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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蔚湛 -【愈擁抱愈寂寞(一夜鍾情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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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0:5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愈擁抱愈寂寞(一夜鍾情之一) 作者:蔚湛

結婚前夕,陶淺蘭愈來愈猶豫不決。
都說初戀就能開花結果是一種幸福,
她也並非不幸福,只是隱隱覺得失望,
她想在結婚之前,體會一下激情的滋味,
於是遇上了他,被騙走了兩個吻;
第一次是在燒肉店裡,為了得到免費的特級雪花牛肉,
她勉為其難地配合。
第二次,是他說要確定兩個人感覺對不對,一個吻就能瞭解,
事後,他擺擺手像沒事人般淡淡地說,的確不適合。
她的世界卻被攪得天翻地覆,心也傷透,再沒辦法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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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1:0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聯合化學股份有限公司,這個名稱聽起來有些耳熟,卻讓人總想不起來是在哪聽過的。

  其實,這公司的產品充斥人們週遭,只是忙碌的現代人很少注意到。

  一早起來要用的牙膏、洗面皂、刮鬍泡沫,出門前抹的發雕定型液、防曬乳,上了一天辛苦的班,回到家裡洗個舒服的澡,用的精油皂、洗髮精、潤髮乳,甚至是生髮水,還有那些吃的喝的抹的保養品,幾乎全都是聯合化學出產的,不然就是經由它從國外代理的。

  陶淺蘭就是這間公司的員工。

  主修企管的她,大學一畢業,就順利應徵到這間大公司裡的會計職位,做了沒多久,上司欣賞她對數字異常敏銳的過人天分,於是被派到另一個部門,做議價組的組員,到了第三年,小有成績,她已經升職成組長了。

若能為公司壓低一塊錢的成本,就等於為公司多賺進一塊錢的利潤。所以,陶淺蘭覺得雖然自己只是個小小螺絲釘,卻也是個不可或缺的螺絲釘,這樣一想,她就愈來愈喜歡這個工作,也很享受工作為她帶來的成就感。

  台北市某個夏天的傍晚——

「這是EMS的報價單。」陶淺蘭迅速走進公司,把文件夾放在上司的辦公桌上。今天的她穿著白襯衫、黑色A字裙,看起來很乾練專業。「我今天還有事,不能加班,先走了,拜。」她深呼吸幾下,調勻氣息。傍晚時分的台北車潮真的很有本事把人逼瘋。

  「哇!」上司楊培妮拿起文件翻看。「每公撮五塊二五?你怎麼辦到的?」

  整整少了一塊多,真不愧是今年度最佳議價高手、公司的超級黑馬、業界的新寵兒。其實她得到小道消息,聽說對手公司已經鎖定口口標,想要把淺蘭挖走。

  「跑了九間公司,一間一間壓低,到了下個公司再報上個公司的價。」足足讓她跑了兩天。心得是,夏季的台北市不是人住的,在大太陽底下跑case是殘忍的酷刑,熱到差點讓人腦袋糊爛。

  「棒。」培妮笑咪咪,小心翼翼把機密文件收到抽屜,上鎖。「晚上有沒有事?我帶你去找樂子,慶祝一下。」

楊培妮幾乎不曾找過公司的任何人參與下班後的活動,她把工作跟生活分得很清楚。找淺蘭去的原因之一,除了她們本來就是朋友外,還因為淺蘭平時完全不和公司的人攪在一起扯八卦,認真負責做事,很把這工作當一回事。她欣賞尊敬工作的女人,陶淺蘭就有這種過人的特質。

「晚上我有事。」淺蘭想了會兒,婉拒。培妮不是第一次約她了,雖然還是心動,但是她沒猶豫太久,因為今晚已經和男友先約好了。

  「喔,差點又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嘛。」培妮手撐著頭,冷冷地哼了聲。

終於等到男友修完MBA回國了嘛,小倆口聽說即將要訂婚,這個美麗的童話故事不用淺蘭自己報告,她已經聽公司裡不少人歌功頌德過了。從來不曾感覺到眼前這張娃娃臉何時曾顯露戀愛光彩,轉眼就要踏進愛情的墳墓……

  無趣,她覺得很無趣。

  身為現代女性的她,可以理解婚姻的理由,卻很難苟同。

  「改天嘛,」望了下手錶,心裡有些著急,好脾氣的淺蘭仍耐著性子說。「我們可以再約呀!」

  「你到底是在急什麼啊?」培妮悠哉翻找包包,找著鑰匙。

  「一整家子在等我做飯吃,當然很急……」唉,不小心說溜嘴了,陶淺蘭有些後悔。

  「喔?」培妮站起身,伸伸懶腰,口氣有些譏諷。「認識這麼久,我還不知道原來你是孝女,一下班就急著趕回家煮飯給老媽吃啊?」

  「唉,不是啦……」人太老實了,就是有這個壞處。明明不太想講自己的事,還是忍不住說了。「我男友家今天家庭聚會,由我負責掌廚。」

  培妮沒啥不好,外表光鮮亮麗、直來直往,事業上精明幹練,生活精彩絕倫,她永遠該是眾人注目的焦點,而自己則是甘於維持現狀。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培妮不可能體會她所想要的平凡幸福,所以她實在不想講太多。

  果然……培妮冷笑。「還沒嫁就迫不及待想當菲傭了?」

  光想那個畫面,一家人和樂融融,其中夾著淺蘭一個外人,煮飯洗米陪笑臉,看電視找話題收碗盤裝賢淑,還得聽一家子說著外人不懂的冷笑話,她超想吐。

  「培妮……」淺蘭無力。「可以讓我走了嗎?」她還得趕搭捷運,到男友家附近的生鮮超市買東西,再不快點就沒時間了。

  「我載你去吧,」培妮拎起包包,輕快地說。「你不陪我,我就自己去找樂子嘍。」她一旋身,踩著亮紅尖頭高跟鞋,登登登走在前頭,微昂的下巴有些驕傲,黑色民族風裙襬優雅輕揚。

  淺蘭跟在後頭,像培妮的影子。

  一黑一白,一亮一暗,形成強烈的對比,亮了路人的眼睛。

  淺蘭望著培妮美麗的背影,羨慕她過人的自信,她幻想像培妮這樣的人生活會是如何精彩,可惜她沒勇氣去過那樣的生活,於是甘心選擇跟在培妮的後頭,這樣淺蘭已很滿足。

  她們是聯合化學公司裡公認的兩大美女。可惜一個快訂婚了,即將要死會,另一個雖沒死會,但風格太強烈、氣勢太凌厲,男人望之卻步,跟死會了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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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1:2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颱風剛過,菜農處境堪憐,家庭主婦更可憐,為了等一下要搶一把特價十塊的蔥,超市裡人人蓄勢待發,就怕錯失搶蔥的大好時機。

  准婆婆愛吃茭白筍,要選根部肥厚、顏色白皙的,淺蘭光選出最好的那盒就花了一會兒時間。小姑就更麻煩了,要吃蔥爆牛肉,牛肉一定要條狀不能片狀,說片狀的咬勁差,條狀的牛肉還強調一定要美國牛,更別說蔥了,要用搶的,否則比牛肉還貴。

  站在冷凍櫃前,淺蘭挑選牛肉,正在心裡盤算差價,忽地想到剛剛培妮的車子停紅燈時說的話——

  「既然要你買菜,他幹麼不體貼一點來接你呢?他要上班,你也要上班啊,怎麼?男人上班就比較累、比較偉大嗎?」

當時的她很想替自己的男友辯駁,卻無話可說。因為他沒來接她,這是事實。而且她今天上班特別累,也是事實。她沒有告訴男友,是因為他很少關心她的工作情形。

  剛下了車,外頭飄著薄雨,此刻淺蘭微濕的手臂因為超市裡冷氣太強,起了一些雞皮疙瘩。

  匆匆把選好的牛肉放到推車裡,她想起了自己的爸媽,也想起了彷彿很久沒回家看他們,更不用提做飯給他們吃了。

  「所以啊,我覺得女人既偉大又可憐。」轉頭去物色蝦仁時,淺蘭腦海又浮現培妮說的話。「離開生養的父母,去叫別人爸媽,伺候別人的爸媽,如果不是因為愛慘了那個男人,有什麼必要做這麼偉大的犧牲?」

  這不叫犧牲啊,是心甘情願……

  她這麼對培妮說時,培妮送了她一個白眼,要她不要自欺欺人。

  真是的,她才沒有自欺欺人,絕對沒有,只是沒想過要替自己爭取些什麼權利罷了。

今天踩著高跟鞋跑了好幾間公司,小腿酸得要命,還有些浮腫。跟著歐巴桑家庭主婦搶購特價蔬菜,淺蘭覺得此時的自己好狼狽,原本在陽光底下會發亮的白櫬衫,現在跟她的心情一樣,灰撲撲的。

  「他當然應該來公司接你下班,幫你付帳、幫你提重重的購物袋,在你下廚弄得滿身油煙時,用感激涕零的眼神望著你,在吃你煮的菜時,要拚命稱讚,吃完了要洗碗,就算是你心甘情願洗,他也要隨伺一旁,隨時準備遞上毛巾讓你擦乾手,然後很噁心地說,你煮的菜真好吃,這輩子除了我,你不准讓其它男人有這種口福喔……」

  天啊!

  淺蘭用力甩甩頭,好想把培妮的聲音和影像狠狠拋出腦袋,但怎麼搞的,以前沒想過的問題,今天卻像被下了咒似的,一直重複倒帶想個不停?

  為了搶公公愛吃的青江菜,她差點被擠到太平洋,跌個狗吃屎。看了看手錶,啊,快六點半了,再不買快點,待會兒回去,好立息變惡意、賢慧變嫌棄。

  廣播響起,每日一物大特賣,今天是一把只要十塊錢的蔥,大家衝衝衝。

  淺蘭豁出去,也跟著沖。

  要是沒買到,外頭一把可是五倍價格,婆婆會泣血。雖然男友家有錢,買菜的錢也是他出的,可趙家白手起家,婆婆是出了名的精打細算,淺蘭自己因為工作的關係,也變得很會算,婆婆就剛好最愛她這一點。所以要賣力、要使勁,絕對要搶到兩、三把回家。

  一把十塊的蔥讓大家瘋狂,推擠之間腳板被踩、衣服被扯、被插隊都是常有的事,在這群亟需被鎮壓的暴民之中,淺蘭憑著工作時訓練出來的不屈不撓精神,硬是搶到三把蔥。

  她頭髮亂了、高跟鞋被踩髒、襯衫縐掉、窄裙微歪……

  冷氣極強,淺蘭的額上背上卻冒了細汗,比跑廠商還狼狽。

  夠了、真是夠了,感覺爆累,耳裡卻好像還聽得到培妮的輕笑——

  「你心中那個疑問,總有一天會爆發,當你指著他的臉咆哮,『為什麼你從來不肯接我下班?』結果他一臉莫名其妙,『你又沒要我接你?』他不細心就算了,還把所有的問題全都推給你,這就是男人!」

  培妮放肆的笑聲在腦裡盤旋。淺蘭把蔥砸到推車裡,她有些憤怒,卻不想去仔細推敲心裡的感受。

  大學時剛交往,趙毓文會騎著機車去女宿捨接她,偶爾下雨太陽大,她就自己坐公車去他學校找他。後來他當兵了,她買了輛二手車,開始在他放假收假時接送。

當完兵,他去國外念MBA,半年回來一次,她的小二手車變成台北和桃園機場的接駁車,常常一個人開去,一個人孤單開回。趙毓文最常講的話,就是「你要來找我嗎?」簡直變成他的口頭禪。

  交往七年,她變得獨立,這種不愛麻煩別人的個性,是被誰訓練出來的?

  她未曾抱怨過什麼,反正兩人總是聚少離多,能相處的時候就要儘量珍惜。

  要她煮飯給他家人吃,可以;要她自己搭捷運到他家附近買菜,可以;要她提著一大堆食材趕時間,可以……這些都可以,可是,為什麼他就是不能來接接她?

  淺蘭想到培妮把車開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女人就是生來讓人寵的,不能讓人寵的不是女人。」

  培妮的觀點是有一點點大女人主義,可是,說真的,趙毓文寵她嗎?

  茫然佇在推車前,淺蘭瞬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時間,忘了到底要趕去哪裡做什麼事。心裡突然浮現一句從來未曾想過的話:「他值得你為他做的一切嗎?」

  此時,有人撞到她肩膀,差點把她撞倒,一雙有力的健臂適時抓住她臂膀,掌心的溫度覆在她冰冷的皮膚上,溫暖得讓人心悸。

  「不好意思。」男子馬上對她道歉,淺蘭搖搖頭,抬眼望向他。

  那是一雙會飛揚的眼睛,善良而迷人。

  等她站穩,駱恩與才放開她的手臂。像洋娃娃般的美女,總是特別讓男人目光駐留,他毫不吝嗇地展現男性的禮貌貼心。

  駱恩與和美女對望,她雙眸溫柔,沉靜如水,恬靜的氣質讓他眼睛一亮。

  他微笑,望著她呆呆的表情,望著她燙得筆直的白櫬衫,她柔亮的黑髮,還有她身旁裝得滿滿的推車。

  一會兒後,他忍不住開口了——

  「可以讓給我一把蔥嗎?拜託。」駱恩與不好意思地對她笑著。「有個老太太要煮飯給放暑假的孫子吃,可是搶不到蔥,她拜託我,結果我也沒搶到,還是幫不上她的忙……」他聳肩,眨眨眼,戲譫地說:「你們太厲害了。」

  聽他這麼說,淺蘭笑了,同時立刻從推車裡拿出兩把蔥遞給他。「拿去吧!」

  「你自己夠用嗎?」她的毫不考慮讓他訝異,這兩把蔥的價格水漲船高,價值早就不只二十元,從善良的女人手上得來,更是無價。

  「夠了。」淺蘭直點頭。

「謝謝。」他笑了,眼尾旁有淺淺的魚尾紋,有這種笑容的人通常  EQ高,社交能力好,也讓人目眩神迷。「你真好。」

  「不用客氣啦……」她慌忙擺手,感覺臉頰微微發燙。

  兩人就這麼佇立了好一會兒,剛才一路說趕時間的淺蘭不知為何,這下好像沒那麼趕了。駱恩與也不急著離去,他欲言又止,很想再跟她多聊幾句,望著她推車裡滿滿的東西,他隱約瞭解了一些事實,這事實讓他好生失望。

  「能吃到你煮的東西,應該很幸福。」

因為不喜歡被拘束的感覺,他一個人住,也常常一個人吃飯,有時也嚮往平實的生活,眼前的她,意外地符合他一切的想像。可惜現實是殘酷的,因為由她買的份量判斷,應該是個有家室的人了。

  「呃……」淺蘭愣住。

  他說這些話的意思是……什麼?

  是對她有意思,或根本是一句沒有意義的話?也許只是因為她大方地把蔥讓給他,於是他送了句好聽的場面話?不管怎麼說,從陌生男子口中聽到這句話,她心裡結實地感受到一種強烈的震撼,她對未來編織過的所有美好畫面、綺麗想像,竟在這一瞬間,全套上了這男人的模樣。

  駱恩與微笑,還想說些什麼,問個名字或電話,什麼都好,但他卻什麼都沒做。

說真的,才短短幾秒的接觸,他感覺到了某種叫心動的東西。然而這樣錯過是否真成了遺憾?只有錯過了才知道答案。

  況且他還不急著被套牢,而這女人的眼神看來很認真,那是警訊,她滿滿的推車,一副要趕回家做飯的模樣,也是警訊。

  於是駱恩與淺笑跟她揮手道別,只能在心裡大嘆無緣。

  淺蘭怔怔地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她想起自己心裡那座古老的時鐘。

  長年待在幽暗的角落,她以為自己心裡的時鐘老早就壞了,當觸及他那雙眼睛,她才驚訝地發現——古鍾不是壞了,而是沒電。

  只是一個眼神,說了幾句話,電光石火問,她心裡那座古鐘的鐘擺搖了,時針開始跳動,滴答滴答,她雙臉倏地脹紅。

  那是心動,她竟然清楚地發現,自己心動了。

  初戀沒這麼強烈的感覺,交往了七年也不曾有過這麼明顯的感受。淺蘭訝異,她雙眼發直,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怎麼一回事?

  手機剛好在這時響起,她慌忙地從包包翻出手機,喂喂喂了幾聲,聽見趙毓文有些著急的聲音——

  「你在哪裡?!怎麼這麼久?家裡的人餓肚子在等……」

  「我買好菜了,正要結帳。」這時聽見自己男人的聲音,她突然很想發火。

  「你快一點啊!」趙毓文不停催促,女友還沒嫁給他之前,他希望她表現良好。

  要快,你為什麼不自己買?

  淺蘭瞪手機,頭一次卯起來掛自己男友的電話。

  她眼睛還追尋著陌生男子,不遠處,她看見他拿著那把蔥塞進一個老婆婆手裡,老婆婆一直彎腰跟他道謝,他說別客氣、別客氣,聲音是那麼好聽,眼神好溫柔。

  她忽然好想拍他的肩、問他的名字,想跟他要電話,邀他一同共進晚餐,如果每天下班奔回家是為了煮飯給這個男人吃,她願意……

  這念頭一閃進腦袋裡,淺蘭嚇到,她馬上回神。

  急急忙忙推著採買的食材,走向櫃檯結帳,櫃檯小姐在結算時,她鼓起勇氣望向賣場,早已看不到那偉岸的身影了。

  她低頭翻錢包,付了錢,拎起一大袋東西,腳步落寞。

  她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遺憾,對於有穩定感情的她來說,這種遺憾一點也不美麗,反而很哀傷。


  小雨中,淺蘭抱了一大袋東西坐上計程車,坐定後,她抽了幾張面紙把身上的水珠擦掉,五分鐘的車程裡,她思緒紛飛。

  黑夜降臨,窗外微涼,飄進秋天的氣息。沉重的購物袋讓她肩膀有些痠痛,滿是霓虹燈光的台北城,一眼望去,車潮擁擠,她忽然感覺到寂寞。

  明明她正前往男友的家裡,去煮一頓愛心晚餐,照顧男友的胃,討好他的家人,怎麼她突然想念起自己的爸媽?怎麼她彷彿比較想提著這一袋食物,趕到三重老家,煮一頓飯跟爸媽一起吃……

  車速緩慢,一幕幕街景往後漸退。她不想想太多,她對自己的生活一向很滿意,偶有抱怨,都是小事而已,很容易就忘記。

  都怪培妮對她說了那些話。培妮旺盛的精力、不馴的生活態度,總是很容易感染週遭的人。

  她羨慕培妮飛揚的神采,今天遇到的那男人,有著同樣的神情,他們都自由地快樂著……

  想起那雙眼,她心裡一沉。

  今天走遠,放棄認識他的機會,從此就茫茫人海,再也遇不見了。

  很可惜,但是她又有什麼資格惋惜?

  不知道那個人是否也會覺得可惜?她感覺到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也許只是自己的錯覺。自從男友回國後,就再也沒任何男人對她獻慇勤了。

她在自己工作領域裡小有些成就,領一份還算滿意的薪水,有個人人稱羨的男友,人生規劃完善,還有什麼是她想要的?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車停下,大廈門口,趙毓文撐傘等待。看見淺蘭,他跑步過來

  「怎麼這麼久?」他一面叨念,一面接過她手上的大袋子。

  淺蘭看了他一眼,對於他沒接她下班這件事還有些介意,她欲言又止,最後選擇沉默。

  雨變大了,淅瀝淅瀝下著,走過中庭,草皮濕滑,淺蘭穿著高跟鞋,因為怕跌倒,她走得辛苦。趙毓文惦記著屋裡餓著肚子的家人,不停往前走。

  陶淺蘭低頭,卻看見他空的另一隻手。

  他忘了回頭牽她。

  他們有多久沒牽手了?


  趙家二老很滿意這個准媳婦,除了兩家原本就是好友,陶淺蘭氣質好、學歷高,人乖又懂事。小倆口認識了幾年,久到沒人算得清楚。她個性很好,等兒子當兵、留學回國,沒變心,也沒任何不良紀錄。下了班買了菜,煮了趙家一家人愛吃的東西,吃完了會自動收拾碗盤,到廚房洗碗,這麼好的媳婦已經沒得嫌了,趙家父母覺得很幸運。

  趙毓文也覺得自己很幸運。他坐在沙發上陪爸媽看新聞,從這裡探頭可以看見淺蘭洗滌杯盤的身影,他心裡很滿足。

  「哥,你們已經決定下個月訂婚了嗎?」妹妹趙天麗修著指甲,隨口問道。「你們拍婚紗時我可不可以順便拍一組寫真?聽說有優待。」

  「嗯。」他點頭,拿叉子又起水果盤中最後一塊香瓜。「你這麼閒,不會去幫大嫂忙嗎?」

  天麗聳肩,不理他。她是這個家的掌上明珠,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連收拾自己的房間都很懶,叫她洗碗?別作夢了。

  「淺蘭遲早要嫁進來,早點習慣也好。」趙母寵溺地看著自己女兒。

  趙父倒是比較明理。「天麗遲早也是要嫁的,趁現在學習做一點家事有什麼不可以?」

  「唉唷……」天麗癱在沙發上慘叫。「為什麼嫁人就一定要做家事?如果結婚後沒有我現在過得爽快,我才不要結!」

  「好好好,不要做就不要做。」趙媽拿起空的水果盤遞給天麗。「那這個拿去廚房總可以吧?」

  天麗不甘願地接過盤子,晃到廚房。淺蘭洗完碗筷,放進烘碗機,正拿紙巾把手擦乾。

  天麗對她笑得好甜。「大嫂,你做事真有效率。」說著,把空盤擱在洗碗槽裡,她走了出去。

  趙毓文跟著進來,忍不住念了妹妹一句。「你順手洗一下會怎樣?」

  天麗哼了聲,不甩他,走進客廳窩進沙發蹺腳看雜誌。

  「沒關係,我洗就好了。」淺蘭笑了笑。

  「你真好。」這下總算又想起淺蘭的好,趙毓文巴在廚房裡,看著淺蘭洗盤子,穿著圍裙的她看起來很可愛。

  「今晚要留下來過夜嗎?」趙毓文的口氣好熱情。

  「不了。」她口氣很冷淡,把最後一個盤子擺進烘碗機。「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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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1:40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淺蘭跟培妮到EMS送交契約,和大老闆相談甚歡,會面後多了兩個小時的空檔,她們倆跑去星巴克喝焦糖拿鐵,吃乳酪蛋糕。

  培妮裝了假睫毛,化上小煙燻妝,黑色背心微露酥胸,頸子上戴著藍色萊茵石綴飾,神秘又性感,男客和服務生都忍不住偷看。她翻時尚雜誌,感覺對面人兒心不在焉,於是好奇地問:「你心情不好?」

  「沒啊。」淺蘭慌忙吃蛋糕,試圖掩飾。

  「說吧,一定是感情上的問題。」培妮坐定,美眸閃過精明的光芒。「我可是兩性專家,問我最準了。」

  「沒什麼事啦。」淺蘭撐住下巴望向窗外,不想說。

  因為培妮說的那些話,昨天從趙毓文家離開後,原本沒想過的事一一翻騰了起來。她突然覺得他家的人變得有些面目可憎,這是個可怕的現象,尤其是在訂婚前夕,她真想弄清楚這是警訊還是一時的錯覺。

  「不想說我就自己猜嘍。」培妮興致盎然地開始推敲起來。「一定是昨天去男友家煮飯,煮完洗碗,男友視為理所當然,他家的人也習以為常。」

「你真神……」淺蘭不想承認,卻真的有些崇拜起來。

  「別太難過,那是自然現象。」黑色尖頭高跟鞋在桌底下晃呀晃,培妮淡淡地說。「男人都是這樣的,習慣成自然,久而久之,很多事就忘了要注意,女人就像他的右手,總是容易忘了要去疼。」

  句句敲中心坎!淺蘭憂鬱。

  她很少對人說心事,對於昨天遇見陌生男子,他的眼神讓她起了莫大反應,這件事,她實在好想搞懂。

「培妮……」她輕輕訴說起來。「我昨天買菜的時候,遇到一個人……」不知道要怎麼表達那深刻感受,她緩慢又艱難地說:「你知道嗎?他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讓我定在那裡,差點就忘了自己的姓名……為什麼,為什麼我明明有男友了,還會對其它男人有感覺?」

  「那是一見鍾情啊!」培妮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你怎麼活了二十七年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她猛地站起身,拚命搖淺蘭肩膀。「喂,你有沒有跟他要電話?有沒有用力對他放電?這種機會很低的,見到一定要把握,否則一定會變成畢生遺憾!」

  「沒有,我什麼都沒做。」淺蘭啜了口咖啡,苦笑,今天的拿鐵味道有點澀。「我都要訂婚了,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嘖,」培妮哼了聲。「就算沒訂婚,你也不可能做這種事啦。」淺蘭太乖了,乖到人生了無生趣。

  「我只是想問你,為什麼我即將要訂婚了,卻對其它的男人感到心動?這是不是婚前恐懼症?」淺蘭不安地問道。

「拜託,你還沒聰明到會得婚前恐懼症。」培妮把她瞧得很扁。「我看,你是因為太寂寞了。男人對你不夠好,你心裡渴望激情,又不敢幻想,所以才會隨便一個眼神就把你迷倒。」

  「換句話說,」培妮簡潔地下了結論。「你就是還沒玩夠,你不甘心啦!」

  她那高高在上的女王姿態,讓淺蘭幾乎忍不住要膜拜。「那我該怎麼辦?」

  「簡單,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讓你好好感受什麼叫暖昧,滿足你的渴望,玩膩了,你就會甘心走進禮堂。」

  「什麼好地方?」培妮這麼篤定,好像那個地方遍地黃金,到處都可見令人心動的眼神,她開始有些嚮往,但還是不安。

  「這家酒吧。那裡帥哥多得是,漂亮的眼睛算什麼,會講話、有品味的隨便抓就一把,好玩得不得了!」

  「聽你說得,是天堂嗎?」淺蘭笑,瞧她把那酒吧說得多了不起。

「對你來說,是。」培妮起身。「時間看你方便再訂。走吧,該回公司了。」


  趙家從事園藝事業,這個週末,趙毓文要南下參加花卉博覽會。

  禮拜五晚上,他跟淺蘭約在台大附近一間有名的燒烤店,一邊大啖淺蘭烤好的肥五花牛肉,一邊勸說她陪他南下工作兼度假,淺蘭沒說話,不停烤肉。

  「陪我去好不好?關仔嶺附近有溫泉,泡了皮膚水噹噹,很棒喔!」千拜託萬拜託,趙毓文絕招使盡,淺蘭還是像顆壞掉的蛤蜊,死不開日。

  「參加完博覽會,你再跟公司請個一天假,我們開車去墾丁吃泰國料理,時間夠的話,就在那裡過一夜,怎麼樣?」嘴裡咀嚼美食,心裡還要想著要如何溫存,當男人真的很忙耶。

  男服務生送上一盤培根肉,淺蘭望向他眼睛,誠懇地微笑說謝謝,讓服務生心頭小鹿亂闖,態度突然變得好熱忱。

  隔壁桌的上班族,眼角餘光老往同一個方向瞄來,沒一會兒,中年男老闆主動出來和客人打招呼,有意無意地晃到他們這桌,又加贈一盤魷魚軟骨讓這對佳偶試吃。

  同樣是男人,趙毓文當然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淺蘭如果不漂亮,他怎麼可能會甘心和她交往這麼多年?在國外那些風花雪月就別提了,人嘛待在異鄉總是特別孤單,會尋找一些溫暖也是很正常的,況且一回國,他馬上就把以前忘個精光。

  再說淺蘭不只是外表出色而已,她對他很好,對他家人也很好,好到會讓人麻痺,就知道那有多好了吧?

  他是真的很喜歡淺蘭,好不容易回國,當然要把握機會獨處了。

  趙毓文滿心期盼,淺蘭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拒絕。

  她沒有不想去,但也沒有很想去,比起南部三日遊,她還比較想跟培妮去玩,見識一下所謂的夜生活。

「我禮拜六要加班……」她只好撒謊。「你自己去好嗎?」肚子好餓,烤的肉被趙毓文吃光了,她又默默在炭爐上放了幾片。

  趙毓文不習慣被拒絕,他繼續吃烤肉,同時不停想對策。

  「啊,你渴嗎?我幫你拿飲料。」他跑去飲料區一會兒,拿回來兩杯可口可樂。

  「毓文……」她不喜歡有氣體的飲料,他又忘了,唉,算了。

  「怎麼樣?你要跟我去對吧?」就知道淺蘭對他最好了。「你跟公司請假好了,不、不,我幫你請,就說你要拍婚紗,請事假。」

  「我不去。」淺蘭凜著臉,不喜歡他總是把請假說得很簡單,把婚事說得很偉大,好像她的工作多麼不重要。「有時公司忙起來,不能隨隨便便請假,上司對我的印象會扣分,認為我沒有向心力,你懂嗎?」

「什麼嘛,那麼機車的公司不要待了,結婚後你來幫我,我高薪聘你。」每次講到淺蘭的工作,她就變得好嚴肅,他猜想她可能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了,所以很體貼地為她著想。

  結果淺蘭更生氣了。

  她放下筷子,悶悶地望著玻璃窗外的車流,和來往路人的面孔。

  一對年輕小情侶走過,看樣子好像正在吵架,兩個人在路上拉拉扯扯,不太好看,她卻覺得他們的表情好生動。

  她看見自己在窗上的倒影,眼神裡沒有太多喜怒,隱約帶著點不被瞭解的落寞。

  淺蘭生氣就是這樣,不溫不火,不會像其它女人一樣歇斯底裡咆哮,更不可能哭鬧,所以趙毓文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只能笨拙地默默喝飲料。

  淺蘭挾了片豬五花吃著,忽地沒什麼胃口。

  她想了很久,終於開口。「你……還是自己去吧。」

趙毓文當完兵就出國留學,回國後就經營自己家裡的事業,一個從未吃過苦的大少爺,怎麼知道在外頭工作的辛苦,還有辛苦後所換來的快樂和成就?

  他總是把她當成是自己的附屬品,好像結了婚就可以隨意安排她的人生。淺蘭不喜歡這樣,她熱愛工作,喜歡議價時的你來我往,那時她覺得自己好精明、好有用,可是,即將成為她另一半的男人,卻永遠無法理解這一點。

  但其實也不用反應太大,交往這麼久,他一直是這樣的大男人主義,從來沒有改變過,她也沒什麼好氣的。

  「喔。」趙毓文很失望。「好吧。」

  淺蘭很好相處,只是有時會很固執,當她決定做什麼事時,就很難改變。算了,反正就要訂婚,連新屋都看好了,也不急著要獨處。

  淺蘭喚來服務生,點了一盤奶油明蝦。

  「你喜歡吃蝦不是?我烤給你吃。」淺蘭溫柔地說。

  剛才的情緒已經煙消雲散了,不知道是因為趙毓文的妥協讓她窩心,還是因為終於有自己的時間在高興。

  「那我還要一盤醬燒羊肉。」他理所當然地享受她的溫柔。

  「嗯。」


  禮拜六傍晚,送走了趙毓文,趙家父母留她吃晚餐,淺蘭婉拒,心虛地說公司還要加班。然後,她開車到東區的SOGO,車停好,坐上電梯直上十二樓,和培妮約好在印度餐廳吃咖哩飯。

  吃完飯,兩個女人開開心心逛百貨買新衣。買完後,就直接到培妮家梳妝打扮。

  「你趕快把今天買的衣服穿上,待會兒我幫你化妝。」培妮邊說邊脫襯衫,不吝嗇展示她新買的黑色蕾絲Bra,胸前好偉大。

  「你身材好棒喔。」淺蘭看得雙眼發直。

  「當然。」她得意地昂起下巴。「罩杯沒有C以上的,都不能稱為女人!不過你也不要太在意,至少有人願意娶你,哈哈哈。」

  「啊……」淺蘭小小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是D啦……」

  「那你是羨慕個屁?」啊——人比人氣死人!誰教淺蘭平常穿衣那麼保守,害她關公面前耍大刀。「快換衣服啦!」

  兩個女人打打鬧鬧,換了一套又一套,互相取笑,培妮不時怪叫,淺蘭笑到肚子痛,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大學聯誼那時,沒煩沒惱,好開心。


  培妮說得沒錯,這裡是天堂!

  原本緊張不已的淺蘭,一開始還有些怯生生的,但沒多久,她就被這家叫「SoulPower」的PUB氣氛感染,興奮起來。不知名的南洋樂音,輕快的節奏,跟著心臟跳動,好多人對她行注目禮,好多男人上前對她獻慇勤,她飄飄然,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有那麼點與眾不同。

  這裡頭充斥著都會男女,來自不同的生活環境,卻都很熱情,讓一向穩重端莊的淺蘭也跟著high了起來。

  她忘了趙毓文,忘了自己即將已婚的身份,這一晚,她笑得好開心。

  夜深了,人潮仍未散去。

  淺蘭坐在酒吧旁的高椅上,她喝醉了,有個英俊的男人正在跟她攀談,想約她共度美好夜晚。

  她臉微紅,頭暈了,拒絕得好無力,男子以為她是欲擒故縱,燈光暖昧,他牽起她的手,想吻美女的手背。

  培妮剛好殺出來。「不好意思,我朋友醉了,我要帶她回家。」她把淺蘭從高腳椅上拉下來,淺蘭軟弱無力,只會傻笑。

  男子不想放過她們,急急問聯絡電話,培妮對他嫣然一笑——

  「她已經結婚啦,如果想破壞別人的家庭就儘管來吧。」男子頹然的表情讓培妮有種惡作劇的快感。

  「喂,」培妮拉著淺蘭往外走。「你到底是喝了多少啊?」這傢伙high過頭了吧?

  「才兩杯啊……」路都走不穩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一杯是酒保調給我的,她是女的耶,沒看過酒保是女的,而且長得好漂亮……」

  「她就是這家店的招牌。她會替調的每一杯酒取名字,視當時的氣氛和感覺而定。」

  培妮架著淺蘭,認識的帥哥美女們向她們揮手道別,淺蘭一手拎包包,另一隻手輕飄飄地揮著,向他們說掰掰,笑得好燦爛。

  培妮搖頭。「你真的喝醉了。」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我跟你說喔……」淺蘭還在興奮地說著。「我坐在吧檯前,那女酒保調了一杯酒給我,顏色好漂亮,是漸層的金黃色,裡面還有一顆櫻桃,她說那杯酒的名字是『維多利亞』,她看出我這件背心就是這個牌子的,你說妙不妙?」

  「很妙很妙,你得回家睡覺了。」身體愈來愈重了,不妙。

  培妮開始緊張了,不曉得那杯維多利亞的酒精多少啪。

  「另外那一杯,是剛才那男的送我喝的喔,他說那叫長島冰茶……」

  「長島冰茶?!」培妮臉色大變,糟糕,大大不妙—靠,真想回頭宰了那個男的。「我們趕快回家,這酒後勁很可怕……」

  來不及了,淺蘭雙腿發軟,倒在她肩上,表情很痛苦,聲音細微。「培妮,我好想吐……」

  「忍住啊,千萬不要吐在這裡!」培妮嚇死了,這裡她常來,以後也還想再來。「你死也要給我憋住!」

  「嗯嗯嗯……」淺蘭忍得面色鐵青,好痛苦。

  「你先去廁所吐掉吧。」培妮趕緊推著她走進化妝室。


  為了要增加相識的機會,Soul  Power的廁所是男女共享。一邊是男生的,一邊是女生的,中間用南洋矮椰子樹和一些花花草草隱約隔開。也就是說,如果有心儀的對象,可以趁對方去上廁所時也跟著去,多遇個幾次,就多幾分曖昧。

  但對此時正被酒精痛整的淺蘭來說,如此貼心的設計沒啥用處,反而讓她很難堪。她正縮在廁所裡頭,抱著馬桶用力吐,吐出的烈酒燒灼食道,夾帶沒消化的食物,那味道差點讓她飆淚。

  鬧了好一會兒,胃終於掏空了,她輕飄飄地走出來,感覺自己去了半條命。

  培妮正在鏡子前補妝,看見淺蘭鼻子紅通通,雙眼微紅還泛淚光,忍不住笑她。「早知道你這麼遜就不帶你來,好點了沒?」

  「好多了。」不經意抬眼,看到對面男廁正走出來一張眼熟的面孔,暈黃的燈光下,看不太清楚他的五官,可是淺蘭知道,那個就是他,一定是!

  「那要回家休息還是要繼續待著?……喂!」

  培妮發現淺蘭根本沒聽她講話,目光緊盯著一名從隔壁走出來的男人。

  「ㄟ,你眼光還不錯喔,那男人真的滿帥。」PUB女王楊培妮開始如數家珍。「他叫駱恩與,是這裡的常客。三十歲,從事軟體設計,年紀不大就擁有自己的工作室。我聽說他很有才華,不管是建築、投資、攝影,都是他專長的領域……」

  淺蘭抓著她急問:「你跟他認識?」

  「不,我跟他不認識,但是我朋友跟他很熟。」竟然有男人可以讓穩重的淺蘭失常,培妮偷笑。

  「喔……」淺蘭幽幽應了聲。

  沒想到世界真的這麼小又這麼巧,沒幾天前在超市遇到,今天又可以在這裡遇到他。

  來這裡之前,她真的幻想過會不會碰到他,看來上天果真聽到她的祈望。只可惜,她還是不知道要怎麼做才可以接近他,只能眼睜睜看他走遠。

  「你幹麼這張臉?不認識,去認識不就好了!」培妮行動力超強,馬上拉著淺蘭往洗手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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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1:5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駱恩與剛好洗完手,正拿紙巾擦乾。

  「嗨!」培妮大大方方打招呼。

  「嗨。」駱恩與轉身,點頭微笑,他從容回應,沒被培妮的大膽行徑嚇到,嚇得最厲害的反而是淺蘭,她害羞地躲在培妮後頭,不敢正眼瞧他。

  是酒精催化還是燈光效果,怎麼他今天看起來比在超市那時帥好幾倍?他上了點發臘,短髮抓得俐落有型,黑色合身T恤,搭深灰色長褲,如此簡單的穿著卻讓他格外搶眼。

  「我是楊培妮,在這裡看過你好幾次,這樣介紹,我們應該就算認識了吧?」培妮開朗地笑著,那自信的笑容裡有種不容許被拒絕的味道。

「我是駱恩與。我也見過你好幾次,對你很有印象。」美女的青睞,怎麼可能拒絕?不過讓他感到好奇的,不是眼前這豔光四射的女子,而是躲在她身後的那抹清秀身影,他感覺似曾相識,而且難得的,他正興致盎然。

  「有件事要拜託你。」培妮把躲在身後的淺蘭用力拱出來。「這是我朋友,她對你很有興趣。」

  「培妮!你不要亂講啦!」淺蘭慌亂,整張臉爆紅。

  「好吧。」培妮改口。「這是我朋友,她對你一點也沒興趣,可是她想認識你,可以嗎?」

  淺蘭簡直要暈倒,這是哪門子的介紹啊?

「謝謝你這麼努力把我推銷出去……」感覺到駱恩與眼裡濃濃的笑意,她真想挖個地洞,直接把自己埋進去。

  「當然可以啊。」駱恩與笑了,他深深望了淺蘭一眼,害得她耳根燒透,然後他走前頭,領著她們前往吧檯。「我請兩位美女喝杯酒,好嗎?」

他雙手放在口袋裡,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似乎被女生搭訕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但是他態度很健康,表情也很自然,讓淺蘭不再那麼緊張,發現其實主動搭訕在這種地方好像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

  店裡燈光暈黃,人影雜杳,淺蘭傻傻地看著他的側臉,他正在跟培妮說話,兩個人聊得很開心,她心裡偷偷高興著自己沒跟趙毓文南下,而來了這裡。就算是十分鐘,不,一分鐘也好,只要能像這樣跟他並肩同坐,她這輩子一定不會忘了這時的感覺和畫面。

  「啊,有朋友來了,我去打個招呼。」培妮起身,拿了酒杯。「嗯與,麻煩你照顧一下我朋友。」小聊了一會兒,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駱恩與並沒很專心跟她講話,而且眼角餘光還不時觀察著淺蘭,她很識趣地閃開,給他們兩人相處的機會。

  「好了,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人了。」駱恩與轉身和她面對面,舉杯邀酒。

  淺蘭極力掩飾內心的慌張,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早就忘了自己剛剛在廁所裡已經發誓絕不再碰這種鬼東西。

  「你很緊張?」他笑著問道。

  不用在腦海裡努力搜尋,他輕易地就找到有關她的記憶。

  那個人擠人的超市,那個下著雨的傍晚,她讓他第一次覺得,不想再孤單一個人吃飯。

這個衝動沒多久就掩沒在他一貫精彩的生活當中,直到現在,他又回想了起來。甚至有些想感謝上天的安排,讓他們再次巧遇。

  「沒有啊!」她回得太快、太不自然,感覺自己在這男人面前無所遁形。

  他從容不迫,她緊張兮兮,他微笑凝視,她慌忙躲避。

  淺蘭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快速的心跳,和幾乎要讓她窒息的空氣,但絕不是因為酒精的關係,而是眼前的男人有太多讓人心動的原因。

  雖然坐在酒吧最角落,她還是可以感覺到附近的女客目光不停往這裡集中,而他卻文風不動,把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

  「喜歡這個地方嗎?」她侷促不安的模樣在這地方顯得格格不入,在他眼裡卻分外可愛,駱恩與猜想,她並不常來這種地方。

  而她為什麼要來,又為什麼會想來?她會是跟大部分的人一樣,來這裡尋歡、找豔遇、找一段不負責任的感情?

  她並不像這種人,所以他非常好奇。

  「喜歡。」她誠實回答。

  「這裡素質不錯,音樂也還中聽,調的酒又好喝。」他向女調酒師招招手,對方酷酷地點點頭,不一會兒,她遞過來兩杯一樣的調酒。

  淺蘭驚嘆。「哇……好漂亮!」幾乎讓人捨不得喝。

  「這叫什麼名字?」他未曾看過這麼瑰麗的顏色。有三層,最底層和最上層是顏色接近的深藍,中間夾著迷離的琥珀色。

  調酒師表情冷冷的,她望著這一對男女,很難得的,她微微勾起嘴角。

  「就叫『暗湧』。」說完,她又轉過頭去忙別的。

  「我喜歡這首歌。」淺蘭笑著說。她啜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喝下之後,卻留下淡淡的苦味,倏地她明白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了。

  暖昧的感覺很美,沒人可以抵擋得住,當清醒後,留下的不過是苦澀的滋味,誰又真能勇敢的對抗現實?淺蘭沉默了,在這種氣氛下、這種燈光裡,在這個男人旁邊,她亢奮著,她殘存的理智在嘗到這杯酒的苦味時,回來了一點點。

  她差點忘了,自己就快訂婚。

  猛地抬眼,女調酒師從遠處對她一個人微笑著,似乎想告訴她些什麼。難道這個調酒師察覺到她暗潮洶湧的情悖?

  「原來這是一首歌名?」駱恩與問道。

  「是王菲的,歌詞很棒。」

  「你很喜歡的歌吧?要不怎麼反應這麼快?」回去找來聽看看。他開始想瞭解她,對她的喜好感到好奇。

  「其實我不喜歡,因為這首歌有些悲傷。」

  心動的感覺仍在氾濫,可是淺蘭腦袋已經漸漸清晰了。

  她今晚是來放縱的,是來享受暖昧的感覺,也許再也沒下次見面的機會了,所以當她放開心胸後,也發現與他交談是件很愉快的事。

  淺蘭說這句話時的淡淡表情,觸動他心裡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她是寂寞的,而他也是寂寞的,這裡充斥著寂寞的人兒,每個人光鮮的外表下    ,都潛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孤獨,所以他們才聚在同一個地方,尋找一個和自己相同的靈魂,尋求一份慰藉。但他不一樣,他一向隱藏得很好,因為他明白,要離開這種寂寞的感覺,需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那可不是失去自由那麼簡單的事而已。

他們開始聊著彼此的工作,像一般都會男女,聊著那些一點也不深入的話題,聊了好久,喝了幾杯,他想從這些表面,看透她的內心。

  駱恩與愈來愈肯定,如果她有一點暗示,他今晚絕對會帶她回家。

  可是她沒有。她燦亮的眼神裡有著對他隱約的慾望,卻沒有任何行動,這令他感到有些挫敗,但另一方面,他開始欣賞起她,像她這麼單純的女人不多了,從他第一眼看見她就知道。

  手機鈴響,駱恩與說了聲抱歉,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接聽。

  他沒急著到安靜的地方接電話,只是側頭聆聽。店裡頭的冷氣很強,他們並肩坐著,是那麼靠近,近到她赤裸的臂膀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的體溫。

  好不容易才收回停在他臉上的目光,淺蘭啜口酒。

  酒精讓人暈眩,他讓人迷戀,這是不允許的,可是她的心卻無法控制。

  感覺到她的存在,駱恩與這通電話講得心不在焉。

  他身邊儘是一些主動且言詞大膽的女人,極盡所能,想盡辦法製造巧合,就是為了要跟他在一起,或是想跟他玩遊戲,他對那種女人很反感。

  但這可愛的女人只敢偷偷打量他,卻不敢有任何行動,連想認識他都要透過朋友。如此單純的女人,他不曾遇過。

  掛上電話,駱恩與開始想著,他喜歡她,想和她更進一步,該怎麼做?

  「你的手機跟我的一模一樣。」淺蘭指指他放在吧檯上的手機,笑著拿出自己的。「你看。」

  「真巧,很少人用這款的。」他喜歡簡單俐落的風格,當初就是看中這一點才選這支,他對外型太炫的手機就是反感。

  「我喜歡白色。」她拿起他的手機把玩著。

  「我也是。」駱恩與笑著。「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淺藍。」

  聽他這麼說,淺蘭一時慌了手腳,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他笑著瞅她。「摔壞了,你那支就得賠我。」

  「沒有,只是聽錯了,以為你在說我的名字……」她羞怯地笑。「我就叫淺蘭。」

  他怔了怔,發現自己好喜歡她無邪的笑臉。

  「你看,這裡就像大型的魚缸。」音樂波動,他指向舞池裡恣意放縱靈魂的人們。「多少悠遊的魚兒,他們等著魚餌,卻不想上鉤。這是一種遊戲,談感情太累,沒人想負責任,可是人又會寂寞,網戀也是一樣的道理,偏偏許多人樂此不疲……」他偏過頭,定定地望著她。「你也是嗎?」

他希望聽到她否定的答案,那麼,他也許會真的想定下來。

  酒精發作,她恍惚地看著他好看的側臉,聽他低沉的嗓音說著,她明白他是個誘人的魚餌,她不能在此刻上鉤。

  「你也是嗎?」她反問他。

  駱恩與笑了,不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站起身來,伸出手,做了個邀約的動作。「跟我跳一支舞。」

  她楞楞地望著他,他的邀約好迷人,帶著一點挑逗的意味。

  一支舞沒什麼,可是她不該是魚缸裡等著上鉤的魚兒,這不是她能玩的遊戲。

  「對不起。」她該走了,夢也該醒了。飛快地將手機放進包包裡,她說了再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心裡突然變得好慌,她胃部翻絞,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則是捨不得。再待下去,她會更不想離開他,她會變得不像自己,然後淪陷在這危險男人的手裡。

  培妮剛好來了,看淺蘭要走,她疑惑地問:「怎啦,為什麼急著要走?」剛才不是聊得很開心嗎?

  「我想回家,喝太多酒了。」這是事實,因為她又想吐了。

  看她臉色不太對勁,培妮只好跟朋友們說拜拜。

  「我走不動……」淺蘭雙腿發軟。

  「我幫你。」駱恩與察覺到她臉色不對勁,趕緊追上來扶著她,擠過人群,好不容易才到了酒吧大門。

  「好了,恩與,謝謝你幫忙。」培妮向他道謝。「有計程車來了,我們走嘍,掰掰!」

  培妮旋風似地攔了計程車,陪淺蘭回家,留下了來不及說任何話的駱恩與。


  近中午的熾熱陽光穿透窗櫺,室溫升高,床上人兒還在貪睡。

  淺蘭在作夢,夢中許多陌生的面孔陪她聊天、喝酒,他們看起來好熱情。夢裡她穿著維多利亞的亮黃色背心,緊身Miss  Sixty深色牛仔褲,有很多朋友,她是個生活精彩的都會女子。

  有人伸手牽住她,邀她共舞,那男人的眼睛如同記憶般深刻,她紅著臉點頭,迫不及待將自己的手交給他……

  驀地,手機細微的鈴聲滲入她的夢裡,愈來愈大聲,愈來愈欲罷不能,夢中的一切逐漸遠離,那男人的面孔也變得更模糊……

  淺蘭驚醒,枕頭旁邊的包包裡傳出手機的聲響。

  她頭痛欲裂,痛到想躲回夢裡,可是擾人的來電不願放過她。半夢半醒間,她翻找包包,拿出白色手機接聽。

  她還沒應聲,就聽到對方噼哩啪啦說:「媽媽寄給你的魚丸吃完了沒?沒吃完就趕快丟掉,知不知道?已經過期了!」

  她媽媽今天的聲音聽起來怎麼精神這麼好?什麼時候又有魚丸這東西?淺蘭睡糊塗了,腦袋完全無法思考,只好先隨便應付打發。「好啦……」

  她無精打彩應了聲,對方立刻沉默。淺蘭以為電話掛了,便把手機丟回枕邊,翻個身繼續睡覺。

  眯上眼一會兒,手機又狂響,淺蘭不情願地接起電話——

  「你還在睡?快起床,學長找你線上PK,有賭金的喔,賠率三比一,我們都賭你會贏!」電話裡男人的聲音異常興奮。「學長說如果他輸了,要請我們去六福皇宮吃飯,六福皇宮耶!這頓賺定了!不管他經過多嚴格的特訓,一定也贏不了你的啦,因為軟體就是你這個天才發明的嘛,哈哈哈……」

  淺蘭瞪手機,沒錯啊,這明明就是她的OKWAP  A236手機,現在又是哪裡來的怪人?

  「你打錯了喔。」對著手機說完,她掛上電話,整個人昏昏沉沉,感覺好難過,她只想快速回到剛才的夢裡。

  才這麼想的同時,手機又響了。

  Shit!淺蘭一向好修養,這時也忍不住想飆粗話,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的手機鈴聲快把她弄到抓狂了。

  她人大地接起電話。

「喂——」嬌滴滴的女聲傳來。「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台中出差?我要兩盒太陽餅送人,拜託幫我帶一下,回來我請你吃大餐喔……」

  淺蘭深呼吸,看了一下來電號碼,確定絕不是自己認識的人,她沒認識講話這麼嗲的女生,嗲到聽聲音就害人暈車。

  「對不起,你打錯了。」淺蘭拿出最後一點耐心,好脾氣地說。

  「對不起!」對方立刻驚慌失措掛電話。

  只不過是打錯電話,有必要嚇成這樣嗎?聽著掛斷的嘟嘟聲,淺蘭一頭霧水。

  今天怪怪的,一堆不知道從哪打來的電話。可是她好想睡,頭痛得要命,全身痠痛,殘餘的酒精還在體內發作,好像不躺平就會吐出來……唉。

  只好這樣了,不去回想昨天發生的事,也不管為什麼有那麼多打錯的陌生來電,淺蘭索性關機,不管天地,躲進被裡,呼呼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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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2:1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凌晨四點,駱恩與回到家。

  看著淺蘭匆匆離去,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浮上,Soul  Power裡的一切頓時讓他意興闌珊,所以他勉強待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幹脆回家洗澡睡覺。

  睡前,他想起她笑起來的表情。

  不懂為何自己明明很累,腦袋卻還是停不了地想著一個人。

  他彷彿正在戀愛,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如此精神抖擻,無法入眠。

  去夜店本來就期待豔遇,不然人們去那種地方幹麼?但……淺蘭也是嗎?

  如果今天不是遇到他,她是否也會跟另一個陌生男子閒聊一夜?

  原本他並不排斥會去那裡的女人,可是,如果她也跟大部分的人一樣,是為了排遣寂寞才去的,那麼他會好失望。

  她不該是坐在酒吧裡等著被搭訕的女人,她不該在微笑的同時顯露一絲落寞,這麼美好的夜晚,她應該是在家裡讓心愛的男人寵愛著。

  驀地,他感到胸口緊室得難受,突然很希望自己成為那個幸運的男人。

  她對他應該也是有感覺的,不是嗎?

  明明感覺到暖昧在暗湧,氣氛如此美好,為什麼她說走就走,連個電話號碼也不留下?

  他跳下床,從褲子的口袋裡翻出手機,不假思索撥出了一通電話——

  「喂,你睡了嗎?」他打給今天一同去Soul  Power的好友沉群哲。

  「阿與?」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聽起來很愛困。「都快天亮了啊,你怎麼還不睡?」奇怪,駱恩與什麼時候換號碼了?但此時醉醺醺的他實在沒力氣去想這個問題,拜託趕快讓他安息吧。

  「你有楊培妮的電話嗎?」他記得他們好像認識。

  「有啊……明天再給你好嗎?」這傢伙是發情了嗎?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狠心挖好友起床。

  「好吧。」算了,明天再問好了,搞不好楊培妮正在睡覺,打電話把人吵醒就為了問個電話,也很沒品。「那先拜了。」說得輕鬆,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正在做同樣沒品的事。

  他倒向床鋪,硬逼自己入睡,彷彿才睡了一會兒,就被手機鈴聲吵醒。

  駱恩與迷迷糊糊地接起來,喂了一聲。

  「喂?」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打錯了嗎?」他頓了頓,彷彿在確定號碼的正確性,駱恩與都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聽到他氣急敗壞地吼:「為什麼淺蘭的手機會在你這裡?」

  原以為是打錯電話,被吵醒的駱恩與正想吼回去,聽到那個名字,他愣了一下。

  「你是?」暫且壓下所有的疑惑,駱恩與平心靜氣地問。

  「我是她未婚夫!」趙毓文咬牙切齒,一副要殺人的樣子。

  「喔。」他靜靜地思考了下。「這支手機是我在街上撿到的,我不知道主人是誰。」她不會想讓未婚夫知道她去夜店吧?他這麼想著,於是幫她編了個小謊。

  「是嗎?」趙毓文懷疑。

  「我沒必要騙你。」既然這麼會懷疑,為什麼不把未婚妻管好,還讓她跑去夜店挑逗其它男人,害別人心動?他愈想心情愈差,話裡有著怒火,還夾雜隱約的妒意。「這手機我不想要,一直替陌生人接電話我也很困擾,請你快點來拿回去!」

  「不用了。」他人在台南要怎麼拿啊?「那我打家裡電話給她,謝了。」

  快速掛上電話,駱恩與立刻撥自己的手機,結果竟然是關機狀態。

他想起某個畫面,她拿起自己的手機,說她的手機跟他的一模一樣,那時他覺得真有默契,那麼樣的巧合,幾乎要讓他錯以為那是天意……

  原來她才是個玩家。要訂婚了還故意藉機拿錯他的手機,製造兩人見面的機會。這算什麼?結婚前的放縱?

  真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女人。

  心情差透,很好,這下他真的睡不著了。


  淺蘭睡到昏天暗地,還是擺脫不了被電話吵醒的命運。這次響的是家裡的電話,不是手機,索命追魂般響了好久,像非得把人叫醒不可,她只好認命地從被窩爬出來,接起床頭電話。

  「喂……」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淺蘭!」趙毓文氣急敗壞的聲音,瞬間把她嚇醒。「你的手機怎麼會是男人接的?」

  「我不知道啊。」她的手機不是就在枕頭旁邊嗎?

  「你昨天跑去哪了?」

  「我……我……」她心虛,只好扯起謊來。「我和同事去逛街,逛完就回家睡覺了啊……」完了,是不是東窗事發了?萬一讓趙家父母知道她去夜店,那就不得了了,以他們家那麼保守的觀念,說不定從此會對她印象大壞……

  「那就對了,你的手機就是在逛街時弄丟的。」趙毓文開始數落起她,像在罵個小孩。「我打你的手機,是一個男人接的,他說他撿到你的手機。本來我嚇一跳,想說你手機怎麼會在別的男人手上,原來是你逛街時弄丟被人撿去,你怎麼做事這麼迷糊?手機裡的電話號碼如果外流怎麼辦?如果對方拿去打國際電話,你不就慘了?趕快打客服專線跟電話公司掛失……」

  平時淺蘭完美到無可挑剔,現下他逮到機會了,就乘機念個不停,滿足一下男人的虛榮心。

  這下睡蟲全都被趕跑了,淺蘭坐起身,一面聽著趙毓文叨念,一面把手機拿起來察看。

  一看不得了,通訊錄裡記錄的全都是陌生號碼,她這才想起來,剛才睡夢中聽到的鈴聲根本就不是她原本設定的。

  「我知道,我會處理上她匆匆掛了電話。

淺蘭起身,到浴室梳洗,她開始努力回想昨天的經過。

  可是經過漫長的睡眠後,酒精被身體代謝掉了大半,腦袋卻還依然渾沌著。

  到底手機是在什麼時候被掉包了?她渾然不知,也想不起來,狂歡一夜得了失憶,只隱約記得昨夜愉快的心情。

  最好的辦法就是打電話到自己的手機,看撿到手機的人是誰,然後約個時間和地點把手機換回來。

  淺蘭拿了毛巾把臉擦乾,就坐回床上把手機開機。

  外頭的陽光漸弱,下午了,她這一覺睡得真久。

  她突然發現打自己的電話號碼還真是件很怪的事,等待的時間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電話接通了,她清清喉嚨,禮貌性地喂了聲。「你好,我想請問,你是不是撿到我的手機?」手機莫名其妙地掉包,搞不懂來龍去脈,她有些忐忑。

  「你總算打來了。」對方馬上認出她的聲音。「我是駱恩與。」

  「為什麼我的手機會在你那裡?」她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心裡卻有一絲絲的高興,畢竟她從沒想過還能再跟他聯絡,以為昨夜離開後,一切都結束了。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呢!我不停打自己的手機,都快打爆了,結果都是關機狀態。如果真的弄丟也就算了,大不了再買一支,可是為什麼會在你那裡?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造成我很大的困擾,你知道嗎?」

  「關機是我不好,對不起。」他電話裡的口氣聽起來好陌生,冷冷淡淡,還有著埋怨。淺蘭覺得自己好冤枉,明明她也不知情,比他更想搞懂為什麼。

  昨晚模糊的記憶開始清晰起來,難道真的是她拿錯了?

  「算了,沒關係,趕快換回來就好。」他知道自己反應過大了,於是口氣變得溫和了一點。「我實在不想去電信公司補辦SIM卡,要排隊,手續很囉嗦。而且我電話號碼和行事曆都習慣記在手機裡,不換回來太麻煩了。」

「好。」雖然滿肚子疑問,而且他冷漠的態度也很讓人受傷,但還是得跟他見面,先把手機拿回來。她手機裡記錄的都是合作廠商的電話,要重新去查實在很麻煩。

  「那就約晚上六點半,敦南誠品見。」他不忘交代。「手機要記得放身邊,可以隨時聯絡。如果有人打給我,拜託你報這支電話號碼,要他們打給我……」他頓了一下。「讓別人知道你的號碼你不介意吧?我保證那些人絕不會對你造成困擾,你放心。」

  「不會。」她才不怕電話騷擾,騷擾她的人才會覺得無聊吧。「那也先暫時麻煩你一下,在這之前如果有人打給我,麻煩跟他報你這支手機的號碼。」

  「我之前不就這麼做了嗎?」他有些輕蔑地笑。「你未婚夫打給你,聽到我的聲音還氣急敗壞,結果我說我撿到你的手機,他竟然馬上就相信了。如果是我女友,我打死都不信。」

  就是因為那男人打電話來,他才對她徹底改觀。

  明明就快結婚了,為什麼昨天還會去那種地方?而且還表現得很認真,彷彿對他很有興趣,害他真的對她動了心。

  原來這些都是誤會一場,駱恩與當下覺得自己被耍了,這讓他惱怒。

  淺蘭微慍。「他很信任我。」不懂這有什麼好笑的。

  「但願如此。」駱恩與又冷笑,他說了再見,掛上電話。


  六點半,敦化南路誠品門口,淺蘭依約來到。

  她穿著剪裁合身的米色套裝,坐在外頭的露天咖啡廳等待著。

  她不知道為什麼他要生氣,就算拿錯手機,換回來不就好了嗎?

  難道遊戲規則就是這樣的?兩個人相識,天一亮之後就變成陌生人,連朋友都不是,一有多餘的牽扯就是不上道?真是這樣,那她再也不會憧憬那種地方,太現實、太冷漠了。

  想起駱恩與說到未婚夫三個字時,語氣中微微的輕蔑,就讓她心裡好不舒服。

  其實她並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也希望一切能在最美好時說再見,沒想到上天跟她開了個玩笑。現在,駱恩與是怎麼看待她這個人的呢?

  想到待會兒的見面,她惴惴不安起來。

  她今天的穿著適合嗎?她的妝化得還可以嗎?她準時赴約會不會太刻意?想著想著,淺蘭忍不住失笑。

  人家都知道她有未婚夫了,她還在期待些什麼?

  手機鈴響,她趕緊接起。

  「你到了嗎?」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到了。」而且等了二十分鐘。現在已經快七點了,但淺蘭是好好小姐,這點等待完全在她的忍耐範圍。

  「對不起,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我們約改天好嗎?」不是騙人,他此時真的難受極了。

  「你在家嗎?」她擔心起來。「要不然這樣好了,我去你家拿手機,順便看看你怎麼了。」

  話一出口,她立刻後悔。

  想到孤男寡女要同處,他們好像又不是很熟……真是個爛提議。

  「我現在在計程車上……正要去醫院掛急診……」

  「喔……要不然,你先把手機拿來給我好了?」既然出門了,要他順道拿來應該不過分吧。趕快換回手機,以後就不要再有牽扯,不要再讓她有這些不該有的想法了。

  「……小姐,我整個下午上吐下瀉,現在整個人幾乎要脫水,你可以再殘忍一點。」

  淺蘭啊了一聲,突然想到睡夢中接到的一通電話。「你媽打電話給你,要你別吃魚丸,好像過期了……」

  X!駱恩與暗暗咒罵了聲。「那你為什麼不早說?」真是會被她害死。

  一定就是那袋他忘了放進冷凍庫的魚丸害的,中午吃的時候味道也不會很怪,他想到明天開始要到台中一個禮拜,怕魚丸壞掉,還卯起來嗑完,這下真的完蛋了。

  「我忘記了……」淺蘭罪惡感好深。「那現在怎麼辦?」

  「我先去看醫生,待會兒再說……」他急急掛了電話。

沒拿到手機,淺蘭頓時感到自己的生活脫序了。果然現代人沒有手機是很不方便的,嚴重到已經變成了一種依賴。

  所有的錯誤從她答應培妮去PUB開始,如果沒去,她不會認識他,今天也不會有這麼多問題。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錯誤的開始,即將顛覆她的世界。


  好不容易才從醫院回來,駱恩與有如從鬼門關前晃了一圈。

  他全身無力地癱在自己家裡的沙發上,吃了藥,打了點滴,總算恢復了一丁點體力。

  都怪那個叫淺蘭的女人,要不是她故意拿錯手機,他今天怎麼可能這麼狼狽?!可惡,肚子痛得想打滾,他臉色發青。

  這筆帳一定要算在她頭上。駱恩與忍受著腸胃的不適,憤憤地想著。

  如果她不是一個有婚約的人,他大概還不會那麼生氣。

  他是討厭女人用盡心機製造機會接近他,但對象如果換成淺蘭,他或許不會那麼反感,甚至在心裡竊喜。偏偏她騙了他,而且還裝出一副單純天真的模樣,真是教人失望……

  這下手機在她那,該怎麼辦呢?

最近開發新軟體,合作廠商聯絡得很勤,一通電話沒接到,就會超級麻煩。真是的,這下跟他合開工作室的沉群哲一定又會氣翻。

  的確,剛開始成立工作室時,他有著源源不絕的精力和創意,近來不知怎麼了,竟愈搞愈沒勁。

  電玩軟體的取代性太高,沒有新玩意兒,吸引不了青少年消費群,他每天要壓搾自己的身心,創造一個個與眾不同的虛擬世界,時間久了,他覺得自己快變成精神病患。

  設計一棟房子,只要房子沒倒塌,就永遠都會刻上建築師的名字;但電玩不一樣,就算再怎麼新奇有趣,沒多久就推陳出新,一下子就面臨淘汰的命運,沒有人會記得哪個遊戲是你設計的。

如果工作有成就感,變成神經病倒也是無所謂啦……但是他發現自己對目前的工作和生活都有些不滿意。

  最近製造廠商要跟他的工作室簽訂長期合約,如果答應了,就會替工作室賺進一筆不小的金額,可是,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已經沒有能力。

  他漸漸感覺疲憊,一向瞬息萬變的生活好似陷入泥沼裡。他該繼續設計沒有意義的軟體,就為了填飽肚子維持生計,還是回到曾讓他最失望也是最愛的建築領域?

  人生走到了抉擇的十字路口,他舉棋不定,才會三不五時跑去背Soul  Power散心,否則其實他也不特別喜歡喝酒。

  明天一早還得去台中跟投資人開會,討論合作事宜,不管決定要哪條跑道,目前的工作還是要把握好。

  唉,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再跑廁所了?馬的,再這樣下去,他不死也去掉半條命了啦……


  淺蘭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麼在意手機的存在。

  回到小套房,換下套裝,她到浴室放水泡澡。這時手機卻響了,她匆忙從浴缸爬出來,披上浴巾,飛奔到外頭接手機。

  不是駱恩與打來的,是一個女人。

  淺蘭要她打另一支號碼找人,還沒時間解釋什麼,對方便立刻說了抱歉,掛上電話,速度快得讓人錯愕。

  淺蘭把手機放在洗手台上,回頭繼續去泡她的澡。

  那些女人聽到她的聲音,個個不是抱歉就是失落,大概是把她當成是駱恩與的誰了吧?

  熱氣氤氳,她坐在浴缸中,不自覺地微笑了。

  這種被錯認的關係,有點暖昧,有些小小的甜蜜,雖然,一切應該都只是她一個人在胡思亂想。

  電話又響起,她看也不看就接了。

  對方喂了一聲,又是個女的。

  「不好意思,如果你要找駱恩與,麻煩你打另一支,號碼是……」誤會不能持續下去,淺蘭立刻準備報上自己的電話。

  電話一端傳來愉悅的輕笑。「沒想到你還會把男人的嘛,竟然想得到掉包手機這招?」

  聽到聲音,淺蘭忍不住笑了。「可不可以不要挖苦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培妮假裝吃驚。「你不是故意的?怎麼我覺得你很樂?」

  「我哪有啊!」她趕緊辯駁。「我是因為接到你的電話很高興。」

  「少來。」培妮哼了聲。「如果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幹麼不趕快把手機換回來    ,你不怕你男友生氣嗎?」未婚妻的手機在別的男人那裡,鬼才相信他們之間沒關係。

  「他應該不會吧,有什麼好生氣的?」她又沒怎樣。

  「如果我男友的手機在另一個女人那裡,我一定氣翻,絕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放過他!」培妮義憤填膺,有如她已慘遭背叛。

  淺蘭哈哈笑。「當你的男人也滿辛苦的。」

  「是你神經太大條。」培妮在電話那頭翻白眼。「這是警訊,你懂嗎?當你的男人已經不懂得吃醋,不是因為信任你,是因為他認為你被他吃定了!當他吃定了你,他不再擔心,也不再懂得珍惜……」

  淺蘭又笑。「喔……幹麼說得那麼恐怖?」存心嚇她嘛。

  「好吧!那我問你,你覺得你男友對你有熱情嗎?」

  「怎樣才叫熱情?」她反問。

  「戀愛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好好想想吧!」

  掛上了電話,淺蘭坐在浴缸裡,想著培妮說的問題。

  她恍惚地想著,水龍頭的熱水緩慢流下,不知不覺溫度愈來愈高,她渾身被逼出汗,趕緊伸手關掉。

  熱情就像這樣嗎?是會燙傷肌膚的,會讓人有感覺的,甚至在還沒燙傷前,身體就自然而然有了反應……

  趙毓文對她熱情嗎?打開水龍頭,她掬了把冷水潑上自己的臉,幽幽嘆息。

  突然她想起昨晚駱恩與邀她跳舞的眼神,那時她如果伸出手,他會帶領著她去哪裡?

  那一秒,她感覺自己是活著的,因為她心臟跳動得如此劇烈,因為他望著她的眼神是如此專注,她差點忘了身在何處……

  那就是熱情吧?強烈得讓人心驚。

  只可惜,天一亮,那感覺就彷彿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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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2:2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趙毓文打了家裡電話,口氣不太好地問淺蘭為什麼手機還沒拿回來。

  淺蘭實話實說,告訴他對方正在掛病號,人沒辦法過來。但其實她漏了很重要的一點沒說,她並沒告訴趙毓文對方的手機也正在她這裡。

  「他會不會是故意不還你啊?」趙毓文愈想愈不對勁。「搞不好他想藉故推銷你什麼,說不定是詐騙集團的新招數,你要小心一點。」

  「嗯。」想起培妮的話,她忍不住脫口而出問道:「你怎麼不怕我昨晚可能就是跟他在一起,所以手機才會丟在他那裡?」

  「我打你的電話時,那男人跟我解釋過了。他還說他根本不想要幫陌生人接電話,叫我趕快去跟他拿,可是我人在台南,也沒辦法過去。剛開始知道你手機在別人那,我真的嚇到了,後來想想,你不可能做這種事。」

  陌生人?聽到駱恩與這樣說過,淺蘭很受傷。「你真的那麼相信我?」還是覺得她太安全了?

  趙毓文笑了。「我瞭解你,你不會這樣對我。」這麼多年,兩個人無風無雨地一路走來,如果她會變心,那麼世上就沒有一個女人會是專情的;如果她夠聰明,就會清楚他的條件如何優渥。

  而且淺蘭很愛他,這一點,他從不懷疑。

  淺蘭沉默不語。

  她的感情淡如開水,剛開始認識時,還有些單純的感動,漸漸地,平淡的生活取代了一切。

  她的男人不擔心她變心,是該高興還是難過?想起駱恩與在電話裡輕蔑的笑,淺蘭心情有些鬱悶起來。

  「沒事了,你早點睡吧。」她匆匆掛掉趙毓文的電話,這是她唯一會做的無言抗議。


  一直等不到電話,睡前,她忍不住撥了電話給駱恩與。

  也許可以再約個地方交換手機,就算要她專程坐計程車去拿也沒關係。

  「嗨。」駱恩與電話接得很快,彷彿等待了很久,又假裝口氣平淡。其實他不應該再理她了,但昨晚的暖昧太美好,他總是忍不住會想到她。

  「你還好嗎?」淺蘭關心地問著。

  感謝上天,手機掉包這件事讓她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打電話給他、給不是男友的異性。

  「好多了。」經過了三、四個鐘頭的長期抗戰,他總算活了下來,那時一時情急,不小心把自己的病況說了出來,實在很饃。

  「醫生怎麼說?」晚風微涼,她想起昨夜,突然覺得恍若隔世。能透過電話聽到他的聲音,彷彿夢的延續。

  「急性腸胃炎。」駱恩與的聲音還是頗虛弱。

  吃完第二包菜,他已經躺在床上準備入睡,床邊音響放著Corcovado,一首能讓絕望的人重新發現生命美好的經典爵士,輕輕如流水,緩緩地在室內流洩,令他回味起她的柔美笑靨,身體彷彿沒那麼不舒服了。

  有些想念她,尤其在聽到她的聲音後。

  雖然,他還是無法接受她有未婚夫這件事。

  「那很難過喔……」淺蘭很認真地替他想辦法,忘了自己原本打電話的目的是什麼。「記得不要喝奶類的飲料,多喝水,尤其是溫開水,可以舒緩腸胃……」

  駱恩與沉默了一會兒,低低地笑著。「你對我這麼好,難怪我會誤以為你對我有意思。」

  聽著他的笑聲,淺蘭羞紅了臉。「我只是……我只是……我想拿回手機!」她飛快轉移話題。「明天要上班了,手機不換回來很麻煩的。」

  「現在你也覺得很麻煩了吧。」他嘆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淺蘭嚴肅地說。「我那時喝醉了所以才拿錯,絕不是為了要造成你的困擾……」她一定要解釋清楚,不想再被誤會了。

  「也不是因為對我有意思?」他傭懶地打斷她的話。

  「不、不、當然不是。」雖然她明明覺得拿錯手機很麻煩,但其實也不怎麼討厭這種結果。

  「那來我家拿吧。」他念了一串住址。「我現在動不了,全身沒力,你不用擔心我會對你怎樣。而且,你名花有主了,我個人原則是絕不當破壞別人感情的第三者。」

  「喔……等等。」她拿了紙筆匆忙記下。「那你可以走到樓下來嗎?」

  「你可以拿到樓上來嗎?」他故意要鬧她。「我真的動不了。」

  身體真的很倦,但走到樓下這點力氣還有,只是他突然不想還她手機了,想看她還能拿他怎麼辦。今天一整天,有她過濾電話,少了一些纏人的女人打給他,耳根非常清靜;明天的重要電話,如果她願意轉接,就不會多嚴重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還有理由可以期待她一直打電話給他。

  不可否認,他還有些報復的心態,誰教她明明就要訂婚了,還讓他誤以為有機會。

  淺蘭拿著手機,楞了好久。

  她該怎麼辦?是不是該在接近凌晨時分,單獨一個人赴約?他的住處,只有他一個人住嗎?

  只是拿手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拿了就可以走了吧?要不然明天廠商打電話給她怎麼辦?如果趙毓文打電話又找不到人怎麼辦?萬一讓熟人看到怎麼辦?而且他家離趙家還真的有點近……

  她不停說服自己,給自己一個正當的理由,讓她一個即將訂婚的人,可以半夜到異性住處。

  他明顯地感覺到她的猶豫,於是笑笑說:「那改天再換回來好了。」

  「呃……」她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改天是改哪天?」聽他這話的口氣,好像很久以後才換得回來。

  「明天開始,我要去台中一個禮拜,這個禮拜就麻煩你了,有找我的人,就請他打這支電話,你的電話我也會照辦,不會讓你漏接的。而且你放心,接到電話,除了你未婚夫外,其餘我都說我是你同事,你手機放在辦公室忘了帶,可以幫你避免掉公事上的誤會。」

  天啊,一個禮拜?淺蘭呆住。她不敢去想像這七天到底會有多不方便。

  「還是你決定要拿來家裡給我?」他忍不住笑了,早就料到她會如此掙扎。

  「……沒關係,那……手機就先放你那裡,麻煩你了。」

  她實在沒膽子去他家,怕的不是這男人會把她怎樣,而是怕萬一真的要怎樣,說不定她會不想拒絕……

  「對了,我想起來你有一通電話,我忘了告訴你。」他翻找手機裡的來電顯示。

  「你要買信義區的尊爵皇朝是嗎?奉勸你一句話,千萬要再考慮。那建商的品味不好,房子的設計差,外觀看起來富麗堂皇,格局只有一丁點,毫無美感可言,你花大筆錢買的房子可能比汐止的國宅還不如。」

  「你怎麼會知道?」那應該是房屋中介顏經理的電話,趙家決定要買這房子當趙毓文婚後的新屋。

  「建築是我的本行。」他不想說太多。「明天我得早起,先這樣了。」

  他喜歡跟她聊天的感覺,她好像並不知道自己是個很有魅力的小女人。

  可惜就像第一次見到她,他就直覺她是有家庭的人一樣,雖然她還沒結婚,但也差不多了。
 

  禮拜一開始,一連串的混亂。

  陶淺蘭站在台上主持小組會議,投影機放映著這一季要促銷的產品表,報表上幾十種化學成分資料,一群人討論著要從哪間廠商拿原料,可以壓低多少成本。

  淺蘭是細心負責又精明,總是帶著組員一路往前衝。誰負責開發廠商、誰負責整理歷史成本、誰負責議價、誰負責溝通,都是由她在指揮,所以只要她一個差錯,這組人馬就很容易大亂。

  「組長,灰人牙膏也打出了跟我們一樣十三天美白的廣告,而且比我們還便宜三塊。」男組員麥可站起來報告。

  「小美,把報價單拿來。」淺蘭坐到位子上,拿起報價單對照評估。「他們連白成分拿的價格太便宜了,台灣的合格廠商不可能有這種價錢,除非從大陸廠出貨……崇光,你查一下好美化工的電話,我打到大陸那邊問看看。」

  至於為何可以得知其它廠商的報價?因為他們有個神通廣大的上司楊培妮,她總是有辦法查到機密資料,沒人知道為什麼。

  「組長,你的手機。」響好久了。一旁的小妹佳穎忍不住提醒她,鈴聲吵死人,只有組長渾然不知。

  「喔。」淺蘭回神。「不好意思,大家等我一下。」她走到一旁接手機。「喂?」

「駱恩與!我一直千交代萬交代,結果你還是給我遲到—我的天啊!」電話裡的男人聲音歇斯底裡。「所有人都在等你,包括IBG的老闆和奇摸的大客戶,你是想把我們的工作室搞垮嗎?混帳!」

  「他還沒起床嗎?」淺蘭被吼得耳朵差點聾掉。「他昨天身體不舒服,可能還在睡喔。」

  「你是?」聽到女性的聲音,男人的口氣立刻好轉。「剛才對你太凶,很抱歉,我是駱恩與的好朋友,也是他的工作夥伴,我叫沉群哲。」

  「我是……」糟糕,昨晚竟然忘了想該怎麼解釋比較好。

  「沒關係,我懂的。」他一副很了的樣子。「駱恩與沒讓任何女人接過他的電話,所以我才會嚇一跳,那他現在人在哪呢?」

  淺蘭馬上報了自己的電話,沉群哲很有禮貌地說了謝謝才掛斷。

  她拿著手機兀自發呆。他要是真來不及該怎麼辦?聽他朋友的語氣,情況好像不是很妙……

  「組長,我找到電話了,你要不要先打電話去問價格?」崇光奉上電話號碼。

「好。」坐定位,淺蘭拿起公司電話,速速撥打到大陸去。

  她報上公司的名稱,必須先經過專員轉接,大陸廠商工作效率實在不高,一個轉接等了將近十分鐘,好不容易接通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卻又開始索命追魂。

  淺蘭兩邊為難,不想掛掉等了好久的電話,手機又響不停,一通接一通,好像有什麼急事。

  「佳穎,你先幫我接電話。」她小聲吩咐完,轉頭繼續跟大陸廠商接洽。「是,我知道灰人牙膏跟你們訂的是三年約,所以價格比較低是應該的,可是我們一直以來都有跟你們合作啊,不能差這麼多的……」

  佳穎拉拉淺蘭衣袖。「組長,她說她是你媽耶,要接嗎?」

  「我媽?」淺蘭倏地回頭,馬上把電話拿給崇光。「你先跟他們談一下。」

  淺蘭急忙走到一旁接電話。「喂,你好。」

  「請問,我兒子去哪了?」駱媽媽問。怎麼打了兩天都是同一個女人接電話?怪怪的喔。

  「他去上班了,你如果要找他,撥這個電話093631……」是駱恩與的媽媽,一大早狂打一定是有要緊的事,淺蘭趕緊報上電話號碼。

  「好啊,他交了女朋友也不跟媽媽講!害我擔心他都不交女友,一直傻傻地幫他找對象……」駱媽媽開始在電話那頭數落起自己的兒子。「那麼久不回家,我好幾個月沒煮飯給他吃了……」

  「伯母,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啦!」淺蘭實在不知要怎麼解釋。「是我拿錯手機,所以……」

  「小姐,你幾歲啊?住哪?做什麼工作啊?」駱媽媽根本不聽她解釋,開始興奮地問起她的身家。

  可憐的淺蘭,一群人等她開會,她欲哭無淚,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拒絕,只好乖乖回答。

  駱媽媽問完,很滿意地掛上了電話,至於淺蘭報給她的另外一支號碼,她完全聽都沒聽進去。


  一整天下來,淺蘭又忙著幫駱恩與接電話,一個禮拜的第一天,就在一陣混亂當中結束了。

  拖著疲憊的身體,淺蘭終於下班,一踏出公司門口,手機又響了,雖然今天被這鈴聲弄得幾乎精神衰弱,她還是認命地接起電話。「喂。」

  「不好意思,今天辛苦你了。」駱恩與一忙完,立刻打給淺蘭。「你一定很累吧?」

  他知道她替他轉接了好多電話,也知道她應對態度都很好,他感到格外窩心,況且手機掉包並沒給他造成什麼困擾,倒是她,一定被煩死了。覺得對她很抱歉,於是他偷了個空檔,撥給台北的她。

  「還好啦。」淺蘭淡淡地說,並沒透露太多。「你早上來得及嗎?你朋友好像很生氣。」

  明明聽起來就是累翻了,她還關心他?駱恩與感動,一瞬間差點就忘了她即將訂婚,忽地感覺彼此距離拉近。

  「不要緊,我搭飛機前先聯絡道歉過了,沒人真的生我的氣,而且就算生氣了,頂多不干,他們也不能拿我怎麼辦,反正這個工作我也做得很膩……」說完他更驚訝了,自己竟能如此自然地對她吐露心事。

  「工作倦怠吧?每個人都會這樣。」她輕聲說著,彷彿很能感同身受。

  「是人生倦怠吧。」他嘆道。「人可以失戀、可以失意,卻不能失志,我好像失去人生目標了……」

  「我好像一直沒有人生目標耶……」如果結婚算人生目標,那麼她算達成了一半。達成人生目標快樂嗎?她不知道。

  兩個人,一個在台北,一個在台中,她的嘆息傳進他的耳裡,觸動他寂寞的心靈,他突然好想跟她多說一點,就算是哈啦沒有營養的話題也沒關係,至少感覺她是那麼接近。

  淺蘭同樣緊貼著話筒,聽駱恩與說話,那感覺近得有如他就在身邊,身旁再多車流、再多吵雜人聲,也掩蓋不了他的聲音。

  一條線路奇異地將他們串連在一起,拿著同一款手機,代表某種程度的默契,聊著彼此的事情,聲音彷彿變成一道暖流,穿過耳朵,滲透內心,這瞬間他們都感覺對方變得熟悉。

  「對了,你媽媽剛才有打給我,不,是打給你。要你找時間回家,她要煮飯給你吃。」

  「謝謝你。」駱恩與認真地說。

  透過電話,她感覺到他的真心,他正在為她所做的一切真誠地道謝,不像趙毓文一樣總是視為理所當然,突然,她一點也不覺得累了。

  其實忙完了一天,聽到他的聲音,就讓她感動了,就算他只是打來道謝,或是說聲對不起,都無所謂。她一直希望下了班,有人可以來接她,甚至只是一通慰問電話,都會讓她心頭髮熱。趙毓文從來不會像他現在這樣,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問候她。

  「不客氣。」淺蘭微笑了。她其實很樂意被他麻煩。


  台中福華飯店的商務套房裡,駱恩與跟沉群哲各自坐在單人床上,手拿啤酒,悶悶地看著電視。

飯店旁邊是中港路,再前面一點有著名的酒店,那是台中的名產、男人的天堂、可以跟客戶培養感情最快的捷徑,出公差必經之地。

  但是他們卻寧可待在飯店裡,轉著電視遙控器,收看無聊的節目。

  今天開會介紹新軟體內容時,當場被投資老闆狠削,說上一季電玩賣量不如預期,讓他很失望,也讓這兩個人有些沮喪。

  「其實根本不是賣量差,是之前賣量太好嘛!」沉群哲摔了遙控器,憤憤地說

  「這種變化性這麼高的東西,怎麼可能穩賺不賠?再說,我們過去不是也幫他賺了那麼多錢嗎?他今天叫叫叫是在叫個X啊!」

  「別生氣了。」駱恩與拿起煙點燃。「大老闆的工作本來就是砸錢,根本不需要明白什麼叫電玩市場。」

  「你倒是很看得開。」沉群哲滿面愁容。「真不知道這次的酬勞會被壓到多低……我看還是考慮別的投資者好了,不要再跟IBG合作了。」

  「換哪一家,酬勞都不會比IBG高,畢竟人家是軟體事業的龍頭,再說,我們這幾年賺得還不夠嗎?」他氣定神閒地把煙捻熄。「其實很殘酷,電玩市場已經飽和到極限,再賺頂多就是這樣而已。」

  「你的意思是要放棄嗎?」見他不說話,沉群哲突然很崩潰。「喂,我又不是你,做什麼都那麼會賺錢,哪天電玩這行不能做了,我就只能回頭去當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想到那種生活,我的媽啊——」

  「那天又還沒到,你幹麼提早抓狂?現在情況對我們還是有利的啊。」

  「你說得倒簡單,警告你喔,到那時候你不准放下我一個人。」

  「放心吧。」他拍拍好友的肩膀。「我一定罩你。」

「對了,你什麼時候交了個女友,竟然不讓我知道?」他湊過去,手肘用力地拐了駱恩與一記。「她聲音很好聽耶,人漂亮嗎?」

  「漂亮啊,問題是人家早就有男友了。」就算多動心也沒用,淺蘭也不會是那種只想玩玩的女生,他頭一次覺得談戀愛是這麼棘手,也是頭一次對自己感到如此沒信心。

  「哈哈,駱恩與,這次你踢到鐵板了。」見好友憂鬱,沉群哲竟然爽了起來,誰教平常駱恩與總是豔福不淺,佔盡天下便宜。

  「是啊。」他任好友嘲笑,並不想反駁。

  想起淺蘭,他原本不怎樣的心情竟忽然好轉,這不是喜歡又是什麼?十二樓的玻璃窗外,夜色漆黑,星子隱沉,駱恩與沉默地凝望著。

  這裡的月兒好圓,她那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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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2:39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趙毓文回台北了。他主動找淺蘭吃飯,到她住處接她,淺蘭一上車,他就從後座捧出一大束香水百合。

  花香充斥著狹小空間,害她很想打噴嚏。

  明明提醒過趙毓文,她對香水百合的味道過敏,但看他似乎誠意十足的態度,想想也就算了。

  上面有一張精美的卡片,她展開來看,印著一串燙金英文字——To  My  BestLove。

  淺蘭笑了。「謝謝。」難得他這麼有心。

  「信義區那棟房子,媽決定下訂金了,太多人搶著買,不快決定不行。」車子停紅燈時,趙毓文轉頭對她這麼說。

「我都差點忘了……」她想起駱恩與要她考慮,她現在真的在猶豫了。

  到底她該考慮的是那棟房子的好壞,還是考慮自己也不怎麼肯定的未來?一瞬間,她迷惘了。

  「你也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他有些抱怨地說。

  「是什麼?」是第一次認識的紀念日嗎?還是其它什麼特殊的日子?在一起這麼久,頭一次見他如此慎重,淺蘭有些小感動。

  「是約好了要看婚紗啊!」他看了看表。「我們隨便吃一下好了,媽和天麗現在在那裡等了。」

  她怎麼會忘了這件事?

  吃飯的同時,淺蘭想著這個問題。

昨天婚紗公司應該有打電話提醒她預約時間,駱恩與也許漏接了,或是忘了告訴她。

  手機不在身旁真的很不方便,很多事都會被耽誤,不論重要不重要。

  他們趕到婚紗公司時,趙媽媽和天麗正在試穿婚紗禮服,試得很高興,並沒像趙毓文說的那麼不耐煩。

  一路趕來,晚餐還沒消化,淺蘭有點鬧胃痛。

  她試著告訴趙毓文,他卻要她忍耐一下,說等一下選完就帶她去看醫生,因為這間有名的婚紗店所有程序都要先預約,今天不決定,改時間會很麻煩,而且他媽媽會不高興。

  淺蘭像個傀儡一路被推著去試婚紗,換了好幾套,款式由趙媽媽決定,顏色由趙毓文決定,趙天麗在一旁換婚紗換得不亦樂乎,根本不關心他們這裡的狀況。

  淺蘭在試衣間裡換著禮服,胃部隱隱絞痛,她冒著冷汗,聽著外頭婆婆和小姐正在討價還價,婆婆要求打折去尾數,還替額外拍攝的另一組寫真爭取多幾張照片。趙毓文的媽媽就是這樣,家裡當太後不夠,在外頭,也憑恃家裡有錢,喜歡呼風喚雨的感覺。

  而趙毓文,他其實是很高興的,婚事從他回國後開始籌備,現在總算塵埃落定,看中的房子也決定下訂金,了卻心頭兩件大事。可是,今天他剛從南部回來,就陪著淺蘭看婚紗,有點累,他提不起勁欣賞淺蘭的美麗,自顧自不停打著呵欠。

  「大嫂,」天麗在外頭敲門。「你剛換下來那件粉紅色禮服滿好看的,借我試試看。」嫂嫂是叫好聽的,事實上,平時天麗和她的互動極少。

  「嗯。」她把門拉開條小縫,把禮服遞出去。

  回頭,她換上了剛剛小姐拿給她的禮服,套上之後,她吃力地把後頭拉鏈拉攏?

  望著鏡裡的自己,柔順的長發披肩而下,鑲在瓜子臉上的雙眼裡沒有笑意,表情中也沒有該有的喜悅。

  她一向這麼喜歡白色,可是忽地對身上這件禮服感到不舒服。

  是因為此時胃痛,還是不喜歡婆婆隔牆傳來那專制的聲音,還是她跟趙家的人感覺格格不入?

  或者是因為趙毓文回家了,她以為他會想她,但他沒表現出來,而她也感覺不到。

  淺蘭嘆氣,一向逆來順受的她,因為胃痛,再也不想待在這裡。她脫下禮服,拎著包包走到外頭。

  婆婆問她怎麼不試禮服,她不曉得該怎麼說,趙毓文卻已經急急催促著她,要她趕快把今天的任務完成,店裡的小姐捧著禮服在後頭等待著,淺蘭抬起頭瞅著趙毓文,她沉默不語,帶著隱約的憤怒,而他則一臉莫名其妙。

  「到底是怎樣?」他不瞭解她為什麼擺臭臉。拜託,他可是展覽一結束就立刻趕回來帶她試婚紗,為了討她歡心還送了一束花,全家人都來陪她挑禮服了,她還在不滿意什麼?

  「我胃痛,我要回家休息。」

  「你看你,把場面弄得這麼尷尬。」他媽媽在後面盯著他們瞧,趙毓文扯她衣袖,要她注意。

她知道自己該留下,也知道不能在此時任性,她該忍受自己的胃痛,配合著他們一家人的喜好,要聽趙毓文的話,不要有太強烈的喜怒哀樂,因為要結婚了,就是兩家人的事,不是一家人的事,她得做好女兒、好媳婦。

  那她呢?她到底算什麼?

  「我自己坐計程車回去,你去想辦法解釋。」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淺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坐上計程車,淺蘭告知司機家裡的住址後,把包包裡設定成震動的手機換回正常鈴聲。

  有幾通未接來電,她抄下電話,撥給駱恩與。

  電話接通了,駱恩與低醇的嗓音從另一頭傳來。「喂。」

  她原本望著車窗外的車流,神情落寞,在聽到他聲音的瞬間時,她奇異地忘了心裡的不愉快。

  「有幾通電話剛才我沒接到,你拿紙筆抄一下,待會兒你回撥看看。」她認真地唸著電話號碼。

  「有幾通是我用飯店電話打給你的。」他聲音輕快,帶著一絲笑意。「你今天好嗎?」並不在意到底誰找他,或者有什麼天大的事。

  他正躺在飯店的大床上,手機沒響,今晚沒人約,也就沒節目,難得的他多了悠閒的時間。

  一間下來,他沒想到別人,竟然總是想到淺蘭。

  她是他精彩生活中唯一的平淡,卻也是他寂寞生活中唯一的絢爛。總是忍不住想撥個電話聽她在做些什麼,想瞭解她的一切,關心她的精神狀態。

  雖然他知道這樣的行為是不可以的,畢竟她有她的生活,但是打個電話問候一下應該不算過分吧?駱恩與不停地為自己的行為找合理的解釋。

  「今天?還好。」其實一點也不好,她好想找人聊聊。

  關於她的感情、她的未來,她感到茫然……

  可是她並不想讓駱恩與知道她心情不好,也許他只是隨口問問,也許他只是找個話題聊,她講太多會顯得可笑,可是當她感覺到他語氣裡的溫熱,淺蘭竟一時眼眶酸澀。

  「剛才你一直沒接電話,還以為你發生什麼事。」他真的很擔心,卻又得表現得雲淡風輕的樣子。

  「沒事啦。」她牽強地笑著。

  這時才發現,原來她不是因為習慣才把話憋住不說,而是很少人真的認真過問她的感受。

  他沉默了一會兒,溫和地說:「心情不好的話,找人說說會好過一點喔。」雖然沒看到她的臉,可是他可以感覺到今天的淺蘭沒什麼精神。

  像她的名字一樣,淺淺的藍色,淡淡的憂鬱。

  她望向窗外,街景往後飛逝,想起那些和趙毓文相戀的過去,她竟然記不起什麼深刻的畫面。

  她一直在等待著什麼,又在忍耐些什麼?

  她等著他一句柔情的問候,一個熱情的眼神或擁抱,可是他總是忘了。

  今天另一個男人這樣問她,無預警地,空蕩蕩的心房立刻被溫柔襲擊,她頓時感到慌忙。

  原來她真的是一個不快樂、沒有期待的新娘……

  意識到她一直逃避的事實,淺蘭倏地掉下了眼淚。

  「我沒事,你別問了,好不好?」她抹掉淚,不想展現自己的脆弱。

  「呃……」明明聽到她哽咽的聲音,他想再問些什麼,又怕自己越界。「如果你覺得手機這件事讓你很困擾,那麼我明天把你的手機用宅急便寄到台北給你,好嗎?」

  也許她有什麼難言之隱,也許她的未婚夫因為手機的事大發雷霆,她不好意思說……

  就算他原本有些惡作劇心態好了,一天下來,也實在報復夠了,因為他的電話一向不是普通的多,有時連他都快被自己的電話搞瘋。不管怎樣,手機也該還她了。

  「不用了。」她急忙回答,立刻洩漏了自己的心事。「等你回到台北再還我就行了。」

  手機還了,他們之間就沒什麼好聯繫的,突然間,她發現自己其實也沒那麼想要回手機,而且只是幫他接接電話,也不是真的有多困擾。

  「也是啦,用寄的萬一弄丟被別人撿去又更麻煩了。」感覺到她似乎也不是很想還,他趕緊跟著附和。

  「對啊……」她不停找理由。「再說,知道自己手機在你那,總比被陌生人撿去的好,你又不會亂打……你不會吧?」

  「誰說的,我會拿去打色情電話。」他故立息唱反調,說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那我只好拿你的打國際電話處理公事了,還可以幫公司省錢。」聽到他的笑聲,她也跟著笑了。

  他們開始閒扯,聊工作的性質、公司的同事,聊生活種種。

  她知道他是設計電玩軟體的,他知道她是化學公司的員工。

  淺蘭要他教她玩現在最流行的電玩,說自己對電腦類的東西特別遲鈍,有機會想好好訓練;駱恩與要淺蘭給她公司裡的試用品,他對沐浴用品的香味有某種程度的迷戀,甚至到了習慣收集的地步。

  一直聊到她下了計程車,打開單身套房的大門,脫了鞋,換下上班時的套裝,坐在小沙發裡,沒洗澡,鬧胃痛,仍然天南地北地聊。

  還好,他們很巧的也是用同一家電信公司的門號,通話費超省,精打細算的淺蘭早就想到這個問題,駱恩與倒是沒想到,到了快午夜十二點時,他才驚覺已用手機講了兩個多鐘頭。

  「你的通話費我會幫你出的。」他想起彷彿是淺蘭打給他的。他聊得這麼開心,怎麼可以讓她負擔費用?

  「你忘了是我用你的手機打的嗎?」他正擔心她呢,淺蘭忍不住笑了。

  「喔,說得也是。」他一時忘了。「但你的手機費,我還是會幫你出的,放在這裡,有時我也會用到。」

  她微笑著沒說什麼,但是卻被他的體貼徹底俘虜。

  「對了,」她突然想到。「尊爵皇朝的房子真的不能買嗎?」趙家要下訂金,再不阻止他們就來不及了。一時之間,她恍神,她該阻止的好像不只是房子的事而已……

「你去看過了嗎?」是她要買的,還是夫家要買的?意識到可能的事實,他立刻感到胸口緊窒,只能用力壓抑,才能勉強維持表面的平靜。

  「還沒。」她幽幽地說,發現自己對新房子一點期待也沒有,對自己的未來也是。

  「你夢想中和另一半住的房子,是長什麼樣子?」他故作平靜地問她。

  好想知道在她想像裡,家會是什麼模樣……至於男主人的長相,他酸酸地想著,不知道就算了吧。

  「我沒想過……」想到夢想的房子裡住著她和趙毓文……她腦袋裡的畫面頓時一片空白。

  感覺到心情有些問了,她趕緊轉移話題。「你呢?」

  駱恩與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我也沒想過……但是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夢想中的房子,就是跟心愛的女人住在一起一輩子。」

  這念頭竄過腦袋的同時,駱恩與驚喜地發現有股新生的力量在他體內蠢蠢欲動著,他幾乎就要得到什麼答案,但一瞬間又消失了。

  現實有機會讓他選擇嗎?

  選擇拋棄安安穩穩的生活,一切從零開始;選擇不顧後果,勇敢追求一個早已名花有主的女人,然後跟她表白?這兩個問題,他暫時找不到答案。

  聽到他說的那句話,淺蘭倏地眼眶發熱,拿著話筒的手心好似發燙,心不停在鼓噪翻騰。那一秒,多希望她能住進那房子,多希望自己是他心愛的女人……

  但是,她明白那一切都是她個人的幻想,是不可能成真的,也知道他說的那句話並沒有什麼意思,總之心愛的女人絕不可能會是在指她,而可悲的是,她也只能放縱幻想,來滿足心裡隱約的空虛。

  「該是睡覺的時候了,明天還要上班。」唉,她看了時鐘,有些捨不得,但還是得顧慮現實問題。「謝謝你陪我聊,我好多了,其實今天我心情真的很糟……」

  「別這麼說,是你在陪我,我很開心。」他今天其實也沒好到哪去,要不是淺蘭陪他說話,可能他的心情會變得更差。

  「那……」她笑著說:「就晚安嘍。」她等著他說拜拜。

  駱恩與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真不想電話,老實說。」

  今晚氣氛愉快,他好希望此時人在台北,那麼或許可以見她一面,他極想念她溫暖的笑靨。

  她貼近話筒,屏著呼吸聽他說話。

  「我好想見你。」彷彿考慮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駱恩與終於對她坦白。

  手機差點滑到地毯上,他的熱情透過電話焚燒淺蘭的心臟,心跳倏地亂七八糟。

  「你、你……」不知道要怎麼應付這麼突來的衝擊,淺蘭竟然結巴了。

  「我這麼說,你可能會覺得我輕浮,但我現在真的很希望你在我身邊。」他誠實的說,換來淺蘭一陣沉默,他以為自己造成了她的困擾。「那麼,晚安了。」

  等到回神後,淺蘭才發現自己拿著手機發呆了好久,她放下電話,到浴室洗澡,鏡子裡的人兒正在傻笑,眼神綻放著連自己都未曾見過的光彩。

  淺蘭身體微微顫抖,這男人給了她什麼樣的喜悅,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地粉碎她的落寞。

  她也好想見他。

  就算見一面也好,她想見他。


  隔天一  早,淺蘭到了公司打卡後,立刻聯絡台中的製造廠商,在中午前終於找到了比大陸那間好美化工還便宜的速白成分,她很興奮地跟培妮報告。

  既然淺蘭提到要去台中洽商,培妮也就順水推舟,跟她提議另一件事——

  「台中工業區那裡新設了不少化工原料廠,價格比桃園提供的便宜得多,公司方面考慮要派人去那設個新的據點,我可能會被派到那兒當主管,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新的環境可以挑戰她的能力,淺蘭躍躍欲試,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擔心著趙毓文一家人是否能接受。「我家人都在台北,我得好好考慮一下。」

  「你好好考慮吧,這是個很難得的陞遷機會。」培妮收起平日嘻嘻哈哈的態度,很認真地分析起前途問題。「大家都知道,全台北市就你對那幾百種化學藥品最熟了,分公司要成立,你是高層名單上的最佳人選。也許只是去台中幾個月做技術輔導,沒多久就可以回來,但是我保證你」回來不得了,身價水漲船高。」

  「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我先到台中跟廠商接洽。」

  前途很重要她當然知道,只是目前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她要見駱恩與,用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勇氣。

  「好吧。」培妮聳肩,猜想淺蘭一定是在猶豫,擔心未來的夫家不讚成她離鄉背井為前途打拚。「要找你時我就打駱恩與那支電話對吧?」

  明明沒什麼,培妮就故意要講得很暖昧。淺蘭想假裝沒事跟她笑鬧,卻有些心虛。

  「我先走了,有事電話聯絡。」淺蘭拽著包包匆匆道別,她要到松山機場趕搭飛機。

  這傢伙幹麼這麼急啊?而且今天還特別化妝.有沒有搞錯?

  瞪著關上的辦公室大門,培妮開始覺得狐疑。


  下午一點半,淺蘭在台中的水湧機場下了飛機。

  早上和那些廠商都聯絡好了,她只要跑過一遍,照例跟那裡的負責人或主管打聲招呼,問清楚價格,等到回台北再一一評估就好。

  她必須趕快做好這些事,因為忙完了,她要打電話給駱恩與,邀他吃晚餐。這是昨晚睡前計劃了好久的事。

但沒想到,最後一間化學廠的大老闆竟然要請她吃飯,說是想討論一下成為長期的合作廠商有何利弊。

  雖然這不在她的計劃內,但為了公司將來,她還是配合了。

  結果大老闆是個超級健談的人,她只是提到大陸廠商價格便宜,老闆就可以整整剖析一個鐘頭的兩岸形勢,她聽得頭昏腦脹,但又不好意思阻止,只能放任大老闆興高采烈不停地在她的晚餐上噴口水。

  七點半了,他下班了嗎?

  才剛想到這個問題,她手機就響了,她跟老闆說聲抱歉,走到一旁接手機。

  「你吃飯了沒?」駱恩與的聲音聽起來好樂。

  「我跟一個公司的客戶在吃飯,但是我沒胃口。」原本的計劃破壞了,她忍不住心情惡劣,接到他的電話,卻又馬上好了起來。

  「那正好,我請你吃晚餐吧。」

  她笑。「我自己去吃飯,然後把帳單寄到你家嗎?」

  「想不到你還滿幽默的。」駱恩與笑了。「當然是面對面一起吃飯,最好是有紅酒的燭光晚餐,要不然可以吃到頂級帝王蟹的燒烤店也不賴。」

  然後他們兩個以不可思議的默契,同時說了一句話——

  「你(你)絕對想不到我人在哪。」

  他們同時楞住,然後哈哈大笑。

  「不會吧,你真的到台中去了?」他忍不住狂喜。

  「你跑回台北了?」原來不只是她一個人衝動哪!

  「你等我一個鐘頭好嗎?」他很堅持。「我還是要請你吃晚餐。」

  「嗯,就算吃宵夜也沒關係。」她微笑地上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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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3:0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淺蘭在機場某個角落等待著。

  她忐忑不安,不時到化妝室補妝。從來不曾發現等一個人的時間原來如此漫長,除了緊張,還懷抱著隱約的期待。

  待會兒他出現了,她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他呢?

  日光燈把機場照得像白天一樣明亮,來來往往的人潮,匆促的步伐,疲憊的表情,沒人為誰停留、沒人為誰等待,這裡只是個過渡站。

  在Soul  Power那夜,好似好久之前了。

  現在的她穿著深灰色的上班套裝,一雙黑得發亮的尖頭高跟鞋,像要跟客戶約好吃飯那般公事化。而他剛下班,是不是很累?他坐了兩趟飛機,台北台中來來回回,是怎樣的心情?

  他們將以最真實的模樣再見一次面,這次沒有酒吧裡的迷離燈光,沒有酒精可以催化,也沒有熱情的音樂當背景。她擔心起來,很怕他來了,會發現那晚的感覺是誤會一場。

  「嗨。」

  淺蘭一個人坐在機場裡胡思亂想,直到有人出聲喚她。

  「餓不餓?」

  她回頭,看見駱恩與站在她身後,他穿著黑色T恤、墨綠色休閒褲,一身的輕便,看不出任何疲憊,好看的嘴角還輕快上揚著。

  「不會。」她心跳漏了一拍,在他出現的當時,機場的一切彷彿瞬間轉暗,只有他那雙眼神仍然燦亮。

  「真的嗎?!」他態度閒適,自然得像跟個好朋友見面。「我餓死了。」

  「其實我也好餓上她笑了笑。

  「真不誠實。」駱恩與也笑了。他伸手拍她的頭,像疼個小女孩那樣。「走,我帶你去間不錯的店吃飯。」

  沒有預期中的尷尬,甚至一點也不陌生,見面的時候就忘了她即將訂婚的事,彷彿事先套好那般,極好的默契。

  他們並肩走著,像是再相熟不過的兩個人,淺蘭微笑地望著他,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錯,一直不停對她笑著。

  走出機場,初秋的微風拂面,夏天快走了,怎麼她覺得那熾熱的溫度彷彿還留在她臉上?

  她忘了台北市,在這個陌生的都市裡,她感到渾身充滿活力,一點也不像平常下了班之後,總是累得連話都不想說,相反地,淺蘭今日顯得特別多話。

  駱恩與帶她到美術館附近的燒烤店,八點多,非用餐時間,人潮少了點,他們多了幾分悠閒。

  服務生領著他們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從這裡望去,可以看見高聳的台中新光三越,街道上的人潮不似台北那般擁擠,她用彷彿在度假的心情,愉悅地望著窗外。

  駱恩與正在點菜,他問她吃不吃牛肉,她點點頭微笑說好,又問她敢不敢吃羊肉,她猶豫了下,又點頭。

  他看穿她的心事。「這裡的羊肉處理得很好,一點腥味也沒有,你可以放心。」

  她心裡流過一絲奇異的感覺,隱隱約約地氾濫,卻又不敢去細想。

  羊肉送上來,駱恩與開始烤肉,等肉烤好,又幫她調好味噌沾醬,和羊肉一起推給她,眼裡閃著期待。「快點吃看看,看我烤的肉好不好吃。」

  淺蘭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滋味真好,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很棒吧。」像大男孩得到一個什麼特別的禮物,他笑得好開心。

  他目光溫柔,望著淺蘭吃著他為她準備的每一樣食物,他本來真的餓了,但看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竟然讓他覺得好滿足。

  他像對待自己的初戀一樣,竭盡所能地想給她最好。

  這時的駱恩與真的只是覺得,她是個需要被人照顧的女孩,忘了她早就有人可以照顧。

  他不停地幫她服務,烤完羊肉,又幫她烤了秋刀魚和扇貝,他幾乎沒動筷,只是一直催促著她動口。

  淺蘭享受著美食,享受著未曾在趙毓文身上感受到的溫柔,心頭漫過無數難以言喻的感動。

  她沒忘了自己有未婚夫,只是想縱容自己暫時忘了這個事實。

  「我很高興今天能和你吃這頓飯。」他突然停下動作,由衷地說。

  他真誠的語氣讓淺蘭楞住,她停下筷子,望著他的笑臉。

  一切都好不真實,他的溫柔和他的出現……可是,」切卻又這麼真實地發生著。

  他幫她烤肉、他擔心她會餓著了、他微彎的眼睛和放在桌面上修長的手指,這一切的一切,全部讓她目眩神迷,幾乎讓她興奮到想打電話告訴培妮。

  可是她什麼也沒做,只能壓抑著心中的喜悅,因為夢再怎麼美,總是有醒來的時候,吃完了這一餐,她也得回到現實的生活。

  而駱恩與究竟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對她那麼好?

  「你喜歡喝什麼飲料?」怕她渴了,他招來服務員,要了份菜單,想幫她點飲料。

  不想讓他等太久,淺蘭飛快回答。「都可以。」

  駱恩與很有耐性。「你應該有特別喜歡,或是特別討厭的吧?」

  「那有什麼關係嗎?」為何非得瞭解她的喜好?

「什麼都可以,代表什麼都沒關係,你想當個好相處的人,我瞭解。」他有些嚴肅地說:「但是這樣一來,你會隱藏真正的想法去配合別人。我不想要你這樣。」

  「配合別人的喜好有什麼不好?」

  「那麼我就無法瞭解你了。」駱恩與認真地解釋,像在說著承諾。「你喜歡的,我會記起來,改天才知道要怎麼哄你;不喜歡的我也會記得,以免惹你生氣。真要跟一個女人在一起,這是最基本的。」

  他的話讓她心蕩神馳。「……跟你戀愛,應該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吧?」她忍不住說。

  駱恩與想了想,誠實回道:「這個我也不曉得,要談了才知道吧。」他故意皮皮地笑著。「但如果對象是你,應該會很快樂。」

  淺蘭笑了,這聰明的男人啊,總是好容易哄她開心。「可是,我快訂婚了噢。」

  真的快淪陷了,她必須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凡事要適可而止,尤其是感情,再放任下去,她真的沒把握自己還能對這個迷人的男人抗拒。

  駱恩與定定地看著她,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勾著興味盎然的微笑。

其實他心裡酸得一塌糊塗,真是的,他千方百計想暫時忘記,她就非得這麼努力提醒嗎?

  「你喜歡喝果汁嗎?」他不落痕跡地轉移話題。

  「喜歡,但不敢喝太酸的。」每次趙毓文都愛幫她點酸梅汁,她也提醒過好幾次,可是他還是會忘記。

  「那雪碧呢?有草莓口味的喔。」記得女生都很愛喝這種感覺有點可愛的飲料。

  「我不喜歡有氣的飲料,喝了胃好脹。」

  「我也不喜歡。」他頗有同感。「尤其最討厭喝可口可樂了,一口灌下去,氣泡從喉嚨衝上來,感覺好像溺水嗆到,有夠難受。」

  「那麼我喝梅子綠茶好了。」她被他的形容逗笑了。「連點個飲料都可以扯這麼久,你好討厭。」她說駱恩與討厭,可是臉上的笑容卻一點也不像被困擾的樣子。

  他凝視著她迷人的笑靨好一會兒,也跟著笑了。

  今晚就讓他跟著感覺一次吧,不要管她該死的婚姻,也別管她的掙扎。

  不管今天過後,她會後悔還是想念,他只想留住時間,把今天的見面當成是專屬於兩個人的約會。

  「你看……」他瞪著菜單,假裝驚訝,好像發現什麼天山靈芝珍禽異獸。「這個松阪雪花牛肉看起來好好吃!」

  「喔?那就點啊。」幹麼一臉痛苦?

  她探頭瞄了菜單一眼,瞬間刷紅了臉。

  「沒辦法點,這只送不賣啊!」他唸著菜單上的宣傳廣告。「凡來店情侶當眾親吻,拍照留念,便可獲得頂級松阪雪花牛肉乙份……」

  「沒賣就算了,」她立刻阻止他繼續唸下去。「你點別的嘛,這裡還有雪花豬頸肉、帝王蟹腳,還有冰島鱈魚,都很好吃啊。」她趕緊推銷其它料理,積極得有如化妝品專櫃小姐在拚本月業績。

  他瞅了她緋紅的雙頰一眼,故意很委屈地說:「可是……我只想吃松阪雪花牛肉……」

  「你……我……」可惡,不要一直臉紅啊!「我吃飽了,你想吃的話自己想辦法喔。」

  「拜託你,我好想吃。」他耍賴地說,眼裡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我保證只是輕輕碰一下,不會舌吻的。」

  什麼舌吻啊,她羞得好想給他一巴掌。「不行啦!」

  「那不為難你了。」他嘆息。「唉,突然沒胃口了。」

  她不理他,招來服務生點了一杯梅子綠茶,」杯蔓越莓汁。

  「為了要請你吃頓飯,我餓著肚子坐了兩趟飛機……」他還獨自在一旁碎碎念。「其實也不會很累啦,進了店裡一直幫你服務,也忘了要吃東西。仔細一想,原來是餓過頭了,竟然一點胃口也沒……啊——」他哀嘆。「給我松阪,其餘免談啊……」

  表演太精彩了,連一旁的服務生都哈哈大笑。

  淺蘭又好氣又好笑,她點了飲料,順便告訴服務生,再要一盤松阪雪花。

  算啦,親一下又不會少塊肉,幹麼這麼嚴肅呢?而且他那麼想吃,就幫他一個忙好了,畢竟他為了和她吃頓飯,就跑了兩趟……

  她抬頭,看見駱恩與眼睛閃亮,不知道他到底是為了那盤牛肉,還是因為終於得逞。

  服務生興高采烈拿來數位相機,他們立刻變成店裡其它客人注目的焦點。

  趁她還沒準備好,駱恩與偷偷湊過去,迅速啄了她的唇瓣一下。

  電流似的觸感立刻唰地漫過她全身,淺蘭驚呆,聽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再一次好不好?剛剛沒拍到。」服務生說。帥哥美女的鏡頭真是養眼耶!

  「OK!」駱恩與非常樂意。

  淺蘭怔怔地讓他捧起自己的臉,她臉龐的溫度甚至高過他的掌心,有些丟臉,而且好多視線看向這裡,她這時的臉看起來一定很蠢。

  可是當駱恩與再次吻她時,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瞬間被拋到天邊去,她驚訝,為何一個吻能給她如此甜蜜的感覺,她從不知道唇瓣相接是這麼美好的一件事。

  如他所說的,除了輕碰她的嘴巴,駱恩與再也沒任何踰矩動作。他只是輕輕吻了幾下,便很紳士地放開了她。

  對他的離開,她心裡竟感到空虛,像有個地方被掏空,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駱恩與自顧自地烤起牛肉,吃了起來。

  「哇——果然超好吃!」他又挾起一片,細心地幫她沾上醬汁,挾到她碗裡。「吃吃看。」

  淺蘭恍惚吃著牛肉,不禁想著,他到底是真的想吃肉,還是根本是故意的?


  駱恩與和淺蘭並肩坐在機場裡,等待十點二十分的班機。

  駱恩與對她談著自己的童年往事,告訴她,他的故鄉是在一個偏僻的海港,上次他媽媽寄給他的魚丸就是當地的名產,那是他的最愛,所以才會因為怕放壞了,勉強吃掉,生了一場大病。

  他在台中讀完建築系,就隻身到台北發展。原本待在建築公司當設計,因為一些不愉快的原因,他離開了建築業,也曾在攝影公司待過一陣子,後來對電玩有興趣,於是和朋友合開了間工作室。

  他笑著跟淺蘭坦承,他是一個多變的男人,社會瞬息萬變,不跟著變很怕被淘汰,他懷疑自己有資訊恐慌,只好不停閱讀新知,不停換跑道。

  淺蘭微笑聽他訴說,她沒發表任何意見,卻對他說的話都很有興趣。

  她從他深邃飛揚的眼睛裡,看到一片湛藍的海洋,也察覺到不安定的分子。

  「你相不相信,」大致說完自己的事,俊眸掃過她粉色唇瓣,他收起閒適的態度,認真地說:「只要一個吻,就能確定對方是不是可以在一起一輩子的那個人。」

  他喜歡和她相處的每個感覺,自然而沒有負擔。

  他終於確定,淺蘭拿錯手機,並不是為了要跟他有所聯繫,她也不像其它精明的都會女性,只想跟他玩遊戲。

  他懷念那匆匆的一吻,也想確定自己對她有多動心,於是隨便掰了一個理由,只想再吻她一次。

  至於那個未婚夫,就暫時先讓他滾到天邊去吧!

  「是嗎?」淺蘭笑著,跟他裝糊塗。「那萬一一直沒找著,不就要吻遍所有人?」

  她不笨,當然也看透了他的意圖。

  離水三尺,願者上鉤,就像駱恩與說的,寂寞的都會男女,等著魚餌,卻不會急著上鉤。他就是一個這樣聰明的男人,先挖了個陷阱,再讓她選擇願不願意往下跳。

  她願意嗎?淺蘭問自己。

  她很感激手機拿錯,如果沒這個誤會,她不會跟駱恩與坐在這裡。

  也許給自己一個機會,她就能確定對他的感覺。

  事實上,像這樣靜靜地和他坐在一起,不需要一個吻來確定,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對他有多迷戀。

  因為,時間明明快到了,她卻一點也不想離開。

  她沒拒絕也沒答應,只是淺笑,凝視著他,她在鼓勵著他動作,也給自己一個放縱的理由和勇氣。

  她羞赧的視線,沿著他寬闊的胸膛往上看,她發現他鼻樑高挺,下巴線條剛毅,而他熱情的眼神,專注到幾乎要將她燒融,害她不能呼吸。

  「我們試試看?」

  沒等她點頭,他托起她小巧的下巴,精準地貼上她的唇。

  夜晚的機場還有三三兩兩的人在等候登機,廣播班機起飛的聲音環繞整個大廳,日光燈清冷,而地板潔淨得發亮。

  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停反覆溫習她柔軟雙唇。淺蘭的羞澀,淺蘭小心的回應,都讓駱恩與衝動地幾乎快發狂。

  他感覺到吻著她時,心中沒有任何邪惡念頭。他得到一股安定的喜悅,沒有一個女人給過他這種深刻卻又模糊的感受。

  他吻過幾個女人,傷過幾個女人的心,他不知道何時才會出現一個女人讓他甘心停靠,他並不花心,只是很難安定。

  這個吻卻讓他確定,這是個他想跟她在一起一輩子的女人。

  這麼甜美的唇,就算吻了一世也不可能會膩。

  激吻過後,淺蘭把頭埋在他的胸膛裡,不敢抬頭。

  她紅著臉,思緒好混亂。她喜歡這個男人,他的吻讓她覺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活著。

  明明知道她有未婚夫了,不僅沒拒絕他索吻,甚至還沉醉其中,他到底會怎麼相心她這個人?

  駱恩與身上的手機響了,他愉悅地從口袋翻找到手機。「應該是找你的,你要接嗎?」

  淺蘭看了下來電號碼,笑容瞬間隱沒,她慌忙搖頭,臉色慘白。

  剛剛的美好感覺,突然搖身一變,成了巨大的罪惡感。

  從她的反應,駱恩與猜到是誰打來的,他蹙眉接起電話。

  淺蘭急欲撇清的態度,結結實實傷害了他。

  「是,她還沒跟我拿回手機……」他嫉妒電話那端有著正當理由、正常身份找淺蘭的男人。聽到對方還在絮絮叨叨地說,這樣很麻煩,他都找不到未婚妻,駱恩與的口氣立刻變得冰冷。「那不是我的責任。你應該打協尋失蹤人口專線,或是登報把你的未婚妻作廢,而不是打電話給我。」他用僅存的風度咬牙說了再見,上電話。

  沒人講話,氣氛沉重,廣大的機場變得更冷清了。

  「還給你。」

  他把手機塞到她手上,淺蘭也默默地從包包裡掏出他的手機,遞給他。

  沒關係,這樣也好,今天的見面,不就是為了要拿回手機嗎?她這麼說服自己,以免被他冷淡的態度刺傷。

  「你未婚夫在找你,他好像心情很差,你回去打個電話給他吧。」駱恩與淡淡地說,疏離的模樣根本不像那個激情吻她的對象。

  機場最後一次廣播登機,她拽著包包,恢復原本的落寞神情,甚至更沉重,還帶著悲傷。

  「那……掰掰。」她回頭看他一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該解釋些什麼。他一定覺得她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討厭她了,要不怎麼接了電話後,他就變成另外一個人?

  其實駱恩與一點也不嫌棄她,他只是發覺自己好像戀愛了,卻又瞬間宣告失戀,他一時無法接受。

  雖然剛才的吻令人神魂顛倒,可是下一秒,他發現她竟然該死地還在乎著另外一個人,這教他失望透了。

  他好想要她留下,可是她對離去彷彿很堅決。他想叫她別訂婚,考慮一下他這個男人,但怕一開口,會造成她的困擾,毀掉彼此仍然美好的回憶。

  也許放她回自己原來的世界,對他們都是比較好的決定吧。

駱恩與站起身,定定地望著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你快回去吧,小心一點。」他試著用輕鬆的口氣,卻發現心底深處開始湧起強烈的遺憾。

  「嗯,再見。」她轉身要走進登機室,見他欲言又止,淺蘭回頭望他,心裡燃起希望,以為他想留下她。

  如果他真的要留下她,只要他開口,她一定不會拒絕,她也很不想回台北……

  「我只是要說,剛才那個吻讓我發現,我們不適合。」他微笑說完,以為是在幫淺蘭找台階下,卻不知道這句話聽在她耳裡到底有多殘忍。

  淺蘭愣了兩秒,默默點頭,轉身走進登機室。

  駱恩與揮手跟她告別,看著她纖瘦的背影消失在機場的一角。

  這時,手機響了。明明是自己的手機,他卻已對原本設定的鈴聲感到陌生。看了眼來電顯示,是不熟悉的號碼,他接起了電話。「喂。」

  聽到男人的聲音,電話那頭的培妮嚇了一跳,聽到他說自己是駱恩與,又說他人在台中,她馬上明白了一切始未。

  「你怎麼沒把她留下?」培妮笑著問他。

  都是熟男熟女,說話只須三分,就可以明白彼此話裡的意思。

  「我也很後悔。」是啊,他真的開始後悔了。原本真的計劃吃頓飯而已,卻仍然對她情不自禁。那麼好的女人,他竟然捨得拱手把她讓給別人……

  她對他也是有感覺的吧,不是嗎?

  面對感情,他竟然膽怯得不像自己,雖然他絕對可以確定淺蘭喜歡那個吻,卻不敢確定她是否也一樣喜歡他。

  原來他是一個這麼懦弱的人,駱恩與幾乎要瞧不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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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10-11 00:03:1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那天去台中跟廠商接洽後,經過小組評估,和廠商會議討論,最後總算得到了比對手公司更便宜一點點的價格,淺蘭把這個好消息呈報給上司培妮。

  培妮穿著寬V領紅色線衫,微露性感香肩,搭配灰藍色單寧布窄裙,修長美腿下跌著鐵灰色高跟鞋。她站在十二樓的落地玻璃窗前,優雅地端著玫瑰花茶輕啜,從容地聽淺蘭報告。

  淺蘭報告完畢,抬頭看見培妮神采飛揚的模樣,不知為何,掀起了一股怒氣。

  「我真搞不懂,你每天穿這麼美上班,想勾引誰?」同樣是女人,她每天穿著公司規定的套裝,不是黑灰、深藍就是慘白,培妮卻可以穿得漂漂亮亮,當只美麗的花蝴蝶,她當然覺得不公平。

  培妮訝異地回頭,看見氣呼呼的淺蘭,眼裡有著從未出現過的盎然生氣,她大笑。「喔?多謝誇獎。」

  這算是誇獎嗎?淺蘭嘴角抽搐,完全不懂她今天為什麼看起來特別樂。

  「我先出去了。」淺蘭無精打采地往外走。

  「等等。」培妮在後面叫住她。「為什麼你不自己去台中送契約給廠商,而是叫崇光去?」

  「送合約又不是多重要的事,叫別人去也可以啊。」

  她不想到台中,不想到那個令她傷心的地方,也不想太接近駱恩與,怕自己到了那兒,又會忍不住想打電話給他。雖然算算時間,他應該也回台北了,但是那又如何?自從她那天回台北後,兩個人沒再聯絡過了。

  「是沒什麼關係,但是以你的龜毛個性,不都會親自送去嗎?」培妮步步逼近。「那天你去台中發生了什麼事?有大老闆對你性騷擾嗎?還是有什麼不愉快?」

  培妮特別加重不愉快三個字,因為淺蘭是個悶葫蘆,不這麼逼問,她根本什麼也不講。有心事都不商量,算什麼好朋友?

  「……」她搖搖頭。「也沒什麼事啦。」

  想起台中那晚的夏夜晚風,台北已是秋天了,台中的夏天卻還賴著不走,硬生生在她回憶裡烙下熱情的印象。

  培妮深思了一會兒,決定用迂迴戰術。

  「聽說你今天下班要去看新房子了?」連看房子這麼重要的事,都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嘖,她這個朋友也做得真失敗。

  「你怎麼知道?」淺蘭被她的神通廣大嚇一跳。「是駱恩與告訴你的嗎?」

  駱恩與。從她口中說出這二個字,有種前塵舊夢般的悲傷感襲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他都說得這麼明白,她還能期盼什麼……

  「不是,我跟他又不熟。」培妮閃爍其辭,臉龐閃過一絲隱約的羞赧。「我有個朋友也想買那裡的房子,上回他去看的時候,有看到你,他回來要我告訴你,說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他覺得那房子沒想像中那麼好。」

「你有什麼朋友是認識我的?」淺蘭開始努力思考。

  「哎,你別管那麼多啦!」培妮抹抹汗,鎮定一下心神。「反正你好好考慮一下就是了。」

  「好,今天晚上我會再跟我男友商量。」培妮的關心讓她心窩暖暖,特別是在這麼脆弱的時候。

  她好想問培妮,到底為什麼駱恩與可以這麼誠實又這麼殘忍,吻了她之後又立刻說不適合。連她都沒辦法假裝沒發生過,他怎麼能如此容易船過水無痕?

  可是淺蘭不敢,她怕培妮不會挺她,畢竟她是個快訂婚的人。

  「老實說,」培妮拉淺蘭一同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下午三點半,暖陽穿透白色百葉窗,照得室內一片柔和光芒。「我真正要你考慮的,不是買不買那棟房子,而是你的婚事。」培妮清朗的聲音溫柔地說著。「我認識你這麼久,唯一看你真的笑得很開心,只有帶你去Soul  Powef那次,還有你去台中的那天…… 你不說,我當然也不會問什麼,你為了什麼而快樂,也只有你心裡最清楚。」

  培妮拍拍她的手背。「不管你要怎麼選擇,身為朋友,我必須提醒你,你要誠實面對自己,希望你別做會讓自己後悔一輩子的事。」

  淺蘭凝望著培妮許久,忍不住紅了眼眶。「謝謝,我會好好想想的。」


  下班了,趙毓文到公司門口接淺蘭。      自從那次試婚紗她突然離去,讓他整整一天找不到人之後,趙毓文沒有說抱歉,卻開始自動天天接送她上下班,似乎變得體貼一點了。

  「我發現自己有點自私。」小小車裡冷氣強勁,氣氛莫名沉重,趙毓文一邊開車,一邊說著。「回國之後一直忙公司的事,我比較沒時間好好關心你。你從來也不告訴我要怎麼做,所以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開心。」

  淺蘭沉默地看著窗外,思索著趙毓文話裡的意思。

  在一起的這些年,去掉他當兵的兩年,再去掉他留學的四年,其實所剩無幾。

  剛開始熱戀的時候,他也曾做了好多貼心的事讓她很感動。怎麼現在她望著他的側臉,再也無法把他跟學生時代的趙毓文連接在一起?

  「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不用別人教,自然就會知道該怎麼做。」淺蘭幽幽開口,劃破車內寧靜的氣氛。

  她必須跟這個長久擁有她男友身份的男人好好坦白,這些年來,她並沒有完全表達過心裡的感受。「我有時明示暗示,要你對我好一點、要你多關心一點,你從來沒有察覺。有時我好羨慕路上的情侶,為什麼他們看起來這麼快樂。而在我身邊的你,有多久沒牽我的手,多久沒對我熱情了?」

  「你怎麼這樣說?」趙毓文大聲喊冤。「我都有留你在我家過夜,是你自己不要的。我要去你家,你又老是說你很累,明天要上班之類的,也不讓我去你那,為什麼現在又要怪我?」

  「我說的不是那種熱情!」像是壓抑了好多年,淺蘭喊出心裡最深的感受。「我要你時時刻刻想著我,擔心我會不會走丟,接到我的電話就會很高興,不是接到電話總是死氣沉沉;珍惜我對你做的一切,而不是麻木不仁。我要你看到我會好熱情、好開心,欣賞我的一切,擔心我被其它男人搶走!」

  她想起駱恩與撫著她的頭,疼惜地看著她的眼神。

廠商打電話給她,駱恩與會立刻轉接,他如此尊重她的工作,會仔細聽她說著公司裡無趣的事。不像趙家人,直到現在,他們都還以為她在化工公司裡當的是會計,更別說讓她到台中工作。

  駱恩與會問她心情好不好,會烤肉給她吃,會詳問她的喜好,會想讓她快樂,會坐兩趟飛機只為了跟她吃頓飯……他會熱情如火地看著她,幾乎要看穿她的內心,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這個女人。

  「我會想你啊,也擔心你被其它男人搶走。」淺蘭第一次這樣跟他說話,趙毓文想發火,但馬上又忍住。「你知道我很愛你的。」

  「愛不是用說的,要有行動!」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歇斯底裡,話說得又快又急,所有以前不願細想的委屈如今通通爆發

  「你連我不喝汽水都不知道,連我對香水百合過敏都不記得,我說我胃痛,你不關心,只想著要趕快挑完婚紗,免得你媽生氣,我做了這麼多,你連謝謝都不說,你到底還做了什麼?你說你愛我,卻從來不支持我的工作,還說婚後就到你家的公司上班,那我之前的努力算什麼?你忘了牽我的手,忘了說想我,卻總是要我留在你家過夜,那我會怎麼想?我是不是不被你疼愛?我是不是一點也不被你尊重?」

  淺蘭說什麼,趙毓文完全聽不懂也聽不進去,他只覺得自己被亂發了一頓飆,非常不爽,於是吼回去。「我不愛你幹麼娶你啊?!」他咆哮。「如果你為我做的那些,是要有人感謝,好,那謝謝!多謝你!可以了吧?」

  淺蘭頓時安靜,她好不容易才說出心裡真正的感受,而他卻回她這些話,真令人心寒。

  車在尊爵皇朝的樣品屋前停下,透過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趙家父母坐在裡頭,他們正在等著她,等著她當趙家的媳婦。

  那華美的建築,像個精緻的牢籠,即將困住她的下半生。

淺蘭咬著下唇,她覺得不能呼吸,她無法想像自己和這家人生活在一起,無法想像得用一輩子的時間跟身旁的男人溝通,去教他怎麼愛一個人。

  「你下車。」趙毓文用命令的口氣。「不要在這種時候給我鬧脾氣。」

  她轉頭看著趙毓文,曾經如此親密的人,如今看來卻是這麼面目可憎。

  「你知道嗎?」她顫抖地說著,心裡已經做了最後的決定。「我們的愛,是在平常一點一滴消耗掉的……」

  「什麼意思?」她說的話他沒一句聽得懂,對她決絕的口氣感到恐懼,自尊心又不停拉扯,趙毓文真的火了。

  「對不起,我不嫁給你了,我要去過我想要的生活。」淺蘭輕輕說道。

  啪一聲,響亮的聲音劃破車內寂靜空氣,趙毓文氣紅了眼,打了淺蘭一巴掌。

  淺蘭眼冒金星,不敢置信他究竟做了什麼事。

  他打她?她頭一次抱怨他對自己不好,他就打她?

  「對不起!」趙毓文回過神,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他悔恨,急急拉住淺蘭的手。「淺蘭,對不起……」

  淺蘭甩開他,她恐懼這個男人,她發現自己完全不瞭解他,而且從未瞭解過。

  趙家父母也走出來了,奇怪他們倆為何到了那麼久還不下車。

  淺蘭恍惚地開了車門,望了身後的他們一眼,她一點想哭的感覺都沒有,只覺得腳步無比沉重。

  趙毓文急忙追下車,想把她拉回來,淺蘭沒有考慮,立刻頭也不回地往外跑,讓趙家父母一臉錯愕。

  「怎麼了?」趙媽媽拉回兒子,急問道。

  「淺蘭說她不要嫁給我了!」他略過打人的事實沒說。

  趙毓文急急回頭,還想去追,可是來不及了,他眼看著淺蘭攔了計程車,迅速地消失在他們眼前。
 

  淺蘭不想回家,她要計程車開快點,一路往東區疾馳。

  趙毓文不停打她手機,她索性把手機給開了。

  窗外車流擁擠,四處都是喇叭聲響,震得她心慌。

  剛才她做的決定,會不會傷害到趙家的人?是不是她該打個電話好好解釋清楚?還有她的爸媽,一直很希望她嫁進趙家,如果知道她逃婚,一定會很生氣。

  她要怎麼跟爸媽解釋,說她被趙毓文打了,雖然她知道他可能不是故意的,畢竟在一起這麼多年,她從來沒這麼堅決要離開他……可是,她有辦法原諒嗎?

  計程車在SOGO附近放下她,她獨自坐在百貨公司外的廣告牆邊,想著該何去何從。

  她一向堅強而獨立,但遇到抉擇人生大事的關卡,也不免會感到懦弱。

  其實趙毓文並沒對她不好,但也沒對她很好,在他身旁,她不像戀愛中的女人,更不像即將步入禮堂的新娘。

  她並沒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甚至被打了一巴掌也不覺得痛,卻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茫然。

  她的人生彷彿一瞬間脫序了,要重新開始的第一步,她不曉得該怎麼跨出去。

  淺蘭望著手裡的白色手機,想起那個跟她使用同一款產品的男人。

  她好想撥個電話給他,可是又怕開了機,會不停響起趙毓文打來的電話。更怕的是,萬一駱恩與接到她的電話時表現得很冷漠,或者是沒人接聽,轉語音信箱……任何一個狀況都可能會讓此時脆弱無比的她受到更大的傷害。

  淺蘭好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打給駱恩與,她極想念他的笑容,他電話裡的聲音,是她聽過最動人的。

  她看向一旁的公用電話,心想不如去買張IC卡撥給他,萬一他沒接,至少她還可以安慰自己,因為是無號碼顯示,他不知道是她打的,絕不可能是故意不接。

  電話正好都有人在使用,附近的便利商店在哪裡?她茫然地望著公共電話,想起駱恩與溫暖的笑容,和那天說他們不適合的決絕表情。

  她是不是不該打?不該再想他?人家都跟她說不適合了,她怎能再厚臉皮地打擾他?

  可是那天,他的吻明明是那麼熱烈,幾乎要把她揉進他的體內,好像有多喜歡她似的……想著想著,她鼻酸了。

  「小姐,你要用嗎?」使用完公共電話的陌生人,注意到一旁這個一直盯著電話的無助女子,他猜想她可能遭遇到什麼困難了,可是手機又沒電,於是很好心地遞出IC卡。「我的IC卡可以借你。」

  「謝謝。」淺蘭抹抹淚,感激這個陌生人出現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也許這是上天的旨意,要她順從心意,打給想念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IC卡推進電話,撥了個熟悉的號碼。聽到電話接通的聲音,沒用的她心跳開始無法控制地加快,如果他接了,她要說些什麼?該說些什麼?該死,她怎麼完全沒打草稿?

  電話很快接通了,連一點思考的時間都沒留給她。

  「喂?」駱恩與低沉又帶些憂鬱的嗓音傳來。

  淺蘭沒說話,聽到他的聲音,她忍不住眼眶泛紅。

  「喂?」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喂了一聲。「是誰?再不說話,我要掛斷了喔。」

  為什麼你的聲音聽起來不開心?你心情不好嗎?

  你後面好吵,正在忙嗎?

  我不想訂婚了,我的感情生活其實好糟……

  你人在台北嗎?我在SOGO附近……

  我好想念你。

  愈是心底的話,就愈是卡在喉嚨。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但又怕他真的掛了電話,急得快哭出聲音。

  「淺蘭?是你嗎?」

  淺蘭哭了。

  在東區人來人往的SOGO百貨外面,站在公共電話旁,在不認識的陌生人旁邊,她像個小女孩一樣,不停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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