好過日子。
然後她就被澔州的親戚嫁給甘家了。
熊佳兒覺得她的命很不好,她希望能有人替她的命運負起責任。
她一面梳著頭髮,一面輕聲開口,「馮嬤嬤妳說,柳青山的命怎麼這樣硬呢?當時在澔州我聽說她要死要活,又是撞牆又是懸梁都沒死,反而否極泰來似的,在娘家幫忙下開始了養雞生意,到這邊我都還能忍,我最不能忍的是她又勾引上大表哥,風風光光的從正門回到武家,從此獨寵,只不過出身好一點,漂亮一點,讀過幾本書,就值得被這樣對待嗎?我也讀書的,只是我沒有可靠的娘家。」
馮嬤嬤揉著她的背,「小姐聽嬤嬤的話,那些都不要想了,白九爺老實,日後就跟白九爺好好生活,生幾個娃兒,日子很快就過去了。」
「可能我不該在石徑上抹油,我總覺得我鬥不倒柳青山——我自己跳湖那次或許就該明白了,她是聰明人,不但沒被我嚇到,還第一時間也跳下來了,姑祖母就算袒護我也無法責怪她……她是有手段的……但是我還是不甘心……嬤嬤妳說,我再給繁盛院的婆子五兩,讓她抹油好不好?我就不信柳青山那賤人連摔兩次還能保住孩子。」
馮嬤嬤無奈,「小姐是放不下了?」
「是啊,武家安生,我不高興,武婷婷已經和離,我想讓武寧寧也和離。這樣吧,我買個漂亮的孤女在茅秀才必經之路賣身葬父怎麼樣?挑個漂亮的,讓男人都忍不住的——只有看武家亂成一團,我才能平靜,最好姑祖母氣得中風,從此躺床吃苦,那我就謝菩薩了,還虧我喊她一聲姑祖母,一點都不疼我,什麼都是嘴上說說而已,明明已經講了要讓大表哥收我為平妻,大表哥一拒絕,居然也就不替我說話,老不死的!」
房內,熊佳兒說著自己的怨恨。
房外,熊太君的親信黃嬤嬤聽得一臉詫異——要不是大爺說大奶奶的鞋底有油,追查出有婆子收了熊家表小姐的錢,不然還真讓人不敢相信。
一個寄居武家的表小姐,居然也想翻天。
大爺先是審了馮嬤嬤,馮嬤嬤害怕大爺告官,連累子孫,所以答應配合——是,小姐是很親,但比不過兒子孫子,要是自己被關了,此後三代無論做什麼都得三審三核。
在馮嬤嬤的刻意引導下,熊佳兒這才吐露自己的心聲——總結一句話,都是她做的,她怨恨武家。
黃嬤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家說「大恩如仇」果然沒錯,供她吃、供她穿,還想陷害大奶奶跟兩位小姐,詛咒太君不得好死,真沒想到她會這麼狠毒。
馮嬤嬤總算哄得熊佳兒睡了。
格扇打開,馮嬤嬤縮著身子出來,寒風中對著黃嬤嬤一揖,「請老姊姊轉告武大爺,老奴信守承諾,也希望大爺言而有信,告官的時候不要把老奴的名字寫上去。」
黃嬤嬤點點頭,「放心,我家大爺是做大事的人,一諾千金。」
熊佳兒被武一競送官了。
沒人打點,審理遙遙無期,就在大牢等著吧,待上個七年八年,等官爺想起那就能審了。
熊太君聽得黃嬤嬤轉述,一臉不敢相信——為了不刺激自家主子,黃嬤嬤已經很簡略含蓄了,那些詛咒的言語都沒說出口,只講了熊佳兒承認是自己跳水,在繁盛院的青石上抹油,買通朱宛兒勾引崔秀才。
雖然這樣,熊太君還是大受打擊,自己疼寵的姪孫女,居然就這樣對她,什麼都好說,想害柳氏滑胎,這不可原諒,明明知道武家上上下下有多期盼這孩子到來。
是自己錯了嗎?
熊太君不太明白,瞬間頹喪了不少。
武太太連忙過去寬慰,說太君可得打起精神哪,不然柳氏生下的兒子誰來取名字,媳婦性子粗疏,怎麼照顧娃兒,還是得您指點云云,一陣好哄,熊太君臉色這才好看一點。
只是因為有了這事,武家氣氛就沒那樣好——眾人想想都挺害怕,要不是大哥識破青石抹油之事,揪出熊佳兒,誰知道她還想害多少人。
武婷婷得知內情大為生氣,但她也沒想過要跟崔秀才破鏡重圓,畢竟崔秀才貪得無厭又背信棄義終究是事實——沒了武家千金供養的崔家,又變成一日兩頓白粥,崔太太生氣,天天對朱宛兒又打又罵,朱宛兒想跑,沒想到崔太太先發現了,直接把人賣到勾欄去,不老實的女人不能要。
崔太太請了幾個輩分高的宗親一起上武家,想求武婷婷看在孩子的分上回崔家扶持,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年夜飯到來了。
武太太是個貼心的媳婦,今年因為柳青山有孕,特別把她的位置安排在熊太君旁邊,讓老人家開心,兩個庶子的院子也都有姨娘懷孕,花廳另外添一桌,讓這些大肚子的姨娘也能一起吃飯。
幸虧武家孩子多,年紀又都偏小,整個花廳跑來跑去,十分熱鬧,不然想到熊佳兒的狼心狗肺,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第十三章 驚天劇變撐家宅
年夜飯後就是發紅包——熊太君看到兒孫滿堂,臉色這才好過一點。
大大小小都從熊太君手上領個一個繡花荷包,就連武太太也有。
武一競想讓祖母高興,笑著說:「這幾日總覺得柳氏肚子大了不少,不過孫兒是男人,怕是不準,祖母幫孫兒看看。」
熊太君仔細打量,柳氏原本沒幾兩肉,現在看來已經豐腴許多,顯然有好好吃飯,俗話說,母親能吃,孩子就能大。
想到這裡,熊太君稍稍從打擊中恢復,「我看是挺好的,雖然不太明顯,不過肚子有點尖,你們幾個覺得呢?」
房氏最機靈,「孫媳婦瞧著真的尖,人家說肚子尖肯定是男孩子,恭喜太君,要得一個嫡曾孫了。」
尤氏暗罵自己笨,趕緊跟上,「孫媳婦看大哥大嫂紅光滿面,一看就是有兒子命。」
柳青山一下來了壓力,生男生女真的不是女人決定的啊,可是古代人沒這個概念,她也沒辦法,只能陪笑。
幸好武一競在她的洗腦下,已經覺得男孩女孩一樣好,也能接受女兒招贅這件事情——兩人說好了,如果贅婿還不老實,就拿棍子打斷他的腿,讓他爬著出去。
柳青山告訴自己,只要有個神隊友,就什麼都不用怕。
生活不可能事事順心,重點是丈夫跟自己並肩一起。
想到這裡,她又有心情微笑了。
遠處傳來煙火的聲音,咻的一聲,然後在空中炸開。
十幾個孩子都跑去院子看熱鬧,風中隱隱傳來喧鬧的聲音,小孩真神奇,他們好像不會餓,也不會冷,只要有得玩就什麼都好。
武婷婷看著在院中玩樂的姪子姪女,摸摸自己的小腹,「以前想生個男孩,可是現在想,萬一男孩隨爹,不是一輩子沒用,還不如生個隨我的女孩子,至少這輩子不用擔心吃虧,有我這娘給她靠。」
熊太君一臉無奈,「想什麼,過了年妳也才十八歲,生完調養個一兩載,再找個夫婿,我就不信憑著我們武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
武婷婷有點意興闌珊,「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嫁了這一回,覺得最可靠的還是娘家,崔老太婆吃定我,崔不要臉的也以為我懷孕就只能被拿捏,還是大嫂疼妹妹,一接到信就來接我了,我要一輩子在大哥的保護下過日子,大哥大嫂答應我吧。」
武一競當場點頭,「只要大哥在一日,這裡就是妳的家。」
柳青山自然也沒問題,「婷婷能想開是最好的,想成親就成親,想自己養孩子就自己養孩子,人生開心最重要,大嫂會當妳的後盾。」
熊太君一臉不高興,「大孫媳婦,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女人家還是要找個男人依靠才是正經,婷婷又不是沒了手還是缺了腿,何必在家當老姑子。」
「祖母。」武一競照例護妻,「柳氏不是那意思,她是真心疼愛婷婷的,不然放著不管不是更簡單嗎?」
熊太君哼的一聲,「真心疼愛婷婷,應該說服她找個夫婿再嫁,而不是想把她留在娘家,平白壞了名聲,外人說起會以為她嫁不出去,我看大孫媳婦是自己在梅花府的風評不好,想拖婷婷下水。」
柳青山也不想辯解,熊太君就是討厭她,沒辦法——她也不放在心上,反正心情不好的是熊太君,又不是她。
「祖母——」武一競開口。
還沒說出後面的句子,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幾聲孩子的尖叫,聽起來是受到巨大驚嚇,甚至隱隱聽到哭腔。
在前庭玩的那些小娃兒可是武家的寶貝疙瘩,眾人一聽立刻都往外去了,熊太君更是一馬當先,誰都攔不住。
武一競讓幾個孕婦都待在大廳裡,可沒人能不管外面發生的事情——都是一家人,朝夕相對,聽到那肝膽俱裂的尖叫誰都鎮定不下來。
武家的朱紅銅環大門被破開,湧入約莫二三十個長相凶惡的官兵,人人握著亮晃晃的兵器,深夜中那刀面閃著寒光,讓人不寒而慄。
小孩嚇得四處逃竄,喊爹的、喊母親的、喊姨娘的,也有幾個直接往熊太君衝去——曾祖母最疼人,到曾祖母身邊總不會錯。
官兵數人拿火把,把庭院照得十分明亮。
武一競見家中孩子婦人受到驚嚇,十分惱怒,往前一步,朗聲道:「官爺深夜破門,不知道什麼事情?我武家安分守己,若今日不給一個交代,我勢必告官,求個公道。」
熊太君也不是白活這年紀,柺杖一頓,「我祖上曾經於朝廷有功,老太婆不才,也有個『太君』的身分,說來我們武家並不是一般老百姓,官爺今日壞我家大門,老太婆要官爺加倍的賠償。」
一陣掌聲從大門處傳來,「說得好,說得好,人人都說武大爺英明果斷,熊太君巾幗不讓鬚眉,一般人早就下跪求情了,兩位還想找官兵算賬,本官可是長了見識。」
一個四十幾歲的胖子穿著官服走出來,留著兩撇鬍子,火光掩映下,一臉藏不住的奸賊相,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這人沒人知道是誰,武一競跟柳青山卻是見過的——霍府尹。
而他身邊亦步亦趨跟著的就是魯會長,現在應該說是魯三爺。
武一競想起夏日競選會長時,兩人聯手使詐被自己戳穿,早知道對方不會輕易罷手,但總想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萬萬沒想到霍府尹跟魯三爺會在除夕夜發難——就是故意的,搶在他上京面對敬王之前。
霍府尹拿出文書,一臉小人得志的賊笑,「本官也不是不講道理,就讓你們死個明白,都看清楚了。」
霍府尹頓了頓,「京城這幾年有異域人氏詐騙,一經手就是上萬兩銀子,經過龐會長跟魯會長努力不懈的追查,總算知道這些人都是經由武家安排來我們東瑞,所詐取的財物五五平分,本官都調查清楚了,確實屬實,武大爺,跟我走吧。」
武太太第一個忍不住,駁斥道:「霍府尹,做人要憑良心,我們騙龐家?是龐家騙我們,那幾個異域人氏可是由龐會長作保,我們這才接待的,龐彪要不是看在這分上,能輕易簽字作保?說來說去就是害人害己,我們武家從不做海運生意,是如何跟異域人氏取得聯繫?」
武一競臉色難看——東瑞國的官員並不清廉,就連驗核路引的小文吏都要收一串錢才肯蓋章放行,何況霍府尹這樣的大官?
霍府尹早就跟魯會長勾結,若他蓄意要顛倒黑白,他們武家哪怕擺出所有的證據跟事實霍府尹也會當沒看見。
他近幾個月知道,魯會長利用自己身分,暗中從事不少非法生意,肯定不會甘願把會長的身分讓出——現在只要讓自己進了大牢,魯三爺就能遞補上來,有霍府尹撐腰,誰都不敢怎麼樣,誰讓府尹就是土皇帝?
他突然有種感覺,自己當年是不是該繼續念書——先生曾說他天資聰穎,只要肯下苦功,二十歲中個舉人不難。
若是自己有舉人身分,已經捐官,即使只是個小小縣令,霍府尹都不敢如此囂張。
霍府尹哈哈笑了幾聲,十分得意,連裝都不想裝了,「來人,按照名單,把武家上下都拘提起來,老人家有太君身分,那就不必了,六歲以下的孩子和孕婦可免。」
武家眾人尖叫起來,房氏更是當場暈倒。
武貳競、武參競的姨娘都很忐忑,不想被關,可是如果說自己不是武家人,恐怕也無法在這宅子安身,天下不太平,是能去哪?
武一競勃然變色,「霍阿剛,你公報私仇。」
魯三爺嘖嘖嘖的一臉諷刺,「武會長,啊喲,不對,現在是武罪人了,霍府尹最是剛正不阿,怎麼會公報私仇呢,你要怪就怪龐會長,誰讓你找龐彪作保,讓龐家賠了十萬兩,不給你一個教訓,龐會長要如何在京城立足?」
魯三爺又呵呵笑了幾聲,「差爺,拘人哪,霍府尹說了,拘人。」
就在孩子的哭泣跟女子的尖叫推擠中,霍府尹拘走了大部分的人。
柳青山萬萬沒想到只是一頓飯的時間,宅子裡就只剩下熊太君、自己、武婷婷,還有懷孕的石姨娘、穆姨娘。
幾個小娃娃哭得停不下來,奶娘也哄不住,大的幾個七八歲的也跟著一起被提走了。
大門被破,官兵嚷嚷,鄰居們紛紛出來看熱鬧。
柳青山命人連夜去敲木匠的門,加三倍工錢,總算在天亮前把被敲壞的門重新補起,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大年初一,應該是官商來往最忙碌的時候,可是武家出了事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梅花府,竟是沒人上門。
稍晚一點,班家發送來了大牢的衙役輪班表,上面打圈的都是好收買的。
白七爺也說了,他有個遠親在這邊有些人脈,已經送了十幾床暖被進去,武家眾人的飲食也不會被苛刻。
柳青山萬分感激班家發雪中送炭,感激白七爺的真情相挺,覺得武一競這次雖然遭逢大難,但患難見真情,將來自己有機會一定會回報。
柳青山去熊太君的院子稟告,自己要去大牢探視——熊太君是早年喪夫、中年喪子的人,越是困境,站得越挺。
老人家聽聞孫兒的朋友出手幫助,露出欣慰神情,聽完柳青山說明要探監,重重的哼了一口氣,「黃嬤嬤,把我手邊的現銀都拿來。」
柳青山連忙說:「太君不用,孫媳婦這邊的私房還夠。」
「妳就算養雞,能存多少錢,那些願意收賄的衙役都好好打點,讓他們幾個在裡面舒服一些,天氣冷,給他們弄些熱湯喝,老太婆老了,要錢沒用,看看有沒有什麼路可以走,就算要我們武家散盡錢財,也要把人撈回來。」
大牢昏暗,雖然是寒冷冬天,空氣卻十分汙濁,各種難聞的氣味都交雜在一起,石磚上蟑螂老鼠爬來爬去。
柳青山給衙役的不是銀子,是銀票,人人都有,因此幾人都十分樂呵,態度好得不行,說昨天已經有人交代了,今日大奶奶又給這銀票,絕對在可能範圍讓武家眾人舒適。
牢中之人都不知道待了多久,柳青山富貴又貌美,一路走來聽了不少汙言穢語,那幾個衙役拿了錢果然向著她,想撲上來偷摸她的都被打了回去。
一直走到最裡面,領頭的衙役討好的說:「白七爺那邊的人說了,給大一點的牢房,我老松拿錢辦事,已經把幾位爺們奶奶們都移到最大的幾個邊間了,上面有窗子,沒那麼臭,小孩子們都跟自己的親娘姨娘在一間,早上還給過羊奶。」
柳青山又是一張銀票塞過去,「我夫家多人在此,還請您多多照顧,該給的孝敬我們都會給。」
老松拿過銀票,笑得一臉高興,他一個月的月銀才一兩,但今天已經從這奶奶手上拿到一百兩,真是個好年,注定發財。
「大奶奶這邊請。」拿了錢的老松顯然更殷勤,「武大爺跟武太太在最裡面的邊間,那裡安靜。」
柳青山快步走過去,牆上掛著火把,把她的身影都照了出來。
武一競一下出現在牢房另一邊,「家裡怎麼樣?太君身體可好?」語氣又是關切,又是著急。
武太太也撲了上來,「老大媳婦,妳有沒有去打聽到底怎麼回事?」
柳青山隔窗握著丈夫的手,「家裡都安好,可我現在除了給那些衙役銀子,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夫君有沒有頭緒?」
武貳競一家關在隔壁,武參競一家關在對面,都擔心著年幼孩子,想問,但也聽得到大嫂跟大哥在說正事,於是只能焦急的趴在欄杆上等待。
武一競雖然十分惱怒,但經過一夜已經冷靜下來,「我想過,最可能的就是皮太太上門那件事情。」
柳青山想起來了,六十船的阿芙蓉,「我該怎麼做?」
「原本我是想自己上京稟明敬王,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也或許就是為了不要讓京城的人知道,所以才隨便找了理由把我扣下。」武一競出現抱歉的神色,「我東瑞國法律規範,要是丈夫不能行使權利,妻子可代為行之,我知道娘子懷孕辛苦,但……」
「我明白。」柳青山一臉堅定,「我代夫君走這一趟。」
武太太一臉為難,「這不行,老大媳婦好不容易懷上孩子,從我們許州到京城,路途遙遠,這孩子承受不起啊。」
柳青山溫言說:「婆婆,我身體很好,不怕,而且這也是萬不得已,妻子可以代替丈夫,但是管事無法代替主人,若是請託趙管事,他自然不會推托,可是他連敬王府的大門都進不去,那要如何稟告這驚天大局?再者,除非是一品王爺,不然很難有人能撼動四品府尹的地位。」
武太太急得眼眶發紅,她不願意自己的孫子有個差錯,可是……可是如果柳氏不冒險,他們武家就真的完蛋了。
勾結異族,走私成癮毒物,是多大的罪。
武一競也心疼,可是這已經是最後的辦法,「娘子出發前去河驛一趟,讓趙管事開我處理事務的房間,我書案上有個匣子放了幾封信,妳把那些信交給敬王。」頓了頓又道:「我原本許妳一生周全,卻因為遭到劫難而要妳冒這險,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娘子對我的情意,我記在心底了。」
柳青山莞爾,「如果讓我去死,那我肯定不去了,現在不過京城走一趟而已,算得了什麼大事。」
武太太看她開玩笑,又是感激又是懊悔,自己以前怎麼覺得她討厭,現在出了事情卻是一心向著武家。
一個懷孕的女子要上京,光想就知道有多困難,何況他們京中無人,到達後怎麼找人求助都是問題。
武太太哭了起來。
柳青山微笑安慰,「婆婆別哭啦,媳婦一定好好的,夫君也不用擔心,我既然去了京城,就一定會見到敬王。」
武一競暗暗發誓,這回要是武家能逃出生天,他無論如何都會把生意下放,開始讀書,不管幾年都好,至少考個舉人身分——旁人要對武家動手,好歹有些顧忌。
柳青山又跟武一競說了幾句,然後告訴武貳競、武參競在家的孩子都挪去熊太君那邊了,奶娘也都跟著。
至於武參競寵愛的石姨娘,今早就去熊太君處討了賣身契,東瑞國為了保障女眷,有一個規定,丈夫違法亂紀坐牢,妻子跟姨娘可以自行離去,夫家得補償一定的銀兩。
房氏跟武參競聽了都臉色難看,但柳青山可以理解,石姨娘是買來的,對武參競沒有感情,自然不願意再待下去——事情才正要開始,也許查案之後過幾天官兵會上門抄家,一旦落到那種田地,懷孕都沒用,照樣下大牢。
就在這時候,那個老松過來,搓搓手,十分討好,「大奶奶,您剛剛說該給的孝敬不會少,是不是真的?」
柳青山覺得他有點貪得無厭,但自己家人在大牢,貪得無厭比油鹽不進好,於是還是虛與委蛇,「那當然,日後我家還會有人來探望,到時候還請幾位衙役大哥給個方便。」
「是這樣的,我們頭兒剛剛來了,知道我們一人拿了五十兩,他老人家說只要武家給我們每人三百兩,現在關著的這三個大孩子跟幾個姨娘就讓大奶奶帶回去了,只是一點,大奶奶別跟外人聲張。」
武貳競跟武參競的姨娘孩子們眼睛全亮了。
尤氏也很緊張,她自己的大兒子今年七歲,也跟著關進來,因為大牢不舒服,小孩一夜都沒睡,她自己在牢裡沒關係,兒子能出去就好。
柳青山二話不說,「好,我回家馬上送銀子過來。」
老松比了個拇指,「我們頭兒也猜大奶奶是爽快人,相信您不會出爾反爾,姨娘跟孩子您直接領回吧。」
之後,柳青山帶著幾個姨娘跟三個孩子回到家。
沒被拘的幾個小娃見到自己姨娘,莫不放聲大哭,緊緊摟住不肯鬆手。
熊太君看到柳青山一趟帶回這麼多人,不由自主對她另眼相看,以往總覺得她是狐狸精,一競被她的美色所迷惑,現在看來還算有情有義。
等知道柳青山準備北上,她內心又矛盾起來。
柳氏不去京城,搬不到救兵,可她懷著的可是他們武家的金孫,哪禁得起這樣折騰。
柳青山笑著安慰,「太君放心,孫媳婦以前在城郊騎馬打獵,身子最壯實不過,這趟去京城是乘坐馬車,駕車的是老查,十分穩當,孫媳婦要丈夫平安回來,也要給武家生個胖娃娃。」
熊太君知道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嘆息一聲,「那河驛那邊是交給趙管事嗎?」
武婷婷在旁邊說:「大嫂跟我商量了,河驛那邊的賬我去看——大嫂上京,我盯著生意,太君就當我倆的後盾,照顧姪子姪女,撐起這個家。」
熊太君知道現在情況不一般,也不糾結武婷婷去河驛那種男人太多的地方了——只要武家能化險為夷,一切都好說。
柳青山一路北上,自然十分辛苦——身子好是真的,但舟車勞頓也是真的,但想起家人都等著她,咬牙繼續撐著。
老查知道大奶奶懷著孕,一路仔細,平的地方就趕快些,要是顛簸就慢一點,就這樣日夜兼程,總算在元宵前入京。
柳青山穿越來此沒出過許州,不知道出門在外還有這麼多門道,要不是趙管事忠心耿耿,都不知道還要耽擱多久。
進了京城,懸了十幾天的心總算放下來,她緊緊抱著那放著信件的匣子,彷彿那就是浮木——夫君說了,信件都是龐會長、魯會長、霍府尹三人勾結的證據,以前只是走私貨物逃稅,現在想賣阿芙蓉。
敬王勤政愛民,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一個堂堂王爺調查事情還不容易嗎?只要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那武家眾人就能出來了。
馬車進了客棧。
柳青山帶著郝嬤嬤、壽眉、趙管事、莊娘子一路披星戴月,她想進敬王府,但這是京城,她要是這身風塵僕僕上門,守門士兵怕是一盆水潑過來,趕她離開。
這是京城,整個東瑞最繁華的地方,佛都要金裝,何況是人,她可是把最好的頭面跟衣服都帶出來了。
眾人收拾乾淨後,柳青山遞了許州商會的名帖進敬王府。
等。
只能等。
王府不是客棧,不是人人都能進,可是每天進入王府的名帖恐怕上百封,不是每一封都能到敬王手上。
就在等待的第十天,柳青山收到武婷婷的快馬來信,說她已經正式開始在河驛看賬,該死的皮家跟薛家又像當年欺負大哥年幼一樣想欺負她是個女子,呸。
柳青山看著武婷婷的信,總算露出一絲笑容,要說命運也真是神奇,家裡必須有大人,但河驛也必須有大人,武婷婷這是回來得剛剛好,而且她性子強勢,從小就不吃虧,皮老爺跟薛老爺不管想從她這邊撈什麼好處,都佔不到一絲便宜。
武婷婷哪怕怯懦一點,都會被崔家吃得死死的。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過了雨水。
柳青山想這樣不行啊,她送的名帖肯定沒能到達敬王的書房——她送了不止一張,打點也是幾百兩花下去,但就像石子投在湖中,沒消沒息。
她於是直接上敬王府了,準備好大量現銀,層層通關,至少要親眼看到帖子放到大管家的桌子上。
然而她被守門士兵趕開,看在荷包的分上,那士兵態度才好一點,說敬王奉命外出辦公了,驚蟄過後才會回來。
柳青山真的沒辦法了,可能是心力交瘁之下,第一次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
她不敢托大,趕緊讓郝嬤嬤請了大夫。
大夫說她脈象又急又緊,讓她不要那麼煩心。
郝嬤嬤心疼極了,想勸小姐算了吧,但又想萬一姑爺被關到老,小姐這輩子也就毀了,丈夫在大牢,女子哪能抬得起頭。
柳青山在客棧休息了幾日,盼著驚蟄,等著驚蟄,為此她還聘了人專門盯著敬王府的朱紅大門,一定要確認人真的回來了。
一日,消息傳來,敬王回府,確定沒錯,大門敞開,就算王妃都沒這派頭。
柳青山大喜過望,趕緊起來打扮了,左手抱著證據匣子,右手拿著一大疊銀票——守門士兵這一個多月來已經看過她幾次,只知道是個有錢的傻子,倒是不趕她了,畢竟她過來就有荷包拿。
柳青山知道誰都不好見,想求見大管家的妻子。
結果一個士兵好心跟她說,王府不是商戶,沒有大管家,王府只有長史,是四品下,王府長史的夫人也不是隨便就能見。
柳青山聞言都快哭了,王府庭院深深,她要怎麼進去?可是不面見敬王,又怎麼把夫君跟家人救出地牢?
霍府尹就是土皇帝,只有京城位高權重的人能治他。
她覺得好茫然,好無助,原本以為見管家妻子是退而求其次,沒想到王府的管事也有頭銜,四品,跟霍府尹同級。
她怎麼辦?武家在京城沒人脈,誰能幫幫她?
而且梅花府武家那邊可能等不下去了,河驛雖然有武婷婷看著,可她也是孕婦,要生產,要坐月子的,可靠的趙管事又送她來京城……或者先讓趙管事回許州,武家無論如何不能倒。
柳青山抹抹眼淚,媽的,她絕對不放棄。
就在這時候,旁邊一個聲音響起,語氣有點意外,「是武家大奶奶嗎?」
柳青山抬頭一看,居然是莊子云,記得他因為身體不好所以到梅花府城郊調養,怎麼會出現在京城?
又看到他是從敬王府中出來,柳青山一下子燃起希望,「莊先生,您能不能幫我遞個信給敬王?不是要對莊先生失禮,是我真的沒辦法,我已經來京城一個多月了,遞了好多次的帖子都沒回音。」
莊子云想了一下,「可有違法亂紀之要求?」
「沒有,保證沒有,莊先生可以打開看。」
「那我就替大奶奶走這一趟,算是感謝我離開許州後,大奶奶一直跟我母親書信往來,花果交流。」莊子云收下帖子和信件,「我在敬王府雖然只是清客,卻還有幾分薄面,大奶奶隨我進來吧。」
這回守門士兵沒有阻攔,莊子云把柳青山引進一個花廳,僕婦見到莊子云都十分恭敬,沒人多問他怎麼帶了個外人進來。
莊子云讓她等著,然後就從長廊消失。
沒有很久,馬上有個侍衛模樣的人過來,「武大奶奶?王爺有請。」
柳青山連忙起身,緊隨侍衛而去。
她知道敬王府一定恢弘,一定氣派,但她無心欣賞,在那侍衛的帶領下,她進入了一座遍植竹子的院落。
早春風還有點冷,柳青山抓緊斗篷衣領低著頭,亦步亦趨跟著,心咚咚跳,能不能把武一競救出來,就看自己了,一定要謹慎,小心,好好應對,不要緊張。
柳青山給自己打氣。
那侍衛跨過門檻,「王爺,莊先生,武大奶奶帶到。」
柳青山並沒有仔細看敬王的臉,但覺得他的聲音非常威嚴,令人聽了心生畏懼。
行過禮,她把匣子奉上,裡面的東西她也都看過,雖然都不是正本,但人名、地名、時間、貨物,都謄抄得清清楚楚,可以找人核實,那些無法捏造。
敬王語氣陰沉,「阿芙蓉一旦流入花街酒館,後果不堪設想,如此重要之事,為何現在才來稟告?」
柳青山垂首低眉,恭恭敬敬,「因為證據收集不易,也不想因為證物不全就貿然上告而打草驚蛇。」
敬王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解釋,「本王就奇怪,明明聽說許州換了會長,怎麼元宵宴客時還是那魯會長,原來還有這關係,莊先生在許州多年,可有聽說這魯會長還是霍府尹什麼傳言?」
莊子云拱手道:「草民不知道霍府尹有沒有做對不起百姓的事情,但知道許州的河堤不曾加固,下大雨就淹水,還知道衙門放任衙役跟小商鋪收保護費,喬家姑娘本已經許給宋員外當嫡媳婦,最後卻變成霍府尹的姨娘。」
「看來是需要整頓一下了,不然真把自己當皇帝,朝廷每年數萬兩防汛工程的費用都不知道花去哪。」敬王頓了頓,「武大奶奶這一趟辛苦,揭發阿芙蓉之事是大功一件,本王記得了,日後必定有賞。」
柳青山挺著肚子艱難的下跪磕頭,「民婦不敢求賞,回許州後會日夜念經,祈禱王爺辦案早日真相大白。」
敬王冷笑一聲,「武大奶奶挺懂事。」
柳青山背脊一涼,自己若是剛才貪心謝賞,恐怕已經惹得敬王不喜。
敬王不再多言,讓侍衛領她出去。
柳青山不知道事情這樣是不是辦成了,但至少有一線希望,內心又想,天下萬物果然冥冥中注定,自己跟莊老太太來往沒想到居然結下善緣,若不是因為自己是她的忘年之交,什麼好的都捎去一份,莊子云今日也不會幫自己一把。
她知道這案子極大,要辦沒這樣快,但她來京城快一個月,已經聽說敬王手握實權,既然不是閒散王爺,要辦理事情就沒人敢阻撓。
回到客棧她就命人傳口信回許州,讓熊太君跟武婷婷有個盼頭,當然,一定得跟牢裡的家人說,大家都在努力,你們一定要好好吃飯啊。
尾聲 女子可頂半邊天
柳青山覺得有句話說得真好:女子可頂半邊天。
他們武家的男子都在大牢裡,現在不管家裡還是生意靠的都是女子了。
家裡交給熊太君打理——雖然年紀有了,但經驗在,管幾個姨娘跟幾個曾孫還是綽綽有餘。
有幾個大的已經開始上族學,當然有白目小孩說,你爹爹坐牢,你大伯坐牢,大家別跟他們玩,那幾個白目小孩隔天就沒書可以讀了——族學是他們這支在出錢,柳青山可沒那麼好說話,用我們的錢讀書,還想罵我們家的小孩?滾回家自己上私塾去。
那小孩的母親隔幾天上門哭訴,說家裡都快窮得揭不開鍋,孩子不懂事,大人大量饒了這一回,讓孩子再回族學上課吧。
柳青山笑吟吟,「嬸子請回,我武家不供那忘恩負義之輩。」
熊太君跟武婷婷知道了都大讚好,幾個姨娘不敢發表意見,但也都露出欣喜的樣子——大奶奶可真勇猛,這樣好,老虎護著自己人呢。
大奶奶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大奶奶扛著,不用怕。
柳青山已經於去年夏天生了一個兒子,熊太君命名,武順來,希望這孩子能給武家帶來一點喜氣。
武婷婷也在差不多的時間生了一個女孩,她很高興,因為是個不能傳宗接代的姑娘,娶不起媳婦的崔家就沒理由來糾纏。
兩姑嫂倒像說好了,妳先生產,做完月子換我生。
另外一邊武寧寧也平安產子,茅秀才一家人品不錯,即使現在武家落難也沒有怠慢武寧寧,小孩洗三、滿月的時候也請了武家,雖然在生意上幫不了什麼忙,可這分姻親情誼也讓人暖心。
武家河驛現在都知道是武大奶奶跟武二小姐在掌管,姑嫂同心,其利斷金,在競爭激烈的河運市場,兩人聯手把武家江山保了下來。
沒有擴張,也沒有萎縮。
所有的老客戶都還是選擇武家當配合的船運,哪怕皮家、薛家價錢壓得再低,為了求放心,還是願意多付運費,保住貨物。
跟武一競交好的白七爺、班老爺、葉老爺,都盡己所能的幫助兩姑嫂——柳青山代替武一競出席商會,要不是葉老爺提起律法,妻子可代夫職,那魯會長就要把她趕出去了。
說來這也氣人,因為武一競「連同異域人氏詐騙東瑞商人」,所以商會位置就由那姓魯的補上,每次開會時都要看他的小人嘴臉,可是柳青山告訴自己,人爭的是一世,不是一時,看誰能笑到最後。
最大的安慰自然是小順來。
遺傳真的好神奇,小小娃兒但卻是武一競的翻版,她有想過帶孩子進牢房給丈夫看,可是武一競說不要,牢裡太骯髒汙濁又不吉利,剛剛出生的嬰兒別帶來這種地方。
所以柳青山帶了畫像。
牢房昏暗,就見夫君跟婆婆睜大眼睛,似乎想透過那畫紙看到本人,直直的看著上面的人像,欣喜,開心,露出大大的笑容。
憂愁不已的武太太總算鬆開了眉心,「老大媳婦,妳做得真好,這是我們武家的長子嫡孫,要好好養育,將來繼承我們的家業。」
柳青山好想讓夫君跟婆婆知道小傢伙多可愛——他會走,會講幾個簡單的詞彙,笑起來是個小英俊,迷得熊太君神魂顛倒。
武婷婷的女兒由熊太君拍板,叫做武玎兒,「玎」跟「婷」一樣,有帶丁,會生兒子。
武婷婷聞言笑說:「祖母,這不準的,我還不是生女娃。」
熊太君遭逢家變,已經不太在乎要不要讓孫女再嫁了——富貴的時候,人人對他們好,一旦落難,可都露出了真面目。
既然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如把婷婷跟玎兒養在家裡,好歹不用受外人虐待。
要說來這柳氏真的不錯,一競的資產既然早就轉到她名下,她大可提出和離,回娘家過逍遙富貴的歲月,沒想到她卻扛起了武家的爛攤子。
想到早早離開的石姨娘,熊太君越發覺得柳青山厚道。
她年輕時跟丈夫去過幾次河驛,很不喜歡,工人又吵又鬧,船隻進港時大聲呼喝,下貨上貨時發出的碰撞聲極大,而且人多,就算種了香花,空氣總是汙濁,尤其到了夏天,工人的汗臭加上河水的腥味,真的太難聞了。
可是柳氏除了初一十五,天天去那種地方,為了盯貨,為了算賬,為了讓工人知道,我們武家不會倒。
是,武家幾個爺都在大牢裡,但武大奶奶在呢。
想到這裡,熊太君就覺得自己年紀大,幫不上什麼忙,好歹把院子裡的姨娘跟孩子管好,別讓柳青山被家裡的雞毛蒜皮煩到。
武家是大樹,越是風大雨大,越見挺拔。
歲末寒冬,依然熱熱鬧鬧準備過年。
原本惶惶不安的姨娘現在都說「大奶奶在呢,不用怕」,「沒想到大奶奶看起來那樣嬌弱的一個人,可以做到這樣」。
雖然男人都不在了,但大奶奶頂著。
武家幾十年的口碑不是假的,生意還是維持下來,每逢端午、中秋,照樣加倍發紅包,外面世道不穩,遇上好主人家,姨娘跟僕婦都忠心耿耿,除了傻瓜石姨娘,沒人離開。
熊太君很欣慰,只要家人心齊了,就能度過難關。
大年夜,廚房開出十六道大菜——好快,距離那日已經兩年,整整兩年。
都說患難見真情,有些人避開武家,也有些人主動伸手扶持,武家人都記在心底——涼薄之人日後不必往來,敦厚之人必當回報。
柳青山跟熊太君商議,改了規矩,讓姨娘上桌吃飯——是,別人家沒這樣,但他們家的姨娘們在艱難的時候沒有離開,這樣不值得上桌吃飯嗎?
姨娘們知道了都感激涕零,對大奶奶更心悅誠服。
除夕,外頭一直傳來煙花的聲音。
趙管事早就準備好幾大箱,等吃完年夜飯,讓幾個小孩點著玩。
「太君,大奶奶。」寒風中,守門的小廝無禮的闖入,手足舞蹈,「好消息,京城來了大官,說是敬王府長史,把太太跟三位爺、兩位奶奶都帶回,太君跟大奶奶快些出門迎接。」
消息來得太突然,柳青山喜心翻倒極,一下站了起來,扯到了桌巾,連帶酒水都灑在裙子上,但她不在乎,喜悅的看著熊太君,「太君,我扶您,我們一起出去。」
熊太君血氣翻湧,直喘了幾口氣,這才說:「抱起孩子,一起出門迎接。」
姨娘們都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趕緊整理起自己娃兒的儀容——跟親爹都兩年沒見了,也不知道還認不認得。
僕婦點上燈籠,把前院照得十分明亮,熊太君心急,竟然走得比柳青山還快。
銅環大門已經打開,外面停著一輛尊貴馬車,為首的馬車,兩匹黑馬的皮毛油亮,一看就養得很好,刺繡錦帳上繡著飛天翔鷹——奉皇室命令辦事,才能用這樣的帳子。
馬車後面就站著武太太、武一競、武貳競跟尤氏、武參競跟房氏,雖然武家已經盡力打點,但下大牢兩年,幾人都憔悴不少。
長史還沒發聲,不好相認,可是孩子忍不住撲過去,喊爹,喊祖母,喊娘。
區區幾步路,像隔了千里遠。
小孩子的放聲大哭跟大人的壓抑低泣中,柳青山跟武一競兩兩相望。
每天在外奔走的柳青山黑了、壯了。
在暗無天日牢房中待了兩年的武一競白了、瘦了。
他們的模樣都跟以前有很大的改變,可是此刻看著對方,都不約而同露出欣慰神色——歲月悠長,日後慢慢說。
武一競見到壽眉手中抱著個孩子,知道那就是武順來,睜大眼睛想看清楚——武順來也不怕生,看著親爹眼神沒有閃躲。
武太太伸長脖子,十分關切。
就聽得官兵清了清嗓子,「熊太君,行禮吧。」
武家女子一行人浩浩蕩蕩過去,跪了下來。
由熊太君領頭,「民婦武家熊氏,率同幾位婦人參見長史大人。」
官兵掀開簾子,四品長史走下馬車,親手扶起熊太君,「太君請起,武大奶奶哪位?」
柳青山往前一步,「民婦在。」
「敬王口諭,此事已經調查妥當,為了不要打草驚蛇,直到把外族掃平,阿芙蓉流通途徑查清,這才放人,敬王已經把所有過程稟明皇上,皇上很欣慰武家忠心,已經下了命令,武大爺當家的這一代為止,不用上繳稅金,武大爺跟武大奶奶跟皇上謝恩吧。」
武一競跟柳青山朝著京城的方向磕頭謝恩。
東瑞國並不富裕,尤其商人賦稅更重,不用繳稅是十分大的恩典,值得好好慶祝一下。
那長史又說:「聖上仁慈,想著讓許州至少過個好年,年後聖旨就會到,屆時會拘提霍府尹、魯會長,連同京城已經下獄的龐會長聯審,另外會有一道嘉獎旨意到武家,給武大爺跟武大奶奶一個虛銜。」
虛銜沒有俸祿,但也不是平民身分,日後有人還想加害武家可得想清楚。
武一競聞言又暗自下了決心,一定要科考,他要保護自己的家人,就算挑中資助的族親聰明,將來高中,但畢竟不是一起生活,未必會向著武家,功名還是在自己身上才妥當。
那長史雖然位居四品,但人卻和氣,「敬王妃聽說了武大奶奶獨自上京的事情,對您很是欣賞,令本官帶了禮物賞賜,來人。」
就見一個小廝從馬車裡捧出了一個鎏金匣子。
柳青山連忙雙手接過,「多謝敬王妃賞賜,長史大人一路辛苦。」
長史見她一個商婦卻知禮,點了點頭,「這是內造的金鳳凰頭面,整個東瑞國就這麼一副,武大奶奶好好收著,將來……好好收著吧。」
話沒有說得太完整,但柳青山明白,將來若許州有事必須求到京城,憑著這副頭面,敬王妃會見她的。
想想還是女子對女子好,敬王妃這禮物給的可大方了。
長史接著說:「這案子牽扯過大,並不好辦,為了避免顧此失彼,讓武太太、武家幾位大爺奶奶在牢中待上這樣長的時間,敬王已經推舉天保十七年的閔狀元為新任府尹,皇上也允了,閔狀元有兩個嫡女,都善琴棋書畫,武大爺要是想娶閔小姐為平妻,本官可作這個媒,日後武家朝中有姻親,就不怕生活上節外生枝。」
夜色中,憔悴不少的武一競朗聲道:「多謝敬王好意,多謝長史好意,但草民不過商人,不敢高攀官家小姐。」
長史見得多了,覺得人總是會選擇對自己有益的,笑著說:「此事不急,本官還要在許州待上一個月,武大爺隨時可以來請。好了,時間也不早了,親自送人回府這是敬王的誠意,也希望武家幾位爺不要放在心上,過去兩年就當是對朝廷的付出吧。」
武家三兄弟連忙做揖,表示明白。
但武一競心想,果然這些高門貴人不把百姓放在眼裡,他們母子媳婦幾人吃苦兩年,在牢裡與蛇鼠蟲蟻為伴,想起將來一片茫然的艱苦日子,就這樣幾句帶過了。
長史的雙頭馬車消失在黑夜中,武家眾人這才紛紛說起話來。
柳青山從壽眉手中抱過兒子,遞到武一競手上,「夫君,看看我給你生的孩子,太君說,孩子長得可好了,很健康。」
武一競抱著自己兒子,眼眶發熱,但又覺得哭泣丟臉,深呼吸了幾次這才勉強忍住,跟看畫像不一樣,這是活生生的,他可以感覺得到兒子的重量就在自己的手臂上,小娃兒臉頰肉嘟嘟的,可愛極了。
他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想親親他,又怕自己鬍碴刮傷了他。
武太太一下擠過來,憔悴的臉上顯出喜悅,又想著自己剛剛在客棧洗得不夠乾淨,不敢太接近,「順來,我是祖母啊,你的親祖母。」
武順來對著武一競甜甜一笑,「爹爹。」然後又對武太太歪頭撒嬌,「祖母。」
武一競跟武太太頓時心花怒放,這真是他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了。
苦痛瞬間煙消雲散。
小順來是菩薩身邊的小仙童吧,嗓子軟軟綿綿,太好聽了。
武太太笑得開花,「聽見沒,順來喊我祖母,順來知道我是祖母,果然血緣天生,第一次見就知道。」
柳青山莞爾。
熊太君好笑說:「什麼天生,大孫媳婦天天拿著畫像給順來認,這是爹,這是祖母,順來看了一年多的畫像,自然是知道的。」
武一競恍然大悟,原來柳青山還下了這功夫,想想對她又是愧疚,又是敬愛,看著她心想,日後一定好好補償她。
口頭上說什麼都顯得不夠,將來會讓她知道的。
熊太君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一競,剛剛那長史說閔府尹有嫡女的事情,你找個理由鄭重推辭,這兩年家裡多虧大孫媳婦支撐,沒有一天是能睡到天亮的,我們做人要講道義,可不能讓她糟心。」
柳青山就覺得值得了,終於終於,得到熊太君的肯定。
一向想塞人進繁盛院的熊太君,這次站在她這邊。
柳青山對熊太君一個屈膝,「孫媳婦就是個小肚雞腸的,多謝太君體諒。」
武一競一手抱著順來,一手摸著她的頭髮,笑說:「娘子好本事。」
他知道祖母有多難搞——以前家裡那麼多遠房表妹,通通都是祖母弄進來的,太君的道理是:這麼多個,總有一個是他喜歡的。
閔府尹的嫡女,多好的人選,可是祖母為了青山著想,也不管什麼開枝散葉,為家裡找個靠山了。
「哎呀,怎麼都站在這裡?」黃嬤嬤縮著脖子,搓著雙手從裡面出來,「有什麼事情進廳堂說,外面多冷啊,小姐快些,奴婢扶您進來。」
說完就去攙熊太君。.
眾人一怔,繼而都笑了。
他們是高興得傻了,沒進宅子說話,反而站在門口凍著。
年三十,寒風刺骨,可是這麼長時間的分別,又怎麼忍得住呢,當然想把家人的面孔看仔細,好好問一問這兩年的狀況。
武一競抱著兒子,柳青山扶著武太太,一家十幾口人浩浩蕩蕩的穿過前庭,進了廳堂。
十幾人同時噓寒問暖起來,最後不分是爺還是奶奶姨娘,通通哭成一團。
過去兩年好像在沒有邊際的森林裡,如今才找到出口。
熊太君等眾人情緒穩定,這才宣佈,「這個年我們就好好過,關上門,誰也不見,等十六開工,一競就去河驛吧,讓許州的人都知道,武家大爺回來了,貳競、參競,你們逃避了二十幾年,不能再逃避了,好好讀書,考舉人、考進士,光大我們武家門楣,你們大哥賺錢,讀書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們。」
武貳競苦著臉,「太君,不是孫子懶惰,我真不是讀書的料,四書五經我一本都背不起來。」
武參競低頭討饒,「孫兒會開始學習幫大哥分攤事務,求太君別讓我讀書,我真的不行。」
武一競知道弟弟們懶散,但更重要的是沒天分,因為不曾從讀書中得到成就感,自然不會想繼續下去,但家裡出個讀書人勢在必行,他早有了計較。
於是他說:「祖母,柳氏十天來看孫兒一次,我們商量好了,日後還是由她跟婷婷一起掌管生意,我來讀書,我來光耀門楣。」
熊太君一怔,「這樣你會被人家說閒話的。」
「孫兒不怕,人爭的是往後,以前高先生就說過孫兒天資聰穎,孫兒就不信了,功夫花下去會沒回報。」武一競頓了頓,正色說:「何況這次事件也讓孫兒明白,命運不該掌握在別人手裡,柳氏願意承擔河驛的工作,孫兒就一定考上舉人,日後讓人不敢欺侮我們。」
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眾人靜默。
半晌,武順來拍起手,「爹爹,棒,考試棒棒。」
武家在許州的風評本來就很怪——大奶奶當家,武二小姐幫忙,兩個女子拋頭露面著實不像話,可是眾人也都知道是因為爺們在大牢,不得已中的不得已。
可萬萬沒想到武家男人都回來了,河驛照樣是柳氏坐鎮——聽說武大爺在牢中兩年,灰心喪志,不想努力了。
親戚們原本還有所忌憚,就算覬覦武家財產,但又怕幾位爺們日後出獄找人算賬,所以不敢有動作,沒想到武家男人出來是出來了,但三個都不爭氣,就覺得還不趁機奪權,那就是傻子——兩個女子能成什麼事情,唬一唬肯定就把權力交出來,往後日進斗金,日子豈不爽快。
卻沒想到柳青山十分剽悍,一言不合就轟人出去,河驛的人領她的月銀,自然聽她的話。
當然,柳青山也不是不講理,如果只是求個工作,她會安排,但安排了不代表安定,一旦做不好,照樣換掉。
雖然武家爺們個個在家當閒人,但重點是武家還是有錢,能當武家的姨娘,照樣過得比平頭百姓好,於是開始又有人想塞女兒給武一競當平妻妾室,有美人、有才女,都被熊太君擋了下來,外人都說熊太君眼光高,據說連閔府尹的嫡親女兒都看不上,鄉下老婦而已,挑剔起來還真把自己當皇太后。
又是一個夏天,二度懷孕的柳青山代夫競選許州商會會長成功了——雖然主因是沒有競爭者,但前提也是眾人不反對。
眾人對此又議論紛紛,說來柳氏也奇怪,真的什麼都不放在眼底,九月的時候葉老爺去世,她挺著肚子照樣去上香。
葉家幾個爺們都不爭氣,葉太太扶持了十六歲的孫子上位,年紀很輕,都還沒成親的大孩子,當然也會有族親欺他年幼,靠著柳青山這商會會長的力保跟幫忙,風波幾個月後也就安定了下來。
葉太太是千恩萬謝,武家富有,什麼都不缺,葉太太親手抄了平安經送給柳青山腹中的孩子。
柳青山也是運氣好,第二胎又是男孩。
她坐月子的時候,武一競總算出現在河驛了,可是柳青山一出月子,武一競又不見了。
過年的時候柳青山上京,跟總商會會長見面,敬王妃還特地召見了她——不是小道傳言,是閔府尹親口說的,敬王妃欣賞柳氏賢慧能擔家,特地請她進王府賞花吃果,還說自己所出的郡主要是有柳氏一半堅強,那自己就不擔心了。
眾人都想,這武家娶到柳氏真的賺到,能生兒子還能做生意,面對遊手好閒的丈夫依然毫無怨言。
就在時間流轉之間,皇帝駕崩,太子即位,改元元定。
第一件事就是舉辦因為先帝身體不適而停辦了六年的科考——朝廷太缺人才了,需要賢士。
放榜之日,許州人赫然發現桂榜上出現軟飯人武一競的名字。
一剛開始還以為是同名同姓,後來是報喜人進了武家,趙管事放起鞭炮,又在門口分送銅錢,這才知道上榜的人真的是武一競。
原來他不是貪圖安逸,是在準備科考,這幾年鄰里把他說得這樣難聽,他真是比句踐還能忍辱負重。
算算也才準備七年,這就考上舉人了?
這是天才吧,要是從小讀書,現在早就掄下狀元。
武一競被閔府尹招攬,因為是商戶出身,精於算術,於是擔任了錢糧官,位列七品——雖然不能給母親妻子請封誥命,但只是舉人出身能有這官職,已經是破格提拔。
武家有了錢,有了權,更大範圍的資助讀書人,只要是同宗聰明的孩子都能獲得資助,幾年看不出成果,但十幾年後慢慢有人入京,有人任職京官,甚至風光返鄉,謝謝族伯的慷慨相助。
可遇不可求的名聲,武家也有了。
武順來十二歲獲得童生資格,十五歲考上秀才,同年,弟弟武運來也得了童生資格。
許州人說起武一競這一房,不知道該說是商業大戶還是書香世家,講起來都是羨慕的,還真有人命這麼好。
父子三人都是讀書人並不多見,許州慢慢有茶館說起武家的事情,武順來娶妻,武運來也相了個姑娘,家裡整日熱熱鬧鬧,兩個媳婦回娘家說起婆婆都是趣事多,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武一競實踐了他的諾言,一直與柳青山相守,縱使身分已經不同也未曾改變心意,更沒有變了個想法,計較柳青山當家的事情。
柳青山也始終愛他的胸襟,喜歡這種互相支持的感覺,更喜歡在遇到大事之時,兩人總是有商有量。
有這樣一對開明又和睦的夫妻帶領,武家越來越興旺,越來越幸福。
【全書完】
作者:
嗜酒態睡
時間:
6 天前
後記
:日常二三事
之一,我過人的毅力
事情發生在二〇二二年十月七日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我像過往一樣在家中走動,然後突然左腳板一扭,劇烈的疼痛伴隨著「啪」的一聲,我頓時覺得大事不妙,但因為時間太晚,診所已經休息,所以只能忍著。
隔天就迎來了雙十連假的第一天,診所當然也還是沒開,我只能先用貼布緩解,但還是超級痛,而且明顯腫了起來,就這樣到十月十日那天,我有個很重要的行程——多年的親密朋友結婚,不請客,選擇發餅分享喜訊,我們一群人還是趁著送上祝福的機會要聚一聚,朋友中有的因為工作關係日夜顛倒,從事服務業的請假日要兩層主管簽字,有的住在中南部,這次真的很不容易大家都聚起來了,所以雖然腳很痛,我還是穿著拖鞋去了台北。
吃完中飯,要移動至咖啡店的時候,朋友問我,「要不要叫計程車?」
想我堂堂剛勇健,怎麼可能一個區區腳疼就叫計程車,於是我很豪邁的回答,「不用。」
在咖啡店聊了幾個小時,想說到京站吃晚飯,又是長距離的移動,現在想來我真的超級猛。
隔天週二,診所終於開門,我去掛了骨科,醫生先用超音波照,然後說懷疑是骨折,讓我照X光,結果還真的是骨折,全名是:左側第五蹠骨移位閉鎖性骨折。
我一聽都驚呆了,我也太厲害了吧,我在台北真的走了超多的路。
那一瞬間,我從魯智深變成林黛玉,從能倒拔垂楊柳變成柔弱不能自理,虛弱、疼痛,是個無助的小可憐。
然後接下來我充分有了真實感,淤青開始慢慢浮現在腳板上,腳腫,穿不進任何一雙正式鞋子,走路一拐一拐。
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養。
可是有個問題,我有健走的習慣,我每天會健走兩小時,當然不是一蹴可幾,剛開始走二十分鐘隔天就腿痠,是慢慢的增加,天天堅持,才到每天可以走兩小時,假日甚至可以早晚各走兩小時。
因為腳疼不能走,我就很心痛這個,等我腳傷恢復,肯定要從二十分鐘開始了。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覺得好像好了點,想說來走走看,結果一穿鞋子就不舒服。
又過了一個月,穿鞋子時腳板彎到沒特別感覺,我心想莫非好了,於是開心的走了半小時——結果原本已經好得差不多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然後在我寫這篇後記時,我有追蹤的YouTuber健人蓋伊的新影片是他受傷的過程,體能測驗跑步時肌纖維斷裂。
沒錯,只是跑步而已就肌纖維斷裂了,醫生說要靜養六週起。
我單方面的覺得自己懂得蓋伊,因為真的就是很普通的日常,然後很不尋常的受傷。
這就是我這幾個月的大事件了,身體真的最重要,希望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啊。
之二,關於書寶寶
我想寫一個名聲不好的女子變成掌心寶的故事——柳青山在夫家興風作浪,不只被夫家趕出去,連娘家也嫌她丟人。
我想要這樣的女子翻轉命運。
從願意再回武家,慢慢收服武家的人,從人人厭變成家中的頂梁柱,甚至在武一競被陷害鋃鐺入獄時能撐起一個家——我很喜歡這種劇情,女子不是非得柔弱的依附夫君,他們是並肩的關係,一個倒下了,另一個還能扛,直到身邊的人站起來為止。
希望讀者朋友能喜歡這個故事。
那我們下本書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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