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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半個月亮吃到飽(月圓人倒楣?!籤詩篇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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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雀 - 半個月亮吃到飽(月圓人倒楣?!籤詩篇之一)

胖不是罪,笨才是罪!
想她雖是出了名的感覺遲鈍又好脾氣的小胖妹
但在被男朋友和最好的姊妹淘聯手背叛後
不管愛情還是自尊都遭受嚴重傷害和打擊
她只好卯起來狂嗑垃圾食物來撫慰受傷的心
結果自然是身材圓上加圓,一路滾進肥胖的地獄!
偏偏她家Boss是個得了完美主義強迫症的刻薄鬼
向來就把她身上的脂肪視若眼中釘
看不下去她為個劈腿爛咖而「自我毀滅」的行為
自作主張擔任起「食物糾察隊」,逼她改吃「兔子菜」
還用體重減幾公斤就發幾個月年終來利誘她……
討厭!她不覺得胖有什麼不好,要他多管閒事
什麼?一向高傲又機車的他竟然跟她告白?!
媽呀!他是被異形附身還是卡到陰?
明明他對她全身上下都看不慣,怎麼會喜歡上她?
難道……他是同情她沒有男人愛
決定向她這個胖妹示愛,好重建她的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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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發表的文章內容豐富,無私分享造福眾人,像極了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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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8 00:00:5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王有樂每天的早晨,是從一個夾滿了火腿培根荷包蛋的滿福堡,外加一份炸得金黃香酥的薯餅開始的。

  而那一大罐香甜的高熱量奶茶更是幫凶,徹底協助這個體重已經撞破六十公斤大關的笨蛋一路滾進肥胖的地獄裡!

  手上拎著穀物鮮蔬三明治外加一瓶燕麥鮮奶的杜醇,難掩鄙夷地瞪著面前的女孩,第一千零一次懊悔自己為什麼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四個月了,已經四個月了,這女人到底還要為上一般爛感情的失戀期哀悼到什麼時候?

  「王有樂!」

  順手又拆開一包洋芋片當點心的王有樂抬起頭,圓圓的雪白小臉上有著一雙烏黑滾圓眼睛和圓圓小鼻頭,她愕然地望向他,「杜醫師,幹嘛?」

  「王有樂,我再也受不了了,從今天開始,你給我減肥!」

  回應杜醇咆哮的,是她一記煞車不及咬下的洋芋片「喀啦」脆聲……

  ※ ※ ※

  人生啊,沒有什麼煩惱是一袋香噴噴的鹹酥雞所解決不了的。

  人會經常感到混亂,都是因為心情不好,如果心情不好,那只要把它「吃」好,就什麼都好了。

  像她,本來還有點為早上杜醫師勒令要她減肥而受傷難過,不過剛剛在回家的路上到超商補充了爆米花和洋芋片,又在路過巷口時,買了一大袋裝了魷魚腳、鹹酥雞、魚板的炸物回家後,才叉了一塊酥酥嫩嫩的雞肉丟入嘴裡,她的煩惱就瞬間去了一大半。

  反正杜醫師愛唉就給他唉吧,像他那種患了完美主義強迫症的上流社會菁英人士,看什麼會順眼?

  她打從護專畢業到現在,當他的助理兼櫃檯小姐,已經三年零八個月了,又怎麼會不了解自家老闆的個性?

  「而且胖好啊!胖看起來比較有福氣,胖就不會有人追,沒有人追就不會失戀,不會失戀也就不會傷心了。」王有樂不知是沮喪還是慶幸地邊往嘴巴輪番塞進洋芋片和爆米花,還不忘又叉了一條魷魚腳放進嘴裡。

  「而且食物也不會劈腿、不會撒謊、不會跟我借錢、不會拿我預購的電影票去和別的女人看『塞德克.巴萊』。食物,是人類最忠心的愛,你吃進它多少,它就回報給你多少的快樂和滿足。」

  癱在沙發上,王有樂重複著這四個月來,用美食淹沒、催眠自己的習慣性動作,兩眼盯著電視螢幕,熱門影集「重返犯罪現場」裡的劇情正演得緊張刺激,另一手摸索著拿起桌上的奶茶,看得好入神。

  電話鈐聲驀然響起。

  「哎喲!」她險險打翻了奶茶。

  勉強越過一堆食物,她慢吞吞地伸長手接起電話,還不忘再往嘴裡塞一塊香Q的炸魚板,含糊不清地道:「喂,哪位?」

  「有樂。」

  那塊炸魚板瞬間卡在她的喉嚨,下不去也吐不出來。

  「有什麼事嗎?」她向來溫暖的嗓音瞬間僵硬了。

  「我知道你現在最不想聽到我的聲音,可是有樂,我真的不是故意傷害你的。」她的前男友高大偉一貫地為自己辯解,溫柔的語氣裡盡是虛假造作的關懷,「有樂,你最近好嗎?你願意原諒我了嗎?畢竟,我們也曾經相愛過啊——」

  「如果你沒有什麼正事要說的話,我要掛電話了。」她緊捏著竹簽的指節用力到泛白。

  「等等!」高大偉趕緊道:「有樂,我是想說……上次我送你的那台筆電,不知道可不可以還給我?」

  「那是我自己買的筆電。」她微微發抖,也不知是氣極還是悲哀。

  「是我刷的卡。」高大偉態度也有點硬了起來。

  「是你說刷你的卡,你可以累積紅利點數,可是後來我就領現金還給你了。」雖然她一遇上感情的事就腦子迷迷糊糊,可是對於這種細節,她還是記得一清二楚的。

  他一時語結,隨即不服氣地道:「我不記得你曾經領現金還給我,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我手上的信用卡賬單可是清清楚楚,有憑有據的。有樂,反正你也沒什麼在用,我現在工作需要一台筆電,你就把它還給我吧,再說那台筆電也是我幫你灌的防病毒軟件,還有一些正版的程序也是我幫你安裝的——」

  「夠了!」方才吃進去的每一口美食統統化成了鐵塊堵在胃裡,哽得她幾乎想作嘔。

  「既然你想要,我就給你,但你最好記住,這是最後一樣我跟你有關聯的東西了,以後我再也跟你沒有任何瓜葛,聽見沒有?」

  高大偉的語氣明顯變得愉快,「有樂,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是個最體貼人的好女孩,我也知道是我和……」

  「明天我就叫快遞送到你公司去,」她僵硬地打斷他的話。「以後不要再打給我了!」

  王有樂猛然掛上電話,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受傷和屈辱感往肚子裡吞嚥下去,冰冷的指尖緊抓著竹簽,戳了好幾塊鹹酥雞塞進嘴巴裡。

  儘管胸口很緊很痛,像有火在燒一樣,但是她卻沒有掉任何一滴眼淚,如同過去這四個月來的每分每秒。

  她雖然很想哭,卻怎麼樣也哭不出來。

  就因為哭不出來,心底又憋著堵著難受,所以她只有用美食不斷地滿足(麻痺)自己。

  心情不好,把它吃到好就對了。

  只要專注品嘗食物在舌尖味蕾上綻放的美味感就好,只要一口一口把肚皮撐得飽飽的就好。

  不要再去想,她為什麼要像個傻瓜一樣任人宰割欺負?

  不要再去想,為什麼她愛過的男人會忍心這樣對待她?

  不要再去想,這一切究竟有多傷人……

  ※ ※ ※

  若說在這家位於台北市信義計劃區著名身心科診所裡,最呼風喚雨、位高權重的大老闆就是杜醇,杜大醫師,那麼最堅強有韌性兼耐操耐勞的小螺絲釘,當屬小胖妹王有樂無疑了。

  杜醇出身板橋望族,名門之後,擁有台大醫學系畢業、美國賓州心理學碩士、博士的高學歷,專精睡眠障礙、憂鬱症、焦慮症、社交焦慮等,以及心理治療,是目前最熱門搶手的醫師,預約掛號的患者名單起碼從忠孝東路一段擠到六段。

  王有樂則是護專畢業,是杜醇礙於人情聘顧的助理,原本打算過了三個月試用期後就將她打發走,也算給了他的恩師一個面子,沒想到她有一口神奇的、能令病人備感信任安心的溫暖嗓音,還有讓杜醇也不得不佩服的,極細膩幹練又負責任的工作態度,更好的是,她對於外表高大英挺、長相帥氣俊俏的他,完全沒有任何一絲痴迷傾倒的花痴舉動。

  感謝老天!

  杜醇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自己這張容易令人分心的長相,每次女病人一看到他,就很自然地忘記他是個醫生,自動忽略掉他的專業能力,開始拿他當偶像明星般看待並垂涎起來。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在臉上弄道疤!」他常常在結束看診後,一回頭就對王有樂咬牙切齒道。

  「杜醫師,我勸你還是不要喔!」對於他的牢騷滿腹,她早就見怪不怪。「誰叫你天生就長這樣?你要是再弄個疤,到時候更顯得有男子氣慨,她們肯定從頭到尾都盯著你的臉,看到時候還有誰會認真聽你說話?」

  「我要去整容!」他憤慨不已。「整成像醫學博士潘懷宗的臉,這樣在病人面前就夠專業了吧?」

  「杜醫師,你別鬧了。」王有樂安撫地遞給他一杯水。「你不是常常說人的內在比外在重要嗎?那你就忘了自己長成這樣,努力對於愛慕的眼光視而不見吧。」

  「王有樂。」他突然嚴肅地看著她。

  「是。」她立刻立正站好。「怎樣?」

  他很認真說道:「不如我們兩個一起改頭換面好了,我去整容,你去減肥。」

  「才不要。」

  「不然我幫你減肥。」杜醇交抱雙臂,居高臨下地瞅著她,「老實說,你這副慘不忍睹的德行我真是再也看不下去了,太有損我的視力,而且對我們診所的門面也不好看。」

  王有樂一臉防備的瞪著他,「我又沒有很胖。」

  他微桃濃眉,冷冷地開口:「身高一百六十三公分,體重六十三公斤,這樣還叫不胖?」

  「杜醫師,你你你——怎麼能偷看人家的健康檢查報告呢?」她那張圓臉蛋瞬間漲紅了。

  「我是你老闆,我有權利了解我員工的身體狀況。」他目光嚴苛的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搖頭,「嘖嘖嘖……」

  王有樂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了起來,越緊張就越有壓力,壓力越大就越想吃東西,肚子開始咕嚕嚕叫。

  就在此時,優雅的午鐘音樂響了起來。

  「中午休息時間到了!」她如蒙大赦,興高采烈地自抽屜裡翻出皮包來,「我要去吃飯了。杜醫師,你也去吃飯吧,下午兩點見。」

  「你給我回來。」他伸手一把拎住她背後衣領。

  「杜、醫、師……」她不斷掙扎著,「你要我建檔的數據都弄好了,文件也都打完列印裝訂完畢了,現在是我的吃飯時間——」

  今天是入冬來的第一波寒流正式報到,也是吃熱呼呼火鍋最好的時候。

  他嗤了一聲。「你腦袋裡除了裝吃的,還有什麼?」

  「杜醫師,你除了成天管我以外,可不可以去做點其他的事?」她更是沒好氣,向來軟軟的聲音滿是無奈。「不然你去交個女朋友吧,啊,對了,你學妹喬醫師不是常約你去聽音樂會、打網球嗎?還有對街家醫科診所的趙醫師,人長得漂亮又溫柔,三不五時就送現打果汁來給你,我敢肯定她一定是對你有意思……」

  「不要轉移話題。」杜醇哪會不知道這小胖妹腦袋瓜裡在想什麼?

  「不是轉移話題,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好嗎?」她可是赤膽忠肝,一心為主啊!

  「少廢話,今天中午你跟我一起吃。」他拖著她就往外走。

  「不要哇!杜醫師,你吃的都是一些羊啃的東西……」王有樂的哀叫聲瞬間消失在他的一記凌厲白眼中。

  她的熱呼呼火鍋……她的飯後冰淇淋……不——

  ※ ※ ※

  亞都酒店

  在悠揚動人的鋼琴聲中,杜醇緩緩地嚼飲著綠色小麥草汁,穿著黑色襯衫和西裝長褲的他,更顯優雅迷人。

  真乃菁英中的菁英,極品中的極品啊!

  坐在他對面穿著開希米爾羊毛上衣、米白色短裙,修長玉腿底下踩著雙白色Gucci高跟鞋的,是他今天的相親對象——台大醫院眼科之花汪荷。

  「杜醫師,不知道我可不可直接稱呼你的名字呢?」汪荷盈盈一笑,難掩仰慕地望著他。

  杜醇點點頭,濃眉卻微蹙,下意識地看了看腕際的黑色瑞士錶。

  都過半個小時了,那個辦事不牢靠的傢伙!

  「還是叫你杜大哥好了。」汪荷目光盪漾著嫣然笑意,「我母親和伯母曾經是同事,我們也算是青梅竹馬——」

  「汪荷。」他那雙精明深沉的眼睛突然看向她。

  「是,杜大哥。」汪荷不禁被他看得心一跳,臉頰悄悄紅了起來,嬌羞道:「你有什麼吩咐嗎?」

  「你為什麼答應來和我相親?」他雙手交握擺在桌上,眼神專注地凝視著她。「像你這麼美麗又擁有專業素養的女人,應該不需要靠相親才能把自己推銷出去吧?」

  汪荷聞言,秀麗臉龐窘迫地微微泛紅。「杜大哥,其實我是因為——」

  「因為對象是我,所以你才答應的?」

  汪荷沒想到他說話這麼直接,有點措手不足,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媽是怎麼跟你形容我的?」他注視著她。

  「呃,是這樣的……」汪荷努力挺直腰桿,坐得更端莊,對他露出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甜美笑容。「杜大哥,你在醫學界那麼有名,光是我院裡就有好幾位權威的教授對你稱讚有加,我從以前就很仰慕你……」

  「那是表相的我,那麼對於真正的我,你了解多少?」杜醇就事論事地問。

  「我……」汪荷頓了頓,臉上笑意依然不改。「我希望杜大哥願意給我深入了解你的機會,也希望能讓杜大哥以後可以多多了解我。」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汪荷稍稍鬆了一口氣,但還來不及喜上眉梢——

  「可是我沒空。」他往椅背一靠,言簡意賅地道。

  「我知道杜大哥的工作很忙,其實我也是,但是我覺得這都是可以克服的……」

  「和我說話你很緊張嗎?」他目光銳利的看著她。

  汪荷吞了口口水,矢口否認,「不,當然不是了。」

  「那也談不上享受吧?」

  非但不覺得享受,反而還有重重的壓迫感,不過汪荷只要一想到他俊朗如偶像明星的臉龐,還有他的醫學背景和身後所代表的一切,一切都是值得的!

  於是汪荷綻放出最溫柔婉約的笑容來。「杜大哥,只要你願意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可以讓你看見我的好,你也會發覺我們其實是挺適合彼此的一對。」

  「為什麼?」他反問,「就因為『男醫師一定娶女護士,女醫師一定嫁男醫師』這兩條不成文的大眾印象嗎?」

  汪荷溫婉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隔著一排翠綠色室內盆栽,偷偷躲在另一頭的王有樂滿臉同情。

  果然,杜醫師的耐性和溫柔一向只留給真正需要他的病人,私底下的他,機車到有剩。

  人千萬不能看外表,外表是會欺騙人的,就拿杜醫師來說好了,長得一張俊俏迷人的臉,身材高大修長好比模特兒,專業沒話說,賬戶滿是錢,可那又怎樣呢?

  真正的杜醫師,是一般人很難「消化」的啊!

  王有樂就這樣顧著胡思亂想,差點忘了正事——

  對喔,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她清了清喉嚨,站了起來,緩緩繞過盆栽,這才假裝發現了他。

  「杜醫師?你不是杜醫師嗎?」她那張圓圓小臉盛滿驚喜,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杜醫師,求求你挪出時間幫我做心理治療好不好?我真的很需要你幫我啊!自從我被我男朋友拋棄了以後,每天吃不下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他——杜醫師,求你幫我走出情傷,拜託你擠出一點空檔給我好不好?嗚嗚嗚……」

  「這、這是……」汪荷被嚇到了,微慌求助地望了杜醇一眼。

  「王小姐。」杜醇處變不驚,另一隻手溫柔地蓋在王有樂緊抓的手掌上,撫慰地輕拍了拍。「你放輕鬆一點,有話慢慢說。來,深呼吸……吐氣……覺得好些了嗎?」

  「杜醫師,嗚嗚嗚……請你幫助我吧。」一身邋裡邋遢、不修邊幅的王有樂實在太有說服力了,尤其是那絕望的表情,披散在肩脖上的亂髮,一看就是個棄婦模樣。「拜託你,求求你……」

  「好,好,你冷靜點,」他溫和地安撫道,輕扶著她起身,一臉歉然的看著有些呆愣的汪荷,「抱歉,我有點事得處理一下,今天恐怕不方便和你一起吃飯了。」

  「沒、沒關係,工作要緊。」汪荷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又被他那抹溫柔笑意給迷住了,「杜大哥,你先去忙,我們以後可以再約,或是隨時電話聯絡。」

  「謝謝你的體諒,再見。」杜醇二話不說「押」著宛如瘋婆子上身的王有樂便大步往外走。

  一上杜醇的黑色休旅車,王有樂掩不住滿臉興奮,急急邀功道:「怎麼樣?怎麼樣?我演得很像吧?」

  「像。」他嘴角不禁微微上揚,發動引擎。「超像。」

  「杜醫師……」她孤疑地瞥了他一眼,「你是在笑嗎?」

  「我會那麼不知感恩嗎?」他目光可疑的迅速轉而直視前方,「你剛剛可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們說好的,你要請我吃麻辣鍋吃到飽。」說到這裡,她眼睛都亮了。「我要去太和殿,不然鼎王也行。」

  「你上輩子是非洲難民嗎?」他熟練地把車子開出停車格,駛出飯店的地下停車場。

  「民以食為天,何況你答應過我的。」王有樂咕噥,邊說邊從帆布斜背袋裡摸出一包蠶豆酥,「要不然我幹嘛犧牲難得的週末假期,跟你去演戲騙人啊!」

  「那不叫演戲騙人,而是在最合理的狀態下進行最委婉的拒絕。」杜醇瞪了正要撕開蠶豆酥包裝袋的她一眼,「說過幾百次了,不准在我車上吃東西。」

  「杜醫師,你的車子太乾淨了,裡裡外外纖塵不染,這樣太不人性化了,人家會懷疑你有潔癖、強迫症。」她對他的殺氣無視,自顧自撕開了封口,抓了一把蠶豆酥就塞進嘴裡,嚼著那熟悉的香酥好味道。「想想可樂果嘛。」

  「敢掉一粒屑屑在我車上,信不信我把你丟下車?」他眼角微微抽搐。

  「你不要讓我一邊吃一邊跟你講話,餅乾屑屑就不容易嚼出來呀!」

  「那還是我的錯嗎?」這死胖妹……

  王有樂睨了他一眼,完全不難猜出他此刻肯定是在腹誹自己,不過沒當面罵出來,杜醫師已經算對她很客氣了。話說回來,可能也是知道罵了也是白罵,她根本不痛不癢。

  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哎喲,她不小心罵到自己了。

  車內氣氛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凝結了幾分鐘,應該是杜醇氣到懶得再浪費口水對付她吧。

  「杜醫師,可以問你一個很私人的問題嗎?」她邊嚼著第二把蠶豆酥邊問。

  「不可以。」杜醇看也不看她,目光專注在路況上。

  「你是同性戀嗎?」她抓起第三把蠶豆酥。

  「王、有、樂——」他猛然轉頭過來。

  她瑟縮了下,一顆蠶豆酥不小心自指縫間滾到腳踏墊上。

  「喂!」他濃眉一蹙,還來不及出聲提醒,就聽到不祥的喀啦聲。

  「啊,對不起……」她小心翼翼地挪開了因緊張而闖禍的右腳,趕緊在他抓狂前彎下腰把碎掉的蠶豆酥撿起來。

  萬萬沒想到這麼一彎腰,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整包蠶豆酥瞬間一翻,全撒了出來!

  「嘶——」王有樂倒抽了一口涼氣。

  完了完了……慘了慘了……死了死了……

  「王有樂。」杜醇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很平靜,卻遠遠比咆哮怒吼還更要令她心驚膽戰。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苦著張圓臉,雙手認罪地緊緊捏著耳朵,一迭連聲地道歉討饒,「杜醫師,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負責,我一定負全責!」

  「負責是吧?」他將車子停靠在路邊,扳扳兩手指節,「嗯?」

  「等一下等一下——」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可是來不及了,他的手已經捏住了她白細細粉嫩嫩的雙頰,像對付闖禍小寶寶般地捏擰著。

  「辣、辣手摧花啊啊啊……」她慘叫。

  「什麼花?我是在做打拋豬!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在我車上吃東西!」

  「救郎啊……想想可樂果啊……」

  ※ ※ ※

  「一天到晚罵我胖,結果把我臉捏腫成這樣,你也是幫凶……」

  因為臉痛,所以不方便張口吃熱辣辣滾燙燙的食物,王有樂只得被迫接受他的提議,改去福華飯店吃歐式自助餐。

  為了報復也為了洩憤,王有樂在白瓷盤上把食物疊高高,有烤牛肉片、地中海涼拌海鮮、肉醬義大利麵、薯泥、烤雞翅、披薩……

  杜醇坐在她對面,光看就想打飽嗝了。

  「自作孽不可活,不要牽拖別人。」他瞪著她,「你要把這一大坨食物塞進哪裡?」

  「你管我。」她用叉子卷起義大利麵入口,滿臉的氣憤剎那間化成了幸福的傻笑。「哇……好好吃喔!」

  「人胖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他翻了翻白眼,拿起水杯啜飲了一口。

  「隨便你怎麼說。」她滿足地吞下義大利麵,迫不及待叉了一顆大干貝咬下。「媽呀,原來真的干貝這麼好吃……」

  杜醇無奈地支著額頭,強抑下嘆氣的衝動。「沒救了。」

  「杜醫師,你要是覺得跟我一起坐很丟臉的話,我不介意你坐遠一點,不會傷到我的自尊心的。」她滿嘴食物咿唔不清地道。

  「你有自尊心嗎?在哪裡?早被你當成藥燉豬心吃掉了吧?」他連翻白眼都懶了,拿過餐巾,專心地替她擦起下巴沾到的醬汁。

  他英俊好看的臉龐離得她好近、好近,近得可以聞到那溫熱的氣息,還有那清爽誘人的刮鬍水味道,她的心沒來由地跳快一拍,屏住呼吸,連喘也不敢喘一口氣。

  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杜醫師的臉,那雙眼皮的深邃眼眸,挺直的鼻粱,性感的嘴唇……

  杜醫師該不會是、該不會是對她……

  見他專注地盯著自己,卻是濃眉緊蹙,一臉無奈,活像是被迫應付一個很麻煩棘手的小孩,還嫌惡地將髒掉的餐巾對折,擺在桌角,王有樂剛剛那一剎的心律不整突然回復了正常。

  果然潔癖就是潔癖,強迫症就是強迫症。

  她放心多了。

  「杜醫師。」因為不想再被當成吃得滿臉都是的小嬰兒,王有樂接下來進食的動作有稍稍控制一點,沒那麼狼吞虎嚥。「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為什麼不交女朋友?」

  「你為什麼想知道我為什麼不交女朋友呢?」他微挑眉反問。

  「我又不是在接受你的問診,還搞反問那一套……」她不禁嘀咕,「只是吃飯時間聊聊天嘛,那麼嚴肅做什麼?」

  他微笑點頭,「好吧,那你可以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學學我,做人多坦蕩啊,根本不怕你問。」她一攤手,「問吧!」

  「你還沒準備好徹底治療因壓力創傷症候群所引起的吃食錯亂症嗎?」他眼裡精光畢露。

  王有樂手中的叉子停頓在半空中。

  不管多努力、多想繼續原來大快朵頤的動作,就是沒有辦法,連原本含在嘴裡的那一口食物,試了好幾次還是吞嚥不下去。

  他的眼神掠過一絲不忍的心疼,但還是開口:「有樂,是時候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低下頭,叉子微微顫抖地撥著盤裡的食物。

  「我能幫你。我想幫你。」

  「杜醫師,我沒有耽誤我的工作,也沒有影響到診所的營運。」她再度叉起食物往嘴裡塞,一口又一口,直到腮幫子被塞得鼓鼓的。「你不用擔心,我很好。」

  「但我不好。」杜醇微感苦惱地揉了揉眉心,很是頭痛。

  「什麼?」她茫然眨了眨眼睛,遲鈍地望著他。

  「四個月來,你最少胖了五公斤,還有,頭髮也沒打理,除了上班時的制服以外,其他時間隨便抓到什麼就穿,有一次你的襪子還破了一個洞,露出圓圓的腳趾頭來……」

  「那次我剛睡醒,而且是在我家,再說我怎麼知道杜醫師你早上六點臨時要我幫你打數據傳送到美國啊?」她解釋道。

  「不要找理由。」他蹙起眉心看著她,「你這種完全失控、頹廢、全面失衡的生活方式,讓我看了覺得很煩。」

  王有樂張嘴欲抗議,又被他一記凌厲目光嚇止了。

  「這樣吧,」他黑眸灼灼地盯著她,「我幫你做一個中程的心理諮商療程,免費治療你暴飲暴食的吃食錯亂習慣,協助你重拾對生活的自制及治理能力,擺脫一身肥肉,回到正常的人生軌道……如何?」

  「不如何。」她沒精打彩,不感興趣。

  「王有樂,你有點骨氣行嗎?」

  「杜醫師,謝謝你啦,可是我覺得我現在這樣沒什麼不好啊。」她叉起一片烤牛肉,拎到他面前晃。「你看,我現在愛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完全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維持形象,討好別人,我很喜歡我現在的樣子,真的。」

  「你——」他不禁氣結。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不過我真的不覺得我有哪裡不好啊。」她邊吃著烤牛肉片,很認真地道:「像以前,我因為自己是易胖體質,成天緊張兮兮,連飯都不敢多吃一口,也不敢吃宵夜,三餐裡起碼有一餐得學你一樣吃兔子餐——」

  「鮮蔬水果沙拉是很健康的菜餚,什麼兔子餐?」杜醇忍不住作出澄清,「它能幫助你腸道進行體內環保——」

  「那個是叫沙拉嗎?連沙拉醬美乃滋都不准放……」她嘟嚷。

  「你知道美乃滋是用什麼做的嗎?沙拉油跟鹽巴和生雞蛋。」他瞪了她一眼,「你真想把那種東西吞進你已經肥滋滋的肚子裡?」

  王有樂一時語塞,吶吶道:「反正……反正我要說的重點是,以前我那麼控制自己,處處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最後還不是被甩了?」

  「你被甩是因為你眼光太爛,撿到個死混球還當成寶。」他冷冷地道。

  「所以我現在決定徹底洗心革面,多愛自己一點嘛!」她被他字字一針見血,戳到有點想翻臉。

  但有鑒於他是她老闆,又是今天要付錢請客的大爺,儘管她很想翻臉,還是沒有那個膽。

  萬一杜醫師一怒之下,要她自己付賬買單怎麼辦?她今天才帶了兩百塊出門,可不想被「當」在這裡當洗碗工抵債。

  「把自己吃成這樣,就叫愛自己嗎?」杜醇毫不客氣地捏了捏她的小肥肚。

  「哎喲,不要亂捏啦!」她趕緊吸氣縮小腹,小圓臉紅了起來。「這算職場性騷擾吧?」

  「我沒有那麼好的興致和胃口。」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逕自搶過她面前那盤堆得小山高的食物。「算了,就當消業障吧,我幫你吃。」

  「什麼?」她大驚失色,「誰、誰要你幫這種事啊?還給我,你要吃自己去拿啦——」

  「我懶得起來。」他叉起一枚肥美的鮮干貝放入嘴裡,細細品味。

  「嗯,還不錯。」

  「杜、醫、師——」

  他自顧自地品嘗美食,充耳不聞。

  王有樂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嚥下懊惱和氣憤,決定大人不計小人過,她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手卻被他緊緊抓住。

  「你要去哪裡?」他有力的大掌如鋼鐵般牢牢箍著她的,抬起俊朗的臉龐,嘴角似笑非笑。

  「我去拿菜啊!」滿滿好幾餐台的誘人美食都在呼喚著她呢!

  「不准。」

  「你說什麼?」她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耳朵有問題,聽錯了。

  「你剛剛起碼攝取了三千大卡的熱量,早就超過台灣女性正常一天攝取的額度。」他緊握著她不斷掙扎的手腕,依然文風不動。「從今天開始,我會嚴格控管你吃進嘴裡的東西……我、是、認、真、的。」

  「杜醫師——」

  「叫天王老子也沒用。」他慢條斯理地吃著第二枝幹貝,完全不理會此時此刻心正在泣血的王有樂。

  「杜醫師……我可不可以拜託你去交個女朋友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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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8 00:01:1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寒風刺骨,冬日凜冽。

  王有樂一身紅格子厚棉襖、灰色絨布褲,頭上戴了頂搖著顆紅絨球的毛線帽,腳上穿了雙咖啡色雪靴,窩在淡水老家的客廳裡,抱著一鍋紅棗桂圓枸杞湯,幸福滿足地一口又一口喝著。

  開什麼玩笑?減肥?現在正是囤積熱量好過冬的時候,減哪門子肥啊?

  又逢周休二日,她怕杜醫師又不知會哪根筋不對勁地跑去她的住處敲門,硬是要當「食物糾察隊」,所以她很聰明的在昨天下班後,便急急跳上捷運溜回淡水老家,先去老街嗑了兩碗魚丸湯加三顆大阿給,再悠哉悠哉地拎了一袋燒烤回家。

  「阿嬤,你會覺得我很胖嗎?」喝著喝著,她忍不住問了坐在旁邊猛轉遙控器的阿嬤。

  「今天都沒有『父與子』,電視真難看……」胖胖的阿嬤嘆了一口氣,這才恍然大悟地回過頭來。「乖孫仔,你在跟阿嬤講話喔?」

  「阿嬤,今天禮拜六,那個八點檔沒有回放啦。」她嘴裡咬著甜甜的紅棗,不忘再重複問了一次:「阿嬤,你覺得我很胖嗎?」

  「哎喲,女孩子要胖胖的才有福氣,才好看,阿嬤還覺得你太瘦了呢!」阿嬤慈愛疼惜地摸了摸她的頭。「阿樂啊,女孩子家漂亮無用,要就要生得有人緣,整日眉開眼笑的,這樣以後婆家才會疼,知道嗎?」

  「我也這麼覺得。」王有樂沾沾自喜,自言自語,「我就說那些男人都不懂得欣賞。杜醫師也是,還說什麼為了他的視力和診所的門面著想……屁啦,男人都一樣!膚淺!」

  「杜醫師不是你頭家嗎?」阿嬤突然問。

  「對啊……哎喲,阿嬤,你幹嘛巴我的頭呀?」她捂著有些疼的後腦勺,哀怨地瞄了阿嬤一眼。

  「怎麼可以對自己的頭家無禮呢?」阿嬤翻臉跟翻書似的,板起了面孔。「你也不想想看,是頭家給你薪水,給你一口飯吃,我們做人要懂得心存感恩,要知禮數,要懂得報答恩人……」

  「什麼恩人,他連『一口飯』都不給我吃了。」她這一個禮拜也過得很苦情好不好!「說我就是高熱量的澱粉和油炸食品、垃圾食物吃太多,所以從禮拜一開始就叫我跟他一起吃生菜沙拉——就是給牛吃的那種,草啦!阿嬤,你說我有沒有苦命?人活在世上,辛辛苦苦賺錢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吃嗎?可是我現在……阿嬤,你幹嘛又巴我?」

  「人家是醫生,叫你吃什麼、不能吃什麼,都是為了你好。」阿嬤立場超不堅定的,一遇上「權威人士」就臨陣倒戈。

  「是為我好嗎?」她忍不住咕噥,「那是因為他有強迫症吧!」

  「而且你那個頭家杜醫師,他可是個大好人,這少年仔長得英俊飄撇又有禮貌,上次還親自幫阿嬤量血壓,還叫阿嬤早上記得先喝一大杯開水清腸胃,再泡熱麥片牛奶來喝,阿嬤就是聽了他的話,現在每天排便不知道有多順暢啊!」

  「阿嬤,你幾時見過我老闆的,我怎麼都不知道?他還幫你量血壓?」王有樂愣了下,一臉茫然地看著她阿嬤,「阿嬤是不是認錯了,你是記到衛生所的吳醫生去了吧?」

  「阿嬤又沒有痴呆,怎麼會記錯人?」阿嬤有些不高興。「你頭家長得那麼高,又緣投又有男子氣概,穿起西裝來紳士得不得了,阿嬤是年紀大了,可是遇到帥哥還是認得出來的。」

  「咦?耶?」她還是滿眼迷惑,一頭霧水。「可是什麼時候?我怎麼都不知道?」

  「就有一次你突然晚上八點回來,然後躲在閣樓裡面,阿嬤怎麼叫你都不應,門也不開,嚇得阿嬤還以為你卡到陰了,差點就跑去請廟公來幫你收驚。」阿嬤想起來依然心有餘悸,拍撫著胸口道:「憨阿孫仔,失戀就失戀,想當年阿嬤不知失戀過幾百次,還不是越戰越勇……」

  「稍等耶!」她一手搭上阿嬤的手臂,急急地問:「阿嬤,你是說,杜醫師就是那次——來了我們家?」

  「對啊,阿嬤本來很緊張,後來那個很高很帥的斯文少年仔就來了,他說他姓杜,是你們診所的醫生,也就是你頭家啊……」阿嬤回想著,不由得笑瞇了眼。「他安慰阿嬤說,你只是因為感情不順,所以心情不好回家靜一靜的,他還叫阿嬤放心,有他在,你一定不會有事,你會好起來的。」

  「杜醫師他……他真的這麼說?」

  「阿嬤記得很清楚,他是這麼說的。他要阿嬤不用為你操心,他還說我的阿孫仔是個好女孩,以後一定會遇到真正的好男人來疼惜的。」阿嬤笑咪咪的,現在想來還是備感窩心。「阿樂啊,像杜醫師這麼好的頭家,就算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了,你要認真工作,要好好報答人家,知道嗎?」

  王有樂魂不守舍地點著頭,整個人依舊陷在一片模糊混沌的震撼中。

  誰會想得到,那個一向高傲完美機車的杜醫師,竟然也會說出這麼溫暖、熨貼人心的話來?

  記憶回到四個月前,高大偉殘酷無情地和她提分手的那天——

  那天她從河濱公園一路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淡水老家的,只覺得整個世界好像在她頭上崩裂坍塌了下來,把她深深埋在一堆痛苦受傷的瓦礫堆中,到處都黑壓壓的一片,完全不知道哪裡才是出口。

  可是杜醫師是怎麼知道她那天失戀?還回了淡水的?

  難道他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陪著她一路從河濱公園走回淡水?

  「不,不可能,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她用力搖搖頭,搖得頭都快掉下來了。「王有樂,你是吃撐了吧,怎麼連這麼荒謬離奇的事情都想得出來?」

  她不敢再深思細想,趕緊捧起還剩半鍋的紅棗桂圓枸杞湯,仰頭咕嚕咕嚕灌下肚。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只有美食,只有味蕾品嘗到的酸甜苦辣鹹,只有把肚子填飽飽的滿足感,才是她生命裡最幸福真實的味道。

  所以不管是高大偉,還是杜醫師,統統都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阿樂啊,阿嬤在說你到底是有沒有在聽啊?」阿嬤被她的牛飲嚇到了,「哎喲喂呀,按捏會哽到啦,喝慢一點,喝慢一點……」

  ※ ※ ※

  飯店落地窗畔的咖啡座裡,一身白色套頭羊毛衣、鐵灰色長褲,戴著閱讀用眼鏡的杜醇,全神貫注在眼前筆電螢幕上的英文論文上。

  儘管專注地做著自己的事,他那張英俊的臉龐和縱然戴了眼鏡依然顯得深邃明亮的雙眼,還是吸引了眾多女人驚艷的目光。

  鐵了心不去理會那些熱切的目光,可是杜醇就這樣一直被盯著盯著,最後還是覺得猶如芒刺在背,像是全身有小蟲在爬似的。

  夠了沒?!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擺在點心櫃裡的最後一塊美味巧克力蛋糕,被一群餓了三天三夜的饑民包圍著——是怎樣?單身男人就該死嗎?自己一個人坐在咖啡座裡犯法嗎?

  杜醇越想越嘔,又不想這樣不戰而降,草草收給筆電回家去,驀然,腦中靈光一閃!

  向來愛用國貨的他從口袋裡掏出HTC手機,撥打那一組早已倒背如流的號碼。

  「喂?」一個大大的呵欠伴隨著模糊的「喂」字而來。

  「一沒有盯你就變得這麼頹廢,都幾點了還在睡?」他看了看腕錶,濃眉皺了皺。

  「老闆,今天是禮拜日,是員工放假在家睡大頭覺的日子耶!」王有樂嗓音睡意濃厚,軟軟糯糯得像香甜的桂花釀湯圓。

  如果不認識她本人,肯定會被這樣引人遐思的甜軟嗓音誤導,還以為電話那端是個多麼窈窕嬌小迷人的女人。

  誰會知道這個溫暖柔軟聲音的主人,原來是個因為失戀就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豬不像豬的天字第一號大傻蛋?

  杜醇揉揉隱隱作疼的鬢邊,一臉沒好氣的說:「別睡了,限你一個小時內到花園酒店的咖啡廳來。」

  「為什麼?」

  「我是老闆,叫你來就來。」這小胖妹,竟然還敢反抗老闆?難道她寧願在家一路睡成豬,也不願意出門做點有意義的事?

  「杜醫師,不要鬧了,如果你真的很閒的話,我幫你找找喬醫生的電話,要不然那位眼科之花汪醫生應該也很樂意陪你共享美好的星期天……」王有樂努力想打起精神,卻還是愛困得打了第二個呵欠。

  這傢伙以為她是媽媽桑,而他是她旗下的牛郎嗎?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算你加班費。來,還是不來?」

  電話那頭的呵欠聲戛然而止,安靜了幾秒鐘,起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反問:「加班費?加多少?」

  他挑眉。「今天一整天,兩千五。」

  「三千,包三餐加宵夜。」不敲白不敲嘛!

  「小姐,你以為我包山包海還包你吃到飽啊?」他有些咬牙切齒。

  找長期飯票也沒那麼囂張。

  「不要拉倒。」王有樂懶洋洋地又打了個呵欠,不在意地補了句:「反正我也還沒睡飽……」

  「行行行。」他一手捂著額,懊惱地低喊。

  「我馬上到!」

  杜醇搖了搖頭,把手機擱回筆電旁,自言自語,「這傢伙,以後嫁得出去才有鬼。」

  話說回來,她選男人的眼光真是有夠差勁,所以終歸一句,問題還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不過儘管私人感情一塌糊塗,她在工作上確實是耐操拼第一,自他開業以來,還沒請過比她更好用的員工了;就是因為捨不得炒她魷魚,所以他才註定被迫接受每天的視力荼毒。

  四十五分鐘後,就見到那個熟悉的、披頭散髮,只套了頂花花綠綠毛線帽,素淨著一張小圓臉,還穿著件厚棉襖和休閒褲、帆布鞋就匆匆跑近他跟前的「員工」——

  杜醇滿意地環服著四周仕女名媛們不敢置信的眼光,幾乎可以聽見眼鏡碎了一地的乒哩乓啷聲。

  「嗯,這樣好多了。」他自言自語,神情愉快。

  「老闆,我來了。」王有樂跑得氣喘如牛,一眼瞥見他桌上的水杯,二話不說就拿起來咕嘟咕嘟地一仰而盡。「呼……渴死我了,公車站牌離這裡有三條街遠,是怎樣?擺明了坐公車的人就住不起飯店嗎?」

  「嘿,那是我——」他阻止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巧得不能再巧的就著他喝過的地方,把水喝個精光。

  「你什麼?你的水?」她如久旱逢甘霖,無比滿足地吁了一口長氣,隨手用袖子抹了抹嘴邊的水漬。「杜醫師,幹嘛那麼小氣,不就是一杯水,等一下再請服務生來倒就好了。」

  「算了。」對上這種沒神經的遲鈍傢伙,他要事事認真只會氣死自己。「坐。」

  王有樂乖乖在他對面坐下,把大包包往沙發角落一扔,就對他綻放了一朵燦爛的笑容。

  「肚子餓了?」他濃眉一揚,太了解她的德行了。

  「杜醫師真不愧是深諳人心的大師,果然對人類的肢體語言所能傳達出的心理意涵有非常精準的判斷和解讀啊!」她一臉崇拜的道。

  「少拍馬屁。」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等一下服務生來,早餐還是由我來幫你點。」

  王有樂聞言,堆滿小圓臉上的崇拜之色瞬間消失,沮喪地道:「杜醫師,今天是禮拜天,減肥也應該有假日才對。」

  「對你就不必了。」他一招手,女服務生立刻殷勤前來。「麻煩給我們一份menu,謝謝。」

  「不客氣,馬上來。」女服務生嫣然一笑,好不心花怒放。

  「哈囉,請先給我一杯水……」毫無存在感的王有樂還得靠舉手發言,才勉強引起女服務生的注意。

  「好的。」女服務生只瞥了她一眼,連個笑臉也不給就離開了。

  她忍不住小小聲地嘀咕抱怨。「胖子就沒人權嗎?」

  「你終於肯面對這個事實了?」杜醇雙眸一亮,興致勃勃地傾身向前道:「怎麼樣?還是接受我的建設,從明天開始進行一個中程的心理治療——」

  「才不要。」現在的杜醫師就已經夠囉唆了,要是當真接受他的提議,那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啊?

  他瞇起雙眼,提醒道:「你考慮清楚,我在美國一個小時收的心理治療費用起碼一千五美金起跳,就算回到台灣開業,價碼也是最頂尖的。」

  「那你就多賺一點,上可繳稅貢獻國家,下可施恩犒賞員工。」說到這裡,她也興匆匆地傾向前靠近他。「杜醫師,快過年了,年終獎金包大包一點,我會感謝你一生一世的。」

  「這樣吧,我們條件交換。」他一臉精明地盯著她,嘴角微微上勾。「還有一個月就過年了,你接受我的中程心理療程,你體重減幾公斤,我就包幾個月的年終給你,怎麼樣?我這個老闆很慷慨吧?夠意思吧?」

  「老闆!你還真夠陰險的,居然出這一招——」王有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就看你是要年終還是要肥油了。」杜醇接過女服務生遞來的menu,修長手指翻過了一頁頁的菜單內容。「小姐,麻煩給我們兩份西澤沙拉,不要烤麵包丁,上頭的酸黃瓜芥末子醬改成義大利酒醋,謝謝。」

  她還在思考「年終?肥油?孰輕孰重」這個艱難的設題,沒料想他居然擅自點完餐後就讓女服務生離開了。

  「杜、醫、師……」她都快哭了。「不然你最少也給我一個水波蛋加兩片奶油烤吐司吧?」

  「不要再抱怨了。」他滿臉愉悅地輕敲鍵盤,喚醒了筆電螢幕。「右手邊有書報雜誌,自己去挑幾本來看。」

  「當自己是進京趕考的舉人,還要有陪讀的小書僮咧……」王有樂滿肚子都是鳥氣,又不敢跟老闆和錢過不去,只得嘟嘟嚷嚷地站起來,認分地去拿了報紙和雜誌回來坐下。

  「乖乖坐,中午請你吃大餐。」

  「騙人。」她咕噥。

  杜醇自電腦螢幕前抬頭瞥了她一眼,嘴角笑意更深了。

  ※ ※ ※
  
  老實說,杜醫師真的是個很成功、很了不起,而且幫助人無數的好醫師。

  同時他也是個很豪爽大方的老闆,給的薪水優渥,福利又好,工作環境又很舒適,就是太愛對她管東管西了。

  害她只有晚上下班回家,才能夠盡情地和她的「情人們」私會——

  「鹹酥雞,香雞排,披薩,洋芋片,巧克力蛋糕,奶茶和可樂……我的愛呀!」

  今天杜醇因為要參加大學同學會,所以沒有辦法親自「押送」王有樂回家,更不能假借老闆要慰勞辛苦員工的名義,硬是把她拖去吃清淡無味的養生蔬菜鍋,用一堆菜葉子和湯先把她灌飽。

  今天,好不容易可以逃過老闆的眼皮子的王有樂,當然一下了公車,就迫不及待往她久違了的巷口鹹酥雞攤快樂地奔去——

  「老闆,我要一百塊鹹酥雞,五十塊魷魚腳,炸一根玉米,一條銀絲小辣,快快快!」她興奮地猛搓雙手,同時深深吸了一口那銷魂的香氣。

  「有樂?」

  王有樂渾身一僵,全身血液彷彿統統自腳底流得涓滴不剩。

  這輩子,她永遠、永遠也忘不了那個聲音!

  「有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緩緩轉過身。

  「鄒靜。」

  可才一回頭,她就後悔了。

  因為站在她面前的不只是一身雪白洋裝、長髮飄逸,顯得格外纖秀動人的鄒靜,還有她身旁高高瘦瘦,穿西裝打領帶,狀若斯文的高大偉。

  好像嫌還不夠刺激她似的,高大偉的手攬著鄒靜的柳腰,臉上竟然還能對她露出無比關心、憐憫的表情。

  和鄒靜嬌小臉蛋上所流露的是一模一樣。

  火辣辣的痛苦和羞辱感,像成噸的磚頭對著王有樂當頭砸了下來,在這一瞬間,她幾乎能聽見他們心底的同情:可憐的有樂,難道她還沒走出來嗎?怎麼把自己吃成這副肥豬樣?

  明明知道應該感到羞愧的是他們,可為什麼此刻迫不及待想找個地洞鑽,甚至拔腿就跑的……卻是她?

  陣陣飄進鼻端的鹹酥雞香味,卻莫名地令她感到胃翻騰作嘔起來。

  鄒靜雪白貝齒輕咬了咬下唇,滿眼關懷的看著她,柔聲問:「有樂,你買晚餐嗎?」

  「對。」她強迫自己面無表情,只是低頭數著小錢包裡的零錢。「真巧,你們怎麼會路過這?」

  「靜靜的姑媽也住這條巷子,你忘了嗎?」高大偉說完,親暱地對懷裡的鄒靜一笑。

  王有樂不會在乎他們的任何舉動,儘管那樣毫不掩飾的親密像把刀,活生生地插進了她心口。

  她不知道最痛、最受傷是感情還是尊嚴,但她知道自己再繼續待下去,只會更想吞下全世界的食物來填平胸口那越裂越大的洞。

  「老闆,多少錢?」她拿出兩百塊遞給老闆,冰冷的手指接過那一袋熱騰騰的鹹酥雞,隨即抬頭強笑道:「我先回家了,再見。」

  「等等!」鄒靜喚住她,歉然的眼神裡還有著濃濃的同情。「有樂,不如這樣吧,你跟我們一道去吃晚餐好嗎?大偉要帶我去一家法國餐廳,他說那兒的餐點真的很美味,我們一起吧?」

  法國餐廳?

  王有樂挑高眉毛,冷冷瞥了高大偉一眼。

  高大偉臉上掠過一抹既尷尬又肉痛之色,忍了幾秒,終於還是妥協地擠出了笑容,「是、是啊……你就跟我們一起吃個晚餐嘛!」

  小氣鬼高大偉居然要請她吃法國菜?天要下紅雨了。

  「不用了。」她冷著聲道,努力不去看高大偉鬆了一口氣的傷人表情。

  「可是……」

  「靜靜,我們就不要勉強有樂了,她習慣了回家舒舒服服的吃鹹酥雞喝可樂,要她打扮得那麼正式坐在法國餐廳裡用餐,她會覺得很彆扭的。」

  看著高大偉笑著哄誘他「善良好心又美麗」的女朋友,王有樂彷彿麻痺般地直挺挺站立在原地。

  是啊,反正她王有樂就是個帶不出場的大嬸、土包子,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會丟他高大偉的臉。

  和氣質淑女鄒靜相比之下,人家是小姐,而她只配當提鞋的胖婢女……

  「可是這樣有樂好可憐……」鄒靜眼圈兒紅了。「我總覺得我好對不起有樂……」

  「傻瓜,感情的事哪有誰對誰錯的?」高大偉忙低頭安慰她,「你忘了『犀利人妻』裡有句經典台詞——在愛情裡,不被愛的那個才是第三者。不是嗎?」

  「大偉……」淚珠兒在眼眶裡滾動,鄒靜一副我見猶憐。

  王有樂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曾經深愛過的前男朋友,好似對待稀世珍寶般的憐愛著她以前最好的朋友,所有遭受重創的痛苦與背叛感,再度鋪天蓋地而來。

  她臉色慘白,拳頭握得死緊。

  他們怎麼還敢在她面前這樣?這世界到底還有沒有天理?

  「有樂,你怎麼還站在這裡?」一個低沉富磁性的男聲驀然在她頭頂響起,瞬間擊潰了她冰封凝結的痛楚。

  他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愕然抬頭,呆呆地望向突如其來出現的高大挺拔男人,其中尤以王有樂最錯愕!

  杜醇如模特兒的修長身般上,穿著訂製的合身黑色西裝,搭配絲質銀灰色名牌襯衫和寶藍領帶,黑色筆挺長褲,英俊若貴族般的臉龐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微笑,深邃黑眸寵溺地凝視著王有樂。

  「不是說好了在家裡等我來接你嗎?」他主動接過她手上的皮包和鹹酥雞,並占有欲強烈地攬住她的肩頭,擁進自己懷裡,接著才「恍然大悟」地發覺現場還有別人在,性感的薄唇微微上揚,「抱歉,請問你們兩位是?」

  鄒靜看傻眼了,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俊美如天神的男人,竟親密憐寵地擁著王有樂,怎、怎麼會有這種事?

  高大偉卻是既嫉妒又自慚形穢地有些不自在,好半晌才勉強開口:「呃,我是……」

  「你是?」杜醇嘴角在笑,銳利眸光卻升起了一抹殺氣。

  高大偉不禁吞了一口口水。「我……」

  杜醇當然知道面前這傢伙,就是和他的助理小胖妹自交往以來,連一次都懶得親自去診所接她下班的男性恥辱、人間敗類。

  也就只有他家傻蛋王有樂,才會把這種混球認作寶,在他身上白白浪費了那麼多的青春和金錢——

  他越想越火大。

  「算了,也不重要。」杜醇微笑,低頭專注地凝視著猶呈現人形立牌、呆滯狀態的她,「有樂,我知道你氣我今天沒有送你回家,所以故意買鹹酥雞當晚餐,假裝不陪我去參加大學同學會以示抗議。對不起,因為×大院長臨時要我去幫他分析一份醫學報告,可是我保證,下次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搭公車回家了。這次就原諒我,好嗎?」

  王有樂終於回過神來,拼命壓抑下心頭不應該出現的怦然狂跳,漸漸找回和他在工作時的理解與默契,還有更多更多大仇得報的快樂和雀躍感……

  杜醫師,我愛你,萬歲!

  「你說的,以後,絕對,不可以再丟下我了!」她大著膽子,指尖戳了戳他強壯結實的胸瞠。

  他笑著握住她的手,靠在左邊心口處。「是,我發誓,再也不會了。」

  哈哈!這種「打情罵俏」的滋味實在是太美妙了!

  王有樂整個人暈陶陶的,不禁傻呵呵地咧嘴笑了起來。

  高大偉和鄒靜驚訝地看著他們倆。

  這怎麼可能?

  「抱歉,我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兩位請自便。」杜醇擁著王有樂,對他們爾雅一笑,隨即轉身離去。

  王有樂臨去前投去最後的一瞥,見到了她畢生永難忘懷的兩張表情——

  媽呀,真是太爽了!

  她索性炫耀地將杜醇的腰環得更緊,腦袋瓜撒嬌地捱進了他懷裡。

  哇哈哈哈哈哈……

  「小胖妹,做人不要得寸進尺啊。」杜醇面上笑意溫柔迷人,話卻一個字一個字自齒縫中進出。

  「杜醫師,送佛送到西嘛。」她難得嘗到這種「報復」的甜美果實,還難得能「調戲」這麼性感偉岸結實的青春肉體,怎能不趁機會多享受片刻?

  也何況杜醫師渾身肌肉緊繃,咬牙切齒,笑容僵硬的樣子,真的是太有趣了。

  「話說回來,杜醫師,你心機真的很重耶!」她唇角越揚越高,笑容盪漾開來,怎麼也止不住。

  「我心機很重,你第一天才知道的?」他低頭睨了她一眼。

  「杜醫師果然聰明蓋世,宇宙第一。」她笑得好開心好開心。

  「別拍馬屁了,你欠我一次。」他似笑非笑的提醒她。

  「知道了。」

  「還有——」

  「嗯?」她笑著抬頭詢問。

  「……你的手還要放在我胸口多久?」

  「啊,拍謝!」她吐了吐舌,趕緊縮回手。

  杜醇掏出放在西服內袋的藍色方帕,煞有介事地擦了擦西裝領邊,然後塞進她手裡,「喏!」

  「幹嘛?」她一怔。

  「洗乾淨,熨好了再還給我。」

  「我為什麼要幫你洗——」剩下的話全噎在喉頭,她眨了眨眼,「呃,好啦!」

  「這還差不多。」他滿意地道。

  王有樂嘴裡嘀咕了句,猛然想起,「杜醫師,你今天不是要參加大學同學會嗎?你怎麼還在這裡?」

  杜醇眼底閃過一絲光芒,隨即不懷好意地道:「想想沒意思,不去了,還是監督你減肥有意思一點。」

  她那張小圓臉瞬間垮了下來。「杜、醫、師……說了幾百次,我沒有要減肥啦!」

  「快過年了,你要是再不減肥,年假窩在家裡成天啃瓜子、吃年菜,到時候體重爆表,信不信我炒你魷魚?」他濃眉一挑,威脅道。

  她聞言縮了縮脖子。

  突地,他隨手把那包鹹酥雞給了一路聞香尾隨而來的流浪狗。

  「嘿!那是我的——」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王有樂。」

  「幹嘛?」她眼巴巴看著狗狗歡天喜地的大快朵頤起來。

  「剛才……你還好嗎?」

  王有樂一震,迅速抬起眸光,望入他真摯的眼底,心,不知怎的甜甜地、暖暖了起來。

  「沒事的。我……不會有事的。」

  杜醇沒有再說些什麼,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們倆就這樣沉默地走在巷子裡,冬季的寒冷氣溫降臨,晚風卻吹得很輕,像是有種什麼正悄悄地在空氣中滋長。

  前方,萬家燈火暖暖地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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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杜醇手裡翻著一本醫學雜誌,對著其中一頁報導失了神。

  她回來了。

  「嘿,老杜!」

  他抬起頭,「你來了。」

  一名穿著格子絨布襯衫和卡其色飛行夾克,洗磨得褪白綻線牛仔褲的男人,笑咪咪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滿下巴亂長的鬍渣,唯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笑眼看得出是個年輕人。

  「半年不見,你還是那麼玉樹臨風、貴氣優雅呀!」張諒嘖嘖有聲道。

  「你還是一副剛從亞馬遜叢林鑽出來的樣子。」杜醇不著痕跡地合上雜誌。「你們無國界醫生組織這次去了哪裡?寮國?中東?」

  「柬埔寨。」張諒轉頭跟服務生要了杯啤酒,一回過頭來,便傾身向前,熱切地問:「老杜,有沒有興趣,下次跟我們一起去協助處理最棘手的案子吧?」

  「我很想,真的。」他回以微笑,「但是且不論病人滿滿排到了明年底的行事表,我也不能丟著王有樂不管。」

  「咦?」張諒一怔,隨即抬起眉毛,曖昧地道:「喲,老杜,看不出她原來是你的菜,你是不是……」

  「暗示,是一種潛意識的心理機制。」杜醇閒閒地接口,「通常與個人經驗相連結,藉由某些特定詞彙,所做出的自我內心反照。」

  「行為心理學指出,會刻意連名帶姓稱呼,蓄意保持距離的……」張諒狡獪地笑了,「通常都是自己真正最在乎的人。」

  「取外號暱稱也是。」杜醇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的接口。「就像某人總口口聲聲管自己的上司叫『女魔頭』。」

  張諒喉頭發出了一記疑似噎住的悶哼聲。「才、才不是……拜託,我怎麼可能會對那個女魔頭有興趣?她簡直比『穿著Prada的惡魔』裡的梅莉史翠普還恐怖!」

  「就因為她很恐怖,所以你才拋下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前程似錦的副教授職位,跟著人家上山下海出生入死?」杜醇佯作一臉恍然。

  臉皮向來比犀牛皮還槍打不穿的張諒竟然臉紅了,結結巴巴,吞吞吐吐了起來。

  「我、我……我那是有愛心。」他加強語氣,努力澄清,「懂不懂?」

  「懂。」他啜了一口熱檸檬薑茶。「所以你沒瞧見我一臉敬佩嗎?」

  「你那張臉看得出來才有鬼咧!老孤狸、腹黑男,也就只有在你家那顆可樂果面前才會破功……」張諒不禁咕噥。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杜醇微微瞇起眼,隨即輕描淡寫道:「今天找我除了敘舊外,還有什麼事?」

  「咦?你怎麼知道——算了,你每次都嘛知道。」張諒撓了撓頭,突然正色道:「『她』回來了,你聽說了嗎?」

  他深沉的眼神毫無任何一絲情緒漣動,聳了聳肩,「聽說了。」

  「那……」張諒想問,卻又不知該如何問出口。

  杜醇緩緩放下杯子,眸光平靜地注視著好友,「那?」

  「沒什麼。」張諒「那」了老半天,最後發現自己好像白操心了,不禁咧嘴笑了起來,「只要你好,那就好。」

  「中午一起吃個飯?」他提議。

  「好呀。」張諒笑嘻嘻地一口應允。「你杜大醫師要請吃飯,我可得想想該怎麼敲這一頓才行。」

  「你慢慢想,」杜醇伸手入懷拿出手機,「我打給有樂。」

  「好貼心呀!」張諒滿臉羞赧,「怕你家有樂妹妹週末餓肚子嗎?」

  「她會餓肚子?」他嗤地一聲,好笑地睨了張諒一眼。「我是怕這個週末沒盯著,那丫頭又開始把所有不該吃的東西全放進嘴巴裡,只除了沒把口水糊得滿臉都是,不然她簡直跟個剛長牙的小寶寶沒兩樣。」

  「這半年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張諒懷疑地問。

  「……錯過也罷的五公斤肥肉。」

  「老天——」張諒吸了好大一口氣。

  ※ ※ ※

  本來在週末被老闆一通電話強行叫出來,王有樂是很不爽的,但是一看到睽違半年不見的張諒,她的火氣就消了一大半。

  「張醫師!」她開心到還在對街就猛揮手。

  張諒的笑臉一對上她,登時化作深深的同情和憐憫。「可憐的有樂妹妹,再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

  她氣喘如牛地跑過來,聞言一愣,「什麼?」

  「沒事。」張諒下意識瞥了身旁面色不豫的杜醇一眼。

  「你沒走斑馬線。」他銳利目光從剛剛到現在,全落在面前這個橫衝直撞的小女人身上。

  「斑馬線太遠了,而且我看了左右沒車才跑的。」她還在喘,轉頭望向張諒。「嗨,張醫師,好久不見。」

  「嗨,小胖妹。」張諒笑著想摸摸她的頭,卻沒想到摸了個空。

  她不知幾時已被杜醇一把「抓」到自己身邊,刻意與張諒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張諒眨了眨眼睛,看著老友渾身上下不自覺流露出的霸道占有欲,不禁暗暗竊笑。

  「收起你那齷齪的念頭。」杜醇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我只是怕你這傢伙忘了打瘧疾預防針,又剛從東南亞回來,萬一傳染給她,我還得帶她去醫院。我很忙,才沒空當那個保母。」

  「你說是就是囉。」張諒笑嘻嘻的,「有樂妹妹,你老闆要帶我們去吃大餐,怎麼樣?我們今天連手狠敲他一筆如何?想吃什麼給你選。」

  王有樂眼睛一亮。「好哇,我想去那種日式燒烤吃到飽——」

  「不准。」杜醇濃眉連抬也不抬,斷然拒絕。「燒烤類食物致癌危險高,肉類又不容易消化,還有,你是不是有『吃到飽』成癮症?怎麼舉凡跟這三個字有關的,你都那麼興奮?」

  「杜醫師,話不能這樣說,吃飽皇帝大呀!」她理所當然地回道。

  「你是吃『爆』皇帝大吧!」他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

  張諒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兩人,難道是自己在柬埔寨待太久,把台灣俗語給忘個七七八八了?

  「呃……不是吃『飯』皇帝大嗎?」

  見自己的話惹來兩雙白眼,張諒趕緊閉上嘴巴,舉手作投降狀。

  最後,他們還是折衷到了一家有名的日式燒烤餐廳,選擇套餐而不是吃到飽。

  其間,張諒自始至終都笑咪咪的,滿面趣味地看著他倆之間種種「有意思」的互動——

  例如:王有樂一直哀怨地碎碎念著,自己想吃烤肉,不要吃烤魚,卻還是乖乖認命剔魚刺夾魚肉,猛吃小菜過乾癮。

  例如:杜醇嘴上總是凶巴巴地提醒著她,胖子並沒有大杯酒大塊肉的權利,卻又將自己盤裡的烤牛小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悄悄置入她的小菜碟裡。

  假如這兩人之間真沒那麼一點「什麼什麼」,那才叫有鬼哩!

  張諒一邊津津有味地啃著烤肋排,一邊看得目不轉睛。

  ※ ※ ※
  
  就要過年了。

  如果不是在身心科診所裡工作,王有樂還不知道原來因過年而引起的焦慮症和憂鬱症患者有這麼多——

  有的煩惱是要年前、還是年後跳槽?

  有的是為了得回婆家幫忙而備感壓力。

  有的是究竟要回娘家、婆家,或是出國度假而困執。

  有的甚至是為了夫妻間年終獎金的分配而爭吵、焦慮。

  「過年啊……」她喃喃自語,「不是歲末年終最快樂的一件事嗎?」

  還記得小時候,最單純幸福的記憶就是過年了,可以穿新衣服,收壓歲錢,吃大魚大肉,盡情玩撲克牌、放鞭炮、看電視、玩仙女棒,大人都笑嘻嘻的,還不會罵小孩……一家團聚,親戚拜年,開開心心地犒賞著自己整年度的辛勞。

  可是人長大了,時代也改變了,一切變得更快、更精簡卻更粗糙,不管是情感,還是生活方式。

  什麼都變得複雜了,有那麼多純粹而美好的感覺也沿路遺失了。

  過年,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成為另一種形式的責任與競爭比較,誰家的年終領得多,誰家的媳婦最盡責,誰家的女兒還沒人要,誰家的兒子還娶不到老婆,誰的年菜準備得最好,誰包給父母的紅包最大包……

  人人比評,事事計較,可到最後,剩下的是什麼?

  王有樂想起去年的春節,她滿心歡喜的替高大偉出了一半預購年菜的錢,訂的還是超商最高檔的那一款年菜,有鮑魚、龍蝦、佛跳牆等等菜色。

  然後呢?

  她本以為他至少初一會帶自己回家向父母拜個年,可是他卻說初一他們全家要南下墾丁去度假,不方便她隨行。

  後來——精確的來說,是在分手前三天——她才知道其實他當時是帶鄒靜去香港玩。

  王有樂閉上眼睛,努力將所有不堪的記憶和受傷感推出腦海,雙手卻自有意識地握緊了。

  不,別再去想,只要想著今年過年要幫忙阿嬤準備些什麼好料,就好。

  再一個禮拜就除夕了,年貨大街想必熱鬧不已,她可以下班後去那兒跟著人擠人,提前感受年節氣氯,順便幫阿嬤買些香菇、干貝、車輪鮑罐頭……對了,還要買各式各樣的糖果、瓜子、開心果、魷魚絲、豬肉乾。

  過年,就是要整天窩在電視機前舒舒服服地吃零食、嗑瓜子,嚼魷魚絲呀!

  她嘴角揚起一朵笑容。

  「想什麼這麼開心?」一個低沉嗓音在她頭頂響起。「我猜猜,吃的?」

  她猛然睜開眼,發現杜醇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自己面前,而且從那濃眉微挑,一臉深思研究的表情看來,他肯定站在那裡盯著她老半天了。

  王有樂心虛地吞了口口水,乾笑道:「杜醫師,你、你跟美國那邊的視訊結束了嗎?」

  「嗯。」他盯著她心底直發毛,最後卻沒說什麼,只是將一疊文件交給她。「統統歸檔。」

  「喔,好。」她趕緊接過,暗暗鬆了一口氣。「對了,杜醫師——」

  他回過頭。「什麼事?」

  「你今天下班後有事嗎?」

  他饒富興味地瞅著她,「怎麼?你有事找我?」

  「不是啦。」她沒發覺他臉色有些垮下來。「我是說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特地專程送我回家了。」

  杜醇深深吸了一口氣,強抑下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不是滋味感,濃眉撩高,問:「為什麼?你有約會?」

  王有樂停頓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老實坦白為妙,清了清喉嚨。「對呀,我有約會,所以你就不用送我了。」

  「跟誰?」他語氣有些冷。

  「……你不認識的。」她胡亂瞎掰,低頭忙收拾起東西。「明天見。」

  他濃眉蹙得好緊,一臉不悅地看著眼前這個假裝很忙,明顯心底有鬼的傢伙。

  約會?對方是誰?為什麼偷偷摸摸、鬼鬼崇崇的不敢讓他知道?

  難道……他臉色瞬間變了。

  「王有樂,你這滿腦膽固醇過盛的笨蛋!」他咬牙喃喃。

  一到六點打卡鐘響,他就見她開始掃地、拖地,幫盆栽澆完水,動作快速俐落。

  他面對著落地書櫃,假裝在那些厚重的心理學原文書籍中挑選著,一邊用眼角餘光悄悄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杜醫師,那我先下班了。」最後,她打了卡,對他拋了句「明天見」就溜了。

  杜醇迅速衝進診間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匆匆鎖好門就跟了上去。

  ※ ※ ※
  
  王有樂搭上年貨公交車到迪化街,高高興興地跟著人群下車,擠進了人聲鼎沸的年貨大街裡。

  簡直是天堂啊!

  她笑得合不攏嘴,一下子試吃魷魚絲,一下子試吃牛肉乾,還站在專賣各種口味的開心果攤位前,嘗了原味開心果、蒜味開心果、麻辣開心果……吃得不亦樂乎。

  年貨大街還沒走到一半,她已經提了滿手的戰利品,最後站在賣沖繩黑糖薑茶的攤子前,滿臉幸福地品嘗著暖呼呼的薑茶。

  突然間,自身後傳來的熟悉聲音令她瞬間豎直了耳朵——

  「大偉,我媽說這家的冬菇最好吃了,可是我覺得很貴呢,一斤就要兩千五。」鄒靜甜甜地對身旁的男友道。

  王有樂低咒一聲,本想丟下薑茶轉身就走,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腳自有意識地釘在原地,並試圖在吵雜喧嘩的環境中,努力辨識出他們的對話內容。

  「伯母喜歡最重要,價錢不算什麼。」高大偉一手環著女友的纖腰,寵愛地看著她,「不如我們多買兩斤吧,你姑媽不是也愛吃這個嗎?還有鮑魚,剛剛那家的顏色不好,肉也不夠厚,我們等一下再去看看還有沒有更好的。」

  「大偉,你對我真好。」鄒靜偎緊他,嘴角笑意更甜蜜了。

  「那當然,我不對你好要對誰好呢?」高大偉低下頭親了她一口,惹得女友嬌嗔連連。「靜靜,我真的好愛好愛你,在認識你以前,我從來不知道世上有你這麼完美的女人,我覺得我以前的人生簡直是白活了。」

  「我才不信呢,你以前明明交過那麼多女朋友,還有跟有樂……」鄒靜嘟起了小嘴。

  「坦白跟你說,其實我真正交往的女孩只有你一個,以前那些都是她們主動來纏著我,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她們任何一個。」

  「真的嗎?」鄒靜長長睫毛眨呀眨。

  高大偉深情款款地看著她,信誓旦旦道:「真的!尤其是有樂,你也知道我當初只是覺得她很單純、很可憐,所以才不忍心拒絕她的示好,但是我從來沒有主動牽她的手,也沒有對她做過任何承諾,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你應該最明白呀!」

  王有樂背脊驀地一僵。

  「我知道你跟有樂在一起的時候很不快樂,她也真的不適合你,但她畢竟是我朋友,而且她那時候愛慘了你。」鄒靜嘆了一口氣,幽幽地道:「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覺得我好壞,我怎麼可以不顧她的感受,那麼快就接受你呢?」

  「傻瓜,我們都要訂婚了,你還在這兒胡思亂想的。」高大偉捧起她的小臉,心疼地道:「靜靜,你就是太善良了,什麼事都為別人著想,其實根本不是我們兩個人的錯,你看那天有樂和那個男的那麼親密,說不定她早就劈腿了,只是在我們面前假裝自己是受害者。」

  王有樂完全無法呼吸,握著紙杯的指節越來越緊。

  「是這樣的嗎?」鄒靜怔怔的問。

  「當然是!」高大偉一想起還忿忿不平,還有種自己也說不明白的嫉妒和不甘。「想到之前我還對她有點愧疚,我真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還以為長相平凡的女孩心地也好,沒想到她心機居然那麼重!」

  「好了好了,我們不要談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鄒靜捨不得地摟緊了他,「我們快把年貨買完,待會兒不是還要去你爸媽家吃飯嗎?」

  「也對。」高大偉滿眼愛意地望著她,隨即對店老闆道:「老闆,給我兩斤頂級的埔里冬菇,分成兩盒包裝。」

  他們倆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倆的那個僵硬身影。

  人潮擾攘,攤販叫賣聲此起彼落,可是對王有樂而言,外頭的世界彷彿在這一瞬間全部靜默褪色消失一空!

  原來她曾以為擁有過的愛情,只不過是別人眼中的一個大笑話,而那些相愛過的記憶,相處時的點點滴滴,難道也全都是她的幻覺嗎?

  就算不愛她,怎麼能這樣傷害她?

  她曾經是那麼努力的、挖心掏肺的對一個人好啊……

  王有樂將捏成一團的紙杯放回攤位上,機械化地拎起大包小包年貨,慢慢地回頭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應該要去吃晚餐了……找一間吃到飽的店,把肚子填得飽飽的,胸口那被洞穿般的冰冷感就會不見了,因血糖太低而導致的頭暈目眩、手腳顫抖的現象也就會好了。

  王有樂踩著虛渾的腳步,彷彿花了無比漫長的時間,終於才擠出了萬頭攢動的迪化街。

  晚上的台北街頭好冷,她提著沉重的幾大袋東西,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去哪裡。

  更加未覺,有一個高大身影始終默默跟在自己身後。

  ※ ※ ※

  寒冷的夜晚,海鮮熱炒的路邊攤,一張張桌椅坐著不是熱鬧划拳的酒客,就是嘻嘻哈哈吃著宵夜的上班族。

  王有樂坐在矮凳子上,滿桌的鐵板豆腐、沙茶羊肉、九層塔炒蛋、蔭豉蚵仔,三瓶金牌台啤已經空了兩瓶半,剩下的半瓶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胖是一種罪嗎?」她雙手抱著那隻厚玻璃瓶身,使勁地搖晃著裡頭的啤酒,像是掐住了誰的脖子般大聲喊:「不——對!胖不是罪,笨才是罪!人胖不算什麼,但是人笨就沒藥醫了,你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因為笨,所以不懂得惦惦自己的斤兩:因為笨,所以傻傻的往前衝,就為了貪那麼一點自我欺騙的幸福感。

  就像明明走進了一間鬧鬼的屋子,可偏偏眼前看到的,全是溫暖的燈光,美味的酒菜,還有對著自己深情微笑的真命天子……

  原來眼盲了並不可悲,心瞎了才真正叫可怕。

  寒風刺骨,酒氣上湧的她卻是雙頰通紅,胸口一直有股酸苦的感覺,不斷不斷地翻瞎攪拌發酵著,越膨脹越大……

  哭吧!大哭一場,把所有的委屈憤怒和受傷感統統發洩出來吧!

  可是不管她再怎麼努力,眼眶還是乾得像旱熱的沙漠,只有無止無盡的灼熱感在燃燒。

  「可惡!要死了,我為什麼哭不出來?為什麼?」她索性一仰頭,咕嚕咕嚕地把啤酒全灌完了,卻連一點滿足暢快的感覺也沒有,只剩空空的蒼涼和疲憊感。「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就在此時,一碗熱騰騰的湯突然放在她面前。

  王有樂沉重的腦袋茫然地抬了起來,眨了眨酒意迷濛的眼,愣愣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杜……嗝!醫師?」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

  肯定是酒喝太多,產生幻覺了,杜醫師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杜醇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低聲道:「先喝幾口熱湯暖暖胃吧,如果你真的還喝不夠,我再陪你續攤。」

  「啊……真的是幻覺……」她指著他的鼻尖,咯咯笑了起來。「哈哈哈!原來酒是好東西啊,可以幫我把酒伴都變出來了……杜醫師,來,乾一杯!」

  杜醇濃眉微蹙,看著她拿著只空酒杯在那邊比畫個老半天,緋紅的圓臉上醉態可掬,還差點把杯口整個置上鼻孔。

  「你就真的那麼愛那個高大偉嗎?」他注視著她,輕聲問。

  「嗝!啥?」她醉醺醺地望著他。

  「為了他,把自己搞成這樣,真的值得嗎?」他眸底掠過一絲心疼不捨。

  「嗯……」王有樂撐著越來越沉重的腦袋瓜,一邊努力思索著他問的問題,一邊傻笑。「搞成這樣啊……不值得,嗝!當然不值得。可是……其實我不應該恨他的……」

  「為什麼?」他強忍下想替她將落在頰邊的髮絲,拂回耳後的莫名衝動。

  「因為我又平凡,又沒長相,又沒身材……反正我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倒霉蛋……」她嗤地笑了出來,澀澀地道:「有哪個男人會喜歡我?」

  杜醇臉色一沉。他不愛聽她說這些。

  「一個人對自身價值的肯定,不應該被外力影響左右。」他凝視著她,溫和地道,「有樂,你應該要成為這世上除了父母親人外,最愛你自己的人才對。而且你知道,你是個多好的女孩嗎?」

  她怔怔地望著他,鼻端莫名其妙有些發酸。

  「原來喝醉了這麼好……」她吸吸鼻子,笑了起來,揮揮手道:「這個杜醫師還會說好話安慰我耶。」

  在這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很幸福,幸福得不像真的……

  傻瓜,這一切本來就不是真的。

  是喝醉了,是幻覺,記住,是幻覺。

  王有樂笑著笑著,忽然又傻傻地停住了,不敢再看他,只一個勁兒對著酒瓶發呆。

  「不是安慰你,我是認真的。」杜醇溫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濃眉糾結。「看著我!酒瓶有我好看嗎?」

  「看酒瓶比較安全,」她不知怎的,心跳得好快,執拗地閃躲他的目光,「看你……太危險了,嗝……」

  他的眸色變得更深了,深刻幽遠地盯視著她,「為什麼覺得危險?」

  「這裡,」她一手在心口處用力拍得砰砰作響,對著他大皺眉頭,「會怪怪的……你懂嗎?怪怪的,嗝……」

  杜醇聞言,手像燙著了般地縮回來,不知該說些什麼。

  「酒呢?我的台灣啤酒呢?這就是愛台灣啦!」王有樂灌進肚子裡的酒精開始催化,她醉醺醺地四處摸索著桌上的空酒瓶,「咦?怎麼沒有了?老闆!再給我一手啤酒!」

  杜醇這才回過神來,迅速捂住她的嘴,眉頭緊皺。「不准再喝了,你已經喝多了。」

  「嗚……我要喝……」她極力掙扎著,杏眼圓睜地怒視著他,「你幹什麼……嗚嗚……」

  「走了。」他抓扶起她,強壯手臂圈著她的腰,另一手不忘替她拎那些大包小包的年貨。

  「放開我,我還沒喝夠……嗚!還沒付錢……」她含糊不清地嚷。

  「我剛剛已經付了。」他不由分說就把她攔腰抱了起來,連那堆起碼有十幾斤重的年貨,一起帶走。

  明天早上他的手臂一定會廢掉……
  
  ※ ※ ※

  這,真是杜醇畢生經歷過最混亂恐怖的一夜。

  他才將她抱上車,她就吐了到處都是,他只得強抑下厭惡和噁心感,徒手抓起那張毯墊丟掉——忍住順便也把渾身酒臭的王有樂丟出車外的衝動——然後努力用安全帶「綁住」那個開始在座位上發酒瘋,鬼叫鬼叫大唱「死了都要愛」的酒鬼。

  當她好不容易吼完了最後那句「宇宙毀滅心還在」後,他原以為可以耳根清淨一點了,沒想到她居然開始邊打嗝邊口齒不清地數落起他——

  「杜醫師……你是個得了完美主義強迫症的刻薄鬼……還是卡路里警察大變態……」

  他眼角微微抽搐。

  「吃草去吧你——」

  他揉了揉突突作痛的眉心。這不識好人心的……唉,算了。

  儘管車外寒風凍徹骨,他還是把四個車窗全部降了下來,好吹散車內混合著酒味和嘔吐酸味的可怕氣味,並暗自低咒自己幹嘛要這麼雞婆?

  可是好像事情只要一跟她有關,他所有的理智謹慎專業和防備能力,就會瞬間統統失效。

  他不想自我覺察,更不想深究自己這些舉止和行為,背後到底有些什麼意義?又象徵了什麼?

  只要專注在已知道的就好——這一切很單純,他是她的老闆,她是他的員工,他有責任「看管」她的生活秩序,確保她不會把自己過得亂七八糟,進而影響了他的工作環境。

  對,就是這樣,其他的根本不值得深思追究下去。

  ——也許,他內心深處是害怕那個真正的謎底和答案。

  「我瘋了不成?」杜醇搖了搖頭,對自己腦中突然冒出的突兀念頭嗤之以鼻。

  他怎麼會對這麼一個……一個又呆又傻又胖又不懂得照顧自己的女人有什麼「別的想法」?

  在等紅綠燈的當兒,他凶巴巴地瞪向癱在車座上呼呼大睡的王有樂,真想狠狠捏她圓圓嫩嫩的臉頰一記,可是見她睡得那麼香,那麼安心放鬆的表情,他剛伸出的手又緩緩收了回去,改抓緊了方向盤。

  「算了,等你酒醒之後再跟你算賬。」他重重哼了聲,在綠燈乍亮時猛踩下油門。「一個女孩子三更半夜在街上喝得醉醺醺的,很光榮嗎?失戀就失戀,有一百萬種方法可以發洩,為什麼偏偏選最傷身體的這一種?」

  而他明明是專精心理治療的知名醫師,可為什麼總是對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王有樂,有時候我真想把你的腦袋剖開,拿出來洗一洗再放回去,看看能不能讓你清醒一點?」他近乎賭氣地自言自語。

  而那個抱著安全帶睡得跟頭死豬似的女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搞出了多大的混亂,甚至睡著睡著,頭和身體整個往他的肩頭傾斜過去。

  他本想將她推回另一邊靠車窗,可是才動了動,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乾脆改緊緊攀摟住他的手臂,打了個酒嗝後,酣睡的小臉上露出了傻乎乎的幸福笑容。

  難不成做了什麼好夢嗎?

  杜醇眸光凝視著她因酒醉而紅潤得像顆蘋果的圓臉,心下霎時一軟。

  「算了,王有樂,你上輩子肯定燒了成噸的好香,這輩子才能遇到我這種好老闆。」

  隨著他的話,她開始打起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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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8 00:01:46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早晨,王有樂在頭痛欲裂的宿醉中醒了過來。

  窗外冬陽乍現,暖暖地穿過未拉下窗簾的淡藍色玻璃而來,有一剎那,她在頭疼之餘,恍恍惚惚地以為自己是睡在天堂。

  因為身下很軟、很舒服,空氣中又有種很香、很香的味道,她的肚子立刻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起來。

  「終於醒了?」一個熟悉低沉的好聽嗓音響起。

  她一愣,猛然朝聲音方向轉過頭去,這才發現大大失策,腦袋爆痛得像是要掉下來……

  「啊噢!」

  穿著白色套頭毛衣和藍色牛仔褲的杜醇,一身清爽地緩緩走過來,濃眉似笑非笑地微挑著,居高臨下地瞅著她。

  「活該。」他閒閒地道。

  「嘿!」她兩手接著沉甸甸的腦袋,努力在不引起劇烈宿醉頭痛的狀態下,憤慨地抗議。

  「渾身上下都是酒味,臭死了。」他把手上一疊乾淨的衣服丟給她,「去洗澡。」

  「我——」她一開口又急忙捂住了嘴巴,心虛地吞了口口水。

  因為昨夜的一切記憶剎那間全部回籠了,包括她喝得醉醺醺,吐在他車上,還臭罵了他一頓。

  「給你三十分鐘,好好把全身上下清洗乾淨。洗完澡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王有樂眼巴巴地望著他轉身走出臥室,所有辯解的詞彙消失無蹤,一個也想不起來。

  完了!

  三十分鐘後,一身清爽、頭髮卻還半濕的王有樂拖著沉重的腳步,活像即將走上斷頭台的死囚,滿臉苦相地蹭進客廳。

  這是她第一次到杜醇的家,本來應該是帶著劉姥姥逛大觀園的新鮮好奇心情,可是此時此刻的她,完全顧不得欣賞這間有四、五十坪大,卻僅隔了一間大臥室,以及帶有北歐風格的大餐室,還有幾乎可以在裡頭騎單車的大客廳。

  乾淨,清爽,淡綠色和藍色的基調,布置出十足時尚優雅的男性居家品味。

  果然是很符合杜醇的氣質和格調的房子。

  不過她猜,就算現在讚美起他家的布置有多好、他的品味有多非凡,應該也來不及了吧?

  「坐。」杜醇的視線自手上的原文書籍裡抬起,望向她,隨即強抑下一抹笑。

  他的運動服在她身上竟然顯得那麼大件,鬆鬆垮垮得蓋住了她的指尖和腳踝,她現在的模樣,就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女孩。

  王有樂滿臉防備地看著他,不忘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必要的時候,溜也比較快。「沒關係,我站著聽就好了。」

  他聳聳肩,「隨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已經做好了被痛罵一場的準備——

  「你早餐想吃什麼?」

  她瞪著他,好半天反應不過來。

  「不然你以為會有什麼事?」他黑眸裡閃過一絲狡獪的光芒。「你以為我要跟你說什麼?」

  「沒、沒事啊。」她將不斷往下滑的袖子往肘上推,小圓臉迅速堆歡,露出他畢生見過最諂媚最討好的笑來。「早餐,對,一日之計在於晨,早餐非常的重要,早餐吃得好,健康沒煩惱。」

  「國民健康局應該找你去做代言人的。」他慢條斯理地上下打量她,改口道:「啊,不行,脂肪太多,超標了。」

  她那張圓臉垂時垮了下來,懊惱嘟嚷:「杜醫師,你一天不提到我的體重是會怎樣?」

  「我被制約了。」他攤手一笑,閒閒地道:「這也是一種心理疾病,我承認。」

  「說得那麼複雜,其實你就是嫉妒我每天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真不知道一個大男人怎麼那麼怕胖?明明身上連三兩贅肉也沒有……」她忍不住嘀咕。

  杜醇想笑,又不想就這樣被這小胖妹三兩句話就胡混過去,故意挑高濃眉,「我看你精神體力挺好,好像也不怎麼需要吃早餐了,乾脆你今天就挑戰斷食療法,清潔腸胃——」

  「哎喲……」王有樂頓時軟軟地趴倒在沙發上。「我貧血,頭好暈,眼冒金星……」

  他好氣又好笑,忍不住曲指輕敲了下她的頭頂。「裝死也沒有用。」

  「不行了……不行了……我好像看到眼前有一道光……」

  「你昨晚的衣服在烘衣機裡,換好後一起出門吃早餐。」他抱臂,懶洋洋地走開。「我只給你五分鐘,逾時不候。」

  「遵命!」她眼睛一亮,立刻跳了起來。

  誰想得到一個六十三公斤的小胖妹,動作可以這麼神速?

  「洪金寶當年人稱亞洲最靈活的胖子,現在看來是找到接班人了。」他喃喃。

  可是不管她是為了吃,還是為了別的什麼都好,只要能夠一直像現在這樣活力充沛、精神抖擻,他就放心了。

  他不想再看到像昨夜那樣傷心難過的她,也不想再看見她圓圓大眼睛裡原有的神采盡失,好像所有的勃勃生氣、快樂全都消失殆盡。

  就為了那麼一個性格扭曲、心智不健全的傢伙,一點都不值得!

  杜醇渾然未覺自己拳頭握得死緊,那種失控的感覺太陌生,陌生到他完全不願去面對。

  ※ ※ ※

  終於,過年了。

  杜醇往年都會回美國和父母一起過中國舊曆年,今年過年前,他卻頗為躊躇猶豫。

  這樣丟下有樂一個人,行嗎?

  杜醇告訴自己,他只是不想她趁年節長假,又窩在家裡吃得昏天暗地,等年假結束上班時,他又得被迫看見身上多掛了好幾斤「豬肉」的她。

  他可不想戕害自己的眼睛。

  直到走進機場大廳,他拿著登機證和護照,回頭看著來送機,拼命朝自己熱情揮手道再見的那張小圓臉,回不回美國、取不取消機位的念頭,依然在腦中矛盾交戰著。

  最後,他還是一咬牙,頭也不回地走進出境室。

  別傻了,王有樂只是他的員工,又不是他的誰誰誰,有什麼好牽掛不放的?

  看著杜醇高大修長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王有樂的笑容不知怎的漸漸地不見了。

  好奇怪,為什麼會這樣?

  她都送機送三年了,以前從來不覺得杜醫師回美國過年有什麼,可是為什麼,這次她心頭卻有種……有種像是被遺棄在這裡的莫名失落感?

  「杜醫師回美國了,我自由了,至少這個年假愛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再擔心他成天監督,或是臨時起意,搞個什麼突擊檢查了。」她試圖扳指數算著杜醇不在的種種好處。「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大魚大肉也理所當然,每天奶茶可樂喝到飽,多好啊!」

  可是為什麼她又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好?

  「難不成我真的吃草吃上癮了?」她喃喃自語,登時打了個寒顫。「那怎麼可能?」

  為了證明自己有多麼期待這「重獲自由」的一天到來,王有樂決定等一下搭客運回台北後,就要去她最喜歡的那家蒙古烤肉吃到飽,非吃它個肚皮朝天不可。

  可是當她走出機場航廈,站在開往台北的客運站牌下時,滿腦子想的居然不是待會兒究竟要先從哪一道菜開始下手,反而是那個不知登機了沒的杜醇。

  「那麼長途的飛行,他應該記得要多攝取水分,常常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吧?」她自言自語。「他眼睛很容易乾燥爆過敏,也不曉得眼藥水帶了沒……商務艙裡不知道有沒有他最愛吃的沙拉?這人固執麻煩得很,只要一餐沒吃到蔬果青菜就會渾身不對勁,臉還臭得跟人家欠了他幾百萬一樣……」

  客運巴士來了,她心不在焉地投了車錢,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想了老半天,還是忍不住掏出手機來。

  杜醫師,平安抵達後,請打個電話給我,讓我知道你到了。不方便打電話的話,傳一通簡訊也行,謝謝。

  她按下了「傳送」鍵,這才略微安心地把手機收回手提袋裡。

  四周好安靜,好像空空的少了什麼。

  為什麼她會這麼不習慣?

  而在另一端,出境的候機樓裡,坐在椅子上的杜醇目光落在手上的登機證,上頭幾點幾分,飛往哪個國家,哪個機場的文字,始終沒有進入他眼裡。

  有樂坐上回台北的巴士了嗎?

  讓她自己一個人搭車回去,不會有什麼事吧?

  再過幾分鐘,他就要上飛機了,而且接下來有半個月都不會、也不能再和她碰面。

  不知為何,他腦中閃現了美國詩人E. E. Cummings所寫的一首詩其中的幾段話——

  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

  我帶著你的心

  I carry it in my heart

  我把它放在我的心裡

  I am never without it

  我從未離開它

  Anywhere I go, you go, my dear

  不論我到哪,你就在哪,我親愛的

  And whatever is done by only me, is your doing, my darling

  不管我做了什麼,你也一起,我的達令……

  「開、開什麼玩笑?」他心猛地一震,抬手煩躁地爬梳過濃密黑髮,暗暗吐了一聲低咒。

  什麼「親愛的」、什麼「達令」、什麼「我帶著你的心」……

  他瘋了不成?
  
  ※ ※ ※

  外頭鞭炮響,王有樂卻對著電視機裡的賀歲節目發呆,懷裡捧著的那桶瓜子連動也沒動。

  大年初一過去了,初二過去了,今天是初三。

  好奇怪,時間為什麼過得那麼慢?

  以前年假咻地一下就過去了,每次她都抱怨半個月的年假太不過癮,甚至還鼓動杜醫師既然難得回美國,索性放久一點,休上一整個月好好跟家人團聚相處;當然,毫不例外的,每次都惹來杜醫師一記白眼。

  「阿孫仔,要不要跟阿嬤去金山泡溫泉?」阿嬤穿著喜氣洋洋的棉襖,興匆匆地問,「隔壁阿秋嫂說有溫泉券,一個人只要一百塊。」

  「阿嬤,你們去就好了,我想看電視。」她沒精打彩地道,機械化地抓過瓜子放進嘴裡嗑。

  「你這幾天怎麼像顆地瓜一樣種在電視前面?阿嬤真怕年還沒過完,你頭上就發芽了……」阿嬤叨念著,「少年人有精神一點,不然你去老街逛一逛也好,還是要找你國小同學,那個阿春和大頭都從南部回來了……」

  「阿春和大頭在談戀愛,成天黏TT的,我才不要去做電燈泡,看他們兩個在那邊肉麻。」王有樂又塞了一把鱈魚香絲進嘴裡嚼著,含糊不清道:「阿嬤,你不用擔心我啦,我過年回家就是要放鬆的,等一下電視看累了再去睡一覺,多享受啊!」

  「啊嘸你是在飼豬啊?」阿嬤不滿地瞅了孫女一眼,最後還是自己出門去了。

  好熟悉的說法……王有樂伸手抓鱈魚香絲的動作一僵,不知怎的,心突然抽緊,還微微泛疼了起來。

  不知道杜醫師現在在幹嘛呢?

  他們家過年熱鬧嗎?會圍爐吃火鍋嗎?會放鞭炮嗎?會打麻將嗎?他還單身未婚,所以應該在家族裡還能領到象徵性的壓歲錢吧……

  她這都是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東西啊?

  王有樂重重甩了甩頭,揮去那些突如其來怪異糾纏的牽掛念頭,像是在懲罰誰似的,一次抓了大把鱈魚香絲把嘴裡塞得滿滿。

  吃吧!多吃點,吃飽一點,吃撐一點,儘管品嘗這些食物的美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全拋到腦後。

  話說回來,都初三了,杜醫師為什麼沒打電話給她,也沒回她簡訊?

  是因為美國和台灣的電信系統不一樣,所以她發出的那則簡訊石沉大海了,他根本沒看見?

  還是……他看到那則簡訊了,卻一點也不覺得有必要回覆她?

  王有樂硬生生將這個傷人的想法推出腦海,自我安慰道:「一定是太忙了,所以還沒來得及看簡訊,對,肯定是這樣。怎麼說他和家裡人也很久沒見,忙著團圓、探訪親友都來不及了,哪裡有空檢查手機裡的簡訊呢?」

  那,她是不是應該打通電話給他?

  王有樂衝動地翻找出手機,可是瞪著手機螢幕,她卻不知道撥通了以後,要對他說些什麼好?

  「打那麼貴的越洋電話,總不能只是說要跟他拜年吧?」她煩躁地抓著頭髮,始終下不定決心。

  電視機裡賀歲的綜藝節目發出喧嘩熱鬧的笑聲,在這一瞬間,彷彿在嘲諷她可笑的忐忑不安……

  ※ ※ ※

  杜醇在元宵節的前一天回到台灣。

  當飛機順利地降落在桃園機場跑道上時,他的視線終於自心理學國際期刊上抬了起來,目光複雜地望著這片熟悉的土地。

  下雨了。

  霧濛濛的冬雨在機窗上凝結成點點寒霜,他透過起霧的窗口望出去,阻絕了半個月不願面對的事情,彷彿在一瞬間全逼近眼前。

  回覆她的那一則簡訊早已打好,卻一直沒有寄出。

  他還記得當時見到她傳來的簡訊時,心情有多麼矛盾,想立刻回傳告訴她,他已經到了,一切安好;可是又覺得不甘,總覺他沒那個必要事事向她報告。

  她只是他的員工……她只是他的員工……就只是員工而已!

  杜醇用盡了弗洛伊德、榮格等等大師的各項心理解析法,試圖釐潔毫無理性的混亂狀態,積極催眠、暗示、說服自己:王有樂只是他的員工,他對她只有最基本的人性關懷本能,其他的什麼都不存在。

  ——生平第一次,杜醇覺得自己像個自我欺騙的傻子。

  但是不把他們之間的這潭水攪混,繼續保持最單純的關係,本就是他身為上司應該做到的。

  「同情不能過火,關心也不能越線……」在臨下飛機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自我告誡,「明白?明白。」

  可是當外表看來優雅從容的他拉著米色行李箱走出來,一眼見到眾多接機人群中的那張小圓臉時,他的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

  「杜醫師!」王有樂開心地對他揮舞著手,眉開眼笑得好不燦爛。

  他的腳步倏地停頓,電光石火間,想幼稚地假裝沒有瞧見她,就這樣直直走掉——可是他就是不能。

  「她只是員工,就只是員工,很正常,很簡單,沒什麼好閃避的。」他對自己下最後通牒,喃喃道:「刻意保持客套的距離,只會讓彼此誤解兩人好像真的有些什麼,但是明明就沒什麼,所以就沒什麼好尷尬的。」

  杜醇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不知所云,只是繼續抱持著這樣的「信念」,用非常自然的態度來到她面前。

  「臉又圓了。」他一點也不客氣地捏了捏她粉嫩的頰。「嘖,年假到底都吃了些什麼?歐羅肥嗎?」

  「你乾脆說我年假都在吞三聚氫氨和塑化劑好了。」王有樂沒好氣地給了他一記大大的白眼。

  搞什麼鬼啊!從除夕到現在,整整十五天沒見,一見到她就只記掛她身上的肥肉,難道這些日子除了她的體重以外,她就沒有其他地方能令他有一滴滴想念的嗎?

  不知怎的,王有樂心底突然有點酸酸的、澀澀的,好陌生的感覺堵在胸口,讓她吞也吞不下,吐也吐不出來。

  「怎麼來的?」杜醇低頭凝視著她,聲音不自禁放柔了。

  「搭巴士。」她悶悶道。

  他看著她,驀地笑了起來。「好了好了,臉本來就像包子了,現在揪成這樣,更像。」

  「反正我這張肉包臉也不是一天兩天,你不是早就習慣了嗎?」她有點小傷心,幾乎是自暴自棄地道。

  畢竟,男人都喜歡那種骨瘦如柴的紙片人,纖細的骨架和身材會讓男人自然而然生起一股濃濃的保護欲,直想好好摟在懷裡疼惜,哪像她這種「珠圓玉潤」的發酵型麵包,只會讓男人有忍不住想喊「喂,大嬸,你擋到我了!」的感覺吧?

  杜醇敏銳地注意到她的異狀,暗自懊惱地低咒了一聲。

  可惡,他非得這麼混球不可嗎?

  「我幫你帶了巧克力。」他衝口而出。

  「騙鬼啦。」她抬頭瞅了他一眼,又悶悶不樂地低下頭,數著腳下步伐往大門方向走。

  一個成天把她身上的脂肪視若眼中釘的超完美主義大男人,怎麼可能會買那種他口口聲聲「糖分過高、引人墮落、破壞身材」的巧克力送她?

  「是真的。」杜醇大步追上她,跟隨在她身邊。「不然待會兒上車後,我馬上打開行李箱給你看。」

  「看什麼?你沒洗的內衣內褲嗎?」

  「哪有那種東西啊?我又不是你。」他好氣又好笑,伸手一把將她拖進自己懷裡,結實的長臂將她圈得緊緊的。「不要以個人的經驗套用在別人頭上好嗎?」

  「放開啦,很重耶!」王有樂試圖把他的手臂扳開,可又哪裡是大男人的對手?

  「不管,如果等一下行李箱打開真的有巧克力,你要跟我道歉。」他霸道地宣布。

  「杜醫師,你是在飛機上沒睡飽,被時差把腦袋搞糊塗了嗎?我幹嘛要跟你道歉?」她不爽地道,「而且我等一下才沒有要坐你的車,你少臭美了,我要搭巴士回去。」

  「你不是來接機的嗎?」

  「是啊,我接到了,所以要回去了。」她那張小圓臉板起來,倒挺固執嚴肅得有模有樣。

  他不禁啼笑皆非。

  「我的車子就停在停車場,你不坐我的車,要自己去坐巴士?」

  「對。」她一昂下巴,「怎樣,很有個性吧?」

  「你的個性沒有一次是用在正確的地方。」他老實不客氣地指出,「要不怎麼一對上那個高大偉,就半點骨氣都不剩?」

  她眼底的光芒瞬間消失無蹤——

  「要你管!」

  王有樂突然低頭鑽出他的臂彎,在他還來不及反應時,就氣衝衝地跑掉了。

  「喂,有樂?」他一怔。「王有樂!你還真的生氣了?」

  他還以為自己最近已經夠陰陰怪氣了,沒想到居然還有人比他更嚴重。
  
  ※ ※ ※

  刻薄,機車,嘴賤……

  像他這種一生一帆風順、高高在上的人,哪裡嘗過那種失敗和痛苦的滋味?

  她猜他從來就不知道,那種感情和尊嚴被重重踩在腳底輾碎的心情。

  還心理學權威……權威個屁!

  他所有的學問、關懷、體貼和智慧,統統只會給上門來的病人,連一丁半點都懶得浪費在她身上。

  也許在他眼裡,她就是個病入膏肓、無可救藥的笨女人,不過就是失戀,不過就是談了場悲慘可笑的獨角戲戀情,有什麼好想不開的?

  他回不回她電話有什麼要緊?簡訊傳不傳給她又有什麼好在意的?反正她就只是他的員工,又不是他什麼人——

  他什麼都不知道……

  王有樂坐在客運巴士內,頭抵著冰冷的車窗玻璃,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但她及時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不,她不哭,被男朋友和最好的朋友連手背叛,不管是愛情還是自尊都遭受嚴重傷害和打擊,那時候的她都沒有哭,現在又怎麼可能會為了一點點小事掉眼淚?

  「我只是生氣,很生氣很生氣……」她強迫自己專注在憤怒上,卻怎麼也止不住胸口泛起的痛楚。

  由始至終,她的關心就那麼微不足道,渺小可笑到令人忽視——在他眼裡和心裡,她就真的那麼一無事處,那麼失敗嗎?

  就在此時,有乘客上車,好巧不巧地在她身邊位子坐下。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狼狽不堪的自己,往角落挪移縮靠,目光盯著窗外的某一點。

  「對不起。」一個低沉的聲音輕輕響起。

  她背脊一僵,猛然轉過頭來,恰恰望入杜醇歉然的眸光裡。

  剎那間,她的心臟重重一撞,胃瞬間沒了底!

  「剛剛……」杜醇凝視著她,神情真誠而溫柔。「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這樣說話傷害你,對不起。」

  她瞪著他,喉頭不知怎的梗塞住了。

  不是想哭,就只是……說不出話來……

  「而且那也不是事實。」他深深注視著她,黑眸裡閃過一絲隱約的光芒,像是不忍,又像是心疼。他捧起她的雙手,大手溫暖有力地緊緊包裹著她,柔聲道:「有樂,聽我說,我知道在那段關係裡,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力量去付出、守護那份愛情。最後會演變成這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哪裡不足。」

  王有樂怔怔地望著他。

  「純粹只是他不是那個適合你的人,你的幸福並不在他手上,所以他給不起你他沒有的東西。」

  她腦中渾現往日和高大偉相處時的點點滴滴,還有過年前在迪化街看到他和鄒靜在一起時,兩個人之間親密微妙的互動和神情。

  是啊,像被那樣小心翼翼的呵護著,她從來就沒有過。

  王有樂難掩滿眼的落寞和惆悵。

  「有樂,總有一天,會有一個真正屬於你的人出現,他不會做出任何不珍惜你的事來,也不會讓你傷心難過,更不會讓你獨自面對生命裡所有的痛苦和快樂,他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痛,他比你更痛,你笑,他比誰都開心……」

  半晌後,她吶吶地問:「你怎麼知道會有這麼一個人?」

  「因為你值得擁有這樣一個人。」他溫暖的掌心暖和了她冰冷的手。

  她心底有塊地方漸漸地柔軟了,暖暖地融化坍塌了下來,不知怎的,眼眶好熱、好燙。

  真的,會有這麼一個人嗎?

  「會有這個人。」杜醇彷彿能看穿她靈魂深處的盼望與不安,真切堅定地道,「一定會的。我保證。」

  她痴痴地望著他,嘴唇開始顫抖起來。

  「我就在這裡,我哪裡也不會去,」他輕撫著她的頰,低聲道:「如果想哭,就哭吧!」

  「我……我……」她試著嚥下不爭氣的脆弱,試著死命壓抑下根本就不該在他面前潰堤的一切,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他展臂將她溫柔地環進懷裡,低聲道:「不會有事的。」

  王有樂再也控制不住,把臉埋進他強壯厚實胸瞠裡,放聲大哭了起來。

  下一刻,他胸前衣襟迅速濡濕了。

  「一切都會過去的。」他一手輕扶著她的後頸,低沉的聲音中透著深深不捨。「相信我,所有的痛苦,都會過去的。」

  她肩頭激烈抖動著,淚水瘋狂奔流。

  再見了,曾經的愛戀。再見了,所有的心痛與煎熬。

  今天之後,她要重新開始,她要大口呼吸,不再憋著痛楚委屈過日子。

  她會睜大雙眼,好好發現、珍惜身邊所擁有的一切美好人事物。

  她要記得誰才是真正對她好,真正在乎她,愛惜她的人。

  例如阿嬤,例如——杜醫師。

  ——原來,他真的是最知道她,了解她的。

  王有樂緩緩抬起頭,透過模糊淚霧,深深地望著這個嘴上刁鑽難搞機車,其實心底卻軟得像蜂蜜棉花糖的大男人,然後,含著眼淚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

  「嗯?」他眸裡掠過一絲迷惑。

  「你不是開車到機場的嗎?」她吸了吸鼻子,鼻音濃重,有些好笑又赧然。「跟我坐上巴士,那車子怎麼辦?現在車子都開上高速公路了,我們也不能半路下車……對不起,杜醫師,我又給你找麻煩了。」

  「都說二十九天養成一個習慣。」他嘴角微微上揚,「我都對著你三年了,不習慣,行嗎?」

  不知怎的,她的雙頰漸漸發燙了起來。

  「告訴我,這個年假你都做了什麼?到哪裡拜年?吃了阿嬤的哪些拿手好菜,又胖了幾公斤,統統要一五一十告訴我,不得隱瞞。」他伸指輕擰她的鼻頭,惹來她抗議呼疼。

  「很痛耶。」她摸著鼻尖,嘟嘴咕噥道:「都還沒跟你算不回簡訊的那筆帳,你還這樣……」

  「什麼簡訊?」他睜眼說瞎話。

  「……果然是沒收到。」她小小聲自言自語。

  「你傳簡訊給我?什麼時候?」杜醇索性裝傻到底。「都傳了些什麼內容?」

  她那張圓臉登時差赧地漲紅了起來,吞吞吐吐道:「沒、沒啊,什麼簡訊?」

  他微微瞇起眼,有些不滿。好樣兒的,跟了他這麼多年,別的沒學,裝傻倒會。

  「該不會是寫了些『杜醫師,我想念你』,或是『到了之後要打給電話給我,好讓我安心』之類的話吧?」他濃眉斜挑,似笑非笑的。

  「才、才不是。」她這下子連耳朵都紅了,話說得結結巴巴,「反正沒有就是沒有啦!」

  「沒有嗎?」他摩挲著下巴,專注眸光盯得她臉紅心跳。

  「呃……啊……」她忙顧左右而言他,「對了,明天就是元宵節,今年台北燈會好熱鬧,聽說市府還辦了一個仿傚古代的元宵花燈市集耶,有雜耍、捏麵人、猜燈謎、舞龍舞獅,有胸口碎大石的表演,還有好吃的冰糖葫蘆耶!」

  「都是人擠人,沒意思。」他興致缺缺。

  「不想去嗎?」她臉上的興奮之情消失。

  「不想。」杜醇伸了個懶腰,舒展因長途飛行而疲憊酸痛的身體筋骨。「後天禮拜一就要恢復上班,明天我打算在家裡好好睡上一整天,補補眠。」

  「喔。」她啞口無言。

  是該休息,不只杜醫師要休息,她也得休息,畢竟禮拜一已經排滿滿求診的病人。

  看來,今年元宵節也別想邀得動杜醫師一起去看熱鬧非凡的花燈了。

  王有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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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8 00:02:0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事情偏偏就是這麼巧。

  元宵節當天,杜醇中午接到一個在聯合國工作多年的老同學電話,因為幾百年也難得碰一次面,所以他只得打消在家消磨一整天的計劃,驅車到北市府附近的一家法國餐廳碰面。

  他們一起吃了晚飯,愉快熱絡地敘舊,直到九點左右才結束,各自離開。

  杜醇本想直接到停車場開車,可是他一抬頭,正好看見了眼前宛如繁星點點、流光璀璨的燈海,一串串綻放著溫暖喜氣光亮的花燈,沿路直直通往了北市府前熱鬧的元宵市集廣場,到處可見造型千奇百巧的大花燈,擁擠卻歡樂的人潮,以及各式各樣的攤位。

  有樂真沒誇張,果然還有胸口碎大石。

  他不知不覺地跟著駐足在人群中,然而在看到那名打著赤膊的大漢,橫躺在地,胸口放上一塊沉重的石片時,不禁替大漢覺得痛。

  那位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的練家子,著實對「賣命賺錢」這四個字下了最好的注解。

  他搖了搖頭,信步向前走過一攤攤既現代又復古的攤位,在賣石鎮雕章的攤子上停留了片刻,選了顆刻有「心是初始 也是依歸」的黑石紙鎮,隨即目光落在了一枚用中英文刻著「I fear no fate 我不懼怕命運」的乳白色石頭圖章上。

  「這個真適合送給有樂……」他拿起這隻圓圓胖胖的可愛圖章,反覆把玩欣賞。「老闆,麻煩這兩個都幫我包起來。」

  I fear no fate……

  這個攤位的主人頗為風雅,也許他也是E.E. Cummings詩集的愛好者,這才會將「I carry your heart with me」這首詩裡的其中一句節錄出來——

  I fear no fate

  我不怕命運

  For you are my fate, my sweet

  因為你就是我的命運,我的甜蜜

  I want no world

  我毋須這個世界

  For beautiful you are my world, my true

  美麗的你就是我的世界,我的真實……

  杜醇心一動,眼前渾現出那張記憶中憨憨的、笑容可掬的小圓臉,一時間不禁有些怔住。

  「先生?先生?」

  他回過神來。「裝好了嗎?」

  「是的,謝謝您的光臨。」滿頭白髮的攤位主人對著他微笑,「石頭有靈性,只結緣於有緣人,希望您以後能好好珍惜、愛護它。」

  「我會的,謝謝。」他一頷首,接過那頗有重量的淡米色紙提袋。

  看來這個元宵市集並不是他想像中的吵雜、無趣。

  杜醇比踏進廣場前又多了幾分興致,他繼續往前逛,想起有樂提到的冰糖葫蘆,忍不住也買了一串。

  女孩子都喜歡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嗎?

  他咬了一口,微帶困惑地看著手中的冰糖葫蘆,不就是山楂李,裹一層甜脆的糖漿,到底好吃在哪裡?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喚住了他——

  「帥哥,猜燈謎、抽靈簽,不靈不要錢啦!」

  杜醇腳步一頓,看著眼前布置得活似邵氏電影裡,那種九流唬爛算命仙風格的命理攤位。

  「今日正逢元宵吉時,所有燈謎皆以籤詩取代。」戴著頂瓜皮帽的老先生頂了頂徐志摩式的圓框眼鏡,對著他笑嘻嘻開口,「但不提供解籤服務,不到府分憂解勞,下好離手,只碰運氣,各憑本事,一字記之曰:緣哪!」

  「老先生,您是擺算命攤,還是開賭攤做荷官?」他實在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好。

  是詐騙集團嗎?還是什麼整人節目?攝影機在哪裡?

  「這位帥哥,正所謂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世事百態皆同此理,人總要有第二專長,雙線路好過單行道嘛!」

  杜醇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算真是詐騙集團,這位老先生未免太有才也太有意思了。

  他索性站在原地,滿富興味地配合著老先生的「傾情演出」,「所以呢?現在是需要先看相還是先抽籤?」

  老先生一聽生意上門,更加來勁兒了。

  「看您面目俊朗,高大挺拔,印堂開闊,眉間一團正氣,就知道您必定是該行業的箇中翹楚。」老先生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他,還把指尖擺在上唇,沉吟道:「嗯……說真格的,不是我神算李鐵拐吹牛,凡是被我老人家叫住的,都是有緣人——」

  「等等!」他突然問:「老先生,您就是神算李鐵拐?」

  「那當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豈能有假?」神算李鐵拐一臉正經的回道。

  看來這位老先生除了算命跟擺賭攤兩項專長外,恐怕閒暇時還有去古代劇兼兼差、跑跑龍套。

  「既然是李鐵拐,那……」杜醇的目光往下移到李鐵拐健全的雙腳。

  「好說好說,行走江湖,總得取個響當當的藝名,表相並不重要。」神算李鐵拐一攤手,眼神裡掠過一絲狡獪。「怎麼樣,這位帥哥,抽個燈謎做靈簽吧?」

  「你的燈謎怎麼抽?怎麼賣?」

  「來來來,這兒有一字排開的繡球小花燈,每盞花燈裡頭都藏著一首燈謎籤詩,請隨興挑一盞,一盞五百,銀貨兩訖,童叟無欺。」神算攣鐵拐笑咪咪的說,「花燈還可攜回懸掛觀賞保平安,送禮自用兩相宜。」

  「那給我左手邊第一盞吧!」杜醇打開皮夾,抽出五百元。「謝謝。」

  「感謝您!」神算李鐵拐恭恭敬敬地將花燈交到他手中,收下錢,不忘做了個鳳飛飛指尖輕碰帽簷的招牌動作。

  杜醇強忍住笑,搖了搖頭。

  老人家精神可真好……

  「對了,最好現場拆閱,這樣最靈驗。」神算李鐵拐一臉興致勃勃,顯然也很好奇他抽中的是什麼。

  他瞥了對方一眼,無可無不可地自綁得花團錦簇、喜氣洋洋的繡球花燈頂端,探指而入,拿出了裡頭卷成小簽狀的燈謎。

  打開簽紙,只見上面寫著四句詩:

  三生石上坐月老

  兩人同行恰恰好

  一世姻緣求靈簽

  半個月亮吃到飽

  「這……是什麼意思?」他孤疑地望向神算李鐵拐。

  除了「吃到飽」這三個字——他第一個閃進腦袋裡的,就是自家診所那名嗜吃如命的小胖妹。

  杜醇,別走火入魔了……他甩了甩頭,暗暗懊惱。

  「燈謎啊!」神算李鐵拐拿出一張大的DM,指指上頭印好的楷書標語,「喏,剛剛說過了,猜燈謎、抽靈簽,不提供解籤服務,不到府分憂解勞——天機不可洩漏也。」

  杜醇突然有種上當的感覺。

  「帥哥,好好收著,早晚念誦三遍,必能早日勘破個中玄機啊!」

  「可是這——」

  「噓……」神算李鐵拐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帥哥,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說多了,不靈啊!」

  杜醇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這說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的籤詩內容,再看了看神算李鐵拐,頓時啼笑皆非。

  也對,不過就是元宵熱鬧好玩用的猜燈謎,有什麼好追究明白的?

  「神算先生,謝了。」他神情微帶揶揄地笑了笑,禮貌性地點了個頭,就走了。

  神算李鐵拐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滿臉笑紋更深了。

  天機不可洩漏,天機不可洩漏啊!

  ※ ※ ※

  哭過了果然有差,開工第一天,王有樂的早餐雖是摩斯辣味熱狗堡,飲料卻是超商買來的一大罐無糖冰豆漿。

  「有進步。」杜醇拎著鮮蔬墨西哥袋餅和無糖麥茶走進來,一看她的早餐內容,不禁滿意地笑了。

  「什麼東西有進步?」她大口咬下熱狗堡,邊嚼著邊從袋子裡又摸出一包乖乖。

  「王、有、樂——」乖乖一出現,他臉都綠了。

  「幹嘛啦?」她臉上滿是冤枉,低頭看了手上的乖乖一眼。「我沒有飯後點心,而且乖乖熱量已經很低了。」

  「是有多低?」他揉著隱隱作冬的眉心。

  「杜醫師,你沒聽過嚙齒期嗎?人在某一個時期特別想咬東西,是很正常的。」

  「嚙齒期指的是六個月大到兩歲間,正在長牙的小寶寶,不是你這種光長肥肉不長腦袋的笨蛋。」他忍不住輕彈她額頭一記。

  「嘿!」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好不好。

  「我再給你半個月的時間戒掉暴食習慣,半個月後,開始進行強力勒戒。」他打開預約行事曆,「早上佟太太的預約提前半小時,下午趙小姐的時間改在三點。」

  「是,知道了。」她突然緊張了起來,吶吶問:「那個……請問強力勒戒是什麼意思?」

  杜醇抬起頭,給了她一抹很溫柔的笑容,卻讓王有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半個月後,就會知道了。」

  她忐忑難安地看著他一派從容優雅地走進診間,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到底什麼叫強行勒戒?」她越想越擔心,「他該不會要我實行『一天只吃一顆蘋果』的終極減肥法,還是斷食斷到死吧?」

  而在診間裡,杜醇隨手將早餐擱在旁邊,襯衫袖子挽至肘心,拿起陶瓷水壺,走到巴洛克式的高窗底下,幫一排綠色小盆栽澆水。

  這是他每天工作前必做的「儀式」,靜靜地澆水,修剪葉片,整理盆栽,在這個過程中彷彿是一趟心靈靜化之旅,往往能夠令他煩躁的心緒漸漸沉靜下來。

  就在此時,口袋裡的手機驀地響起。

  他邊掏出手機,邊放下水壺。「我是杜醇。」

  「好久不見。」一個輕柔的嗓音出現在電話那端。

  曾經,他以為這輩子永遠不會再聽見的聲音……他臉上神情頓時一片空白,冷冷道:「有什麼事嗎?」

  「今天晚上,我們可以碰個面嗎?」

  「沒有那個必要。我還有事,就不陪你敘舊閒聊了。」

  「醇——」

  「我先掛了。」他毫不猶豫地結束通話。

  將手機放回口袋後,杜醇繼續執起水壺,慢慢地澆水。直到盆栽裡的泥土已濕潤水滿溢了出來,他依舊視而不見,持續著澆水的動作。

  ※ ※ ※

  下班前三分鐘——

  「王有樂,我請你吃晚餐。」

  正在整理檔案文件的王有樂抬頭,一臉防備。「又去吃草?」

  「今晚不吃草,我們去吃牛排。」杜醇俊朗的臉龐上,帶著一絲微笑,可是她卻不知怎的,覺得他好像不是真的在笑。

  她怔怔地望著他,小手關懷地搭在他的手臂上。「杜醫師,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你不想吃牛排?那火鍋?燒烤?披薩?」

  杜醫師今天真的有點怪怪的……

  「好好好,就吃牛排吧!」她趕緊道,將檔案鎖進櫃子裡,抓起背包就推著他往外走。「走,我們先下班再說。」

  跟著他上了車,王有樂邊扣上安全帶,邊小心翼翼地瞅著身旁的他,「杜醫師……你還好嗎?」

  「我會有什麼不好的?」杜醇偏過頭來,濃眉詢問地微挑。

  她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回答。

  可是她渾身上下每根敏感的神經都在嘩嘩嘩作響,警告著她,事情不太妙。

  杜醫師看起來好像受了什麼重大打擊,可是又平靜得一點痕跡也沒有,但越是這樣越恐怖,完全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啊!

  他穩穩地駕駛著休旅車,突然瞥了她一眼。「用不著拿一副好像我隨時會掛掉的表情看我。」

  「很明顯嗎?」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

  「跟在臉上打了廣告燈沒兩樣。」

  「那為免我胡思亂想,你要不要直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認真地思索了一下。「嗯,沒有。」

  「我不相信。」她那張圓臉很是嚴肅。「今天沒下紅雨,太陽沒從西邊出來,外星人也沒有來攻打地球,可是你『居然』要請我吃牛排!你說,是不是很詭異?是不是很奇怪?」

  「說得好像我是個多小氣的老闆,」他哼了一聲,「我明明常請你吃飯的。」

  「你當然不小氣,但是你對我的體重一向斤斤計較,怎麼可能沒事要帶我去吃牛排?牛排耶!」她加強語氣。

  「所以一句話,去不去?」

  「……去。」她一對上食物,向來沒骨氣可言。

  「那就好。」

  接下來他不再說話,只是專心開車。

  王有樂默默地看著他,心卻微微揪了起來。

  她注意到,他剛才並沒有被她的蠢話逗笑……

  而他,一向都會被她逗笑的。

  杜醇果然言出必行,真的帶她到那間美國頂級牛排餐廳用餐,還替她叫來了她垂涎已久,卻總是考慮到荷包而不敢嘗試的「十二盎司肋眼厚牛排」。

  他甚至要服務生在她盤子裡多放兩大團奶油馬鈴薯泥,並且澆上濃濃的牛肉醬汁。

  「吃吧。」他啜了一口紅酒。

  王有樂的口水簡直都快流成瀑布了,二話不說馬上動手切起又厚又軟又多汁的頂級牛排,一入口,滿臉都是幸福。

  「哇……真是太好吃了……」她幾乎是感激涕零,抬頭想跟他道謝,卻發覺他只是一徑地喝著紅酒,盤子上的牛排連動都未動。

  她的心迅速沉了下去,適才所有在味蕾綻放的滿足和快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來沒見他這麼失控過的,一瓶法國紅酒轉眼間已去了大半。

  他到底怎麼了?心情不好嗎?是遇到了什麼困難的事嗎?

  不管是什麼,她都會站在他這邊,也永遠永遠都會挺他的!

  「空腹喝酒不好,先吃一點墊墊底吧。」她眼底渾現一抹憐惜,默默切了幾小塊牛排,放進他的盤子裡。「你要不要吃吃看我的?很好吃的。」

  杜醇微微一頓,黑眸奠測高深地注視著她,過了良久,突然開口:「有樂。」

  「是。」她舔了舔突然有些發乾的嘴唇。

  「要不要跟我交往?」

  她手裡的叉子喀啷地掉進盤子裡。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也不會強迫你。」他直直望入她倉皇失措的茫然眼底。「但是如果你能好好考慮我的提議,我會很感激。」

  王有樂惶惶地望著他,腦中亂成一片。

  「杜醫師,你、你……剛才說什麼?」她像沒聽清楚似的,再求證地問了一次。

  「你願意跟我交往,做我的女朋友嗎?」他聲音低沉地重複。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驚嚇,還是該高興,這一瞬間心頭湧現幾千幾百種複雜萬分的滋味,又是驚疑不定,又是莫名玫喜,一顆心七上八下,翻瞎攪拌得一團亂。

  杜醫師跟她告白……

  不是別人,是杜醫師耶!

  她頭有點暈眩,好像腦袋裡的血液瞬間全往腳底逆流,心臟都不知該怎麼跳了。

  「不用馬上回答我。」杜醇放下高腳杯,終於拿起叉子叉了塊她細心切送給自己的牛排,放入口中咀嚼。「……你說得對,這真的很好吃。」

  王有樂還是沒能完全回魂過來,可是看他吃著她替他切好的食物,心,卻不知為何掠過陣陣灼熱的悸動感。

  卜通卜通地,好像某種不可聞的呢喃低語,偷偷地在訴說著一個秘密……

  王有樂,你聽得懂嗎?你聽得懂自己心裡在想什麼嗎?

  ※ ※ ※

  王有樂回到租賃的小套房,那種受寵若驚、暈陶陶般微醺的酒醉感始終未褪。

  可是她明明半滴酒都沒喝啊!

  「不是吧……」她趴進懶人座沙發裡,忍不住呻吟了起來。

  原來杜醫師今天整個人那麼不對勁,就是在躊躇著要如何向她告白?

  怎麼會有這種事?她該不會是年假放到傻了,昏頭了,所以第一天上班還在作白日夢?

  「杜醫師怎麼會喜歡我?」她抬起通紅發燙的臉,拍了拍雙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他肯定是在捉弄我——不對啊,他說不是在開玩笑,而且他也沒有無聊到拿這種事開玩笑。」

  杜醫師是她這輩子遇見過最冷靜認真、最一絲不苟的人,又是個完美主義者,不論是公事還是私底下都潔癖到了極點。

  再說了,他也沒理由跟自己的終身大事過不去啊?

  「對,就是這裡怪!」她滿臉深思研究之色。「杜醫師對我全身上下都看不慣,他怎麼可能會喜歡上我?光是我的飲食習慣就夠令他跳腳的了,更別提我要身材沒身材,要臉蛋沒臉蛋——」

  難道是日久生情……呸呸呸,這怎麼可能?她都在診所裡工作三年多了,要生早就生了,怎麼會突然選在現在?

  「該不會是……他在同情我吧?」

  在王有樂一頭霧水、滿腦子問號的同時,杜醇卻是靜靜佇立在能將大半個台北市夜景盡收眼底的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根點燃了的香煙。

  這是他早已戒了多年的久違惡習。

  但是今天晚上,他衝動地想打破一些什麼,不管是有條不紊的習慣,還是寧靜從容的生活。

  為什麼不行呢?

  難得豁出去的瘋狂一次,剛好可以平衡一成不變的沉悶人生,反正他曾經以為會永遠停留在身邊的一切,早在多年前支離破碎。

  他現在應該追求的是開心過日子,找一個能讓他笑,能令他相處起來舒服的對象,什麼都不多想,就這麼沒心沒肺的過下去。

  論壯士斷腕的決心,他是不會輸給「她」的。

  挑有樂做另一半,是他這些年來做過最正確的選擇,他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些發現這一點?又為什麼沒有早點做出這個決定?

  有樂值得一個比高大偉更好的男人來照顧她,保護她,而既然他們倆都有各自缺少的那塊遺憾,乾脆配成一對,就這麼相互扶持依靠的過日子……

  「很好,太好了。」他喃喃自語,眼底卻沒有半點喜悅。

  現在,就看有樂能不能聰明地領略出這點,答應和他交往,成為他的女朋友,甚至是將來的妻子。

  他會在「她」離開台灣前,鐵了心將一切成為「事實」。

  ※ ※ ※
  
  「杜醫師,你昨晚喝醉了,我會把你說過的話忘記的。」

  一早到診所,王有樂就表情鄭重嚴肅地對他這麼說。

  他深邃眸光鎖住她,「你以為我在說醉話?」

  「我想了一整個晚上,想破頭也想不出別的更好的解釋了。」她眼神澄淨坦率地迎視他,「杜醫師,你平常滴酒不沾,一瓶紅酒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在酒精的催化之下,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來,也是可以被理解的。」

  他嘴角有些上揚。「所以你是在幫我找理由,給我台階下?」

  「杜醫師,我不知道你昨晚是怎麼了,或是受到什麼刺激,才會對我提出交往的提議。」她撓了撓頭,老實道:「其實坦白跟你說,我聽到的時候雖然很震驚,但是心裡……也是忍不住偷偷的高興了一下,可我不是沒有腦子的人,你又不喜歡我,怎麼會突然想跟我交往?」

  杜醇不由得用一種嶄新的目光打量起她。

  不錯嘛,小胖妹開始學會用腦子了,雖然,她的腦子再度用錯時機、用錯地方。

  「等一下把下午的預約統統改到明天晚上。」他伸手拍拍她的腦袋,自顧自地走進診間。

  「什麼?」她頓時傻眼。「杜醫師,你是跟我開玩笑的吧?杜醫師?杜醫師?」

  診間的門已經砰地關上了。

  王有樂只能瞪著米白色的門板發呆。

  結束了上午的看診後,杜醇脫下了白色醫師袍,掛在立架上,看了看腕際的表,高聲喊道:「王有樂,你準備好了嗎?」

  門一開,王有樂的小圓臉對著他皺眉,「杜醫師,這真的很不像你。」

  「今天中午吃義大利菜,披薩,義大利麵,紅酒燉雞,隨便你點。」

  她口水險險流了出來,下一秒才驚覺不對,沒好氣道:「杜醫師,你不能每次都用美食誘惑我,這樣我會忘記我要跟你講什麼……」

  「那就好。」他伸臂環住她的肩,一把將她往外拖。「走了。」

  「杜醫師——」

  「飯後讓你哈根達思吃到飽。」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我就知道杜醫師是這世上最好的老闆了!」她那張圓臉滿滿的都是諂媚。

  他不禁笑了起來。「你這傢伙……」

  不過「好養」也是一大優點。

  杜醇突然想起,「她」只吃清淡的食物,不穿白色以外的服飾,很怕曬太陽,最不喜歡吵雜的地方,只搽蘭蔻的淡花香乳液,只喝蘇州產的小品綠茶……

  他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心頭湧起一股強烈自厭感。

  腦子裡還記得這些不重要的垃圾做什麼?

  這一切,早已與他無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對著面前這張小圓臉笑。「請你吃冰淇淋就是世上最好的老闆,你就這麼容易滿足?」

  「容易滿足才好,這樣每天都可以過得很開心。」她笑嘻嘻地道,「『心寬體胖』這句話聽過沒?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變圓的?」

  「這是件很值得沾沾自喜的事嗎?」他有一絲沒好氣。

  「人要學向日葵,要永遠朝著正面積極、陽光燦爛的方向看。」王有樂對他嫣然一笑,「這不是你常常教我的嗎?」

  杜醇怔住,凝視著她,她竟然都記得?

  他的話,對她真的有那麼大的意義嗎?

  「杜醫師,」她的眼神不禁溫柔了起來。「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了什麼事煩心,但你是最棒的醫師,是我們家最厲害的大老闆,沒有什麼人打得垮你,也沒什麼事能難倒你,我永遠對你有信心。永遠都有,真的。」

  他心底的灼熱漸漸蔓延擴大成了濃濃的溫暖感,不禁深刻地注視著這張平凡卻溫潤投緣的小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已經變得這麼了解他的心思,這麼輕易就能碰觸、感覺到他的喜怒哀樂了?

  「杜醫師,我很喜歡看你笑,喜歡看你自信滿滿,甚至是很驕傲很臭屁的樣子。」王有樂望著他,語氣真摯地道,「好像不管這個世界有多紛亂,多混沌顛倒,你依然看得很清楚很透徹,你一直穩穩地站在這兒,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擾亂你、左右你。因為這樣,所以連同站在你身邊的我,也覺得很安心,可以什麼都不用怕了。」

  杜醇心底深處凝結的那片麻木冰冷,因為她的話而崩解融化了些許。

  「所以你放心,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會在你身邊的。」她堅定地握緊他的手。「加油!努力啊!」

  他無法言語,甚至沒發覺自己屏住呼吸,眼眶感到陌生地發熱、濕潤起來。

  「……原來你不只有腦子,口才也不錯。」半晌後,他終於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原來三年來對牛彈琴是有用的。」

  「嘿!」她忍不住抗議。

  杜醇嘴角的笑意更深,大掌揉揉她的頭,「走吧,吃飼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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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8 00:02:17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杜醇竟然從完美主義者的機車男,立身成為溫潤如玉的好男人。

  他真的帶王有樂去大啖義式美食,不管是熱起司融化牽絲的軟Q手工披薩,香嫩又濃郁多汁的紅酒蘑菇燉雞,還是海鮮紅醬義大利麵。

  她貪心的點了好幾樣主餐,結果根本吃不完,最後是由他來「收給殘局」,幫忙吃掉剩下的披薩和義大利麵,為的就是讓她有多餘的胃可以吃飯後甜點冰淇淋。

  王有樂用精緻的小銀匙挖著第三球黑巧克力冰淇淋,吃著吃著,突然覺得有點愧疚了起來。

  浪費食物是要遭雷劈的,而勞煩一位英俊優雅的醫界菁英幫她解決「廚餘」問題,她怕自己恐怕不只要被劈,可能還會落得全身通電屁股冒煙的下場。

  「那個,杜醫師……」她舔了舔唇。

  「現在是下班時間,叫我名字吧。」杜醇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她的心登時漏跳一拍,「什麼?叫你名字?不、不太好吧?」

  而且單字很難叫的,叫他杜醇很沒禮貌,叫醇很肉麻,叫醇哥哥又很噁心,還真是難倒她了。

  「有什麼不好的?」他濃眉微挑,「你不是就要成為我女朋友了嗎?」

  「什麼女、女朋友的,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呀?」她雙頰頓時通紅,結結巴巴道。

  「你不喜歡我嗎?」他那雙明亮黑眸瞅得她心一陣發慌。

  「是……也不能這樣說啦……」她忍不住用手猛扇發燙的臉。「可是我沒有心理準備……也沒有真實感,總覺得……很奇怪,而且你怎麼會喜歡我?」

  「那你喜歡我嗎?」杜醇單刀直入地問。

  「呃……」她的臉蛋瞬間更加紅了。

  「我明白,你剛剛走出一段情傷,當然不容易那麼快就接受另外一段感情,另外一個男人,就算這個男人是我。」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其實,我真的是最適合你的人。」

  王有樂腦子亂成一團,囁嚅問:「你……是嗎?為什麼?」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對他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他怎麼會知道?又怎麼確定?

  「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不是嗎?」他對她微笑。「我雖然會督促你,但又很包容你,雖然常常被你搞得啼笑皆非,一個頭兩個大,可是你總是能令我笑,讓我覺得只要有你在,要開心真的是很容易。」

  她怔怔地看著他,心臟越跳越快。

  「像剛剛,你感覺得出我心情不好,每一句安慰的話都貼近了我的心。」杜醇目光溫柔地看著她,很自然地拿起餐巾,替她擦拭嘴角沾到的冰淇淋。「你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無所不能,在你眼裡,雖然我有一堆缺點,但是又好得讓你願意永遠跟隨、陪伴在我身邊。你知道這樣的話,對男人來說是多麼大的鼓勵和肯定嗎?」

  王有樂霎時忘了那球還沒舔完的冰淇淋,忘了吃得很撐、很滿足的肚皮,也忘了服務生適才送上來的熱奶茶,因為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棉花糖般甜蜜柔軟地降落在她心上。

  腦中,浮現了阿嬤曾經對她說過的那番話——

  他安慰阿嬤說,你只是因為感情不順,所以心情不好回家靜一靜的,他還叫阿嬤放心,有他在,你一定不會有事,你會好起來的……

  他要阿嬤不用為你操心,他還說我的阿孫仔是個好女孩,以後一定會遇到真正的好男人來疼惜的……

  難道,他早在那時候就對她動心、為她心疼了嗎?

  她吞了口口水,雙頰熱烘烘的。

  「而且在你面前,我可以不顧形象,你在我面前,也早就沒有任何形象可言了。」他眸光促狹地瞅著她,「不是嗎?」

  她眨了眨眼睛,不由得小小聲嘀咕:「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聽起來就太不動人了。」

  「那麼如果我單膝向你跪下,認真地請求你答應跟我交往……」他輕輕牽起她的手,英俊臉龐嚴肅地看著她,「你感動嗎?會願意嗎?」

  王有樂傻住了。

  他牽著她的手,起身繞到她面前,不顧餐廳裡眾人詫異的目光,優雅地單膝在她面前跪了下來,眸光真摯地望著她。

  「王有樂,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讓我照顧你,陪伴你,守護你嗎?」

  她睜大雙眼,澄澈的眸裡漸漸渾現濕熱的淚霧,喉頭嚴重地梗塞住了。

  「答應他!答應他!」餐廳裡其他客人湊熱鬧地歡呼鼓噪起來。

  「哇,好浪漫啊……」還有人吹起口哨。

  「謝謝。」杜醇臉帶笑容地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她臉上。「有樂,你願意嗎?」

  這絕對是電視節目的整人單元,不然就是四月一號的愚人節提前了,而且杜醫師肯定在跟她開玩笑。

  可是她好想相信……她要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怦然的心跳聲頓時化作最真實的響應,王有樂感動萬分地瞅著他,喉頭模糊顫抖地擠出了一個字——

  「好。」

  杜醇眸光炯炯然地盯著她,在她說出「好」的同時,渾然未覺自己屏住了很久的呼吸,總算在這一刻得以吐了出來。

  她說好,有樂說好。

  他有一絲暈暈然,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好像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剎那,真的都會開始轉為變好,而且是越來越好了。

  出自於某種他完全會意不過來的衝動,他溫柔地捧住她的臉龐,忘形地吻上王有樂豐潤可愛的唇瓣……

  彷彿好似早就想這麼吻著她很久、很久了……

  ※ ※ ※

  簡直像在作夢一樣。

  自從在餐廳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吻之後,王有樂整個人像踩在雲端飄飄然的,一點現實感都沒有。

  不,她連作夢都沒想過,像杜醫師這麼優秀完美的男人,竟然會向她告白,請求她跟他交往——

  「有樂妹妹,你從剛剛進來就傻笑到現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吸了笑氣才出門的,這麼high?」張諒已經喝掉了大半杯啤酒,嗑掉了半籃子的洋芋片,正在搓五香花生的皮,再也忍不住開口。

  「什麼?」她回過神來,依然止不住眉開眼笑。

  「不過想想,當老杜的女朋友,你還不如選我咧。」他朝嘴裡扔進兩顆花生,煞有介事地道:「Look!要人材有人材,要錢財有錢財,同時又有幽默感,還有一顆寬大樂觀的心……」

  「栽啦栽啦。」王有樂手指挖了挖耳朵,喝了口熱蘋果奶茶。「聽過八百遍了。可是你在我這邊假意獻殷勤沒用啊,有那個精力,為什麼不敢直接向你暗戀的那個女上司表白?」

  「咳咳咳……」張諒被嗆到。

  「張醫生,你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她臉上盛滿了鼓勵,手握拳在他面前一比,「努力呀!就豁出去轟轟烈烈愛它一場吧!」

  「轟你個大頭!」張諒沒好氣地賞了她一記白眼。「我是叫你出來拷問你和老杜幾時看對眼的事,不是叫你來出餿主意的。」

  「感情這種事是很難說的,」她又露出那抹羞赧的傻笑。「一切都是緣分哪!」

  「我早就知道你們倆不對勁了。」張諒一臉迫不及待想聽八卦的熱切表情。「來來來,告訴哥哥,到底是怎麼開始的?老杜被你吃乾抹淨了嗎?」

  「張醫生,腦子裡別老裝一些黃色廢料行不行?」她臉上不禁掠過一絲小小鄙夷。「我和杜醫師以前一向是很清白的。」

  「以前?那現在呢?」

  她那張圓臉老實地紅了起來,吞吞吐吐道:「才……才吻了一次,也不算什麼……」

  「你們倆的進度太慢了。」張諒滿臉恨鐵不成鋼的懊惱。「聽過『乾柴烈火』這句成語沒?年輕人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如果真的有那個心,當然得加把勁啊!」

  「張醫生,你幹嘛那麼關心我們兩個進度到哪裡?」她一臉孤疑地打暈量他。

  「當然是要快點生米煮成熟飯,才不會——呃……」張諒驚覺失言,忙乾笑。「哈哈哈,因、因為我想早點當乾爹嘛!」

  王有樂自認是愛吃了點,動作慢了點,身材圓了點,但她又不笨,怎麼會感覺不出他話裡有話?

  「才不會什麼?」她認真地問。

  張諒暗暗低咒自己一聲,隨即露出最最「天真無邪」的笑臉來。

  「才不會時間久了以後,讓你發現老杜實在太機車了,到時候你要是反悔,拋棄了他,那我老同學豈不很可憐?我們黃金光棍俱樂部又少了一個出清存貨的機會了。」他半真半假地道。

  「哎喲,我認識杜醫師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安啦!」她鬆了一口氣,渾不在意地咧笑著揮了揮手。

  「有樂,你別看我那老同學像是精得跟孤狸一樣,遇到某些事也是相當認死扣,腦筋轉不太過來的。」張諒看似大咧咧的笑容裡帶著一絲真切的誠懇。「男人有時候固執又愛面子,跟小孩子一樣,老是覺得別人手上的玩具好像更好,卻總忘記攬在懷裡的,其實就是自己最心愛的東西……」

  「張醫生,你是在跟我暗示什麼嗎?」她的心沒來由的跳快一拍,有些小心翼翼地問。

  「我只是在跟你分析男人的通病。」張諒一攤手,自嘲地笑笑。「像我自己也一樣,明明喜歡人家,可是一見面,又像幼兒園的小男生一樣,只懂得用惹惱人家,來引起她的注意。」

  「我還以為你們學心理的在面對個人的感情時,能夠處理得比較高明,比較不那麼辛苦啊!」她若有所思地喃喃。

  不像她這種凡夫俗子,浪費那麼多力氣和情感在一個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人身上,還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強從泥沼中爬出來。

  如果不是杜醫師……如果不是他,她不知道自己還要自暴自棄到什麼時候?

  一想起杜醇,她的心不禁暖暖地發燙了起來。

  「我們的專業在協助人們面對、分析、處理己身的感情、煩惱及各項人生選項,試著幫助他們從紛亂如麻的現實狀態中,如何有效地釐清、挑選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又要如何去做。」張諒嘆了口氣,單手支著下巴,語氣有些無奈,「可是醫者不自醫,人最大的敵人往往是自己的盲點,充其量,我們只比別人多了一點點技術上的自癒能力,卻不見得擁有更強的抗體。」

  王有樂她聽著聽著,卻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這幾天總是怪怪的杜醇。

  他也是嗎?他也遇到了自身很難面對處理的盲點嗎?

  如果那個「盲點」不是她,那會是誰?

  她沒來由地湧現一陣陌生的驚悸恐慌感。

  張諒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安,忙道:「我說這些,不是要讓你胡思亂想,杞人憂天的。事實上,身為專業的精神科醫生和老杜的好友,我可以很誠懇、很坦白地告訴你,我覺得你是最適合他的女孩,真的。」

  「真的嗎?」她還是有一絲忐忑,不確定地問,「你真這麼覺得?」

  他一手放在左胸心口處,一手立誓,「我以我的醫科證書和良心發誓。」

  「張醫生,謝謝你。」王有樂望著他,眼底盛滿濃濃的感激之色。

  「我相信你心儀的那個女孩,總有一天她也會感覺到、會發現你的好的。」

  「啊,這點我倒是沒什麼把握。」張諒悶悶不樂地道,「除非她停止把我當成一個只會耍嘴皮子和泡妞的小弟弟看待……我說你們女人怎麼回事?大了一歲又怎樣?誰規定談姊弟戀就會被世人取笑的?我出生比她晚一年是我可以選擇的嗎?」

  「原來如此。」她恍然大悟,一臉同情。「可憐的張醫生。」

  「我不可憐,她才可憐!就讓她繼續當女魔頭、老處女好了,我就不信她將來老了還扛得動醫護箱去翻山越嶺——」他賭氣地說得咬牙切齒。

  「張醫生,這種幼稚的表情很難看。」

  「哎呀,不知道啦,煩死了!」張諒仰頭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將空酒瓶放回桌上,招來服務生又要了一瓶。

  王有樂想勸也無從下手,只得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想喝就喝吧,喝醉了我幫你叫計程車,不用擔心。」

  「有樂妹妹,你真是個大好人……」張諒感動不已,「早知道我就追你了……」

  「最好是啦!」她翻了翻白眼,才不信他的鬼話。

  他們只會拿她當好說話好相處的小妹看待,誰會認真把她當作戀愛對象了?

  還是杜醫師最有眼光,呵呵呵。

  一想起他,王有樂再度掩不住心裡的甜蜜,喜孜孜地笑了起來。

  ※ ※ ※
  
  陽明山  草莓農場

  初春時分,山上的氣溫依然極低,蹲在草莓園裡摘採碩大草莓的王有樂,全身裹得厚厚暖暖的,每次吐氣都是鼻孔冒煙,她邊剪草莓蒂邊想笑。

  不知道在另外一頭摘草莓的杜醫師,是不是也有這麼滑稽的景象?

  她躡手躡腳繞到另一邊,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寬大背影,正準備跳出去——

  「哇!」

  「嚇——」王有樂滿臉驚嚇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想嚇我?」杜醇微挑濃眉,得意洋洋地說:「就你那圓圓的頭頂在那裡鑽來鑽去的,誰看不見?」

  「你、你……」她拍著驚悸猶存的胸口,眨動著圓圓眼睛。「都幾歲人了還在玩這種嚇人的遊戲?不、不怕丟臉嗎?」

  「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的吧?」他伸手扶起她,像照顧小孩似的,伸手替她拍掉身後沾得到處都是的泥土和草屑。

  「你就不能假裝被我嚇一次嗎?」她嘀咕。

  「不行。」他嘴角上揚,「事關男性尊嚴,沒得商量。」

  「就給我占一次便宜會怎樣?」她忍不住小抱怨。

  「你的志向能不能遠大一點?就占這種小便宜你也高興?」他環著她的肩頭,提起裝了大半的草莓籃子,笑著往前走。「你不知道有些女人會把男朋友折磨得死去活來,整治得對方服服帖帖嗎?女人不能太老實,太千依百順,要刁鑽一點,搞怪一點,男人才會覺得有挑戰性,知道嗎?」

  原來男人天生都有被虐的傾向,這下總算能解釋她為何戀愛失敗又總是乏人問津了。

  ——所以你也是嗎?

  王有樂極度不是滋味,想問卻又問不出口,只敢默默瞅了他一眼。

  「從小我阿嬤教我要誠懇待人,所以你說的那種,我不會。」她盯著腳下踩過的每一步,喃喃道:「如果得靠玩技巧和耍心機才能留住男人,那我寧可不要。」

  杜醇眼底的笑意微微消失,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就算是你很愛的男人,你也不屑這麼做?」

  「我不懂談感情要什麼技巧,是欲擒故縱,還是若即若離?」她說得一臉認真,「我只知道,想要別人真心對待自己,自己首先要真心待人,就算別人到最後還是辜負了自己,可是至少自己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心,從以前到現在,我都是這樣的。」

  「是嗎?」他的語氣裡沒有批判,只有一絲悵然。「那麼像你這樣,有比較快樂嗎?」

  「沒有比較快樂,可是至少良心不會難過。」

  「如果你真有自己說的那麼坦然豁達,又怎麼會花了那麼久還走不出情傷?」他就事論事地問。

  「我良心不難過,但不表示我的感情就沒受傷,人就不會難過啊!」

  「可是如果一開始就懂得如何認清危險,學會用各種技巧處理感情的事,那麼成功率不是會比較高嗎?」他以指尖點點自己心口,再點點自己的頭。「愛情,不只要用心,還要懂得用腦,用謀略。」

  那還叫愛情嗎?

  「你呢?」她抬起頭,直直望入他眼底。「如果你心愛的女人不斷折磨你,傷害你,刁難你,以愛為名,讓你非得很辛苦很辛苦地絞盡腦汁才能留住她,那麼你要嗎?」

  杜醇腳步停頓住了。

  「……我們剛剛不是在談這個。」他嘴角在笑,眼裡卻沒有。

  王有樂凝視著他,突然發覺到,他有一些部分是她不熟悉、也從來沒見過的。

  他對她隔離了些什麼?又隱藏了些什麼?

  他還有什麼信不過她的嗎?

  「杜醫師……」她囁嚅著開口。

  杜醇迅速掩藏閃過腦海的回憶,揚唇輕笑,修長手指捏了捏她軟軟的圓臉。「都說情人之間會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執吵嘴,原來是真的。」

  在這一瞬間,王有樂真寧可自己不要這麼了解他,這樣就不會對他的一舉手一投足,臉上和眼底眉梢的任何一絲情緒波動與異狀那麼敏感、那麼牽掛與不安。

  不知該怎麼解釋心頭那突如其來的害怕失去,她下意識攀緊了他的手臂,靠得他更近。

  「對不起,肚子餓了,血糖太低,所以腦子糊裡糊塗,剛剛那些話很亂七八糟、前言不對後語吧?哈哈哈。」她燦爛地笑道,「杜醫師,等一下中午我們可不可以去吃小饅頭和炒野菜?聽說小饅頭很Q,野菜很鮮甜,我還從來沒吃過哩!」

  杜醇眸光變得溫柔,胸口莫名發熱,心底糾結著深深的矛盾和憐惜。

  有時候,他真希望有樂可以像她的外表那樣,圓圓的、憨憨的、可愛得傻裡傻氣,而不要像現在這樣,體貼聰慧又善解人意。

  她越懂事,越包容,越了解他,就越令他覺得愧疚心疼難受……和不安。

  杜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麼?

  明明已經決定了,就這樣好好地珍惜有樂,守護著有樂,可是為什麼在他的心底深處,卻有一絲隱隱約約的歉疚感?

  ※ ※ ※
  
  王有樂下定決心,不管杜醇內心是不是曾有過什麼陰影,或者性格上有什麼缺點,她都不在意!

  愛一個人,就該接受最真實的他,包括他所有的優秀或缺憾、堅強與脆弱,不是嗎?

  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與其浪費時間在那兒提心吊膽、煩惱東煩惱西,倒不如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

  「杜醫師,從今以後,我都會把你放在我的心上,讓你每天都很快樂,很幸福的。」她對著手機螢幕上他微笑的臉龐,念念有詞著。「你放心,有我在,你往後的每一天都會像現在這樣在笑,也絕對不會有傷心氣憤難過的時候,知道嗎?」

  她的指尖輕輕撫摸著螢幕上他的濃眉、鼻梁、微微上揚的嘴角……

  他是很多人心靈上的支柱,而她只想成為專屬他一個人的支柱。

  他的世界那麼大,要照顧幫助的人那麼多,可是無論在何時或何地,只要他累了、倦了,她都會一直在他身邊,一直一直守護著他的。

  「想什麼那麼入神?」

  王有樂一驚,臉頰瞬間紅了起來,急忙將手機藏回抽屜裡。「沒、沒啊,杜醫師你……你來了。」

  「為什麼今天沒等我去接你?」杜醇低頭看著她,王有樂被瞅得心頭小鹿亂撞。

  「嗯咳!」她清了清喉嚨,一本正經地道:「我覺得我們還是公歸公,私歸私,免得被人說閒話。」

  「你還有在這間診所裡看到第三個人嗎?」他好笑地問。

  呃,也對……她尷尬地摸了摸頭。

  「有時間在這邊搞笑,不如把昨天我給你的筆記看過一遍,輸入存檔。」他邊說邊在她桌上放下一袋物事。「喏,給你的。」

  「我有買早餐了——」她疑惑地打開紙袋。「這是什麼?」

  「你平常太過偏食,蔬菜攝取量不夠,既然一時半刻改變不了你的飲食習慣,多吃些綜合維他命之類的補給品,我也比較安心。」

  她怔怔地望著他,感動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裡頭瓶瓶罐罐都是國外知名廠牌的保健食品,有維他命B群、膳食纖維素、葡萄子、鐵劑、蔓越莓錠等等。

  「營養不均衡,對身體不好。」杜醇對她一笑,摸摸她的頭。「記得吃,我早晚都要檢查的。」

  「……好。」她喉頭發緊,緊抱著那堆保健食品猛點頭。「我都記得,一定記得。」

  他微笑著就要進診間,王有樂突然開口喚住他:「杜醫師!」

  「嗯?」他回過頭來。

  「其實我真的好喜歡你!我會努力做一個世上最好的女朋友,絕對不會讓你失望。」她一張圓臉紅通通的,卻滿滿堅定勇敢的燦爛笑意。「相信我,你不會後悔的!」

  杜醇直直看著她,心頭瞬間涌現的也不知是驚異、喜悅還是深深的敬佩。

  半晌後,他嘴角綻放了抹令她目眩神迷的笑容。

  「好,我們一起加油吧!」

  只要相信,只要有心,就一定能獲得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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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8 00:02:33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中午時分,王有樂結束手上那通病人打來的預約電話後,心下暗暗盤算著,要幫現在正和美國某醫學中心進行視訊連線會議的杜醇買什麼午餐回來。

  突地,潔淨剔透的淡藍色厚玻璃門被輕輕推開,門上小銀鈴叮咚清脆響著。

  她抬起頭,親切笑道:「不好意思,我們上午門診時間結束囉!」

  一名王有樂畢生見過最飄逸、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麗女子走進來,小巧臉龐上漾著一朵淺淺微笑。「請問杜醇在嗎?」

  她一時驚艷得看傻了眼,呆了好幾秒才記起要回答。

  「呃,杜醫師在開會。」她勉強斂起傻乎乎的表情,在這麼有氣質得像仙女的小姐面前,下意識跟著輕聲細語了起來。「請問小姐跟杜醫師有預約嗎?」

  「他不知道我要來。」

  「請問你是?」她伸手拿話筒,打算按內線電話。

  一綹髮絲垂落頰畔,那女子笑容隱約透著一絲嬌赧,「我是他未婚妻。」

  叩地一聲,王有樂手上的話筒落到桌面上,呆呆地看著對方,完全無法反應過來。

  「她不是。」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她倆不約而同望向站在診間門口的杜醇。「五年前就不是了。」

  「杜……杜醫師,」王有樂想起身,雙膝卻莫名顫抖著使不上力,只能撐著桌角勉強站起,努力擠出笑來。「這位小姐是來找你的。」

  她從來不知道,杜醫師曾經有過未婚妻……

  凝結在他們之間的氣氛冰冷、僵滯得太過詭異,她沒有心理學的學位也能感覺得出來,他們當年的婚約結束得並不愉快。

  「你還是不打算原諒我嗎?」那女子眼眶漸漸紅了,無聲的悲傷比嚎啕痛哭更令人揪心。

  不知怎的,王有樂很想同情她,但是一顆心卻不由自主地向下沉。

  尤其當她發現杜醇刻意地別過頭,選擇漠視——或是逃避——那女子淚光楚楚的神情時。

  「我……呃……」她覺得自己像個突然闖入舞台的不識相觀眾,手足無措又難掩慌張地試圖離開現場,「先去吃午餐了,你們有話慢慢聊——」

  「你哪裡都不用去。」杜醇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唇角揚起一抹笑。「嘉兒,是我的錯,我應該先向你介紹的。這是王有樂,我女朋友,不久後我們就要結婚了。你可以恭喜我們。」

  他的手臂緊繃如鋼鐵,力氣之大,箍得王有樂全身動彈不得,幾乎生痛。

  古嘉兒如花朵般的清麗臉龐剎那間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微微顫抖的清瘦身軀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去。

  「阿醇,你、你不要這樣……別這樣對『我們』。」她極力擔保持鎮定,可哽咽發顫的聲線還是洩漏了脆弱。「我、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是我可以解釋的……」

  「我並沒有生氣。」杜醇在微笑,笑得很坦然很自在,但只有王有樂能近距離地看見,他其實眼裡絲毫笑意也沒有。「坦白說,老朋友、老同學能夠在多年後再相見,看見彼此都過得很好,既沒有人窮困潦倒,也沒有人心碎而死,是件多麼值得慶幸的事。我很替你高興,所以,你不替我高興嗎?」

  「其實我曾設想過無數次,當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你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也告訴自己,我不會為此感到受傷的。」古嘉兒吸了一口氣,美麗清亮眸光深深地凝視著他。「但是我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你強迫自己說出一些,過後會令你自己後悔痛苦的話。阿醇,我是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難道你忘了嗎?」

  他嘴角的笑紋消失,繼之而起的是面無表情。

  王有樂再也看不下去了。

  「這位小姐,」她下意識地擋在他身前,目光堅定地直視著古嘉兒。「雖然我不了解你和杜醫師之間的事,但是你今天出現得太突然了,他恐怕沒有時間可以消化、接受這一切。如果你真是他的『老朋友』,那麼可以請你下次先打個電話來,不管要談什麼,或是要敘舊,讓他先有個心理準備好嗎?」

  「有樂。」杜醇看著她,複雜的眸光中帶著一絲震撼。

  她轉頭迎視著他,小圓臉上滿滿的支持和信賴。

  ……杜醫師,不要怕,無論是什麼事,我都和你一起。

  「王小姐,我想,無論是你或我,都無法代表阿醇發言。你可以讓他自己告訴我,他想怎麼做嗎?」

  王有樂一時語塞。

  「有樂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杜醇淡淡地開口,「嘉兒,你先回去吧,有什麼事改天再說。我們診所中午休息的時間有限,我不想有樂餓肚子,下午還要那麼辛苦的上班。」

  王有樂受寵若驚又深受感動地瞥了他一眼。

  在這微妙得彷彿是在角力的氛圍中,他的話是最明顯的表態——他,選擇了站在自己這一邊。

  古嘉兒像捱了一記悶棍,臉色蒼白地僵了很久很久,最後,她努力挺直著身子,默默轉身離開。

  王有樂望著那抹離去的纖弱背影,不知怎的,總覺得有點對不起她,可是當她瞥見杜醇臉上來不及藏好的那一抹痛楚時,心下倏地一緊。

  為什麼明明離開的是對方,她卻沒有一絲勝利的欣慰感?

  ※ ※ ※

  當晚。

  他倆靜靜對坐著吃晚飯,任憑面前的藥膳火鍋呼嚕嚕沸騰著,卻始終沒見誰多動了幾筷子。

  「你為什麼不問我,她是誰?」良久後,杜醇終於開口。

  王有樂放下筷子,溫和地道:「如果我真的有需要知道,你會告訴我的,可是如果你不想說,表示有些事情我不知道也沒關係,對不對?」

  他無言地看著她。

  「杜醫師,你放心吧,我不是會胡亂吃飛醋、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那種人。」她很認真地瞅著他,「你不用擔心我,真的。」

  他應該要鬆一口氣,心底卻覺得很矛盾,有些滋味難辨。

  吃醋、嫉妒在愛情裡,也是一種在乎的表現。

  但是,難道他真希望有樂為了追究他和嘉兒的往事,鬧得天翻地覆嗎?

  杜醇搖了搖頭,動手替她自鍋裡夾了些豆皮、青菜和肉片。「來,吃吧,你中午不是沒吃多少東西嗎?」

  他竟然注意到了?

  王有樂心頭一暖,一整天的忐忑感,在這一瞬間全消失無蹤。

  「你也吃啊!」她也幫他撈了好大一朵猴頭菇,還有他最愛吃的嫩筍和玉米心。「這個,那個……多吃點呀!」

  他臉上露出了今天以來,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喂,你真把你男朋友當成是牛嗎?怎麼盡是夾蔬菜,連半點肉類和海鮮都不給我?」

  她也笑了起來,對他扮了個鬼臉。「我怎麼敢破壞杜醫師的良好飲食習慣?您不一向最愛這些兔子菜嗎?」

  「等一下你膳食纖維錠得多吞兩顆。」他輕敲她的額頭,對她皺了皺眉,「聽見沒?」

  「是——老闆!」她誇張地大大點了個頭。

  杜醇回以一個微笑,心滿意足地看著她開始大快朵頤,唏哩呼嚕地吃得不亦樂平。

  往好的方面想,看有樂吃東西的樣子,好像這世界到處都是美食,人生充滿了無限樂趣似的。

  他突然覺得,她就算以後都保持這樣圓潤柔軟的樣子,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因為暖暖的,軟軟的,抱起來很舒服、很滿足……

  恍恍惚惚間,他腦中卻沒來由浮現了白天見到古嘉兒時的情景,不得不注意到,她竟變得蒼白消瘦。

  五年了,她不是應該過著自己追求的、理想中的生活嗎?

  難道,她不快樂嗎?

  吃完火鍋後,杜醇開車送王有樂回到南港的租屋處。

  王有樂站在門口,目送著他回到駕駛座上,透過降下的車窗對自己揮了揮手,這才踩下油門疾馳離去。

  當車子消失在轉角處後,她臉上的笑容悄悄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隱藏的落寞之色。

  笨蛋,傻子……不管嘴上說得多大方、多好聽,其實她還是怕得要命啊!

  在今天以前,她從不知杜醫師有過未婚妻,而且還是個那麼溫柔動人的女子,全身上下散髮著我見猶憐的楚楚風姿。

  別說男人會為她動心了,就連同為女人的自己,都不禁自慚形穢起來,好像胖女僕站在白雪公主面前,也只有幫人家拎裙尾提鞋的份。

  王有樂完全不用絲毫想像力就可以輕易描繪出,當杜醇和古嘉兒並肩而立時,該會是怎樣一幅賞心悅目的美麗畫面?

  王子和公子,俊男和美女,一個高大修長,玉樹臨風,一個纖秀飄逸,出塵不染……

  「停停停!」她急急拉回那瀕臨走火入魔的自卑感,忍不住對自己生起氣來,「王有樂,夠了喔,哪有這樣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就算對方身材幾乎只有你的二分之一,皮膚比你白比你細,長相又比你秀氣精緻好看,那又如何?杜醫師現在喜歡的是你,又不是她,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就算他們曾經是未婚夫妻,那也已經是驢年馬月前的事了,杜醫師不都親口證實,早在五年前,古嘉兒就已經不是他的未婚妻了嗎?

  「再說誰人沒有過去呢?我以前還不是以為高大偉就是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後來才知道他只是路過的青蛙,杜醫師才是我真正的王子,對吧?」她對自己加油打氣。

  人要向前看,不能老是沉湎於過去,這樣才能帶給自己和別人幸福,不是嗎?

  「杜醫師,你放心,往後你的幸福將由我負責守護,」她握緊雙拳,激動地朝天空揮了揮,「誰都打不倒我的!」

  夜深人靜,晚風寂寂,王有樂在門口做完加油手勢後,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哈——啾!」媽呀,好冷。

  她揉揉鼻子,顧不得再自我精神訓話,急忙摸找出鑰匙開門進去。
  
  ※ ※ ※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之間彷彿有種默契,誰也沒有再提起古嘉兒的事。

  好像一切本來就不值得多談,古嘉兒的出現與存在,完全與他們的生活沒有任何關係。

  但王有樂常常發現杜醇在發呆。

  有時是前一個病人和下一個病人預約諮商時的中間空檔,有時候是午餐時間,有時候當她準備下班了,去敲診間的門時,一推開,發現他對著長窗外漸漸變綠的公園景色出神,連聽都沒聽見她。

  她默默地看著他,心知肚明,有些什麼還是改變了。

  但是她願意陪著他,給他時間,去處理完那些曾經擁有過的情感痕跡。

  雖然杜醇表面上是個看似苛刻難搞、驕傲優越的完美主義男,但是她知道,其實他的心軟得跟棉花糖沒兩樣,還有著他自己絕不承認的、溫暖與長情的珍貴特質。

  就算時間過去五年了,再見到昔日曾相愛過的女人,他如果連一絲絲感覺都沒有,那就是冷血動物,而不是她心儀戀幕的杜醫師了。

  她會等,她願意等,等到他終於釐清了混亂糾葛的情感,真正走出來的那一天。

  就像當初他一直默默地支持著因情傷而意志消沉的她,給予她療傷的時間和空間。

  她輕輕地關上診間的門,將獨處的時間和空間留給他。

  王有樂收拾著大背袋,抽屜裡還有一包忘記吃的洋芋片、兩條巧克力……真是稀奇了,她居然還會有忘了「吞完」的零食?

  她搖了搖頭,將洋芋片和巧克力收進袋子裡,決定留到晚上租片回家看的時候,統統拿出來吃掉。

  王有樂輕手輕腳地將玻璃門上那塊「看診中」的牌子翻過「休診中」,然後關上門——

  「不好意思,我可以跟你談談嗎?」

  她背脊一僵,頓了幾秒後,若無其事地回過頭來,面對古嘉兒。「好。」

  古嘉兒開著一輛白色的歐寶小跑車,王有樂一坐進車子裡,坐得靠她近些,鼻端就繚繞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淡淡花香,一種很幽致淡雅的香氣。

  她的心微微一震,眨了眨眼睛。

  美麗的女子,果然連身上都有獨特的香味,她想到自己只用「綠的藥皂」,身上永遠都是一股香茅味,好處是蚊蟲不近身,但是一點也不羅曼蒂克,連半點勾人心魂的性感氣質都沒有。

  停!王有樂,不要再拿大石頭硬自己的腳了!

  她清了清喉嚨問道:「我們要去哪裡?」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到我朋友開的一家畫廊咖啡館好嗎?」古嘉兒溫柔地徵求她的同意。

  「我沒意見。」說是這麼說,但王有樂腦子裡渾現一個念頭:她沒有開畫廊咖啡館的朋友,仔細想來,她的朋友都是賣鹹酥雞的大叔、開漫畫影視出租店的大姊、轉角超商的工讀生小弟、麥當勞早班的阿姨……

  她荒謬滑稽地發現,自己好像再度輸了人家十萬頭馬身的距離啊。

  就在王有樂胡思亂想的當兒,車子駛進一處透著十足藝術造型的咖啡館草坪前。

  「到了。」古嘉兒拉起手煞車,熄了火。

  她點點頭,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袋子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她魂不守舍地隨手接起。

  「你在哪裡?」杜醇低沉的嗓音傳入她耳裡。

  「呃……就有那麼一點事……」她心猛然一跳,像當場被逮到做壞事的小偷般,結結巴巴了起來。

  「為什麼沒等我一起下班?」他隨即恍然,有些好氣又好笑地道:「說,是不是又偷跑去吃違禁食品?這次是什麼?鹹酥雞?東山鴨頭?」

  「才不是!」她在瞥見古嘉兒傷感的眼神時,本想大發嬌嗔的話頓時卡在喉嚨。「咳咳咳,晚點我再打給你,就這樣了,拜。」

  不顧杜醇的抗議,她匆匆掛斷手機,想想不放心,索性直接關機。

  「是他?」古嘉兒嘴角浮起惆悵憂傷的笑。

  王有樂也不知道自己在內疚個什麼東西,吞吞吐吐了大半天才點點頭,「嗯。」

  「阿醇雖然很霸道,很大男人主義,但是他表達出的那種純男性的占有和保護欲,卻總令人覺得很窩心。」古嘉兒神情陷入了往日美好的記憶裡,輕輕淺淺地笑了起來。「以前他老是嫌我太瘦,怕我營養不均衡,也都用這種凶巴巴的口吻要我多吃點、要我健康起來……」

  平平是「營養不均衡」,人家是太瘦,她是太胖,人家是美人上馬馬不知,她是美人上馬馬不支……杜醫師若是認真細想,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命運真是太搞笑了?

  王有樂不禁越來越沮喪。

  「對不起。」古嘉兒突然回過神來,勉強笑笑。「我忘了,你不會想聽這些的。」

  「我們進去吧。」她沒有回答,只是率先走入那別緻的畫廊咖啡館裡。

  待坐定在靠窗的位子後,古嘉兒要了一壺蘇州綠茶,王有樂則是視線在皇家奶茶和綠茶之間徘徊了很久,最後輸人不輸陣,還是跟著點了綠茶。

  「要不要吃些點心?」古嘉兒輕聲問。

  「不用了,我不餓。」她謊稱,悄悄地吸氣縮小腹,好讓自己在人家面前看起來沒那麼「蓬」些。「你有什麼話,現在就說吧。」

  「我可以請教……」古嘉兒思索著該如何開口,「你對我和阿醇的事情,了解多少嗎?」

  「杜醫師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些。」她老實回道。

  她的話讓古嘉兒遭受到不小的打擊,過了好幾秒後,她才低聲道:「他真的那麼恨我?彷彿我在他的生命裡從未存在過。」

  王有樂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還是落井下石,她都做不到。

  她只好低頭用手指描繪著那雪白的餐巾,下意識地描了一次又一次,後來才驚覺到,她來來回回寫的都是「阿醇」兩個字。

  阿醇。這是只專屬於他和古嘉兒之間用的親暱叫法。

  王有樂想起自己總是「杜醫師、杜醫師」的叫,怎麼也改不了口。

  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在心理學上又象徵了什麼意義,可是她知道無論如何,她都沒有辦法那麼自自然然、親親密密地喚他「阿醇」。

  「兩位小姐的綠茶,請慢用。」一名衣著筆挺的服務生將兩組韋致活古典茶具放下,還有一碟用手繪綠色風鈴草的瓷盤裝盛的各色小點心。「古小姐,這是本店招待的歐式小點拼盤,希望您和您的朋友會喜歡。」

  「謝謝。」古嘉兒溫柔一笑。

  王有樂看著這一切彷彿置身在英國宮廷內享用皇家下午茶的氣派和氛圍,人家纖纖指頭能夠輕巧地勾起杯耳,放在唇畔輕嚼啜一口荼,而她嫩嫩「有福氣」的手指頭一塞進杯耳就有點卡住,怎麼看怎麼滑稽……

  「我可以叫你有樂嗎?」

  她差點被嘴裡的茶嗆到,抬頭望入古嘉兒美麗的眼眸裡,有些遲疑的說:「好、好像不太適合……像我也不可能直接叫你嘉兒,因為我們倆現在的身分還真的有點尷尬。」

  「你很特別,」古嘉兒輕嘆一聲。「我現在有些能理解,阿醇為什麼會選擇你當他的女朋友了。」

  「這是什麼意思?」她全神戒備地問。

  「心理諮商是一項非常耗費心神的工作,我們往往要比病人想得更加深、更加透徹,才能發堀出對方心底、連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覺的幽微細處。」古嘉兒柔聲解釋,「平時精神時時處於專注狀態,放鬆下來的時候,也常常希望能夠不花腦子、去看些搞笑的電影,或聽聽歌,做些讓自己開心的事。你的存在,對阿醇來說想必是很珍貴的。」

  果然,雖然明明是在讚美她,可她聽起來卻一點也不覺得好受。

  「那個……我不能代表杜醫師發言,這個你可能要去問他。」王有樂清清喉嚨,說出連自己都覺得虛偽可笑的政客型廢話。

  古嘉兒眸光閃過一絲詫異,這個看似沒心眼又好脾氣的胖胖女孩,原來也有她聰慧細膩精明的一面,看來是自己太過主觀了,光憑第一印象就錯判了形勢。

  「王小姐,我今天來不是要跟你談判,也沒有與你為敵的意思。」她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我只是很單純想讓你了解,我和阿醇之間的一切,無論是愛恨都糾纏得很深、也好多年了。」

  王有樂一邊聽著,一邊喝著淡而無味的綠茶,試圖讓堵得發緊的喉嚨好過些。

  「我覺得我們有責任讓你知道五年前的事實,這樣對你才公平。我真的從來不想傷害任何人,尤其是阿醇。」古嘉兒感傷地道。

  「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明知這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打開只會後患無窮,王有樂還是沒有辦法不去掀開這一切。

  其實再不願面對的真相,也早就逼近到他們眼前,不是她想蒙上眼睛、捂住耳朵,就會消失不見。

  她的心微微刺痛,在杜醫師心中,好像不管是不是痛苦,那些痕跡一直都在,否則他也不會常常一個人對著窗外發呆了。

  「五年前,我放棄了和阿醇結婚,選擇到美國參與一項重要的醫學研究計劃,這對他傷害很大,他覺得我遺棄了他、背叛了我們的愛情。」古嘉兒淚光閃閃,低聲道,「他很生氣,因為我們當時為婚禮做出了無數完美的想像和規劃,他的父母,我的父母,我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都知道我們即將在美麗的六月天結婚……」

  入口的綠茶越發酸澀泛苦,王有樂微微抖著手,強自鎮定地將杯子放回杯盤上。

  古嘉兒只是在陳述一個五年前的陳舊回憶,不是現在進行式,所以她沒什麼好擔心,也沒什麼好難受的……對吧?

  她驀然想起,像杜醫師那麼驕傲完美而真心的男人,怎麼受得了這個?

  當時,世界彷彿都在眼前坍塌了,他的心一定很痛、很痛……

  王有樂鼻端不禁發熱了起來。

  「到今天,我依然不後悔五年前的決定,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阿醇因為恨我,而離開我……雖然這五年來我錯失了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可我現在已經回來了,我的事業很圓滿、很成功,我也會盡我的一切力量來挽回他、補償他。」古嘉兒輕柔的嗓音裡透著盤石般的堅定決絕。「王小姐,你能明白我的心嗎?」

  王有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清麗飄逸的女子。

  沒錯,她是個很美的女人,很了不起的上流社會菁英分子,她擁有了全世界所有女人夢想了一輩子也求不到的一切,但是——

  「我能說實話嗎?」王有樂衝動地開口。

  古嘉兒一怔。「呃,當然。」

  「你真的很自私。」她忍不住劈哩啪啦地衝口而出。「從剛剛到現在,我只聽到你說『我我我』的,你眼裡、心裡,看的、做的都只有你自己,你想要得到愛情,想得到救贖,又想得到事業上的成就,你什麼都要,那杜醫師呢?」

  古嘉兒有一絲錯愕,連忙開口欲解釋,「不,聽我說,王小姐,我想你並不了解——」

  「你不需要用一些心理學的詞彙語法,看似平等體恤對方、拉近和對方的距離,藉此讓對方能夠在毫無芥蒂和成見的狀態下,接受你的一切說法。」王有樂火大地道,「省省吧!」

  古嘉兒臉色一沉。「王小姐,我不知道你究竟從哪裡得來的訊息,會做出這麼業餘又錯誤百出的判斷——」

  「古小姐!」王有樂非常、非常認真嚴肅地看著她。「雖然我只是診所的助理,但這三年多來我一直跟隨著杜醫師,他對待病人會使用技巧,但從不耍心機,他從頭到尾都讓對方知道,不管對方有沒有錢、有沒有身分地位,遇到的是嚴重、或者只是芝麻蒜皮的小事,他都是真心陪伴著他們,也是真心想幫助他們解決問題的。」

  古嘉兒僵住了,一時語結。

  「我在他身邊學到了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如何辨別一個人是不是帶著『真心』來到自己面前。人能騙得了別人,但往往騙不了自己。我從剛才到現在,都沒聽到你說你有多愛杜醫師,你願意為他做些什麼,我只聽到你『想要他』、你要『要回他』,所以你現在想要我做什麼?自己識相點,摸摸鼻子,自行退出,然後把他還給你?」

  「王小姐。」古嘉兒眸底掠過一絲狼狽和不甘,「很抱歉,我必須明白的告訴你,你的理解完全錯誤,你的自我感覺已經良好到完全失衡,你固執得對於明顯的事實視而不見,只願意看見你想讓自己看到的,坦白說,這並不好,這對你的人生會是一大致命傷。」

  王有樂心下一緊,卻高高地昂起下巴,「那又怎樣?不然你咬我啊!」

  古嘉兒一窒,有些傻眼。

  王有樂索性雙手抱臂,整個人放鬆地往椅背靠去,再也不想持續吸氣縮小腹,拼命在她面前假裝自己「也」很瘦了。

  這位美女以為她是全世界的中心嗎?只要她勾勾手,全世界都得跟著她起舞嗎?

  想她王有樂可是出了名,皮粗肉厚神經遲鈍的小胖妹,只要她鐵了心認準了某件事,連杜醫師那麼精明機車的人都拿她沒皮條。

  是醫師又怎樣?不然眼前這個從頭到腳都是氣質美女代言人的古嘉兒,還能豁出去跟她這個書讀得沒她多、學歷跟她差了一大截的助理當場抓頭髮、扭打滾作一團不成?

  「王小姐……」古嘉兒向來就是理論學者一派的,又是一向被學術界捧在手掌心上的美女醫生,幾時見過有人像她這麼不買賬的?

  「好了,談完了,我要回去吃飯了,坦白說,我真的是餓死了。」王有樂站起來,把大背袋甩上肩頭。「謝謝你請我喝茶,下次有機會,我再回贈你正港愛台灣的特大杯珍奶,這樣就算扯平,誰都不欠誰了。」

  古嘉兒完全說不出話來。

  杜醇怎麼會喜歡像——像她這樣的女孩?

  也許對一些男人來說,身上透著大刺刺、粗俗趣味特質的王有樂,的確有她吸引人的地方,但是杜醇不一樣,他是這世上最完美也最挑剔的男人,只有最卓越最頂尖的人事物才能引起他的興趣。

  這個王有樂,跟他明明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呀!

  古嘉兒愣住了,完全百思不得其解。

  王有樂哪管她個三七二十一,自顧自大步走向門口,大力推開玻璃門,一臉完全不在乎的樣子。

  直到過了一條街,再下一條街,她來到公車站牌下,突然全身力氣用盡般,一屁股坐在鐵椅上。

  其實她和古嘉兒,誰都沒有贏。

  因為不管誰宣稱自己才是最適合杜醫師的人,最後的選擇權都不在她們手上。

  公車來了又去,一班一班搭載著下班的人們,趕著回到溫暖的家。

  她瞪著陌生的站牌名,有一絲茫然,不知道自己在沒有通往回家方向的站牌做什麼?

  王有樂背著袋子,轉身離開公車亭,在夜晚的街上走了很久很久。

  明明外套穿得很暖,明明初春的晚風已經不那麼刺骨了,可是她還是覺得有點冷。

  也許是因為肚子空空如也的關係,可奇怪的是,她卻一點也不覺得餓。

  王有樂縮著脖頸,用力拉高衣領,不知走了多久,最後,終於走回住的大廈門口。

  她一抬頭,驀地呆住了。

  心急如焚地等了一整晚的杜醇,原本半坐靠在休旅車引擎蓋上,一見到她,立刻氣急敗壞地衝到她面前。

  「你整晚都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手機也不開?你知不知道我擔心得要命?」

  望著他,王有樂心頭一熱,再也忍不住衝動地奔進他懷裡,用力地抱住他。

  「杜醫師!」

  「有樂?發生了什麼事?」他心下一驚,雙臂擁緊了她,掩不住焦急地追問:「放心,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你不要怕,別怕。」

  她把臉埋在他溫暖強壯的胸瞠上,熱淚不知怎的奪眶而出,迅速濡濕了他的衣衫。

  她沒有回答,只是將他環得更緊,好像只要永遠不放手,他就不會不見。

  「謝謝你來找我,謝謝你……」她忍不住哽咽。

  他一怔,眼神溫柔了,大掌輕撫著她的頭,低聲道:「傻瓜,我不來找你,要去找誰?」

  「……謝謝你。」她鼻息濃重的聲音幾若未聞,卻令他的心不自覺整個揪了起來。

  他什麼都沒有再多說,只是將她摟在寬大的懷抱裡,結實的手臂牢牢地圈守著她,保護著她。

  ……看來,古嘉兒今天果然找過她了。

  杜醇的心情相當複雜,但是他明確地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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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9-28 00:02:4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幾天後,杜醇主動打電話給古嘉兒,約在市政府附近一家咖啡館碰面。

  他將車停妥,信步走過尚未拆除完畢的元宵花燈串,懸掛在路旁行道樹上的小花燈,有些還隱約閃亮,像偷偷眨眼的星星,讓他有種莫名的作賊心虛感。

  不,他並不是在做對不起有樂的事,他只是做了男子漢大丈夫應該做的事——清楚、明白地表達立場,保護他真正應該守護的女人。

  儘管如此,他的腳步卻在接近約定好的那間咖啡館時,變得緩慢而遲疑。

  五年前的點點滴滴自動流入了他的腦海裡……

  他不是機器,也不是聖人,不可能把曾經相愛過的人事物說刪除就刪除,畢竟,嘉兒曾是他約定好要相守一生的「那個人」。

  杜醇深深吸了一口氣,堅定地推開咖啡館的門。

  坐在窗邊的她,長髮在腦後綰成鬆鬆的髻,用一柄古色古香的鑲銀髮簪別住,露出纖秀的白皙頸項。

  他還記得,以前他最愛輕輕吻上她的頸項,感受那細緻如絲、透著幽然花香的凝脂肌膚……

  杜醇重重甩了甩頭,揮去那令自己深深痛恨的熟悉記憶。

  不要再去看,她纖弱楚楚的一顰一笑,不要再去想,她和他之間有過的親暱和相愛印象。

  五年過去了,一切都變了。

  早在五年前她選擇離開他的那一刻起,他們的人生軌道就各自通往了不同的方向。

  杜醇走到她面前坐下,神情已然平靜。「吃過了嗎?」

  「我忘了。」古嘉兒回望著他,含笑的美眸底隱隱有淚光閃爍。「我又忘記要吃飯了。」

  他強抑下胸臆間那一絲熟悉的心疼感,只是點點頭,「要吃點什麼嗎?」

  「你幫我點好嗎?就跟過去一樣。」她柔聲道。

  杜醇聞言,目光頓時變得冷峻。「抱歉,我對你的口味已經不熟了,恐怕點來的,也不是你喜歡吃的東西。」

  「阿醇,我們別這樣好嗎?」她祈求地望著他,淚盈於睫,低聲道:「我們兩個不該是這樣的——」

  「那麼你想要『我們』怎麼樣?」他禮貌卻疏遠地截斷她未說完的話。「嘉兒,不是我小氣記仇,而是五年前你清清楚楚跟我說,若要你在事業和我當中選一個,你永遠會選擇事業。」

  「那是因為我以為……不管我再怎麼假意威脅要離開你,你都會懂我的,你一定會愛我愛到,不論我想做什麼,你都能成就我、成全我……」古嘉兒終於落淚了,嗓音跟著顫抖了起來。「我以為可以經過嚴酷考驗的,才能叫真正的愛。」

  「你要我給你五年的時間,不要跟你聯繫,不要打擾你,不要影響你,不能過問你在美國的生活、你的自由,直到五年後整個研究計劃成功結束,你才會回到我身邊。」杜醇的聲音冷硬而緊繃,依舊因為回憶而感到痛苦。「若想藉此試驗一個人是否能長久不變的愛另一個人,自己卻從來沒有為對方的心情和立場設想過,我認為那根本不叫『考驗』,那叫『自私』。」

  自私?

  阿醇竟然和王有樂都用了同一個詞彙形容她?!

  古嘉兒臉色霎時慘白,心瞬間像是被擊沉了。

  難道在他的心裡,她真的就是那麼自私的女人?難道她所有美好和珍貴的價值,她令人激賞的專業,在那個「錯誤」之後,都再也不算什麼了嗎?

  他竟然這麼看她?

  「難道、難道女人這一生就只該為了男人而活?」古嘉兒身子顫抖著,語氣顯得激動。「阿醇,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我們大學、研究所,讀的都是相同科系,也是因為心理學讓我們擁有了共同的理想和目標,你怎麼能那麼大男人主義,只要我依附在你身邊,卻不能以愛來祝福我的成功?」

  「爭論那個都沒有任何意義了。」他疲倦地搖了搖頭,「這些話,在五年前我們該溝通的都溝通過了,我不是因為眼紅,或是純粹只想著我自己的事業,而拒絕你去追求自我的成就,我只是很單純的想知道——我們還要一起走下去嗎?然而你很堅決地告訴我:『不,在我達成目標前,誰都無權也不能折斷我的翅膀!』」

  「我這麼說錯了嗎?」

  「你沒有錯。」他直直望進她憤慨的眸底,試圖不帶一絲個人的情緒,只是說出對這段關係最冷靜專業的最終注解:「我們兩個人都沒有錯,當時,相愛的事實並不能解決我們之間永恆的岐見——我愛你,所以不能忍受失去音訊全無的你五年,所以我做出了我的決定。你也做出了你的,不是嗎?」

  「可是我回來了。」她所有的驕傲剎那間全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悲傷和投降。「阿醇,我已經回到了這個有你的城市,回到了你的身邊,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杜醇目光望向隔著一條街,依然可瞥見那一閃一閃、像是在嘲笑的小花燈。

  不,他不想,也不能再給他們之間「一次機會」。

  他不能辜負小胖妹,有樂從頭到尾都沒做錯什麼,她不該成為他們當年那場愛情戰爭之下的炮灰和犧牲品。

  「阿醇,求求你,請你再寵我一次……」古嘉兒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我真的好愛好愛你,這五年來……我沒有一刻不想念你。」

  最後這句話擊潰了杜醇所有強硬冰封的防衛,他猛然回過頭,不敢置信地注視著她。

  纖秀美麗又堅強驕傲的嘉兒,竟然首度承認她內心深處最脆弱的恐懼,承認了,她也是相同深深思念著他的……

  他以為她這五年來過得如魚得水,以為她從沒有後悔過離開他身邊,以為他們曾經擁有的幸福,在她眼裡只是可以隨手扔棄、摔碎了也不覺可惜的垃圾!

  可是在這一刻,她的承認,見證了他這麼多年的心痛,並不是可笑的自虐和幻覺。

  「有一樣東西,我珍藏了很久,一直想讓你看看。」她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可以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緊緊地盯著她。

  她主動牽著他,祈盼懇求的眸光凝望著他,彷彿害怕他隨時會改變心意,隨時會從她身邊離開。

  最後,他們來到她住的地方,古嘉兒牽著他拾階上樓,推開一扇雪白門扉,那是她的穿衣間,暈黃溫暖燈光當頭打下——

  那件婚紗……手工繡製,裙擺綴著小小珍珠……古典而美麗的式樣,眼熟得令他的心狂跳了起來……

  「這是……」他聲音有些喑啞。

  「五年前,你為我挑選的那襲婚紗。」古嘉兒淚眼迷濛地望著他,低聲道:「我一直保留珍藏到現在,我一直沒忘記我們的約定……你說過,希望有一天能親眼看著我為你穿上它,走過紅毯,來到你身邊。」

  杜醇不敢置信地盯著那襲當年他費盡心思,由國際知名華裔婚紗設計師親自量身製作的古典手工婚紗。

  五年前的點點滴滴,剎那間全湧回他腦海——

  嘉兒,我要你成為世界上最美的新娘。我的新娘。

  晶瑩淚水滾落雙頰,古嘉兒走到他面前,毫不猶豫地投入他懷裡。

  「阿醇,對不起。我愛你。」

  杜醇閉上眼睛,腦中亂糟糟的,但這一刻,他卻沒有辦法狠心將她推開……

  ※ ※ ※

  「噢!」指尖傳來火燒般的疼痛,王有樂這才回過神,手指急急自滾燙的鍋沿抽回,痛得心一緊。

  她怎麼一整晚心神不寧的,明明只是煮個泡麵,剛剛切青菜的時候切到了手,打雞蛋的時候連碎蛋殼都掉進去了,現在好不容易泡麵煮好,連端個鍋子都會被燙到。

  她魂不守舍地用棉布手套端起鍋子,來到客廳,坐在地上要吃時,這才想起忘記拿筷子和湯匙。

  「王有樂,夠了喔!」她甩了甩頭,嚴厲警告自己。「杜醫師不過一個晚上沒打電話給你,用得著這麼失魂落魄的嗎?」

  她強迫自己專注在吃晚餐這件事上,拿來筷子和湯匙,一口一口吸著面、喝著湯……直到湯鍋見底。

  肚子雖然飽了,可是不知怎的,心卻空落落的。

  「他說要和古嘉兒碰面,把話說清楚,不知道現在兩個人談得怎麼樣了?」她喃喃自問。

  都快十點半了,他們還在談嗎?

  古嘉兒放棄了嗎?願意釋懷了嗎?

  他是不是忘了應該打通電話讓她知道結果,好讓她安心些?

  她忍不住抓過手機,想按那組熟悉的電話號碼,最後還是遲疑了。

  有樂,要對他有信心才是啊!

  何況他們那麼久沒見面了,想打開捆綁了五年的心結,又怎麼能是幾個小時的時間就能解決的?

  王有樂頹然地把手機扔回原位,雙手接著沉重的腦袋,對著喧嘩熱鬧的電視螢幕發起呆來。
  
  ※ ※ ※

  第二天是週末,王有樂昨夜等到很晚很晚,最終還是沒有等到杜醇的電話,甚至連一封簡訊也沒有。

  他一定是心情很沉重,很複雜,所以覺得很累,這才沒有限她聯絡的吧。

  她在床上輾轉了大半夜,天剛亮就躺不住,翻身下床匆匆忙忙刷牙洗臉,隨便套了件毛衣和寬版的棉布褲,踩了雙帆布鞋就往外衝。

  四十五分鐘後,她一手拎著永和豆漿大王的早餐,另一手拿出手機,鼓起勇氣撥了電話。

  「喂?」那熟悉的嗓音自手機裡傳來。

  聽起來很疲憊,還透著一絲倦然的寂寥。

  她心下不由得絞擰起來,所有刻意想裝出的輕快,剎那間被滿滿的忐忑不安取代了。

  「我吵醒你了嗎?」

  杜醇沉默幾秒,才溫和地道:「沒有。你在哪裡?」

  「在你家門口。」她清了清喉嚨。「我,呃,帶了早餐。」

  「上來吧。」

  她把手機塞回背袋裡,惶惶然地走到守衛森嚴的鍛鑄大門前,等待大門開啟。

  終於進了典稚的迎賓大廳,經過警衛禮貌的詢問,王有樂按下通往他住處的樓層電梯鈕,不知怎的,心就是跳得異常厲害。

  行了行了,現在又不是在演偶像劇,杜醫師也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風流痞子男,才一個晚上就喜新厭舊……呃,喜舊厭新……反正她用不著在這邊自己嚇自己,剛剛杜醫師不也很自然地叫她上樓了嗎?

  如果他家裡窩藏著舊情人,他閃躲都來不及了,哪會那麼大方坦蕩地幫她開門?

  「就是嘛,神經兮兮的。」她拍拍胸口,順順氣,圓圓臉龐終於釋然地笑了起來。

  才一走出電梯,王有樂就看到穿著白色V字領毛衣和黑色長褲的杜醇,英俊迷人地佇立在她面前。

  他在等她……

  她心一放鬆,臉上的笑意更加燦爛。

  「鮮蔬燒餅和春捲!」她笑嘻嘻地揚起手上的早餐。「我沒有買垃圾食物啾!」

  「謝謝。」杜醇伸手接過袋子,眸光低垂,逃避她熱情的笑眼。「我們進去吧。」

  王有樂沒有發覺他的異狀,徑自笑道:「本來還想幫你買杯小麥草汁的,可是這麼早,大部分的店家都還沒開門——啊,糟糕,我怎麼連豆漿也忘記買了?」

  「坐。」他將整袋食物放在乾淨的桌面上,走過長餐台,打開冰箱門。「要喝鮮奶嗎?」

  她訕然一笑。「呃,喔,好呀。」

  他替她倒了一杯鮮奶,放在她面前。

  「怎麼了?你不坐下來一起吃嗎?」她打開外帶的提袋,略感奇怪的看著他。

  「好。」他在她斜對面坐了下來,英俊臉應有一絲憔悴,有些欲言又止。「有樂——」

  「嗯?」她將鮮蔬燒餅遞給他,自己拿起春捲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問:「怎樣?」

  他搖了搖頭。「沒什麼,等吃完再說。」

  她那口春捲登時堵在喉頭,花了好大力氣才嚥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道:「你有事要跟我說嗎?」

  杜醇眼神複雜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哎喲,你該不會是要跟我說,昨晚你跟古小姐都把話說開了,」她硬擠出笑容來,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擺了擺手。「然後你們誤會冰釋,所以要複合了……不會吧?哈哈哈!」

  他沒有笑,黑眸裡的愧色更深了。

  她臉上的笑意剎那間僵凝,臉上血色漸漸褪去。

  「有樂,對不起。」他努力了很久,終於艱難地開口,「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從來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彷彿還未回過神來,又彷彿什麼都聽懂了。

  「五年前嘉兒的離開,對我是最大的背叛和傷痛,我以為我這輩子永遠不會再見到她,就算見到她,我也不會忘記她是如何親手將我們的愛情斬斷得乾乾淨淨。」他凝視著她,坦誠地向她解釋,也陳述自己這一路來的傷痕點滴。「我告訴自己,我永不會原諒她。」

  王有樂怔怔地看著他,不需要受過專業行為心理學訓練,也可以清楚看見他臉上每一道內心矛盾掙扎痛苦的痕跡。

  她懂他的痛,她真的懂,可也因為這樣,她才不明白,為什麼他還能選擇回頭?

  好比她,雖然為了高大偉而傷心難過了好久,可是她十分清楚,要是高大偉求她回頭再續前緣,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的。

  被親手撕碎的感情就像扔進河裡的葉子,永遠只能隨著時間的江水流逝遠去,就算再追回來,也已經破破爛爛了。

  「可是昨晚……」她吞嚥著苦澀泛酸的口水,「你已經原諒她了?」

  杜醇想伸手碰觸她蒼白的臉頰,像往常那樣習慣性地撫慰她,卻又矛盾遲疑地收回。

  「我不知道,但起碼我不再覺得自己恨她了。」

  她心一驚跳。「那——你們會複合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聲喃喃,「我腦子很亂,現在也沒有任何答案。」

  「杜醫師,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辛苦,很為難,但是——」她臉上沒有一絲怒氣,只是直直地瞅著他,「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杜醇無法迎視她那渴求答案的澄澈目光,痛楚而悔愧地別過頭去,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她說,她已經做好了準備,這次是真心回國來嫁給我的。」

  王有樂像當頭被砸了一記重棍,整個人有些暈眩。

  「有樂!」他立刻扶住她,臉色大變。

  她閉上眼睛,勉強定了定神,「我很好,我沒事,我剛剛只是……有點換氣不順,現在好多了。」

  「有樂……」他憂心忡忡地盯著她,「你真的不要緊嗎?還是我們改天再談,我不知道現在——」

  「杜醫師,」她雙手緊緊攀握住他的手背,「你可以真心的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他注視著她,眼眶微濕,緩緩點了點頭。「你說。」

  她低下頭,淚水悄悄凝聚成霧,但她努力忍著別掉下來,直到過了很久很久,她才開口。

  「和她在一起,你會覺得很幸福嗎?」她憋住氣息,低微地問,「會比和我在一起時,更開心嗎?」

  杜醇聞言怔忡了,沉默良久才回了句:「我不知道。」

  他的回答像是給她心裡燃起了最後一絲希望之火。

  「所以我還是有希望的,對不對?」她連忙抬起頭來,雙眼盛滿了熱烈的期盼。「也許到最後,你可能會發現自己更喜歡我一點點,對不對?其實我可以等,我也可以忍,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可以……」

  他無言地看著她,有一絲不忍地道:「有樂,你不該用這麼委曲求全的方式來愛一個人。你是個很珍貴很美好的女孩,不管是哪個男人擁有你,都是他的福氣。」

  王有樂眼底熱切的火花剎那間化成了死寂的灰燼。

  不!

  不要,不管他說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對她說這麼可怕又熟悉的字眼——

  有樂,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是個最體貼人的好女孩。

  有樂,你是個難得的好女人,就是太好了,所以我真的覺得我配不上你。

  「夠了。」她喃喃。

  杜醇一愣,眼神裡有些迷惘不安。

  「不用再說了,我都明白。」她鬆開緊緊攀住他的手,臉上沒有任何喜怒之色,只是看起來有一點點倦、有一點點累。

  他的心揪擰成了一團,呼吸有些不順,喉頭發緊。「有樂,別這樣,你可以先聽我把話說完嗎?」

  「杜醫師,我懂,我真的都懂。」王有樂對他露出憊然卻真誠的笑,「對於這種事,我是專家了……我很能夠調適的。」

  專家?

  「什麼專家?什麼調適?你到底在說什麼鬼東西?」他有些氣急敗壞的嚷道。

  她先是瑟縮了下,但隨即也火冒三丈起來。「喂,杜醫師,你犯得著用吼的嗎?我又沒做錯任何事!」

  「你還知道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他也許是瘋了,但現在因怒氣而杏眼圓睜、雙頰漲紅的她,比剛剛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好上太多了。

  杜醇寧願見她對自己跳腳,甚至指著他的鼻頭破口大罵,也不要她好像被他摑了一巴掌的表情。

  她想哭又強忍著要笑的模樣,真的……讓他覺得很痛。

  王有樂瞪著他,突然覺得這個情景熟悉得多麼可笑,不管是挑剔還是關懷,都以一種理所當然的霸道,而,這就是他慣常和她相處的模式。

  可是她敢打賭,他對古嘉兒肯定不是這樣的。

  他對古嘉兒,一定帶著深深的憐惜和心疼,不像對她這樣的懊惱、煩躁。

  畢竟,古嘉兒才是他深愛過的那個女人,而她,只是碰巧就在他身邊而已。

  王有樂,別傻了。同情不是愛情,關心也不等同於真心,不能這樣就當作憑據,誤以為有權利永遠牢牢抓住他不放……

  真的,別傻了。別做出連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的事來。

  「杜醫師,」她眼眶強烈發熱,人卻漸漸冷靜了下來。「你不用擔心我會想不開,真的,我不會有事的。」

  他目光緊鎖住她的。

  「我知道我沒有做錯什麼,沒有任何人做錯任何事,說到底,也只是每個人追求的人生,選擇想過的日子不一樣罷了。」淚水在眼眶裡打滾,她的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對我來說,每天吃飽飽穿暖暖,開開心心的過日子也就滿足了。可是沒有心動,沒有心痛,這樣平平淡淡、庸庸碌碌的日子對你而言,當然不夠。」

  杜醇不發一言,視線無法自她臉上那抹令他心痛的微笑上移開。

  這輩子頭一次,他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說些什麼,又該說些什麼。

  「杜醫師,我祝福你。」王有樂強忍住突如其來的鼻酸,強笑道:「真的啦,畢竟有情人終成眷屬,是世界上最美的一件事了,我雖然平常大刺刺的好像沒什麼神經,可是我也懂感情的,就算自己不能擁有,能親眼見證到愛情的存在,我想我也應該沒有遺憾了。」

  他還是無法言語,腦中一片可怕的空白,好像被魘住了般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麼正在失去……

  「我終於知道,最痛的恨,原來源自於最深的愛……」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微弱得像耳語。「你真的很愛她。」

  「我……愛她?」他乾澀的喉嚨終於勉強擠出了一句話,卻不知是肯定抑或是深深的疑惑。

  是嗎?他還愛著古嘉兒嗎?
  
  ※ ※ ※

  離開杜醇的住處,王有樂坐在捷運上,凝視著對窗倒映出的自己。

  有點豐腴,有點圓圓的可愛,臉上的神情卻陌生得好像是另外一個人。

  又失戀了。

  有理由再去大吃大喝了,這次誰都別想勸她,食物的慰藉只是一時的,唯有徹底解開心底的結,她才會快樂起來。

  他們統統都錯了。

  只有美食才不會讓人傷心,只有美食才不會挑選對象,美食不管她有沒有高學歷、長得漂不漂亮、有沒有氣質、身材好不好,都會給予百分之百相同的美味與滿足。

  但是王有樂突然想不起自己想吃什麼?

  她錯過了一站又一站,不管是遍布美食餐廳的東區,還是巷弄裡總有私房料理小館的國父紀念館站。

  這一次,她又被孤零零的丟下了。

  雖然杜醫師並沒有主動對她提出分手,他只說他需要時間好好想一想,但是王有樂心知肚明,這一次,跟上一次也一樣。

  「為什麼?為什麼總要讓我有錯覺,誤會這一次是真的,誤會這一次真的可以被愛、愛人?」她喃喃自問,麻痺的心像是漸漸在崩裂。

  因為不能傷害對方,所以只能傷害她嗎?

  難道身體上的豐潤,就表示她的神經比別人要粗韌無感、是刀槍不入的嗎?

  她以為杜醫師和他們都不一樣,以為杜醫師才真正能看穿她外貌底下,那珍貴而美麗的本質,可是沒想到,他是看見了,他也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她,可是他依然不會選擇她。

  這比那個從來不了解、不懂得欣賞她的高大偉,所帶給她的打擊和傷害還要更深、更痛。

  因為杜醫師讓她發覺,現在的她,是永遠不會成為誰最愛的女人,也不會是誰心上那一抹永遠無可取代的白月光……

  可是王有樂,你全身上下除了吃和樂觀積極的天性外,有什麼優點是值得人愛的嗎?

  還有什麼特質,是足以支持你勇敢大聲地捍衛住自己愛情的?

  沒有!

  臉上有什麼癢癢的、濕濕的,不斷不斷落下來。

  「我,是怎麼把自己過成這樣子的?」她伸手一摸,才驚覺到自己不知何時已滿臉都是淚了。

  這一次,淚水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完,王有樂最後再也忍不住在捷運車廂裡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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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張醫師,陪我去唱KTV吧!」

  王有樂雙眼紅腫得跟核桃一樣,嘴角卻是在笑,笑得很燦爛。

  才一打開大門,張諒突然被她嚇住了,不由張大了嘴巴。

  「有樂妹妹,你發生什麼事了?你看起來超慘……」

  「感冒。一句話,要不要陪我去唱KTV?」她吸吸鼻子,咧笑著一拍胸口,「我請客!」

  張諒只呆了不到十秒,便爽快道:「行!沒問題!」

  於是他們到著名的×聚點KTV,先各自夾了好幾盤的熱炒料理送進包廂,然後又跟服務生要了一大壺熱的胖大海和一手台啤,就這樣開始瘋狂點歌大亂鬥——

  「……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痛快,宇宙毀滅心還在……」張諒跳上沙發,抓著麥克風鬼吼鬼叫。

  「換我換我!」王有樂毫不客氣地卡掉尾歌,對著螢幕新播放的張震嶽名曲蹦蹦跳跳。「什麼天長地久,只是隨便說說,你愛我哪一點,你也說不出口……想要買酒來澆憂愁,卻懶懶不想出去走,想要來一包長壽煙,發現我未滿十八歲……」

  「哈哈哈……」張諒捧腹狂笑。「媽呀,你學張震岳還真像……」

  「來賓請掌聲鼓勵!」王有樂唱完不忘彎腰鞠了個躬,活像唱紅包場的老牌歌星。「接下來由我純情小百合再為您帶來一首K歌經典金曲——酒後的心聲。」

  「歌后,贊啦!」張諒猛吹口哨,大笑鼓掌。

  「啊我沒醉我沒醉沒醉,請你不用同情我,酒若入喉,痛入心肝,傷心的傷心的,心情沒人能知影……」她雙手緊握著麥克風,抖音不絕。「只有燒酒……了解我……」

  「真是太了不起,敬酒敬酒!」張諒也玩瘋了,開了一罐啤酒就遞過去。「乾啦!」

  「乾!」她接過,仰頭咕嚕咕嚕就喝了大半罐。

  冰涼的酒液滑入喉道,在胃底化成火辣辣上湧的灼熱刺痛感,她的眼眶也不知是酒氣還是淚意的關係,有些濕潤泛光。

  喝吧!喝醉了就可以回去好好睡個大頭覺,什麼都不用再想,也不會再痛……

  「欸欸欸,有樂妹妹,我說『乾』不是真的要你乾杯的意思,你慢點喝。」張諒的酒意登時被她嚇醒了,急忙把那罐酒搶過來。「萬一你真的醉了,老杜會扁死我的。」

  「老杜老母,傻傻分不清楚……嗝!」王有樂打了一個酒嗝,咯咯笑了起來。

  「完了,不是的吧?有樂妹妹,你真醉了?才半罐就醉了?」張諒後頸一陣發涼。

  「我誰啊?我王有樂耶!怎麼可能半罐台啤就想把我撂倒?我可是滷肉飯一次可以嗑掉五大碗的耶!」她當場證明給他看,抓起一罐新的啤酒,扳開拉環就咕嚕咕嚕喝完了。

  「我的媽呀!」張諒看直了眼,這才遲鈍地發覺不對勁。

  都怪他這顆熬夜熬到當機的豬腦袋,怎麼會現在才注意到平常笑口常開的有樂妹妹,今天怪怪的。

  「嗝……」她又打了個酒嗝,肚皮有點撐,人倒是越發清醒了,突然一本正經地盯著他。「張醫師,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當然可以。」張諒也有一肚子疑惑想發問。

  「你們無國界醫生組織缺不缺志工?」

  張諒懷疑醉的應該是自己,不然怎麼會一下子跳到這麼嚴肅認真的話題來?

  「缺,當然很缺。」他卻不知怎的有點緊張,「等等,你該不會是想……想……」

  「我知道你半個月後就要出發了,要去印度對不對?杜醫師提過的,你這次要一年後才會回來。」

  「有樂妹妹,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雖然於公我是很歡迎,但於私我卻不能答應。」張諒背脊都發涼了。「老杜真的不會放過我的,他那個人平常看起來斯斯文交、優優雅雅,生起氣來卻很恐怖的……」

  「我們已經分手了,所以我再也不是他的『問題』,不歸他管了。」王有樂嚥下突然上湧的淚意,甩了甩頭,擠出一抹笑容。「安啦,我不會陷害你的,現在的杜醫師很幸福,他以後也會過得更好的,我相信古嘉兒會珍惜他的。」

  張諒眼神霎時變得有些冷硬。「古嘉兒?」

  「嗯。」她鼻音濃重地點點頭,假裝揉眼睛地偷偷抹掉淚水。「其實這樣也好,他們兩個經過五年的分離,可以再複合也是一般佳話。」

  「我說王有樂小朋友,你該不會真的覺得他們倆適合再在一起吧?」張諒瞪著她,不可思議地問。

  「他們很相愛……」她低聲喃喃,「兩個相愛的人本來就應該在一起的,我該要祝福他們的。」

  「開什麼玩笑?他們倆一樣驕傲一樣固執,身上的缺點和優點簡直跟拷貝復刻的一樣,五年前就是因為這樣分開的,五年後又會有什麼兩樣?」張諒懊惱地搖了搖頭,「我認識他們太多年了,他們兩個之間的『代溝』,比世界上最深的馬裡亞納海溝還深!」

  「愛可以跨越一切,不是嗎?」她苦澀地笑笑,又開了罐啤酒。「來,為這世上所有相愛的人們乾杯!」

  也為早日找到自我乾杯!

  「這杯酒不乾也罷,我怕我會消化不良。」張諒頭痛得要命,「可惡,我還以為老杜已經想開了……」

  「你不乾嗎?那我乾。」她咕嚕嚕地灌著酒。

  「喂喂喂,不要再喝了,再喝下去你真的會醉的……」

  「不醉不歸!」她哈哈大笑,「乾杯!」

  ※ ※ ※

  杜醇看著窗外黃昏漸漸染紅了天邊,半座城市靜靜籠罩在暮色之中。

  怎麼好像一眨眼,天就黑了?

  手機有幾通未接來電,都是來自古嘉兒的門號,他不是故意不接,而是心亂如麻,接起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兩天一切來得太急太快,完全令他措手不足。

  理智上,他該確認自己的心意,讓那份中斷了五年的感情再續,可是不知怎的,他的腦子一團亂,有太多陌生慌亂的情緒不斷翻滾湧動。

  手機驀然響起,他心下一緊,突然有種想關機逃避的衝動。

  杜醇,你究竟還是不是男人?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最終還是接起電話。「喂?」

  「老杜,你現在在哪?」

  「張諒?」他沒來由鬆了口氣。「我在家——怎麼了?你那邊好像聽起來有點吵?」

  「我在KTV。」

  「你真好興致。」杜醇有一絲感慨,不無羨慕道:「孤家寡人的,果然比較逍遙。」

  「我是不怎麼羨慕你有齊人之福的『好運氣』。」張諒揶揄道,「女人這種生物比全套百科全書還要複雜,招惹一個就已經夠頭痛了,你還一次兩個,我說老杜,你也太有本事了。」

  「事情很複雜,不是你說的那樣。」他嘆了一口氣,隨即發覺不對,「你怎麼知道……嘉兒去找過你了?」

  「我還真是替有樂妹妹不值,你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人,果然還是古嘉兒。」

  杜醇的心頓時直直往下沉。

  「是有樂?她現在在哪裡?」

  「在我身後的KTV包廂裡面,已經醉得一塌糊塗,又是鼻涕又是眼淚,還——」

  「你們在哪間KTV?」他焦灼地低吼,「該死!快告訴我!」

  張諒停頓幾秒鐘,隨即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偏不告訴你,啦啦啦!」

  「張諒你——喂?喂?」杜醇又驚又怒又急,簡直不敢相信,張諒竟然就這樣掛斷電話?

  他按了回播鍵,卻毫不意外地聽見對方關機中的語音信箱。

  可惡!

  他硬生生抑下怒摔手機的衝動,思索了三秒鐘,轉而打王有樂的電話。

  「快點接,拜託……」在等待的鈴聲中,他不斷喃喃催促。

  手機終於被接起,他一喜,尚未開口,就被湧來的轟然音樂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老杜,別白費心機了,我是不會告訴你我們在哪間KTV的。」更令他驚怒的是,接電話的居然還是張諒。「有本事的話,你來找呀!」

  「張諒,現在情況已經夠複雜的了,你就不要再添亂了。」他太陽穴突突抽痛,「你們到底在哪裡?」

  「老杜,就因為我們是死黨,好哥兒們,所以我不得不幫你搞搞清楚,你到底愛誰?是古嘉兒,還是有樂?」張諒字字句句穿過背景熱烈的音浪,清晰的落入他耳裡。「如果你要和古嘉兒複合,就不要再讓有樂存有絲毫幻想,誤以為你有可能會愛她。」

  我不是不愛她!

  杜醇幾乎衝口而出,後來又生生地忍住了,壓抑地道:「張諒,我知道你關心我們,但是我必須自己和有樂溝通這些事,不管怎麼樣,她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我也不允許自己傷害她。」

  「你已經傷害她了。」張諒淡淡地陳述事實。「我猜,你是因為古嘉兒回國了,為了怕自己再動搖,所以才那麼快向有樂告白的吧?」

  他一僵,默然不語。

  「我就知道。」張諒嘆了一口氣,「老杜,沒想到你笨起來的時候比誰都蠢。」

  「……我承認。」他疲倦喑啞地道:「可是我沒有存心想利用有樂,只是在當時,我以為這樣對我們兩個都好。我有她,我將會很快樂;她有我,就有人能夠好好照顧她了。」

  「老杜,有時候問題越複雜,答案越簡單,只是我們這些受過專業訓練的腦子,最擅長的就是把簡單問題複雜化。」

  杜醇沉默不語,過了半晌,他才低嘆一聲,「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嘉兒——」

  「古嘉兒是你過去年少最美麗的夢,也是未完成的夢,但是你可得好好想一想,她能夠成為你未來『真實』的人生嗎?老杜,你閉上眼睛,試著思考、描繪有她在你的生活裡,將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景?而換作是有樂的話,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情景?」

  他深邃黑眸幽幽一閃。

  「你放心吧,今天我會幫你好好照顧有樂妹妹的,我會親自送她回去,幫她熱牛奶,看著她好好地爬上床睡著了,我再回家。」張諒知道他心裡的牽掛,體恤地道。

  「張諒,謝謝你。」

  「是哥兒們就不用說這個謝字了。」張諒笑著結束通話。

  杜醇吁了一口氣,揉揉糾結的眉心。

  是的,他是該好好想一想了。

  他的決定牽動的將不只是他自己的未來,還有兩個女人的幸福。

  究竟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 ※ ※

  週末,週日……一天又一天,無論人們生活遇到了什麼樣的好事或壞事,時間依然繼續往前走,不會為誰停留。

  未來什麼都可能來臨,也什麼都會過去,然而在漫長卻又短暫的一生裡,什麼才是人們真正想在那一剎那緊緊握在手心的?

  終於到了週一,杜醇已經想過了幾千次幾萬次,在走進診所時看到王有樂的第一眼,他該說些什麼。

  可是當真正看見坐在櫃檯後,那張有些蒼白憔悴的小圓臉時,他的腦袋一片空白,所有準備好的話全忘光了,只有無止無盡的心痛迅速在胸口蔓延了開來。

  「你的樣子看起來真凄慘。」他喃喃。就跟我一樣。

  聽見他的話,王有樂那抹好不容易才勉強掛在嘴邊的笑,剎那間消失無蹤。

  「杜醫師,你早。」她低下頭,故作無事地檢查預約的行事表。「江太太九點半會過來,她女兒也會陪同一起——」

  杜醇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不禁低咒自己一聲,隨即鼓起勇氣,抬頭凝視著她。「有樂,我們談談好嗎?」

  「現在是上班時間,杜醫師。」她平靜地回道,「而且該談的,我們不是都談完了嗎?」

  「那不是結論。」他難抑心裡的煩躁,焦慮地道。

  「杜醫師,我說過你不用擔心我的。」她臉上有一絲蕭索的寥落和認命。「其實我也知道我們兩個並不適合,不管是在哪一方面,前天我是一時受打擊,心理上有點難以接受,不過昨天我都想清楚了,我真的祝福你們。是真的。」

  他咬牙道:「你已經『祝福過』我們了。」

  「真的嗎?」她眸光黯淡了下來,強笑道:「喔,那就好,那沒事了吧?我先去擦一下玻璃。」

  「有樂,我——」

  就在此時,玻璃門被人輕推開來,門上銀鈴叮噹作響。

  他倆同時望向門口,杜醇臉色微變,王有樂的表情卻是熟悉的悲慘和認分。

  女主角登場,配角退場。

  「怎麼了嗎?」古嘉兒看著他們倆,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有些僵住。

  杜醇目光心疼而不安地看著王有樂,剎那間,真是痛恨極了自己!

  「嘉兒,有事嗎?」他勉強提起精神,走向古嘉兒。「現在是上班時間,待會兒病人要來。」

  「知道了。」古嘉兒嫣然一笑,揚了揚手上的飯店外帶早餐袋。「我是來幫你們兩個送早餐的,送完了,我就走。這樣就不會耽誤你們工作了吧?」

  「古小姐,謝謝你。」王有樂逼迫自己盡身為助理的本分,上前接過提袋。「我先去打掃環境了,你們慢慢聊。」

  「有樂!」杜醇心一痛,急忙抓住她的手腕。

  古嘉兒眸底掠過一絲驚懼,不著痕跡地挽起他另一邊的手臂,淺笑道:「阿醇,我有點工作上的事情想請教你,可以給我五分鐘的時間嗎?」

  她知道自己這麼做很拙劣、很幼稚,但是她不能再失去他了。

  沒有他在身邊的這五年,不管再成功也感到失落,身旁沒有一個了解她、照顧她的人,尤其在夜深人靜,獨處凄涼的時候,那滋味並不好受。

  她就算事業做得再大,也終歸是個女人……

  「嘉兒。」他眼神有一抹不忍。

  古嘉兒沒有錯過他眼底的是「不忍」,但她依然選擇牢牢抓住他,就算現在他對她是同情也好,憐憫也好,她仍有那個自信,只要時間一長,他還是會再度愛上自己的。

  王有樂看著他倆之間微妙的氛圍,心痛如絞,努力想掙開他溫暖有力的手掌,勇敢地對他燦爛一笑。

  「杜醫師,我很好。」她深深地望著他,眼微紅卻透著真切。「真的,你可以放心了。」

  杜醇緊緊地盯著她,他不是不放心,而是不能放手……

  「阿醇。」古嘉兒的聲音裡有一絲顫抖乞求的淚意。

  他的手終於在這一瞬間鬆開了——這對王有樂來說,彷彿是某種最後的宣告和結束。

  她強忍著眼眶湧現的劇烈灼熱感,低頭匆匆走向後面的置物間,拿了抹布和清潔劑又匆匆往大門外走。

  站在玻璃落地窗外,她拼命忍著淚水,使勁地用抹布擦著早已一塵不染的玻璃,偏偏目光又不爭氣地偷偷瞄著裡頭,舉止互動「親暱」的那一對璧人。

  王有樂,看,你的瀟灑是對的,看看你成就了多麼幸福的一對有情人?

  一個人傷心,總好過三個人痛苦,不是嗎?

  ※ ※ ※

  接下來的日子,杜醇一直想找他們倆可以單獨相處的時間,和王有樂談一談。

  可是她刻意避開他,一直很忙碌的樣子,而古嘉兒又是一到下班時間就來「堵」他,他完全沒有機會可以跟王有樂好好說話。

  週休二日的時候,不管他什麼時間去找她,打電話給她,她永遠都說她在外縣市度假,永遠不在家……

  杜醇一天比一天還要煩躁,打電話想叫張諒出來喝酒,乾脆把自己灌醉,那個可惡的傢伙卻只會問他「你想好了沒?」、 「你解決了沒?」

  前後才兩個禮拜,他又不是超人,怎麼可能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就處理清楚這五年來情感上的一團紊亂?

  尤其這些日子來,有樂有意的和他保持距離,更是讓他整個人慌亂得手足失措。他厭倦透了她不再對著他笑,不再抽空就抱著零食大嚼,然後縮縮頭等著被他念。

  他甚至衝動地考慮過,去搬來一堆鹹酥雞、披薩、烤肉串、奶茶……所有她最愛吃的食物,好博得她一笑。

  只要她能再度開心起來,要他做什麼都願意!

  「瘋了,真是瘋了。」他捧著沉重的腦袋,沮喪地自言自語。

  門就在此時被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他嘆了口氣。

  王有樂推開診間門進來,他的心瞬間迅速狂跳起來,難抑喜悅地急急起身。「有樂!」

  「杜醫師,董先生到了。」她走進來,把放在藍色活頁夾裡的病歷表遞給他。

  「好。」他眼神一黯。

  她轉身就要走出去,他再也按捺不住地喚住她。

  「有樂,等等!」

  她回過頭。「杜醫師還有事嗎?」

  「今天下班後,我請你吃飯。」他深邃眸光盛滿了懇求。「等我。」

  王有樂眼圈微紅,強顏歡笑道:「杜醫師,謝謝你。可是古小姐剛剛打電話來,說七點會來接你一起去吃晚餐。」

  他深深吸了口氣,改口道:「那我們『三個』一起,我有話要說。」

  「改天吧。杜醫師,要是沒別的事,我先回去打資料了。」

  杜醇眼神抑鬱地望著她離去,一瞬間,胸口痛得像是快爆炸開來了。

  是該快刀斬亂麻的時候了,他越猶豫越彷徨,越想要兩面周全,只會給她們兩個造成更大的傷害。

  今天晚上,他一定要把真正的想法、以及自己「心的去向」,告訴有樂和嘉兒。

  經過這些日子以來的煎熬,他終於確定了,誰才是他這一生唯一想牢牢守護、深深鍾愛一輩子的女人。

  有一些事,腦子再混亂,心,始終會明白……
  
  ※ ※ ※

  六點下班前,杜醇接了一通從美國打來的電話,對方是他以前在美國的病人,等結束這通國際電話已經七點了,他走出診間,已經不見王有樂的身影。

  「有樂?有樂?」他臉色頓時變了。

  難道——這傢伙又逃走了嗎?

  「阿醇,你準備好了嗎?」古嘉兒推門進來,笑吟吟地道:「我訂好了『夏儂』,我記得那是你最喜歡的法國餐廳……」

  「嘉兒,對不起。」他眸光澄澈而堅定地望著她,聲音清晰地開口,「我以後不適合再跟你一起去吃飯了。」

  「你……你怎麼了?」古嘉兒臉色一白,勉強笑道:「你如果不喜歡『夏儂』的話,沒關係的,我們也可以改到別家,我都配合你。阿醇,我知道我以前太任性了,從來沒有體貼過你的心情,可是現在我願意改,真的。」

  「你不用改。」杜醇走到她面前,語氣真摯而懇切地道:「嘉兒,你是個美麗又聰明的女人,你有你的風格和味道,從來就不需要為誰改變。我現在才了解,其實我真的不是你那個『對的人』,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只會像是兩隻被綁住了腳的金龜子一樣,拼命掙扎著往不同的方向飛。」

  「不是這樣的。」古嘉兒搖搖頭,聲音微顫道:「阿醇,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多麼相愛嗎?那時候我們也很快樂,你都忘了嗎?」

  「我沒有忘,可是就算再美好的時光,過去就是過去了。」他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像是在對舊日美麗卻褪了色的年華道別。「我們已經錯過了最接近彼此、唯一一次『牽手』的機會,你去了美國,我留在台灣,這當中五年過去了,承認吧,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年的我們了。」

  「阿醇,只要我們努力,只要我們有心——」

  「對不起,這就是所有一切問題的癥結點,」他凝視著她,「我已經『無心』了。」

  古嘉兒屏住呼吸,美眸驀然充淚了。

  「我愛王有樂。」說到這裡,他忍不住笑了。「我知道,這很奇怪,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喜歡上一個這樣的女孩,邋裡邋遢,迷迷糊糊,又貪吃得理直氣壯,可是很親切、很溫暖,像是一塊很樸素卻很香、很甜,沒有華麗的奶油、香草、巧克力、什麼有的沒的,就是單純用雞蛋和麵粉、牛奶蒸出的,帶著幸福味道的海綿蛋糕。」

  「海綿……蛋糕?」

  「對,她連身材都像海綿蛋糕,軟軟的,暖暖的,」他黑眸熠熠,嘴角往上揚。「很舒服,抱起來像被太陽曬過的棉被。」

  海綿蛋糕……棉被……

  古嘉兒有些迷惘,「阿醇,有哪個女孩會喜歡被叫作海綿蛋糕和棉被?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我聽得懂關於她很親切、很溫暖的部分,我也承認她身上確實有這樣的特質,但是……海綿蛋糕和棉被?」

  「瞧,我們真的有代溝。」他不禁笑了起來。「如果是有樂,她會很高興地問我,那這塊蛋糕好不好吃?甜不甜?這個棉被冬天抱著很暖,那到了夏天怎麼辦?會把棉被收起來嗎?還是會繼續吹著冷氣蓋棉被?」

  「我……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古嘉兒一臉茫然。

  「對啊,我在說什麼呢?」他笑得更開心了。「也許不是有樂改變了我,而是我早就被她同化了。」

  「阿醇——」

  他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

  「抱歉,我先接個電話。」他嘴角笑意快樂地盪漾著,怎麼也收不起來,他愉快地接起了電話。「張諒?好小子,你終於肯接我的電話了,你……什麼?!」

  杜醇臉色瞬間慘白,顧不得張諒還在說話,也顧不得古嘉兒還在診所裡,登時衝了出去。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阿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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