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獅子 】勇者新娘 (全本完)

迷彩君

卷一 騎士新娘

01 討伐龍的女騎士
這是一條被仔細整修過的道路。

路的寬度足以容納兩輛馬車并排行駛，路面亦用碎石子找平過，在道路的兩邊更是挖有專門的排水渠，以保證就算在雨天道路也能暢通無阻。


古蘭貝爾王國身處內陸，王國各地主要靠馬車進行物資運輸，可是像這樣氣派的商路基本上也只會出現在王都周邊。幾乎可以想象，這條道路所連通的要不是物產豐富、貿易發達的經濟重鎮，要不就是具有重要戰略價值的軍事要沖。


然而令人感到疑惑的是，這條氣派的商路上此時卻看不到一丁點人流來往的痕跡。而且不僅如此，連道路本身好像也被荒廢多時。只見碎石子間長出雜草幾乎有半人高，零星幾叢散布在道路的各處，為這條原本就人煙稀少的商路更增添了幾分蕭條的凄涼。


這條商路的終點是古蘭貝爾王國西北邊境的蘭洛斯領，而過去一提到“蘭洛斯領”的名字，人們往往會立即聯想到某種紫色的、被譽為“神之水滴”的液體——事實上，蘭洛斯領便是以出產王國最好的葡萄酒而聞名，以前每到釀造葡萄酒的季節，前來搶購葡萄酒的商販在這條商路上是絡繹不絕。不過可惜的是，這樣的盛況已經有近三十年沒有出現過了。


這是因為，三十年前，蘭洛斯領還是屬于古蘭貝爾王國的領地，而現在，這里的領主換成了別人。


三十年前，一頭銀龍選擇蘭斯領附近的冰霜山脈作為其巢穴，然后山脈周邊的地域便自動被劃進了銀龍的地盤。


在這塊帕拉米亞大陸上，龍族是雄踞的食物鏈頂端的最上位捕食者，既使擁有國家等級的武力也難以正面對抗。為討伐這頭盤踞冰霜山脈的惡龍，古蘭貝爾王國曾先后四次派遣討伐大軍，然而每一支討伐軍皆無一例外的遭遇沉舟折戟的命運。結果，古蘭貝爾王國不得不承認銀龍對冰霜山脈及周邊地域的統治權，蘭洛斯領也因此脫離王國的版圖，改名蘭洛斯鎮，歸屬于銀龍的統治下。


曾經富饒的領地就這樣被惡龍占去，王國方面當然不可能善罷甘休，在武力對抗無法取勝的情況下，于是改變策略，對蘭洛斯領實施經濟封鎖，宣布禁止周邊領地與蘭洛斯鎮的一切貿易。至于經濟封鎖的結果，便是王國失去了最好的葡萄酒產地，而這條昔日繁華的商路也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偶爾，在這條荒廢的商路上還能看到些許人影，他們要不是窺視著龍巢財寶的冒險者，要不就是無視王國禁令的走私商人。


不過，夏露薇并不是這兩者人中的一種。她是一名騎士，或者更正確的說，她是一名尚未得到騎士之名的見習騎士。


“父親，請看著吧，我……一定會再興伊斯埃雷家的！”


夏露薇把緊握的拳頭放在胸口心臟的位置，如此發誓著。


她的身上穿著見習騎士的輕便鎧甲，一頭金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身后的馬鞍一邊掛著一把五尺長的大劍，一邊掛著一副鋼制的圓盾。圓盾的中央鑲著一枚閃閃發光的鱗片，那枚鱗片足有巴掌大，呈規則的六邊形，而在帕拉米亞大陸上，只有一種生物能長出這樣的鱗片——事實上，不管是這副鑲著龍鱗的盾牌，還是另一把據說斬過龍的大劍，都夏露薇的家傳寶物。


夏露薇的全名是夏露薇馮伊斯埃雷，是從中間的“馮”字上來看，她毫無疑問是貴族出身。


雖然作著見習騎士的打扮，但她的真正身份其實是伊斯埃雷伯爵家的長女，是身份高貴的伯爵千金。在古蘭貝爾王國的歷史中，伊斯埃雷家曾是英雄輩出的武將名門，不但在戰場上立場無數，據說還討伐過一頭禍害王國的惡龍，鑲在圓盾上的那枚龍鱗便是當時留下的。


只可惜隨著數百年的時光流逝，昔日榮耀的英雄名門也逐漸沒落。夏露薇是伊斯埃雷家的長女沒錯，然而在母親出走和父親去世后，她便成了伯爵家僅有的繼承者。而在古蘭貝爾的貴族社會里，伊斯埃雷家則已經是差不多接近消亡的名字。


身為沒落貴族的父親在貧困潦倒中病死，唯一給夏露薇留下的便只有這套祖先曾使用過的裝備，和一本破舊的劍術指南。夏露薇渴望著靠自己的力量重振伊斯埃雷家昔日的榮光，為此成為王國的見習騎士，并付出所有時間磨練自己的劍技。


前些日子，古蘭貝爾王國新上任的宰相發出討伐惡龍的檄文，號召天下勇士討伐那頭盤踞在冰霜山脈、禍害周圍生靈的惡龍。并且以王家的名義許諾，只要有人成功討伐惡龍，將會獲得封侯進爵的豐厚報酬，并且得到王國的重用。


對一心想要復興伊斯埃雷家的夏露薇來說，這份檄文無疑是天賜的良機，她幾乎沒怎么猶豫就收拾行裝，踏上前往龍領的道路。


“好馬兒，再忍耐一下，等到鎮子我讓你好好飽餐一頓。”


夏露薇愛憐拍拍坐騎的脖子，那匹載著她走了一天一夜的瘦馬，甩著灰色的尾巴，打了一聲有氣無力的響鼻作回應。


一名騎士必須有自己的坐騎，這是夏露薇堅信的道理，為此她在出發前特地賣進這匹灰馬。雖然若是可以選擇的話，夏露薇當然會希望有更神駿的坐騎，但現實的情況卻是，她的微薄財力更本無力承擔一匹駿馬的費力。甚至就連這匹灰馬，也是馬販也是看著她伯爵千金的頭銜，才破例以超低價出售的。


既使是這樣，伯爵家的財產也被掏空大半，夏露薇的錢包里只剩下一點微薄的旅費。對于她來說，這次討伐惡龍的行動沒有任何退縮的余地，失敗的話就將沒有明天。


一想到這里，夏露薇的心里便涌出一股難以控制的焦急感。她不由自主的挾了挾馬腹，催促灰馬加快腳步。


由于古蘭貝爾的官方地圖上早已沒了蘭洛斯地方的區劃，所以夏露薇只得私下從冒險者那里打聽前往此處的路線。根據手里那張高價購來的地圖判斷，蘭洛斯鎮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若是再加把勁的話，應該能在天黑前趕到。然而話說回來，原本冒險者這種人物就是游離在秩序之外的不法分子，信譽在他們身上比黃金還要稀少，所以就算這張地圖是假的也沒什么好奇怪的。


“傷腦筋，要是天黑前到不了的話……”


夜晚是怪物們活躍的時間，根據冒險者提供的情報，這條廢道上時常有牛頭怪和食人魔成群結隊的出現。要是露宿野處的話，很可能會遇上這些危險的怪物，那才是真正的麻煩。夏露薇咬著指頭，有些苦惱的看著手上的圖紙，苦惱著是要繼續趕路，還是趁現在天沒黑先找個可以安全過夜的場所。


這時候灰馬載著她翻上一個陡坡，夏露薇站在陡頂向四周望去，本想找找看周圍有沒有合適過夜的場所，然而卻看到一幕不可思議的光景。


“那……那是什么啊？”


夏露薇瞪大眼睛，好半天都沒能理解到自己所看到的景象的意義。


在她的視界里，有一條長長的廢道順著平原朝遠方延伸，而在廢道兩旁的荒野上，則橫七豎八的躺著一大群牛頭怪——或者更準確的說，那群肌肉發達，體格強壯，站起來足有三米高，手里總是拿著一把沉重鐵斧的恐怖怪物，正以難以言喻的凄慘姿勢躺在路邊。


“……牛頭怪？”


夏露薇搖搖頭，揉揉眼睛，確認自己并沒有看錯。躺在地上的十多頭怪物，正是號稱“荒野虐殺者”的牛頭怪。


“怎么可能……”


毫無疑問，這是一幕足以把夏露薇腦海中常識打得粉碎的光景。


要知道，牛頭怪可以說是荒野中最危險的怪物。普通情況下，只要十頭牛頭怪就足以對一座中等規模的城鎮造成毀滅性的破壞。就算是再厲害的戰士，遇到這種擁有恐怖力量和鋼鐵肉體的怪物，最優先的選擇也絕對是轉身逃跑。


當然，夏露薇并沒有逃，因為沒有這個必要。


如此數量的牛頭怪，就算是夏露薇也沒有自信能應付得來，然而不管怎么看，眼前的牛頭怪都沒有向她發動攻擊的余力。事實上，夏露薇還以為這些躺在地上的牛頭怪早已斃命，不過策馬走近后卻發現事實并非如此。在牛頭怪們身上并沒有血跡，也看不到任何明顯的傷痕，但卻莫名奇妙的倒在地上，并且顯出相當凄慘的模樣來。


有的兩眼翻白，暈厥倒地……


有的口吐白沫，四肢抽筋……


看著牛頭怪們的模樣，不要說攻擊夏露薇，就算夏露薇拔劍過去把它們挨個砍掉，恐怕它們也沒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當然，夏露薇也只是想想，并沒有真的拔劍下馬。一來趁人之危并非騎士所為，二來牛頭怪們的凄慘模樣也讓她心有余悸。


在夏露薇看來，既然牛頭怪們身上沒有外傷，那會變成這種模樣只有兩種可能，要不是中了某種惡毒的詛咒，要不就是中了某種恐怖的劇毒。而不管是其中哪一種，夏露薇都不想和它們扯上半點關系。于是她屏住呼吸，緊挾馬腹，催促灰馬快跑離開那段充滿詭異的道路。


一口氣跑出兩三里遠，直到回頭再看不到牛頭怪們的影子，夏露薇才松口氣。然而回想起那種說不出詭秘的光景，還是忍不住一陣后怕。


“那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露薇皺眉苦思著，然而在她所知道的常識里面，似乎沒有任何一種可以解釋她剛剛看到的情景。不知道牛頭怪們遭遇了什么，也就意味著無從防備。在這塊被龍統治的土地上，就算發生任何事情也都不奇怪，當想象自己莫名奇妙變成牛頭怪那樣的模樣時，夏露薇不禁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她的耳朵捕捉到某種異響。宛如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越過前方的路口傳入她的耳中。


“有人嗎？”


夏露薇立刻興奮起來，催促灰馬快步跑過路口，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輛馬車正慢吞吞的行駛在雜草叢生的廢道上。若駕車的是蘭洛斯鎮的本地人，應該可以向對方打聽消息，這樣想著的夏露薇縱馬追了上去，并且沒多久就趕上了那輛緩慢行進的馬車。


“那個，請問！”


“嗯？”


駕車的人回過頭來，原來是一名黑發的青年。青年看上去大約二十歲出頭，相貌平凡，不過一雙黑瞳倒很是罕見。他的身上穿著一套粗布裁剪成的衣服，這使他看起來像是某個店鋪里不起眼的學徒，很難讓人在記憶中留下印象。


“請問，這里是通向蘭洛斯鎮的路嗎？”


夏露薇一邊控制著灰馬慢下來，一邊以這樣的問題打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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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主角的黑發青年
和馬車并行的同時，夏露薇也注意到，青年駕駛的馬車后廂里裝滿了貨物，各式各樣的口袋和箱子差不多堆成一座小山。

由于王國對蘭洛斯鎮實施經濟封鎖，導致那里的生活物資缺乏，因而時常有走私商人悄悄運輸各種違禁物資到蘭洛斯鎮販賣，借以賺取高額的利潤。因此夏洛薇猜測，眼前的青年應該是被走私商人臨時雇傭的學徒。走私商人們常常使用這招，以防萬一失手被王國逮住時，也很容易撇清關系。


“這位……騎士小姐？”


就在夏露薇擅自揣測著青年身份的時候，對方也在打量著她。黑發青年似乎花了點時間才辨認出那身威風凜凜的騎士裝束下的美麗容貌。


“嗯？啊，我的名字叫夏露薇，夏露薇馮伊斯埃雷，請多指教。”


就算對方是走私學徒這樣的身份，夏露薇也還是報上了全名。而她的禮貌也得到對方善意的回應，青年害羞似的搔搔頭，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呃，你好。我叫戴楊，戴是姓氏，楊是名字。”


青年報上自己的姓名，從姓和名的奇怪排列上來看，他顯然不是古蘭貝爾人。夏露薇不禁懷疑這名青年是來自僻遠地域的蠻族，然而從他的身上卻又絲毫感覺不到野蠻的氣息。倒不如說，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悠然兼沉穩的感覺。


“那個，我想問問……”看著青年一派悠然的模樣，夏露薇心中涌起疑問，并且立刻付諸言語。“你沒有遇上牛頭怪嗎？”


“牛頭怪？”青年困惑的眨眨眼睛。“什么牛頭怪？”


“就是前面那段路上的牛頭怪啊！一共十多頭，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筋……你都沒看到嗎？”


夏露薇把自己見到的情景重新描述了一遍，而青年聽完后卻茫然的搖搖頭。


“我沒看到啊？”


“沒看到？但是，明明距離那么近……”


夏露薇忍不住露出懷疑的表情。從她遇到牛頭怪到追上青年的馬車，也不過只有一柱香的時間，這條廢道上又沒有岔路，青年說他沒遇到牛頭怪，那就只有一種可能——牛頭怪們是在青年經過那地方后才出現的，并且在她到達前就齊齊發病抽筋。也就是說，他們兩人先后經過那地方，中間恐怕只隔了一根煙的時間，那群牛頭怪就是在這一根煙的時間里出現并發病的。


盡管這樣的解釋在道理上也能說通，但夏露薇卻有些懷疑，世界上真有這樣巧的事情嗎？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時候，青年卻在那邊自言自語起來，聽起來似乎是在對夏露薇描述的事情進行分析。


“唔，這條路上是經常有牛頭怪出沒啦，不過像那么大一群卻很少見……牛頭怪是雜食怪物，有時候也會有吃了毒蘑菇而中毒的情況啦，但十多頭牛頭怪一起中毒，這種事倒是沒聽說過呢……嗯，等回到鎮上再問問其他人吧，說不定有知道的……”


“鎮上？”夏露薇被這個詞吸引了注意。“請問，你也前往蘭洛斯鎮的嗎？”


“嗯？啊，沒錯。”青年的目光移到她的身上，他的聲音帶著些許疑惑。


“騎士小姐，你……應該是古蘭貝爾的騎士吧？難道你也要去蘭洛斯鎮？”


“是的，請問還有多遠？天黑前能到嗎？”夏露薇問出這個最擔心的問題，卻把牛頭怪的事情拋在腦后。


“蘭洛斯鎮就在前面不遠啦，但是……”青年以為難的目光打量著她。


“那里可是‘霜雪銀帝’統治的領地。王國的騎士到銀龍的領地去做什么？”


“……霜雪銀帝？”


夏露薇忍不住愣了一愣。她曾聽冒險者說起過，“霜雪銀帝”是這里的人們對盤踞冰霜山脈的那頭銀龍的稱呼，然而從青年稱呼銀龍的語氣里，卻感覺不出多少的厭惡。這讓夏露薇多少有些意外，不過她還是挺起胸膛，很有氣勢的說道。


“我是去討伐惡龍！”


“討伐……霜雪銀帝嗎？”


聽到夏露薇氣勢磅礴的宣言，青年就像被嚇到似的瞪大眼睛。


“是的。”


夏露薇用力的點著頭。她倒沒有炫耀的意思，但卻堅信著公理和正義站在自己的一方。


然而誰知道接下來，青年卻發出一聲沉沉的嘆息，然后一種用難以形容的近似苦惱的目光打量著她。


“那個啊，沖著霜雪銀帝的財寶而來的冒險者，的確是從來沒少過，但沒想到連王國騎士都跑來了……”


“我可不是為了財寶。”夏露薇生氣的打斷他的話。


“不是為了財寶？”青年愣了愣。“那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


響應討伐令的征召，本來夏露薇想這樣說的，然而開口時卻變成了另一番話。


“為了正義和公理！”


“正義和公理？”


對方這次露出徹底呆掉的表情，在那種露骨質疑的目光下，夏露薇不禁惱羞成怒起來。


“什、什么嘛！你有意見？”


“不，那個……”青年困惑的搔搔頭，好像不打算和夏露薇爭執。“基本上來說，判斷正義和公理的標準，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同啦，我當然沒有權力干涉騎士小姐你的選擇……”說到這里，他偏頭望向前方，似乎不打算再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總而言之，騎士小姐你是要蘭洛斯鎮吧？那就在前面不遠，我帶你去吧。”


“謝……謝謝。”夏露薇向對方道謝，同時亦為自己剛才的失態而感到臉紅。


誠實是騎士的美德之一，而她先前的行為則明顯偏離了這一準則。


察覺到這點時，一股愧疚感從心里油然而生，夏露薇覺得自己非要說點什么不可。而在左顧右盼一陣后，她總算找到打開話題的線索。


“那個，這些是運往蘭洛斯鎮的嗎？”夏露薇指著馬車后的大量貨物問道。


“咦？啊，沒錯。”


“你是旅行商人嗎？”


旅行商人，也就是沒有自己固定的店鋪，而是把商品從一個地方運到另一個地方販賣，借以賺取中間利潤的商人。盡管旅行商人在王國物資流通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然而放在蘭洛斯鎮的背景下，便成了不法之徒、走私商人的一種比較委婉委婉的說法。


“不是。”青年正確理解到夏露薇的暗示，苦笑著搖搖頭。“我是蘭洛斯鎮的居民，在那里經營一間道具店，這些都是店里的進貨。”


“道具店？”


“嗯，是從我老爹那一代傳下來的，名字叫做‘勇者墓園’。”


那張冒險者的地圖大致上還是沒多少誤差，當天邊浮現出黃金色的晚霞時，蘭洛斯鎮的輪廓便已出現在兩人眼前。


走近蘭洛斯鎮后，廢道兩邊的土地也從雜草叢生的荒野變成郁郁青青的麥田。幾乎一望無際的麥田從廢道兩側向前延伸，微風吹過，金色的麥苗宛如波浪般翻滾。夏露薇順著麥浪前行，腦海里自然的浮現出一幅秋季豐收的畫面。


在抵達蘭洛斯鎮的廢道盡頭，是一道石造的拱橋，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河從拱橋下流過。夏露薇低頭看著清澈見底的河水，突然聞到一陣濃郁的果香味。她抬頭順著香味飄來的方向望去，看到在小河的上游有一大片葡萄園。木頭搭成的葡萄架上壓著無數沉甸甸的果實，夏露薇才想起蘭洛斯鎮原本就是以出產王國最好的葡萄酒而聞名的城鎮。


在進入城鎮的一段路上，他們遇到不少正在太陽落山前的最后一段時間玩耍的小孩。小鬼們看到戴楊的馬車，紛紛歡呼著跑了過來。


對于聚過來的小鬼們，夏露薇有些不知所措，不過戴楊對此似乎早有準備。只見他從口袋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蜜糖，微笑著分給圍上來的小鬼們。等小鬼們拿著蜜糖歡呼著離去后，戴楊才回過頭來，用溫和的聲音對夏露薇介紹著。


“說起來，你真的挑了個好時候來呢，騎士小姐。”


“咦？”剛剛看著戴楊分糖給小鬼們的模樣看得入神，回過神來的夏露薇，覺得臉蛋有些發燙。


“現在正好是葡萄成熟的季節，每家每戶都會釀造自家的葡萄酒。要是運氣好的話，你也許有機會品嘗到波爾多哦？”


“波爾多？”


夏露薇從騎士前輩們那里聽過這個名字。據說是世界上最好的葡萄酒，一瓶波爾多的售價可高達三千里恩。而自從王國對其原產地的蘭洛斯鎮實施經濟封鎖以來，這種葡萄酒的價格更是一路攀升，就算在黑市中也是時常處于有價無貨的狀態。像這種連公爵都不一定能喝到的超高級奢侈品，對沒落貴族的夏露薇來說，簡直就像天神的衣角般高不可攀，以至于她不自覺的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唔，不對。”


夏露薇搖搖頭，讓自己從這種非現實的幻想中清醒過。


事實上，在前來蘭洛斯鎮以前，她曾想象過這里的模樣。在夏露薇的想象中，惡龍統治下的城鎮應該是被揮之不去的恐懼陰云所籠罩，領民們在惡龍的淫威下過著暗無天日的悲慘生活，像這樣的才對——然而，映入眼前的卻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蘭洛斯鎮的居民們在惡龍的統治下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和預想完全不同的光景，令夏露薇感到疑惑和動搖，這份心情表露在臉上，引來旁邊戴楊的注意。


“嗯？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嗎？”


“沒、沒事，我只是……只是走得有些累了而已。”夏露薇勉強說著。


“原來是這樣，那我先帶你去旅店休息吧？”


“這……這樣好嗎？你不是要先把貨物運回店里嗎？”


“不用在意，旅店在我這里訂了蠟燭，反正稍后我也要給他運過去。”


聽到黑發青年這樣說，夏露薇也再沒有拒絕的理由，跟著他走進了這座惡龍統治下的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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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紳士的酒館老板
戴楊駕著馬車，夏露薇騎著灰馬，當兩人走在路上時，招來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目光。

看到戴楊的時候，鎮民幾乎都朝他點頭微笑致意，顯然這位黑發青年在鎮上有著極好的人緣。不過當看到身著騎士裝的夏露薇時，不少人卻當場露出警惕和嫌惡的神情。那目光一點不像是在迎接準備把他們從惡龍暴政下解放出來的英雄騎士，倒更像是在打量前來破壞他們和平生活的侵略者。


好在夏露薇是和戴楊走在一起，黑發青年的存在多少緩沖了鎮民們的惡意，鎮民們最多也只是嫌惡的看了幾眼后便冷淡的離去。


“啊，請別在意。大家并不是針對你個人，只是這個鎮子的人對王國軍人實在沒多少好感。”


似乎注意到夏露薇的失落表情，戴楊苦笑著開口解釋道。


“沒有好感？”聽到他這樣說，夏露薇不禁投去充滿疑惑的目光。


“請問，這是為什么？”


“呃，這個嘛……”猶豫一陣后，黑發青年以不怎么愉快的聲音開口說道。


“騎士小姐應該知道吧？霜雪銀帝在三十年前降臨冰霜山脈，從那時候起，古蘭貝爾王國曾好幾次派出軍隊來討伐惡龍，但結果都被打敗。然后，蘭洛斯鎮便脫離了古蘭貝爾的支配，歸于霜雪銀帝的統治。”


“是的，我知道。”


夏露薇點點頭。戴楊說的事情在古蘭貝爾王國的任何一本軍事教科書上都有記戴，因為第一場戰爭發生在當時的十月，因此在史書上被記載為“十月戰爭”。王國軍似乎把這場敗給惡龍的戰爭視為奇恥大辱，幾乎每一任將軍都發過誓要討伐惡龍，不過到目前為止從未成功過就是了。


“雖然我是沒親眼見過，但聽鎮里的老一輩人說，當時被龍打敗的軍隊曾對這個鎮子做過許多過份的事情。”


“……過份的事情？”夏露薇的聲音里帶上幾分訝異。


“也就是燒殺搶掠這一類的事情啦。聽說當時王國軍把鎮里值錢的東西都搶掠一空，甚至還放火燒掉鎮民們的房屋……”


“這……不可能！”夏露薇打斷了他的話，聲調不自覺的拉高了好幾度。“王國軍……騎士的職責是守護民眾！怎么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夏露薇怒氣沖沖的瞪著黑發青年，一副非要他收回這些話的模樣。戴楊沒有反駁夏露薇的主張，不過也沒有移開目光，只是用沉靜的表情注視著她，結果反而是夏露薇自己慢慢冷靜了下來。


“對、對不起，我只是不相信……原本應守護民眾的騎士，會做出這種事情。”


“我理解你的心情。”黑發青年以溫和的聲音回應著。“只是對他們來說，蘭洛斯鎮的居民恐怕已經不是守護的對象了吧？”


“咦？”


夏洛薇瞪大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在她的目光催促下，戴楊搔了搔頭，把這個話題繼續了下去。


“我是這樣想的啦——當時王國軍敗給霜雪銀帝，結果只能承認它對蘭洛斯鎮的統治權。既然蘭洛斯鎮已被劃到霜雪銀帝的統治下，那就不再是古蘭貝爾王國的領地，蘭洛斯鎮的居民也就自然成了敵對勢力的領民。搶劫并破壞霜雪銀帝統治下的城鎮，一方面可以彌補戰敗的損失，一方面也可以打擊敵方的補給，是戰略上的必然選擇……就結果而言嘛，蘭洛斯鎮便成了這項選擇的犧牲品。”


“但是！這種事情……這種事情……”


夏露薇想要主張“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然而喉嚨就像被堵住了似的說不出話來。戴楊的分析沒有任何破綻，而且一路上鎮民們的態度也比什么都要說明了問題。結果，夏露薇只能失魂落魄的愣在馬上，不得不接受自己被原本期望解放的對象，給視為侵略者的事實。


“這個嘛，請別在意，畢竟這件事并不是騎士小姐的錯。”


戴楊也只能這樣安慰她，然后抬頭看了看前面，結束了這個令人不愉快的話題。


“啊，到了。前面就是旅店，騎士小姐，你可以在那里好好休息下。”


戴楊所指的旅店，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建筑。似乎經過相當的年頭，旅店的外觀給人以滄桑的感覺。


把馬栓在木樁上的時候，夏露薇的視線飄過旅店門前的招牌，看到上面寫著“留客雨”的店名。這種充滿古風的名字反倒有種奇妙的新鮮感，令夏露薇不由得感到親切。


“我們進去吧。”


戴楊走過來招呼她進去。他的背上扛著一大口袋，想來面裝著的應該是旅店訂購的商品。


推開旅店的大門，一片略顯昏暗的空間頓時映入眼簾。夏露薇眨了眨眼睛，過了一陣才適應光線的變化。


在商旅來往并不頻繁的城鎮，旅店和酒館往往是建在一起的，而眼前這間旅店似乎也兼營著酒館的樣子。一樓的大廳中擺著好幾張圓桌，有幾位鎮民正圍坐在其一張圓桌旁，一邊喝酒一邊討論著什么事情。老板站在正對門口的吧臺后面，正一派悠閑的擦著手里的青銅酒杯，隨后注意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歡迎光臨……啊，是戴楊啊。”


認出門口的黑發青年，老板臉上的職業微笑換成了像和老友打招呼的親熱神情。


“已經回來了嗎？看來這次比較順利呢，我還猜你要明天才能把東西送來的。”


“本來是這樣打算的，不過順便要送一位客人過來，就先到你這里來了。”


戴楊指著夏露薇說明道，然后便徑直走過去，把口袋放到吧臺上。


“你要的二十打蠟燭都在里面，要不要點點？”


“不用，辛苦你了。”老板露出溫和的笑容，搖搖頭。“不過，坦妮亞她們前幾天回森林了，我這里正缺人手呢。你要是愿意幫我把這些運進去的話，我就請你喝一杯怎么樣？”


“那我要點塞莫爾。”


“好，成交。”


戴楊嘻笑著伸出手和老板互捶了下，然后扛著口袋進去了。夏露薇在原地猶豫了一下，然后朝吧臺走去。


在走近的同時她也注意打量著酒館老板，發現對方原來是一名頗有紳士氣質的中年男子。他的頭發呈灰白色，年齡似乎比戴楊大上一輩，一把小胡子剪得整整齊齊，著裝從領口到衣袖都一絲不茍，搭配上充滿成熟魅力的微笑，若是換個場合的話，應該會成為上流舞會中貴婦人們競相邀請的對象。


“請問我有什么可以為您效勞的嗎？美麗的騎士小姐。”


等夏露薇走近后，老板彬彬有禮的問道。


以夏露薇伯爵公女的身份，這時候點上一杯像塞莫爾這樣的銘酒無疑最能襯托其派頭。然而想到錢包里僅剩下一百六十里恩的事實，夏露薇的目光便不由得避開了老板的殷切眼神。她低著頭，吞吞吐吐的要求著。


“嗯，請給我一杯……涼水。”


“涼……請問，是涼水嗎？”


老板驚訝的眨了眨眼睛，夏露薇則感到臉頰上像火一樣的滾燙。她低垂著頭，幾乎要忍不住逃出酒館。


“啊啊，原來如此。”老板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客人應該是經過長途旅行才到這里的吧？那比起品嘗美酒來，當然是先解渴更重要。請稍等，鄙人這就為您準備解渴的東西。”


這番體貼的話讓夏露薇不禁感激起來，她抬起頭，老板恰好把一杯涼水放到她面前的吧臺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夏露薇端起木制的大把杯時，聞到里面有蜂蜜的味道。她嘗試著喝了一口，嘴里傳來的感覺確實是甜滋滋的。


“請問，這是……”夏露薇戰戰兢兢的問道。


“這是小店‘免費’供應的涼水，請慢慢品嘗。”


老板如此說著，露出親和感十足的笑容，然后湊近她輕聲問道。


“話說回來，騎士小姐，您和我的那位朋友一起進來，不知你們是什么關系？”


“咦？什么關系？”老板眼神好像在期待著什么東西，夏露薇不禁感到困惑，還是老實回答著。


“那個，我是在來蘭洛斯鎮的途中遇上他的。向他問路，然后他便好心的帶我到這里。”


“……就這樣嗎？”


“是的，就這樣。”


夏露薇點頭確認后，老板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搖搖頭重新站直了身子。


“失禮了，不知道騎士小姐來這座小鎮有何貴干？您是戴楊帶來的客人，所以若是有鄙人能幫上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


看著老板熱情的模樣，夏露薇不禁想起那個先前不知為何遺忘的問題，她猶豫了一下，然后說出來。


“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其實，在前來蘭洛斯鎮的路上，我碰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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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獻予龍的貢品
夏露薇把在路上遇到牛頭怪的事情細細講述了一遍，老板聽完后，用手摸著胡須，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

“牛頭怪平常最多三五成群，一次出現十多頭還真很少見呢……鄙人猜測，它們應該是打算去襲擊某個村莊或者城鎮吧？”


“我也是這樣覺得。”夏露薇表示同意。


“不過話說回來，遇上這樣一大群兇惡的怪物還能安然無恙，您的運氣真不是一般的好呢！”


“是啊，要是當時打起就麻煩了……”夏露薇后怕似的點點頭，隨即卻發覺到話題好像有些跑偏了。“那個，我想請問，這種事情以前發生過嗎？我是說，像今天這樣一大群牛頭怪突然集體中毒的事情……啊，也不一定是中毒，反正就是類似的情況。”


“這個嘛，據鄙人所知，好像沒發生過。”老板搖搖頭。


“那，你能猜出原因嗎？”


“原因啊……”老板皺眉想了想，然后問道：“您說不久后就遇上戴楊，請問當時他沒說什么嗎？”


“他說，牛頭怪可能是吃毒蘑菇而食物中毒，不過也不確定就是了……”


“那，也許就是那樣吧？”老板無奈的聳聳肩膀，作出頗不負責任的結論。


“但是……”


“騎士小姐。”老板突然以莊重的語調呼喚著她。“您知道的，我們生活的世界是極其遼闊，隨時隨地都有奇跡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著。沒有人能知道這個世界的所有一切，我要是您的話，就會把今天的際遇看成是阿爾貝斯的庇護，然后致上由衷的感激……難道您覺得，這種態度不對嗎？”


阿爾貝斯是帕拉米斯大陸的暴風之神，同時也是旅行者的守護神。聽到老板這樣說，夏露薇也不禁覺得自己追究得太沒道理，于是點點頭。學著老板的模樣，把雙手合在胸前，向旅行者的守護神致上祈禱和感激。


在兩人快要結束祈禱的時候，放好貨物的戴楊從里面出來了。兩人的注意力隨著轉到了黑發青年的身上，牛頭怪的話題也就這樣結束了。


“喲，都放好了嗎？”


“一杯塞莫爾，謝謝。”


黑發青年自然而然的坐到夏露薇旁邊的椅子上，隨手拿起一個酒杯擺在面前的吧臺上，向老板要求著自己的報酬。


“你這小子，倒是一點不客氣呢……”


老板搖頭苦笑，從身后的櫥柜里拿出一支酒瓶，把淺紅色的透明液體倒進他的酒杯里。


戴楊一直盯著老板倒了差不多八分滿，才滿意的點點頭，然后端起酒杯抿一口，瞇起眼睛露出仔細品嘗的表情。


“……嘖，七二六年的味道還是差點呢，難道就沒有七二三年的嗎？”


“喂喂，七二三年的可是準備獻給霜雪銀帝的，你想整個鎮子都為你的貪欲買單嗎？”


“總有多的吧？我可是知道的哦，你每年都會多釀一兩桶備用。”


“既然是備用的，那當然得等到把貢品平安無事送到霜雪銀帝那里后，回來才能開封的。”


“那就是說，從現在起我就可以好好期待的意思？”


“嘖，不要用這狡猾的話術。你這小子，某些方面可是越來越像你老爹了……”


老板和黑發青年就這樣你一言我一句的聊著天，談話中不時冒出“霜雪銀帝”和“貢品”這樣的敏感詞語，偏偏兩人又是一幅沒啥大不了的模樣，夏露薇不禁越聽越糊涂。她喝了一口蜂蜜水，閉上眼睛鎮定了一下心情，然后睜開眼睛，鼓起勇氣加入了兩人的談話。


“請問，你們說的‘貢品’是什么意思？”


“嗯？……啊，你是問‘貢品’嗎？”


回答她的是戴楊。黑發青年無所謂的擺擺手，用絲毫沒有緊張感的聲音解釋著。


“就是每年獻給霜雪銀帝的東西啦。打個比方的話，就像地租那樣。”


“地……地租？”


“嗯，畢竟這里是龍的地盤嘛。為了得到允許繼續在這塊土地上生活，鎮里每年都會獻上貢品給霜雪銀帝。”


“也就是說，那頭龍每年都會強迫你們獻出貢品嗎？這……這樣不是很過份嗎？”


夏露薇突然振奮起來，覺得好像多少找到了一點正義的立場。然而旁邊的老板卻插嘴進來，把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希望給再度粉碎。


“倒沒什么過不過份的。就算古蘭貝爾王國統治這里的時候，不也還是一樣得向國王和貴族們交納賦稅？再說，比起那些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冒出來的種種賦稅來，獻給龍的貢品算是少得多了。”


“少得多是指……”


“就是這里的特產啦。”戴楊搖晃著手里的酒杯，用愉快的語氣說明起來。“每年鎮里要交出六桶最高級的葡萄酒，作為獻給霜雪銀帝的貢品，然后就可以高枕無憂的過上一整年的舒心日子。既不用擔心有強盜來光顧，也不用擔心有軍隊打進來，除了怪物稍微多了點以外，其它的簡直就是無可挑剔呢。”


“順便說一下，獻給龍的葡萄酒就是鄙人親自釀造的。”


老板得意的摸著小胡子，為戴楊的說明作了最后的補充。


“哈哈，肖恩是鎮上釀酒的一把手，我先前提到的波爾多其實也是他釀的。一瓶波爾多在黑市上可以賣到很高的價錢，如果照這樣算起來，我們鎮里每年獻給霜雪銀帝的貢品其實也是價值不菲呢。”


戴楊輕笑說道，然后仰頭喝光了酒杯里的殘酒，又把杯子遞了過去。


“再來一杯。”


“……喂喂，光是你剛剛喝掉的那杯酒，可就價值三十里恩哦？”


“別小氣，反正你都是自產自釀，有什么關系嘛？說起來，你不是說過想要一套威尼斯產的玻璃杯嗎？這次去城里進貨時我可是幫你打聽到了哦。”


“真的？”


“當然，想知道下文嗎？”


戴楊一邊嘿嘿笑著，一邊搖晃著手里的酒杯，擺出“想知道就幫我滿上”的樣子。老板皺眉看著他，然后無奈的嘆了口氣，又轉身去拿酒瓶。


就在這時候，突然間響起“哐”的一聲，兩人驚訝的偏頭望去，只見夏露薇似乎是想得入神，失手把自己面前的酒杯碰落在地上。木制的啤酒杯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把酒館里其他客人的視線也吸引了過來。在眾人的注視下，原本就情緒低落的夏露薇，越發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唔，看來我們聊得太投入，倒把騎士小姐給冷落了呢……”


老板的話似乎在給夏露薇打圓場，而戴楊也很快掉在地上的木杯拾起來，并對望向這邊的酒客們做出“不必在意”的手勢。


“實在抱歉，那么我這就帶您去休息，請跟我來。”


老板走出吧臺，準備帶夏露薇去二樓的旅店房間。


夏露薇跟著老板踏上吧臺旁的樓梯，偷偷回頭看了還坐在吧臺上的黑發青年一眼，然后小聲的問道：“請問，那個……住宿費是多少呢？”


“住宿費？啊，請不用擔心，本店的價格從來都是童叟無欺。”老板似乎誤會她的意思，回頭微笑著保證道。“住宿費一天是七里恩。因為本店房間有相當多的空余，我會為您安排一間單人房，騎士小姐您完全可以放心的休息。”


“七里恩嗎……”


“是的，請問有什么問題嗎？”


“不，沒有。那就請給我一間單人房吧。”


夏露薇悄悄松了口氣。她的口袋里只剩下一百六十里恩，而且這也是她的全部財產。本來她已經做好要是住宿費太貴就在外露宿的準備，但老板報出的價格要比外面便宜了差不多一半，看來今晚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下了。


在老板的帶領下，夏露薇來到位于走廊盡頭的一間客房，打開門后，發現里面的陳設比想象中得要整潔，不禁露出開心的笑容。她的表現落在老板的眼里，老板若有所思的摸著小胡子，嘴角揚起微微的弧線。


“那么，若是沒有其它事情，我就不打擾您了，您請好好休息。”


留下這句話后，老板便關上房門離開。夏露薇解下身上的鎧甲，把劍和盾放到床邊，然后躺到那張鋪著柔軟植物纖維的木床上，開始思考起明天的行動來。雖然她想在臨睡前為將來的行動初步擬定個計劃出來，可是沒過多久，疲勞和倦意便迅速占據了她的身體。


夏露薇打了個哈欠，在從樓下飄來的葡萄酒香里，不知不覺的沉入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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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斬龍劍和無名五式
回到樓下吧臺的老板，首先迎來戴楊質問的視線。

“肖恩，你沒有欺負人家吧？”


“那當然，真正的紳士是不會讓淑女難堪的。”


肖恩得意的摸著小胡子，完全沒有掩飾自己對夏露薇的欣賞。“那位騎士小姑娘啊，可是很不錯哦！不但長得漂亮，言行舉止也都很有修養。若是我猜得沒錯的話，她應該是貴族出身，而且身份還相當高貴。”


“但是，貴族千金為什么會跑到這種鄉下地方來？”戴楊對他的猜測表示質疑。


“這個嘛，世界上也有‘沒落貴族’這樣的東西存在哦？”肖恩聳聳肩膀，繼續著自己的猜測。“不過難能可貴的是，就算身處貧寒也依舊沒有失去那份驕傲的高潔情操。若是我沒有臨時把住宿費壓低一半的話，那女孩大概寧愿選擇露宿街頭也不會向人低頭吧？比起那些不知世間疾苦，遇到問題又只會怨天尤人的混帳貴族來，那女孩可以算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了……對了，她叫什么名字來著？”


“她叫夏露薇，夏露薇馮伊斯埃雷。”戴楊回答道。


“馮？嗯，我果然沒猜錯。”肖恩點點頭，神情顯得越發愉快。“看那女孩持劍的動作，還有走路的姿態，應該是經過相當嚴格的鍛煉吧？不但身份高貴，而且體質也比普通女孩要來得強壯，作為生兒育女的對象，不是想當理想嗎？”


“肖恩，你到底想說什么？”戴楊放下酒杯，以不快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不良中年。


“我想說的是啊，我可是答應過你爹，要幫他看著他的孫子出世呢……”肖恩摸著小胡子，以近乎遣責的目光看著戴楊。“可是你小子卻一點不爭氣。別說下蛋了，到現在連個老婆都還沒娶！你要老夫將來如何在九泉之下向你爹交待啊？”


“喂喂，娶老婆也是要錢的耶？我光是養活自己就很不容易了。”戴楊如此主張著。


“美食當前，身為男人豈能瞻前顧后？”某不良中年拍拍戴楊的肩膀，以慷慨激昂的語調，作出極不負責任的慫恿。“俗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總之先趕緊上去推倒了，其它的事情就等以后再說！”


“……‘趕緊上去推倒’是什么啊？不要把別人說得跟禽獸似的。”戴楊冷眼看著他。


“人家禽獸一窩要生五六個崽子，可是比你強到不知哪兒去了！”肖恩不滿的哼了一聲。“就算你不把替你們戴家傳宗接代的大事放在心上，又能眼睜睜看著那樣的好女孩去送死嗎？來到這里的冒險者不是沖著霜雪銀帝的財寶，就是沖著屠龍勇者的名聲，可是能活著回來的家伙還數不滿一只手。你想想，要是她落到龍巢那些怪物手里，會有什么下場？”


“關……關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煽動她去闖龍巢的。”戴楊嘴硬道。“而且，你不是說她身手很厲害嗎？說不定真能討伐惡龍平安回來呢。”


“嘖，你小子還真是鐵石心腸呢……”老板嘆息著搖搖頭，然后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間改變了話題。


“說起來，明天你沒什么安排吧？”


“明天？明天我準備開店營業啊，因為外出進貨的關系，都已經歇業五天了……”


大概是想到這期間損失的營業額，戴楊露出牙齒痛的表情。


“唔，原來如此，也就是沒有要事的意思吧？”


“去你的！世界上還有什么比開店營業更重要的事情？”


說到這里，戴楊突然露出警惕的表情。“話說，你該不會是打著什么奇怪的主意吧？”


“奇怪的主意？沒這回事。”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肖恩的模樣卻怎么看都不像是沒事。這位披著紳士外衣的不良中年，露出分外愉快的表情，為戴楊再倒了滿滿一杯高價的莫塞爾。“來來來，讓我們邊喝邊聊……說起來，你還沒告訴我，有關那套威尼斯出產的玻璃酒具的事情呢……”


“唔……”戴楊看著在杯里搖晃的深紅色酒液，突然覺得還是盡快離開的好。


早起晨練是夏露薇每天必做的功課，這項習慣從九歲父親去世的時候起，已經陪伴她了十年的時間。


由于旅途中累積不少的疲累，昨晚她睡得很沉，但早上一到時間，早已形成固定習慣的生物鐘還是把她給喚醒過來。由于昨晚都沒怎么吃東西，醒來后的夏露薇首先感到腹內的空虛。她喝了一杯水硬壓下腸胃的抗議，然后推開門走出房間，來到旅館后面的空地上。


這時候遙遠的天邊才剛剛顯露出一縷曙光，離天亮還有一段漫長的時間，整個蘭洛斯鎮依舊沉浸在美夢的抱擁中。那股寧靜祥和的氣氛，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座落在惡龍腳下的國度。


看到眼前的光景，夏露薇下意識回想起昨天聽聞的事實，只覺得心里惘然若失。對于蘭洛斯鎮的居民來說，她所效忠的古蘭貝爾王國，已成為他們憎恨的仇敵，而她所渴望鏟除的惡龍，則是給他們帶來和平富足之生活的尊敬領主。只要一想到昨天鎮民們看自己的眼神，夏露薇就覺得她幾乎沒有立場再在這座小鎮呆下去。


“呼……”


夏露薇做了個深呼吸，還殘留著夜之寒意的空氣涌入身體里，讓她混亂沮喪的思緒冷靜下來。


她閉上眼睛，澄清自己的精神，讓它慢慢變得像刀鋒般銳利。然后，拔出隨身的大劍，開始一天的晨練。


夏露薇所使用的大劍，據說是從祖先那里傳下來的斬龍劍，不過就外表而言倒并不是那樣的鋒利，甚至還有些鈍。和現代騎士普遍使用的長劍比起來，斬龍劍在長度和重量都要遠遠超過后者，與其說是用劍鋒殺敵，倒不如說是依靠重量去壓倒敵人。


這把斬龍劍誕生的時期，正是古蘭貝爾王國開拓疆土的時代。那時候騎士們戰斗的對象往往是體格龐大、肉堅皮厚的怪物，對付它們需要使用有著沉重質量和破壞力的武器，因此所使用的武器也往往被大型化，追求一擊必殺的破壞力。至于夏露薇手中這把冠以“斬龍劍”之名的武器，便是在這種趨勢下追求破壞力到極致的產物。


可惜的是，隨著古蘭貝爾王國逐漸建立起自己穩定的勢力范圍，騎士們戰斗的對象也由怪物變成強盜和亞人族。由于對手等級的下降，騎士們的武器不再需要這樣極端的破壞力，于是便逐漸朝著小型化和輕便化的方向發展。事實上，現化的王國軍隊中已經完全摒棄了像斬龍劍這樣笨重的裝備，這類武器就和討伐惡龍的英雄傳說一樣，成為只記載于史書上的文字。


相比現在騎士們普遍使用的三尺長劍來，夏露薇從祖先那里繼承的斬龍劍，劍長超過五尺，重量足足有一百四十磅。當全力揮動的時候，就連精鋼鍛造的重鎧也能一刀兩斷，若是把這樣的破壞力集中于一點，哪怕是號稱鋼鐵防御的龍鱗也能打穿！伊斯埃雷家的祖先便是依靠著這把無鋒的斬龍劍，以及自創的五式無名劍技，完成了討伐惡龍的英雄偉業，而這些都被夏露薇給承繼了下來。


和花式繁多、絢爛華麗的騎士劍技比起來，伊斯埃雷家的無名劍技只有最簡單的五式，分別是貫徹防御用的“愚者式”，攻守兼具的“雄牛式”，最強攻擊的“激怒式”，防守反擊的“王冠式”，以及破壞防御用的“錘殺式”。其中每一式都只能在特定情況下使用，揮劍時的一招一式也顯得笨拙而死板，因此夏露薇在練劍常常被其他見習騎士取笑，被稱為“和劍術一樣過時的女人”。


當然，那些曾取笑她的人，現在都成了她的手下敗將。夏露薇在劍術上付出的努力是他們的十倍，而實力則是他們的百倍。也因此，像挑戰惡龍這種普通騎士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夏露薇也有一試身手的膽量。


“愚者式”，“雄牛式”，“激怒式”，“王冠式”，“錘殺式”，五式無名劍技在夏露薇的手里輪流呈現，變幻自在。雖然看似簡單隨意，然而在這份舉重若輕的背后，卻凝縮著常人無法想象的汗水和努力。讓悄悄在旁邊觀察的某人，幾乎忍不住要拍起手來。


夏露薇把五式劍技輪流練習了三百遍，最后收劍回鞘時天已大亮。她的額上浮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而鎧甲下的內衣也被汗水打濕了。夏露薇用衣袖抹去額頭上的汗水，然后試探著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嘴角不禁拉出一縷苦笑。


身上飄著的不是香水而是汗臭，手上拿著的不是手絹而是長劍，像自己這樣的伯爵千金應該沒有第二個了吧？雖然從沒指望過能像其他貴族千金那樣，擁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但像這樣沒有女人味的自己，真的會有男人喜歡嗎？夏露薇不禁如此懷疑著。雖然她發誓復興伊斯埃雷家，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然而要想將伊斯埃雷家延繼下去，卻不是她一個人的力量可以做到的……


“哎呀呀，俗說話‘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鄙人真是看到了好東西呢！”


就在夏露薇想入神的時候，旁邊冷不丁響起這樣的聲音，同時伴隨“啪啪啪啪”的熱烈鼓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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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護送任務
“老、老板？”

夏露薇回過頭，看見小胡子的酒館老板不知何時來到旁邊，在那里很高興的拍著手。


“厲害！厲害！真是厲害！好久沒看到能把古式騎士劍使用得這樣流利的人！不愧是騎士小姐，和那些花架子的冒險者完全不是一個檔次了！”


老板肖恩對夏露薇的劍技大加贊美。他把夏露薇手中的斬龍劍稱為古式騎士劍，但兩者間其實還是有著細小差別的。不過夏露薇也沒有解釋的余地，因為她很不習慣這樣被人當面稱贊。


“那個，請問……有事嗎？”


“啊，我是來問騎士小姐，早餐需要點什么的？”


“早餐？”夏露薇眨眨眼睛。雖然她很少住旅店，但一大早跑來問客人吃什么的旅店老板似乎也不多見。


“是的。本店的住宿費也包括一日三餐的費用，所以早餐是免費供應的。”肖恩說出令夏露薇驚喜不已的話。“鄙人已經準備了剛烤好的蜂蜜面包和精心烹制的燕麥粥，請問騎士小姐，您希望來一份嗎？”


“是……是，那就麻煩了。”夏露薇趕緊點頭答應。


接下來，夏露薇便跟著肖恩回到旅店。在后者到廚房準備早餐的時間里，女騎士便挑了張靠近門口的桌子坐下，向左右張望，才發現這間旅店的客人意外的少。或者更準確的說，除了她以外，一樓的酒館里就再沒有第二個客人。


“請問，其他的客人……都起得很晚嗎？”


在肖恩把早餐送上來的時候，夏露薇忍不住問起來。


“其他的客人？不，沒有其他客人。”肖恩搖搖頭表示道。“騎士小姐您是本店目前唯一的客人。”


“但……但是，昨天我明明看到有人在喝酒。”


“那個啊，他們就是本鎮人，到本店來就是喝酒而已，晚上當然還得回自己家休息。”


“住宿的，只有我一個嗎？”


夏露薇還是感到難以置信。蘭洛斯鎮雖然已和王國斷絕經濟上的往來，但銀龍的降臨卻使這里成為冒險者們的向往之地。僅是平常沖著銀龍財寶來的冒險者就有不少，再加上王國最近剛剛頒布的討伐令，使得前來蘭洛斯鎮的旅行者數量猛增。光是昨天在鎮上路過的時候，夏露薇就看到好幾隊冒險者，很難想象他們會錯過這種便宜又舒適的旅店。


“這個嘛，基本上來說，本店目前其實是處于半停業狀態。”


肖恩微笑著對夏露薇解釋起來。根據他的說法，由于兩名員工回鄉探親，“留客雨”目前正處于人手嚴重不足的狀態。只靠他一人打理酒館和旅店的上上下下，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二樓的旅店干脆停止營業，就連一樓的酒館本來也只對鎮民們開放。


“那為什么會讓我……”話還沒說完，夏露薇便想到問題所在。


“因為你是那小子帶來的客人嘛。”如她所預料般，肖恩愉快的表示道。但跟著，這位中年紳士卻撫摸著小胡子，眼神突然飄向了遙遠的地方。


“那小子的老爹啊，是鄙人最好的朋友哦。在他走的時候我曾答應過他，要好好照顧他的兒子，并在第一時間給他報告孫子出世的消息，誰知道那小子卻一點不爭氣，到現在也還……嗯，這個就扯遠了。總而言之，難得那小子這次帶著女孩上門來，我歡迎都還來不及，又怎么可能拒絕呢？”


“是……是這樣的嗎？”夏露薇皺起眉頭，總覺得老板的解釋有什么地方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總而言之，騎士小姐你就放心的在這里住下吧，要住多久都沒問題。”


留下這番令人費解的話后，老板大笑著走回吧臺。夏露薇則坐在原處，瞪著面前香噴噴的早餐，輕皺眉頭，露出難以釋懷的神情。


（好可疑的店……雖然老板看起來不像是壞人，但實在很可疑……）夏露薇在心里提高警惕。難得遇到便宜的旅店，本來她想先花兩三天來打聽銀龍的消息，等一切準備就緒后再出發的。不過從現在的情況看來，還是不要在這間可疑的旅店呆得太久的好。


（等打聽到龍巢的位置后就立刻出發吧，不然……唔，也許會發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夏露薇暗自決定著接下來的行程，同時小心翼翼的打量著面前的早餐。早餐是面包加燕麥粥的簡單組合，然而卻有著出乎意外的美味。


左邊的盤里裝著剛烤好的面包，面包表面涂著一層黃金色的蜂蜜，甜甜的香氣順著鼻腔滲進胃里，簡直就像要把饞蟲從胃里勾出來似的。而除了面包以外，右邊碗里盛著的燕麥粥也不普通。一眼看去，里面加入了葡萄干、杏仁、紅棗等各種干果，紅紅綠綠的煞是好看，其品相就算擺在王家的餐桌上都不會顯得寒磣。


兩樣人間美味加在一起，對于餓了一晚上的夏露薇來說，足以構成讓她棄械投降的殺傷力。


（不過真是可惜啊，這樣的旅店……唔，好好吃……）


夏露薇已經很久沒有吃上過這樣豐盛的早餐，隨著手里勺子的不斷動作，剛剛下定的決心也不由得動搖起來。


就在夏露薇帶著矛盾心情享用早餐的時候，外面傳來陣陣喧嘩的聲音。夏露薇轉頭望向外面，只見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正朝旅店走來。


那隊士兵一共十一人，為首的是一們有著紅色短發的年輕人，身高普通，但是那一身因無袖上衣而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看起來十分嚇人。他的背后卻背著一把超大型的雙刃戰斧，斧刃上流出的鋒芒令夏露薇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一拍。要知道，像這種兼具重量和鋒利的恐怖武器，單論破壞力就連斬龍劍也有所不及。


大概是出于減輕重量的考慮，這位紅發的斧戰士并沒像其它士兵那樣穿上鎧甲，不過其步伐沉穩，舉手投足間流露出身經百戰的猛者威儀。夏露薇不由自主的低下頭，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著那隊士兵。她發現，為首的斧戰士也好，他身后的士兵也好，身上都沒有任何標識身份所屬的紋章，顯然不屬于王國軍的編制。


夏露薇估計他們是蘭洛斯鎮自己的警備隊，但卻猜不出他們到旅店來干什么。


十名警備隊員等在外面，背著巨斧的隊長獨自走進來，然后注意到正在吃早餐的夏露薇，不由得愣了一愣。也許是夏露薇的騎士裝扮引起他的疑惑，警備隊長很明顯的皺了下眉頭，夏露薇嚇一跳的趕緊收回目光，低頭裝出吃早餐的模樣，同時緊張的聆聽著對方的動靜。


好在對方并沒有過來盤問她的打算，夏露薇聽著他的腳步聲朝吧臺走去，并傳來和老板交談的聲音。


“早上好，肖恩。‘那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酒窖里用橡木桶裝著的就是，你們自己去搬吧。倒是你們準備得怎么樣？聽說最近澄月森林里可不太安穩。”


“沒問題，這次我帶了十個好手，就算碰上食人魔也能對付。”


“那就好……啊啊，對了，這兩天腰痛的老毛病犯了，這次我大概不能陪你們去了。”


“咦？可是，你要不去的話……”


“別擔心，戴楊那小子昨天已經回來了，他去也是一樣。”


“這倒是，不過……他會答應嗎？”


“呼呼，這可是關系到蘭洛斯鎮的命運，他不會不答應的……”


……老板和警備隊長的對話里帶著許多只有本地人才能聽懂的暗語，夏露薇聽得很是困惑。沒過多久，那邊結束了交談，警備隊長便出門領著十名手下朝著酒館后面的酒窖走去，而老板的腳步聲則是朝這邊走來。夏露薇驚訝的抬起頭，看到老板肖恩正帶著和藹的微笑站在她的面前。


“騎士小姐，我可以坐下嗎？”


“嗯？啊，當然，請。”


“謝謝。”肖恩道謝后坐在夏露薇的對面，然后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著夏露薇。“說起來，先前鄙人幸運的拜見過騎士小姐的劍技。雖然叫不出名字，但從一招一式看起來，那應該是配合古式騎士劍，對付怪物時用的劍技吧？”


“是……是的。”夏露薇點點頭，努力不讓心里的困窘表現出來。


本來伊斯埃雷家的無名五式就沒有多少名聲，而隨著近代騎士劍技的興起，更是成為早已被摒棄的遠古流派。修行無名五式的夏露薇，時常被別的騎士視為古怪的家伙，有時更被稱為“脫離時代的石頭腦袋”。像這方面的經歷，夏露薇實在是有深刻的體會，因此很自然的就警惕起來。


“嗯，那真是太好了！”出乎她意料的是，老板不但沒有任何輕視的表現，反而大加贊譽。“古式騎士劍再配上對應的劍技，對付怪物那可是以一當十的王牌！可惜現在的年輕人啊，都去學那些只有花花架子的騎士劍，哪里知道‘大劍無鋒，大巧不工’的道理啊？像騎士小姐您這樣能沉下心來學真東西的人可真是太少了，還如此年輕，簡直是前途無量啊……話說回來，我能拜托您一件事情嗎？”


“咦？”老板冷不防的提出要求，夏露薇不禁愣了愣。


“哎呀，其實也是不是什么大事。”沒等她有所回應，老板便把話題繼續了下去的，指著酒窖的方向問道：“剛剛那些家伙是鎮上的警備隊哦，你知道他們是來干什么的嗎？”


“不……不知道。”夏露薇搖搖頭。


“他們是來搬貢品的。”老板輕笑著，拋出驚人的答案。“昨天我告訴過您吧？蘭洛斯鎮每年要獻上六桶最好的葡萄酒給霜雪銀帝，差不多就是現在的時候。我負責釀造葡萄酒，而他們則負責把葡萄酒運到龍巢去。”


“是……這樣的嗎？”想起警備隊員們全副武裝的模樣，夏露薇不禁疑惑道：“難道說，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任務嗎？”


“這個嘛，基本上來說，只要把葡萄酒平安送到龍巢就不會有別的問題，然而麻煩的是從鎮上到龍巢的途中。”這樣說著的老板，從口袋里取出兩枚銀幣放在桌上，示意兩地間的距離，并用手指沾水，在其間劃出一條彎彎曲曲的路線。


“龍巢位于冰霜山脈的深處，蘭洛斯鎮卻在冰霜山脈的腳下，兩地間只一條路可以通行，但這條路必須穿越冰霜山脈腳下的澄月森林。澄月森林里棲息著精靈的族群，雖然他們不可能向龍的貢品出手，但其它智能低下的怪物就很難說了。像史萊姆，短尾狼，食人魔等等，都可能被酒香吸引來襲擊運送貢品的馬車。”


“那豈不是很危險嗎？”


“沒錯。”老板慎重的點點頭。“所以啊，我就想拜托騎士小姐，請您擔任保鏢，保護貢品平安送到龍巢。”


“我來……保護獻給龍的貢品？”夏露薇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她本來是為討伐惡龍而來，現在卻要擔任獻給龍的貢品的保鏢，那豈不等于間接替惡龍效力？似乎怎么想都覺得不合適。


“畢竟沿途危險太多，就算有警備隊護衛也讓人不能放心。鄙人已經拜見過騎士小姐的高超劍技，再沒有比您更適合擔任這項職務的人。”老板非常誠懇的拜托著她，并提出極具誘惑力的條件。“若是您愿意答應的話，您在蘭洛斯鎮滯留期間，小店將免去您的所有住宿費用，不知您意下如何？”


“免……免費嗎？”對夏露薇空空的口袋來說，這是非常具有誘惑力的條件。


（真是為難呢……嗯？等等，我……我不是正準備去打聽龍巢在什么地方嗎？護送貢品到龍巢，這樣的機會不是剛剛好嗎？）突然注意到這點，夏露薇的思路豁然開朗。（對啊！護送貢品可以當作是偵察敵情，等警備隊平安回來后，再出發去討伐惡龍不是就好了？既然食費都免費，那就有足夠的時間進行準備和策劃……）


“騎士小姐，您愿意幫忙嗎？”老板再次問道。


“嗯，我答應。”夏露薇高興的點點頭。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老板興奮的拍著手，顯出如釋重任的模樣，眼睛里卻閃過一縷夏露薇無法察覺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等下就請您和迪安他們同行吧。他們會先到道具店，那里有人正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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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道具店的清晨
雖然名字聽上去蠻莫名其妙的，但對于蘭洛斯鎮的居民來說，那家取名為“勇者墓園”的道具店，是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蘭洛斯鎮盛產葡萄酒，糧食也能做到自給自足。在鎮子西北方的山脈里有矮人的集落，鐵礦和銅礦資源都相當豐富，武器和農具均可以自行打造。不過除此以外的生活物資，卻非得從外地進口才行。自從古蘭貝爾王國對霜雪銀帝的領地實施經濟封鎖以來，那間先后由戴家父子二代經營的道具店，便成為蘭洛斯鎮里唯一聯系外界的窗口。


正因為戴楊每每不辭辛勞的來回于危險的黑市交易，運回被王國禁止交易的各種物資，蘭洛斯鎮的居民們才能避免走私商人的敲詐，用比較便宜的價格買到他們需要的東西。也因此，鎮民們都無一例外的對那位黑發青年都充滿感激。


只不過，就像光靠斗志打不了仗一樣，就算再怎么受人喜愛也還是會餓肚子。


從黑市里用比市價高出不少的價格購進生活物資，然后運回鎮上，又用比走私商人低得多的價格賣給鎮民們——像這種義務般的廉價生活物資交易，所產生的利潤可以說微薄到令人落淚的程度。要是只依靠這點收入過活，道具店“勇者墓園”恐怕早就倒閉一百次有余了。


事實上，那些絡繹不絕前來蘭洛斯鎮的冒險者們，才是“勇者墓園”得以在赤字的暴風中得以屹立至今的最大功臣。


冒險者們窺視著霜雪銀帝的財寶，蘭洛斯鎮則是通向冰霜山脈的必經之路。作為鎮上唯一的道具店，“勇者墓園”有著相當于最后補給站的重要地位，也是以冰霜山脈為目標的冒險者們不得不光顧的所在。


本著“質真價實，童叟無欺”的經營原則，“勇者墓園”里出售的商品充滿蘭洛斯鎮的特色。從方便攜帶的干糧到裝滿葡萄酒的水袋，從精靈調制的強效傷藥到矮人制造的精致油燈，幾乎都是其它地方難以買到的商品，也是對冒險者們極具有吸引力的存在。


以一家面向冒險者經營的道具店而言，“勇者墓園”唯一可以挑剔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個不吉利的名字了。


蘭洛斯鎮的居民們倒還無所謂，但對于以挑戰惡龍為目的的冒險者們來說，這個名字簡直就像是在詛咒他們的前程一般。幾乎每個前來道具店的冒險者，都是一邊咒罵著那個不吉利的名字，一邊采購完最低限的消耗品后就勿勿離開。根據戴楊的保守估計，光這個名字給道具店帶來的營業額損失，每月就至少超過一千里恩。


需要說明的是，“勇者墓園”這個名字，和這家道具店一樣，都是前代店主戴傳宗留給兒子的財產。


按照戴傳宗的說法，“勇者墓園”這個名字有著常人不能理解的深刻含意，是這間道具店的靈魂所在，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更改。基于這樣的緣故，黑發青年每次抬頭望著店門口的招牌，都仿佛看到營業簿上的金額正“噌噌噌”的下降到赤字的邊緣，忍不住在心里流下無聲的血淚。


利潤稀薄的日用品買賣，和驅逐顧客的不祥店名，這兩座大山沉甸甸的壓在戴楊的頭上，以至于每月計算開支時，黑發青年的表情總是介于唉聲嘆氣和愁眉苦臉之間。對于戴楊來說，開店營業的每一天都和月末營業簿上的赤字息息相關，而先前因外出進貨而浪費了足足五天的寶貴營業時間，這筆損失非得在本月結束前補回來不可！


“哦哦哦哦！放馬過來吧，混帳赤字！”


從清晨起床的一瞬間，戴楊的眼睛里就燃燒起猛烈的斗志。他下樓洗了把臉，然后就全身心的投入到貨物整理的作業中去。


昨天馬車運回的幾乎都是生活用品，戴楊得按照鎮民們的訂單把進回來商品分門別類，然后挨家挨戶的送過去——像這種幾乎沒有利潤可言的日用品易是道具店每月的必修功課，平白占去許多寶貴的營業時間。而每每想到這個事實，黑發青年的心情都會變得非常沉重。不過就算再怎么抱怨也無濟于事，戴楊下定決心把這件事對營業額的影響降到最低，并以驚人的氣魄和效率在開店前完成了貨物的整理工作。


“呼，這樣就差不多了。”


戴楊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滿意的看著眼前的勞動成果。


從天不亮就起床，到現在的日上三竿，經過一個多時辰的作業，滿滿一馬車的商品已經被他按照訂單，分別裝進了一百多個口袋。接下來只要把這些口袋送到鎮民們的家中，本月的功課也就算完成了。戴楊并不想為此耽誤寶貴的營業時間，打算等太陽落山后再進行這項工作。


“唔，這種感覺，差不多該開店了……”


根據肚子饑餓的程度，戴楊準確判斷出此刻的時間，于是離開倉庫來到廚房，準備在開店前先找點東西充饑。不過當他打開櫥柜門的時候，里面卻出人意料的蹦出兩只老鼠，至于前幾天剩下的半塊面包則已不知所蹤。


“嘖，什么時候破了這么個大洞啊……”


戴楊驚訝的目光掃過去，在櫥柜的角落發現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破洞邊緣坑坑洼洼，明顯是某種小型嚙齒類動物啃噬后的痕跡。通常對付這種情況，只要找塊木板釘上去就能解決問題，不過現在戴楊卻餓得提不起精神。他在廚房里轉了一圈，確認他的同居者們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可以食用的東西后，不由得一聲嘆息。


“可惡，這樣的話，中午只有到肖恩那邊去蹭飯了……不，還是去迪安家好一點？”


戴楊苦惱的摸著下巴，猶豫不決到哪家去蹭飯，然而就在這時候，外面卻傳來敲門的聲響。


“哦哦哦！一大早就有顧客上門啊！”


戴楊當即露出振奮的神情，馬上就把午餐的事情拋在腦后。


“來了來了！請稍等！馬上就來！”


他大步流星的沖到外間營業用的店面，折下封門的木板，對著本日的頭號顧客露出充滿親和力的營業笑容。


“歡迎光臨敝店，請問有什么能為您效勞……嘖，原來是迪安啊？”


當看清敲門的人不是什么顧客，而是背著戰斧的警備隊長時，戴楊的表情霎時間冷淡下來。


“喂，你的態度也未免轉得太快了吧？”


這番露骨的表現令迪安不由得苦笑出來。


“啰嗦，你又不是顧客。對于大清早跑擾人清夢的家伙，根本沒有客氣的必要！”


說到這里時，戴楊突然皺起眉頭，困惑的打量著眼前全副武裝的警備隊長。


“……話說，你這副打扮是要干什么啊？鎮上有怪物出現嗎？”


“你在說什么啊？我們要去護送貢品，這種程度的戰斗準備是理所當然的吧？”


“貢品？”


戴楊愣了一愣，然后伸長脖子望向迪安的身后。只見不遠處的路上正停著一輛馬車，十多名警備隊員在馬車周圍一字排開。看到這熟悉的陣勢，戴楊總算想起蘭洛斯鎮每年的例行活動。


“啊啊，原來如此，是到龍巢去吧？”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一路走好。聽說澄月森林里最近不太安穩，護衛的時候記得小心點……”


“喂喂，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似的，你當然也要一起來啊！”


“……你說啥？”戴楊的哈欠正打到一半，聽到這句話，用非常震驚的目光看著警備隊長。


蘭洛斯鎮每年要進貢六桶高級葡萄酒到霜雪銀帝的龍巢，以此換取身為冰霜山脈領主的銀龍對其居住權的承認。打個比方來說，就像以前古蘭貝爾王國統治時期每年交納的賦稅一樣。另一方面，雖說交納賦稅是領民們理所當然的義務，但若是對象換成龍的話，負責稅務交涉的角色就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擔任的了。


事實上，整座蘭洛斯鎮只有兩人能夠擔任與龍巢方面的交涉職責，其中一人是酒館“留客雨”的老板，自稱紳士的不良中年，另一人是道具店“勇者墓園”的店主，被營業額的赤字所折磨的貧苦青年。而當前者以“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為借口加以推委后，貢品交涉的任務便無可避免的落到某位黑發青年的頭上。


不過，后者當然不可能心平氣和的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麻煩。


“我不去！”當迪安解釋完后，戴楊當場表態著。


“店里已經歇業了五天，我才剛剛準備恢復營業耶！為什么非得跑到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去啊！”


“喂喂，不過就耽誤三天的時間而已，沒關系吧？”


“這三天可是決定月末赤字的關鍵！要是賺不到生活費，你讓我去喝西北風啊？”


“可要是霜雪銀帝發起怒來，你連西北風都沒得喝吧？”


“‘勇者墓園’還沒有過連續歇業一周的記錄耶！老爹要知道我為這種事情耽誤賺錢，會在天上哭泣的！”


“你說的‘這種事情’可是關系到蘭洛斯鎮的存亡哦，我想老師他會為你驕傲才對。”


“……反正我不去！絕對不去！”


“好啦好啦，快收拾下準備出發吧。要是你不去的話，光靠我們根本應付不來啊。”


“我說我不去，我不去……可惡！為什么非得我去不可啊！”


……就這樣，在警備隊長半強迫性的勸說下，戴楊不得不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厄運。


他咬牙切齒的換上旅行裝，跟著迪安來到運送貢品的車隊處，然后忍不住再回頭看了一眼道具店，并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那種充滿哀怨和痛苦的聲響，宛如來自地獄的惡鬼的呻呤，令周圍的警備隊員不禁寒毛直豎，紛紛下意識的遠離了正散發著不祥怨念的青年。


戴楊以了無生氣的目光掃過護衛隊，當看到隊伍中的某位女騎士時，突然愕然的瞪大眼睛。

迷彩君

08 澄月森林的際遇
澄月森林位于蘭洛斯鎮的西北方角，是通向龍巢的必經之路。

本來的話，澄月森林是精靈族的領地，凡人根本無法靠近，然而隨著三十年前銀龍降臨冰霜山脈，整座森林都被劃進了霜雪銀帝的領地。銀龍的降臨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冰霜山脈周邊各個族群間原來的勢力劃分，使得蘭洛斯鎮的居民偶爾也能在森林邊緣從事伐木和狩獵的活動。在每年一度運送貢品到龍巢的時候，更可以堂堂正正的踏進原本為精靈領地的澄月森林。


雖然管理森林的精靈不會對運送貢品的隊伍出手，但這并不意味著就絕對安全。事實上，澄月森林里棲息著許多危險的怪物，從史萊姆到食人魔一應俱全。這些怪物時常離開森林襲擊蘭洛斯鎮，因此也是小鎮警備隊的重點防范對象。


想把貢品平安送到龍巢，就必須穿過怪物出沒的澄月森林，這無疑是一件危險而艱巨的任務。在澄月森林中穿行時，警備隊員們得一邊警惕隨時可能出現的怪物，一邊還注意保護葡萄酒和馬車的安全，因此自從進入森林以后，每個人都是小心翼翼。


包括隊長迪安在內，十一名警備隊員以輻射隊形分散在馬車的周圍，以為馬車提供全方位的保護。夏露薇由于是計劃外的增援，再加上又不熟悉警備隊的作戰模式，為避免影響效率而被安排到馬車的旁邊，作為守護貢品的第二道屏障。負責駕駛馬車的戴楊也因此有了近距離觀察女騎士的機會。


老實說，他到現在都還無法接受夏露薇同行的事實。


雖然迪安說女騎士是由肖恩推薦的，可以信賴的護衛，但他卻不知道夏露薇來蘭洛斯鎮的目的。夏露薇明明為討伐霜雪銀帝而來，結果卻讓這樣的危險人物混進護送貢品的隊伍里，然后跟著一路前去龍巢——簡直就像把正燒著的煙頭丟進滿滿一桶的燃油里面，要是出什么意外，恐怕整個蘭洛斯鎮都會被連累！他實在猜不透肖恩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戴楊本打算把夏露薇的目的說出來，但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女騎士昨晚沮喪失落的模樣。他難以狠下心把這個可憐的女孩推入孤立的絕境，結果就變成有口難言，只能由在暗中悄悄關注夏露薇的情況——搞不好，這就是某個不良中年想要的結果也說不定。


（那個死不良中年，到底在想什么啊……）戴楊一邊嘀咕著，一邊皺眉看著女騎士。


當看到夏露薇緊握著劍柄，一副全神戒備、隨時準備投入戰斗的模樣時，他不禁嘆了口氣。


“……其實，你可以不用那么緊張。”


“咦？”夏露薇驚訝的回過頭。


“這些家伙雖然看起來不怎么樣，但都是很有經驗的戰士，平常的怪物根本不需要你出手。”


“是……是這樣的嗎？”夏露薇稍稍放開劍柄，不好意思的回應著。


“所以啊，你就當這是一次悠閑的郊游吧，完全可以學我一樣放松休息。”


“像你一樣……”


夏露薇的目光移到戴楊的身上，看到他正把干糧用的肉干拿出來當零食啃，不禁露出困窘的表情。


就在女騎士準備說什么的時候，大概是聽到后面的談話，前面領頭的警備隊長插嘴進來。


“你這小子，什么叫悠閑的郊游？不許給人灌輸奇怪的知識……還有，那是路上的干糧耶！別隨便當成零食啃啊。”


迪安皺眉頭看著某人胡亂消耗存糧的惡行，然而被指責者卻只是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


“哼，被拉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除了啃干糧以外還有什么樂趣可言？橫豎這個月的赤字已經不可逆轉，至少要把下周的伙食費省下來！”


“……你是準備冬眠的熊嗎？”迪安啞口無言的看著他。


“少啰嗦！這個月店里可是損失了足足一周的營業額耶！足足一周哦！要是連伙食費者賺不回來的話，我就到你家來蹭飯！”


“你又要過來蹭飯啊？”迪安聞言苦笑起來。“這倒沒什么問題，帕奧拉也會歡迎的，但是……我說戴楊啊，你也差不多該娶個能幫你做飯的老婆了吧？大叔臨走前可是交待過我，要我在第一時間向他報告戴家孫子出世的消息，可是你到現在……”


“啰嗦！我這不是正在找嗎？”


“你說是這樣說，可是到現在卻完全沒看到成果吧？”


“這種事情要看緣份啦！又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喂喂，你說的話根本前后矛盾吧……”


……夏露薇在旁頗有興趣的聽著兩人可笑的對話，似乎因牽涉到營業額赤字的緣故，黑發青年表現出她沒見過的一面。夏露薇不禁對這樣的戴楊感到驚訝，而托兩人的福，隊伍里原本緊張的氣氛也因此得到緩解。就這樣，伴隨著高昂的士氣，隊伍平安無事的穿過了大半的森林，來到預定的露營地。


露營地是一處位于冰霜山脈腳下的崖洞，崖洞的內部空間寬敞得足以容納下整個車隊，通過一條狹長的小道和森林相連，在怪物橫行的澄月森林里，可以說是相當理想的避風所。以前警備隊每次護衛貢品時，都是在這里過夜，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巖洞前有一條小溪流過，迪安看著天色已晚，便命令隊伍準備扎營休息，于是警備隊員們按照各自的分工忙碌起來。有的到森林里去揀干柴，有的安頓坐騎，有的到溪邊打火準備晚餐。夏露薇左看右看插不上手，無奈下只好走到同樣無所事事的某人處，看到黑發青年正悠然的坐在馬車上，似乎完全沒有過去幫忙的意思。


“戴楊，你在偷……呃？休息嗎？”夏露薇謹慎打著招呼。


“嗯？啊，騎士小姐，你好。”戴楊正在喝水，似乎是因路上啃了太多肉干，正口干得厲害。


“那個，請叫我夏露薇吧。”夏露薇這樣要求著。“我可以上來嗎？”


“當然可以，請。”戴楊向旁邊挪了挪，把駕駛席空了一半出來。


“謝謝。”夏露薇攀上馬車，小心的坐到駕駛席上。


“話說，騎……不，夏露薇，我想問問啊。”


看著夏露薇坐穩后，戴楊問出個自己比較在意的問題。


“你的名字是夏露薇馮伊斯埃雷，‘馮’是貴族才能使用的字吧？身為貴族的你，為什么非要跑到蘭洛斯鎮來……嗯，做那種危險的事情呢？”


向盤踞冰霜山脈的惡龍挑戰，然后成為萬人傳頌的屠龍勇者，這種故事在吟游詩人的嘴里聽起來很過癮沒錯，但放到現實中卻有著近乎妄想的非現實性。龍族是雄踞帕拉米亞大陸食物鏈頂端的最強生命，是最接近于神的存在，光是想像站在巨龍面前的情景就足以讓普通騎士嚇得兩腿發軟，至于那些習慣流連于花前月下的貴族，除非是那種蠢到分不清浪漫和現實的區別的白癡，否則絕對不會想和惡龍扯上任何關系。


當然，夏露薇絕對不是這類人。女騎士是抱著賭上性命的覺悟來到蘭洛斯鎮的這件事，戴楊也看得出來，他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理由讓這位本應養尊處優的伯爵千金不惜冒著這樣的危險。


“那個，伊斯埃雷家是貴族沒錯，不過現在，已經沒落了呢……”夏露薇露出凄涼的笑容，以苦澀的語氣向戴楊講述了伊斯埃雷家沒落的事實。“……母親出走后，父親也很快去世了，結果我便成了唯一繼承伊斯埃雷之名的人……從進入王家學院的那一天起，我就發誓要用手中的劍復興伊斯埃雷家。這次王國遇上頒布惡龍討伐令，我就想也沒想的跑來了。”


“原來如此……”戴楊曖昧的點點頭，心想肖恩猜得果然沒錯。


夏露薇討伐霜雪銀帝的，不是為財寶和名聲，而是為復興自己的家族。獨自一人背負起整個家族的命運，女騎士的堅強令戴楊不禁動容，但同時也更加苦惱起來。他當然不可能放任夏露薇去挑戰霜雪銀帝，但問題是如果女騎士的決意如此堅定，使得說服她改變主意成為極其艱難的事情。戴楊忍不住在心里對某個不良中年豎起了中指。


“……那個，請你放心。”似乎誤會了戴楊沉默的理由，夏露薇有些不安的補充著。“這次，我只是護衛而已，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


夏露薇想表示的是，自己不會趁著運送貢品的時機去挑戰銀龍。這多多少少令戴楊放心了點，他搔搔頭，問出別的問題。


“話說回來，夏露薇，你說伊斯埃雷家就只剩你一人？”


“是，是的。”


“那你要怎么復興家族啊？”戴楊指出。“我的意思是，不管其它方面，你總得把伊斯埃雷家延續下去才成……你應該有情人了吧？他就這樣放心讓你一個人來討伐惡龍？”要是真是有樣的男人，戴楊還真想見識一下。


“情人嗎……”面對戴楊的提問，夏露薇露出羞澀的表情，不自然的笑了笑。“沒……沒有呢，我一直住在王家學院里，都沒有參加過什么交際……而且，伊斯埃雷家不過空頂著伯爵的頭銜而已，家業早已沒落，和我交往又沒有任何好處……再說，像我這種只懂得舞刀弄劍，又兇又沒什么女人味的女人，男人都不會感興趣吧……”


“沒這回事。”戴楊打斷了女騎士自我貶低的話。“我就覺得夏露薇你很有魅力。”


“……咦？”好像聽到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夏露薇驚訝的瞪大眼睛。


她慌慌張張的看著戴楊，然而后者卻早已轉過頭去，對著遠方徐徐下落的紅日打個了哈欠。


“說起來啊，這次難得都沒遇到什么怪物，真是輕松呢！”


“咦？平常不是這樣嗎？”


“平常的話，像短尾狼什么的，早就攻過來八遍了……”


這樣說著的戴楊，忍不住又伸了個懶腰。夏露薇出神的看著他的動作，然而戴楊卻突然偏頭望向左邊的崖洞。就在夏露薇感到疑惑的下一秒，從崖洞里面傳出的警備隊員們驚慌失措的聲音。


“不好了！食……食人魔！食人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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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女騎士對食人魔
從崖洞里緩緩走出來的食人魔共有八頭。對于很少群體掠食的食人魔來說，這個數量相當異常。警備隊的每個人都有和食人魔戰斗的經驗，但眼前的數量還是讓他們忍不住臉色發綠。

基本上來說，對付像食人魔這種身高兩米多、體格魁梧、力大無窮的強悍怪物，普通情況下至少要三名警備隊員合力，才能確實予以打擊。若是照這個標準來算的話，對付八頭食人魔需要二十四名警備隊員，然而在場人數卻遠遠少于這個標準——十名警備隊員，警備隊長迪安，外援夏露薇，就算再加上非戰斗員的黑發青年，總共也才十三人——以這樣貧弱的戰斗對付足足八頭食人魔，不管怎么看都是令人絕望的狀況。


“怎么會有這么多食人魔？”夏露薇瞪大眼睛，問出所有人心中的問題。


“我想，我們應該是闖進了食人魔的巢穴吧？畢竟也沒有規定只有我們可以利用這地方……”戴楊搔搔頭，冷靜的判斷著現狀。“也許過去一年的某個時間里，某頭食人魔發現這地方，然后帶著族群搬到這里，再然后就遇到了準備來露營的我們……嗯，這種情況應該叫什么來著？送貨上門？”


戴楊的話聽起來嚴重缺乏緊張感，夏露薇聽得有些發呆。就在這時候，反應過來的警備隊長下達了迎擊的命令。


“……退到外面，準備戰斗！兩人一組牽制食人魔！別讓它們靠近馬車！”


迪安對部下們這樣命令著。訓練有素的警備隊員在接到命令時立刻行動起來，迅速退出洞外擺出迎接的陣勢。


兩名警備隊員的戰力雖不足以打倒食人魔，但牽制一段時間還勉強可以做到。十名警備隊員抗下了五頭先出來的食人魔，迪安則抽出背后的雙刃戰斧，準備接下剩余的三頭食人魔上。只見三頭食人魔緩緩走出洞口，它們手里都拿著巨大而沉重的木棒，這種幾乎沒經過加工的原始鈍器，在食人魔的怪力配合下能發揮出非常恐怖的打擊力。就算是迪安，也沒自信能一次對付三頭食人魔。


好在他還有一名援軍，迪安用眼角的余光瞥到馬車那邊的女騎士正朝這邊跑來。她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大劍，看來非常的值得信賴。


“騎士小姐，請你盡量牽制最左邊的那頭，等我把另外兩頭解決后……”


迪安向夏露薇講述著自己的戰術安排，然而女騎士根本沒有停下聆聽的打算。


夏露薇拿著斬龍劍，毫不停留的掠過警備隊長，獨自一人沖向三頭食人魔。


“喂……喂喂！你要干什么？”


這種近乎瘋狂的行為令迪安看得口愣目呆。他在一秒鐘后回過神來，提著戰斧急急忙忙沖上去增援，但卻遲了一步，夏露薇已向左邊的第一頭食人魔揮起了斬龍劍。


“咕哇哇哇哇！”


看著夏露薇朝自己沖過來，第一頭食人魔發出不明意義的喊叫，然后舉起手里的巨棒，用力朝夏露薇砸去。


夏露薇側身閃過食人魔的攻擊，然后自下而上的揮動斬龍劍。斬龍劍的劍刃在空中劃出流利的弧線，食人魔拿著巨棒的那條胳膊，隨著紛飛的血光脫離了身體。失去右手的食人魔發出痛苦的慘叫，夏露薇則趁機轉到它的背后，借助斬龍劍落下的慣性旋轉身體，再度揮出致命的一劍。


這一劍從食人魔的左肩切入、右腰斬出，幾乎把食人魔的身體給斬成兩斷。


看到同伴被干掉的剩下兩頭食人魔，不由得發出憤怒的咆哮。它們一左一右向夏露薇沖來，顯然打算合力對付這位外表看不出來的強敵。


夏露薇當然不會等到它們匯合，緩口氣后，率先沖向右側那頭距離較近食人魔。被她選為目標的第二頭食人魔，似乎吸取了同伴的教訓，橫向揮動巨棒掃向夏露薇，食人魔的臂長加上巨棒本身的長度，使得食人魔的攻擊范圍達到驚人的三米有余。這次夏露薇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輕易閃過。


不過食人魔的掃擊還是落空了。


夏露薇從食人魔的胯下滑過，同時斬龍劍也是食人魔的腳踝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創傷。由于交戰的場所是位于溪邊的濕滑草地，夏露薇才能使出這種類似滑壘的閃避方式。結果食人魔不但沒有打到夏露薇，反而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斬龍劍的刀鋒下。重新取回態勢的夏露薇，趁著食人魔轉身時，揮劍切斷了它的咽喉。


“好厲害……”


看著兩頭食人魔就這樣被放倒在地上，觀戰的迪安已經驚訝到說不出話來。肖恩對夏露薇的實力的描述，似乎與真實情況間存在著極大的偏差。


夏露薇成功消滅兩頭食人魔，但也消耗了相當的體力。女騎士杵著劍在原地喘息著，似乎沒有注意到第三頭食人魔正從后面悄悄逼近。


“喂，小心后面！”


迪安看到食人魔舉起巨棒，立刻高喊著提醒夏露薇，但卻遲了一步。


食人魔的巨棒扯著呼嘯的風聲砸下，夏露薇在千鉤一發之際反應過來，舉起斬龍劍硬擋。


若是普通的騎士劍，大概在承受食人魔怪力重擊的一瞬間就會碎裂吧？然而斬龍劍厚實的劍身卻化成堅固的盾牌，攔下了那充滿加害之意的兇器，但同時讓夏露薇身陷險境。夏露薇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撐著劍脊，辛苦抵擋著來自上方的重壓，而她腳下的地面已深深凹陷了下去。


“該死！”


迪安咒罵著看入神的自己，然后提著戰斧慌慌張張的沖過去。然而就在這時候，那邊的夏露薇突然做出不可思議的動作。


只見夏露薇突然放開握著劍柄的右手，并快速移動腳伐到左側。食人魔的巨棒因失去承載而落到地上，與此同時，夏露薇改用兩手反拿劍身，像使用戰錘那樣揮動著斬龍劍，沉重的劍鍔輕易打碎了食人魔的腦袋。


一秒鐘后，失去腦袋的食人魔倒在地上，夏露薇亦跪在原地激烈的喘息著。


剛剛她使出的那招是無名五式中的“錘殺式”，也就是反拿斬龍劍，以十字形的劍鍔進行打擊的招式。這招的原理是把斬龍劍的全部質量集中于一點，對目標施以最高烈度的破壞，據說全力一擊甚至可以打穿龍鱗。不過由于反拿騎士劍時，銳利的劍鋒會割傷手掌，因此這招只能用在無鋒的斬龍劍身上。


夏露薇還是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錘殺式”，再加上剛剛接下食人魔一擊時的沖擊，她甚至覺得自己都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喂，你還好吧？”


這時候迪安趕了過來，頗為擔心的看著她。


“我……沒事。”


夏露薇杵著斬龍劍試著站起來，但途中突然脫力，就在她搖晃著向后倒去的時候，一雙手從后面扶住了她。


“別逞強了。食人魔的那一棒可不輕，你現在應該連站著都很困難吧？”


扶住她的人是戴楊。


夏露薇背靠著黑發青年的胸膛，微微抬起頭，看到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正浮現出關切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里，仿佛正放射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深邃之光，夏露薇不由得為之一怔。然而戴楊跟著把視線轉向旁邊的警備隊長，并提醒著他。


“她交給我來照顧。迪安，你去幫他們對付剩下的食人魔吧。”


“那就交給你了。”迪安點點頭，拖著戰斧露出快意的神情。“剛剛看到很精彩的東西，我們這邊也不能輸太多呢。”


由于夏露薇的活躍，食人魔的數量減至五頭，警備隊員們的壓力大減。迪安揮舞著沉重的戰斧加入戰斗，很快配合其他人砍翻了兩頭食人魔。抽出手來的人又加入其它組的戰陣，并反過來對食人魔形成戰力上的優勢。沒多過久，食人魔們就被逼到敗亡的邊緣。


“……看來這次算是有驚無險了。”


戴楊扶著夏露薇，一邊凝神觀察著那邊的戰況。當看到警備隊員們又成功打倒一頭食人魔后中，露出松了口氣的模樣。


“嗯，好像是這樣……”


夏露薇點頭贊同著他的意見，然而誰知這時候，戰場那邊的情況又突然發生變化。


也許是看到同伴們被接連打倒，剩下的兩頭食人魔突然發狂起來。它們無視迪安揮落的戰斧，回身把另一邊沒有準備的警備隊員給砸飛了出去。迪安的戰斧在食人魔的后背留下深深的斬痕，但包圍網的一角也由此崩潰。食人魔一邊瘋狂揮舞著巨棒，一邊橫沖直撞的向森林逃去，而非常不幸的，戴楊他們正好就在食人魔前進的方向上。


“嘖……”


戴楊咂了下舌，準備帶著夏露薇閃出食人魔的逃亡路線，然而懷中的女騎士卻突然做出令人難置信的行動。


“我來攔下它們！”


也許是出于保護同伴的想法，夏露薇用力把戴楊給推到后面，然后自己舉著斬龍劍沖上兩頭食人魔。


“喂……喂！你想死嗎？”


猝不及防的戴楊被推得失去平衡，只能瞪大眼睛看著女騎士的沖鋒。


老實說，這是非常愚蠢的主意。


雖然夏露薇先前成功的消滅過三頭食人魔，但她現在的狀態卻不能和那時相比。發狂的食人魔比憤怒的巨人還要可怕，它們會瘋狂的揮動著巨棒，像暴風般把所有靠近的東西都打個粉碎。以夏露薇目前的狀態，要再挨下食人魔的狂怒一擊，恐怕不死也會受重傷。


這時候，夏露薇已經在食人魔面前舉起了斬龍劍。戴楊咬牙切齒的看著食人魔高舉著巨棒揮下，突然恨恨的一跺腳。


“去他媽的！”

迷彩君

10 黑發青年的實力
面對食人魔揮下的巨棒，夏露薇下意識的舉劍架擋。

她的雙臂依舊疲軟不堪，只能祈禱自己能像祖先那樣，在生與死的剎那喚醒奇跡般的力量。


可惜的是，她的期望并沒能得到回應。


在食人魔巨棒砸落的瞬間，一股宛如電擊般的沖擊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手中的斬龍劍當場脫手飛出。夏露薇瞪大眼睛看著那猙獰的鈍器朝自己的腦袋落下，卻連舉手抵抗都做不到。在死亡降臨的瞬間，她本能的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那驟然而至的終末。


只不過，死亡并沒像她預期的那樣降臨。


夏露薇睜開眼睛，看到黑發青年的身影。


只見那名貌不驚人的黑發青年，正站在她的前面，抬起一只手，擋下食人魔的巨棒。


他的影子罩在夏露薇的身上，把死亡的噩夢驅逐了出去。那仿佛頂天立地的身影，帶給夏露薇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去他媽的！”


突然響起的怒吼聲，宛如炸烈的雷霆，令夏露薇畏懼似的縮起肩膀，不過戴楊的怒氣顯然不是沖著她而來。


“食人魔就該躲在地洞里乖乖啃泥巴！沒事別跑出來給別人添麻煩！”


戴楊把怒火發泄在食人魔的身上。他以左腳為軸向前猛踏一腳，在欺進食人魔的同時舉起右掌轟出。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黑發青年的左腳踏碎了地面，右掌轟在食人魔的胸前。一瞬間透胸而出的氣勁，在空氣中留下波紋的痕跡，而挨此一擊的食人魔則軟綿綿的倒了下去。


余怒未消的戴楊，把殺氣騰騰的視線轉到剩下的一頭食人魔身上。而智能低下的食人魔似乎還未能發覺同伴身上的異狀，依舊咆哮著朝這邊沖來。食人魔高高舉起巨棒，使盡全身力氣朝戴楊捶下，要是被那種狂暴的力量打中，就算是鋼鐵之軀恐怕也會被砸成肉泥。


一眨眼的時間，食人魔的巨棒落在地上，巨大的沖擊令地面亦為之顫抖。夏露薇杵著斬龍劍好不容易站穩腳步，瞪大眼睛望向沖擊波的中心，卻見那深深的凹陷處已沒有黑發青年的身影。比女騎士稍遲一步，食人魔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攻擊落空，慌慌張張的向四周探望，然而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卻在它耳邊響起。


“一群比蝸牛還遲鈍的笨蛋，少出來丟人現眼，給我乖乖躺下吧！”


不知何時站到食人魔肩上的戴楊，輕起一腳踢在食人魔的下巴上。這一踢的沖擊波由下巴傳到食人魔的小腦，只見那小山般的龐大身軀只搖晃了兩三下，然后就轟然撲倒在地上。解決起來似乎比第一頭還要輕松。


夏露薇不禁看得口愣目呆。兩頭狂暴的食人魔就這樣被解決掉，再看看某人一派悠然的模樣，似乎連一滴汗都沒有流。


“嘖，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戴楊對著地上唾了一口，回頭望向夏露薇。似乎發泄完了怒火，他的表情又恢復到先前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夏露薇，你沒有受傷吧？”


“呃，我……我沒事……”


夏露薇以充滿敬畏的聲音回應著，并忍不住問道：“請問，剛剛那是……”


“嗯？啊，那個啊，不用擔心，我沒殺它們。”戴楊輕描淡寫的表示著。


夏露薇聞言不禁瞪大眼睛。在那種情況下，留下食人魔的性命要比殺死它們還要困難十倍吧？


“呼啊……”無視女騎士的驚訝，戴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并如此建議著。


“好了，食人魔也趕走了，天色也暗下來了，我們準備露營吧？”


住在崖洞里的食人魔一共有八頭，除了戴楊放過的那兩頭以外，其余六頭皆被消滅。警備隊一方雖然也有幾名傷者出現，不過幸好都不是傷筋動骨的大問題，僅靠馬車上帶著傷藥便足以應付。等處理好傷者后，天色已晚，在戴楊的建議下，車隊就在被清空的食人魔巢穴里過夜。


在崖洞的深處，警備隊員們點起了兩堆篝火。因為只是一天兩夜的短暫旅程，隊伍也沒有攜帶太多旅行裝備，啃完作為晚餐的肉干后，警備隊員們便分散在兩堆篝火旁各自休息。由于要輪流守夜的緣故，有的人早早就躺下睡覺，而一時間還睡不著的那些人，則圍在篝火邊談論起剛剛那場精彩的戰斗來。


除了一次遭遇八頭食人魔這種倒楣事外，最具有話題性的當然是那位一人斬殺三頭食人魔的女騎士。


“哎呀，真是厲害呢！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能單挑三頭食人魔，而且還贏得很輕松……”有人如此表示著。


“這種事情，就算說出來也沒人會相信吧？”一名警備隊員正在擦拭自己的劍，聞言拿起來和斬龍劍對比了下，然后絕望的搖搖頭。“話說啊，能若無其事的揮動那把大劍，那得多大的力氣啊？”


“不光是力氣呢，她的劍術也非常兇悍啊！你們看到她剛剛把食人魔的腦袋像西瓜一樣打碎的模樣了嗎？估計要動起手來，我們中可能也只有迪安能和她打打看，不過贏的可能性也不大……”說到這里，一名警備隊員似乎突然來了興致，插嘴進來。“話說，要不要賭賭看啊？現在不行，要不等回來鎮里后，就讓隊長和她打打看？”


“去你的！”正在喝水的迪安把水囊砸了過去，笑罵道：“我可不想招惹那種兇婆娘，你們要是誰有興趣就自己去挑戰吧！聽肖恩說，她好像是獨身一人來蘭洛斯鎮的，可能還沒有男朋友呢？”


迪安拋出的誘餌成功的吸引了警備隊員們的注意，月夜下的色狼們發出此起彼伏的歡呼。


“真的嗎？隊長！”


“太棒了！那可是個大美人哦！而且還是金發！”


“她說話就有一種很高貴的感覺，應該是貴族出身吧？”


“呼呼，難怪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種被電擊的感覺，原來那就是一見鐘情嗎？”


“你這家伙，上次也是這樣說的吧？明明這是帕特利夏為我安排的姻緣，別胡亂插手啊！”


“喂喂，這可是我預定在婚禮上說的臺詞哦？不要隨便篡改神的旨意！”


……關于金發美女騎士的話題，強烈刺激著警備隊員們的求偶本能以及由此而生的斗爭心，一些原本已經躺下睡著的人也被吵醒過來，并且非常熱烈的加入了話題中。在兩堆熊熊燃燒的篝火旁，雄性們的爭吵聲幾乎響徹云霄。那股渴望比試身手的凜冽殺氣，以集團波動的形式向四周輻射出去，令黑暗中的怪物們紛紛退避三舍，也讓話題的當事人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


“唔……”


夏露薇不禁感到莫名其妙，她不過只是去外面轉了一圈回來，怎么回來就會變成這種模樣？


本來她也想早早休息，然而遠遠看著那邊群情激昂的男人們，女騎士卻猶豫著不敢靠過去。


基本上，從“她的劍術也非常兇悍”開始，夏露薇把警備隊員們的談話都聽在耳里。若是放在平時的話，聽到有人這樣盛贊她的劍術，夏露薇肯定會高興得不知所措，然而今天她卻很難生出這樣的開朗心情。事實上，只要一回想起白天的戰斗，夏露薇腦海里最先浮上來的并非食人魔的兇暴臉孔，而是黑發青年即興發揮的模樣。


不過一掌一腳，兩頭食人魔就倒在地上。如果說前面那震天動地的一掌，夏露薇還能多少看出點東西來的話，后面那輕飄飄的一腳，就只能說是神乎其技了。那種壓倒性的實力差，足以用“觸目驚心”來形容，就連旁觀者的夏露薇也深深感到一種令人絕望的無力感。


黑發青年的真正強悍，絕不僅僅是力量或技術這種層面的東西，夏露薇甚至無法理解。然而更讓她在意的事情是，警備隊員們為她單挑食人魔的表現而激動如斯，卻對遠勝于她的戴楊視若無睹，這種不合理的現象令夏露薇倍感疑惑。唯一可能的解釋是，警備隊員們早已知道黑發青年的真正實力，但既然如此，為何他們還要冒著危險的和食人魔戰斗？


“是有什么理由嗎……”


應該是有什么不能隨便使用力量的苦衷吧？夏露薇入神的想著，但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下。


“呀！？”


“我說，你躲在這種地方干什么？”


夏露薇嚇一跳似的回過頭，看到正想著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不禁慌張起來。


“那……那那那個，我出去走了一圈，回……回來后就看到他們變成那樣子，所以……”


“……那樣子？”戴楊怔了怔，偏頭看向篝火那邊，然后眨了眨眼睛，搖搖頭苦笑出來。“啊啊，不用擔心啦，那些家伙不過是鬧著玩而已。看過白天的戰斗后，我想他們應該沒有強推你的膽量吧？再說，還有迪安在那邊看著，你要休息就放心的過去吧。”


“是……是這樣嗎……”雖然戴楊這樣說，但夏露薇還是很難下定決心。對她來說，那群亢奮的警備隊員似乎比白天的食人魔還要難應付。


“請問，你不去休息嗎？”突然注意到戴楊的打扮，夏露薇好奇的問出來。


“我？我去守夜啦。”戴楊示意般的舉了舉手里的毛毯。“那些混帳家伙，說什么我把他們的晚餐給吃了，非要我去守夜作為補償……哼，我還不知道找誰來補償營業額的損失呢……”


“守夜？”夏露薇眼睛一亮。“我能和你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